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33｜获益：如何回应“得抑郁症是为了获得好处”？

我是李松蔚。欢迎回到《心理学通识》。

上节课我们聊了作为非专业人士，如何才能更好地帮助患有抑郁症的朋友。这节课我们来聊这么一个话题：除了生理和心理的原因，社会环境对抑郁症的发展起到了什么作用？

之所以谈这一点，是因为现在对于抑郁症的关注越来越多，在关心病人的同时，也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有人会说：“为什么这几年抑郁的人越来越多？有没有可能我们给抑郁症的关注有点太多了？”他们的担忧是：有人本来没有病，会不会出于获得关注的目的，把正常的情绪波动强行当成了“抑郁症状”？

这个话题在心理学当中有一个专门的说法，叫做“获益”。意思是，某些心理上的疾病或者痛苦，它一方面会给我们带来麻烦，另外一方面也会给病人带来某些潜在的好处，从而维持甚至加强症状。

听到获益这个概念，你可能会觉得很奇怪，生病肯定是坏事啊，怎么还会产生好处呢？接下来，我们就来聊聊如何看待这种说法。

首先，我们必须承认，获益是真实存在的。因为生病往往会改变人际关系的结构。

其实这个观点并不是最近才有。早在弗洛伊德时期，就已经开始研究心理疾病背后的获益了。心理学认为：生病会改变人际关系的结构。

这个说法听起来有一点抽象，我举个例子你就明白了：你跟同事一起完成一个项目，说好了一人承担一半工的作量。但他最近状态不好，去了医院，拿回来一张抑郁症的诊断证明。你们的关系从这一刻开始就改变了：这份工作的责任，你很难避免比他承担得更多一些。两个人明明一起完成工作，做好了，他的功劳比你大，因为他是“带病坚持”；稍微出点状况，他可以获得原谅，你不能，他挖的坑还需要你替他填上，因为“他生病了”。

你心里会觉得很委屈：“我凭什么要承担这些呢？”可是你还不能说什么。因为人家并没有要求什么特殊照顾。所有这一切，只是因为一种心照不宣的对于“疾病”的看法：被诊断的病人往往可以获得更大的特权。

不光是抑郁症，可以说，“疾病”这个概念天然就带有这种功能。我们讲过，很多人会把病人视作能力不足的个体。这既是污名，换个角度也可以是一种权力。你想，如果一个小朋友早上起床，告诉父母：“我今天不想上学，因为心情不好。”迎接他的多半是一顿“胖揍”。但如果小朋友不想上学，是因为头疼、肚子痛，父母就会给他请假，让他好好休息一天。可能还不光请假，晚上还要给他做点好吃的补一补。你看，“生病”这件事，就具有打破常规的权力。

而在大多数人际关系中，“抑郁症”就是把“心情不好”提升到一种有权力的、不容质疑的高度。在我做家庭咨询的经验里，“抑郁症”甚至可以看成青少年对抗父母的方式。什么意思呢？在没有抑郁症之前，父母理直气壮地给孩子施加压力：“你愿意也得学，不愿意也得学！”这时候权力是一边倒的，孩子只能乖乖听话。直到有一天，抑郁症来了。孩子发现“动不了了”，不是因为我不想学，而是因为生病了。这一下，父母的权力也就撞到了“钢板”：你总不能命令“抑郁症”消失吧？换句话说，因为病的存在，孩子获得了跟父母分庭抗礼的权力。

这么一说，生病还真可以给人带来好处。有人就会由此得出一个推论：“我就说今天有那么多抑郁症的人，都是无病呻吟，都是为了得到好处，才说自己有抑郁症吧！”

可是等一等，这中间有一个重大的逻辑漏洞。“客观上存在好处”，这跟“为了好处才得病”是两回事。一个更符合事实的表述方式应该是这样的：一个疾病存在的获益越大，康复起来越困难。

这两种说法有什么差异呢？我举一个真实的案例：我曾经有个来访者，处在一段痛苦的恋爱关系中，她反复跟自己的男朋友提出分手。可是对方有抑郁症。每一次他们分手之后，男生都会陷入抑郁发作状态。女生觉得于情于理，不能这么扔下生病的他不管，她在生活中就会持续照顾这个男生，说话也不敢太绝情。于是，两个人就在男生时好时坏的抑郁症状中，维持着一种纠缠的关系：既不是正常谈恋爱，也没有彻底分开。

你看，这个案例就很符合刚才讲过的，生病这件事改变了关系的结构，病人获得了关心和陪伴。可是我们能说：男生是为了不和女生分手，“故意”让自己生病吗？显然不是。这个男生自己很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把女生对自己的照顾看成一种对病人的“施舍”，这让他自己也很屈辱，他甚至痛恨自己的抑郁症。可是没有办法，他越痛苦，女生越不敢离开。女生越是不敢离开，男生的痛苦就越会加剧。

