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72｜阴阳：如何看待中国人的文化基因？

我是李松蔚。欢迎回到《心理学通识》。

上一节课讲到文化对心理的影响，区分了互依型自我和独立型自我。有人认为，互依型自我、集体主义就是中国文化，甚至东亚文化最大的特点。但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其实在南美洲、非洲的很多国家，也是以互依型自我为主，人们同样看重家族、左邻右舍对自己的影响，

我认为，有一种文化基因对东亚人的心理影响更深，叫做辩证思想。传统的说法，就是阴阳。我相信，你一听到这个词，头脑里就会出现一个太极图：两条阴阳鱼，黑中有白，白中有黑，相互流动和转换。这个形象早就扎根在我们的无意识当中。

它对我们的认知判断到底会带来什么影响呢？我们讲三个方面：对矛盾的偏好，对整体性的思考，以及对未来的周期性预测。我们一个一个说。

第一个方面，就是东亚文化对矛盾信息是耐受的，甚至是刻意追求。

阴和阳的本质是一对矛盾。阴中有阳，阳中有阴，这是一种对矛盾的理解。我们打心底相信，矛盾的事物是对立统一的，万事万物都在不断变化，没有纯粹的黑或者白。我们常常会说“吃亏是福”这种话。我们认为这道理再简单不过了，而西方人就会觉得莫名其妙：到底是吃亏了，还是占便宜了？西方文化对矛盾的处理，受到了亚里士多德哲学的影响，“A不等于非A”是一条基本公理。换句话说，他们对一个事物做出判断的同时，就否定了对立的判断。而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之所以对西方思想界造成了颠覆，就是因为他揭示了人性的复杂：意识层面的A，可能反映了无意识层面的非A。

但是在中国，我们不需要学习精神分析理论，也能感知到A和非A是一体的，就像老话常说“阴在阳之内”。比如，一个看上去强硬的人，我们会相信他内心也有软弱的一面，如果他有一天痛哭流涕，我们并不会特别意外。

我们不仅能够容忍矛盾，甚至还对它有些偏好。你上小学的时候有没有意识到，做阅读理解题，只要某个选项出现了“一定”“永远”“绝对”，那它多半就是错误选项。但如果出现了“可能”“相对”“有时候”，那多半就是正确的。任何一边倒的信息，最好都要留个心眼。今天在网上看到一些社会新闻，你义愤填膺的同时，也会提醒自己：别急，等反转。这几乎已经成了当代网民的一种基本素养。

这种思维模式真的是东亚人独有的吗？彭凯平教授做过一个跨文化的对比研究：他给中国和美国的大学生被试依次呈现两条相反的观点：吸烟会导致体重下降，以及吸烟会导致体重增加，看看他们会怎样处理这种矛盾。

结果发现，美国大学生的处理方式叫做“回避矛盾”。也就是，必须旗帜鲜明地站一边，同时否认另一边。有趣的是，美国人选择相信某个观点的时候，给他呈现一些对立的证据，他不但不会动摇，对先前的观点反而会更坚持。

中国大学生的处理方式刚好相反。如果他们相信一个观点，呈现出对立证据之后，他们的相信程度就会降低。他们认为“兼听则明”。这不就是我们上网看新闻，突然听到反转时的心态吗？“你看吧！我就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更有趣的是，假如中国被试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一个观点，收到对立的观点之后，他们不会想：“果然！我的怀疑被验证了”，反而会退一步，说：“之前的观点，说不定也没那么错……”

听起来有点绕，我拿生活中的情境打个比方。比如我说，《心理学通识》是一门好课，你原本是不大相信的。你在想：这肯定是李老师在王婆卖瓜，哪里有那么好？但如果你听到了很多跟你一样的反对：“没错！这门课真不行！”你却有可能站到我这边了，说：“我听过这门课，也没有你们说的那么糟。”反方的强大，反倒稀释了你最初的怀疑。

你看，这就是“阴阳”这幅图预示的思维结构：我们面对矛盾信息，始终要往中间走。那些被某一方强烈认同的观点，我们就会觉得不那么可信，而我们反对某个观点时，又担心太极端，会退后一步想：它是不是也有可取之处？

听我这么一讲，你是不是觉得很累？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最后到底要怎样？好像也没有一个结论。这恰恰是我们这种文化的认知偏好，它有优点也有缺点。优点是，我们可以做出更全面的思考。但把事情想得过度复杂，有时也会增加我们的认知负荷，尤其是在需要快速行动的时候。

