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7｜规训：你是如何不经意被人影响的？

我是李松蔚。欢迎回到《心理学通识》。

从这一讲开始，我们进入一个新的模块。这个模块主要讨论人际关系对你的影响。

在这个模块之前，这门课程的绝大部分内容都可以叫做“个体心理学”。无论是系统1还是系统2，看得见还是看不见，我们探讨的心理机制都发生在一个人的内心，确切地说，是在大脑的内部。这是心理学从结构主义就开始指向的一条不言自明的路线。举个例子，我说“这个人很风趣”或者“他脾气不太好”，你就可以从人格、图式、动机、情绪、行为模式等等各种角度理解他。

可是你想过没有？我也可以换一种说法，说：“这个人跟朋友在一起，会表现出风趣的一面”，或者“下属把事情搞砸了，让他很生气”，你看，这样一来，你的关注点是不是就完全不一样了？

你也许会联想到之前讲过的内部归因和外部归因，确实如此。只不过，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学科的归因风格。前面讲的个体心理学，致力于对心理现象做出内部归因的解释，这个模块开始，我们要讲心理学的另一个发展方向，外部归因。这个方向是独立于个体心理学的另一条分支，叫做社会心理学。

请注意，心理学领域的社会心理学，跟社会学领域当中的社会心理学还有一点不同。社会学的落点是大的“社会”，它关心的是社会层面的心理现象。而心理学的关注点在于“心理”，它仍然聚焦于个体的心理表现，只不过从人际关系的角度提供解释。它关注的是，人和人之间的互动，会如何影响个体的心理表现。

这个模块的第一节课，我们先来做个总览。

我们先解决“是不是”的问题：人际关系真的对我们的心理有那么大影响吗？

作为中国人，我猜你很容易就能接受这一点。毕竟我们讲过，中国文化是以互依型自我为基础的文化。我们天然相信“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关系中的人不能完全随心所欲。西方人也许更可能说：我就是我，我从来不因别人而改变。但我想告诉你，人会受到别人影响这一点，虽然存在文化差异，但从本质来说都是一样的。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想谈一个在历史上非常有名的事件：1961年，纳粹军官艾希曼在以色列受到审判。他是在犹太人大屠杀中执行“最终方案”的主要负责者，需要为上千万人的死亡承担责任。但他为自己辩护说：“我不是恶魔，我只是谬论的受害者。”什么意思呢？他认为他“个人”并没有反犹太主义倾向，他之所以犯下这样的罪恶，只是作为一个军人，必须执行上级的命令而已。他的自我辩护在当时的思想界引起了轩然大波。你可能听过一个名词，叫“平庸之恶”，就是政治哲学家汉娜·阿伦特对这种行为的定性。

这件事极大地推动了社会心理学的发展。后面的课程，我会向你介绍一些著名的实验，它们在普通人身上验证了这种“平庸之恶”。哪怕是那些认为自己独立、理性、不容易受到他人影响的人，也可能在特定的社交情境之下，做出邪恶的、疯狂的行为。甚至我可以说，哪怕是你和我，我们对自己的善良有充分的信心，可是世事难料，假设有一天，我们身处于极端的社会压力之下，还能坚持正确的选择吗？谁也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

当然，我们探讨平庸之恶，绝不是为了艾希曼这样的人开脱。恰恰相反，正是为了避免我们受到人际关系的胁迫、做出错误的选择，我们才需要认清人际影响的存在：它是客观的，也是能量巨大的。

我们刚才讨论的是极端案例。更多时候，这种影响是微小的，潜移默化的规训，暗藏在生活的每一处。你的上级不会让你执行大屠杀，他对你的要求只不过是周末加个班。你个人对工作没那么热爱，但，你能拒绝这个要求吗？

所以，在上级的影响下，我们多多少少会表现出爱工作的样子。要看到人际关系的影响，就要学会在用词上做这个转换，在描述一个人的行为时，加上“表现出”。意思是，我描述的未必是这个人的本质，也看不到所谓的“本质”，我只是描述他当下的行为。像是：“在这个单位他每周加班，表现出很卷的样子”。你本质上是不是想卷？那是你的个人特征，社会心理学并不关心这一点。它关心的是，进入这家单位，无论一个人有什么个性、情感、认知，都会倾向于表现出很卷的“状态”。那么重要的就是，这个环境在用什么样的方式，规训那些个体的行为？

