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60｜矫正性情感体验：如何用关系治疗“心病”？

我是李松蔚。欢迎回到《心理学通识》。

上节课我们介绍了精神分析的设置，看上去像是定期的“闲聊”，却可以促进人的长期改变。不过，精神分析改变的机制不只是通过自由联想，还包括咨询师和来访者之间的关系。

上周的课程中讲到过，一切心理咨询的流派都有一个共通的范式，就是咨询师和来访者建立一种合作的，积极关注的关系，在关系中发生改变。但是，精神分析主张的“在关系中改变”，跟其他流派还有些不同。

关系良好，对方会更愿意跟你合作，这一点无论是老师、医生，还是健身教练，都做得到。但在精神分析的体系里，关系的价值是更高一层的，它被看成一种“治疗”元素。治疗的对象，就是来访者在曾经的关系中受过的“伤”，前面的课程中提到过，这叫做“矫正性的情感体验”。

精神分析认为，一个人跟重要客体的关系模式，往往塑造了他跟外部世界的互动方式。在那些难以改变的问题模式背后，很可能是因为他对关系有着错误的假设，因为早期经历过一些伤害，成年之后就会在重复的问题中打转。我们对此不光需要在理智上充分认为，还要在情感上获得不一样的经验。你在关系中的体验变了，其他改变才会顺理成章。

这节课我们就来介绍，如何把咨询师和来访者的关系用于治疗中的改变。

首先，我们已经知道了：咨访关系是一段稳定、可预期的关系。你预约了咨询师的这个时段，那么不管刮风下雨，他就会在这个时间等你。你可以迟到甚至缺席，但他一定会准时等着你。

但在精神分析的设置里，咨询师的稳定并不只是“准时等你”这么简单。实际上，精神分析把咨访关系的稳定上升为一种核心要求：你每周固定在这个时间咨询，这段时间就默认是属于你的。这是一段属于你们的、雷打不动的“关系”。除非有什么意外，这段关系都是稳定的。有的精神分析师甚至会在一年刚开始，就把全年的工作规划做好，哪几周要开会或休假，都提前确定，剩下的时间跟来访者交代得明明白白：都是你的时间。

这种稳定预期，会带来怎样的矫正性情感体验呢？

前面讲依恋的时候提到过，很多人在成长早期，会跟重要的抚养者形成不安全的依恋。也许是因为创伤，也许是生活所迫，比如父母早出晚归地在外工作，孩子见不到父母，他们的体验就是，重要的人随时可能“消失”。这样的孩子长大之后，也没办法对这个世界产生任何安全感。虽然在后来，他们理智上知道父母并没有真的消失，只是暂时离开一会儿。但问题在于，人类的情感体验是先于理智而存在的，他在感受上还是觉得，重要的人随时可能离开，他还会为此恐惧，并且情不自禁地采取行动应对这份恐惧。

一种应对的方式，就是不断地在情感上表达需求，甚至无意识地制造出很多麻烦，来向重要的人表达：“你不能走”。另一种方式就是跟其他人保持疏离，不对任何人或者事物产生探索的愿望，不靠近，就不会受伤。

但是，假如来访者接受了一段稳定的咨访关系，就会获得完全不一样的体验，他们第一次觉得，有一个人在特定时间内是完全“属于”自己的。虽然每周只有一小段时间，但咨询师会成为他心目中的一个稳定客体。这叫做“内在客体”，意思是哪怕你看不见，这个人也在你心里。

你可能会想：非得要一个心理咨询师不可吗？生活中的同事、朋友，不也是稳定客体，看不见的时候，也都稳定存在吗？他们为什么不能提供矫正性情感体验呢？

问题在于，一个在不安全依恋中长大的人，会觉得这些关系并非“理所应当”存在的，他必须为之付出努力。比如他要努力工作才能留在公司，这些同事才会成为“他的”同事。只有心理咨询师的稳定存在，是自己完全不用任何担心的。有的来访者也会有压力，觉得必须努力表现，比如每次咨询都要提前找到话题，咨询关系才能继续。咨询师就会告诉他：不需要，没有话可讲，就什么都不用讲好了，这段关系仍然存在。你不需要为一段关系的存在本身付出任何努力，这件事奠定了新的情感体验的基础，让接下来的改变变得更容易。

除了稳定，来访者还可以把咨询师理想化，想象他是一个有智慧、有力量的人。这也是一种矫正性的情感体验。

我要先澄清，持续的理想化不见得是好事，这是我们下一节课会讲到的移情关系。但在成长早期，我们在生活中遇到一个强大的人，支持我，保护我，这件事对我的成长是有积极意义的。就像我们小时候看自己的爸爸妈妈，总觉得他们高大伟岸，无所不能。我们会渴望成为跟他们一样强大的人。精神分析管这种关系叫做“认同”。

