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59｜自由联想：定期的“闲聊”如何促成改变？

我是李松蔚。欢迎回到《心理学通识》。

前面的课程，我们介绍了在心理咨询中通用的改变原理。从这节课开始，我将按照心理咨询的不同流派，介绍它们在促成改变这件事上，分别有哪些好用的方法。

这周要介绍的是心理咨询历史最久，影响力也最大的一个流派，那就是精神分析。

不知道你记不记得，精神分析流派认为，在人类有意识的活动背后，还有一个叫“无意识”的神秘领地，充满了本能欲望的冲突。这些冲突平时看不见摸不着，但它会影响我们生活中的表现，甚至也可能发展为身心症状。

你也许想问，这么玄的理论会如何帮助人们发生实际改变呢？或者说，怎么把精神分析应用在心理咨询中呢？

我先打个预防针，假如你想去体验一下精神分析式的心理咨询，那最好有所准备：很可能咨询一开始，你并不会听到任何鞭辟入里的分析。相反，咨询师会让你从头说到尾。你该说什么呢？他告诉你：没关系，你想说什么都可以。而你无论说什么，他都只是给予一些简单的回应，比如“嗯”“啊”“还有呢”。最后，50分钟的时间到了，他告诉你，我们下次继续。你感觉摸不着头脑：我是不是做了一个假的咨询？

但我要告诉你：这恰恰就是精神分析促成改变的方式。哪怕你不认为自己讲的话有什么意义，也不觉得收到了任何有价值的反馈，但精神分析相信，只要把这种咨询坚持到足够长的时间，改变会越来越深刻和全面。

你现在应该有很多疑问，这节课我就来解释给你听，这种对话起作用的原理。

首先，这种单方面的自由表达，在精神分析里有一个专业名词，叫“自由联想”。

什么叫自由联想呢？弗洛伊德打过一个比方，他说自由联想就像来访者跟咨询师一起坐火车，来访者坐靠窗的一边，看到风景从眼前闪过，咨询师坐在另一边，不知道来访者看到了什么，来访者就把眼前飘过的事物如实地讲给咨询师。

在早期经典的精神分析治疗里，来访者会躺在咨询室的躺椅上，闭着眼睛，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主观世界里。分析师坐在来访者的背后，尽可能保持安静，不打扰他的自由联想进程。作为听众，他的任务就是从来访者给出的头脑中的那些画面里，捕捉无意识冲突的只鳞片爪，建构出对方的无意识世界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在今天，很多咨询师已经不再使用躺椅了，咨询师和来访者会分别坐在一个沙发上，彼此都可以看到对方，但他们之间会有一个夹角，这样就不用一直保持目光接触。来访者仍然可以保持在一种放空的状态里，讲出头脑中浮现出来的东西。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咨询师就会鼓励他，任何东西，只要在脑海里面闪现而过，都可以说出来。

弗洛伊德认为，像这样的自由联想，可以触达一个人的无意识深处。而无意识领地的某些信息，也许就可以促成改变的发生。

为什么这个过程可以触及无意识呢？你看，我们在平时的生活中，太强调那些“有意义”的想法了。比如，我应该怎么说话才是正确的？哪些内容是重要的？那个坐在火车上的人，看到房子、人、草地、鲜花，很容易说出来，因为他判断这些东西是值得说的。同时他也看到了地上的垃圾、牛粪、臭水沟，但他会觉得这些东西不值一提。这些信息的筛选规则又是什么呢？按照精神分析的假设，这就是意识世界对于无意识冲突的压制。

当精神分析师鼓励你“一切都可以说”的时候，那些不起眼的，习惯性被压制的信息就获得了一个机会，进入到意识世界。也许你会莫名其妙地想到一些跟此时并不相干的话题，你可以自由表达出来，因为它在此刻出现，一定有它的道理。也许它恰恰提示了改变的关键，只是你还没有看到其中的关联。

你可能会想：按照这个理论，我头脑里莫名其妙的想法碎片可太多了，难道它们都要被分析一遍吗？那当然是做不到的，面对这条无限延续的意识流，最可行的应对方式，叫做“均匀悬浮的注意”。这也是弗洛伊德提出的一个概念，用大白话说，就叫：只看，不评判。

什么意思呢？一个合格的精神分析师在听到你呈现的自由联想时，不会刻意放大任何部分，他会同时关注那些美好的、有意义的信息，和那些负面的、怪异的信息。因为只有对所有信息均等地加工过后，才会对你这个人产生一种全面的，更偏于直觉性的“感知”。

爱因斯坦有一句名言：“你无法用产生问题的思维去解决问题。”在这一点上，自由联想就是一个帮助人“跳出来”的工具。因为它鼓励无意义的表达。而没有意义，也就破除了我们自认为“正确”的框架。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精神分析。一个合格的精神分析师，就好像我们“脑后”的一双眼睛，可以帮助我们观察单靠自己看不见的部分。但要做到这一点，不是光靠分析师的智慧，也需要接受分析的人抱着一种开放的心态，如实地暴露自己。

