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39｜创伤：PTSD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是李松蔚。欢迎回到《心理学通识》。

这周开始，我们聊一个心理学的热门话题，叫作创伤。创伤这个词有些沉重，它指的是我们在生活中经历过的恶性事件，既可能是自然灾害，比如地震、海啸，也可能是人为的侵害，比如战争、抢劫、暴力伤害。这些带来重大人身威胁的事件，无论我们本人是受害者，或者目睹身边的人经历，甚至只是听到这样的事，都叫创伤。

创伤会带来什么影响呢？毫无疑问，它首先威胁到了我们的人身安全。但是，心理学家发现，哪怕客观上脱离了危险，经历过创伤的人仍然可能出现一系列异常的心理反应。这一类心理反应统称为创伤后应激障碍，英文缩写叫PTSD。最近几年，PTSD成了一个网络热词。这节课，我们来聊聊它究竟是怎么回事。

首先，我们来近距离认识一下创伤：创伤在心理层面带来的冲击是什么呢？

我们来想象一个场景：一个人走在路上，突然之间有一辆向他迎面冲来，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司机踩急刹车停了下来。也就是说，从物理上看，他没有受到任何真实的伤害。但我们代入一下他的心情，一定会觉得自己在精神层面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不光在那一刻吓得头皮发麻，而且在接下来的好几个小时中，你都会有点恍惚，一想到当时的场景，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种精神层面的伤害该如何定义呢？你可能会情不自禁地说：“我当时差点就死了！”虽然你并没有受伤，但你知道，存在受伤的可能性。这个“可能性”太吓人了：你只是在规规矩矩走路，如此日常的一个行为，飞来横祸就会毫无预警地降临！你一下子意识到，世界不再安全了。只要一个小小的意外，你的生活就会被颠覆。创伤往往会摧毁我们对于整个世界的安全假设。

在美国，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研究集中爆发在2001年，“911”事件之后。过去也有一部分关于越战退伍军人的研究，可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真正引起全民的重视，还是因为“911”这起震惊全美的灾难。在那场灾难中丧生的，几乎都是普通人。像你我一样，每天吃完早饭告别家人，去公司开始一天的工作。然后毫无征兆地，意外就降临了：天崩地裂，生离死别，无数个家庭分崩离析。这件事对所有美国人都是当头一棒，哪怕他不在纽约，只是从电视新闻上听说了这件事，他对世界的信念也会崩塌。他会想：虽然我还活着，但是我也有可能这样死去，那个瞬间可能会是我。

美国的事也许你还会有一点距离感，我们来看一个中国的例子吧。在中国，创伤后应激障碍引起学术界广泛关注，是2008年的四川大地震。我相信你对那个五月也是印象深刻。想一想你在2008年的5月12号，得知一场巨大的浩劫突然发生在我们的同胞身上时，你是什么心情？是不是觉得这件事有些荒谬：怎么可能呢？这么多人，说没就没了？那一年我还在读研究生，我记得当天晚上很多同学一夜没有睡，明天怎么过这种事都好像不再值得考虑了，我们一边刷新闻，一边控制不住地流泪。

在一些重大的创伤中，就算你物理上没有受伤，你也会把自己代入到受害者的位置上。尤其当你跟受害者有某种近似之处，你头脑中的安全世界受到的连带冲击就越强。我是一个四川人，那段时间除了担心我在四川的亲朋好友之外，我也在想，被掩盖在倒塌建筑下的人也可能是我。我现在好端端的，只不过是运气好。这种感受叫做替代创伤。

在互联网时代，每个人都有可能是替代创伤的受害者。想想看，每一次火灾、空难、交通事故、犯罪新闻都在互联网上传播。当我们被反复暴露在这些信息面前，你是不是会越来越无法信任这个世界？这就是替代创伤对人的影响。

理解了创伤的本质是安全世界的假设被打破，我们再来聊一聊，失去了这个假设之后，人们会有什么反应。我们通常会经历三方面的变化：

第一，我们有一种恍惚感，总觉得自己时时刻刻还处在创伤事件的阴影下。虽然理智上很清楚，事情已经过去了，但大脑已经无法相信“现在安全了”这个想法了。我们在生活中还会像做白日梦一样，控制不住地回想起灾难的画面，还能听到当时的声音，甚至嗅到现场的气味。这些知觉性的体验常常让我们分不清真实和想象，就仿佛这件事不是过去时，不是完成时，而是正在进行时。我们把这种体验叫做“闪回”。

闪回是一种控制不住的、侵入性的想法。李安导演有一部电影，叫《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生动地描绘了这种体验带给人的折磨。这个故事讲一个美国士兵在伊拉克战争中大难不死，回国后在一场橄榄球公开赛的中场表演中登台接受荣誉，当时气氛热烈、烟花炸响，但这个大兵在现场听到这些声音的同时，内心极度痛苦。对他来说，焰火的声音就是“扳机”，激活了他在战场上的体验。尽管他根本不愿意回想那些画面，但他无法控制。生活中任何一件平常小事，都有可能激活灾难时的体验。

