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14｜戏谑行为：在访谈中声称把艺术馆送给他人，有法律效力吗？

欢迎回到《民法典200讲》，我是杨立新。

上一讲，我们讲了悬赏广告。你知道了悬赏寻物启事的时候，并不会和《民法典》里的拾金不昧的规定冲突。

同时，在上一讲，我们还提到了另一个在民法学里很重要的概念——戏谑行为。这也是我们今天要解读的。

戏谑行为，通俗来说，就是开玩笑。听起来很好理解，但在司法实践中，戏谑行为与我们上一讲说的悬赏广告，很容易弄混。比如，接下来这个案例：

邢师傅有“世界陶王”的称号，他曾经在一档访谈节目中，介绍自己制作的艺术品——五层吊球陶器，也就是一种工艺比较复杂的陶瓷。

当时，邢师傅聊得兴起，忽然说：“当今世界估计没人能做出来这样的艺术品，如果谁能做个一样的，我就把自己三层楼的艺术中心及楼内所有收藏的陶器珍品都送给他。”

结果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有位孙师傅看完节目后，研究了一年，还真就做出了同样的五层吊球陶器。于是，孙师傅找到邢师傅，让他兑现诺言。

结果邢师傅不认了，说自己在节目里只是开玩笑的，不用承担责任。但孙师傅却说，这怎么能是玩笑呢，明明就是悬赏，坚持要求兑现承诺。两人争执不下，就闹到了法院。

可能有同学会想，邢师傅在节目中的声明，好像就是上一讲说的悬赏广告。因为许诺了明确的报酬，也是公开发布的。

但我要说的是，邢师傅在节目中的表态，还真不能认定为悬赏广告，而应该是本讲要说的戏谑行为。

要想正确理解这个案件，咱们得先了解一下，在民法学里，对戏谑行为究竟是怎么规定的。

其实，直到今天，我国的民事法律，包括《民法通则》和《民法典》，都没有规定戏谑行为，只能说，它是民法学中的一个法理。

简单来说，戏谑行为是指：作出意思表示的人，是基于游戏的目的而作出表示。在他心里，并没有预期有人会相信这是真实的意思表示，也缺少兑现的诚意。

典型的戏谑行为其实就是娱乐性言谈，或者吹嘘，也有可能是出于玩笑的不严肃承诺。所以，德国法律也把戏谑行为叫做“非诚意表示”。

《民法典》虽然没有直接规定，但是参考其他法条，意思表示不真实的行为就是无效的。

所以，戏谑行为的法律后果也是很明确的：如果没有损害他人的恶意，只是吹牛吹破了，那就不发生法律后果。说得通俗一点就是，吹就吹吧，以后不要吹得太响就是了。

但如果戏谑行为具有恶意，也就是利用戏谑行为达到损害他人、满足自己私利的目的的，就应当承担损害赔偿的责任。

恶意的戏谑行为是什么样呢？其实就是“挖坑”。

我之前在法院工作时就遇到过一个这样的案件：两个人喝酒喝大了，互相吹牛说：“别说喝酒了，就是喝敌敌畏，该喝也得喝！”然后两个人划拳，一个人输了，另一个人就逼他喝敌敌畏，结果把人给喝死了。

虽说这也是戏谑行为，但是逼着对方喝敌敌畏的人还是善意吗？显然不是。这种情况下造成了过失杀人的严重后果，不光要承担赔偿责任，甚至还要被定罪判刑。

那回到开头我们提到的案例，邢师傅的行为属于戏谑行为吗？

邢师傅是顶着“世界陶王”的称号，在访谈节目上发的话，说谁能把陶器做出来，就把自己的“艺术中心及楼内所有藏品”都赠送，显然是在吹牛，吹嘘自己的手艺高超。

很明显，他是没想到真有人能做出来，也没想着要兑现自己的承诺。由此可见，邢师傅的行为应该认定为戏谑行为。而且，他也没有故意损害他人的恶意，只是吹牛吹破了。

但是，孙师傅说的似乎也没错啊。就像我们上一讲说的，悬赏广告就是悬赏一个行为，如果有人做到了，你就要支付酬金。

从表面上看，邢师傅声称有人能做出来这个陶器，就奖励他自己的艺术中心和藏品，这好像也符合悬赏广告的规定啊！

究竟怎么区别它到底是戏谑行为，还是悬赏广告呢？其实，这两者主要有三个区别：

首先，行为的目的有区别。

发布悬赏广告，是为了实现悬赏利益，而且还具有一定的急迫性。比如说，寻物启示，悬赏利益就是找回丢失的物品，丢了东西，多着急啊；悬赏破案线索，则是为了抓到嫌疑人或找到证据，尽快破案。这都是悬赏广告。

