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8｜人生无方向：多元时代带来了什么新问题？

我是李松蔚，欢迎回到《心理学通识》。

前面我们讲自我图式，它决定了我们如何认识自己，甚至决定了人生的主题，这是一个简单直接的因果模型。但也有人会说：“你讲的那些图式，我都没有，我对自我的认识就是普普通通，平常人一个，那我的生活该追求些什么呢？”

我估计你身边就有这样的人：他们对生活没有抱怨，但也没干劲，上班不热情，下班后也没什么期待，懒得谈恋爱，也没有长期规划。你可能会想：“这不是也挺好吗？”是的，但他又不喜欢这样。

他喜欢什么呢？他说：“我就是不知道啊。”

今天是一个人生观多元的时代，基本上，只要不违反公序良俗，不妨碍别人，你想怎么生活都可以，这反而让没有方向的人更加迷茫了。他们甚至会因为这个问题，来求助心理咨询。

作为心理咨询师，我发现这样的年轻人越来越多。有趣的是，心理学教科书里几乎看不到对这种现象的讨论，甚至都没有一个学术性的界定。我猜这是因为，这种现象具有鲜明的时代性和文化特征，并没有引起学术界的广泛关注。但如果你认识这样的朋友，我想在这里分享一些个人的看法。

第一，这种现象是对传统心理学叙事的颠覆。

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人没有“明显的”人生方向呢？请注意，这侧面上反映了时代的进步。

为什么过去的人很少迷茫？因为他们有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战乱中的人想要过上和平的日子，贫困的人想要每天吃饱饭。他们生活的核心动力，都源于某种“缺陷”。

20世纪的心理学，包括前面讲的图式和人生主题，核心叙事逻辑都是“缺陷”：因为有问题，才需要解决问题；缺少什么，就追寻什么。这种叙事你一定不陌生。很多心理学都在探讨人们的阴影，一个人受过“伤”，形成特有的伤疤，就会成为人生的方向。20世纪的大多数时间，世界都处在动荡中，每一代人的童年总是能够找出这样或那样的不幸，足以成为一生的伤疤。

但我们也看到，世界在慢慢变好。变好之后，这个叙事还成立吗？

我是80后，在我们这一代，战乱、饥荒、大规模的贫困，已经从大多数人的生活中淡出了，我们的童年还有什么伤痛呢？只有原生家庭：得不到父母认可，情感上被粗暴对待。

所以对80后这代人来说，典型的缺陷叙事就是原生家庭：年轻人深受原生家庭的禁锢，只能通过反抗父母来确认自己的人生方向。父母不支持什么，我们就追求什么，父母让我们好好学习，我们就翘课打牌、玩乐队，或者退学。

但是新一代的父母也在成长，到95后、00后这一代，原生家庭问题也淡化了。很多父母思想很开明，情感上充分支持，给孩子足够的自由度。父母对孩子说：“你做什么都好，只要你想做。”

这时候，缺陷取向的叙事就失灵了。一个人的童年没有明显欠缺，他该追求做什么呢？

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说，非要制造一些问题，人生才有方向。跟过去几代人相比，这一代人没有明显“问题”，首先是一个时代的进步。同时它也呼唤心理学从更积极的、自由的角度建构人生。

这是一个更高级的挑战。它一直都存在，但在过去几代人身上被层出不穷的“问题”给掩蔽了。到了这一代，才终于有条件显现出来。

做个类比，好像一个人以前总在拼命赚钱还债，虽然很辛苦，但方向感非常明确。他这样忙忙碌碌地干了很多年，有一天突然意识到，债已经还完了，赚钱不再有原来的意义了。这肯定是一件好事，但他也会突然陷入迷惘：那我以后该做什么呢？不能想当然地认为，他马上就会找到新的目标，不一定。

那该怎么办呢？这是我想跟你说的第二点：

这代人的人生模型，不是先有方向再走，而是在一边走的同时一边确认方向。

大学辅导员经常说：“大一大二就要想清楚自己的方向，不要大三大四了还在浑浑噩噩。”你肯定也听过类似的话，对不对？那是上一代人的思维：早点做出一个规划，争分夺秒，最好是一步到位地解决问题。

放在这一代人身上，就有点不适用了。成年之后，有的人也可能会以一种无目的的“漫游”状态，尝试各种生活方式，度过一段没有方向的时间。这不应该被看成一种问题，而是一种自然状态。

