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50｜正常化：异常是正常的一部分

我是李松蔚。欢迎回到《心理学通识》。

又到了一个模块的尾声，这个模块的主题是异常心理学。我们把异常心理认知为心理上的“疾病”，从这个角度讲了几类重要的疾病，了解了病理规律和治疗方法。但我想说，学习这个模块，不只是为了病理学的分类，我更希望跟你讨论这些现象背后，面对异常心理的观念进步。

那这节课，我们一起对异常心理学的观念做一次回顾，也就是从无视，到正视，再到带病生活的发展过程。

面对异常心理，最原始的一种理念，既不是治疗，也不是接受，而是无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心理学都是多数人或者叫正常人的心理学，不存在为少数人服务的“异常心理学”。你也许会觉得不可思议：有些人跟多数人不一样，这是多么板上钉钉的事实，怎么可能对它视而不见呢？

在蛮荒时代，达到这个目标很简单：把不一样的人关到一个地方，正常人眼不见心不烦，不就相当于不存在了吗？一百多年以前，大多数国家的疯人院就是为了这种功能设置的。

当然，那个时代已经远去了，现在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把人关进一个地方。但是这种思想仍然影响着今天的人。想想看，我们有多少次明明对一个事物有不同的感受，却感到难以启齿，或者说出来之后，得不到身边人的理解。比如有些人告诉父母，自己在社交场合感觉有压力，他们就会说：“哪来的压力？聊天不是应该很开心吗？”

请注意这个说法：“应该”很开心。也就是说，他们只认可一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体验，一旦不符合这个标准，就是你的问题。比如，上一代人经常讲一句话，叫：“你想多了。”当你想对他们表达一些不那么符合“正常”的心理体验，像是对生活感到消沉、焦虑时，他们就会说：“你想多了。”背后的的逻辑是：正常人没有这种体验，那么就算你有这种体验，也不应该说出来。

但这是一种掩耳盗铃的态度。即使它从认识层面否定了异常心理的“合法性”，但它无法抹煞事实。就好像一个人已经生病了，我们还劝他：“你没有生病”，显然不会有效果。

造成这种观念的不只是心理学知识的匮乏，也跟社会和经济的整体发展水平有关。总体来讲，经济越发展，人们就越关注个性。而经济不那么发达的时候，人们只能把关注集中在多数人的共性上。因为个性化的成本很高，最经济的方式就是平均主义，满足多数人的“最大公约数”。为什么在过去，小孩子有自己对食物的口味，会被上一代人批评为“挑食”？因为那时候没有能力为少数人定制食谱。别人吃的你不爱吃，你就会挨饿。从这个意义上，“异常”是一种奢侈品。

所以，在一个进步的，足够允许个性的时代，“异常心理学”才有用武之地。

随后，就出现了异常心理学这门学科，这代表着面对异常的第二种观念，叫正视异常。

正视的意思，就是面对问题，承认它的存在。先承认，再解决，这也是异常心理学这门学科的基本态度。19世纪末，以精神病学分类体系的出现为标志，心理学开始对少数精神现象进行分类，认为这些人“生病了”，开始探索治疗方案。它是人类文明的一次进步。

你可能会想，说一个人“有病”，不是很粗暴吗，怎么能说是一种进步的观念？

我举一个例子，有一种诊断叫“注意缺陷与多动障碍”，俗称“多动症”。表现在小孩子身上，就是注意力不集中，行为过度活跃，不遵守规则。在没有这种诊断的时候，这样的小孩会遭到怎样的对待呢？大人会觉得这些行为是在故意捣乱，就会用斥责、惩罚、关小黑屋的方式，对这些孩子造成进一步的孤立。而现在，很多老师和家长都知道这是一种病，面对生病的孩子，他们就会更有耐心地寻求干预措施。

不要忘了，“病”的原始含义，就是少数人在遭受痛苦。面对那些行为不可理喻的人，过去不理解也不允许他们有异常表现。但只有正视异常之后，我们才可以对他们提供更多的照顾。这在事实上就是一种进步。

也正因为我们把异常看成一种“病”，异常心理学在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就像是医学的延伸，目标是“治病”，也就是减轻或去除症状，改变异常的心理体验，帮助异常者回归主流生活。这个模块讲到的很多知识，都属于治疗的范畴。比如当一个人处于抑郁发作状态，就要服用抗抑郁药缓解症状。再比如，经历过重大创伤之后，人有可能产生应激症状，可以通过重新讲述创伤经历的方式，完成对创伤记忆的整合。

但你可能已经体会到了，在这种观念下，异常者有时仍然会有一种隐约的不自在，仿佛自己的内心是有问题的，必须治好它，才有资格过正常生活。异常心理学也默认把“异常”看成要矫正的目标。这种观念制造了一种对立：好像最终还得像正常人一样感受，才是健康的，异常者必须接受改变，向正常人看齐。

