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28｜语言建构：你是你说出来的

我是李松蔚，欢迎回到《心理学通识》。

上节课，我们介绍关系中的人格时，谈到了语境对人的影响：在不同环境下、不同关系中，你作为不同的角色可以表现出不一样的个性，可能在一些人眼中你是内向的、温和的，在另一些人看来你是外向的、强势的。

前面提到，到20世纪六七十年代之后，这个说法才重新进入主流学术界的视野。那么这个时候发生了什么呢？其实20世纪60年代，整个传统心理学都受到了后现代哲学思潮的冲击，它的新发展就是建构主义。

建构主义的主张是，所有被认知到的事物都没有独立的客观性，而是主观建构的产物。

我现在坐在一张木头凳子上给你讲课，它是一张客观的凳子吗？在建构主义者看来，并不是，只是我管这东西叫做“凳子”。它也许有别的用途：可以是一张台子，用来放东西；可以是一个乐器，用来敲打；可以只是房间里的一个装饰品；甚至可以是一件武器。

你可能觉得我在强词夺理，它究竟该是什么？总得有一个“本质”的用途吧？建构主义恰恰否定了这一所谓的“本质”。无所谓“究竟该是什么”，它是什么都可以。

理解桌子凳子还比较简单，用在心理学中理解一个人，建构主义就显得有些抽象了。

你还记得前面讨论过的稳态，人的心理特点虽然在小范围之内波动，但整体上是稳定的。现在我说人是建构出来的，难道是说，只要我们换一种建构，把张三说成李四，张三原来的那些特点就消失了？

当然不可能。张三是稳定的。但同时我们需要看到，所有这些稳定，并不是唯一可能的一种稳定。建构主义者认为，稳态是建立在一定条件之上的，这个条件就是语言。用特定的语言，进入特定的语境，才能构成特定的稳态。这节课，我们就在建构主义的脉络下，讲一讲语言对心理的影响。

首先，语言是一种认知世界的框架，是在关系中被塑造出来的。

美国心理学之父威廉·詹姆斯提过一个著名的问题，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婴儿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你可能会想：跟成年人眼中的世界没有任何区别啊？还不都是蓝天白云、人来人往。可是等一下，就算婴儿的视网膜跟你接收到了同样的刺激，他怎么知道要把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加工成什么呢？

詹姆斯认为，婴儿眼中的世界，只是“杂乱的、嗡嗡乱响的一团混沌”。只有等到婴儿头脑里拥有了基本的认知图式，他才能够从这团混沌中，分辨出一些特定的事物，开始对它们产生反应。

这些图式是怎么形成的呢？很显然，是父母日复一日地用语言灌输出来的，一边抱着他散步，一边指给他看：“宝宝，这是天，天是蓝色的，天上飘的东西叫做云，云是不是很白？快看，现在有个小姐姐跟你打招呼呢，快叫姐姐。”

虽然婴儿一开始不能完全听懂这些语言，但是重复的次数多了，他就会把不同的东西和语言对应起来，记住这个是“饭”，那个是“水”，香的那个是“花”，跑来跑去的是“狗”……这些刺激对他来说才有了意义。所有这些互动的规律，都会以语言的形式保存下来。

请注意我的说法。我没有说婴儿在学习这些东西“叫什么”，而是说，婴儿通过语言，在学习和这些东西“互动的规律”。也就是说，语言是一个代号。在语言背后，我们如何跟一个事物产生关系，这是更重要的。

在熟悉的人之间，语言甚至是可有可无的。比如某天早上，我问我老婆：我那什么在哪儿？我老婆说，不就在那儿吗。我知道她能理解我的问题，是在找刮胡刀，因为她看到我站在浴室的镜子前。而我也能理解她的意思是，就在平时放刮胡刀的那个抽屉里，你再找找看。

我想你也一定有过这种经验，因为跟一个熟悉的人，重复了成百上千次的互动，就为模糊的语言赋予具体的意义。

所以，与其说我们是在通过语言理解这个世界，倒不如说是通过跟不同的人建立关系，学习跟不同事物打交道的规律，再把这些规律变成特定的语言。特定的关系塑造了特定的语言，也固化了我们认识世界的某一种特定框架。

那么，语言被关系塑造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呢？影响可能比你想得要大。这就是我要讲的第二点：语言会潜移默化地限定你认识世界的角度。

这种机制一方面很有用，巩固了我们内在世界的稳定性，但另一方面又是一种局限，限制了我们认识事物的角度。

我做心理咨询的时候，经常听到有人把分手说成“她抛弃了我”。请注意这个用词，“抛弃”，它往往用在把一些没有价值的东西给扔掉。那么一个人说自己被抛弃，就等于把自己认知成了一个“无价值的人”，“我被扔掉了”，他用这样一种特定的角度来看待自己在关系中的位置。不幸的是，当他这样认识自己的时候，前面讲过的那些主动稳定的机制都会起作用，让他陷入到一种痛苦的稳态里。

