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61讲：公司政治 | 争夺资源控制权

你好，欢迎回到《宁向东的清华管理学课》。

这一周，我们讲组织里最黑暗的一部分内容。尽管我不喜欢这部分内容，但是在现实中存在不少这样的情况，全世界都一样，所以，我必须要告诉你这些内容。我希望这一周的内容把你对组织和团队的理解再往深了带一步。我希望你能在职场上更容易生存下来，最好能够游刃有余。

今天的核心概念，叫“公司政治”。没有任何管理学的教科书，会开辟一章，或者一节去讲公司政治，但公司政治实实在在地就在那里。在我们阅读的不少企业类传记作品里，都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公司政治行为。有些描述非常地赤裸裸，但那又是真实的故事，和我们身边所发生的故事一模一样。今天的课后，有一篇推荐阅读，是王育琨先生的一篇旧作，也许对于你了解这个概念有帮助。

公司政治，又叫“组织政治”、“办公室政治”，英文对应的专业术语叫做organizational politics，它所包含的内容极其广泛。如果非要对公司政治下一个定义，可以说，就是：通过非正式权力来影响公司决策的行为、过程和结果。

为什么会出现公司政治？道理非常简单，是因为人的控制欲。组织中的资源是有限的，要想做事，就必须要对资源有足够的控制、有足够的支配权。围绕着这个支配权，人们就会产生控制与反控制，就要相互斗争、相互欺骗、拉帮结派，这就在正式的权力之外形成了非正式的权力格局，并且，围绕着这个格局开始斗争。

所有的组织，所有的团队，都是由人来构成的。人的控制欲，又是人的固有属性，所以，公司政治不可避免。我们常见的组织，都是等级制的，资源的最终调配权都在上级手里，要想获得资源，就要有实力来对抗其他人，甚至对上级有影响力，这就需要在关键部门都要有自己的人。上级要有自己的人，下级也需要有自己的人。这些因素纠结在一起，就导致了公司政治。上次直播后，有同学在留言里对我说，我是线性思维，怎么办？我今天讲这次课，在组织里遇到了问题和矛盾，在动手解决问题之前，动动脑子想想有没有公司政治问题，就会有助于你形成有机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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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面举的例子，是一家我有亲身经历的企业。我讲的事情虽然是公司层面的，但它的逻辑深入到公司内部的各个层面。所以，很多团队或者小型组织，道理是一样的。

这家企业的领导人，和我只有一面之交，就对我深信不疑，跑到北京找了我三次，希望我为他的企业做顾问。我很对不起他。我去公司初步调查了两次，最终下决心拒绝了他。为什么呢？因为我发现，这家公司的问题根本不是管理问题，主要是公司政治问题。如果是纯粹的管理问题，或是管理问题加上简单的公司政治问题，我是可以靠专业能力帮忙解决的。但如果是严重的公司政治问题，解决问题的路数根本不同，像我这种缺少政治智慧的人不仅帮不上他，搞不好还会给他带来麻烦。所以，我非常委婉地拒绝了他。

受人之信任，但又不能帮上人家，而且还要狠下心来拒绝人家，让我觉得很对不起他。我真希望他能够听到我今天的课，明白我当时吞吞吐吐的原因。当时，我非常纠结，从感情上我很想帮他。但从理智上，我知道这家公司的内部政治已经病入膏肓，是我通过专业能力无法帮忙的。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我的判断，这家企业虽然换了两任领导者，始终半死不活。

