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9 周问答｜“人肉搜索”损害他人利益，要承担什么责任？

欢迎回到《民法典200讲》，我是杨立新。

今天是第九周问答。这一周讲人格权，同学们都非常关注，也提出了很多好问题。我选了其中 4 个问题，都会结合典型案例来回答。

> 问题：侵权行为的赔偿一般都按照什么标准判决呢？比如案例中的“给狗下跪”，应该请求赔偿多少，还是只需要道歉就行了？

> 杨立新

一般的侵权赔偿，数额问题都好办，受害人损失多少财产就赔偿多少，这叫全部赔偿原则。

课程里说到的“强迫孩子给狗下跪”，如果只是要求加害人赔礼道歉，那道个歉也就行了。但如果要求对方赔偿，情况就比较特殊，涉及到要确定精神损害赔偿金。

这类赔偿数额，没有一个确切的计算方法。司法实践中，通常是法官根据案件实际情况，酌情确定。

我说一个案例。

小钱是上海的一个女大学生，某天到屈臣氏超市购物，出门时警报器响了。女保安上来阻拦，还把她带进办公室，用手提电子探测器检查全身。探测器显示小钱身上有磁信号，女保安就和另一名女店员一起，强制要求小钱脱掉衣服、解开裤扣接受检查，最终也没有发现私带商品。事后，小钱就向法院起诉，要求屈臣氏赔偿精神损失。

你觉得，屈臣氏应该给小钱多少赔偿呢？

确定精神损害赔偿，要遵守 3 个标准，分别是：第一，能够抚慰被侵权人的精神损害；第二，能够制裁侵权人的违法行为，以及第三，能起到对社会的警示、教育作用。

根据最高法院的意见，实际认定时，还要考虑一些细节因素，这些你不用记，有个印象就可以：

比如，侵权人的过错程度和侵权行为造成的后果，侵权行为的目的、方式等具体情节，除此之外，还要考虑侵权人的获利情况、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以及受理法院所在地的平均生活水平。这些都比较好理解，就不多展开了。

这个案件，当时一审法院认为屈臣氏侵权情节非常严重，判决承担25万元精神损害赔偿。但二审，也就是终审判决，却改判屈臣氏赔礼道歉，承担1万元精神损害赔偿。

终审判决当时受到了很多质疑，赔偿太少了。根本原因，就是没有严格遵守确定精神损害赔偿的 3 个标准。

一个女大学生被怀疑私带商品，商家对其反复搜身，甚至脱衣解裤，这对她的人格尊严、名誉都有严重损害。法院终审判决只赔偿一万元精神损害，对小钱来说既起不到必要的抚慰作用，也不能很好地惩罚侵权人，对社会更是起不到尊重他人人格的警示、教育作用。

应当赔偿多少呢？在我看来，按照当时的实际情况，确定 5 - 10 万元的精神损害赔偿会比较合适。

> 问题：某机构用了明星在电影中的一个剧照做了海报广告，但这个剧照其实是一个人物背影，而且还是这位明星替身的背影。请问老师，这种情况侵犯了明星和替身的公开权吗？

> 杨立新

侵犯的其实是著作权，而不是公开权。

这个问题说到了影视剧照的权利保护，有一个特别经典的案例，是已故的话剧表演艺术家蓝天野起诉的剧照侵权案。

2001 年 11 月，蓝天野先生与朋友在某饭店用餐，发现饭店悬挂了电影《茶馆》里他饰演的“秦二爷”和其他两位角色的剧照。他认为，饭店未经许可使用剧照制作广告灯箱，侵犯了自己的肖像权和名誉权；电影制片厂擅自同意饭店使用剧照，也构成侵权。

蓝天野起诉到法院，要求两位被告赔礼道歉，并且支付侵害肖像权赔偿金、名誉权赔偿金，及其他经济损失共计 156040 元。

当时法院判决认为，饭店和电影厂不构成侵害肖像权和名誉权，但要共同向蓝天野支付肖像使用费 6000 元，以及赔偿其它相关损失 1040 元。

怎么理解这个判决呢？其实就是我们前面说的，影视剧照适用著作权保护，而不是公开权。

剧照虽然也涉及表演者的面部形象，但承载的是电影故事，并且涉案剧照还是集体肖像，应当认定为属于作品人物形象，而不是个人肖像。所以，擅自使用影视剧照，侵犯的不是个人肖像权，而是作品的著作权。

