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41｜创伤叙事：如何摆脱“受害者”视角？

我是李松蔚。欢迎回到《心理学通识》。

我们这周在学习创伤对人的影响。前两节课我们介绍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简称PTSD。简单来说，就是在重大灾难或事故之后，亲历者会产生一种普遍的对世界的不安全感和不信任感。

但实际上，PTSD只是一种相对容易定位的，某一重大创伤事件直接导致的应激反应。还有很多没有意识到的创伤，比如成长过程中被忽视、被虐待、小时候生过的病、吃过的苦、目睹过的灾难，都有可能是其他心理障碍的潜在成因。

当代心理治疗的一个主流叙事，就是把一个人当前的心理问题跟成长过程中的创伤关联起来，把心理问题看成一道“没有愈合的伤疤”。这种叙事给异常心理学提供了新的思路，但同时也带来了困惑。有人担心，这会不会是滥用了“创伤”的概念，给心理问题找借口？这节课我们来聊聊，关于创伤，怎样的叙事才能更有利于我们的成长。

首先，创伤叙事最大的意义，就是让你对自己的认知从“我怎么是这样的人”，变成“我经历了什么”。

当你对自己特别不满意，责怪自己为什么做不到像别人一样优秀、轻松、自在的时候，请你在心里默念这句话：“我经历了什么？”

这句话让你有什么感受？我猜，你多多少少会感到有一些释然。这是一个不带评判的、好奇的问题。它既不是为了安慰你，也不是指责你，只是指出了一个事实：你是被你过去的经历塑造的。

听起来很老生常谈，但这个事实往往被我们忽略。我记得网上有一段时间，流行过对于“松弛感”这个主题的讨论。起因是一位博主看到一家人在出门旅游时，遇到意外情况，行程出现很大的变动，可是这家人完全不紧张，很轻松自如地应对变化。

这家人引发了全网的羡慕，大家纷纷反思检讨自己为什么不够松弛，好像不松弛也成了一种个性弱点。但我觉得，你只要问自己这个问题就好了：“我经历了什么？”我容易紧张，这个紧张一定是有来源的。想一想小时候可能经历过的惊吓，再看现在的反应，你就会对自己宽容一些，而不是责怪自己不够松弛。这就好像一边受了伤，一边还在自我检讨：我怎么就不能像别人一样不疼呢？

有大量关于创伤的神经科学研究，证明创伤会对于神经活动造成长期的、甚至结构性的改变。它影响的区域包括大脑中的海马和扣带回，涉及到情绪调节、注意力控制、以及威胁检测等一系列神经回路。尤其是发生在童年时期的创伤，对于脑神经功能的改变更为明显，同时也会影响当事人成年之后看待世界的方式。

举个例子，很多留守儿童可能经历过这种创伤：昨天还在跟父母一起快乐地玩耍，今天一觉醒来，父母就不见了！其实父母只是外出打工了。从大人的角度讲，他们以为悄悄离开这种方式跟孩子告别是最简单的，可是对孩子来讲，一段重要关系会在完全没有预期的情况下突然消失，这就形成了创伤。在他们的图式中，就会写入对亲密关系强烈的不稳定感。他们成年之后，也会有意无意地跟人保持距离，害怕只要太亲近了，对方就可能消失。

跟这样的人交往，你会很难受。他自己也不舒服，他也会想：“我怎么是这样的人，我为什么不能再勇敢一点呢？”但是这种责备并不能帮助他改变。真正有意义的问题永远是：“你经历了什么？”害怕亲密关系，我们就要去探寻在他过去的经验里，是否经历过跟关系有关的疼痛。

但是，把所有问题都表述成“我经历了什么”，多少会给人一种“找借口”之嫌。你可能会觉得，这种说法虽然给人很多安慰，但也让人觉得很无力。面对创伤，难道就只能以受害者的姿态，被迫承受它带来的影响吗？

别急，创伤叙事还有下一步。那就是把“我经历了什么”，变成“我学到了什么”。

这两个说法有什么差异呢？“经历”是被动的，你被抛到了创伤面前，这时候你仅仅是一个受害者。而“学习”是主动的。你是一个有主观能动性的个体，试图在厄运面前寻求某种可掌控的经验和方法，让自己活下来。这其实就是上节课讲到的：在创伤发生的当时，你做了什么去应对？实际上，我们不仅在那一次创伤中做出了有效应对，还把应对的经验保留下来，变成了自己的一种资源。

你看，同样是不敢跟人建立亲密关系。我们既可以说：我小时候有过被抛弃的创伤，所以现在变成了这样。我们也可以说：我小时候有创伤，于是我学到了，通过在关系中保持距离来获得基本的掌控感。比较一下这两种说法，是不是有点差别？前面一种说法只是单纯的无力、可怜、让人同情，而后面一种说法中，我的所有表现都是另一种形式的力量。我的问题不只是伤疤，也是我活下来的办法。

