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24｜自我分化：如何在爱家人的同时保持自我？

我是李松蔚。欢迎回到《心理学通识》。

我们继续讨论家庭视角下的人际关系。上节课，我讲了家庭是怎样把家庭成员绑定在一起。但家庭关系是越亲密越好吗？并不是如此。这节课我们要聊一种相反的能力：自我分化，也就是个人在家庭中，如何与家庭保持距离。

自我分化这个概念，是一位叫默瑞·鲍恩的家庭治疗师提出的。他在寻求他帮助的家庭中常常看到这样一种现象：一个家庭成员的情绪很容易受到家庭中其他人的影响。妈妈焦虑的时候，孩子也跟着烦躁不安；父亲这段时间工作压力大，其他人在家里大气都不敢出。鲍恩把它描述为自我没有分化，他认为，这是家庭中出现心理问题的核心原因。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这家人因为家庭成员的难受而难受，这不是情感上的关心吗？这种家庭更紧密，人与人的关系更密切，为什么会有问题呢？

这节课我们就来通过自我分化这个概念，谈一谈如何在自我和家庭之间找到平衡点。

事实上，情绪容易受家人的影响，只是一种表象。真正的问题，是把自己的感受和家人的感受混为一谈，模糊了真实的自我和“家庭角色”之间的边界。

举个例子，孩子生病发烧躺在床上，当父母的肯定会心疼。但如果画风变成这样：父母两个人什么都做不了，只是默默叹气。到了饭点，一个问：“吃点不？”另一个说：“孩子还生着病呢，谁还吃得下东西？”你是不是就觉得不对劲了？孩子一个人的病，却变成了一个“枷锁”，捆绑了整个家庭。除了为孩子的病而焦虑、痛苦，家庭成员不允许自己有其他的感受。这就是一种自我未分化的状态。

那自我分化的状态是什么样呢？一句话，就是“他是他，我是我”：我当然会为孩子担心，也要分配一些时间照顾他，但作为健康的人，我还要继续生活。该吃吃，该睡睡，该放松还得放松，照顾他的时候，才有力气好好照顾。

在英文当中，“分化”（differentiation)这个词的词源就是“差异”，它最直观的意思，就是从浑然一体的整体，变成有差别的个体。每个人在胎儿时期，都是跟妈妈同呼吸共命运的状态，用精神分析的术语，这叫做“共生”状态。当我们离开母体、被剪断脐带的那一刻，就完成了最初的分化。接下来，分化会在更漫长的时间里一点一滴地发生：从近乎24小时被父母无微不至地照料，到逐步要求独立的空间。你肯定经历过这种事：父母说天气冷，要你多穿一件衣服，你说：“我不冷。”你的意思是，你们觉得冷，但我有我的感受。

如果你是父母，发现孩子跟你有不一样的感受，你应该感到高兴。因为共生状态虽然是极致的温暖，但不能持续太久。想一想前面讲过的，如何让孩子产生安全型依恋？照料者可以适度地离开婴儿，去做自己的事。有了这种经历，孩子才会慢慢培养出一个信念：哪怕暂时看不到父母，我们仍然保持着一种内在的联系。在这种信念基础上，小孩子才有底气离开家庭的庇护、去学习、去冒险、去交朋友，而不是整天黏在父母身边。

在亲密关系中，也会经历一种类似于共生到分化的过程。我讲过，亲密关系三元素中，最先出现、也是持续时间最短的元素，叫做激情。恋人刚刚在一起的时候，往往恨不得每时每刻都黏在身边，充满了恋爱的“酸臭味”。几个月之后，就会你忙你的，我忙我的。这不是因为感情疏远了，而是他们的关系更安全了，开始自我分化。

所以，健康的关系里既包含亲密，也包含了自我分化。我们关心家人，同时也要把自己的感受和家人的感受区分开。

那么，如果没有完成自我分化会怎么样呢？不只有被家人传染情绪，它还有一个危害，就是限制个人的成长。

我经常遇到有年轻人找我咨询，跟老一辈有观念的冲突。比如恋爱、结婚、生育这些大事，年轻人希望按自己的步调进行，但老一辈会有刻板的时间观念，认为到了特定的年龄没有启动，就是一个问题。

当然了，时代在发展，大多数父母除了念叨两句，也不会去强行改变孩子的人生。可是我注意到，当我对这些年轻人说：“你就当耳旁风听一听。”他们连连摇头说：“那怎么行，他们会很伤心的。”

表面上看，他们的麻烦来自于家人的固执，但更大的麻烦是，他们没有分化，把父母的痛苦当成了自己的痛苦，他们相信：“我必须在获得其他家庭成员允许的前提下，才能追求我想要的生活。”哪怕生理上成年了，经济上独立了，在角色上还是一个听话的“孩子”。甚至有人会违背自己的意愿，服从家庭的安排，进入一段并没准备好的婚姻。

听上去，有点像社会心理学里的服从。但自我未分化的状态，比日常意义上的服从权威更糟糕。处在服从的位置上，可以只在行为上遵守指令，但是心里不服。而自我未分化是一种深度的情感绑定，个体的情绪跟家庭成员是一体的，这样一来，人就失去了很多成长的可能性。