你可能还记得这个例子：产后抑郁的妻子表达对家庭生活的不满，丈夫却说这是她的抑郁症状，请她看病吃药。这就是过于强调“生病”的副作用：丈夫能正视妻子的病痛，但他在意的是如何治疗症状本身，反而让妻子对生活的真实感受被忽视了。

但最近几十年，异常心理学的理念又出现了新的发展：“病”与“正常”的界限越来越模糊。就像我在焦虑障碍的课程中讲到的“与症状和解”：我们可以接纳异常，带病生活。

现在，你可能经常听到一种半开玩笑的说法：这个世界“人人都有病”。我们可以大方地承认自己也有一些奇怪的心理，同时也不急着改变它。这可不是因为我们讳疾忌医，而是因为我们拥有了一种新的理念：有些异常，放着不改也未尝不可。

这种理念出现的原因是什么呢？就是随着异常心理学的发展，我们发现有一些心理问题是难以改变的。比如，抑郁发作是可以通过医学治疗，但抑郁发作缓解之后，表面上正常了，病人却还背负着症状复发的心理负担。这些压力只是一种“可能性”，有什么办法根除吗？根除不掉。又比如，有的人习惯焦虑，遇到事情习惯了尽量多想几步，试图控制生活中的风险。如果非要把这种焦虑当成问题，想要改变，反而会带来焦虑的循环。

这些无力改变的问题，我们要接纳，甚至有些心理是能改变的，也可以选择不改。因为权衡代价后觉得不值得。比如对社交的回避，有可能通过暴露疗法改变，但也有一些人会因为暴露太痛苦，我选择以回避社交的状态继续生活。只要自己过得舒心，有什么不好呢？

讲到这，我得澄清一下：接纳问题不是躺平，也不是否认问题。我们承认异常带来的负面影响，但我们可以克服这些影响，帮助病人提升工作能力和人际关系能力，拥有美好的生活。

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异常的人要学会应对自己的心理症状，身边的人也要知道如何理解和接受它。因为和解往往是要在人际关系中实现的。就好像不同文化中的人可以相互适应，我们也要学会跟悲观的，焦虑的，或者具有某些人格障碍认知图式的人好好相处。

从这个角度讲，改善异常者的生存体验是全社会的共同课题。同样是异常心理，只要当事人把它接纳为自己的一种特点，身边的人也熟悉和适应了这些特点，它带给彼此的伤害就会微乎其微。异常也就成了更大的“正常”的一部分。

你看到了吗？对待异常心理的态度，总体而言在不断正常化，从想方设法地否认它，到正视，再到接纳它作为正常生活的一部分，人们的心态变得越来越放松。这也跟社会的进步有关。就像前面举的例子，以前“挑食”是毛病；而现在，你有条件按自己的个性点菜，甚至有“忌口”，你也不需要克服，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出来。

未来，我们对异常的态度会是什么样？我认为，有一天我们甚至可以彰显“异常”，意思就是把异常心理当做一种醒目的自我标识。比如，也许我们可以把“忌口”进一步说成一种独特的“品位”。

创作者也许更早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上个世纪，奥地利诗人里尔克就在接受心理治疗时写过一句诗：“倘若我的魔鬼弃我而去，我怕我的天使也会振翼而飞。”意思是，他害怕自己的心理问题被治愈之后，也失去了作为一个创作者的才能。他意识到，自己的痛苦也正是自身灵魂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写下这句诗后，里尔克终止了他的心理治疗。

而在今天的互联网上，越来越的人愿意表达与众不同的感受：他们的优势、弱点、困惑，与周遭环境的不融入，不一样的观点与审美等等。他们也不再把这些当做问题，而是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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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这里，异常心理学的模块也要结束了。希望你在这里学到的不只是异常，也扩展了你对正常的理解，比如如何接纳自己的与众不同，如何把它变成你的独特魅力。

正如歌词里说的，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你有没有什么独特的爱好和习惯呢？欢迎在评论区留言。也可以把这一讲分享给朋友，一起聊聊生活中那些不一样的风景。

下一个模块，我们将进入新的学习主题：如何利用心理学的知识改变自己？

我是李松蔚，我们下节课见。

### 💡 精华要点
- 1. 对待异常心理的态度，总体而言在不断正常化，从想方设法地否认它，到正视，再到接纳它作为正常生活的一部分，人们的心态变得越来越放松。
- 2. 接纳问题不是躺平，也不是否认问题。我们承认异常带来的负面影响，但我们可以克服这些影响，帮助病人提升工作能力和人际关系能力，拥有美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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