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75｜悖论：有意识地加剧问题会怎么样？

我是李松蔚。欢迎回到《心理学通识》。

上一周我们讲了短程心理治疗，你知道，改变不一定要经过漫长的过程，反而需要注意慢性化的风险。今天，我介绍一种在短程心理治疗中常用的改变策略，叫做悖论式干预。

什么叫悖论式干预？就是咨询师会把当事人想改变的“问题”，变成一种反向的要求。不但不要他改变，还要他刻意坚持，甚至加剧问题，身边的人也要齐心协力地配合。你有没有感觉这是一种匪夷所思的改变方法？

我要告诉你，虽然匪夷所思，但这种方法对很多“疑难杂症”会起到神奇的效果。这节课，我就向你介绍它的原理。听完之后，也许在生活中，你也尝试可以用类似的思路，去解决那些之前解决不了的问题。

首先，我用一个案例，详细拆解一下悖论干预是怎么做的。

这是个生活中常见的问题：一个小学生，每天早上被父母叫起床，都会冲着父母大发雷霆。不管父母怎么哄，他都能根据父母的反应找茬，不把全家“作”到筋疲力尽不罢休。父母除了要安抚孩子的情绪，还要做早饭，注意时间，怕孩子上学迟到。每天早上都忙得鸡飞狗跳，很痛苦。

当然，他们想了很多办法，孩子呢，有时候听劝，有时候不听。这背后真正的问题是什么呢？孩子说：早上的“起床气”好像是自动的，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用悖论干预的思路，给了他们一个建议。我对父母说，孩子早上发脾气这件事，是无法避免的。你们不如把这个环节固定下来，他要发脾气，就请他好好地发。你们现在的问题在于，早上要对付孩子发脾气，又要他抓紧时间吃饭，怕他上学迟到，这会让每个人都有压力。索性从容一点，如果孩子发脾气要半个小时的话，不妨就提前半小时叫他起床，让孩子好好闹，半个小时之后，他哭闹得也累了，再让他从容地完成洗漱、吃饭这些事。

有没有觉得，这个建议好像给了，又好像没有给？甚至还给问题创造了更好的“条件”：本来早上的时间紧张，还会有所顾忌，现在孩子有了更充分的时间，有了大人的许可，他岂不是更要哭闹得“无法无天”了？

但我告诉你，自从给了这个建议之后，孩子的起床气反而减轻了很多。每天早上，父母把他叫起床，说：“现在发脾气吧，你有半个小时的时间。”这一下竟然把孩子整不会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发脾气！捶几下床，大叫两声，然后做什么呢？以前随随便便就能发半个小时脾气，现在几分钟都坚持不下来。我还让全家人到周末一起做个评估，看看时间用不用调整。假如孩子觉得半个小时脾气发不完，下周就再提前一点起床。结果一到周末，孩子迫不及待地告诉父母：不用半个小时，每天5分钟就够了。有那时间我不如多睡会儿。

是不是很神奇？只要一周的时间，好几个月都没解决的坏毛病就消失了。悖论干预为什么能达到这个效果呢？这里包含了两种第二序的改变。接下来，我们就把背后的原理讲清楚。

首先，当“问题”变成一种刻意的要求，“问题”的意义就改变了。

听起来很抽象，说回刚才的例子，你还记得孩子原来的说法吗？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也就是说，问题好像是自发产生的，他也不想要，所以他也是问题的受害者。但悖论干预之后，孩子通过主动的言行，刻意表现出这个问题。这时候问题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从一个让全家人都感到着急的失控状态，变成了一个常规流程。

有人说：孩子能理解到这么深刻的变化吗？他不需要理解。因为有一个更明显的改变：那就是父母的反应改变了，他发脾气的时候，父母不哄劝了。这就在提醒孩子，情况变了。

别忘了短程心理治疗的基本假设：问题是在互动中被维持的。孩子并不是“有”半个小时的脾气要发，而是在跟父母一来一回的互动中，“维持”了半个小时的稳态。很多时候，恰恰是父母的哄劝，刺激了孩子可以继续下去。现在父母的状态改变了，把孩子发脾气看成一种正常的表现，甚至给孩子留出了充分发脾气的时间。这样一来，孩子反而失去了发脾气的“抓手”。你想，假如没人给你“搭把手”，早上起床光靠你自己，要干哭半个小时，几乎是不可能的。

除了父母的反应，其实在这里，还有一个隐秘的变化，那就是孩子的心态。他原来哭闹让父母手足无措的时候，会有一种暗暗的快乐，那就是：“我可是很不好惹的。你们非要那么早叫我起床，就要承受我的情绪！”通过悖论干预，发脾气就成了一种正常行为，孩子就得不到这种快乐了。不光得不到，还会减少自己的睡眠时间，自讨苦吃。你看看，脾气越大，反而睡得越少！那发脾气还有什么意思呢？

