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39｜自主性：为什么青春期那么难搞？

我是李松蔚，欢迎回到《心理学通识》。

上周介绍了人的一生中图式、自我和道德的演化，你发现了，人的发展和改变不是一条均匀的直线，而是由不同阶段的稳态构成的一排阶梯。

人的一生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上台阶”就是青春期这个阶段。如果你已经为人父母，体会就更深刻了：青春期以前，小朋友会长期处在一个稳定状态，至少有五六年，变化都可以忽略不计。可是十一二岁之后，他就进入了一个暴风骤雨的变化期。青春期会让很多父母感到惊恐，觉得孩子突然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就算你还没当父母，回忆一下自己的十一二岁，也会有深刻的印象。

很多人说到青春期，首先会觉得它是一个生理学概念，比如身高、体重会发生剧烈变动，这当然是事实，但是你知道吗，首次界定青春期这个概念的，却是一位心理学家。他叫霍尔，是美国“心理学之父”威廉·詹姆斯的学生，功能主义心理学的代表人物，也是美国心理学会（APA）的筹建者和第一任主席。

前面讲过，功能主义的兴趣就是研究人的发展和变化。霍尔的研究兴趣就在儿童青少年身上。他注意到，十来岁的孩子不只在身体上会有快速的发育，心理特点上也会出现一系列的突变。所以，霍尔给这个阶段单独做了命名。

从此以后，人们才有了共识：青春期是一个生理和心理共同变化的时期。我们这节课的讨论，主要集中在心理层面，看看如何理解一个人在青春期产生的变化，以及身边的人该如何应对。

首先，青春期最核心的心理变化，叫作自主性。它是一个人产生自主性的关键期。

什么叫自主性？有的书上会告诉你，自主性就是自我意识。其实这个说法不准确。难道小孩子就没有自我意识吗？他也知道我叫什么，今年几岁，我喜欢吃什么东西，有哪些兴趣爱好。这好像也都是在说“我是谁”，那么它跟青春期的自主性有什么区别呢？

咱们又得说回皮亚杰。还记得他提出的“形式运算阶段”吗？在这个阶段，其实就是霍尔说的青春期，从十一二岁开始，一个人开始发展出抽象的认知运算能力，也就是说，他可以把“我”变成一个抽象的认知符号，去考虑“我”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我”在这个世界是什么位置，“我”有什么价值。这种抽象的自我意识，让他具有了更高维度的视野。

有一本小说叫《麦田里的守望者》，就是一个典型的青春期的故事。有一幕经典场景是：16岁的主人公处在一种厌世的情绪中，这是一种青少年特有的迷茫，他觉得一切都没意思，想一个人去自我放逐，但他妹妹想跟他一起。主人公就带着妹妹去了公园。那时天在下雨，主人公在雨里，看着妹妹坐在旋转木马上一圈圈转个不停，那么快乐，他心里突然有一种感动，决定不走了。

这个场景很形象地反映出两种不同的自我意识：小孩子的快乐是简单的、沉浸式的，她跟哥哥在公园玩耍，就很开心，青少年则是抽离的、沉思的，他是自己世界的旁观者。

霍尔观察到，青春期孩子的情绪常常大起大落，一会儿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里，一会儿又很低落，觉得自己啥也不是。有时他对未来充满向往，有时他又愤世嫉俗。今天觉得全世界都是朋友，明天又感觉到自己众叛亲离。霍尔认为，人就是在这种震荡的过程中，逐步确认了抽象意义上的“我”是谁，这就是自主性的确立。

这个过程会带来很多情绪的不稳定，也会产生很多儿童时期意识不到的烦恼。有两位研究者，拉尔森和理查德，用日常追踪测量法研究了不同年龄段的情绪。这是一种可信度非常高的测量方式。结果发现，青春期少年的积极情绪比儿童少，也比成年人少。也就是说，青春期可能是人一生中最苦闷的时期，像是愉悦、满足、可控、自信，这些积极情绪的比例只有儿童的50%。

对青少年来说，他们报告比较多的情绪是尴尬、孤独、被忽视。你看，这些情绪都是跟抽象意义上的“自我”相关的。比如尴尬。尴尬是什么感觉呢？小朋友是不尴尬的，你看小朋友表演唱歌跳舞，他很投入，完全不在乎你怎么看。同样的事让青少年来做，他会代入别人的眼光，想象自己在别人眼中的表现，同时尴尬到脚指头抠地。这建立在一个人已经具有自主性的基础之上，是一种把自己抽离出来之后才能体会到的痛苦。

青春期不只是青少年自己要经历的痛苦，也是对父母十足的考验。因为青少年用来确认自主性的方式，常常是跟父母的对抗。

青春期孩子的父母可能有这样的经验，有些事你放着不管，孩子可能自己会去做，但是你催他做，比如“现在把房间收拾了”，他就一动不动。

有的父母不理解，管这叫“叛逆”，叛逆是带有一点负面的说法。孩子的内心其实是这样的：我怎么知道我做的事是“我想做的事”呢？有没有可能我在做的事，并不是“我”真的想做，而是出于别人的意志？要确认这一点的办法，就是反着来，看看别人会怎么反应。所以，我们看到的叛逆，是孩子在确认自主性，其实是一件好事。

