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37｜和解：焦虑症状是必须克服的吗？

我是李松蔚。欢迎回到《心理学通识》。

这周的主题是认识焦虑障碍。通过前两节课，我们已经获得了多少有一些矛盾的两种印象：焦虑是有害的，同时，太强调它的危害也不行。

道理是明白了，不过你可能更困惑了，我们究竟要怎么应对焦虑呢？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我们应该想个办法，勇敢地克服它。不过，有用的应对方法却恰恰相反。这节课我们就来聊聊，在对焦虑情绪的认识上，我们走过的弯路和最后找到的解法。

首先我想告诉你，一味强调“克服焦虑症状”，这会带来更大的问题。

我们已经知道，一部分焦虑情绪确实达到了病态水平，给患者造成了痛苦，影响正常的生活功能。但我们也知道，如果单纯用治病的思路去“消灭”这些症状，又有可能让我们陷入上节课讲到的焦虑循环。

但就在二十年前，在焦虑障碍的治疗中，寻找“克服焦虑”的方法仍然是一种主流思路。那时候我还在上大学，老师就是这么教的：焦虑症状有两种治疗方法，一种是药物，另一种叫暴露疗法。药物的原理很好理解，它引发的神经生化反应，可以在生理水平上缓解焦虑。那么暴露疗法是怎么一回事呢？说白了，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你担心什么，就故意把自己暴露在这些你害怕的事物面前，暴露得足够充分，就不再焦虑了。

举个常见的例子，有一些公司培训推销员，要求学员每天在街上找人搭讪，要电话号码。一开始他们不好意思开口，但如果要求他们大量地重复，反复开口，反复被拒绝，久而久之，他们就不觉得“被拒绝”是多大一回事。以后他们在街头推销，就不那么焦虑了。

不知道你在听到这种方法的时候，会不会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这种方法确实有理论依据，就是在焦虑的反应机制中，阻断“回避”行为。上节课讲过，回避是一种追求快速获得确定性，从而降低焦虑的手段。但是你越是逃避自己害怕的事物，那个东西就越可怕。而暴露疗法选择了另外一条相反的路：停下来，直面它。只要跟它对峙足够长的时间，习惯以后，它就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虽然理念上没什么毛病，这种方法听上去还是让人有点不舒服。问题出在哪里呢？我的体会是，它有点用力过猛了。十多年前，我用这种方法做过大学生的心理治疗。在一些学生身上确实收到了很好的效果，但也有些学生表现出了强烈的抵触。

我记得有一个男生，他的问题是只能在网上跟人聊天，一旦线下见面，那就是“见光死”，吭哧吭哧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按照诊断标准，他基本符合“社交焦虑障碍”的定义。我向他介绍了社交焦虑有哪些常用的暴露手法，比如用滑稽的姿势走在路上，一边走一边拍手，吸引其他人的目光，放在今天，就像是真心话大冒险里的“羞耻play”。用这种方式，把他最害怕的“被注视”变成现实，他要充分沉浸、暴露在这个场景中，直到习惯为止。

你可以想象，听完我的介绍之后，这个学生目瞪口呆，以后的咨询他就再也没出现过。离开之前他留下了一句话，他说：“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吗？”

现在的我完全同意他说的：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吗？十几年后的今天，已经很少再有心理治疗师会用这么激烈的方式去推动一个社交焦虑者克服焦虑症状了。哪怕这种练习真的能够帮他克服焦虑，它也在另一个层面上异化了“社交”这件事。社交不再是一种轻松的日常活动，而成为了一种机械的、情感隔离的任务。患者也许不觉得焦虑了，但也不会觉得自己很正常。

通过药物克服焦虑，也会带来类似的问题。病人必须长期服药，它带来了一种新的焦虑：我只是把焦虑藏起来了，但我还是不正常啊？离开药物的我是否就是一个怪物？每天吃药的时候，就在提醒自己正在用尽全力跟焦虑死磕，同时也就强化了焦虑。

那么，药物和暴露疗法都是没用的吗？也不是。用好了，它们仍然能帮助焦虑障碍者。这两种疗法的问题不是出在方法上，而是在治疗理念上。也就是说，为了克服焦虑，我们反而给“焦虑”赋予了太多权重。

认识到问题之后，最近十年，结合后现代哲学，心理学界出现了一种新的治疗理念，那就是与焦虑和解。

你记不记得之前讲过，有些问题，不解决也可以是一种解决方案？焦虑就是一种可以不解决的问题。与焦虑和解，目标不再是“克服焦虑”，而是“带着焦虑往前走”。

往什么方向走呢？这就涉及到重新定义目标。我们可以回到自己的人生，看看焦虑对生活最大的影响在哪里？然后想一想，能不能找到其他办法，在焦虑存在的大前提下，绕开焦虑这个障碍，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就拿刚才的那个学生举例，他的问题是在线下跟人见面，会紧张得说不出话。但他必须要做到在线下社交不紧张吗？不一定。因为他的目标只是想交朋友。从这个意义上，网络聊天就是一种替代的方法啊。他在线下是羞怯的，回到线上就滔滔不绝，他用网聊的方式去拓展自己的社交圈，不就好了吗？