所以，对于刚刚经历了重大创伤的人，哪怕没有身体的伤痛，我们也有一个重要提醒，就是在一两周的时间内不要开车，先评估一下有没有恍惚感和灾难画面的侵入。否则，万一在驾驶过程中出现了闪回，注意力突然被创伤场景吸引，就很可能出危险。

第二种变化叫做回避。为了应对无时无刻不在的恐惧感，人们会把自己缩到一个“壳”里，才能感觉稍微安全一些。所以，我们常常会看到，本来是开朗活泼的人，经历了创伤后每天从早到晚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他们觉得只有在很小的空间和单调重复的行为中，才会相对安心一点。回避还会出现泛化，就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明明是安全无害的事物，他也不敢看不敢碰，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除了回避之外，经历了创伤的人还会表现出警觉性的增高。这是创伤带来的第三种反应。人们一边通过回避自我保护，一边又觉得危险无处不在，神经时刻紧绷，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反应。这些反应经常是过度的。这就是为什么很多经历过创伤的人，常常在沉默寡言的同时又散发出“不好惹”的气息。他们很容易把失控感迁怒于人，哪怕一点小事，也会忍不住暴跳如雷。

这三类反应好像是问题，但是如果换一个角度看，假如危险确实还潜伏在身边，这些反应其实没有什么毛病。不但没毛病，甚至还是有好处的。毕竟这是一种居安思危的警觉性，人在不安全的情况下，就要调动战斗和逃跑两种机制去应对。从这个角度看，能不能说这些反应本身是有价值的呢？

确实是这样。把创伤后的所有变化都看做创伤后应激“障碍”，这是一种偏见。所谓应激，就是遇到压力事件时，机体的自然反应，这些反应是为了保护自己。举个例子，前面课程中讲到，四川刚发生过地震后不久，经历过地震的当地居民就比外来的援助者对余震更敏感，他们晚上睡着之后，稍微有点晃动，都会惊醒。保留着这种警觉的人，在余震不断的环境里更有安全保障。

既然如此，为什么把这种警觉定义为一种症状和障碍呢？判断障碍的标准，在于强度和持续时间。

按照诊断标准，前面说的这些应激反应，必须持续超出一个月以上，才有可能被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有人在创伤之后没几天，就说自己出现了PTSD，这是不对的。一个月之内出现的以上三类反应，这叫急性应激反应，不仅不是病，而且是保护性、修复性的健康反应。随着时间流逝，它们会自然消退。

如果一个月之后这些反应还没有消退的迹象，同时给现实生活造成了实际麻烦，比如在地震之后很多年，一个亲历者始终没办法安然入眠，稍有一点动静还会惊醒，这时候，他的警觉性才有可能被当成一种“症状”。这三类反应，在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诊断里，分别叫再体验症状，回避性症状，以及高警觉症状。

所以，导致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不只创伤本身，还有我们自身修复功能的停滞。它使得灾难对人的影响不只发生在当时，还会长期延续。最长的情况，创伤后应激障碍可以持续终生。事情早就结束了，我们未来的人生还一直生活在它的阴影下。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这些经历过伤害的人，已经没办法再相信这个世界是安全的了。但是，这个世界真的安全吗？我们必须诚实面对这个真相：世界本来就不是百分之百的安全。那些极小概率的风险，一直潜伏在生活的各个角落。过去我们看不到它，仿佛可以当它不存在。只要遇到过一次，我们就必须接受，这些风险的可能性永远无法被彻底消除。所以，创伤也许只是把我们抛回到了一个更残酷、但也许更接近于真相的世界当中。

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只是表面上的，真正的问题在于无法建立起安全信念。应激症状恰恰是在不安全的世界里，最明智的自保反应。所以，PTSD的治疗也不是单纯地针对症状本身，而要从一个更高的层面上，重新恢复对这个世界的信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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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一个已经受到创伤的人，我们如何才能帮他建立起对世界的重新信任呢？你可以先想一想，期待你的分享。

下一讲，我们再来介绍一种心理学界常用的方法。我是李松蔚，下节课见。

### 💡 精华要点
- 1. 哪怕客观上脱离了危险，经历过创伤的人仍然可能出现一系列异常的心理反应。这一类心理反应统称为创伤后应激障碍，英文缩写叫PTSD。
- 2. 创伤往往会摧毁我们对于整个世界的安全假设。创伤过后，人们通常会经历三方面的变化，分别是闪回体验、回避反应以及警觉性的提高。
- 3. PTSD的治疗也不是单纯地针对症状本身，而要从一个更高的层面上，重新恢复对这个世界的信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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