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79｜财产损害赔偿：汽车肇事撞坏文物造成2000万损失，需要全部赔偿吗？

欢迎回到《民法典200讲》，我是杨立新。

我们在上一讲里说，人身损害赔偿是侵权责任里最基础的赔偿规则。在司法实践里，人身损害赔偿主要有三大类，分别是致人伤害的赔偿、致人残疾的赔偿和致人死亡的赔偿。

这一讲，我要讲一类同样很基础的损害赔偿规则，在日常适用上，它甚至比人身损害赔偿更常见，就是财产损害赔偿。

一说到财产损害赔偿，可能很多同学会想到，如果没有额外的惩罚性赔偿，那就是按实际损失赔偿呗，损失多少赔多少。这个基本原则没有错。但是，对财产损害赔偿，还是有一些特殊问题要注意的，比如接下来要说的这个案例：

1999 年，一辆轿车撞坏了沈阳故宫博物院门前的文物“下马碑”。肇事司机是火锅城的员工，事故发生后，因伤势太重，经抢救无效死亡了。这块被撞坏的“下马碑”是重要文物，经过鉴定，损失数额约为 2000 万。

因为肇事司机已经死亡了，而肇事车辆也在火锅城名下，于是博物院就向法院起诉，认为火锅城对职工和名下车辆疏于管理，要求它赔偿 2000 万元的财产损失。

情况就是这样。这个案例比较复杂，涉及的知识点比较多。首先就是，博物院要求火锅城承担责任，是有法律依据的。

虽然开车撞坏文物的是司机，但是火锅城作为用人单位，对自己的职工和名下的车辆疏于管理，按法律规定，要先承担替代责任。承担责任后，再向造成损害的职工追偿。只是本讲案例，肇事的职工已经死亡了，火锅城赔偿后无法追偿。但火锅城要承担责任，这是没问题的。

既然要承担替代责任，那火锅城是不是要赔偿全部 2000 万损失？

我要说的是，这是不用的。虽然赔偿财产损害，通常采取“填平原则”，也就是要填平实际受到的损害，有多少损失就赔偿多少。但这个案件，不能适用填平原则，而是要适用“可预期损失赔偿规则”。因为火锅城虽有过失，但它无论如何也预见不到自己的过失会造成如此严重的损害，所以要用合理方式计算赔偿额，减轻它要承担的赔偿责任。这个案件，法院最终是判决火锅城赔偿了100万。

怎么理解这个结论呢？我们得先来说说什么是财产损害赔偿。

财产损害赔偿责任，规定在《民法典》第 1184 条，条文说得比较简单，只规定了“侵害他人财产的，财产损失按照损失发生时的市场价格或者其他合理方式计算。”

但在司法实践里，确认财产损害赔偿责任并没有那么容易，至少要包括两步：一是，认定财产损害事实；二是，计算财产损失。接下来咱们挨个来说。

先说认定财产损害事实。虽然在不同纠纷里，财产损害事实各不一样，但归纳起来无非就是三种：侵占财产、损坏财产和损害其他财产利益。

其中，侵占财产和损坏财产比较好理解。典型的侵占财产行为，就是偷窃、抢夺，以及非法扣押他人财产等等。

至于损坏财产，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财产的“质变”，也就是财物的外在形态和内在质量受到破坏，导致财产的价值贬损，乃至完全丧失。开头案例里，汽车撞坏了珍贵文物，就是一种典型的损坏财产行为。

最后就是其他财产利益损失，这类财产损害事实包涵的范围就比较宽了。它是指，除所有权以外、其他财产权受到损害而产生的财产利益损失。

前面讲过的用益物权、担保物权，以及债权和知识产权等权利里包含的财产利益，都属于这里说的“其他财产利益”。

有一次上课，一个学生拿着我教材的盗版书，让我签名留念。我问他是哪里来的，他说书摊上买的，只要 5 块钱，比在书店里买要便宜几十块。你看，商家卖盗版书，损害作者的知识产权，侵害的就是其他财产利益。

说完了三类不同的财产损害事实，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出现这些财产损害后，怎么认定财产损失呢？主要是两种情况：

第一类，是计算直接损失。

直接损失，是指加害人侵占或损坏受害人的财产，导致受害人现在拥有的财产价值量实际减少。

对直接损失的赔偿，就是全部赔偿。换句话说，是先计算出被侵害财产实际减少的价值，再按照实际减少的部分赔偿。当然，计算被侵害财产的价值，除了根据市场价计算，还要考虑财产的已使用时间、损耗等折旧因素。

直接损失，对应着现有财产的减少。但很多时候，现有财产价值贬损了，往往还会影响受害人未来可得的利益。这就涉及第二类损失计算了，就是间接损失。

例如，毁坏工厂设备，设备本身的价值减少甚至丧失，这是直接损失，需要全部赔偿。但与此同时，工厂在修复设备期间无法生产，因此造成的经营损失，就是间接损失。这种预期可得的经营利益，也是需要赔偿的。

