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44 周问答｜挖好的坑被人利用行凶，挖坑人有责任吗？

欢迎回到《民法典200讲》，我是杨立新。

今天是第 44 周问答。同学们在分别侵权行为、过失相抵、损益相抵和第三人原因这几讲里，都提出了一些问题，我来集中回答。

> 问题：案例里前车司机老朱侵权在前，且肇事逃逸，他间接造成了后车司机老刘的侵权。老刘没有主观故意，却承担了更重的责任，这样的结果公平吗？

> 杨立新

先说结论，这样的处理结果是公平的。为什么呢？

最重要的是，前车司机老朱是撞伤了受害人，但没有造成死亡的结果。因此，尽管他肇事逃逸，应当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但是说到底，要承担的还是导致受害人受伤的损害赔偿责任，而不是造成死亡的损害赔偿责任。

反过来，后车司机老刘没有注意路况，把受害人轧死，这是造成了受害人的死亡后果，要承担的，是侵害受害人生命权的赔偿责任。这个责任就重多了。

那有同学可能会想，要不是前车司机先交通肇事撞伤受害人，后车司机也不会过失把人碾死。所以前车司机对死亡后果也有责任。

这里要特别强调一点，即使前车司机把人撞伤，让受害人倒在马路上，后车司机作为一个正常的驾驶人，也有责任关注路况，避免能够避免的损害，否则就是对损害有重大过失。

课程里这个重复碾压的案例，就是这种情况，后车司机对受害人的死亡结果有重大过失，所以要负担更重的责任。

课程里说的这个案例，是比较早也比较经典的。借着这个问题，我再讲一个法院最近审结的案件，帮你加深对半叠加分别侵权行为的理解。

案件是一起桥面侧翻事故。甲公司的两辆重型平板挂车驶上了跨桥双车道的左侧车道，相距约 6 - 8 米。当两车通过桥下某马路的正上方时，跨桥的桥面突然侧翻，造成桥下马路三人死亡，二人受伤。

事故的直接原因，简单来说，是桥的质量没有问题，但是两辆重型平板车严重超载，而且间距较近，导致桥上负荷分布不均，桥面侧翻。

法院查明，运输方甲公司是非法改装汽车、超限运输，而发货方乙公司实施了超限装载。所以，甲公司对桥梁损害的原因力为 100%，乙公司的原因力为 50%。

因此，法院根据半叠加分别侵权行为的规则，判决原因力重合部分的 50% 的损害，甲、乙两家公司连带承担赔偿责任；对原因力不重合的 50% 的损害，由甲公司自己负担赔偿责任。

这个案例，是适用半叠加分别侵权行为规则的一个最新的司法实践，货运公司的运输行为，对受害人的死亡和受伤结果要负担直接责任，所以其中有 50% 的损害，要由甲公司自己负责。

> 问题：美国著名的汉德法官，提出过一个认定过失的汉德公式。在我国，在共同侵权、分别侵权、过失相抵这类案件的责任分担里，汉德法官的这种思路是不是也有体现呢？

> 杨立新

我在第 30 周问答里，讲过一个汉德法官裁判的案例，说的是：未成年人在工厂水塘里游泳，因为工厂未对塘底清淤，导致未成年人被尖锐物刺伤，最终死亡。虽然未成年人是自己下水的，但法院还是判了工厂要承担赔偿责任。汉德公式，就是在这个案例里提出来的。

公式说的是，当避免意外的成本，低于意外发生的期望值时，行为人对自己的行为就有过失。

把公式放到案例里看，是说那个工厂用一万美元就可以对水塘清淤，消除危险。但是它没有这么做，结果造成了未成年人死亡的严重后果。造成死亡的损害，远远超过一万美元。这就是消除意外的成本，远远低于意外发生的期望值，所以认定工厂有过失。

不过，听完这段分析你也会感觉到，这个公式是比较抽象的，比如怎么计算“一个意外发生的期望值”？以及，“造成的损失”和“意外发生的期望值”之间，怎么比较高低更合理？这些问题可能比案件本身还复杂。所以，在一般的侵权案件里，很少有人能用这个公式来认定过失。

在大陆法系国家，比如我国以及德、日等国家，认定过失的标准，还是看行为人是否“应当注意而没有注意”。如果是的话，这种不注意的心理状态就是过失。

这个不注意的标准和汉德公式认定过失的标准，哪个更简单、高效呢？当然是前者。

著名法学家王泽鉴教授也认为，汉德公式虽然是采用经济学的方法来确定过失，有一定的先进性和新颖性，但是它并不好用。在大陆法系的司法实践中，一般不会用这样的方法来确定过失，用传统的过失判断方法就足以解决问题了。

