## 苏格拉底之道4：为什么苏格拉底讨厌智者？

你好啊，欢迎回到何帆的北大读书俱乐部，我是何帆。

我们这周都在讲苏格拉底，今天是第四讲。听完我讲的故事，你是不是觉得苏格拉底是个很有趣的哲人呢？这样的老师，你要不要拜一个呢？先别着急，在拜师之前，我再把苏格拉底老师的脾气和喜好跟你介绍一下，你心里就能更加有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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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允许我先卖个关子。我先不讲苏格拉底，我先讲孔子。

金庸的小说里有一对姐妹。一个叫阿朱，一个叫阿紫。阿朱是个好姑娘，我特别喜欢她。阿紫的性格就很怪，这是因为她从小跟一帮坏人生活在一起。阿朱和阿紫这两个名字的典故来自于《论语》。《论语》里讲到，孔子非常讨厌紫色。“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为什么呢？因为紫色和朱红色颜色非常地接近，但是朱红色是正色，紫色很容易让大家混淆，所以大家可能会分辨不清，结果选了紫色，而不是朱红色。

这跟苏格拉底有啥关系呢？要是苏格拉底遇见了孔子，他肯定会特别高兴。苏格拉底在这一点上和孔子很有共同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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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希腊有一个剧作家叫阿里斯托芬，写过一个讽刺苏格拉底的剧本，叫《云》。在《云》里面，苏格拉底搞了个学校，向学生收学费，然后教学生诡辩术。学生学了苏格拉底的诡辩术，就可以赖掉自己原本应该偿还的债务。除此之外，《云》还讲到，苏格拉底天天琢磨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比如，苏格拉底关心的是，一个跳蚤能够跳几个跳蚤腿那么远，蚊子的叫声是从嘴里发出来的，还是从尾巴上发出来的。

苏格拉底是个很随和的人，阿里斯托芬这么讽刺他，他也没有很生气。据说这个戏演出的时候，苏格拉底自己还去看，到演完的时候，他还站起来跟观众挥手致意，让大家看看真正的苏格拉底到底长啥样子。但从内心来讲，苏格拉底肯定不以为然。因为阿里斯托芬说的这种智者，恰恰是苏格拉底最反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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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讨厌紫色，我们更容易理解，苏格拉底为什么讨厌智者，我还得再跟你解释一下。苏格拉底平时不就被我们称为智者么？

什么是智者？从字面意思来说，智者就是有智慧的人。这是有误导的。在古希腊，所谓的智者更像现在满大街兜售成功学的培训师。

古希腊的智者是干什么的？他们教学生修辞术，其实就是诡辩。智者教学生修辞术是为了让他们学会怎么公开演讲。这里有个背景要跟大家交代一下。当时的雅典是民主政体，每遇到重大决策，大家都要一起辩论。如果你特别会演讲，能说得天花乱坠，就能赢得更多的支持。跟随智者学习的学生，有很多都是富家子弟，他们学习这套本领，是为了以后从政。

你不得不承认，这帮智者把辩论的技艺练得炉火纯青。他们最擅长的是 “ 用弱命题去反驳强命题 ” 。什么叫弱命题和强命题？接下来，我要给你举一个例子，听完你就明白智者是怎么辩论的了。

从日常体会来看，“运动是真实的”更容易观察到，你在身边能看到很多运动的物体，所以是一个强命题。但是智者会狡辩说，不对，运动应该是虚幻的。这就是用弱命题去反驳强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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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马上会想到一个哲学命题，叫“飞矢不动”。这个命题最先是由古希腊哲学家芝诺提出的，他说射出去的箭其实是不动的。那他是怎么论证的呢？芝诺说，一段距离之间包含无数个点，箭要想通过这段距离，就必须要依次经过中间这无数个点。但是，两个相邻的点是没有距离的，当箭经过两个相邻的点时，也就谈不上移动。箭总要从相邻的点经过，那么，飞矢是不动的。

“飞矢不动”的例子讲完了。我要声明一下，芝诺并不是智者，他是古希腊哲学中斯多葛派的创始人，但智者的辩论方式大致如此。

好，以上我讲了古希腊智者，这里的“智者”是打引号的。智者精通辩论技巧，能教人如何在演讲时驳倒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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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让我们再回到刚刚的问题，为什么苏格拉底讨厌智者呢？

这跟“紫能乱朱”的道理是一样的。苏格拉底和“智者”看起来很像，他们不是都爱跟人辩论吗？事实上，他们这两派大相径庭。他们都是从一个共同的起点出发，但却到达了不同的终点。

苏格拉底和“智者”都是从怀疑出发的。苏格拉底教我们要学会怀疑，“智者”也是从怀疑开始的，但他们怀疑之后的结论是，哪里有什么正邪之分，成功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智者”看到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会认为这两种观点都没有意义，但他们会从中选择一个强者相信的观点，或权贵相信的观点，或是更多的民众相信的观点，然后，他们会装作拥护这种观点，其实内心充满了鄙夷。你有没有发现，这种做派在我们现在这个时代其实还很流行呢？

苏格拉底走的道路却完全不一样。苏格拉底让我们学会质疑，因为对真理的探寻必须从质疑开始。苏格拉底看到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会想，或许这两种观点都有一定的道理，但也许它们都有一定的局限性。我要保持一种半信半疑、又信又疑的态度。苏格拉底告诉我们的是，在两种对立的观点之间，要保持必要的张力。这就是苏格拉底的学生的学生亚里士多德所说的“中道”，也很合乎孔子讲的“中庸”。东西方文明之间，互相辉映。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在第一周开学的时候请来苏格拉底老师，而到了最后一周，会让孔子老师做总结发言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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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又到了今天的总结时间。我们今天讨论了苏格拉底和“智者”的分歧。他们都是从怀疑开始，但最后却分道扬镳了。“智者”最后陷入了虚无主义，而苏格拉底则修炼出了第一流的智慧。写过《了不起的盖茨比》的美国作家菲茨杰拉德曾经讲过一句话，他说： “ 测试是否拥有第一流的智慧，就是要看一个人能否有能力在头脑中同时持有两种对立的想法，并且依然能够保持运转。 ”

这个境界，成功学训练师是教不了你的，只有苏格拉底才能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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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拉图在《理想国》里讲过一个故事，有个牧羊人有一次走进了一个深深的洞穴，洞穴里有很多奇珍异宝，还有一具高大的尸体，手上戴着一枚戒指。这个牧羊人把戒指取了下来，戴在自己的手上。他有一次偶然地把戒指上的宝石转向另一只手的掌心，结果发现他马上从周围人的视野中消失了。托尔金的《魔戒》就受到柏拉图的启发。如果你得到了这样一枚“魔戒”，没有人能够看到你的行为，你做什么事情都不会受到任何惩罚。你是会继续行善呢，还是会为所欲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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