但事实如何呢？就算对方主动离开这段关系，就只能命名为“抛弃”吗？有没有可能，对方只是认为这段关系不合适，甚至是她担心会被抛弃，所以才选择了离开？但是当我们按照习惯的语言，把它叫做“抛弃”的时候，我们在头脑里就看不到第二种可能性。

再举个例子，青春期的孩子喜欢有自己的想法，跟父母对着干。我们经常用一个词，叫“叛逆”，这个词是用在什么语境里的呢？是在一个权力体系中，以下犯上，臣子违抗君主，叛逆的一方是大逆不道。

我们用这个词的同时，就把这样的认识框架迁移到亲子关系中，从而自动把孩子放在一个敌对的立场上，认为孩子是不对的。这本来只是孩子正常的寻求自主性的需要，但这种认识，反而加剧了矛盾。

语言对认知的影响是相当隐蔽的。我们常常认为事物本身是客观的，偏见只存在于我们的想法中。其实，事物本身也未必“客观”，当我们叫出它的名字时，建构就发生了。我们通过语言，已经选择了某一种认识它的固定视角。

前面这些讨论有一点形而上，它涉及到了我们认识世界的底层逻辑。你可能会想，说到底，语言只是一种习惯，我们讨论它如何形成，对日常生活能有什么用吗？这是我想讲的最后一点：是的，有作用。

只要我们改变对某些事物的习惯说法，就有可能打破原有的语境，在新的认识框架中看到新的关系、新的规律、新的你。不同的语言，也许可以带来一个不同的世界。

在这方面最激进的应用，大概要说到一位认知语言学家，叫乔治·莱考夫，他把这套理论用在了美国大选中。他作为智囊团的一员，让候选人在阐述税收主张时，把减税说成Relief。这个词是在描述什么？松了一口气、解脱了，言下之意是，原来是一种沉重的、让人有压力的状态。那么只要人们开始接受这样一个词去描述税收，也就认同了这样一种框架，对税收的现状感到沉重、不满意。

莱考夫写过一本书，叫《别想那只大象》。这个题目来自于一个著名的实验：让你不要想一只大象，你做不到，因为不去想它的过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想。这是一种非常隐蔽的操纵：无所谓你表达的具体内容，你的用词本身就已经决定了对方的内在加工框架。

我们未必要用这种方式去操纵别人，但我们确实可以想想看，自己是否经受了这样的影响但是不自知？

比如这一百多年来，对情绪的研究似乎都在强调它生理和原始的一面，也许是因为我们描述情绪的词，常常会借用病理的、破坏性的意象。

久而久之给人一种印象：情绪等同于智识的缺失，是一种野蛮、倒退，还对人造成潜在的伤害。

如果反过来，我们把情绪叫做心灵的诗句，会不会就有完全不同的态度？当一个人流淌眼泪的时候，不要说他在崩溃，而是说他那一刻很勇敢，他诚实地向世界打开了内心。

在这样一种描述下，我们就会用完全不同的态度去理解和对待他，他收到了不一样的反馈，表现也就不同。

我自己也尝试过这样的改变。我刚开始做心理咨询的时候，遇到来访者老迟到、请假，谈话时顾左右而言他，专业术语称之为“阻抗”，意思是来访者出于防御心理，害怕深入，所以用这样的方式破坏进程。这个词会让我把它当成一种障碍：你阻抗，我就要克服你的阻抗，这只会让我们的关系变得更紧张。

后来我想，我可以换个词，叫做“甲方反对”。我是乙方，拿出自己的咨询提案，甲方不同意，所以才会有那些不配合的表现。既然甲方是买单的人，无论这是不是他的防御，我都要努力去沟通、调整，推进这个方案。

你看，换个说法，就建构了不一样的关系。这对我后来的咨询工作大有好处。原本不合作的来访者，经过了几轮沟通，就会取得良好的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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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结一下，这节课我们讲了语言对心理的影响。建构主义认为，人之所以表现出多样性，是因为他们被特定的语言，在特定语境中，形成了特定的稳态。

顺便说一句，现在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上节课讲的“关系中的人格”会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翻红了。这也可以用建构理论来理解。在建构主义者看来，人格就是建构的产物，不同关系就是不同的语境，所以，不存在一个人的“本质”怎么样，他只是在不同语境中，被建构出了不同的特点。

你最烦恼的事情是什么？如果用上“语言建构”的知识，我们换一种方式去描述它，有什么新发现吗？欢迎在留言区和我交流。

下节课，我们继续聊建构主义。它可以解答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人和人为什么经常有分歧？遇到不同意你的人怎么办？我是李松蔚，我们下节课见。

### 💡 精华要点
- 1. 语言作为一种认知世界的框架，是在关系中塑造出来的。
- 2. 语言潜移默化地限定了我们认识世界的角度，要当心它成为某种限制。
- 3. 改变语言，就有可能在新的认识框架中形成新的关系，新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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