这段时间可长可短，有可能走着走着，突然意识到自己喜欢做什么。这是一种运气，二十岁也好六十岁也好，对生活突然有了某种领悟。无论是打游戏还是做一个平凡的志愿者，只要自己满意、踏实，心里认定“这就是我要的生活”，我认为就是值得庆幸的，不是谁都有这种福气。

但如果找不到呢？找不到就继续找。这不是一个必须赶在某个时间点之前完成的任务。这一代年轻人要常常提醒自己：“没什么非解决不可的事。”咱们不赶时间。

虽然我说了不赶时间，在我的咨询经验里，还是有很多人会批判自己“浪费时间”或者“虚度人生”，由此陷入自责。

我告诉他们，这不叫浪费，“浪费”是说你知道方向是什么却偏离了方向，但你现在没有方向啊？那你花的每一分钟，都在帮助你确认自己想去哪里，它应该叫“探索”。

我还有一点经验。人生这个概念在今天可能也太长了。寿命在延长，世界的变化也更快。现在一生被拆成了“前半生”和“后半生”，我感觉还不够，也许十年甚至五年就是一个阶段，每个阶段的主题都可以变。

你可以说“我想在这五年尝试一种新的生活”，这比给整个“人生”找方向容易多了。如果你对未来五年的主题没想法，那不如把这主题就定义为“寻找”，也许我过完寻找的五年，就会对自己有新的发现。

我想跟你分享的第三点是：发自内心地接受，没有方向也是一种活法。

虽然来自外界的标准或者规训变少了，但是我们用“没有方向”这个说法时，多少还是有一点负面的意象，觉得这意味着精神世界的某种弱小甚至病态。它的本质也是一种规训。

在理智上，我们知道自己可以尝试任何一种想要的生活，但我们还是在心里认为，最好要有一个明确的方向，要有意义感。就算不赚钱、无人喝彩，但我们自己必须劲头十足，这才是一个“好方向”。反过来，只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活着，自己都搞不懂自己，我们好像就很难认同这也是一种活法。

但这确实也是一种活法啊。为什么不可以呢？

我觉得很多人都在跟这个声音较劲，一边自我否定，一边动弹不得，这也是一种稳态。每一次你想要做点什么的时候，头脑里那个声音就会冒出来，说：“有什么意义呢？”“你真的认为这是你想要的吗？”

被这样一说，你也没什么信心了，无精打采地走几步又退回去。于是那个声音又一次证明了：“你看，你果然就是没有人生方向。”

要打破这个稳态，我们先在头脑里回应这个声音：“这就是我，怎么了？既然我是自由的，我为什么不能原地踏步，或者到处乱走？”

不光在理智上，而且在体验上充分接纳这种状态。我们踏踏实实地认可了此刻的活法，心里不冲突，才可以去探索别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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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结束这个专题之前，我还想分享一个特别有趣的隐喻。它是我的一个来访者在咨询室里讲的，是我听到过的对人生最精彩的论述。经过她的允许，我把它分享给你：

她说人生好比第一次去逛迪士尼乐园。你并不确定自己在那里想玩什么，你就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但是哪里都要排队，也很辛苦。你排了一个小时队，结果坐在旋转木马上转了两圈。你想：“这里值得我排那么久吗？这有什么意思？”

这样，你渐渐就会陷入虚无，你发现你哪里都不想去了，只想找一个凉快的地方待着，同时你觉得：“这里真没劲。”

那么，什么时候你的感觉才会好起来呢？

就是你“认”了，你知道无论如何我都要在这里待着，直到一天结束。这时候你意识到，你的目标并不是要把这一天过得多么精彩、多么有意义，而是随便找一些你喜欢的方式，把接下来的时间打发掉就好了。

这时候你就解放了。想怎么做都可以，坐着休息也可以，到处逛逛也行，排个特别长的队，能玩什么是什么吧，反正时间是你的。那可能会成为你在游乐园里最快乐的一段时间。

好，关于图式的内容先讲到这里。答疑之后，我们开启一个新的话题：自我认同。

我是李松蔚，我们下节课见。

### 💡 精华要点
- 1. 在流行“做自己”的年代，找不到人生方向反而成为了一个问题，这种现象是对传统的、缺陷取向心理学叙事的颠覆。
- 2. 这代人的人生模型，不是先有方向再走，而是一边走的同时一边确认方向。
- 3. 接受没有方向这种状态，也可以是今天的一种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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