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36｜自我演化：为什么成长就是摆脱自恋？

我是李松蔚，欢迎回到《心理学通识》。

上节课讲到，我们认识世界的图式会随着时间不断演化。演化的本质，就是不断把“更高级”的概念作为认识对象，给它们建立心理表征，与此同时，我们的认知能力就在不断提升。事实上，这种演化不仅关系到认知能力，也跟其他心理功能有关，这节课，我们就来讲另外一条线索，“自我”的演化。

“自我”这东西好像有点抽象，没关系，我们借用一个比较熟悉的话题来说明：自恋。

今天，“自恋”这个词已经成了一种日常用语，我们用它表达自私、自我中心、自高自大，听上去有一点道德上的评判。但是在心理学中，“自恋”这个词有着更复杂的学术意味。我想告诉你，摆脱自恋是一个过程，它的背后，就是“自我”的演化过程。

这节课，我们通过人对三种自恋的脱离，来学习自我演化的三个步骤。

我们会碰到的第一种自恋，是说一个人虽然很大了，心理状态还像儿童一样，根本不考虑别人怎么想。武志红老师有一个广为人知的说法，把这样的人叫“巨婴”。

说实在的，再自我中心的大人，其实也不可能像小孩子那么“自恋”。因为小孩子眼里只看得见自己，看不见别人，他甚至建立不了这样的区分：“别人和我不一样。”

上节课讲过的皮亚杰，关于小孩子的自我中心做过一个著名的研究，叫“三山实验”。他用了三座大小、高低、颜色不同的假山模型，把它们排在一块，请小孩子先围着这三座山走一圈，然后坐到一个固定的角度，去猜想对面如果坐了一个人，那个人看到的三座“山”是怎么排列的？结果他发现，前运算阶段，也就是五岁以前的孩子总是猜错。

猜错并不稀奇，因为这个题目很难，可是这些孩子错的方式很有意思：他们通常自己看到了什么，就认为在对面也会看到什么。

大人很少犯这种错。比如说，你眼前有一只兔子，但你知道山那边的人看不见，他的视线被山挡住了嘛。可是小孩子会因为自己看见了兔子，就认为对面的人看到的也一样。

这种状态，我们管它叫“心里没人”，他把自己的想法等同于全世界的想法。我看到了什么，全世界的人也都看到了什么。对这个年龄段的小孩来说，这种认识跟自私、傲慢都没有关系，就是从认知结构上，他没有为“别人眼中的世界”设置单独的心理表征。

那么自我发展的第一步，就是孩子开始意识到：“我看到的东西只属于我，别人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从这里开始，他才会关心别人的想法。先是理解别人看到什么，再是理解对方的思考方式、内心感受，这是一个不断精细化的过程。

在这方面，皮亚杰也做过很多研究。他让人想象两个小朋友，第一个被妈妈明确警告，不许碰桌上的杯子，他还是偷偷地拿杯子玩，不小心打碎了1个；另一个小朋友没有受到警告，他是在帮妈妈干活，可是不小心打碎了12个杯子。

皮亚杰问，这两个小朋友谁会更让妈妈生气？两三岁的孩子会说，当然是打碎12个杯子的。这些孩子在前运算阶段，对事物的判断基于自己的感官体验：他看到杯子碎得更多，就觉得事儿更大。而四五岁以后的孩子会说，第一个小朋友更让人生气，因为他无视了妈妈的警告。

要得出这个答案，就需要站在妈妈的立场上，去推测妈妈的心理活动。这种能力，到了四五岁之后才能逐步建立，你可能还记得，这是上节课提到的，从前运算阶段向具体运算阶段转换，也就是发展出“守恒”这个概念的关键时期。

无论是事物守恒，还是每个人有自己独立的想法，这些意识的背后有一个共同的基础，就是承认一个“事物”有它自身的特性，它的特性和“我”认为的是不一样的，相互独立、相互区分。一个孩子从“我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到逐步把“我”的一部分分出去，让它成为一个独立的东西。这是一个自我去中心化的过程，它代表着一个人心智的初步成熟。

理解了“别人和我不一样”，一个人是不是就脱离了自恋呢？还没有，这只是第一步，自我演化的第二步是，能够认识并处理自己跟别人的“关系”。

我们有时会在一些人身上看到另一种自私：他知道有其他人，也知道别人会有什么想法，他只不过不在乎别人的想法。他会利用别人，甚至可能以伤害别人为乐。这也是一种自恋状态。这是他跟客体在关系维度上的自恋。要讲明白这个过程，我们需要再引入一个概念，叫作客体关系。

我们在前面的课程里用到过“客体”这个说法。客体是一个哲学名词，跟主体相对应。你可以粗略地把主体理解为“我”，我的主观体验，而存在于“我”之外的事物就是客体。

人最开始有“客体”的概念是什么时候呢？我们讲过，是在一岁左右。

在那之前，人处于一种更深度的自恋。它都不能叫“自我中心”，而叫“自我无限”。一切都是“我”，我等于一切。所以婴儿心里边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但事实上啥也做不了，甚至都不能去找一个看不见的玩具，因为他根本意识不到还有一个东西的存在，也就不能跟这个东西发展出任何关系。他处在一种最原始，也最无能的自恋状态。