要注意，间接损失毕竟是一种未来的可得利益。侵害行为实施时，它只具有一种取得的可能性，还不是一种现实的利益。所以，计算间接损失，必须限定在一定范围里，也就是财产损害会直接影响的范围，超出这个范围的损失，不能认为是间接损失。

就像刚才说的案例，设备被损坏，工厂要求侵权人赔偿未来可得的经营利益，这没问题。但如果工厂说，这次停工还会造成潜在的品牌价值贬损，要求侵权人再额外赔偿市场推广、品牌修复的费用，这就不行了。因这不是设备损坏带来的直接影响，因果关系链过于遥远。

刚才说的，都是有侵占、损坏财产损害事实时，会涉及间接损失。其实，侵害了其他财产利益，比如侵害用益物权、担保物权，以及债权和知识产权等，涉及的赔偿，大多也都是赔偿间接损失。

比如，租客对租赁的房屋享有按时入住、按期租赁的债权。如果签合同后，房东迟迟不让入住，或者在租期截止前就要赶走租户，那因此给租户造成的财产损失，就属于间接损失。

无论是直接损失，还是间接损失，按《民法典》的规定，最基础的计算方法，就是“按照损失发生时的市场价格”计算。

但这种计算方法，只适用比较简单的财产损害纠纷，比如损坏了邻居的自行车，这是一个具体的物，而且物品的价格稳定、可预期，不会在短时间内快速波动。这时候，按“损失发生时的自行车市场价”折算赔偿额，就是适当的。

但如果损害的财产不是具体的物，而是像前面说的，是他物权、债权、知识产权等权利，又或者是价格上升比较快的物品。这就要用更加弹性的规则来兜底了，也就是条文规定的“其他合理的计算方式”。

这是一个概括性的条款。其中的关键词是“合理”，无论用哪种计算方法，只要是符合法律规定，或者符合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的，就没问题。

比如，侵害知识产权造成损害的，如果单行法里规定了具体的赔偿数额计算方式，那就以单行法的方法为准。

再如计算损失时，要遵守“可预期损失赔偿规则”。也就是我们开头说的，侵权行为人在造成财产损害时，如果无论如何也预见不到行为造成的损害会如此严重，这时就要合理计算赔偿额，适当减轻行为人的赔偿责任。

例如之前的一个案例，一个民工到北京植物园，看到一个葡萄架上有一串葡萄，就给偷吃了。但这一串葡萄是培育了十年的优良品种，已经投入了几十万元栽培。你说，这能让民工全部赔偿吗？显然是不能的。

虽然民工实施侵权时有过错，但他无论如何也预见不到造成的损害会如此严重。而且，植物园对特种葡萄没有做特殊保护，也有一定的过失。所以，派出所最终是把民工放走了，植物园也没有起诉。其实就算真要赔偿，法院也不会让民工赔偿几十万元的。

到这里，我们可以回顾开头的案例了。

这个案例，法院最终认定，肇事司机承担 80% 责任，但因为人死亡了，责任消灭；博物院对文物保管不善，承担 15% 的责任；而火锅城对名下车辆和职工疏于管理，对损害有 5% 的责任，判决赔偿 100 万。

在制定《侵权责任法》的时候，我们详细讨论了这个案例，认为法院的判决结果没问题，但判决理由不准确。因为如果认定火锅城承担替代责任，那就应该承担所有的 85% 的责任，不能说因为行为人死了，80% 的责任就消灭了，用人单位只赔偿自己负担的 5% 就行了。

我们参加立法的专家都认为，这个案件确定财产损害赔偿的最好理由，应该是可预期损失赔偿规则。因为，汽车肇事损害文物，造成 2000 万元的实际损失，要承担替代责任的火锅城无论如何也是预料不到的。因此，对这种比较极端的情况，要适当减轻火锅城的赔偿责任。

至于法院最终认定火锅城赔偿 100 万，赔偿数额还是比较适当的。因为火锅城对名下车辆管理不善，确实是有过失，但是过失程度比较轻，甚至比博物院保护不力的过失程度还要轻一些，所以只让其赔偿了实际损失额的 5%。

好，关于财产损害赔偿，我们就讲到这里。总结一下今天这一讲。

第一，《民法典》规定的财产损害事实，主要就是三种：侵占财产、损坏财产和损害其他财产利益。

第二，计算财产损失，要考虑两种情况：一是直接损失，它是指受害人现有财产价值量的实际减少。二是间接损失，这是受害人因侵权行为而损失的未来可得利益。

最后，给你留一道思考题，你认为适用可预期损害赔偿规则，可能会有哪些利弊呢？欢迎在留言区分享你的想法。

我是杨立新，我们明天再见。

### 💡 精华要点
- 1. 《民法典》规定的财产损害事实，主要就是三种：侵占财产、损坏财产和损害其他财产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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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计算财产损失，要考虑两种情况：一是直接损失，它是指受害人现有财产价值量的实际减少。二是间接损失，这是受害人因侵权行为而损失的未来可得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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