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71｜文化：如何看到思考方式的盲区？

我是李松蔚。欢迎回到《心理学通识》。

前面我们讨论了很多种自动加工的心理过程。你有没有发现，这些规律都是欧美国家的心理学家发现的。也许会有同学想：它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吗？有没有可能，西方人的心理跟中国人不一样呢？

确实，当代的心理学研究有一个重要的反思，就是发现了绝大多数的数据来源很单一。说白了，就是来自欧美的大学生。为什么会出现这个情况呢？因为大部分心理学家都在大学工作，最方便的样本就是这些学生。但这是有问题的。因为这些学生只能代表一个特定的人群，从他们身上得出的结论，未必适用于全人类。

那么，这些结论什么时候适用，什么时候不适用呢？这指向了心理学领域长期忽视的一个变量，那就是文化。它跟无意识一样，看不见摸不着，但影响着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精神分析学家荣格就认为，文化也是一种无意识，叫做集体无意识。

文化这种无意识到底会怎样影响人的心理过程呢？我们先做个简单的测试，你来感受一下：

请你拿出一张纸，迅速写出关于自己的20个陈述。这20个陈述没有任何限制，可以是你的身份、职业、个性、爱好……都可以。唯一的要求是，角度需要有差别，涵盖的角度越多越好。你写好了吗？

现在，请对这些自我陈述做个分类。有一些陈述指向你个人的特征，比如“我喜欢音乐”“我在学习心理学”或者“我是一个有执行力的人”。另一些陈述，牵扯到了你和别人的关系，比如，“我还没有结婚”“我爱我的父母”，或者“我在单位当一个小领导”。请注意，对职业的描述也牵扯到了关系。就像我说“我是一个心理学老师”，看上去只有我一个人，但它描述了我在社会中的位置，如果没有其他人要我讲课，那我当然就不是老师了。

接下来，请你统计一下：在20条自我陈述中，也就是说，你用来定位“我是谁”的坐标里，有多少跟你个人有关，又有多少跟你的社会关系有关？这其实是一个著名的跨文化心理测验，叫做20项陈述测验。

心理学家发现，不同国家的人陈述是不一样的。美国的大学生做这个测试，差不多90%以上的条目都是在描述自己：我很勇敢，我擅长打篮球，我有抑郁症……这种自我观叫做“独立型自我”，我就是我，不同处境，对我怎么看待自己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但在另外一些人身上，情况就是反过来的。比如非洲肯尼亚的原住民群体，他们60%以上的自我陈述都在讲自己的家庭、社会地位……这种自我观叫做“互依型自我”。拥有这种自我观的人，会更在意自己的社会处境。身边的人喜欢或是排斥他，他对自己的看法就不一样。相对来说，中国人的自我观更接近互依型自我。传统的思想讲究“忠孝节悌”“三纲五常”，都是在关系当中定义人格。

你也许还会想到，前面讲过两种不同的人格理论。一种认为，人有稳定不变的人格特征，另一种理论认为，在不同情境下人可以呈现出不同的人格。很多同学都在问：到底哪一种理论才是对的？现在，文化给我们提供了一种视角：两种都对。对于独立型自我，人格是更固定的特征，而对于互依型自我，情境和角色就会带来更大的影响。

这种文化视角，极大地拓展了心理学的研究思路。如果连“我是谁”这么基础的问题，在不同文化中都可以有不同定义，那么从特定人群身上找到的知觉、动机、思维方式……这些规律放到不同文化的人身上，会不会也有不同的特点？

由此，心理学产生了一个新的分支，叫做跨文化心理学。经过对比发现，文化的影响真的可以带来巨大的认知盲区。就拿互依型自我和独立型自我来说，它会影响哪些心理过程呢？接下来，我们分三点来展开聊聊。

首先，文化可以影响我们对背景线索的知觉。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有的人习惯把人和环境分开理解，也有的人习惯把人和环境看成一个整体。这两类人对很多事物的知觉出发点是不一样的。

在社会情境的知觉研究中，我们经常使用这样一类图片：图中一部分是主体信息，一部分是背景。比如，鱼在水中游。中间那条鱼就是主体信息，那些海草、珊瑚、漂浮的泡泡，还有其他的鱼就成了背景信息。想想看，当你看到这样一幅图的时候，你会分别投入多少注意力关注中间那条鱼，以及它周围的背景呢？

有研究对比了美国和日本的大学生。日本大学生在描述的时候，自动就会把主体的鱼和其他背景信息一起描述出来，比如“我看到了一条红色大鱼，五条黑色小鱼，三根海草”。而美国的被试往往只会看到“一条红色大鱼”，背景信息就是他们的知觉盲区。

