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3｜语言塑造：名字如何参与到问题的维持中？

我是李松蔚。欢迎回到《心理学通识》。

上周讲到，当我们自己被卷入到问题当中，很可能会维持，甚至加剧问题。那究竟是哪些因素导致了这样的结果呢？我先给你一个有点意外的结论：我们用怎样的语言来描述“问题”，起到了重要作用。

你可能会半信半疑：现象既然是同一种现象，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差别呢？就像一个人懒惰，难道美其名曰说他“悠闲”，他就不懒了吗？

其实，还真有可能不一样。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这门课的第一个模块我就提到，很多心理特点是语言建构出来，再通过自证的循环形成了稳态。当时我举的例子是“拖延症”，在没有这个名字的时候，人们只是普通的拖拉。但是当我们无中生有，用一种“病”的方式给它命名之后，就产生了更多的恐惧和焦虑。还有一些问题甚至愈演愈烈，究其原因，也许只是叫错了名字。

这节课，我从理解问题、解决问题以及巩固问题，这三个方面告诉你，语言对塑造问题产生的影响。

先说第一个方面，语言决定了我们从哪一个层级理解问题。这么说可能有点抽象，接下来，我带你体验一下这个过程。

上节课讲到过一个例子：高铁车厢里，父母通过吓唬孩子，想要止住他的哭闹，效果却适得其反，我管这种情况叫“大题小做”。

之所以出现这个情况，难道只是因为父母不知道怎么养育小孩，采用了一种错误的应对方式吗？当然不是，这也是因为我们约定俗成地把这个问题命名为：孩子“打扰了别人”。因为这种描述方式，我们很自然就会把关注点放在孩子发出的声音上。解决方案就是：怎么才能不让他发出这个声音？而症结就在这里。

按照这节课的思路，如果我们把描述提升一个层级，把问题说成“孩子感到不安”，对应的解决方案就是如何安抚孩子的情绪。当父母往这个方向努力时，孩子的不安就会更容易缓解。

如果再把描述升一级，我们不光要看到这个孩子，还要看到同一个车厢的其他旅客，也许可以把问题命名为：“公共空间内相互干扰”。那么除了孩子和父母付出努力，其他旅客也可以通过戴耳塞的方式，屏蔽自己受到的干扰。

再往前一步，前一段时间，针对这个现象，网上出现了一个新名词，叫做“厌童”，在这个层级上，问题不单单是小孩子的哭闹了，而是指向社会的一种整体风气。也许我们需要反思，有没有可能，我们心里已经有某种先入为主的偏见，一看到小孩，就会暗自不耐烦：“又来了，真讨厌！”

是不是很神奇？问题换个名字，理解和应对的层次立刻就变了。

讲到这，我想告诉你，心理学的局限在于，它太倾向从个体的层级，尤其是情绪的层级命名问题，这会导致之前讲过的问题和解决方案的错位。我们一个一个来说。

先说“大题小做”这种情况，比如我们把一个人的问题说成是“焦虑”，我们关心的就只是他在情绪层面上能否做到松弛和健康，但也许就会忽略在他的焦虑背后，有不堪重负的工作压力、激烈竞争的环境、以及不合理的绩效制度。所以，真正有效的解决方案在于结构性的调整，而不是让他学会个体的情绪调节技巧。这就像心理老师教高三学生如何克服考试压力。学生说：“老师，我不关心考试压力，我只关心怎么才能考得更好！”

除了大题小做，不恰当的命名也有可能导致“小题大做”。也就是在本来不严重的问题以上，命名了一个问题，从而导致很多不必要的，甚至是反方向的努力。比如，一个人某天没有睡好觉，如果他说的是：“我昨天没有睡好”，这就不是什么大事，解决方案就是今天早点睡；但如果他说：“我可能得了失眠症”，他就会如临大敌，时刻准备应付这个看不见的“敌人”。

最后，“内容形式反着做”，这种错位也可能跟问题的命名有关。前段时间我看了一本书，叫《育儿放弃》，讨论一个重要的社会问题：有一些“不负责任的父母”疏于对孩子的照顾，可能酿成惨痛的后果。但是作者提出，人们对这种现象普遍予以的应对就是指责，把这些父母当成罪魁祸首，甚至形成一种社会性的谴责和排挤。可你发现没有，当大家把问题命名为“父母的忽视”时，尽管试图激发父母的责任心，在真实关系中却让这些父母更加逃避。如果换一个名字，叫做“父母缺乏支持”，我们就会看到这些父母独力难支的窘迫，如果他们能获得更多物质和精神上的援助，问题也更容易得到解决。

除了描述问题的层级，语言还会引导我们朝不同的方向解决问题。

举个例子，当我们说一个人有“成瘾”问题，我们的语言往往会强调成瘾物，比如酒精成瘾、尼古丁成瘾、赌博成瘾。这种说法指向了这个人跟这个“东西”或“行为”的关系，解决问题的方向似乎也就顺理成章，是要想办法切断他和成瘾物之间的联系。但前面的课程讲过，这种方法解决不了成瘾。因为成瘾背后是这个人整体的生活方式出现了问题，只关注语言指向的成瘾物，是不够的。

