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30｜诊断：如何判断心理生病了没有？

我是李松蔚。欢迎回到《心理学通识》。

前面的课程讲到，异常心理被定位成一种心理社会层面的疾病，它被称为“心理疾病”或者“心理障碍”。可是，怎样才能明确判断一个人生病了呢？这就涉及到一个医学过程，叫做诊断。

有人说，诊断还不简单吗？只要对照着书本一查，看看哪些心理属于异常现象，再拿到自己身上对号入座，有病就是有病，没病就是正常，不就一清二楚了吗？如果还不能判断，我们就在网上找一套自测题，自己填写完成后计算一个得分，这样还不能判断自己有没有生病吗？

其实，这两种方法都不可靠。在异常心理学领域，诊断是一门专业技术，只能由受过专业训练的医生开展。用得好，它会帮助我们在心理障碍时更准确和更有效率；但如果用不好，被滥用了，诊断反而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为什么这么说？这节课，我就来介绍一下心理层面上的诊断是怎么一回事。

首先，为什么不能自行诊断？因为诊断不像是数学题，给定条件，就能得出唯一正确的结论。它需要诊断者灵活假设，慎重判断，有极大的主观经验的发挥空间。

我先给你讲一个异常心理学历史上的著名公案，叫做“罗森汉实验”。这是美国一位名叫大卫·罗森汉的心理学家，1973年发表在《科学》杂志上的实验。实验的目的，是为了验证精神病院的医生可以在多大程度上准确识别出“病人”和“正常人”。

罗森汉招募了8名志愿者，包括他自己，伪装成精神病人去寻求诊治。伪装的方法很简单，只要声称自己能够听见不存在的声音就可以了。这是一种典型的精神病性症状，叫做“幻听”。结果，8名健康的志愿者都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这一点倒没有那么出人意料，可是，真正有趣的事才刚开始：这些志愿者在住院治疗期间，说自己不幻听了，一切言行举止保持正常，却没有任何一个医生相信他们是正常人。最后，有志愿者直接摊牌，承认自己是伪装成病人的研究人员，但医生不但不相信，甚至觉得他们病得更重了！

这是因为，在精神分裂症的诊断里，还有一个典型症状叫做“自知力障碍”，这个症状的意思是：病人否认自己生病了。在医生眼里，志愿者坚持说自己没病，不就是出现自知力障碍的实锤吗？

你可能觉得很荒谬：按这个逻辑，任何人只要被当成病人，岂不是再也没法证明自己是正常人了？确实如此，这个实验在当年狠狠“打脸”了美国的精神病学诊断体系。它证明了，照本宣科地核对症状，会带来多么严重的误判。

经过几十年的迭代，异常心理的诊断越来越成为一门精细的手艺。按照法律规定，只有受过严格的专业训练的人才拥有诊断的权力。普通人通过看书或者听课得来的，对于症状的简单描述，不足以作为诊断的依据。举个例子，抑郁症的诊断中有一条症状，叫做“心境低落”，光看这句话，你说不定就会猜想：我最近一直没有什么开心的感觉，这会不会就是心境低落？但这只是我们的主观感受。究竟这里心境指的是什么、多低才算低落、低落多长时间才够得上严重？我们没有数。我们自认为的症状，与诊断标准中的异常可能相差甚远。

退一步说，就算对症状的理解是准确的，从症状到诊断之间，仍然有一道知识的鸿沟。症状就好比一个人在咳嗽，它是一个客观现象。而诊断需要对现象的原因进行主观假设，是过敏呢，还是哮喘？是咽炎还是肺炎？再结合其他指标验证假设。这种诊断需要一个综合的知识体系，包括某一种症状可能和哪些症状同时出现？病程一般有多长？有哪些容易混淆的诊断？等等。

你可能会想，有没有可能把这些问题设计成一套完整的量表，我们填写完这个量表，就可以算出有参考意义的分数？很遗憾，到目前为止，任何量表得分都不能替代专业人士的诊断。这个分数的参考价值，仅限于初步筛查，比如要在一千个人当中，找出可能患有抑郁症的个体，一种提高效率的方式就是先用抑郁量表，筛选出得分较高的一部分人，再请专家对选出来的人进一步诊断。换句话说，量表得分只能提供一个参考。但是得分高的人，是不是一定更可能被诊断？也不一定。