你可能会想，这只不过是两种不同的偏好，有什么关系呢？但研究者发现，假如换一张图片，主体的鱼没有变，只是换到了不同的背景上，让被试识别，哪些鱼是刚才看到过的？这时候美国大学生的准确率会更高，因为他们关注的只是中间那条鱼，而日本大学生会更容易出错。他们更关注整体，换到不同背景，原来的鱼也认不出来了。

在这方面日本人与中国人类似，偏互依型自我，而美国人更偏独立型自我。所以，对于同样的事物知觉，我们关注的范围是不一样的。

赵本山的小品有一句台词，叫做：“穿上马甲，我照样认识你！”意思就是，我可以排除你身份信息的干扰，始终都能把你看成原来那个人。

这对偏互依型自我的中国人来说，其实并不容易。我们常常会因为背景信息的变化，对同一个人或同一件事的知觉产生改变。举个例子，我在过春节的时候，看到后台有很多留言，讲到亲戚朋友的看法给自己带来的困扰。我记得有一位父亲说，儿子带女朋友回家，他本来对这段关系的态度只是稍微有些犹豫，可是亲戚们都表示不看好，这位父亲就坚定地反对这段关系了。我们可以想象，假如当时亲戚们交口称赞，也许父亲对这段关系的看法就会更积极。

但真正的问题是，抛开其他人的评价，你自己独立的判断是什么呢？这一点，我们需要有意识地多想想。

除了背景线索，文化也会影响我们的思考方式，比如归因风格。归因风格，意思是你怎么解释一件事背后的原因，我们会在后一个模块详细讨论这种心理机制。

很容易理解，独立型自我的人，倾向于把一件事归因为当事人自己，而互依型自我的人，会和更多因素建立联系。

作为一个中国人，我们的归因方式是什么呢？你可能并不陌生。我们取得成就的同时，会把它说成集体的成绩：领导指挥得好，团队配合得好，环境好，机会也好，我们才适逢其会地把事情做好了。而西方人更容易把它解释为“我”个人的成功，虽然也感谢其他人的帮助，但首先是我很了不起。

互依型自我的特质，会让我们在成功面前更谦逊，心态也更平和。但当坏事发生的时候，我们也倾向先从环境中找原因。我们会想，一个人犯错误，说不定是受到了教唆，或者迫于压力。比如，领导要求我这么做，我也没办法。

清华大学的彭凯平教授曾经做过很多跨文化比较研究。他发现，不同国家的人对同一起校园枪击案有截然不同的看法。中国学生更关注外部因素的影响，他们了解到凶手曾经有一个女朋友，会说，如果这个女孩没有他分手，说不定悲剧就不会发生。美国学生则表示，幸亏他们分手了，否则这个女孩也会惨遭毒手。你看，美国人把罪行归因为当事人的个体因素，这个人既然能干坏事，那么他跟谁在一起，都会干坏事。

你看，互依型文化的特质既能让我们更全面地、有弹性地理解一个人，但也可能让我们模糊当事人的责任边界。

除了背景线索和思考方式，文化还会影响我们的动机。

在互依型自我的集体主义文化里，动机往往是整体利益。一个公认的美德是：做事要为大家考虑。如果被人夸优秀，标准回答是“哪里哪里”“还差得远”。谦逊、平和被当做优秀的品质。反过来，如果一个人为个体的成就沾沾自喜，会被当成是不成熟的，甚至是有风险的。就像我们常说的那句话“枪打出头鸟”。这跟个体主义文化的动机风格完全不同，个体主义强调竞争、胜利和自我肯定，一点点进步都觉得是自己的荣耀。

生活中这样的例子很多，互依型自我的人，早就习惯了从父母那里接受打击。因为他做得再好，父母也会说：“这点成绩你就翘尾巴了？”但他们对别人家的孩子却从不吝惜溢美之词。父母是真的看不上自己的孩子吗？当然不是。他们私下也是真心的骄傲，只是当着孩子的面，总觉得必须给予某种打压，才是一种更亲密的，把孩子当自己人的姿态。但我们要看到，这种表达并不利于强化进步，而是潜移默化地传递出，你太追求个人的成就，像是一种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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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结一下，这节课讨论了文化对心理的影响。独立型自我和互依型自我的定位，会影响我们的知觉、归因和成就动机。

听完今天的课，请你分析一下，自己在哪些方面的表现更偏互依型自我，在哪些方面会有独立型自我的表现呢？欢迎在留言区和我交流，你也可以把这一讲分享给你的朋友，看看你们是不是同一种自我观。

但独立型自我和互依型自我，只是一种观察维度。下节课，我们再来讨论另一种划分方式，文化中辩证思维对人的影响。

我是李松蔚，我们下节课见。

### 💡 精华要点
- 1. 文化跟无意识一样，看不见摸不着，但影响着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
- 2. 独立型自我和互依型自我的定位，会影响我们的知觉、归因和成就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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