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20｜假自我：外界评判对人的影响有多大？

我是李松蔚，欢迎回到《心理学通识》。

上一讲我们学习了自我认同的概念，我们平时说的自我、身份、做自己，本质上都是在说自我认同。自我处于稳态当中，一个形成了良好自我认同的人，对于“我是谁”“我要做什么”这一类的问题，会有一个相对明晰和坚定的回答。

但在这个问题上，也有很多人充满困惑。在考虑自己喜欢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之前，好像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是，自己“应该”做什么。

就像很多人，他们自嘲是“小镇做题家”，花了大量的时间学习和奋斗，也许有一天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喜欢学习。只是在特定阶段，把父母或者外部环境的期待当成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你有没有同样的困惑？对这个问题，我们这节课再学一个新的概念来理解，叫做假自我。

请注意，假自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一个人有意伪装自己，它同样是一种自我认同。

可是，我们并不是根据自己内在的特点或喜好，去确定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相反，我们只是根据外部其他人的评价或期待，认为身边的人希望我变成什么样，我就要求自己成为那样。

这样一来，一个人所表现出的自我，跟他内心的真实感受之间就是有差异的。这就是假自我。

这时候，这个人看上去可以很自洽，甚至很成功。因为他符合外界的期待，更容易博得周围的好感。但他心里很可能会感到迷茫，会有一种每天都在扮演某种“人设”的疲惫。同时，一旦环境发生变化，感受不到他人的期待时，他也会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这节课，我们从三个方面聊聊假自我的问题。

第一，为什么会有假自我？

为什么我们会把外人的评判放在比自己更重要的位置上呢？最早提出“假自我”概念的是一位精神分析师，叫温尼科特，他认为假自我跟“母婴联结”有关，也就是在婴儿时期你和主要抚养者的关系。

如果一个婴儿感受到，他跟抚养者——通常是父母——的关系是不安全的、小心翼翼的，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取悦父母，逗他们开心，才能换取他们更精心的照料，他就会觉得“满足别人的要求”很重要。这就是假自我的苗头。

我有一个来访者，是个女生。她从小就受到父母的教育，告诉她不应该过于在意自己的形象。按他们的说法，只有爱慕虚荣的人才把精力花在什么衣服、发型上，优秀的人应该更关注能力、个性、美德这些内在的品质。

所以，这个女生从小到大一直打扮得很朴素，穿邻居姐姐淘汰下来的旧衣服，从来没有怨言。当然了，爸爸妈妈一直以她为傲。

但她心里始终有一点不安，她总觉得真实的自己没有那么“好”，因为她其实是在意自己形象的，会趁父母看不到的时候偷偷照镜子，也会模仿别人好看的穿搭。她把这些看成自己最大的秘密，甚至她成年之后自己挣了钱，都不好意思给自己买衣服。如果别人夸她穿得好看，她就会有一种惊恐的感觉，担心被人看穿自己“爱慕虚荣”。

你看，这就是一个典型的、在原生家庭中被塑造的假自我。这个女生认为，自己需要遵照父母的期待，否认对外在美的关注，才能得到父母的爱和别人的尊重。

当然，这只是精神分析的解释，强调的是早期经历和原生家庭。也可能还有其他解释，比如罗杰斯的人本主义对这个概念进一步做了阐释，他把假自我叫做“社会自我”，更强调整体社会文化对它的作用。

如你所见，无论来自原生家庭还是社会文化，假自我的本质都是把定义自己的权力交给别人。让别人的评判来决定，自己可以做哪些事，不能做哪些事。哪怕感受到心里还有不一样的需要，也只能作为一个秘密，尽可能深地隐埋起来。

理解了假自我的来源，你可能又有了新的疑问：这不都是小时候的偏见吗？一个人长大之后，既然已经能感受到自己的真实需要，为什么还会受到假自我的影响？

这是我想讲的第二点：假自我是如何长期维持稳定的。

原理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假自我一旦形成，我们就会把真实的自己看成“错”的、“坏”的、让人讨厌的，对它避之唯恐不及，绝不给它机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前面说的那个女生，她成年之后很多年，都从来没想过可以告诉别人：我就是爱美的。我把自己打扮好看一点，就会让我心情更好、更喜欢自己。

这些话你听起来当然很正常：“这有什么呢？不是人之常情吗？”

可是她不这么看，她认为其他人这样没关系，只有她不可以，因为她只有不在意外表的时候才是招人喜欢的。我们旁观者清，当然知道这种想法是假的，可是对她来说，是安全的。打破这个“人设”，对她来说后果不可预料，于是她从来不肯去试一试。