所以，行为被看做“问题”的时候，是一种意义，它被当做“任务”，意义就会发生180度的转向。这时候，人在同一个行为中感受到的动力就会截然相反。就像前面讲失眠的例子，你可能深有体会：想要入睡的时候，怎么都睡不着；如果把失眠看成是熬夜加班的任务，过不了多久，你就开始犯困了。

有人可能会想：听上去虽然有道理，但也太儿戏了吧！也就是小孩子会听这种建议，如果是成年人，根本不听你的，怎么办？可是你想想看，来访者不听建议，不是更好吗？你让他保持问题，他不听，问题不就保持不下去了吗？

这是另一个角度的第二序改变：悖论干预可以增加当事人对抗问题的能力。

我给你举个例子：在《循环提问》这本书里，弗里茨·西蒙（Fritz Simon）有一个经典案例，一个青春期女孩，在成长过程中需要发展自主性，却受到了来自父母的强烈阻力。这家人的问题在于，父母身体不好，经常抱怨自己头疼脑热，孩子就很难正面违抗父母的意志，发展就这样卡住了。

你看，这个问题相当棘手。如果直接建议父母，你们不要老这么病病歪歪的，对孩子的成长很不利。这话其实挺难接受的。父母可能会说：就算是这样，身体不舒服也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啊。说不定还会生气：“你什么意思？是说我们在用生病操控孩子吗？”

西蒙想了一个巧妙的办法。他给父母布置了一个悖论性的任务：装病。

也就是说，他要求这对父母除了正常生病的时间之外，还要找出一些时候，假装自己身体不舒服。咨询师也直接说出目的：这是为了管教孩子。当孩子做了你们不喜欢的事情，你们就随便指出身上哪里不舒服，孩子一内疚，行为上就收敛了。而且，这件事要当成一个作业来完成，每周至少一次。同时，咨询师也给孩子布置了一个任务，去辨别哪些时候父母的不舒服是真实的，哪些时候只是因为对她不满意，装出来的不舒服。

一个月之后他们再来咨询，父母说，他们一次任务都没有完成。不光没有装病，甚至连“真实”的不舒服都没有表达。原因很简单：他们认为“装病”是一个糟糕的建议，他们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也不想让孩子产生这样的认识。很遗憾，任务失败了。

可是你看，正因为任务失败了，所以它获得了完全的成功：原来困扰家庭的问题，从此就消失了。当事人在不知不觉中，增加了对抗问题的意愿和能力。这就是悖论干预有趣的地方。

理解了悖论干预的思路之后，是不是觉得有点“烧脑”？面对生活中的问题，还是有点束手无策？

别担心，我们最后聊一下悖论干预最核心的态度，就是：承认你对问题的掌控力。只要你意识到：“问题”并不是凭空而来的，而需要我主动做点什么，不论是加剧问题，还是解决问题，我做的事情可以对问题有影响。把握住这个态度，你处理问题的能力就会大大增加。

其实，很多问题我们觉得无法改变，就是因为缺乏掌控力。这时候，按照悖论干预的原理，你可以思考：就算无法解决问题，我是否有能力维持问题，甚至加剧问题呢？如果你的答案是能加剧问题。这是好事，说明你对问题是有影响的，能影响就意味着能改变。

举个例子，有一个著名的悖论干预技术，叫做雅各布森放松法。它的原则是，要放松，就让特定的肌肉部位先变得更紧张，保持一段紧张之后再放松。这种方法见效很快，原理就是让紧张的人获得了掌控感。

你想想看，当你特别紧张的时候，如果有人让你“放松一点”，你很可能不知所措，因为你不知道做什么才能“放松”。但如果对方让你“更紧张一点”，这可难不倒你，你是保持紧张的专家，轻轻松松就能做到。你既然可以做到紧张，就意味着你有能力调节自己的情绪状态，而这本身就会带来松弛感。

这种方法尤其适合那些我们认为无法解决的，不受自己控制的“问题”。比如一个人觉得自己工作业绩总是垫底，我们就让他想一想，他可不可以保持未来一年，每个月的业绩都垫底？他要做哪些事情，才能达到这个目标呢？那么，就算真的做到了一直垫底，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结果不是凭空而来的，而是他自己“主动”做到的。

所以，悖论干预能让你意识到，你比自己想象得更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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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悖论干预，就讨论到这里。希望这种神奇的方法能拓宽你改变的思路。你可以找一件想做的事，用悖论式干预的方法给自己定个任务，期待你的留言，也可以把这一讲分享给朋友。

听完课，你也许会觉得，在这种干预中，来访者有一种任人摆布的感觉。这会不会是一种对他人的控制呢？

下节课，我们来讨论心理咨询中的自发性。我是李松蔚，下节课见。

### 💡 精华要点
- 1. 悖论式干预就是咨询师会把当事人想改变的“问题”，变成一种反向的要求。不但不要他改变，还要他刻意坚持，甚至加剧问题，身边的人也要齐心协力地配合。
- 2. 悖论干预最核心的态度就是：承认你对问题的掌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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