就像我们中国人说：无用之用，方为大用。这一点不光适用于精神分析，也适用于日常生活。我们常常不自觉地把想法分成有价值和无价值的，却很少对那些一看上去荒谬或无聊的事物投入一分一秒的关注，从而不断强化自己已知的世界，就进入了自证的循环。

这时候请记得提醒自己，保持均匀悬浮的注意：说不定就在那些你想要忽略的事物上，提示着你还没有探索到的自己。

听到这里，你也许闭上了眼睛，尝试觉察自己头脑中可能出现的想法。但你可能很快又睁开了眼睛。因为你意识到有太多“危险”的念头。比如，你对亲近的人有些莫名其妙的怨气，想跟人打架，甚至想毁掉现在的生活。你开始担心：这些想法真的有意义吗？

恭喜你，按照精神分析的理论，这确实有可能是你在无意识中的冲动。但是不用担心，只是看到这些冲动，不会给你带来任何伤害。它也是你改变自己的一个环节。为什么这么说呢？

这是因为，自由联想为某些“禁忌”的想法开辟了一个安全的探索空间。

你可能还记得精神分析的假设，无意识当中有被禁忌的欲望，比如性、攻击和破坏的本能。它不符合正常社会的规则，我们就把它隐藏起来，但它不会真的消失。比如，一个人在自由联想中，也许会突然闪现一幅画面：无来由地想要暴力对待他的咨询师。他被这个想象吓坏了：我怎么会这么想？我是不是疯了？但也许这个画面的背后，隐藏着他对权威的愤怒。也许他在工作中对自己的领导积累了很多不满，却没有表达的出口。

如果我们允许自己探索一下那些负面的想法，说不定就会有更好的解决方案。心理咨询是一个语言的实验场。在这里，一切愤怒、恐惧或是贪婪都可以安全地释放。当它们用语言的形式呈现出来，就意味着不会造成现实的破坏。比如一个人“想把辞职报告摔在老板脸上”，他可以在这种想象中，充分体会自己的愤怒。他会意识到愤怒的来源，是在工作中积累了太多的负面情绪，他在现实中必须学会妥善处理情绪。如果没有这些探索，他也许就会一直隐忍，真到忍不下去的一刻，直接辞职。

所以，自由联想允许我们把内心中那些不堪的，甚至阴暗的想法说出来，不是为了单纯地发泄，而是要看到想法背后的积极动力，然后整合到正常的生活中。

听到这里，你大概理解了精神分析在做什么，但你也许还有一点疑惑：如果只能靠漫无目的的联想，才能一窥无意识世界的究竟，这种方法的效率会不会太低？

这确实是精神分析心理咨询的局限：它需要很长时间。在弗洛伊德时代，来访者是欧洲的贵族，几乎每天都有时间接受分析，一分析就是很多年。今天的人大多没有这样的条件，所以现代精神分析变得精简了很多。可再怎么精简，多数来访者也要保持每周一到两次的频率，最少也要坚持几十次咨询，算下来差不多几个月到一年。

把这种咨询看成是解决具体问题的工具，有人可能会觉得有点不值：毕竟咨询刚开了个头，问题也许就已经时过境迁了。

但是换一个角度去讲，有时候慢就是快。太着急在某一点上立刻改变的时候，也许会成为一种障碍，反倒是在这种看似漫无目的的谈话中，更有可能收获意料之外的觉察。

所以，精神分析也给了我们一个启发：不要过于追求效率，效率有时候是改变的敌人。

心理咨询对这种慢节奏的改变有一个比喻，叫“浸泡”：浸泡在一段未知的体验里，我们尽量不预设框架。就像读书，我们不是抱着解决某个特定问题的期待读某本书，而是“好读书，不求甚解”。因为你抱着明确的目的，只会学到具体的知识点，而如果不带目的地浸泡在学习之中，就会偶遇很多从未想过的东西。也许那些真正重要的信息触动你，往往就发生在你自己也不曾预料的时候。

---

说不定，我在讲这些的时候，你正在无意识领地漂浮，请容我快速地做个课程总结。这节课，我们介绍了精神分析流派的心理咨询方法，也就是通过自由联想的方式促成改变。

你对这个听起来很玄的自由联想有什么体验呢？欢迎留言，也可以把这一讲分享给对精神分析感兴趣的朋友。

下节课，我们来谈谈矫正性情感体验。我是李松蔚，下节课见。

### 💡 精华要点
- 1. 弗洛伊德认为，自由联想可以触达一个人的无意识深处。而无意识领地的某些信息，也许就可以促成改变的发生。
- 2. “均匀悬浮的注意”大白话说，就叫：只看，不评判。说不定就在那些你想要忽略的事物上，提示着你还没有探索到的自己。
- 3. 心理咨询对这种慢节奏的改变有一个比喻，叫做“浸泡”：浸泡在一段未知的体验里，尽量不预设框架。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81817/1817149536720678708/081817.jpe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