你还记得前面讲过吗，异常心理学的整体工作目标是服务于一个人的功能水平。所以在诊断心理障碍时，不光要考虑症状的匹配度，还要综合考虑一个人在工作和人际关系等方面的表现。同样在陌生人面前感到紧张，对一个写代码的程序员，和一个把人脉视作生命的销售经理，影响有天壤之别。这就是为什么诊断必须因人而异。好的医生为了做出一个诊断，往往要有耐心地提出很多问题，综合评估一个人的职业、健康能力、经济、社会支持水平，这样谨慎作出的诊断，才能避免罗森汉实验的荒谬结论。

有人会说：为了得出一个诊断，需要考虑这么复杂的因素，这会不会小题大做了呢？要回答这个问题，你就要理解诊断为什么如此重要。

事实上，诊断意味着一种权力。对一个人做出心理障碍的诊断，也就等于在社会意义上，把他划分到“异常”的一边。什么叫社会意义上的“异常”？不只是跟多数人不一样那么简单，而是意味要被别人看成一个特殊对象，给予不一样的待遇。在罗森汉实验里，拿到诊断的人，不只是获得了一个书面的结论，而是必须穿上病号服，活动范围受到限制。如果他们不服气，表现出情绪激动，也许就要接受强制的保护措施，被束缚以及注射镇静剂。

你看，这就是诊断的含义：在社会意义上被判定为“异常”的人，需要接受社会的某种安排。它是由法律赋予的，对人群中的异常者进行合法处置的权力。既可能是某种限制，禁止某些心理障碍的人从事某些工种，要求处于精神障碍发作期的人接受陪护；也可能是某种优待，比如，拿到了特定精神障碍的诊断，可以在司法上免除刑责。假如你觉得这些离生活太过遥远，那么，一张抑郁症的诊断证明可以给你几天假期，这也是一种优待。这么重要的权力，当然需要专业人士经过审慎判断，才能给出来。

诊断的语言就是具备这样的魔力。哪怕不是医生，只是普通人随口一说：“你总是这么悲观，会不会是一种心理疾病？”你心里也会“咯噔”一下。尽管他们没有权力对你进行事实层面的处置，但在观念层面上，你很难再像过去一样坦然地面对自己。上节课讲到过的关于疾病的污名，就有可能降临到你身上。别人对待你的方式，包括你自己对自己的态度，都会在异常的框架之下展开。所以，不要滥用诊断标签，它的影响很可能超乎想象。

这样讲完，不知道会不会把你吓到。你可能会想：诊断是如此严肃的一件事，那普通人还需要学习吗？但恰恰是因为它很严肃，我们才需要学会更好地使用它。

普通人应该用怎样的态度看待心理障碍的诊断呢？我用一句话概括，叫做：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让诊断为自己服务。

什么叫做让诊断为自己服务？就像我们在不舒服的时候，去医院看病，医生做出诊断，是为了找到合适的治疗方案，减轻我们的病痛。本质上，我们在意的并不是诊断本身，而是有没有真的感到自己在变好。但如果我们自己本来并不觉得有问题，却因为一个诊断患得患失：我这样算是有问题还是没问题呢？这就是因为诊断失去了自我。

在接下来的课程中，你会学习到很多心理障碍的概念。可能有时候你会忍不住对号入座：“这是不是在说我？”或者会担心：“我的孩子会不会就有这个问题？”接下来，你忍不住想找个量表，测一测到底问题有多严重。万一测出来的分数比较高，就坐实了你的担心，你开始焦虑去哪里看病，万一治不好又该怎么办……你的生活本来好端端的，但因为了解了“异常”这个概念，就开始担心成为人群中的异类，这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在这节课我先给你打一个预防针：不要因为学习异常心理学，就过度迷信诊断。重要的不是一个人在人群中要被贴上怎样的标签，而是他自己喜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只要你觉得生活没有问题，就算是专业医生给出了什么诊断，也不用过度迷信。有时同一个问题，几个医生之间的判断也不一致。他们的意见只是一种参考，建议你从病理的角度看待自己。是否接受这个角度，很大程度上仍然取决于你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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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预防针打完了。这节课讲的关于诊断的知识，也许和不少同学之前的想法不一定相同。这节课给你最深印象的一个知识点是什么呢？欢迎在评论区分享，我们加深记忆。

下周开始，我们就来讨论一个在今天特别常见的诊断：抑郁症。

我是李松蔚，我们下节课见。

### 💡 精华要点
- 1. 诊断的含义：在社会意义上被判定为“异常”的人，需要接受社会的某种安排。它是由法律赋予的，对人群中的异常者进行合法处置的权力。
- 2. 普通人应该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让诊断为自己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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