所以，我今天和你分享的一个观念，就是遇到问题，首先要学会判断这是不是一个专业问题。专业问题，是可以靠专业知识来加以解决的 ； 但如果不是单纯的管理问题，使用专业性的办法，于事无补。我再强调一遍，遇到事情，先要善于判断问题的性质，这和上周我讲的要识别冲突的性质是一样的，这就是审局。除了要判断各种资源的关系，还要善于判断资源关系的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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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企业的主要特征就是高度集权，这是由它的企业性质和行业性质决定的。公司主要负责人承担着股东赋予他的重大责任，所以，他不敢轻易分权。在这种情况下，资源分配权高度集中在最高一级的管理者手里，于是，下一级的争夺目标，自然就是自己在最高管理层的话语权，争夺自己的地位和影响力。在这种情况下，公司政治、权力斗争就不可避免。这是由组织的基本逻辑决定的，不会随着人的意志而简单改变。

存在公司政治问题的一个必然结果，就是高层之间会争权夺利。争权夺利的本质，是争夺对于资源的控制权，这种内耗必然会导致业绩下降，组织内部的成员不再把事业发展作为第一要务，而要花很多力量考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该做的又要做到什么程度，才恰到好处。这就会导致一种恶性循环。当业绩下降之后，资源会更加稀缺，于是，对于资源的竞争就进入到更加激烈的程度，这又会进一步加剧公司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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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说我刚才提到的公司，在我第一次去这家公司调查的时候，中午领导请吃饭，喊上了在家的班子成员。

> 宁向东
> 这里和你分享一个职场的技巧，就是：有些饭可以认真吃，有些饭是不能认真吃的。在饭桌上，你要时刻留意其他人的反应，你的注意力一定不要放在菜品上。所以，很多时候，场面上的饭会吃得特别累。吃饭只是一个背景，脑子比嘴巴要累得多。

在这次吃饭的过程中，领导似乎不经意地提到了一件公司的事情。这时，坐在我旁边的三把手从桌上拿起了手机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说了一声“喂”，像是接电话的样子。而在他起身抓电话时，我分明看到，并没有手机呼入。显然，他是在刻意回避着什么。

下午吃过饭，我去另外一个领导办公室拜访，他对我一顿猛夸。我那时经常为杂志写专栏，他说这些专栏写得如何好，而且还引用了其中的两句话。显然，为了这场见面，他是精心准备过的。多年来，我一直有个条件反射：一个人无缘无故过分夸奖别人，一定是有所图谋。大家都是几十岁的成年人，怎么会像小孩子追星一样地佩服或崇拜另外一个人？古人说得好：巧言令色鲜矣仁。所以，这一天下来，我的直观感觉就是这个公司的班子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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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层权力斗争，无非通过两种形式对组织形成伤害。首先，是老二、老三们会觊觎老大的宝座，所以，阳奉阴违、暗地里常常拆台。其次，在组织和团队内部，每个人都要经营自己的队伍，因此会出现派系和非正式组织。这些东西对于团队和组织的伤害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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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回到这个公司的例子。当我察觉到它的最大问题可能是班子问题的时候，我的两次调查重点都放在了这里。我在这家公司前后呆了十天左右，我感觉它的“公司政治”问题，已经严重到了极点。我重点调查了销售部门，我从看档案开始，逐渐摸索和猜想公司内部的裙带关系，然后再根据年底拜访客户的信息来进一步佐证推断，我发现，大概率的情况可能是班子成员都插手关键部门，画地为牢。

比如，有人采用 “ 养寇自重 ” 的招法，来巩固自己的力量。“养寇自重”，是中国人的古话。大意是通过敌人来保全和巩固自己的地位。我们都知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所以，养寇自重就是留着狡兔不杀，控制飞鸟不抓，也就是把组织的核心环节抓在自己手里，让别人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以保全自己的地位。在这个企业的班子里，每个人都抓住两三家关键客户。销售部门的几个部门副总，都分别由班子中的不同领导安插。每年拜访客户谁去看谁，都是按照地盘说话，约定俗成。由于这样的格局，大领导几次想改革公司，都被迫作罢。

而减弱，甚至消除公司政治的唯一办法，就是一把手要有足够的权威，要能够把手下人全部摆平。通过价值观也好，通过威权管理也好，总之，是要把所有看得见、看不见的山头全部解决掉，这样，才能建立组织的新局面，新格局。而我没有去帮助这个领导者，基于两个判断：