随着我们长大，会发现父母并没有我们小时候看到的那么强大，他们也有搞不定的很多问题，但我们曾经建立起的认同，并不是一场毫无价值的幻觉。就像今天有的青少年会热衷于追随偶像，把偶像想象得无所不能，这对他们自身的成长也是一个健康的过程。因为认同，我们才觉得自己也是好的：“对方很好，我跟他是一体的，所以我也很好”。同时，我们也树立起了最早的榜样，通过认同，我们意识到自己未来想成为什么样。

如果一个人小时候没能充分地发展认同，比如从小就觉得自己的父母没本领，靠不住，成长道路上又没有遇到值得追随的老师和榜样，长大之后就很容易陷入对自我价值的怀疑。这时候，把心理咨询师看做一个强大的客体，就有机会矫正这部分情感体验。

所以，有些来访者刚开始做咨询，会觉得“我遇到了一个好厉害的咨询师”，这种体验对他是有用的。虽然心理咨询师知道，自己只是普通人，吃五谷生百病，并不是真的强大。但他需要在一段时间之内，扮演那个可以被“理想化”的客体。所以按照精神分析的要求，咨询师需要在来访者面前尽量隐藏个人生活，只呈现一个纯粹的专业形象：永远睿智，永远冷静，永远有办法。虽然这不一定是事实，但它也许会在特定的阶段，带给来访者一些力量。

第三种矫正性的情感体验，叫做被允许。

什么是被允许呢？就是在一段关系中，你怎么做都不会被评判，也不会被惩罚。你肯定会想：这怎么可能呢？我要是揍对面的人一拳，他也会允许吗？所以我们要加上一个边界：在语言层面上。你用语言说出来：“我想揍你”，咨询师就会说：“多说一点。”

在语言层面上，你有怎样的想法、冲动，都可以自由地表达。上节课讲过，哪怕是一些不堪的，在道德层面不被接受的想法，放在咨询的语境中，也是安全的。咨询师会把它作为分析的材料，而不会对你说：“你怎么可以这样想呢？你不是个好人！”

这很重要。在我们熟悉的情感经验里，往往会觉得我们只有做了很好，做正确的事情，才会被别人接受。可是我们从来不敢想象：如果我并不是这样一个人，如果我是真实的我，会发生什么？

在一段被允许的关系里，你可以尝试表达真实的自己，发现不会因为自己的本性而受到任何惩罚。对很多人来说，这种情感体验就会成为他未来接纳自己的基础。

最后一种矫正性的情感体验：这段关系可以安全地结束。

精神分析师罗伯特·林德说：“弗洛伊德创造了一种可以结束的关系，这是他对人类的重要贡献。”在生活经验中，善始善终的关系是很罕见的。要么是“等闲变却故人心”，要么是“十年生死两茫茫”，我们想象不出一段关系可以怎么样“善终”？在我们的生命经验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痛苦的生离死别，结束几乎等同于抛弃和创伤。

但是，结束本身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一别两宽，结束意味着各自的成长。咨访关系的结束就是这样一种矫正体验，它是安全的，对任何一方都不构成伤害。有的来访者恐惧结束，也许会想方设法维持咨询关系，甚至不断制造新的问题，让咨询“有得聊”。精神分析师看到了这种关系模式，就会直接提出：我看到你一直在推迟分离，分离对你意味着什么呢？这种安全的讨论，有助于来访者从正常的角度体验分离。

另一种情况是，来访者对咨询师的服务不满意，也可以随时提出结束。这让他体验到自主的权利。这同样是一种矫正性的体验：小时候，即便你生活在一段糟糕的家庭关系中，你也只能想办法适应。但现在你作为一个成年人，你有权利拒绝自己不想要的，让自己在一段舒服的关系里。这种掌控感，也会促成你其他方面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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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个总结，这节课我们介绍了四种矫正性的情感体验，分别是稳定、有力量、被允许，并且可以安全离开。你觉得这四种体验，对于心理咨询以外的关系，有没有什么参考性呢？

如果咨询师能够提供这四种体验，我们就可以把很多情感投射其上。下节课，我们来讨论心理咨询中的一个有趣的现象，叫作移情。

我是李松蔚，下节课见。

### 💡 精华要点
- 1.  在一段被允许的关系里，你可以尝试表达真实的自己，发现不会因为自己的本性而受到任何惩罚。对很多人来说，这种情感体验就会成为他未来接纳自己的基础。
- 2. 作为一个成年人，你有权利拒绝自己不想要的，让自己在一段舒服的关系里。这种掌控感，也会促成其他方面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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