除了对个体的限制，自我未分化还会在整体上放大家庭的情绪痛苦。

不知道你听没听过麦克风发出啸叫声？那是一种尖利、刺耳的声音。你对着话筒讲话，你的声音通过音箱放大出来，音箱发出的声音再次传回到话筒里，形成了新的音源，进一步放大出来，于是构成了一个声音的恶性循环。某种意义上，自我未分化的家庭是一个类似的恶性循环系统。

我们回想一下前面讲过的画面：孩子生病，父母跟着茶饭不思，家庭的感受相互捆绑，孩子的病痛就像输入“话筒”里的声音，通过父母这对“音箱”扩大。如果到此为止，痛苦倒也不算严重。但假如孩子也处在未分化的状态里，他又会因为过于体恤父母，陷入心疼、自责，甚至惩罚自己，这就像是“话筒”再次吸收了“音箱”传出来的声音。恶性循环就此形成：父母越痛苦，孩子越自责；孩子自责，父母更痛苦。谁都不能脱身。

在过于紧密的关系里，经常出现这种悲剧，家庭成员出于相互的关心，彼此做出让步，看上去好像是一种美德，但如果超出了自我分化的限度，就会让每个人都不舒服。我们都很熟悉这样的故事：丈夫吃鱼头和鱼尾，把鱼身子夹给妻子；妻子其实不喜欢吃鱼，只是为了照顾丈夫的好意，不得不勉为其难地吃下去。两个人都不满意：丈夫能看出妻子并不享受，他的好意被浪费了；妻子能感受到丈夫出力不讨好的郁闷，但她也觉得自己尽力了。这种关系会带来无限遗憾，就像《麦琪的礼物》这篇小说，每一方都是牺牲者，没有真正的受益人。

要切断这种痛苦的循环，就需要有一方先“自私”一点。丈夫可以说：“我喜欢吃鱼，今天要满足我。”妻子也可以说：“我不喜欢吃鱼，我只是为了陪你。”只要有一方亮出自己的感受，其他人也就自由了，在这个家庭中有人是可以先顾自己的，别人也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照顾自己的需要。能够各取所需当然好；哪怕有人必须妥协，至少有其他人如愿以偿，就不会陷入相互放大的循环。这就是上节课讲过的协同成长，一个人“解脱”了，全家都会松口气。

讲到这里，我要打一个预防针。自我分化追求的是家庭角色与自我的平衡发展，而不是对抗家庭，甚至逃离家庭。青春期闹别扭，家人说什么你都反对，这不是自我分化。或者说，长大后跟家人老死不相往来，井水不犯河水，有可能也是另一种缺乏自我分化的表现。鲍恩把这种情况叫做情感隔离。

为什么说情感隔离是自我没有分化的表现呢？你想想看，一个充分社会化的个体，他保持自我的独立，不妨碍他在生活中自由地跟别人建立关系。如果谁对他的期待让他不舒服了，他随时都可以拒绝。如果一个人说：“想保持自我，就绝对不能跟别人走得太近。”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他对自己拒绝的能力没有信心。他害怕靠近一段关系就会被吞噬，所以只好一刀切：要么失去自我，要么就彻底没有关系。这样的人看似独立，但恰恰是在独立这件事情上，还没有发展出最好的能力。

在家庭中也是一样，有一些人必须通过跟家人切断情感联系，才能保持自己的独立性。而在健康的关系中，我们并不害怕承认关系带给自己的影响。

自我分化像一道有弹性的边界，一方面它是一道边界，拦在了我和别人之间。我是我，家人是家人，我们保持着一些距离，这是足够安全的。另一方面，这个边界又是一个桥梁。家人间相互的关心、支持、思念，甚至冲突时的一部分痛苦，都可以在边界的两边来回交换。个体是家庭中相互关心的个体，家庭是由独立个体组成的家庭。两者达到平衡，这才是一种健康的自我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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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结一下，健康的关系里既包含亲密，也包含了自我分化。自我分化不需要在家庭和个体当中二选一。你完全可以一边发展自我，一边做好家庭中的角色。

如果你和自己的家人也有些分歧，比如什么时候结婚，你就可以树立这样一道边界：他们有他们的观念，我也有我的人生。先把自己的边界保护好，才可以力所能及地关爱家人。你有能力把自我从关系中摘出来，才可以更坦然地回到关系里，关心对方的感受。

今天的思考题是：对你来说，你和家人之间的边界在哪里呢？它是怎么形成的？期待你的分享。

下一讲，我们来讨论一种特别的关系模式，叫做三角关系。我是李松蔚，我们下节课见。

### 💡 精华要点
- 1. 情绪容易受家人的影响，只是一种表象。真正的问题，是把自己的感受和家人的感受混为一谈，模糊了真实的自我和“家庭角色”之间的边界。
- 2. 没有完成自我分化，不只会被家人传染情绪，它还有一个危害，就是限制个人的成长。
- 3. 健康的关系里既包含亲密，也包含了自我分化。自我分化不需要在家庭和个体当中二选一。你完全可以一边发展自我，一边做好家庭中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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