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37｜道德演化：为什么道德是一种能力？

我是李松蔚，欢迎回到《心理学通识》。

前面，我们讲到了人的认知能力、人的自我概念，是如何随着时间变化的。这节课，我们来讨论一种在人际关系中至关重要的能力，叫作道德。

和前两节课一样，这节课的内容也会比较抽象。不过，怎么理解一个人在是非面前做出的选择，这是每个人社会生活的重要主题，我们平时上网，最常见的争吵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对今天的内容，你千万要保持一点耐心。

你可能注意到了，我刚才把道德说成一种“能力”，你可能会想，道德不是一种品质吗？跟能力有什么关系？其实，很多时候看上去是道德水平的问题，本质是一个人的认知能力。就像我们在网上跟人吵架时说：“你这个人不是坏，是蠢”。其实更准确的说法是：认知发展还没到。为什么这么说？我们展开讲讲。

先讲一个小故事：有一个男人叫海因茨，他的老婆生了重病，急需一款救命的药。这款药的售价是2000块，但是海因茨东拼西凑，只能拿出1000块钱。其实这个药的成本只要几百块。海因茨就跟药剂师商量，能不能便宜点儿。但是药剂师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就是不松口。万般无奈之下，海因茨做了小偷，半夜闯到店里，把药偷了出来。

好，现在故事讲完了，现在我问你：你觉得海因茨做得对吗？

你可能觉得对，也可能觉得不对。这不重要，因为这种问题叫道德两难问题，本身就没有标准答案。

但是，请你回忆一下刚才思考的过程：如果你觉得海因茨做得对，理由是什么？如果你觉得他不应该偷药，理由又是什么？你先回顾下思路，咱们再往后讲。

有一位叫科尔伯格的发展心理学家，对“道德判断的依据”这件事特别有兴趣。他就拿这样的道德两难问题去请教不同年龄段的人，有了一个重要的发现：随着人的年龄从小到大的顺序，他们的回答呈现出了六种思考方式，而且遵循非常稳定的先后顺序。这就是六个“道德发展阶段”。

哪六个阶段呢？我们一个一个来看。

如果你去问两三岁的小朋友，他们判断的思路很朴实：这件事会被惩罚，咱就不能做。有的小孩说该偷，为什么？“不然他会被老婆骂”，你看，他怕的是惩罚。也有的小孩说不该偷，“因为偷东西会被抓起来，关进监狱里”。他怕的也是惩罚。这就是第一阶段：自我中心的道德，小孩子都很单纯，或者用上节课讲的自我发展，他还处在一个自恋水平的早期，是从自我的角度出发看问题。

可是你问到七八岁的孩子，他们的思路就变得复杂点了。说不应该偷药的，会说：如果他自己也卖东西，他肯定不希望被偷呀。那些支持他偷药的，会说：如果他生病了，他老婆也会做同样的事来救他。你发现了吗？七八岁孩子的思考当中有一个核心元素，是更小的小孩子不具备的，叫互惠互利：你能做一件事，那么别人也能对你做同样的事。你得把这个结果也考虑进来，再判断做不做。这就是道德发展的第二阶段——互惠互利阶段。

你会觉得这两种想法都有点孩子气，对吧？没错，在第一和第二阶段，一个人关注的是自己的利益，还没有形成作为群体的道德规范，这叫“前习俗水平”。

而作为一个成年人，你刚才考虑怎么做才是“对”的，会想到善恶是非。可是科尔伯格发现，差不多10岁以后的孩子，才能具备这种思考方式。他们可能会说，药剂师有错在先，就该偷；或者甭管怎么讲，偷人东西就是不对。这种思考方式，就比较接近我们日常说的“道德”概念了。

可是进一步的划分，在对于善和好的追求中，仍然有境界上的差别。道德发展的第三个阶段叫作：人际和谐。比如青少年的道德立场，就特别容易随着人际关系改变，大家说偷东西不好，我就认为不该偷；大家都认为药剂师不好，那我就认为偷他的没问题。你看，他的“道德”并不基于社会共识，而是基于他身边的朋友。朋友们说什么好，什么就是他的“道德”，所以，青春期的孩子可能会不遵守校规，但他们都非常讲朋友义气。

但是再长大一点，一个人就会形成内化的道德观：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始终坚持我认为的正确。他可能会说：海因茨偷药是错的，因为他违背了法律，或者违反了我心里认同的道德准则。他们有明确的道德自律。这就进入了第四阶段：遵守法律和秩序。你会发现，到了第三第四阶段，人已经有了社会群体的概念，科尔伯格称为“习俗水平”。对成年人来说，发展到这里，能够主动遵纪守法，已经是道德楷模了。

但是科尔伯格发现，一个人还可以有更复杂的思考。比如：虽然我认同某种道德原则，包括法律，但是规则并没有把特殊情况下的个体利益考虑周全，它可能需要修正。甚至，如果海因茨准备好了，付出代价，他可不可以打破法律，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呢？这叫“社会契约阶段”，是在群体规则和个人诉求之间寻求一种平衡。

科尔伯格甚至还发现了一类最高级的思考：不光要考虑怎么平衡，甚至还能考虑到平衡背后的伦理观。比如支持偷药的人可能会说，偷药代表着个人的生命权高于财产权。不支持的人则会说，为什么这个药物要卖高价，我们保护药品研发的专利权，是为了更多人的福祉。这叫“普遍原则阶段”，提炼出了更高层级的价值观和伦理原则。到了最后两个阶段，已经可以对社会群体的“规则”本身进行反思了，科尔伯格称之为“后习俗水平”。