同时，饭店使用剧照是为了营造艺术氛围，也没有贬损原告的名誉，不应当认定为侵害名誉权。

使用替身演员的剧照，也是同样的道理，无论是正面形象还是背影形象，都没有侵害公开权的问题。

> 如果媒体在报道时没有透露个人信息，但网民自己去“人肉搜索”并且发布出来，甚至对当事人进行网络暴力，法律对此有约束吗？

> 杨立新

当然有约束，《民法典》侵权责任编有专门的规定。“人肉搜索”公开他人隐私，侵害民事权益的，无论是网站还是网络用户，都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说一个我国“人肉搜索”的第一案。

小王和小姜是夫妻。某天，小姜从自己住宅的 24 层跳楼自杀。自杀前，小姜在网络上注册了"北飞的候鸟"个人博客，写日记记录了小王外遇后对自己的不忠和冷漠。

小张是小姜的大学同学，在小姜死后，注册了一个网站，也叫“北飞的候鸟”，他在网站首页说明这是“祭奠小姜和为小姜讨回公道的地方”，还公开了小王的一些个人信息。

其他网友知道后，开始了“人肉搜索”，甚至到小王家里去刷标语和谴责。小王不堪打扰，就到法院起诉了。

法院认定小张在网站上披露小王的“婚外情”和个人信息，属于侵犯他人隐私，不仅损害了小王的社会评价，还严重干扰了他的正常生活，最终判决小张删除侵权文章、赔礼道歉，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五千元。

对其他进行“人肉搜索”的网民，小王没有起诉，按照民法“不告不理”的原则，法院也没有追究他们的责任。如果能确认这些网民的身份并且起诉，依照法律规定，他们应当和小张共同承担连带责任。

这个案件直接影响到 2009 年制定《侵权责任法》，在当时《侵权责任法》的第36条规定里，就明确了网络侵权责任的基本规则。现在，与网络侵权责任相关的规定，收录在《民法典》第 1194 条到第 1197 条。

“人肉搜索”对于揭露犯罪行为，确实有一定的正面效果，但如果对普通人特别是犯过一些错误的人实施，侵害他人的正当权利，就会构成侵权责任。网络不是法外之地，有表达自由，但也有法律约束。

> 问题：杨老师，媒体偏听一方说法，未做全面了解，就在新闻报道中出现了片面或者不实报道，是否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 杨立新

这是媒体侵权责任的问题。新闻报道是有规范的，要经编辑审查核实。如果新闻媒体出现不实报道，损害了他人合法权益，当然要承担侵权责任。

但理解这个问题，还要注意一种情况，就是公众人物连续报道的免责问题，也有典型案例，是范志毅起诉媒体侵权案。

范志毅之前是中国男足的队长。在 2002 年的世界杯预选赛里，有传闻说他踢假球。当时《东方体育日报》在 6 月 16 日发表了第一篇传闻范志毅涉嫌赌球的报道，接连几天，又陆续刊登了对范志毅父亲的采访，以及范志毅没有赌球的声明，最终是在一篇文章里说明了范志毅没有参与赌球，结束了连续报道。

后来，范志毅以《东方体育日报》发表的第一篇文章侵害其名誉权为由起诉，要求报社赔礼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失费 5 万元。

法院最终没有支持范志毅的诉讼请求，理由是公众人物在正当的舆论监督中，对可能造成的轻微损害应当予以容忍与理解。

这个案例真的非常经典。首先，它是我国第一次把“公众人物应当接受舆论监督”写进了判决依据，确立了公众人物人格权保护克减的原则。

第二个重要问题，就是我们前面说的“连续报道免责”的规则。媒体对范志毅踢假球的传言进行了四次报道，第一次报道的是传闻，但通过后三次报道，最终确定范志毅没有踢假球。

这之后，在司法实践中也确定了一个媒体侵权的免责事由——连续报道，不能只看其中一篇文章的报道内容是不是构成侵权，而要以最终报道为准。

这周问答介绍的案例比较多，它们大多是我国民法制定某个规则的背景。把这些案例讲给你听，希望能加深你对《民法典》行为规则的体会。

我是杨立新，我们下周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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