如果说，在不同层级命名问题，至少我们还可以承认“问题”的存在，那么朝着不同的方向引导，就有可能让我们对问题视而不见，甚至朝相反的方向推进问题。

我举一个心理咨询中的案例：来访者是在一段婚姻中长期忍气吞声的妻子，她发现自己进入中年之后，身体越来越差，时不时地头疼心慌，但是说来也怪，这些症状只有在家才会出现，尤其是在丈夫身边。但她只要做自己的事，比如跟朋友约好了出去旅游，就变得精神饱满，神采奕奕。她去医院检查，也查不出毛病，医生说这叫“躯体化”。

可是，如果我们把躯体化当做问题，就意味着接下来的解决方向是消除它。但这个方向一定是有效的吗？有没有可能，也许身体的病痛是她在婚姻中表达愤怒的方式。真正的问题也许是为什么不能用更直接，更强烈的态度，挑战她在这段婚姻中的压力。从这个角度，问题可以被命名为“对婚姻的不满”，那么，解决问题的方向就会完全不一样。

所以，永远不要轻易接受对问题唯一的命名。比如，把青少年的不服从命名为“叛逆”，解决方向就是压制它，如果把它命名为“有想法”，解决方向也许就会是鼓励它。

尤其当问题发生在关系中，对问题的命名就会反映出我们的偏向。它不光定义了问题要往哪个方向解决，还包括“谁”来解决。比如，一个新人在团队中不适应，问题既可以叫做新人的“适应问题”，也可以叫做团队的“包容问题”。这两种叫法之下，谁应该改变，怎么改变，是不是就截然不同了？

甚至可以说，心理问题的命名背后，包含了命名者的价值观：他认为什么是正常的，什么是需要改变的？我们开一个脑洞：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想要对抗，甚至把生死置之度外。如果有人把这些反应都看作“心理问题”，就说明他对环境带给个体的痛苦视而不见，反而主张，个体应该学会接受现实，消化情绪。

说完语言可以引导问题的解决方向，我们来看最后一点，语言还决定了我们从哪个角度验证和巩固问题。

这句话听上去有点抽象，我还是用例子来说明：前面说一个人睡不着觉，担心自己得了“失眠症”，这是他对问题的命名，命名导致了他有非常多的紧张和不安，这是他的应对方式。你可能想说：他随时可以回过味来，想：我一开始根本不是失眠症？只是自己吓自己，才弄得这么紧张！

但我告诉你，已经没有这个可能性了。因为事实上，他确实每天都难以入眠。不管这是不是他对 “失眠症”这个名字的反应导致的，这个人都会进一步认为自己真的失眠了。

你发现了吗？按这个逻辑，甚至一开始是否真的有问题都不重要。哪怕这个问题根本不存在，只要有一个名字就够了，当事人就可以从语言维系的反应中，越来越多地找到“问题”的证据。

所以，心理学家瓦茨拉维克有一句名言：“心理问题并不是被发现的，而是被发明的。”意思就是，不是先有问题，才定义了问题；而是在我们定义问题之后，才制造出问题。这些被制造的问题，又通过问题的命名，发展出了一套特定的反应模式。比如，抑郁症的命名就会制造一种对负面情绪高度敏感的反应模式。被赋予这个诊断的人，任何一点悲观的感受都会被自己和身边的人放大。最后，这个模式就会成为“抑郁症”的一部分。

怎么从这个闭环里跳出来呢？我给你一个建议，那就是：当你担心自己存在某种心理问题时，请你想象自己生活在一个没有心理学的时代，你不知道问题叫什么，只能用你自己的描述这个困境，你会有哪些不一样的描述方式？

当你开始有这样一些思考，也许就会停下习惯的思考方式，从急于解决问题，走向不一样的观察与应对。

---

你有没有因为“名字”陷入过无法解决问题的循环？后来是怎么跳出来的呢？期待你的留言，也可以把这一讲分享给需要的朋友。

除了给问题起不同的名字，我们用什么样的方式看问题，也会影响我们对问题的应对。观察角度不一样，“问题“本身就会不一样。下节课，我们就来讨论这一点。

我是李松蔚，我们下节课见。

### 💡 精华要点
- 1. 语言决定了我们从哪一个层级理解问题，引导我们如何解决问题，并且能够巩固问题。
- 2. 当你担心自己存在某种心理问题时，请你想象自己生活在一个没有心理学的时代，你不知道问题叫什么，只能用你自己的描述这个困境，你会有哪些不一样的描述方式？当你开始有这样一些思考，也许就会停下习惯的思考方式。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100118/1821232653681062004/100118.jpe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