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有帮他的原因。有时，对于一把手，敢于下手，是一种素质。带着这种观念，也许你看推荐阅读的时候，能够看到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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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课后，你有没有关于公司政治的故事和体会，与我们分享分享。

过去，中国人曾经忌谈性；今天，中国人忌谈公司政治。一如鱼总是在最后一个知道水的存在，职场人士往往最后一个意识到公司政治的决定性作用。

商业从来都是在复杂环境中处理复杂的利害关系。在“无中生有”的冒险中，政治智慧往往能解决在技术和管理层面上看来根本不可能解决的问题。明知不仁也要强为，常人夜半安睡时他们却常常从恶梦中惊醒。表面上的那种果决，经历了多少硬撑下去的隐忍反复。企业家常常踩着悬崖边跳舞，他们的思想在绝望和恐惧中得到再生并获得新的力量。孤独无援的困境，激发了他们身上的潜能，升华为被世人尊敬的哲学。而讳莫如深的公司政治，正是哲学的温床。

公司政治也绝非搬弄权术那么简单，真正的“大家”，无论是开创一个新的事业，还是引导一次深刻的变革，都不能避开对舆情大势的驾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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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许多企业家来说，财富超过一定的数量界限，已经失去了意义。此时，获取更多利润已经不是他们个人的目标。获取政治资本，或是创立更大的名声，或是更强硬地贯彻个人的意志，往往要超过他们的盈利冲动。在企业主与经理人的博弈中，常常有些明星经理人，不能静下心来读懂企业主的意志，而凭借一股想当然的蛮力，以头撞墙，造成悲剧性的命运。

民营公司哪怕是一个人的公司，也无法保证公司老板跟公司的利益始终一致。有些企业家，喜欢猫玩老鼠的快感，喜欢属下在惊惧中度过分分秒秒，更喜欢借老鼠的种种窘态显示其作为上等“猫”的智慧！只要在公司你能够承受他的蹂躏，以便随时供他把玩，哪怕你不能直接创造利润，你也可以安居高官。

是的，属下对于老板能够行贿的东西是什么？除了真干实干贡献才智和体能以外，可以拿的出手的，也就只有挨骂的厚脸皮了。一个公司中常常有这样的怪事，年富力强又能干的人，往往处于赋闲的位置。而那些完全没有自我的人，却常常能窃取高位。他们随时准备为老板的每一个欢笑献身。

能够读懂资本的意志，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压倒一切的学问。不然，经理人在那里一心为了公司的最大利益固执己见，而企业主却心有另属，闹出关公战秦琼的荒诞，没法子避免以头撞墙的悲剧。

美国的商业领袖们往往有一份率直的天真，他们并不讳谈公司政治。杰克·韦尔奇的声名与丰厚的物质利益一直延续到成功执掌GE20年后的岁月。被人称为全球第一CEO。他在自传中坦陈：“我的长期职业目标是当CEO，所以为实现我的梦想，我就一定不能让运转中的‘风车’发生倾斜。如果我抱怨这个体制，我就会被这个体制拿下。”这里的“风车”，就是我们所说的公司政治。杰克·韦尔奇深刻理解公司的政治体系，并且因深谙这个体系的运转规律而在其中获得成功。

中国企业家更解“公司政治”的风情。有位主编在采访张瑞敏前，曾跟我探讨问什么问题好，我建议他去问这样两个问题：“你孤独吗”？“你是经理人还是老板？”

对第一个问题，张瑞敏给了肯定的答复，他的苦恼确实不能为外人道；对第二个问题张瑞敏的答复更简单：我不知道谁是老板！这就是许多中国公司的现状：老板无影无踪，老板又无处不在。每个企业家都有自己的难题去排解，这些难题不可能跟属下商量，他们只有到历史中去找对应。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企业家醉心于禅、儒、历史小说、领袖传记、兵法。这些充满了驾驭智慧的哲学，会启示他们对公司王国参得更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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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外商业史上的经典案例，已经足以使我们有勇气对公司政治略作概括。