放在今天，我们看到有很多不善言辞的人，因为有了网络社交这种工具，跟自己的焦虑取得了和解。和解之后，原先的焦虑症状并没有消失，可是对他们来说没那么重要了。他们会用自己擅长的方式跟别人建立关系，而不用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非要按照所谓“正常人”的标准，认为必须克服焦虑、面对面聊天才是正常的。

我们不一定要消灭症状，只要让症状不妨碍自己的生活，这就是和解。按照这个理念，药物也好，暴露疗法也好，都可以从一个新的角度看待。它们不是用来“治病”的必须方法，而是提供可选的途径，让我们在焦虑面前有更丰富的选择。

甚至，如果一个人活在焦虑障碍的诊断中，一直回避生活中的重要功能，但他自己也建立了一套自洽的生活模式，是不是也可以呢？我的回答是肯定的。比如飞行恐惧症，病人会因为乘坐飞机时的焦虑体验，回避使用飞机这种常用的交通工具。听上去好像是一个很大的损失。但换个角度想一想，哪条法律规定了，每个人都必须坐飞机呢？有没有可能，一个人可以就在陆地交通的范围内，找到舒适的工作和生活，把他的日子过好呢？你看，这些患者的焦虑障碍并没有消失，但是他们可以选择绕过这些“障碍”，让生活继续向前走。

你可能觉得这个说法一时半会难以接受：虽然是应该跟自己和解，但如果一个人的生活明显不“正常”，也可以放着不管吗？答案是，我们说了不算，这个人自己说了才算。有一部美剧叫《生活大爆炸》，主角是一位叫谢尔顿的科学家，他是一个宅男，有很多焦虑障碍的典型症状：害怕陌生人，怕生病，害怕尝试新鲜事物，恐惧生活中任何一点风吹草动，生活半径被压缩到了小得可怜的范围。但他自己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他有热爱的科研工作，有朋友，以及作为宅男的各种兴趣爱好，他觉得生活已经足够丰富了。

如果焦虑的人自己喜欢这样的生活，哪怕在外人看来不正常，又有什么关系呢？哪怕他继续保持焦虑障碍的诊断，他不会对焦虑本身感到焦虑，焦虑的循环也就破解了。

最后我还想说一说，和解的理念不光适用于焦虑障碍，其实也适用于更广泛的“异常”。它可以帮助异常者树立这样一种信心：“无论正常与否，我都可以把生活过好。”

我们反复在讲，诊断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把日子过好”，只要用当事人喜欢的、自洽的，同时也不妨碍别人的方式，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就可以了。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把注意力从“正常与否”这一个问题上转移开，从更宏观的角度去关注一个人的健康、功能、生活满意度。或者即使没那么满意，有一些小不顺，只要不太碍事，也行。

很多时候，我们搞错了敌人。焦虑不是我们要对付的主要敌人，其他心理障碍也未必就是敌人。它们是会带来麻烦，但我们的生活当中随时都会遇到各种麻烦，绕过去就可以了。当我们定义出“焦虑障碍”这样的问题，就好像必须停下来，非把这个麻烦消灭不可。这种态度反而会给我们带来更大的麻烦，它不知不觉把生活的主题变成了“治病”，我们被“异常”这个概念给绑架了。

焦虑的本质，是对于确定性的无限执著。而和解的思路，是建立一个更大的关于确定性的模型。人生是有弹性的，我们在大体上希望往某一个方向走，这就是确定性。在前进的过程中，你会遇到各种各样小的不确定，有时它们会演变成心理症状，不要怕，你依然可以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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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通过这节课，我们了解了面对焦虑障碍的几种选择，我想告诉你的是，克服焦虑症状，并不是最好的治疗思路。我们要学会与焦虑和解，带着症状实现自己的目标。不要把焦虑症状看得太重要，无论正常与否，我们都可以把生活过好。

除了焦虑，你还能想到生活中有哪些问题，绕开它也能好好生活呢？期待你的分享。

下节课又到了每月一度的书单时间，我给你推荐几本关于异常心理学的书籍。我是李松蔚，下节课见。

### 💡 精华要点
- 1. 焦虑就是一种可以不解决的问题。与焦虑和解，目标不再是“克服焦虑”，而是“带着焦虑往前走”。
- 2. 焦虑的本质，是对于确定性的无限执著。而和解的思路，是建立一个更大的关于确定性的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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