这就来到了这节课要讨论的第二个问题：“怎么做”，人际关系是怎么影响我们的？人际关系影响我们的核心途径，叫做可感知的期待。

什么叫可感知的期待呢？就是你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获得的，“别人期待我怎么做”的想象。这种期待有时会直接表达，领导要你加班，这是红口白牙说出来的，你当然会听从。也有一些时候，没有人明确表达，但你仍然能感知到。

比如你去了一家新公司，下班时间到了，你却看到没有一个同事离开工位。你会怎么做？不出意外，你也会默默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哪怕工作都完成了，也要再磨蹭一会儿。你会想：“现在就走，可能不太好”，哪里不好呢？就因为你感受到了一种社会的压力。这种压力是通过“多数人”的行为传达给你的。

关于这一点，日语里有一个非常准确的表达，叫做“读空气”（空気を読む）。我们每时每刻都要读取某种像空气一样的东西，来判断“现在怎么表现才是更合适的”。这些期待可能来自别人的语言、行为，也可能是表情、说话的语气，甚至是某一种更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想想看，当你参加一个聚会时，有没有这样的情况：你说了不该说的话，立刻就会感觉到，空气当中漂浮着某种尴尬。你就知道了：“在这里，这种话题是不能说的。”

不仅是谈论什么话题，你感知到的期待还包括很多。你可以开玩笑吗，还是最好一本正经？什么样的话题你必须参与，哪些话题你最好假装没听见？你的坐姿是应该端正一些，还是可以放松？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必须放下筷子？不想喝酒的话，能不能直接说，还是无论如何都要喝一点？

你会因为这些期待而自我规训，让自己的表现尽可能地得体。理论上来说，同样是你，同样在吃饭，不同的场合足以让你表现得判若两人：这个你外向，那个你内向；这个你慷慨激昂，那个你唯唯诺诺。它们都是你，也都不完全是你，只是你被规训成的不同状态。

你可能会觉得这太蠢了：为什么非要按别人的期待规训自己呢？老板都没说要加班，我却“听话”地坐在工位上，不是太傻了吗？

你当然可以试试不遵从这些期待：在众目睽睽之下，你帅气地站起来，大步走出公司。但这样做的同时，你很可能会感觉到身后同事和领导的眼光在盯着你，把你当做异类，你能顶住那份压力吗？

我们现在可以回答“为什么”的问题了。为什么你非要遵循感知到的期待呢？因为你不希望被人际共同体排斥。人际共同体，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人际关系，而是一种有确定规则的人际关系。

我举一个生活中的例子。我们每天都要在十字路口过马路，走在马路中间，你会担心左右两边突然有车开过来吗？不需要担心，因为有交通规则。这个规则让所有可能横冲直撞的人和车形成了共同体：你只要根据交通信号灯，就能判断他们什么时间会保持静止，“过马路”也就不再具有风险。但你设想一个末日场景：如果路口没有了交通信号灯，你只能见缝插针，靠灵活和运气过马路，这时候你还敢过去吗？

按照这个逻辑，在红灯面前驻足等候的人虽然让渡了一部分自由，或者说，选择了接受某种社会规范的约束，但这样做是值得的。通过这种交换，他和所有人一起共同提高了交通的效率。

过马路是如此，其他一切涉及人际关系的事也都是如此。我们为什么有信心跟别人交朋友、做生意、合伙开公司？我怎么就能确定对方跟我想的一样，而不会出尔反尔地伤害我？说实话，我们无法确定，只能相信。而信任的起点就来自于人际共同体。

我会在后面的课程中讲到，人际共同体负责提供确定性。这里面的人不是随机的“变量”，而是可以被预测的“社会人”。你希望你对别人的期待是有效的，就要让他们对你的期待也是有效的。这种相互满足的过程，就是在互相释放信号：请不用担心，我的行为是有规矩的。

所以，我们确实会被人际关系所约束，但不要因为“平庸之恶”或“自我规训”，就把这种影响看成一件坏事。我们让渡一部分的自由，成为社会约束下的角色，这是一个健康的社会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当然，你一定也体会到了，人际的影响也会带来很多问题，我们会在后面的课程逐步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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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想请你分享一下：到目前的人生中，你觉得社会规训对你成就得更多，还是限制得更多呢？关于这个话题，你的想法经历过什么变化吗？可以在留言区和大家一起讨论。也可以把这一讲分享给不想加班的朋友们。

下节课，我们讨论一个社会心理学几乎最著名的概念，认知失调。我是李松蔚，下节课再见。

### 💡 精华要点
- 1. 人际关系影响我们的核心途径，叫做可感知的期待。
- 2. 我们会被影响的原因是：希望自己进入人际共同体。
- 3. 人际共同体，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人际关系，而是一种有确定规则的人际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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