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38｜生命权：绝症患者无法忍受痛苦，可以要求安乐死吗？

欢迎回到《民法典200讲》，我是杨立新。

前面我们用 7 讲，把人格权编里那些重要但相对抽象的内容都解读了，包括人格权的一般规则、抽象人格权、人格权请求权以及一些人格权保护里的特殊情况。

从今天开始，我们来解读《民法典》里的具体人格权，也就是那些你很熟悉的权利，像隐私权、名誉权、肖像权等等。

这一讲，我先从一个你很可能“日用而不知”的权利说起，也就是生命权。

先来看一个我国最早发生的生命权案例。

30 多年前，王先生的母亲患上绝症，并确认无法救治。病症发展到晚期，母亲疼痛难忍要求安乐死。王先生不忍母亲痛苦，就与其他亲属商量，家人一致同意，找到主治医生要求实施安乐死。

主治医生开了 100 毫克镇静剂，注明“患者和家属要求安乐死”，在王先生签字后，医生给他的母亲实施了安乐死。事后，王先生和主治医生都被检察院以故意杀人罪起诉，但最终被宣告无罪释放。

15 年后，王先生患胃癌做了手术，癌细胞扩散到身体其他部位，疼痛难忍，要求医生给自己实施安乐死，被拒绝。王先生选择出院，在家中离世。

这个案例里，王先生和母亲其实都选择了安乐死，母亲选择了积极安乐死，他自己选择了消极安乐死。那么王先生以及他母亲的选择，属于行使个人生命权吗？要理解这个问题，我们得先知道什么是生命权。

在展开生命权的含义之前，我要先说一下这个权利对应的客体，也就是它保护的对象，个人生命。

民法里说的生命，不仅仅指生物学意义上人体维持生存的基本活动能力，它更是一个民事主体的最高人格利益，因为自然人享有其他民事权利的前提，就是要拥有生命。所以，生命权是我们最重要的一项具体人格权，它保护的就是我们的生命安全和生命尊严。

这里有两个关键词：“生命安全”和“生命尊严”。它们对应的，就是《民法典》第 1002 条规定的生命权的两项基本内容，咱们挨个来说。

第一，是生命维护权。

生命维护权，是指个人有权让自己的生命按照自然规律延续。

这里说的生命延续，不是说通过提高健康水平来延长生命，因为这是健康权的内容。生命权中强调的延续，是指要保护人的生命不受外来非法侵害而丧失，保护的是人的生命安全利益。

如果出现了非法侵害生命的行为和危险，权利人有权采取相应的措施，保护自己，排除危害。其中最重要的措施是正当防卫和紧急避险。

比如，小江被不法分子砍杀，他为了保护自己的生命极力抗争，结果把不法分子推倒，不法分子撞上台阶，导致重伤。这就是正当防卫，小江不用承担赔偿责任。

但如果小江不是被砍杀，而是被野狗追赶，他为摆脱危险躲进了农户的房屋，但把别人家的门给撞坏了。这属于紧急避险。他不用基于过错赔偿农户的财产损失，但要承担一部分补偿责任。

说完了生命维护权，我们再来看生命权里的第二项内容，生命尊严权。

这里说的生命尊严，包括两层含义，一是生的尊严，也就是人的出生应受到尊重。例如，哪怕是通过不合法的人工生殖技术诞生的孩子，也享有生的尊严，不得歧视其人格。二是死的尊严，也就是一个人可以依法选择有尊严的死亡方法。

其中，死的尊严，是生命尊严权的核心。因为人没有选择出生的权利。一个人生的尊严，通常由他的父母和社会来保障。而死的尊严是一个人可以自主维护的，自然人在临近死亡时，有权选择有尊严地死去，这才能真正实现自然人的生命尊严。

那么，一个人死的尊严，具体可以怎么维护呢？实践中主要有 3 种方式。

第一，是生前预嘱。

生前预嘱是自然人在健康或意识清楚时，签署的一种意思表示文件，表明自己在伤病末期不可治愈或者临终前，要不要接受某种医疗、护理等。

在 2022 年 6 月 23 日，深圳特区通过了新修订的一个地方性法规《深圳经济特区医疗条例》，在这个地方性法规里，就确认了病人设立了生前预嘱有法律效力。这个修订非常重要，也是《民法典》规定了生命尊严权后，对维护生命尊严第一个作出规定的地方立法。

要注意，生前预嘱不是遗嘱，因为遗嘱是在死亡时生效，而生前预嘱是在病危、尚未死亡时就生效。目前在我国，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签署生前预嘱，安排好自己将来的这类事宜，保障生命尊严。

