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重新认识了“预测”

很多的时候，问题的质量决定答案的质量。不耻下问倒也没错，但问得不好，“不耻”其实是白费的。

首先，关于“准确”这个词，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是准确？所以，若是问答对话，很可能是这样的：

> 甲：请问，股票价格的变动是否可以准确预测？
> 
> 乙：请事先定义“准确”。

其次，关于“是否”，这世间的绝大多数问题，就算简单，也没有简单到只用“是”与“否”就可以直接完整回答的…… 所以这样的问题跑出来，最直接最正确的答案是：“不一定”，或者“不知道”…… 因为无论“是”还是“否”都是错的、不准确的。

最后，关于“预测”，还缺个限定——“谁来预测”？不可否认的事实是，人与人之间的预测能力差异是巨大的，此为其一；其二，如果信息完整度决定预测质量的话，那么，不可否认有一些人基于种种原因比其他的人所拥有的信息完整度高出许多个量级。

以上三点的简要分析，某种意义上，可以算作是一个“缜密思考”的最基本示例 —— 在很多不擅长思考的人的眼里，“你这不就是挑刺吗？你这不就是鸡蛋里挑骨头吗？” 很显然，另外一些人不这么想，他们只是习惯了认真仔细。

就像这周有读者留言：简单的事情靠直觉，复杂的事情靠思考。

但问题在于，你是否能够先回答这个问题：

什么是“简单”？什么是“复杂”？

加减乘除的算术题，对于成年人来说，一点都不复杂，但是对于孩子而言，可能就是天大的难题了。

所以一件事情的复杂程度，不光取决于这件事本身，还取决于到底谁来做。

有些事情只有对于“神”来说才是简单的，比如：

预测短期的股价波动。

当我们运用概率知识，了解到这件事情的真实难度，就会知道有些事情不在我们的能力范围之内，早早地避开它们，显然是明智的选择。

让我们再看看另外一个问题：

> 现在的 Google 股票价格是 xxx 美元。请问，如果让你预测五分钟之后这个价格是上涨呢？还是下跌呢？那么，你的预测准确率大概是多少？

无论你是基于感觉，还是基于你过去已经读过的一些理论（比如“概率论”，比如“随机漫步理论”，抑或别的什么），很可能，无论你是谁，那预测的准确率大概是无穷趋近于 1/2。

1/2 是什么意思呢？1/2 的意思就是“你实际上根本猜不准”，预测正确与否，实际上完全靠运气。

请注意：

> 预测的准确率要超过 1/2 才有意义，否则还不如抛硬币去决定呢。

如果预测的准确率高到一定程度，比如 60% 以上，那么也就是说，10 次里有至少 6 次预测准确，那就一直预测下去，不仅要预测，还要用钱去“赌”——长期来看，一定会赚钱，赚很多钱……你应该能反应过来，其实准确率并不需要高到 99% 的地步，哪怕是确定地高于 50%，比如 51%，那么“长期来看也一定很赚钱”。

可事实上，对于“5 分钟之后的价格是比现在的高还是比现在的低”这个判断，几乎可以肯定，无论你用什么样的方法策略，长期来看，你的预测准确率只能是 1/2——换言之，无论怎么努力，那个预测都是没有意义的。并且，这个结论实际上早就被实践无穷次地验证过了。

这有点违背直觉，正如“你抛硬币的结果已经连续 32 次正面了，然而，下次你再抛硬币的结果是正面的概率依然是 1/2（因为抛硬币是‘独立事件’）”一样违背直觉。

如果你去读一些认知偏差相关的文章或者书籍，就会发现我们的日常生活，隐藏着大量的认知偏差。

比如说对于没有概率常识的人来说，是没有办法理解为什么出现了32次之后，第33次抛硬币出现正面的概率还是1/2。

正是在这些常识上的认知差别，注定了一部分人做的是赌博，而另一部分人做的则是投资。

而且时间越长，相对的差距就越大。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会鼓励大家学习很多基础知识，甚至在外界看来“没必要”的知识。为的就是提升大家对于世界的认识。

只有清晰地认识这个世界，才有可能做出对的选择。

现在有一种所谓的“投资品类”，叫“二元期权”（Binary Option），网上很多——虽然很多国家早已经禁止这种东西的经营。这个东西出现时间其实不久，但也已经有十多年的历史了。本质上来看，它就是股市版的“赌场游戏”——“猜大小”。

> 给你一个实时的价格数据（可能是某个股票价格，或者某个股指价格，抑或黄金价格、期货价格等等），让“投资者”预测 1 分钟之后（或者 5 分钟、10 分钟、15 分钟）的涨跌——投资者可以“买涨”或者“买跌”……猜对了，连本带利总计 180% 的回报，猜错了，全赔。也就是说，相当于“赌场抽水 20%”。

这种设定，使得所谓的投资者必须做到预测准确率至少超过 70% 才可能“长期稳定地赚钱”。于是，这么多年过去，从来没有任何人在这种所谓的“投资品类”（实际上是抽水比例很高的赌博）里赚到过钱，都是很快输光。

