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89｜重构：你的记忆一定是真的吗？

我是李松蔚，欢迎回到《心理学通识》。

前面两节课介绍了，我们怎么把各种信息记住，又怎么把它们给忘掉的。今天我们讨论记忆的另外一个功能，叫做重构。

某种意义上，重构跟遗忘是相反的。遗忘的意思是，有些事情它发生过，我们没有记住，或者记住之后又忘了。这个很常见。

而重构听起来就不那么让人愉快了：一件事明明没有发生，有人却一口咬定它发生过，还能煞有介事地说出各种细节。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还真不是。事实上，这也是记忆的一种正常功能。记忆，就是有能力建构出一些并没有真正发生的事情。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这节课，我们来把重构这种心理机制讲清楚。

重构是什么？在这一点上，魔术师一定很有发言权。他们向你展示一枚硬币，再展示一个空杯子，然后把杯子接到桌板下面，另一只手往桌上一拍，用力一按，只听“啪”的一声，你就“看”见那枚硬币穿过桌板，掉落到杯子里。

硬币怎么会穿过桌板呢？仔细想想，你看到的只是魔术师把手按在了桌子上，你甚至都不确定那只手里还有没有硬币，与此同时，看到一个硬币从桌板下方掉落到杯子里。而你的大脑自动把这两个片段拼接到一起，看成一个整体的连贯过程，硬币真的“穿过”了桌板。

你看，如果把你的眼睛比作一部摄像机，那么你的记忆并不是一个硬盘，可以如实地把拍摄内容完整储存下来，更恰当的比喻，你的大脑是一个高速运转的创作中心。你的记忆会不断地接收碎片式的素材，然后绞尽脑汁地把这些素材剪辑成一组连贯的画面。在剪辑过程中，有一些素材丢掉了，也有的碎片连贯不起来，必须做一些润色、修改，甚至“无中生有”编出一些细节，才能连成一段有意义的故事。这就是重构，也就是俗话说的“脑补”。

它同样是系统1的自动加工，我们往往意识不到自己在脑补，自以为记得的东西全都是真相。

知道这件事有什么用呢？最大的意义在于知道：你的记忆是靠不住的。这种靠不住的记忆，有时候还会给我们带来巨大的麻烦。

举个例子。20世纪70年代，有一位澳大利亚的心理学家唐纳德•汤姆森，被作为一名入室强奸罪的嫌疑人逮捕。在他被捕的前一天晚上，汤姆森参与了悉尼的一个电视直播节目，与此同时，一名女性遭遇了入室袭击和强奸。她醒来后报案，清晰地说出了汤姆森的面容特征，并且从一组照片中确定地指出汤姆森的脸。

但汤姆森真是无辜的，证据就是那个电视直播。罪行发生的同时，他明明正在接受采访。这名女子之所以指认他是嫌犯，恰恰也是因为她在罪行发生时，看着汤姆森的电视直播，记住了电视上这张脸，把它安在了嫌犯身上。

这个新闻在心理学界轰动一时，它让人们开始重视记忆重构的现象。在心理治疗当中，很多人会回忆起自己的童年创伤，但这一定是真实发生的吗？我们只能确定，当事人并没有说谎的意图，这些记忆真实存在于他们的头脑中，细节栩栩如生。但它不一定能作为证据。我们太容易“记得”并没有真实发生过的事了。

美国认知心理学家洛夫特斯做过这样一个实验，他们联系了一些大学生的父母，收集这些学生的童年趣事，用这些事件采访当事人。但是，研究者偷偷加入了一些没发生过的事，比如在商场里走丢，在迪士尼乐园遇到兔八哥。这是不可能的，兔八哥不是迪士尼的角色，等等。结果发现，有四分之一左右的学生不但没能识别出这些未发生的事，在实验者的反复询问下，他们甚至还能回想出来具体的细节。

发生这样的重构，不是因为你好骗，也不是你有任何毛病。就算是心理学家也难免会犯这种错误。

你还记得发展心理学家皮亚杰吗？他记得自己在两岁多的时候，有一天保姆用婴儿车推他出门散步，有一个坏人试图绑架他，保姆英勇地保护了他。过了很多年，皮亚杰的家人收到了当年那位保姆写来的忏悔信，承认这起“绑架事件”是她编造的，目的只是为了获得雇主一家的感激。这件事让皮亚杰大吃一惊，因为他竟然能清楚“记得”那段回忆，甚至可以“看”到自己被系紧安全带，保姆挡在他面前，被绑匪划伤。这是因为他小时候听父母提过这件事，才在记忆中重构出了丰富的细节。

这样说起来，记忆重构好像是一个问题。不过，它同样也是大脑的一种适应机制。

记忆重构之所以会发生，就像遗忘一样，是为了节省资源。这是字面意义上的“得意忘形”。我们没办法事无巨细地加工所有经历，只需要选取一件事的大意，具体的形态和细节留待自行发挥。