二是临终关怀。

临终关怀不是治疗措施，而是一种医疗护理。它是在患者离世前的几个星期至几个月内，用医疗手段和其他方式来减轻痛苦，帮助患者有尊严地度过人生的最后阶段。

可能会有同学觉得，临终关怀与消极安乐死有点像，其实不一样。临终关怀是人在临终之前，采取必要措施为濒死者减少痛苦，例如给疼痛患者打镇静剂等等。消极安乐死则是对临终的人不再采取延续生命的治疗措施，让他自然走向死亡。大多数时候，即使决定要消极安乐死，也会给患者采取临终关怀，减少其痛苦。

第三，是尊严死。

尊严死，是一个人生命垂危时 作出的决定，是主动行使生命权的行为。

广泛意义上的尊严死，其实就是一种自然死，当自己的生命面临终结时，决定不再采取延续生命的医疗措施，遵循自然法则终结自己的生命。

狭义的尊严死，是指处于生命末期的患者，陷入了不可逆转的无意识状态，例如植物人，因此撤除他维持生命的全部积极医疗干预措施，使其自然地、有尊严地死亡。

前边说的两种尊严死，都是消极安乐死。像案例中王先生母亲那样的，则属于积极安乐死。其实积极安乐死也属于尊严死，不过针对积极安乐死，我国还没有立法。

在原本的主流学说里，生命权不包含生命尊严权的内容，只有生命维护权。但《民法典》把维护生命尊严写进了生命权里，其实是扩展了生命权的含义。

而且，这也对不明文规定安乐死采取了一个变通办法，让生命尊严权里最起码可以包含消极安乐死这些内容。这样，最大限度地尊重了自然人的生命尊严。

理解了生命权的内容，我们再来看，如果生命权被侵犯了该怎么办？

首先要明确，生命权是绝对权，也叫对世权。也就是说，它的义务主体，是生命权人以外的所有其他组织或者个人。

对应的义务则是“不得侵害他人的生命权”。这种义务叫不作为义务，只要不实施侵害他人生命权的行为，就算是履行了法定义务。如果实施了侵害他人生命权的行为，就应当承担民事责任。

具体来说，故意杀人，当然要承担刑事责任，同时也要承担损害赔偿的民事责任。如果是过失造成他人生命权丧失，比如暴雨天司机在高速路上开车，不小心撞上护栏，导致同行的乘客死亡，虽然不构成刑事责任，但也属于侵害了他人的生命权，也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结合前面对生命权的理解，我们再来看开头的案例。

王先生的母亲实施的是积极安乐死，在学理上这属于主动行使生命权，由于我国目前还没有制定安乐死法，实施积极安乐死是没有法律根据的。

不过，最高法院对这个案件批复，不应该定为故意杀人罪，原因是患者已经生命濒危，没有挽回可能。并且实施安乐死也是病患和家属主动要求的，对此认定为故意杀人，不符合情理，因而对行为人无罪释放。这也是我国唯一的积极安乐死案例。

而 15 年后，王先生放弃治疗，选择自然走向死亡，这也是行使生命权的行为，属于消极安乐死。我国法律并未禁止消极安乐死，一个人病重无法救治的时候，可以选择消极安乐死，以维护自己的死的尊严。

好，总结一下本讲的内容：

第一，生命权，是一个自然人维护其生命安全和生命尊严的具体人格权。

第二，生命权包括生命维护权和生命尊严权。生命维护权是权利人维护自己活的权利，使自己的生命按照自然规律延续。生命尊严权是维护自然人生的尊严和死的尊严。

第三，生命权是绝对权，一个人享有生命权，其他任何人和组织都对其负有不可侵义务。

> 《民法典》相关条文：
> 【第一千零二条】自然人享有生命权。自然人的生命安全和生命尊严受法律保护。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侵害他人的生命权。

听完这一讲后，给你留一个思考题，你认为深圳地方性法规，规定了生前预嘱的法律效力，有哪些重要意义呢？欢迎在留言区分享你的想法。

我是杨立新，我们明天再见。

### 💡 精华要点
- 1. 生命权，是一个自然人维护其生命安全和生命尊严的具体人格权。
- 
- 2. 生命权包括生命维护权和生命尊严权。生命维护权是权利人维护自己活的权利，使自己的生命按照自然规律延续。生命尊严权是维护自然人生的尊严和死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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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生命权是绝对权，一个人享有生命权，其他任何人和组织都对其负有不可侵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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