不过也有人说，被动经历和主动学习，只不过是换了一种说法，有什么本质差别呢？最大的差别，就在于叙事中的掌控感。我给你举个例子：在一次咨询中，来访者告诉我，他小时候一直因为考试成绩不好挨父母的打，导致他现在工作中缺乏自信，什么都做不好。乍一听，这创伤是无法掌控的：一个小孩被父母打，他能有什么办法吗？但我想知道他是怎么应对的，他说，小时候会努力满足父母的要求，可是越努力，父母的期待越高，他后来就不努力了，无论父母怎么责骂，学习都没有起色，父母也就死心了。我说，你在用降低别人期待的方式保护自己。那么你现在在工作中的表现不好，是不是也受到这种心态的影响呢？他意识到，这是他的一种策略，而不是被父母把自信心“打”掉了。

你看，当他在创伤叙事中发现了掌控感，对今天的问题也会产生不一样的认知。从一种被动陷入的糟糕状态，变成了一种主动选择的策略。至于这个策略是不是最合适的，当然有商榷的余地，但至少他不用再把自己看做是任人摆布，无力摆脱的受害者了。

你可能会想：就算承认自己在创伤中有学习，这并不能改变真实的处境啊？是的，所以创伤叙事的第三步就是改变，你需要给自己一个心理暗示：环境已经不一样了，我需要学习新的方法。

什么意思呢？就拿刚才的这个来访者举例：他学到了用降低别人期待的方式保护自己，这个方法好不好？对小时候的他来说，很有用，可以让他免于挨揍。但他现在长大了，已经不需要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反过来，如果他能给别人带来更高的期待，在工作中反而更有好处。现在，比起单纯不挨揍，也许他更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在安全和发展之间取得平衡。换句话说，他原来的策略已经过时了。

所以，进入新的人生阶段，就要尝试用不一样的方式成全自己。

当然了，任何一种新尝试都是一次冒险，所以这并不是一个催促。不要在回顾创伤时，责怪自己为什么还在用过去的老一套。这件事是急不来的。正如前面课程讲到的，创伤可以对一个人的神经系统或者认知图式形成巨大的冲击，理解了这一点，你也就能理解，为什么经历过创伤的人始终难以摆脱那些想象中的风险。要允许他们继续用习惯的方式保护自己，同时用一种温和的方式让他们看到：你可以大胆一点，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完成这三步之后，我还有一个提醒。尽管我们可以尝试新的方式，迈向人生新的阶段，但有的人也会担心：万一我好起来了，经历过的这些事对我还有意义吗？这时候，还有一个重要的叙事，也就是，我的经历永远是我的一部分，可以不触碰，但不会被丢掉。

没有创伤经历的人也许不太理解：把创伤丢掉有什么不好，那不是求之不得吗？但对于有些在创伤中生活了多年的人，他们的态度是矛盾的。尽管每天都在痛苦，但他们也习惯了从创伤的角度看待自己。那些伤口也是他熟悉的自我认同的一部分。尤其当这个创伤是来自童年，来自一段重要关系的时候，他会觉得丢弃这段记忆就像是一种背叛。

所以在创伤叙事中，需要尊重和承认创伤。哪怕那是我们人生中的一段弯路，一段不堪回首的时光，那段时间同样构成了我们的一部分，无论你获得多少新的经验，过去的经验都无法被抹杀。我会这样告诉一个从创伤中走出来的人：“你从过去的经历中学会了不信任，尽管你现在可以尝试让自己更勇敢，但谨慎仍然是你的一部分。它对你是有意义的。”

创伤也是一段经历。我们越是承认自己经历过的，就越是可以在当下灵活地尝试其他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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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关于创伤叙事，我们就讲到这里。健康的创伤叙事可以概括为四句话：首先，我经历了什么？这是对自己的接纳与好奇。第二句，我学到了什么？这是主动获得掌控感。第三句，当环境变化之后，我可以尝试新的方法。最后，即使我们向前走，受过的伤也不会被遗忘。

你也可以问自己一遍这四句话，有没有感觉到什么改变？你可以在留言区跟我分享，也可以把它留给你自己。

这几节课，我们都是从负面的角度理解创伤，但创伤也可能带来积极的变化。下节课，我们介绍创伤后成长的概念。我是李松蔚，下节课见。

### 💡 精华要点
- 1. 健康的创伤叙事可以概括为四句话：首先，我经历了什么？这是对自己的接纳与好奇。第二句，我学到了什么？这是主动获得掌控感。第三句，当环境变化之后，我可以尝试新的方法。最后，即使我们向前走，受过的伤也不会被遗忘。
- 2. 创伤也是一段经历。我们越是承认自己经历过的，就越是可以灵活地尝试其他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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