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71｜慢性化：哪些改变的努力维持了不变？

我是李松蔚。欢迎回到《心理学通识》。

在前面的课程中，我们学习了一些经典的心理治疗流派如何改变人。它们共同的特点是沿着来访者提出的方向，通过持之以恒地投入时间和努力，促成改变发生。你可能会有一个印象，觉得改变非常困难，不但要找准方法，还要有足够的毅力坚持。

但有没有可能，改变本来没那么费事，只是我们出于某种目的，自己给自己增加了阻力？也就是所谓的“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心理学家发现，真的存在这种可能。

从这周开始，我们就要讨论一种受后现代哲学影响，最具有颠覆性的心理治疗理念，叫短程心理治疗。

短程心理治疗，顾名思义，就是用尽可能简短的流程，促成心理治疗的改变发生。但你可不要把它当成传统心理治疗的“简化版”，认为要完成“重大改变”，仍然只能寄希望于传统心理治疗的时长和强度。恰恰相反，短程心理治疗认为，花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在改变上，这件事是有风险的，这个风险叫做慢性化。

这节课，我们就从对慢性化的理解讲起，然后看看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什么是慢性化呢？简单说，就是把改变的周期无限期延长的态度。

你可能会想：改变本来就是漫长的啊？就像一个没有运动基础的人，要养成长跑的习惯，一开始也许只能跑几百米，必须随着时间慢慢积累，才有可能实现目标。但请注意，这种循序渐进的进步无论多么遥远，都不是慢性化。因为时间再长，毕竟是有限的。而只要有限，就不能叫慢性化。

那怎样才可以称为慢性化呢？就是这个人努力过一段时间，取得了一点进步，就停下来，那些进步很快又消失了，过一段时间再努力……这样反反复复，形成了一种无效模式：看似在投入努力，结果却永远是“来日方长”。

被慢性化困扰的人一般是什么表现呢？他们看书，上课，接受心理咨询，永远都在成长，但他们并不期待改变的完成，反而把投入改变当做一种长期的生活方式。用一句流行语来描述：改变不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改变本身就是一种更好的生活。于是，改变的过程就会无限延迟。

听起来有点抽象，我举个例子。最早关于慢性化的研究，就是源于这么一个现象：在某些国家，精神疾病的治疗是由政府付费的，病人不用出钱。这些地方，住院治疗的病人康复得更慢，复发也更频繁。原因是什么呢？很简单，医院的福利那么好，又不花钱，每天在这种世外桃源的地方疗养身心，跟善解人意的治疗师聊天，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这可比真的把病治好之后，回归现实生活，处理工作压力和人际压力轻松多了。

换句话说，治疗成了最舒适的避风港，“治疗中”甚至比“治好”更好。那病人只要设法延长治疗的过程，对他们来说就已经是最理想的生活。怎么延长治疗过程呢？那就是一边改变，一边永远不让自己达成改变的目标。虽然不至于没病装病，但要想办法拖延治疗的进度，一会儿这里出个问题，一会儿那里有点新发现，是很容易做到的。

而且，这个思考常常是在无意识当中发生的，人们并不会理性地策划如何不改变，他们反而会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包装这件事，比如：“改变需要更多的耐心”或者“我要默默努力，直到有一天惊艳所有人”。有了这些说辞，他们就能心安理得地投入更多时间在“改变”上。结果就是看似努力，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变化却始终不曾发生。

有时候，慢性化的危害并不严重。就像一些人愿意把心理咨询或者学习，当成长期的生活方式，“终身成长”，就算一辈子没有改变，也没有什么坏处。但也有些时候，慢性化会带来严重的危害，因为它让人沉溺于虚假的“改变”努力中，掩盖了真正的问题。比如大学生迟迟无法毕业，成年人迟迟无法离家，面临转型的人迟迟不敢迈出关键的一步，他们都有可能安慰自己：“我还在学习、成长，还需要很多很多时间，等到那一天再说吧！”

但如果一直保持这种心态，“那一天”就永远不会真的到来。

说到这，你有没有注意到，慢性化这种心态，不光会在长程的心理咨询中出现，在生活中也比比皆是？接下来，我们来讨论这种心态的核心机制，然后对症下药，聊聊如何更快速地促成改变发生。

慢性化的核心机制可以概括成一句话：重大的改变是有痛感的，这时候，持续的小规模努力反而是一种舒适区。什么意思呢？

我给你讲一个真实的案例，这也是我个人第一次对慢性化有深刻理解。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大四学生，他一心想要考研，但在复习过程中遇到了很大的困难，始终做不到集中精力在看书这件事上，每天在图书馆从早坐到晚，但就是心烦意乱，一页书都看不进。他很苦恼，求助于心理咨询。咨询师跟他一起尝试了各种方法，效果都不理想。眼看考研的日子越来越近，咨询师也有点着急了，就拿出这个案例跟同行一起探讨：为什么一个看上去并不复杂的学业压力问题，努力了这么多次都没有起色？

