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62讲：派系的逻辑 | 斗争与制衡

你好，欢迎回到《宁向东的清华管理学课》。

上一讲我们讲了公司政治，你也许能感觉到我是主张公司的主要领导者能够掌控大局，该出手时不能手软的。但是，这绝不意味着公司内部就会因此存在“万众一心”的局面。在很多公司里面，还是会存在派系的，甚至在一些组织里，派系关系决定了组织能干什么、能干成什么样。

国外一些学者的研究表明：成功的经理人会花费一半以上的时间从事与人际网络有关的事情，这说明人对于组织目标的实现，乃至领导者的成功，是至关重要的。而且，在领导者的这些人际活动中，处理内部人际关系，包括派系关系的营造，占了很大的比重。

以前，有一位非常成功的领导者曾经和我说过一句话：想干成一件事，有两种方式：一是围绕着事情大做文章，认真努力，这会取得成功；还有一种方式，就是不去管事，专门做人的工作，同样也可以取得成功。这位领导者专业能力一般，但是干成了很多大事，他虽然不是一把手，可什么事只要他过问了，基本上一定会有好结果。他靠的，很多就是非正式组织的力量，也可以说就是派系的力量。

派系，是非正式组织的一种，基本上围绕着某一个高层领导者展开。我个人认为，如果满足了如下几个特征，就算是一个派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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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我对派系的定义。那么，为什么会产生派系呢？

最根本的原因是高层力量的斗争与制衡。斯坦福大学管理学家艾森哈教授（Eisenhardt）将此称为“权力不平衡”（power imbalance）。老大掌控一切，处处威风凛凛，他们常常有一种错觉，觉得位置和金钱就是硬道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所以，常常会给其他管理者一种委屈感和不安全感。于是，其他人就要通过派系等手段培养自己的安全感和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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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讲个故事给你。我教过的一位EMBA学员，是一位赚到钱的企业家，他的发家过程完全凭运气，和特定的历史环境。有了钱，就有了扩张的机会，他投资进入了自己完全没法管理的行业。企业买了，但是，运营不好。他就挖了一位经理人去帮他。这个经理人也是EMBA出身，在这个行业打拼了很多年，很有经验，他进入企业后只干了两件事，就把局面完全改观了。

第一件事，是他发现这个企业在原来的情况下，一直使用着一个昂贵的供应商，所以，成本很高。于是，他第一步就换了另外一个供应商，一下就把成本降了下来。第二件事，就是他为企业打开了一个新市场。具体来说，他找来了自己的一个老部下，把先前的客户带来了一大批，等于这个新市场完全是新经理人的。客户是他的，销售负责人是他的，团队也是他的。这两件事做完，企业的局面就完全改变了。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公司内部的裂隙开始出现了。经理人发现，公司开会，每次都是大家先到会议室等老板，等大家坐定了，要等一会儿老板才会过来。一般的情况，都是过几分钟，老板的漂亮秘书先到，把老板的杯子拿过来，然后，老板才到。老板晚到一会儿，让大家等一会儿，这也符合权力的逻辑。毕竟让大家坐在那里等，可以强化老板的地位，让大家在心里复习一遍，时刻记住自己是在给谁打工。

不过，有一次老板迟到的时间太长。经理人仗着自己是老板的校友，也仗着自己的功劳，跑到老板的房间去看究竟。没想到老板竟在那里一边在玩电脑上的扑克游戏，一边和他那个漂亮的女秘书谈笑。经理人心里一下就不是滋味了。这位经理人和我后来聊过，过去他不觉得怎么样，因为人家毕竟是老板。但在那一刻，他一下子觉得全都不对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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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他不觉得老板开会迟到，有什么了不起。现在，他看到老板那宽大无比的办公室，摆放着精致的家具，漂亮的女秘书，再想想自己整天干得像孙子一样地辛苦，这种反差在那一刻全部都在他心中升起了。于是，从此以后，他不再用同学的眼光来看待老板，开始排斥老板给他派过来的每一个人，并往重要的部门里面安插自己的人。随着业务不断做大，他逐渐建立起自己的班底。甚至他有意控制着业务发展的节奏，考量问题的基准不是最大化地发展业务，而是如何让自己的影响力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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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老板的影响力是面上的，而他的影响力是一种“隐权力”。派系的力量就是一种隐权力。组织中的权力，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职务权力，这是一种显性的权力；还有一种就是隐权力。我们在上一讲讲到的超越职务权力的影响力，就是一种正向的隐权力。而派系的力量，在绝大多数时候，就是一种负向的隐权力，它会直接削弱公司的正式权力体系，以达到权力的平衡。