我们可以说，因为疾病的获益，这个男生的抑郁症已经远远超出了纯粹的“生病”本身，而变成了一种交织着生理病痛、情感关系、自我价值的综合性的痛苦。要摆脱这样一种复杂的处境，比起单纯看病吃药来说，要困难得多。例如，当他的病情稍有好转的时候，女朋友就会要求分手，说“你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他会因此陷入自责，从而再次激活抑郁的症状。

但是，我要提醒的是：因为症状而获益，于是强化并导致了更多的症状，这种逻辑虽然看上去像一种直击本质的“洞察”，但它带有一种潜在的污名化的暗示：那就是病人能有意识地“控制”生病这件事。

可是，生病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行为选择。从来没有一个病人能够有意识地“控制”生病这件事。说病人是“为了”被照顾，从而“让”自己得抑郁症。这种指控既不公平，也不正确，同时还是对病人群体的雪上加霜。

我们需要澄清这个误解，否则，新的污名就会在社会上流传，抑郁症患者一方面忍受着病痛的折磨，而在这份痛苦之外，他们还要担心自己不被理解、甚至恶意揣测的折磨。

你可能会想：那么我们能做些什么呢？有没有更好的方式，可以减轻症状获益带给他们的影响，从而让康复变得更容易？

其实，答案很简单，而且跟我们每个人都有关。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通过调整人际关系，创造一个更有利于康复的环境。

什么样的环境更有利于康复呢？一言以蔽之，就是让“生病”这件事不那么重要。

我来详细解释一下。就拿刚才的例子来说，一个男生有抑郁症或者没有抑郁症，女朋友对待他的态度是完全不同的。这就是说，“生病”在他们的关系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但我们换一种情况，不管男生有没有生病，女生对待他的方式都差不多，那会发生什么呢？比如说，他们就是分手了，如果分手之后还是朋友，那么男生生病，女生表达的就是在朋友的立场上的关心。如果分手之后连朋友都没得做，那就彻底分开。哪怕这个男生生了病，这个女生也可以当作跟自己没关系。这样一来，就不会因为男生病或不生病这一点，对这个关系造成太大的改变。这就是让生病变得不那么重要。这也是我们提倡的对待抑郁症的态度。

可是代入到女生的立场上想一想，她也许会担心：假如他病得很重，我却不闻不问，这会不会对他造成更大的伤害？请放心，健康的环境是所有人一起营造的。没有你，他也有其他的朋友、家人、医生、邻居、同事……这些多人共同促进他的康复。他可以获得正常的治疗：该吃药吃药，该休息休息，而不是非得要这个女生本人来提供一些因为生病而带来的额外的关心。这样一来，生病这件事就没那么复杂了。

如果在一段关系中，病人通过抑郁获得了特殊的权利，我们要做的不是责备这个人，说：“你不可以从中获益”，而是要去看他身边的环境：我们是不是在无形当中，把人逼到了只能通过生病的方式，才能为自己争取权益的地步？那么需要调整的，不是这个人，而是周遭的环境本身。

再举个例子，如果一个孩子平时就被学业所困扰，但只有生病的时候，父母才会停止对他学习的要求；而在他的病情好转之后，父母施加的压力也随之而来，这就会让“生病”变成他与父母博弈的筹码。要让他的康复变得更顺利，父母就需要跟孩子建立一种更平等的关系：在生病或者没生病的时候，孩子都可以直接表达，我的压力太大了，父母也能用同样尊重的方式去倾听和沟通。那么，孩子也就没必要再用抑郁症作为筹码来抵抗了。

你可能还记得上节课讲到的“去病理化”：我们对一个人好，是因为这个“人”本身，而不是因为他的“病”。同样地，我们跟病人建立的关系，也只跟他这个“人”有关。不要生病时一个样，病好了就变成另一个样。让病成为单纯的病，不附加太多的人际层面的复杂度。这种状态下，康复会变得更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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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抑郁症的获益，我们就介绍到这里。现在做个总结。获益是真实存在的，它能改变人际关系，但我们不能因此而指责病人，我们能做的，通过调整人际关系，给病人创造一个更有利于康复的环境。欢迎你给我留言，也可以把这一讲分享给身边有需要的朋友。

下节课，我们来讨论跟抑郁有关心理因素，叫习得性无助。我是李松蔚，下节课见。

### 💡 精华要点
- 1. 获益的意思是，某些心理上的疾病或者痛苦，它一方面会给我们带来麻烦，另外一方面也会给病人带来某些潜在的好处。
- 2. 我们想要帮助病人，减轻症状获益带给他们的影响，要做的事情就是：通过调整人际关系，创造一个更有利于康复的环境。
- 3. 我们跟病人建立的关系，也只跟他这个“人”有关。不要生病时一个样，病好了就变成另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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