不过，父母对这件事有情绪，倒也完全能够理解。因为有时候孩子选择的行为，不光让父母不能接受，孩子自己也并不舒服。他明明肚子都已经咕咕叫了，可是让他吃点东西，他就说不饿，那不是自己受罪吗？所以很多时候，父母忍不住要管一下：尊重你有自主性，可是你为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照顾一下自己呢？

这是因为，确认自主性的第一步是划分权力边界，然后才是解决具体需求。“吃东西”虽然是孩子的生理需求，但如果他认为这里有父母的意志，那么他宁可先委屈自己的肚子，也要和这个需求保持距离。但是如果不让他吃饭，他也可能会抱怨父母不关心他。

这就是为什么，青少年经常会很拧巴：你让他做一件事，他不做；你说“不做就不做好了”，他也不舒服。因为他还不能划分自己的权力边界，怎么样他都别扭。

这时候怎么办呢？父母就开始讲道理了：你应该这么做，这是为了你好。可是，对于这个阶段的孩子，讲道理常常是无效的。作为父母，你要理解这是一个发展阶段，怎么做对他好，他现在并不在乎。

很多孩子特别反感“为了你好”这句话，他觉得自己被剥夺了做判断的权利。青少年会经常做很多“不好”的事，比如抽烟、逃课、违反学校的规则。他们未必真的享受这些事本身，有的孩子觉得香烟的味道很呛人，但他需要这个符号：你们要我好，那我就要证明我有权利对自己不好。

听上去有点幼稚，但这就是孩子成长必须迈过的一步。他先确认了自己有了“自己选”的权利，有了“不好”的权利，才会进一步思考：什么对我来说是好的？有可能他最终做出的选择，跟父母当初对他的期待没什么差别，但他仍然需要这样一个先拒绝、再拥抱的过程。

听起来实在太难搞了，对不对？接下来，我们聊一聊父母如何应对孩子在青春期的变化。

我平时做家庭咨询的时候，一半以上的问题，都是处理父母跟青春期孩子的冲突。就我的经验，要应对孩子突然出现的自主性，父母需要一种新的沟通方式。其实这种沟通并不难，而且我相信你一定有经验，那就是：把孩子当成单位里一个“不靠谱的领导”。

相信我们在工作中都经历过这样的领导：不成熟、没经验，也许会做出错误的判断。你当然有义务为他提供建议和参考，因为你们利益相关。可是另一方面，人家毕竟是领导，你总不能用一种吆五喝六的语气说：“你不听我的劝，将来迟早后悔！”相反，你会用一种尊重的、平和的态度，说：“领导，这个事我说说我的看法，供您参考。”你提供自己的意见，同时也把做决定的权力交给他。跟青春期的孩子打交道，就要用这种姿态。

这里的关键在于，采用一种成年人对成年人的姿态。因为孩子最介意的，就是不被父母认真对待。平心而论，这也不能完全怪父母，毕竟这个时期孩子也会表现得不稳定、不成熟。但是，很多领导平时也情绪不稳定啊，时而暴躁，时而消沉，咱也不敢问，但总会表达一下支持，说：“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就尽管说。”怎么换到孩子身上，就不耐烦地说：“你在那发什么神经！”这还是没把人家当一个平等的人来尊重嘛。

这种心态还有一个好处，它能帮父母摆正自己的位置。孩子十岁以前，大部分生活都是父母安排好的，父母总觉得自己是孩子生活的中流砥柱。随着自主性的产生，孩子在拓宽他的世界，不再把父母看得那么重了。这就像你的领导，甭管靠不靠谱，人家有自己的大佬俱乐部，你只是他身边的N分之一。你肯定不会对领导说：“别听你那些朋友的，只有我才是真心为你好！”这是自取其辱。青春期的孩子也是一样，作为父母，我们也需要先把自己放在N分之一的位置上，再跟他沟通。

你可能发现了，这些沟通的技巧并不难，难的是，父母不习惯把这些技巧用到孩子身上。我们还没有认识到改变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那个小小的、不成熟的家伙已经是一个有自主性的大人了。至少他自己是这么看的。如果你发现跟孩子说话变得很费劲，动不动就闹别扭，不要担心，这恰恰是孩子从儿童转变为一个成年人的过程中，最关键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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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这节课我们讨论了青春期产生的自主性，这是一个重要的“人生台阶”。听完这节课，你对青春期有了什么新的理解？如果你的孩子正好在这个时期，你打算怎么把他当作“不靠谱的领导”？打算用什么新方法跟他沟通呢？欢迎在留言区和我分享。

前面的课，我们主要梳理了青春期之前的演化阶段，等到一个人成年之后，还会继续演化吗？我是李松蔚，我们下节课见。

### 💡 精华要点
- 1. 自主性是一种抽象认知，是把“我”抽离出来，思考“我”在世界中的位置。这个过程往往会带来情绪的不稳定，也会产生很多儿童时期意识不到的烦恼。
- 2. 青少年常常通过跟父母的对抗来确认其自主性，可能会带来冲突和破坏。
- 3. 父母跟青春期的孩子打交道，要学会把他们当成“不靠谱的领导”，采用成年人对成年人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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