我们前面提到，艾森哈教授认为产生派系的原因之一是因为“权力不平衡”，在不平衡的情况下，派系力量的作用就是要重新调整这种不平衡，将之变为 “ 权力平衡 ” 。我今天先讲了解这些，对于领导者的意义，明天再讲对于一般员工的意义。

从前面的故事中，你也许可以感悟到，之所以让经理人感到必须要建立自己的派系的理由，是他感到了自己的打工地位和获得感的不匹配，感到了自己的被轻慢，以及由此而来的、随时可能的被扫地出门。而建立了自己的班底，有了隐权力的保证，将来的谈判筹码会加大。这就是一种权力的校正。然而，经理人的隐权力，对于公司的正式权力是一种削弱，对于公司是一种内耗。领导者如果预见到了这一点，何必非要用那样一种耍威风的手段去对待身边的人呢？

也就是说，如果老板事先预见到了这一点，他也许不会在校友面前耍这个权威，而如果他不去玩这个展示威风的游戏，虽然派系关系也会产生，但总不会如此严重吧。

我告诉你最后的结果。刚才提到的两位，已经掰了，经理人已经带领着他的主要人马于几年前拉出去单干了。现在，他们和老东家是对手。老东家的业务后来没有死，令经理人没有想到的是，在后来的对峙阶段中，老板在他的下面也安插了自己的人，把自己的正式权力体系延伸到经理人派系中的一个小派系，所以，在经理人出走之后，这个小派系的人马迅速填补了他的空白。由此可见，组织中的派系不仅存在，而且还互相嵌套，有意思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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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我给大家一个极简工具，如果你是领导者，或者你以后成为了领导者。这个模型也许会帮助你识别组织中的派系逻辑。

首先，派系的存在一定是因为利益的不平衡，因为利益的不平衡而导致的权力不平衡。派系是用隐权力的方式，去重建平衡。所以，看清组织中的派系关系，一是通过观察组织中的非正式权力关系，以及背后的非正式活动。二是通过表象来理解派系的利益诉求。

第二，认真研究各个派系主要人物的利益诉求，包括他们的个人利益诉求，这些诉求是否合理，以及组织为什么无法满足他们的利益诉求。这是为控制派系的破坏力量作准备。

第三，从利益诉求去推断组织内部的派系结构，研究这些派系结构之间的相互关系，有没有可以借力打力的地方，在派系之间能不能进行转化。这里有个最关键的点，就是：一定要把派系的力量控制在可以容忍的程度。

第四，思考派系问题的解决方案。也就是用怎样的办法去减少隐权力对正式权力的破坏，如何对有关的派系进行分化。请你记住一点，只要人存在着利益差异，派系就是无法消除的，所以，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对派系关系进行把控，然后注意对其进行分化。分化团队，是商战中的重要功夫，我们今天点到为止。在前不久发生的一场惊动了全国的大收购中，我觉得收购方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分化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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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讲的课后，请你思考一下：你身边存在派系关系吗？

> 宁向东说了很多公司派系的事，接下来请你换一个思路，看看另一个场景：村庄，的派系争斗，由此及彼，看看会不会有什么额外收获。我提示你，可以多想一想派系的正面价值。

随着现代利益派系的产生与发展，传统宗族派系的主导地位逐步让位于现代利益派，由此引起村庄派系力量对比格局的变化并呈现出一些特点：如果村庄派系力量对比格局呈现非均衡状态，那么，村级权力结构一般处在相对稳定状态；如果村庄派系力量对比格局呈现均衡状态，那么，村级权力结构一般处在相对失稳状态，所以村级权力结构的稳定性与村庄派系力量对比的均衡性成负相关，但与村庄派系数量无明显关联。

为什么产生这样的现象呢？最近研究的情况表明，村庄派系精英的理性计算排斥了农村社会的公共理性，与进而阻碍了派系精英的双赢合作。在派系力量对比的非均衡局中，由于强势派系精英掌握相对多的资源而具有强大的动员力，这时弱势派系精英通常经过理性计算后而作出判断—与对手对抗最终可能吃亏，所以采取妥协的策略与强势派系精英合作，由此形成村级权力结构的稳定性；在派系力量对比的均衡局中，由于村庄派系精英所掌握的资源量相对均衡，其动员力不分彼此，这时在个人本位主义的影响下，各派系精英为了保持自己的独立性而不愿接受对方的动员和控制，所以循环对抗成了他们的非理性策略，从而导致村级权力结构的不稳定。