而戏谑行为就没有要实现的急迫利益，只是为了满足某种心理，比如通过夸大其词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其次，行为的效果有区别。

悬赏广告，是行为人以法律来约束自己，换取悬赏后果的实现，从而满足自己的急迫需求。换句话说，行为人是迫切希望跟别人产生权利义务关系的。

而戏谑行为呢，行为人追求的并不是法律上的后果，而只是心理上的效果。他内心是不想，甚至是期望自己的行为不要和他人产生权利义务关系。所以一般的戏谑行为也不会产生法律后果。

最后，具体的表现形式上有区别。

因为戏谑行为与悬赏广告在行为人的内心意思上存在本质的差别，于是它们在外在的表示行为上也有很明显的差异性。这个差异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严肃性，悬赏广告是严肃的表示，戏谑行为却带有玩笑、吹牛的性质。

二是行为方式，悬赏广告的发布很正式，比如在正规报纸上刊登广告、在新闻类节目中播放、通过权威部门的宣传等；而戏谑行为则是以非正式方式作出的，比如在娱乐节目中、酒后，或者在谈笑时作出表示。

三是酬金数量，虽然悬赏广告和戏谑行为都可以有酬金，但悬赏广告的酬金通常和丢失物品的价值相匹配，不能过于悬殊；而戏谑行为的酬金往往违背常理、远远超过行为的价值。

结合这 3 个区别，我们再看看开头的案例。邢师傅自恃所谓“世界陶王”的地位，在访谈节目里说，“谁要能模仿这个作品，就把艺术中心和收藏品送给他”。

你看，他让人来模仿自己的作品是为了实现什么急迫的悬赏利益吗？并没有。那么，他真的希望有人能做出来，和自己发生权利义务关系吗？其实也不是，他巴不得别人做不出来呢。

而且，这个话他是在娱乐访谈节目里说的，场合也不像新闻节目那样严肃，这就有开玩笑、吹嘘的成分。

最后，酬金的数量也不对，五层吊球瓷器就是再值钱，也没有邢师傅的三层艺术中心和其中藏品的价值高。

所有这些细节都体现出，邢师傅的行为并不是要追求悬赏利益，只是为了夸大自己的技术水平，满足心理上的虚荣。很明显，他的这种行为不是严肃的悬赏广告，而是一种戏谑行为。

好，上面是我们的分析。如果回到这个案例本身，它的最终结果是怎么样的呢？

当时一审法院审理认为，邢师傅在访谈节目中，对社会公众作出的悬赏广告成立，应当兑现。因此判决邢师傅履行悬赏义务，将艺术中心以及楼内所有珍藏的财产都交给孙师傅所有。

这个案件一审判决后，引起了很热烈的讨论。我当时在《检察日报》上发了一篇评论，认为这个案件判的是不对的。邢师傅的说法明显是戏言，不能认为是悬赏广告。

如果把这个案件认定为悬赏广告，那就要言必信，行必果，结果就会是不公平的。当时，还有人指责我说，什么戏言？根本就不是法言法语，亏得还是法学教授呢！

但结果证明，我的判断没问题。后来，这个案件的二审结果认定，邢师傅在节目中有关五层吊球制作的言行，不能形成悬赏广告关系，不用把艺术中心和其中的藏品送出去。

最后，我要说的是，对于吹牛的人说出的话，不要信，更不要较劲去索要吹牛吹嘘的报酬；而与此同时，爱吹牛的人也要有节制，一旦吹破了牛，还可能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如果是有恶意，造成了他人的损害，甚至还要承担赔偿责任。

好，关于戏谑行为我们就讲到这里。总结一下今天这一讲。

第一，戏谑行为，是指行为人基于游戏的目的而作出表示，并不预期有人相信这是真实的意思，也缺少兑现的诚意。

第二，戏谑行为如果没有损害他人的恶意，只是吹牛吹破了，不发生任何法律后果；但如果具有恶意，并且造成了实际损害，那应当承担法律责任。

第三，发布悬赏广告，是为了实现急迫的悬赏利益；而戏谑行为则只是为了满足某种虚荣心。

听完这一讲后，给你留一个思考题，你在生活里曾遇到过哪些戏谑行为呢？你能用这一讲的内容，分析一下为什么它是戏谑行为，而不是悬赏广告吗？欢迎你在评论区留言。

我是杨立新，我们明天再见。

### 💡 精华要点
- 第一，戏谑行为，是指行为人基于游戏的目的而作出表示，并不预期有人相信这是真实的意思，也缺少兑现的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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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戏谑行为如果没有损害他人的恶意，只是吹牛吹破了，不发生任何法律后果；但如果具有恶意，并且造成了实际损害，那应当承担法律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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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发布悬赏广告，是为了实现急迫的悬赏利益；而戏谑行为则只是为了满足某种虚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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