> 简单一点描述，就是，你拿 10 元钱开始“预测”（“猜”、“赌”），平均来看，10次之后你已经输光了——因为总体上相当于每次被抽水 2 元钱。
> 
>  当然，事实上，很多人第一次就输光了，因为上来就猜错了；还有很多人第一次猜对了，手里还有 18 元，然后连续两次猜错（一次押上 10 元，一次押上 8 元），也输光了……把所有的“赌徒”数据全部集结起来（相当于把所有赌徒看做是一个大赌徒），那么，它平均来看，“猜” 5 次之后，就会输光。

在赌场里，一个赌徒的“赌资”和“总投注金额”是不一样的，因为他有时赢有时输，所以，最后的“总投注金额”一定远远大于他的“赌资”。总体上来看：

> 总投注金额≌赌资÷抽水比例x[1+(预测准确率-1/2)]

这就意味着说，总体上来看，“总投注金额”越接近“赌资÷抽水比例”这个数值，就意味着说，预测准确率越趋近于1/2……然后我们再去看这些“赌场”的数据，最后的结论是，把这么多年来那么多的“二元期权”的“投资者”（其实是赌徒）的战绩归结到一起，最终他们的“总投注金额”基本上就等于“赌资÷抽水比例”这个数值。也就是说：

> 总体上，“预测几分钟之后的价格”，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无论用什么样的理论，最终，都是无意义的，预测准确率跟抛硬币一样，顶多1/2而已。

请注意上面文字中反复出现的“总体上”这个字眼。不是说没有任何人赚到钱，而是说，总体上所有人都输了。统计数据告诉我们，参与“二元期权”这个“投资”（实际上是最差的“赌博”品类，因为抽水实在是太狠了，竟然 20%！）活动的赌徒们，就算是其中的一部分“赢了钱”，也相当有限，都在一定的“偏差允许范围内”，根本就没有任何“离群值”（统计学里的一个概念，“Outlier”，指那些与普遍数据模型偏差极大的样本）。

> 在这里需要补充一下，统计概率知识，是最基础的“赚钱思维工具”（没有“之一”）。我认为任何希望自己将来进入投资领域的人，都应该补上这个基础。
> 
> 事实上，这是大学基础课程，只不过，绝大多数人没有从觉悟上理解统计概率基础知识有多么重要，于是，这一辈子就好像别人是带着完善的装备下海潜水，你却赤身裸体就直接跳了进去一样，看起来也不是不行，可就是处处吃亏，却又永远不自知。

“麻烦您推荐一本书呗？”——我知道你脑子里刚刚闪过这个念头。我的建议有两个：

> 1.大学里的课本就已经很好；
> 
> 2.挑书这事儿，一定要自己做，不要找别人推荐书籍，因为那样会让自己的“挑书能力”永远差，越来越差，“用进废退”是哪儿哪儿都适用的道理。

高校扩招之后，大部分人都已经圆了自己的“大学梦”。

几乎所有的大学都会开设“概率统计”这门课。对很多学生来说，这还是一门为了毕业不得不学的必修课。

但是我看到的是，很多人都以大学学的知识没有用为由，给自己不努力学习找借口。结果就错过了在最好的时期，学习这门重要的课程。

其实如果你细心体会，很多大学里学习的内容，你在生活中是可以得到应用的。即便不能得到直接应用，你也可以通过这段学习经历，来打磨自己的学习能力，本质上也是可以最终帮到你的。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会一直鼓励大家保持一个开放的心态，去关注各个领域的知识。

这个世界所有的知识，都是我们认知这个世界最重要的武器。你的武器库里武器越多，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就会变得更加从容。

金融学里，有一个假说，叫“随机漫步假说”（Random walk hypothesis）：

> 这个假说认为，股票市场的价格，是随机漫步模式，因此它是无法被预测的。

早在 1863 年，一个法国人，朱利·荷纽（Jules Regnault），在他的书中就提到过这个假说；1900 年，法国数学家路易·巴舍利耶（Louis Bachelier）在他的博士论文中也讨论过这个概念；而这个假说要再过许多年，即，1973 年，因为普林斯顿大学的伯顿·墨尔基尔教授（Burton Malkiel） 的《漫步华尔街》出版之后才广为人知。

迄今为止，一百多年过去，“随机漫步”这个词后面跟着的词，依然是“假说”，而不是“理论”——因为争议实在是太大了。支持者甚至做过各种各样的实验，比如，让一个参议员用飞镖去扎财经报纸，如此这般选出 20 支股票作为投资组合，结果若干年之后，发现这个组合的表现竟然和股市整体表现相若，更不逊于所谓“专家”所推荐的投资组合，甚至比相当数量的专家推荐表现更为出色——在更夸张的版本里，不是参议员，而是猩猩，不是用飞镖选，而是被猩猩撕碎的财经报纸碎片里名称依然完整的那 20 支股票……