这种现象在现实中较为突出，特别是在经济发达的富村中，其情况更是如此。例如，在我们22个典型富村(非随机取样)的调查中，有13个行政村村级权力结构较稳定，其村庄派系力量对比处在很不均衡状态；有9个行政村村级权力结构很不稳定，其村庄派系力量对比都处在相对均衡状态。这里需要指出的是在这9个行政村当中，几乎所有的村“两委”都分属于不同派系，他们之间的对抗导致了村级权力结构不稳，所以村“两委”矛盾不仅仅是二元权力来源上的矛盾，而且是更深层的内部派系矛盾。

由此可见，村庄派系的不断演变和新格局的形成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村级权力结构的稳定性，这已成为当前农村社会管理中的突出问题，解决这一问题必须依赖于制度规范和教育培训，通过制度规范来约束派系精英的不良行为，通过教培训来提高他们的公共理性和合作精神，由此逐步消除村庄派系的负面功能。然而，村庄派系作为农村社会结构中的一个重要因子，同时有着非常明显的正功能。

1、村庄派系能够表达农村社会利益需求。在传统社会结构裂解和社会利益分化的过程中，村庄派系精英能够把村庄单个利益主体凝聚起来，形成有组织性的利益共同体，通过一定方式表达本派系的利益需求。比如通过村庄公共权力体系内部的派系成员，在公共决策和管理过程中表达本派系成员的意愿；通过派系领袖或其中的精英人士向村庄公共权力组织表达派系及其成员的需求；号召派系成员配合和支持有利于本派系的公共决策，以积极的行为方式表达自己的认同；组织本派系成员集体抵制有损本派系利益的公共政策，以对抗的形式表达派系要求等等。所以，村庄派系是目前农村社会个体利益表达和利益实现的载体。

2、村庄派系能够促进农村有序竞争—充分合作民主模式的形成。有序竞争—充分合作民主模式就是在村委会选举这个平台上各主体按照选举规则平等有序地参与竞争，共同选出村委会成员，获胜者按照制度规范管理村庄事务；失败者承认既定事实，尊重村委会组织的合法性，本着宽容合作的精神支持和监督新当选的村委会组织的管理活动，同时积极准备下一轮竞选活动。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村庄派系已经成为这个竞争平台上的多元主体，并激发了广大村民政治参与的热情，创造了村委会选举的竞争氛围，为构建有序竞争—充分合作的民主模式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虽然有些村庄派系缺乏宽容合作精神，在选举失败后抵制和排斥对方的管理，造成村级权力结构很不稳定，但是最近的调查显示，多数村民和驻村干部认为，总趋势已经朝好的方向发展，随着村民自治制度的不断完善，随着村民价值观的转变和公共理性的提升，村庄派系之间将会减少冲突而走向协作，由此推动“有序竞争—充分合作”民主模式的形成和发展。

3、村庄派系有较强的制约和监督功能。在中国农村半熟人社会中，派系与派系之间的直接竞争不仅推动了在村委会选举中内在的监督机制形成，而且建构了一种类似于西方民主国家多党制条件下在野党实时监督执政党的机制。

首先，在村委会选举中参与竞选的村庄精英，为了能够获取更多村民的支持，实现有利于本派系的结果，总是投人更多的力量，动员本派或其他派系成员，利用包括贿选在内的各种可以利用的关系和资源积极地争取选票；同时严密监督另一竞争派系的选举行为，以防范对立派系通过违规行为争取选举中的主动，导致自己的损失。一旦发现对立派系在选举过程中有违规行为，派系精英有可能组织派系成员并动员其他村民采取激烈的抗议行为，抵制不公正选举。正是在这种激烈的竞争性监督中，村委会选举更有可能逐渐走向公正、公平、公开、有序。

其次，选举中获胜的派系精英一方面按照既有的制度规范管理村庄事务，另一方面可能利用手中的权力资源实现本派系或者个人的利益目标；而在野派系为了维护本派系利益，往往扮演着反叛角色向获胜派系精英提出挑战，必然要求村级公共权力组织(主政派系精英)对本村利益的权威性分配符合公平原则，同时密切关注和监督村级公共权力的运作，尽可能地发现和揭露主政派系的不当行为和公共权力运作中的失误，以便为自己在下一轮的村委会选举中争取更有利的地位，有的甚至直接号召和动员村民启动程序。所以村庄多元派系的竞争能够形成一种有效的实时监督约束机制，使主政者不敢做出违规违纪违法的行为。

作者：吴思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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