公司政治是公司利益相关者，经由公司显规则背后的潜规则组成的一些约定俗成的日常事务处理法则，是围绕对公司资源的占有和分配，公司上下所形成的心理契约。公司政治是组织路线图，是一种谁也无法忽略的更为隐秘也更有决定性的力量。一个人在组织中的地位取决于距离中心的“距离”。位置、资历、和老板的个人交情、对别人的影响程度、在组织中发言的活跃程度等，往往是测定这种距离的要素。

无论是普通员工，还是公司经理人，拟或公司老板，都可以运用公司政治的力量实现个人和企业的成功。能否驾驭公司政治，是职场人士和企业家们功力高下的关键指标。

公司政治呈显多样化的形式。最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常规性公司政治，又称办公室政治，主要指在公司正常运转过程中各种人物所形成的交互关系。另一类是非常规性公司政治，也就是公司出现比较大的震动和转换使得相关利益者组成权利与义务的新格局。我们通常关心的正是第二类公司政治，即公司资本与经理人之间的博弈。一如毁灭与生成一样的自然，资本意志与经理人之间的分崩离析，永远是公众注意的焦点。

一如“内部人控制”深刻地概括了现代公司治理中的顽疾，经理人与企业主的分崩离析则是另一道独特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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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明星经理人的出局都有独特的情由。中国明星经理人知名度颇高的万明坚曾披露过心迹：“可惜还缺赌资，否则我敢大赌。”他充分调动职务和身份赋予他的诸种力量，极力搜罗各种有利的说法，忽视基本事实，撺掇李东生铤而走险收购阿尔卡特，以便为自己打造更加宏阔的舞台。他曾经那样成功，李东生没有理由能拒绝他的动议。自负贯穿了TCL收购阿尔卡特的全过程，不找专业机构咨询，不形成专门的并购班子，自以为是地签下漏洞百出的并购合同，承接下一些过时的研发和亏损重负。

结果7个月亏损6.6亿元，最后TCL不得不买断阿尔卡特的股份，上演一出壮士断腕的悲壮。而这一切的根源却是来自明星经理人自我实现的迷狂。跟惯常一样，“迷狂”身着“勇于迎接新挑战”的华衣，还承载“让中国制造智慧化”的使命。企业是力行者的舞台，从来就不需要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

在中国商业史上最具影响力的博弈典型，应该首推倪光南与柳传志的反目成仇。还有“逆风飞扬”的吴士宏，离开东家便把东家的是是非非揭了个地朝天，让跨国公司老板胆寒；还有儒雅精细的唐骏…

我们看到了太多的欺骗与背叛，我们见识了太多的分崩离析。还可以找出更多名人经理人的故事，每个人各有各的情由，而最基本的迷狂是缺乏对资本意志的彻底尊重。资本的意志归根结底是大股东的意志。这是财产权力得到承认的必然结果。在大股东的舞台上演出，分派什么角儿就该演什么戏。缺乏对大股东意志的彻底的尊重，是中国明星经理人的通病。

我们曾经见识了日本的公司政治（见《堤义明：温柔的伤感》与《盛田昭夫：阴柔的张狂》）。日本以名分为中心的耻感文化，与现代资本结合在一起，形成了现代社会中对大股东意志的彻底尊重。公司老板和家族族长，相当于主人。主人有恩于受雇佣者，受雇佣者只有报恩于万一，才算是有德行的人。有悖主人的情义与不能恪守尊卑的“名分”，是一个人相当大的耻辱，会受到社会的歧视。

看来，对资本的意志保持彻底的尊重，当是中国公司政治该重点补的第一课。

作者：王育琨  摘自《经理人》，有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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