很多时候，我们不敢亮出真实的自我，会把它想象成一场灾难。我们一直藏，越藏就越觉得可怕。这有点像前面讲到人生主题的时候，我讲过一种应对消极图式的策略，叫做回避。回避那些其实并不可怕的东西，这也是可以一直维持稳定的：每一次都回避，我们就没有机会验证它不可怕。

所以，如果要给这个女生一个建议的话，我的建议是勇敢一点。无论她有多笃定真实的自己不会被人喜欢，都可以找几个对她来说重要的人，鼓起勇气承认：“我很爱美，这就是我身上真实的部分，你可能不接受，但我不想骗你。”

如果你也有类似的问题，试试看。让你在意的这些人有机会面对你的真相，听一听他们怎么说。也许你会发现，自己这些年一直在白白担心，亮出真实的自己，真的没那么可怕。

最后我想说，假自我的反面，并不是我行我素，完全不顾他人的看法。

有人会把“做自己”跟“守规矩”对立起来，一说到真实自我，就会想到自我放纵，无法无天，置他人的利益于不顾。

这当然不对。在精神分析理论里，那不是自我，而是本我，是被压抑的原始欲望。人同时还有一个超我，是社会规则和道德标准的内化。“自我”本质上是这两部分的一个协调。

咱们完全迎合他人的评价固然不好，但也不是矫枉过正，变成唯我独尊。我们只是需要一些弹性，不把外界标准放在那么绝对的位置上，给自己多留一些空间。这部分空间里，同样包含了我们在意的人，和我们接收到的他们的期待。

从这个角度讲，我不太喜欢用“假自我”这个词。它有一点一刀切的意味，似乎暗示了在意别人看法就是绝对的“虚假”，是“错误”，是自欺欺人。

我一直认为，对他人意见的采纳本身，也是我们在特定阶段自我认同的一部分。

我们都曾经希望成为让父母骄傲的孩子，成为受老师称赞的学生，成为被社会认可的公民，这有什么错呢？通过把别人的标准内化到自己身上，当成自己要追寻的目标，然后不断尝试、验证、拓展，最终确认了哪些是自己真正想成为的，哪些标准可以放下。这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而是在探索的过程中不断接近真实。

那么，假自我的反面是什么呢？要我说，是对“自我”始终抱有好奇心。

好奇，就是永远要在他人的评判和你的个性之间，探索新的可能，不固着于自己身上贴的任何一张标签。那都有可能不是真的你。

说到这个，我想起了前不久认识的一位企业家，毛大庆老师，他是优客工场的创始人，也是一位马拉松爱好者。他从四十多岁才开始迷上跑步，不到十年，已经跑完了一百多场马拉松。

他告诉我，他其实从小最讨厌跑步，提到跑步甚至有一种生理性的抵触。我非常有共鸣，这也是我以前对运动的感受。我们就反思，为什么小时候那么讨厌运动呢？因为那时候体育课有一套固定的标准，100米多少秒及格，400米多少秒及格，达不到标准的我们就会遭到别人的嘲笑，早早给自己贴上一张“体育后进生”的标签。

长大之后，毛老师突然意识到，谁说运动必须要达到一套别人的标准？他完全可以按自己的节奏跑步，并且享受跑步。后来他对跑步的兴趣又延伸到其他的运动。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是一个运动爱好者！

我觉得这是一个特别好的例子。不是从一个“假自我”突然变成“我行我素”，而是在某种形成多年、根深蒂固的自我印象里，发现了来自外界的影响，从而让自己有意识地做出突破。如果你向前走了一步，可能就能体会到原来不曾体会的自由和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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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讲我们从三个方面，学习了假自我这个概念。你已经知道，假自我是怎么来的，它为什么可以长期维持稳定，以及它的反面，并不是不顾别人的看法，而是对“自我”始终抱有好奇。

你有没有一个想打破的假自我？你觉得如果要迈出一步，这一步是什么呢？

下节课，我们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讨论自我维持稳定的机制。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要改变，却总是“身不由己”地维持现状？我是李松蔚，我们下节课见。

### 💡 精华要点
- 1. 假自我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我们把定义自己的权力交给了那些我们认为重要的人。
- 2. 假自我可以长期维持稳定，是因为我们太害怕他人的评价，不敢让他们看到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从而也没有机会验证他们的真实态度。
- 3. 假自我的反面，并不是我不顾他人的看法，而是对“自我”始终抱有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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