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08｜现状：心理学热门一定是好事吗？

我是李松蔚，欢迎回到《心理学通识》。

前面几节课，我带你走马观花，对心理学的关键流派做了一圈巡礼。各种流派你方唱罢我登场，给这门学科注入了新鲜的血液，也让“心理学”这三个字日益成了一块金字招牌。这节课，我们来聊一聊心理学的现状。

作为一个心理学从业者，我亲眼看着这个学科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尤其是近十几年。我记得我刚上大学时，逛书店还不太容易看到心理学的书籍，最多是在人文社科书架占有一两排角落的位置。而现在，畅销书榜单里几乎永远有心理学的一席之地，大学心理系从冷门专业变成热门，甚至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也会不经意地用到很多心理学概念，比如心智、认知、情商、无意识等等。

对一门只有短短一百多年历史的学科来来说，这都无疑是巨大的成就。

可是，我反而有一些担忧，心理学太热了。这样一个庞杂的学术体系，又有了如此强大的影响力，当人们面对它的时候，是会获得更大的帮助呢，还是某种程度上的困惑？你可能还记得课程开头讲的，心理学有四项基本任务，当它变得热门，这些任务也变味了。

这节课，我和你讲一讲我体会到的几个挑战：诊断式的定位、教条式的关联、无限制的接纳和强加式的改变。

先看第一个挑战，叫做诊断式的定位。

什么叫诊断？这是一个医学用语，医生通过特定的症状，判断病人有什么样的问题。但是有了心理学的术语，我们可以随时随地实现某种“诊断”。

比如吵架的时候，我们会把任何一个看不顺眼的人叫做“神经病”。这个说法在医学上是错的，但它的意图很明确：我们一遇到问题，就可以把它归结为个人的心理失常。

心理学的百花齐放，给了我们太多这样的理论武器。只要你愿意，就可以给任何一个人找到心理问题。

心理咨询师行业里有一个笑话：

> 如果你的来访者跟你约了四点钟咨询，结果他不到四点就来了，说明他有讨好型的特质；如果他超过四点才来，说明他对改变存在阻抗；假如他不早不晚，刚好在四点钟踏入咨询室呢？你就可以跟他探讨，他的完美主义倾向，以及强迫型人格。

这个笑话的本意，只是想讽刺心理学家各种煞有介事的概念。可是，今天“心理学”已经是一个带有权威气质的学科，而这些曾经是脑洞大开的心理学术语，变成了对个人的专业化评判，这个笑话就变得不好笑了。

我有一个创业的朋友，他的事业始终做得不温不火，他从心理学中得到一个诊断，说问题出在他的“本我不够强大”。

他很认同这个说法，问我：怎么才能加强自己的本我？

我有点哭笑不得。我们在精神分析那节课学过“本我”的概念，那是弗洛伊德假设的、无意识深处的一种原始欲望。你要说它跟创业驱动力有关，大概也说得通。

但是，创业路上的阻力有很多，如果我这位朋友成功地让“本我”变强大了，这就一定能帮助他的事业有起色吗？

心理学正在越来越流行。人们会从书本上、文章上，甚至某些似是而非、以讹传讹的说法里对号入座，给自己贴上“有问题”的标签，然后开始自我指责和互相指责。

这样一定能帮助他们生活得更好吗？有没有可能，问题就不该被定位在个人的心理层面呢？

心理学面临的第二个挑战，叫做教条式的关联。

每一个心理学流派，都试图在人的心理特点和现象之间建立关联。随便举个例子：如果你不开心，这是怎么回事？

你看，这就是心理学在今天的应用现状：任何一种被定位出的心理问题，我们都能随随便便找到好多关联，社会层面的、原生家庭的，当然了，还有个人原因。

但所有这些关联都回避了一个关键问题，那就是：可能性有多大？

无论每一种解释的语气多么确定，心理学的关联都只是一种相关性，都只是一件事和另一件事之间“可能”有关，或者在一部分人那里有关，仅此而已。

但这些可能性经常被滥用，似乎一件事就会确定地导致另一件事，甚至构成一种道德压力：必须怎么做，不该怎么做。

过去有一些心理学家认为，儿童自闭症的成因是婴儿时期被父母忽视。我接触过很多自闭症家庭的父母，他们因为接触这样的理论，感到深深的愧疚。其实，今天的研究已经证明了，自闭症主要跟基因有关。

