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95｜归因：为什么我们热衷于寻找“谁的错”？

我是李松蔚。欢迎回到《心理学通识》。

上周我们一直在聊动机，这周我们讨论一个新的认知机制，叫做归因方式。归因的意思，就是在一件事情发生之后，思考哪些因素导致了它的发生。

我们人类太喜欢给一件事找原因了。最早研究归因方式的，是社会心理学家弗里茨·海德。他在1958年出版的著作《人际关系心理学》中提出了这个概念。他说，生活中每件事发生之后，我们都会给出一种因果解释。比如，这个学生考上重点大学，是因为他的父母教育有方；那家公司成功上市，是因为创始人英明神武；新闻里的嫌疑人犯下罪行，是因为他小时候没有跟父母一起生活……

姑且不说这些归因是否正确，我们来想想看， 人为什么这么迷恋因果关系呢？海德提出，这是为了获得掌控感。我们必须相信自己能理解一件事的前因后果，这个世界对我们来说才不是随机的，我们才有能力趋利避害。

但是，我们头脑当中的归因并不等同于找到唯一的真相。生活中任何一件事的发生，背后的因素都是千头万绪的。比如，创业成功究竟是因为创始人的个人魅力呢，还是因为团队厉害，还是赛道选得好？都有可能，对吧？我们只能说，所有因素叠加在一起，导致了这件事的发生。

但我们会按自己的认知习惯，提炼出我们认为重要的因素。有时候会给我们带来便利，有时候也可能给我们增加一些困扰。这节课，我们就来讨论归因的两种主要的方式：外部归因和内部归因，以及如何在两种归因中取得平衡。

什么叫外部归因呢？它的意思是，把一件事的发生主要归结为外界的环境因素。可能是天时地利，也可能是贵人扶持。总之，跟我自己关系不大。荣誉归于别人，错误也跟我没关系。

这种思考方式听起来，有一点像是“甩锅”。但它是有好处的，好处就是可以拓宽我们的视野，帮助我们看到一件事情发生的背后，除了当事人自身之外的大千世界。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举个例子，你走进一家商场，地板湿滑，你摔了一跤。如果你用内部归因，把它解释为“因为我走路不小心”；但这样一来，你就忽略了更多的因素。比如你没有想到，这是因为清洁人员刚刚擦过了地板，走在上面比平时更容易摔跤；同时，也没有人提醒你！这些就是外部归因。这不一定是要追究对方的责任，但是为了避免同样的事再发生，我们就可以建议这家商场，刚擦完地板之后，在醒目的地方放一个标识，提醒人们走路时小心地滑。

学习心理学这门学科，可以为我们提供很多外部归因的角度。比如，以前我们解释一件事会说：“都是因为我太懒”。学习了心理学之后，你就可以说：“都是因为抑郁情绪，导致我一动不想动。”

不同的心理学流派会给你不同的思路。结构主义认为，我们的心理特点取决于神经和心理结构；行为主义认为，你做出什么样的行为，是由外部刺激决定的，你只是习得了刺激和反应的关联模式；精神分析就更绝了，它直接提出了无意识：一切不可理喻的反应，都来自那一片神秘地带，你无法控制，当然就不是你的错。

在遇到倒霉事的时候，建议你多使用外部归因，告诉自己：“发生这样的事，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这有助于维护你的自尊，带来更好的心理体验。

你可能会担心，把责任都推给外部因素，会不会造成一些困扰？确实有可能。比如，一个人陷入到一段痛苦的婚姻，他说：问题都是因为我遇到了一个糟糕的伴侣。这时候，他把解决婚姻问题等同于“指控对方”。如果两个人都这样想，就会陷入无休止的争执。根据我做婚姻咨询的经验，这种指控发展到一定程度，反而让人陷入另一种绝望，好像是说：我的人生是否幸福，完全取决于伴侣什么时候愿意改变，单靠我自己是没有希望的。

你看，我们通过外部归因试图获得掌控感，可是超出一定的界限之后，反而把掌控的开关送到了别人手里。那该怎么办呢？

这时候，你就需要学习另一种归因方式，也就是内部归因。内部归因就是把一件事跟“我个人的因素”建立关联。

还是拿婚姻举例子，内部归因的人也许会说：“我之所以陷入痛苦，是因为我没有离开这段婚姻的勇气”。你看看这句话，是不是会带来不一样的希望感？虽然此刻的痛苦没什么区别，但导致痛苦的原因就掌握在你自己手中，等到哪一天你下定了决心，事情不就出现转机了吗？

内部归因可以带给人更强的掌控感，我只要改变自己的选择，就可以影响一件事是否发生。这会让我们感觉到世界是更安全、更稳定的，也会给我们增加“我可以做点什么”的主动性。比如“项目没有及时完成，虽然是耽搁在同事身上，但我也没有在关键节点及时提醒，这是我的责任”。这样一来，下次你就知道能够做些什么避免这种局面，而不用只是被动地祈祷：“希望我的同事这一次不要掉链子”。