到一岁左右，婴儿第一次意识到，眼前那团花花绿绿的玩意，是一个独立存在的东西。我看不看得见，它都存在。这个意识叫“客体永存”。客体永存像是头脑中的盘古开天辟地，劈开了一团混沌，一部分是“我”，另一部分是“外界”，也就是客体。

对客体关系研究最多的是精神分析学派。这里要提到两位精神分析大师，一是科胡特，他在弗洛伊德理论的基础上发展了一个学派，叫自体心理学；另一位叫克莱因，他提出了客体关系理论。

这两位是现代精神分析的代表人物，他们的关注点是婴儿和主要抚养者的关系，认为这段关系的质量决定了他未来跟外部世界的关系。分出客体是第一步，然后要跟客体建立关系。所以今天你去接受精神分析，很多分析师都会问到你童年的经历，特别是跟父母的关系如何。精神分析理论认为，这段关系的内核，会成为你跟世间万物关系的原型。

有些人的自恋，不是说他在认知能力上不能区分客体，而是说他跟客体的关系是一种利用型的关系。你对他好，他觉得天经地义；你有需要，他就觉得这是你的事，凭什么要我帮你？他觉得客体是为“我”服务的。

在这种客体关系下，他的人生主题就是不断索取。想要改变这种关系，需要在亲子互动中获得更丰富的体验。父母在孩子小的时候，要对孩子有充分的情感关照，接受孩子投射过来的各种感受：攻击、恐惧、亲近、嫉妒、紧张、释然……当孩子的这些情感得到涵容和反馈，孩子跟客体的关系就会变得更生动，也更深刻。他长大以后，也会更容易把情感投向外部世界，而不是聚焦于自我。那万一错过了幼儿时期怎么办呢？精神分析理论认为，心理治疗可以部分地修复这个过程。这一点，我们后面还会讲到。

那么，如果一个人已经处理好了自我与他人的关系，就一定摆脱自恋了吗？还是不一定。自我演化的第三步，涉及的客体已经不再是外部世界，而是你内在的体验。意思是，把“自我”的一部分也内化成稳定的客体，这叫作自体客体。

这个词听起来太抽象了，我举一个例子也许会更容易理解。你看，我在得到讲课，这是一个外部事实。如果要是有人非说：李老师从来没讲过课。这个说法它撼动不了事实，我的课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就摆在这里。但如果他说：李老师讲课的能力不好。这会不会对我有影响呢？就取决于我能不能把自己讲课的“能力”看成一个稳定的客体。如果我能把它像外部事实一样，当作一个确定存在的东西，那我就有底气了，我好不好，我知道，不会以别人怎么说为转移。

这就是自体客体，也就是俗话说的“心里有底”。拥有自体客体，人会变得大方自信。《论语》里边有句话说：“人不知而不愠”，别人不了解我，我不生气。为什么不生气呢？因为我知道，别人看到的“我”是什么样，跟真正的我是什么样，没有必然联系。

不知道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他们非常在意别人的看法，总是从别人的反应中来确认“自我”的存在。这种状态下，他们就没有建立充分的自体客体，也可以叫作一种自恋的状态。但是这种自恋，恰恰是自信的反义词。

自信的人，对于“我是谁”有清晰的认知，不会因外部信息而摇摆，他们可以更自由地从外面吸收新鲜经验，让自己变得越来越丰富。那些因为自体客体的缺失而自恋的人，看上去似乎信心十足，可是他们对于“自我”的感受是很迷散的、飘忽的，一旦听到否定的声音，就会反应激烈。这种过度的自我维护，反而暴露了自己的虚弱。

想象一下，如果你说我讲课讲得不好，我就事论事地请教：“你能展开说一下吗？什么地方你希望我改进？”我可以从批评中吸收有用的经验，下次做得更好一点。而如果我勃然大怒：“你说我不行，那你上啊？”这就不会带来实际的进步。而它背后的根本原因是我把你的评价，当作我的自我的一部分。

---

你看，这节课我们通过拆解三种自恋，了解了自我演化的三个步骤。你会发现，自恋不是一种病，它的本质是“自我”在不同的演化阶段，呈现出的主体与客体的关系。

某种意义上，自我的成熟就是能够认识到更多东西的“客体性”。一开始是别人不等于我，后来就变成我的东西也不等于我，我的财富、名声、成就，都与真正的“我”无关，甚至别人看到的我，也不是我。这样一步一步，建立了稳定的自体客体，你才能更自由地认识世界，拓宽边界，丰富自我。

你有没有建立起稳定的自体客体、做到“心里有底”呢？面对别人质疑的时候，你一般会怎么应对呢？期待你在留言区的分享。

下节课，我们继续讨论一种非常重要的演化：道德演化。道德不是一种品质吗？为什么也能演化呢？我是李松蔚，我们下节课见。

### 💡 精华要点
- 自我演化有三个步骤：
- 1. 认识到“我”跟别人不一样。破除的自恋：小孩子式的自我中心。
- 2. 认识“我”和别人的关系。破除的自恋：倾向于跟人建立工具性的利用关系。     
- 3. 认识“我”和我的关系。破除的自恋：没有稳定的自体客体，把“自我”放得很大。

![图片](https://piccdn.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10911/1796622097011734408/010911.jpe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