那要怎么应对这一点呢？我们要学会适度地丢下矛盾。有时候，比起把一件事“想周全”，更重要的是先采取行动。

辩证思想带给我们的第二种影响，叫做整体性。

你看，阴阳是对立的，同时又是一个整体。没有阴，也就没有阳。这种“互为一体”的模型，让我们考虑问题的时候，往往会从全局出发，考察不同因素之间的复杂影响，而不是按照线性思路，割裂地分析原因和结果。也就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听起来有点抽象，我讲一个故事：有人发现家里有老鼠，于是养了一只猫。可是，尽管猫非常努力，却始终不能把老鼠抓干净。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如果用线性思维分析，原因只能是出在猫或老鼠身上：要么就是猫太笨，要么就是老鼠太狡猾了。但我估计， 你想了一个更复杂的故事。那就是：如果猫把老鼠抓干净了，主人就不会再养猫了，也许是因为这一点，猫和老鼠会达成某种平衡。

你看，这是多么复杂的逻辑：不光有猫和老鼠，还有主人，有猫对主人心思的揣摩，有未来的变化，以及三方的博弈。你必须纵观全局，才能做出如此复杂的推演。

中国人的直觉中包含着很多反线性的智慧，像是“欲擒故纵”“以退为进”。上节课我们讲到一种教养方式：孩子取得成就时，反而会受到父母的打击。我们当时用集体主义的角度把它解释为，这是出于对谦逊的追求。现在，我们也可以从辩证思想的角度解释，有些父母看重的不是孩子这一刻的成就，还会考虑他的心态养成。他们认为，打压更有利于孩子的上进心，表扬反而会让孩子失去斗志。

虽然我们能看到复杂的全局关系，但我们的认知资源是有限的，关注整体的同时，免不了减少对局部细节的精细加工。这一点，只要看中西方的绘画风格就一目了然。中国古代的山水画，用寥寥几笔就可以勾勒出一整座山，但是画面中石头和树的位置是不是准确？山顶的凉亭和山下的树，真的可以在同一个视角中看到吗？这些不重要。因为画家关心的不是局部的准确，而是呈现出整体的格局。可西方的油画，一般就会栩栩如生地描绘细节。比如他只画了一棵树，但是树枝的形状、树叶的颜色，树干与树冠的比例都力求精准。

另外，整体思维也会影响我们的日常沟通。西方人推崇的表达是清晰准确，减少误解。而东方人说话也像画画一样，“点到为止”，不说透。听的人得自己结合语境，补充出完整的意思。就好像夏目漱石那句著名的情话：今晚的月色真美。你想想，要脑补多少层，才能得出“月亮每天都一样，但今晚跟你一起看月亮的心情不同，说明我喜欢你”这层意思？

除了对矛盾的偏好，以及对事物做出整体性的思考，辩证思维对我们还有另一种影响，就是对事物的发展做出周期回落的预测。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们常说“月满则亏，月缺则盈”，或者“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因为我们认为沿着某一个方向的发展到了顶点，就会由盛转衰，或者否极泰来。

受到这种文化的影响，我们对未来会有一种复杂的预期。在顺境中我们会表现得更悲观，总觉得好日子就快到头了，做好随时会出问题的心理准备。同样的，我们在逆境中会更有韧劲，相信自己只要再坚持一阵，转机就会出现。最能体现这一点的是《塞翁失马》的寓言。

总结来说，就是辩证思维会让我们相信，好事不值得庆祝，它会带来代价；坏事也不用自怜，明天说不定就有好消息。

现在我问你，一支股票在过去几年一直在上涨，你会如何判断它的走势？实验显示，在没有其他信息的情况下，美国人更愿意相信它明年会持续上涨，而中国人预测它在未来的涨势会逐渐减缓，甚至转为下跌。还有研究发现，中国人更愿意在下跌时购买股票，在连续上涨时抛出。当然，无论是哪种文化，预测都有可能出错。

长远看，事物的发展确实存在周期，但我们也经常因为过于保守的预测而错失良机。所以，我们今天讨论的并不是哪种预测风格更好，而是一个提醒：我们对未来的判断未必基于事实，也存在文化基因带来的偏向。捕捉到这种影响，有助于你做出更客观、准确的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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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做个总结。这节课我们讨论了东亚文化的核心特征——辩证思想。它让我们保持对矛盾信息的耐受和偏好，对事物做出整体性的思考，以及对未来的周期性预测。

今天想请你分享，你生活中有哪些“辩证性思维”起作用的时刻？或者你对这节课有没有不同的看法呢？欢迎你在评论区和我交流，也可以把这一讲分享给跟你性格不一样的朋友。

下节课，我们来讨论跨文化的适应和沟通。我是李松蔚，我们下节课见。

### 💡 精华要点
- 1. 东亚文化对矛盾信息是耐受的，甚至是刻意追求。
- 2. 我们考虑问题的时候，受到辩证思维的影响，往往会从全局出发，考察不同因素之间的复杂影响。
- 3. 辩证思维会让我们相信，好事不值得庆祝，它会带来代价；坏事也不用自怜，明天说不定就有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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