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21｜自我稳定：为什么人们总是维持现状？

我是李松蔚，欢迎回到《心理学通识》。

前面两节课我们学习了自我的概念，它是一种对“我是谁”“我要做什么”的相对明确的认知。我们也讲到，自我认同中可能包含了外界的期待和标准，也就是“假自我”。成长的过程，就是一个对自我逐步提纯的过程。

但自我这个说法，听上去还是有点抽象。有人可能会怀疑，这个确定的、同一性的“自我”真的存在吗？我难道不是随心所欲的自由人吗？只要我想，随时都可以改变我的状态。

每个成年人恐怕都经历过这样的幻想，尤其是在压力大到崩溃的时候。一个白领坐在工位前，老板又让他改PPT，他恨不得现在就扯下领带，告诉老板说：“我不干了！爱谁谁！”然后冲出办公室，大醉一场，在一列开往远方的火车上醒来。明天，他就会迎来一个全新的自我，成为一个吟游诗人——

你猜猜看，接下来会怎么样？不出意外的话，他明天还会乖乖回来上班。

虽然我们理论上想怎么做都行，但事实是，自我就像“稳态”这个模块里的其他变量一样，也处在主动稳定的过程中。它随时都可能有所波动，但波动之后，又会受到其他因素的调节，回到原来的状态。这当中没有任何人的强迫，也不是因为利益的捆绑，全是出于一个人自愿的服从。

人为什么会这么做呢？这节课，我们就来聊一聊这种“身不由己”。

那位想辞职的员工，有三种机制可以在第二天把他“打回原形”：

第一个机制，是习惯。一旦他打破以往习惯的模式，就要费心去思考，接下来怎么做。请注意，我强调了“费心”，接下来面对的每件事都是新的，都会让他耗神。

习惯模式的打破会带来什么呢？我举个生活中的例子。

我有一个不太讲究的习惯：出门会把钱包、钥匙这些东西一股脑地塞到裤子口袋里，等回家换衣服的时候再掏出来。我太太跟我建议过很多次，出门背个包，这些小东西收到包里，又清爽，又省得每天掏出来放进去。

我也很同意，可是尝试了几次都半途而废。因为我每次出门都必须提醒自己拿包，一旦忘了后果就很严重。钥匙以前都是摆在固定的位置，我出门的时候一眼看见，顺手就拿上。现在放到包里了，我完全有可能习惯性地走出门，锁上门那一刻才想起来：“完蛋了！忘了拿包！”

你看，这是很小的改变，但它仍然带来很多麻烦。吃过一两次亏，我就想：算啦，别折腾了，还是按过去的习惯来，乱是乱点儿，可是我不费脑子啊。

对成年人来讲，每天光是应付常规的生活，就已经快精疲力尽了，我们真的很依赖那些习惯化的模式。

我们刚才说的那位决定要辞职的成年人，他自动地下班，自动地坐地铁回到家，自动地打开了电脑……等他意识到的时候，PPT都已经写了一半。

他一想：不对啊！不是决定了要写辞职报告吗？可是辞职报告写起来也很麻烦，算了，明天再说吧。他的认知资源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去面对更多的新鲜事了。

哪怕第二天的工作还是不开心，被老板骂，但是对他来说，认个怂服个软，这是最省心最节能的办法。真的辞职了，接下来就痛快了吗？也不可能，他的生活会发生剧变，打破了更多的习惯，只会让他更累。

这就是主动稳定的一个原理：我们需要快速反应，而最省力的快速反应就是我们的习惯。只要我们把习惯维持下去，就延续了自我同一性。

这也提醒我们，当你想打破任何一种习惯，最好给自己一点弹性和试错的空间。

比如，你可以先给自己放一个长假，在每天无所事事的时候，再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利用这段闲暇，尝试一些不同的可能？这样，改变就会更容易实现。

让我们身不由己、维持现状的第二个机制，是对安全的需求。

这个世界充满了不确定，假如我尝试一种新的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说不准。但我以前做过的每件事，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我很清楚。为了安全，我们就愿意重复那些已经预判结果的事。

再说回那位想要辞职的职员。他下定决心：我今天就要彻底离开，不干了！可是第二天他在家幸福地睡到自然醒，突然接到了单位领导的来电：今天怎么没来上班啊？或者收到同事的消息：别忘了把PPT传给我，下午开会就要用了。