然而这并不能使另外一群人信服——就好像即便是在今天，神创论和进化论依然各自的支持者旗鼓相当一样（如果你认为进化论早就战胜了神创论，那你就太天真了）。

一切跟概率相关的推论，都是很难被普遍理解普遍接受的——这很正常，因为要看的是“长期总体的结果”，但，眼前能见到的却只有“此时此刻的某些特定案例”，所以，总体上来讲，理解概率论的难度，事实上并不见得低于理解进化论的难度。

但，我个人的观察有一点不一样，我觉得随机漫步假说之所以有争议，其实关键点在于预测的时间期限。如果我做如下的描述，争议很可能几乎没有：

> 1. 短期价格预测是不可能的；
> 2. 长期价格预测是很可能的；
> 3. 预测时间期限越长，预测难度越低……

对于一个合格的投资者来说，最重要的是不能忘记这句话：

不要短期期望过高，长期期望过低。

如果你读到这里，就会发现为什么大多数人最终只能以失败告终。

短期的价格预测是不可能的，但是他们在短期又抱有过高的期望，这必将导致他们过度失望，甚至是注定的失望。

而长期的股价虽然能预测，但却很少有人对它抱有合理的高期望。

最终的结果就是：

丢了西瓜，也没捡起芝麻。

所以既然我们已经学习了元认知能力，就应该调动这种能力，清醒地认知现在的状况。

对于短期价格预测，随机漫步，应该干脆是“理论”而不是“假说”，预测下一分钟，或者下一小时，甚至第二天的价格，本质上来看，无论用什么样的理论和工具，最终的结果不会优于“抛硬币撞大运”的结果。

然而，对于长期价格的预测，实际上是很容易的，因为“基本面”就放在那里：

> 股价最终体现的是企业价值的增长；
> 世界一直在进步，经济一直在发展，这是大前提；
> 有些企业就是能做到与世界共同进步，与经济共同发展……当然，也有相当数量的企业却根本做不到……

于是，一个“诡异的结论”出现了：

> 预测某些股票的价格变动，短期根本不可能，长期却很容易，越是远期越是容易预测得更准确……

若是我去“赌” Google 五年后的股价“一定”比今天的股价更高，并且高出很多——我想，胜算是非常大的，预测准确率应该远超 1/2，乃至于事实上几乎没有人愿意跟我“对赌”这个事情。

有一个概念，叫做“赌徒谬误”（Gambler's Fallacy），指的是：

> 绝大多数赌徒倾向于相信之前的下注结果对当前下注有影响（至少是一定的影响）……

赌徒之所以是赌徒，其实就是知识欠缺，他们无力理解和接受概率学上的那个重要概念：“独立事件”。

有统计表明，无论学没学过概率论，真正不受“赌徒谬误”影响的人，低于总人口比例的 20%，也就是说，至少有 80% 的人或多或少会受“赌徒谬误”影响——别震惊，事实如此。另外一个“惊人”的数据是，70% 的人根本看不出“如果 P 发生了，那么就会出现 Q；现在 Q 出现了，那么 P 一定发生了”的逻辑谬误（Eysenck and Keane, 2000）。

所以，若是你能理解并理性地接受“随机漫步理论”（注意，这次我用了“理论”而不是“假说”），弄不好你已经刷掉了 80% 的“对手”；若是你进一步厘清了这个“理论”的应用范围——不是长期，而是短期——那么你又刷掉了剩下的对手总得至少一半，于是，你很可能已经是个“优秀”选手了。

清晰的理解还不够，你还要理性地接受。

我们总听人说“知易行难”，更现代版的说法是：

懂得很多大道理，却依然过不好今生。

关键的问题不在于“行难”，或者“过不好今生”。而在于你是否真正认识到相应的知识和概念。

在我看来，所有不能改变行为的概念和知识，基本等同于无用。

这就好比很多人虽然嘴上说“努力很重要”，但是他们真正认识到了努力，其实这是表面上的。但其实内心并不认可，并不会真正地付出。

所以每当结果不如意的时候，总会拿出“我努力过”这个借口，来寻求个人安慰。

这就好比，很多人惋惜错过的机会，说自己当初也知道。但其实他们并不知道，只是在结果已经出来的情况下，回头找个借口而已。

如果当初他们真的认为那是个机会，并且从骨子里认同它，那他们早就已经抓住了。

上周的文章里，提到一个细节：“每个月更新一下数据”，背后的原理是：

> 从一开始就要习惯于避开“短期思考”。

思考，常常是不由自主的。对于不必要的事情，一旦不小心开始思考而后还竟然停不下来的话，那么我们就会“不由自主”地无力于把注意力放到应该思考的重点上去。

虽然这不是容易的事儿——需要很久才能“习惯成自然”，起码一年？但，我觉得一年之内能做到“习惯成自然”已经是非常快非常划算的了，不是吗？

关于 “知识就是力量，时间就是金钱” 这话，许多年来我一直有个冲动，想把它纠正为：

知识就是金钱，时间就是力量。

一方面是因为这样说才更为准确，另一方面也因为大多数人不知道知识根本就是金钱，大多数人也不知道时间的力量有多么巨大，也从来不知道应该多么地敬畏那可怕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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