除了节省资源，这种机制还有一个重要的意义：帮助我们对世界保留一种更稳固的认知。我们遵循着固定的框架，生成和巩固记忆，相比于细节的准确度，框架本身的意义更为重大。

一个来访者在心理咨询中，可能会反复回忆自己小时候没有得到父母的爱。他的父母可能会说，这些记忆有很多地方不准确，但我们更关心的是：对孩子来说，他不被爱的体验是真实的，他用这样的框架选取了记忆。我们确实不能认为这些讲述就是真相，但我们不能否认，这对当事人来说是一个有意义的故事。

在心理咨询中，我们把这样的故事叫做“内在现实”。你需要把一个人的内在现实和客观现实分开看。很多时候，客观发生了什么已经不可考了，但在生活中，重要的也常常不是去复盘“真相是什么”，而是去探究“他会以怎样的方式讲述真相”，我们可以通过重构记忆，走进一个人的主观世界。

听到这儿，你肯定想问：心理学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判断哪些信息真实发生过，哪些信息是重构出来的呢？

很遗憾。每个人的记忆规律都不一样，假如没有更多的细节佐证，光凭我们自己的头脑，很难分辨自己到底有没有重构。

但是，认知心理学也总结了这样几条规律，供你参考。

什么样的记忆更准确、更贴近真相的呢？如果事件发生的时候，你刻意提醒自己“要好好记住现在的一切”，保持着高度清醒的觉知状态，这时候，你启动的是有意识的系统2加工，你的记忆就会相对比较准确。

另外，被深度编码的信息，往往更加准确。比如，你在考前复习的时候，会把重要的公式重复好几遍，这部分记忆就不容易出错。

前面还讲到过，那些让你有“惊奇感”的信息，也会让你加工得更仔细。还有自我参照效应，当你在接收一段信息时，认为这段信息跟自己有关，你也会启动深度加工，对这个片段的记忆会比其他细节更准确。

那么，哪些记忆更可能是重构出来的呢？

第一，你把一件事讲出来的次数越多，里面的细节信息就越有可能是你重构出来的。

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经验：你有一些保留的“经典故事”，你喜欢把它讲给不同的人听。虽然故事的主线情节不变，但每讲述一次，都会补充进来一些新的细节，比如“那时天已经黑下来了，我心里很慌”。其实你并不记得真实的天色如何，但为了烘托气氛，你重构了这些细节。可是说的次数一多，你就会把这些脑补当做是新的素材，融合到原来的故事里。最后，你讲出的故事绘声绘色，但它跟你的真实经历已经不是一码事了。

第二，那些“事后诸葛亮”的记忆，往往带有一定比例的重构。比如，你跟伴侣大吵一架之后，越想越伤心，复盘之前的事情，你发现：“其实他对我的态度早就有问题了”。这样的复盘靠谱吗？

沙尔夫（Scharfe）和巴塞洛缪（Bartholomew）这两位学者做过一个对情侣的访谈，让这些人描述对自己伴侣的印象，两个月后再找到他们，问他们还记不记得当初是怎么说的。结果发现，所有人的记忆都发生了一些偏转。如果这两个月他们感情进展顺利，他们的回忆就是，当时我对他的评价就很高。如果他们的关系出现了问题，他们就会对两个月前的记忆重构出更负面的评价。

你想，这还只是两个月的记忆重构，如果是几年、几十年前的记忆呢？我们也会信誓旦旦地说：我十年前就看到问题了。但它很可能是我们在当前的结论下重构出的记忆。

人有这样的倾向：为了维护自己此刻的结论，不自觉地调整我们记忆中的线索，形成一个新的故事。这也是大脑作为“信息茧房”的一个环节。我们对当下环境的知觉，是根据图式建构而成的；而我们对过往经历的记忆，也可能是根据当下结论重构的。你看，稳态无处不在。

最后，我们对一个信息的“内容”记忆得相对准确，但是对于它形成的过程，更容易产生重构。就像你记得你在某节课上学到了一个知识点，这个知识点本身可能没有错，但不一定真的是在这节课上学到的。再比如前面提到的那个例子：那个说汤姆森是嫌犯的女性，她确实记住了汤姆森的脸，但把他安在嫌犯身上，这个过程就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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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节课，你可以只记住这一句话，就是：在回忆和真相之间，不要太快地画等号。尤其是那些重要的信息，你在回忆时最好补充一句：这只是我头脑中的印象。但在细节上是否足够准确，足够有参考价值？还要打个问号。

这节课，我想请你分享一个你常常喜欢跟朋友讲的“保留故事”，看看里面有哪些信息真实发生过？哪些是来自重构呢？抓住这个机会，我们一起分析一下。

时间过得真快，又到每月分享书单的时候了。下节课我们来推荐几本课外阅读书目。

我是李松蔚，我们下节课见。

### 💡 精华要点
- 1. 你把一件事讲出来的次数越多，里面的细节信息就越有可能是你重构出来的。
- 2. 那些“事后诸葛亮”的记忆，往往带有一定比例的重构。
- 3. 我们对一个信息的“内容”记忆得相对准确，但是对于它形成的过程，更容易产生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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