我印象很深刻，当时一屋子的咨询师都在思考，还有什么方法能帮助这个可怜的大学生提高他的备考效率？我们的督导老师是一位德国人，提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你有没有跟这个学生讨论放弃考研，直接找工作的可能性？一开始，大家的本能反应是不接受：那不就等于失败了吗？督导老师说：“怎么失败了？难道每个中国人都是研究生吗？”

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我们突然意识到，普通人在考研遇到困难时，首先就要考虑：也许我并不适合在这个方向上深造？或者：不上研究生，直接就业会怎么样？可这就涉及到更大的转变，从校园转向社会，他会面临很多辛苦。所以，现在他回避这些辛苦的方式就是，让自己停留在“考研”的努力中，咨询师也正在寻求各种方法帮助他。只要这种小规模的努力还没结束，他的幻想就可以继续，完全不需要面对另外一种可能。

你看，这就是长程心理咨询的弊端，它应许了一个遥远的“改变”，这次不行下次，今年不行明年，从而让人保有一个想象中的逃避空间。

当然，我并非否定这些努力的效果。因为慢性化的改变中，也可以不断收获正面反馈，比如在心理咨询中挖出一些无意识冲突、不合理信念，培养出一些更有效率的学习模式。但这些成果终究只是在用战术上的勤奋，掩盖战略上的懒惰。它有点像是前面讲过的一种无效的问题解决策略，叫做姑息。也就是说，最大的压力源就在眼前，我们却视而不见，只是通过持续努力让压力弱化，反而让改变的必要性被消解了。

这样做最极端的情况是什么呢？就是“我还在努力”的设定会抵消当事人的努力。比如家暴受害者需要离开一段暴力性质的婚姻关系，但她难以下定决心。这时候，一种慢性化的应对方式是求助于第三方，尝试调解夫妻矛盾。在调解的过程中，受害者就会自我说服：这段关系还有改善的空间，不需要结束。这种努力某种意义上反而助长了这段危险的关系。

那么，如何才能解决慢性化的问题呢？短程心理治疗提出了两个主张：一是不要幻想无限的未来；二是不要急于眼下的成果。我们一个一个说。

什么叫不要幻想无限的未来呢？就是不要把“改变”当成一个可以无限延续的过程，而是要为“改变”设置一定的时间边界。

就拿考研为例，当事人可以告诉自己：我允许自己投入多少成本，是只考一次，还是考三年？只要有一个时间期限，这件事到时就会得到一个结论：行就行，不行就再想别的办法，前面的投入就当沉没成本了。我们怕就怕“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年就三年”。口号听起来很伟大，但永远没有终止的一天，也就意味着可以无限期地回避其他的可能。就像现实生活中，有些人可以几十年如一日地沉浸在某个梦想中，因此停滞了正常生活。这时候，他们最需要的改变就是设定一个期限。

说完设定期限，我们再来看第二个主张：不要急于眼下的成果。意思就是要全局思考：什么才是我真正需要的改变？而不是只要有一点看上去积极的变化，就认为问题正在被解决。

就拿家暴问题举例，受害者也许会说：他今天有了一些改变，在别人的劝解下，又对我赔礼道歉，又赌咒发誓说以后再也不犯了。这是积极的改变吗？算是，但这远远不是我们需要的。因为这意味着自己未来的命运，仍然掌控在另一个人的手里。谁能保证他未来不会旧病复发呢？根本的改变，是你有没有获得自己保护自己的能力，或者离开这段关系的勇气。

所以，小的变化加在一起，未必等于重大的改变。有时我们一叶障目，反倒掩盖了战略意义上更关键的问题。这时候需要提醒自己，不要因为一点改善就沾沾自喜，而是需要冷静地思考自己真实面临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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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结一下，这节课我们讲了短程心理治疗提出的新思考：当我们把太多时间和精力放在特定的改变上，有可能带来慢性化的风险。这时候，你也许需要给改变设定一个时间期限，及时止损，也需要思考什么才是自己真正需要的改变。

不知道听完这节课，你对“铁杵磨成针”这样的说法有没有不一样的思考？你可以同意，也可以不同意。欢迎在留言区分享你的观点，也可以把这一讲分享给需要的朋友。

那么，如何判断哪种改变是真正重要的呢？下节课，我们来讨论这个问题。

我是李松蔚，下节课见。

### 💡 精华要点
- 1. 慢性化就是把改变的周期无限期延长的态度。
- 2. 慢性化的核心机制为：重大的改变是有痛感的，这时候，持续的小规模努力反而是一种舒适区。
- 3. 要解决慢性化的问题，短程心理治疗提出了两个主张：一是不要幻想无限的未来；二是不要急于眼下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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