刚才咱们一共说了六个阶段，我再给你念一遍，分别是：趋利避害阶段、互惠阶段、人际和谐阶段、遵守法律和秩序的阶段、社会契约阶段，还有最高级的普遍原则阶段。由低到高分为前习俗水平、习俗水平跟后习俗水平。跨文化研究还发现，即使是不同文化下的人，思考方式仍然会遵循这三水平六阶段的顺序，逐步演化。

不知道你刚才的思考更接近哪个阶段？一般来说，第三到第六阶段都有可能。

介绍完六个阶段，咱们来聊聊，为什么我说道德本质上是一种能力呢？

因为这六个阶段，每个阶段都有一个思维方式上的“天花板”。天花板是什么？我们前面讲过，就是人能否对特定的概念形成认知表征。它和前面说的图式的演化是同步的。

很多道德判断的背后，受限于认知能力的发展。当一个孩子处在第一、第二阶段时，他没有能力加工“道德”这样抽象的概念。你苦口婆心地教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去理解妈妈的想法，他根本听不懂，他能听懂的只是“我做这件事，就会被惩罚”。这就是他认知能力的上限。

你跟一个小学生讲，不能打人，别人会疼，他能理解，因为他知道“疼”是什么感觉。但如果你讲的是，不能打人，因为打人是野蛮的，他就似懂非懂。因为野蛮是一个抽象的道德概念，他并没有抽象加工的能力，这对他来说超纲了。也许他就会把这句话理解成：只要我打人，别人就会打我。

按照科尔伯格的道德发展阶段，每次演化到下一个阶段，我们才会对应发展出加工更高一级“概念”的能力。

比如说从第四阶段开始，一个人才能加工来自“社会”的道德、规则、法律，这不是因为思想觉悟提高了，而是他终于能在头脑中表征出更抽象的群体，也就是“社会”整体的利益。

至于更高级的第五阶段，有人会发现：规则也有它的局限性，法律是可以修正的，他的思考需要把个体与整体的“关系”作为一种加工对象，这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抽象思维了，是对抽象的进一步抽象。

而到了第六阶段，他又把第五阶段的思考本身又当成一个客体，去提炼思考背后要遵循的伦理原则。你看，我光是把这句话说清楚，都有点费劲，你就可以想象这种认知加工的复杂程度了。

所以，一个人道德演化的背后，不是他的某种“品质”在越变越好，而是认知能力越来越强。你得演化到某个阶段，才能具备这个阶段的道德。

理解了这个过程，对我们的生活有什么意义呢？

我认为最大的好处，是至少能减少生活中80%的无效争论。因为认知能力的发展，决定了我们道德生活和伦理思辨的深度。

我们经常在网上吵架，试图说服跟自己意见不同的人：高铁上该不该让座啊，该不该让企业家赚大钱啊，不喜欢的人出了事，我能不能表达高兴，等等。

遇到不同声音，“这个人很坏”是我们立刻能想到的反驳，但它实在太粗糙了。你要想一想，对方跟你有不同的结论，会不会只是你们的思考层级不一样呢？

一个小婴儿看到别人的玩具，伸手就想拿，这是他不道德吗？算不上。他根本就没有“道德”的概念。

你教育一个说谎的小孩，诚实是美德，这是对牛弹琴。可是告诉他，你说谎被大人发现了，会被骂得很惨，这句话他就会听进去、想一想。

同样的道理也可以放在成年人身上。如果一个人一门心思地奉行他心中的道德，比如他在第四阶段，可能就会说：药剂师就是黑心商人，海因茨偷这种人就是替天行道。这时你跟他讨论专利权的价值，因为你在第六阶段，他根本听不懂，只会觉得你站在了道德的对立面，你也是坏人。

这时候就没必要再讨论下去了。也许你可以从对方的道德发展阶段出发，讲一句：“法律是这样规定的”，就够了。他有坚信的道义，也能理解法律，现阶段就只能如此。也许他要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才能把两种对立的规则整合起来，他的认知能力也会因此发生演化。

作为旁观者，我建议你不要因此感到着急。你可以关注这个演化的过程，而不是着急“为什么我讲得这么清楚了，他还在胡搅蛮缠呢”。这不是道德问题，只是对方的能力发展还没到。咱们保持平常心就好。

今天的知识点比较抽象，我给你做了一张知识卡片，你可以保存下来复习。如果一遍没听明白，也可以多听几遍。如果只记住其中一句话，我觉得就是：道德是一种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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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思考题是：你觉得海因茨偷药对不对呢？为什么？请你用上今天学到的知识，看看你使用了哪一个阶段的道德判断，欢迎分享你的思考。

这三天讲图式、自我和道德的演化，都比较抽象。下节课，我们来聊一个特别实在的话题：仪式感。我是李松蔚，我们下节课见。

### 💡 精华要点
- 1. 科尔伯格把人的道德发展分成了三水平、六个阶段：
- 前习俗水平（自我中心、互惠）：人还没有形成作为群体的道德规范；
- 习俗水平（人际和谐、法律秩序）：能够建立社会群体的概念；
- 后习俗水平（社会契约、普遍原则）：能够对社会群体的“规则”进行反思。
- 通常来说，六个阶段是按照顺序逐步向后演化的。
- 2. 道德的演化跟图式的演化是同步的，其实质都是一个人可以对更高级和抽象的概念形成认知表征。道德本质上是一种能力，认知能力的发展决定了我们道德生活和伦理思辨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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