但使用内部归因的时候，我要提醒一句：归因不等于归咎。你可以为一件事承担责任，但不要把什么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

举个例子，一个人半夜出门，在黑灯瞎火的地方被抢了钱包，这是谁的错呢？当然是抢匪的错。但我们确实有可能会这么想：“下次，我不能再半夜出门，去危险的地方”。当一件坏事发生，我们探讨自己可以做些什么，这是为了避免它再次发生，但不是为了自责。有时候，我们很容易模糊“获得掌控感”和“追究罪责”之间的边界。

比如，有人可能会这么劝你：“谁叫你半夜出门呢，还是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也许他的用意是帮你下次避免这种事情，但他的语气仿佛是在说：会发生这样的不幸，都是因为你做出了错误的行为。这就对你造成了二次伤害。

我们在互联网上经常看到类似的争论：当某一件不幸的事情发生时，总有人会提建议，作为当事人可以如何避免伤害发生。另一些人则会很愤怒：你难道是在谴责受害者吗？

这就是模糊了“获得掌控感”和“追究罪责”之间的边界。追究罪责当然是追究施害者。但在此基础上，每个人也有权利要求自己：虽然我没有任何错，但我愿意在这些不确定的情况里，通过调整自己的行为，增加一点掌控感。

听到这，你可能会有点困惑：一件事发生，到底要外部归因还是要内部归因？

你注意到了吗？当我说“你有权利自己做决定”，其实暗示了，事情发生的原因并不存在唯一正确的解释。这是我要讲的第三点：归因方式是一种主观偏好的建构。

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建构风格。同一件事，你可以全部归结于环境因素，获得多一点自我安慰。你也可以把自己看成是能掌控这件事的人，通过你的行为改变事情的走向。总之，你给自己分派的责任越大，你对结果的影响力也就越大。

听上去，内部归因是一种更积极向上，更有掌控感的方式。但它也并不是越多越好。极端的内部归因就是在暗示：我遇到的每件事，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这不仅会给我们带来巨大的压力，还会让我们对可能存在的外部因素视而不见。

你想想看，如果有一个绑匪逼迫你做出选择：要么给钱，要么剁手指。你会怎么办？当然是选择给钱。你不用去做思考：“还有没有更好的选择？”绑匪也不可能用一句“这是你的决定”就撇清他的责任。明明存在外部因素，却只强调自己拥有的选择，这也是一种偏见。

日本社会学家上野千鹤子老师，在《始于极限》这本书中提出过一个概念，叫做“恐弱”，意思是：很多精英女性害怕处于无能为力的“受害者”位置上，所以会刻意强调个体的选择权，认为人生中的所有遭遇都应该由自己承担责任，这就是用内部归因取代外部归因。上野千鹤子指出，这种心态会让这些女性在原本就不公平的社会中，遭遇更不公平的对待。

所以，做出外部归因有时候需要更大的勇气。你必须直面自己的无力感，承认自己在某些事情上就是一个受害者。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仍然可以努力改变这件事，但这必须建立在全面了解形势的基础上。

这并不简单，尤其在今天，“一切都是你的选择” 是更主流，听上去也更正确的声音。所以，你必须有足够的勇气，才能承认：我虽然可以做选择，但外部因素也是不容忽视的。

其实，这种价值观不只影响了我们普通人，甚至影响了心理学这门学科：当代心理学就是越来越偏向内部归因的。你肯定听到过这种说法：你不能选择外界发生了什么，只能选择用什么方式去回应。或者：你不能改变别人，只能改变自己。这些话当然是有道理的，但不要忘了：内外归因是一个连续体的两极。就算你看不到外部因素，它也仍然存在。有时候一味地苛求自己，未必是最好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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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做个总结：在遇到糟糕的事情时，外部归因会给我们带来安慰，同时也陷入了受害者的角色；内部归因可以带来更高的掌控感，同时也要承担更多的责任。但我们可以在内外归因的两极之间，寻找适合自己的位置。

你可以找一件过往的经历，试着分析一下自己的归因方式。如果你习惯外部归因，这次试着用内部归因的视角，重新梳理一下，反过来也一样。你也可以跟朋友一起完成这个练习。

今天讨论的是对自己经历的事做归因。下节课，我们来讨论，在解释别人的事情时，我们在归因方式上会有什么特点。我是李松蔚，我们下节课见。

### 💡 精华要点
- 1. 外部归因是把一件事的发生主要归结为外界的环境因素。
- 2. 内部归因是把一件事跟“我个人的因素”建立关联。
- 3. 内外归因是一个连续体的两极。我们可以在内外归因的两极之间，寻找适合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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