那一刻，他一定会本能地感到紧张。他会想编出一些借口，争取一点时间，哪怕给出一些最低限度的交代，来重新回到那个熟悉的反应框架。

我这样讲，是因为我自己就有切身体会。我曾经被分配过一个特别不擅长的任务，给领导写发言稿。这件事我一直在往后拖，无数次冒出了这个疯狂的念头：就不写！假如非要我做这件事，我就辞职！可是Deadline到来的那个晚上，我还是很慌，熬了一个通宵把稿子赶了出来。

当时我的想法是：就算我真的辞职，也不可能这样走。这样做结果会是什么呢？太难预料了。也许它会毁掉一次重要活动，也许所有人都会大发雷霆，也许很多人会在心里鄙视我：“永远都不能信任这个人。”这会给我的人生带来什么呢？我不敢想象。

我认识到，在我们熟悉的行为模式以外，处处都有可能是“威胁”。维护自我的同一性，就是在不确定当中制造出某种确定的、可预期的安全。而任何一种改变，哪怕是积极的改变，都会打破这种安全感。

我有一个来访者，对自己的身材一直不满意，想健身。他说，你知道吗？我们公司楼下就有一个健身房，而且还有员工福利，我们去那里健身是免费的。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去呢？他说，其实尝试过好几次，中午休息的时间去，每次都会见到几个爱好健身的同事打招呼：“哟！你也开始健身啦？”

这位来访者说，他一听到“开始健身”这四个字，就觉得很紧张。好像同事看待他的眼光变了，他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胖子，而是一个“开始健身”的胖子，那么他以后的身材变化、饮食习惯，是否能够坚持，方方面面都会受到新的审视。虽然他也知道，别人未必会那么关注他，但他还是感受到很大的压力。所以他说“没有，我就是随便过来看看”，然后赶紧回到公司里。

你看，哪怕是积极的改变，仍然有可能让人感受到不确定的压力，从而选择退缩。

我们维持自我同一性的第三个机制，在于人类的脑神经特点：大脑偏好确定性，厌恶彼此矛盾的结论。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简单地说，大脑不喜欢出尔反尔。后面的课程我会讲到卡尼曼的前景理论，其中有一种现象叫“确定性效应”。意思是说，如果有确定和不确定两种选择，哪怕理智判断，不确定的那边带来的好处更大，人们还是倾向于确定的选项，这就是大脑的生理偏好。

你可能还记得，我们之前讲过自证，人们倾向于去证明自己已经相信的结论。这个过程背后，也是出于我们对确定性的追求。

如果一个人印证了对自我的印象，“看！我就是这么一个人”，这个验证本身就会带来愉悦感。

反过来，如果他有一天产生了改变的想法，大脑就会知觉到这里的矛盾性：“我既然是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有那种念头？”这种矛盾就带来了痛苦。

这一来，他很快就会放弃那个矛盾的念头，觉得“我只不过是胡思乱想”，从而再次验证了，“我还是过去认为的自己”。哪怕此时的自己并不快乐，这也能让他感到放松。

总之，出于上面的某一种或几种机制，我们想象中这位本来打算“疯狂”一把的仁兄，终于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到他的工作岗位上，继续像从前一样生活。

我注意到我这样讲的时候，好像带有一点情不自禁的遗憾。这很可能是因为，我的自我认同是一个心理咨询师，而心理咨询就是要服务于改变的。所以，我会更支持人们找一些机会，尝试一下不同的“自我”。

当然，我会在后边讲到，改变是可能发生的，人们会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上转换对自我的认同。这是下一个模块的知识。

但我想在这里澄清的是，稳定的自我不一定是坏事。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它首先是好的，是对人有帮助的。每个人的表现都连贯、规律、可预测，我们才得以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后面的课程中我们也会讲到人格。世界上有形形色色的人，我们弄清楚谁有怎样的个性，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对此建立了稳定的预期之后，不同的人才能相处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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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做个总结：为什么自我具有同一性？习惯、安全感和大脑的生理偏好，这三个机制帮助我们维持了自我，同时消解了改变的可能性。尽管我们理智上同意，人都是自由的，但每个人还是会日复一日，按照习惯甚至人设的限制，去做“我该做的事”。

你有没有特别想改变的事情？如果用这节课的三种机制拆解一下，有没有什么新的体会？欢迎在留言区和我分享。

下节课，我们来介绍一个很多人都熟悉的现象，强迫性重复，它也跟自我认同有关。我是李松蔚，我们下节课见。

### 💡 精华要点
- 自我同一性维持稳定有三个机制：
- 1. 习惯的力量，打破习惯会带来认知资源的消耗。
- 2. 稳定的行为模式会帮助人们降低不确定性，带来安全感。
- 3. 大脑的生理机制决定了，输出确定性会带来自我验证的愉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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