但你说，世界上有没有某个患儿被父母忽视过的证据呢？一定也是有的。事实上，任何父母只要足够努力地回想，恐怕都能想起，自己在某个时刻忽略了孩子的需求，因为谁也不能做到无微不至地照料孩子。

这些似是而非的教条，常常带给人不必要的伤害。很多父母就相信了这种莫须有的关联，在自责中生活了半辈子。

说完定位和解释，我们再看第三个挑战，叫做无限度的接纳。

心理学有一部分目的，是接纳那些不能改变的特点，更好地理解自己、理解别人。说起来很容易，但我们经常会困惑，什么才是我们需要接纳的？

你可能还记得，精神分析的一大贡献就是帮我们接纳了很多人性中的“阴暗面”，我们也讲过，人本主义认为无条件接纳会让一个人向更高的需求层次转化。在这些观念的影响下，接纳成为了一种对待心理问题的“政治正确”。

孩子要父母接纳他的情绪，这还算合理的，但父母也会对孩子说，你要接纳我们是第一次做父母，没经验。员工在完不成KPI的时候可以说，我接纳自己的能力是有限的，他的职业发展受限了，就会安慰自己：我要接纳现实世界的不完美……画风是不是变得有些诡异了？甚至有人在婚姻中出轨，辩解说自己只不过是接纳了身体的本能。

这些年，随着心理学定义出的“心理特点”越来越包罗万象，接纳也正在被滥用，“接纳自己”和“自我放纵”的边界变得越来越模糊。

同时，我们越来越多地听到“能不能接受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和“我怎么才能改变你”之间的冲突。不同流派的心理学，因此常常站在了对立面。

我要讲的最后一个挑战，跟改变有关，叫做强加式的改变。

我对这个现象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很多父母约我做咨询，他们说孩子有心理问题，比如手机成瘾，比如工作态度不积极，比如到了特定的年龄还不结婚，等等。他们希望可以通过心理学的方法，改变这些“问题”。

作为局外人，你可能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一种强加。就算真的有什么方法可以改造当事人，也是违抗了人家自己的意志，这是以心理学之名，在操控摆布他人的人生。

但实际上，除此之外，有时候就算是自己认可的需求，也不一定都是发自真心。

比如经常有人问我：我不喜欢社交，又想改变，怎么办？这看上去很矛盾：既然不喜欢社交，为什么非要改变呢？

我问他们，你想跟朋友一起干什么？他们想不到，他们向往的生活就是一个人呆着，看看书，打打游戏，这是他们最舒服的状态。但他们又担心这是不是一种病，自己是不是有“回避型人格”“社交恐惧症”，这就是我们前面说的，诊断式的定位。

同时，他们会不断听到这样的声音：你要克服这种状态，扩充自己的人脉，对人生对事业都有好处。这样一来他们就会想：是不是我有问题呢？我要不要寻求一下改变？

在今天，各种各样心理学的改变方案层出不穷。姑且不论效果，它们的宣传常常带给人一种误解，好像每个人都是一团橡皮泥，想搓成什么形状就是什么形状。

人们就会因此模糊掉“真实的自己”，就像在一个整容技术发达的地方，人们只想着明星脸，却忘了自己本来的模样。我们在心理上想做出的“改变”，是否也忽略了本来的个性呢？

所以面对找我求助的人，我总是会一再确认：你真的想改变吗？你真的感觉自己有那么不好吗？有没有可能，那只是受到了心理学的影响，你强加给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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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做个总结：心理学发展到今天，形成了一个很有影响力的、复杂多元的体系，也带来了四个方面的挑战：

这些挑战用一句话概括，就是这个学科已经太复杂，太权威，也太有力量了。我们必须很小心，才能让如此强大的力量为我们所用，而不是我们被它所吞噬。

今天的话题是，你觉得心理学给你带来的帮助更多，还是困惑更多呢？欢迎和我分享你的故事。

下节课我们就聊一聊，心理学界要如何回应这些挑战。我是李松蔚，我们下节课见。

### 💡 精华要点
- 1. 今天的心理学面对四个方面的挑战：诊断式的定位、教条式的关联、无限度的接纳、强加式的改变。
- 2. 心理学这个学科已经太复杂，太权威，也太有力量了。我们必须很小心，才能让如此强大的力量为我们所用，而不是我们被它所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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