我可以告诉同学们，在我国法院的民事法官群体里，也几乎没有人使用汉德公式来认定过失。

> 问题：损益相抵是需要加害人主动提出才会扣除，还是法官作出判决时就会考量？

> 杨立新

这一点在课程里也简单说过，无论当事人是否提出损益相抵，法官都有权直接适用。

损益相抵规则尽管没有在《民法典》里规定，但它却是一个计算损害赔偿时必须遵守的规则，对此，不只是中国的法律是这样，其他大陆法系国家和英美法系国家的法律也是这样。

大陆法系国家把这个规则叫损益相抵，我看美国法是叫做同一来源禁止规则。

同一来源禁止规则听起来比较拗口，其实就是说，在一个损害发生后，受害人如果得到了数笔赔偿，且都是为了救济同一损害，那根据全部赔偿原则，或者叫做“填平原则”，已经获得赔偿的部分，就不能再请求侵权人承担责任，因为这些赔偿是同一来源。

不管是损益相抵，还是同一来源禁止，在大陆法系和英美法系的法院里，都实行法官职权主义，而不是当事人主义。也就是在诉讼中，不管当事人提没提出损益相抵的请求，法官都有权直接适用损益相抵规则，减轻侵权人的损害赔偿责任。

> 问题：案例里受害人被推进坑里的情况，如果适用第三人原因，挖坑者就不用承担赔偿，但是他显然也有责任。这种情况是不是按照分别侵权处理呢？

> 杨立新

回答这个问题，就要说到：一个行为对于损害的发生，究竟是原因，还是条件。如果行为是条件，这个行为和损害结果之间就不存在因果关系，行为人也就不对损害承担赔偿责任。

一个人在公共场所挖坑，没有采取必要的安全措施和警示标志，导致行人失足掉进坑里摔伤，挖坑人当然要承担责任。具体的规则，在《民法典》的“不动产和物件损害责任”里也有规定。

但是课程里这个案例，挖坑人确实是挖了坑，但是，受害人会摔伤，不是自己失足掉进坑里，而是被第三人故意推进去的。换句话说，这是第三人利用路上有人挖坑的这个条件，实现自己故意侵害他人健康权的目的。

从这个意义上看，挖坑的行为就是被利用伤害他人的一个“道具”，就像你家门口放着一个棒子，有人用你的棒子袭击他人造成损害，你是棒子所有人，你要承担赔偿责任吗？显然不要，因为“门口放着棒子”，不是他人受伤的直接原因，只是侵权人实施侵权行为的条件。

所以，挖坑的案例，不能按分别侵权行为处理。因为挖坑行为只是条件，第三人推人的行为才是造成损害的原因。要完全承担责任的是第三人。

> 问题：记得《产品质量法》里有一条，因第三人过错导致产品缺陷的，消费者有权直接向生产者追偿。那么，案例里的买房人为什么不能用这个规定，先向开发商追偿，再由开发商向地铁公司追偿？

> 杨立新

这很好理解。因为不动产不适用《产品质量法》，不适用产品责任规则。在全世界的产品责任规定里，只有我国台湾地区是把不动产也作为产品的，其他国家和地区都认为产品必须是动产。

就这个问题，我还想多展开一些，就是：适用过错责任原则和过错推定原则的时候，第三人原因是免责事由；但对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的侵权案件，第三人原因就不能免责了。

问题里说的产品责任，就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第三人原因不是免责事由。

具体来说就是，如果产品有缺陷造成他人损害，不是产品的生产者、销售者的原因造成的，而是由仓储者、运输者等第三人的过错造成的，也仍然是生产者、销售者先承担赔偿责任。在他们承担责任后，再去找第三人追偿。

这种损害赔偿责任承担规则，最开始没有人给他命名，我把它叫做“先付责任”，就是没有过错的行为人要先承担责任，承担了赔偿责任以后，再去找有过错的第三人追偿。

为什么会规定这样一种损害赔偿规则呢？

是因为，在产品责任里有过错的第三人，是隐藏在产品责任背后的，如果让受害人直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受害人不知道谁是第三人，也不知道应该怎样才能证明第三人有过错。

但是，由于产品责任是无过错责任，要求生产者、销售者承担赔偿责任不用证明过错，因此法律就规定，受害人可以直接向产品的生产者、销售者要求赔偿，因为反正你也是无过错责任。生产者、销售者承担了赔偿责任以后，如果认为是第三人的原因造成的损失，那就让他们去找第三人追偿。

你看这样的规则，尽管对生产者、销售者是比较麻烦，但是，却能让受了损害、处于弱势的消费者能更便捷地保护自己的权利，实现损害赔偿的请求权。

好，这就是本周问答的全部内容，希望能帮你更好地理解课程。

我是杨立新，我们下周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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