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42｜创伤后成长：创伤一定是坏事吗？

我是李松蔚。欢迎回到《心理学通识》。

前面我们一直在讲创伤后应激障碍，如何重述、怎么治疗，这些内容都自带一个前提，就是创伤是一个破坏性的东西，带来的只有伤害。我们能追求的最好结果，也不过是从伤害中痊愈。

但是有没有可能，创伤也会让人产生某些积极的变化呢？这节课我要介绍的，就是一个在创伤研究领域比较新的概念，叫做创伤后成长。

塔勒布的《反脆弱》里讲到，经历过骨折的人，骨折的部位重新愈合以后，会变得更加粗壮，就像中国人说的因祸得福，心理创伤也存在这种反脆弱性。也就是说，经历了创伤的人除了自认倒霉之外，也可以用一种更积极的心态，争取从坏事当中挖掘对自身成长有利的一面。

听起来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是这个说法是有理论依据的。从21世纪以来，研究者通过大量的调研证实了，长期看来，大约53%的创伤经历者都会出现创伤后成长，而出现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只有30%，这说明创伤后成长是一个普遍的现象。这节课，我们就来聊聊创伤后的成长，是怎么发生的。

创伤后成长可以从好几个角度看待。先从现实的角度讲，创伤增长了一个人的能力。

这句话听上去有点不近人情，但它确实是事实。创伤是一种苦难，经历苦难虽然不幸，但也会让一个人快速成熟。研究者把创伤带来的能力增长分成了三个方面：

首先是解决问题的能力。你看，创伤带来的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吧。处理创伤的过程，很可能就是要被迫跟医院、救援、司法系统打交道。对于这些新的经验，我们经常会调侃：“没用的知识又增加了”，但这些可不是没用的知识，它们往往在关键时刻能救人一命，可太有用了！想象一下，那些在事故中受过伤的人，他们会主动学习更多急救相关的知识，知道怎么包扎，怎么止血，怎样用安全的姿势等待救援。他们从创伤中获得了更强大的自我保护能力。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夸一个人懂得多的时候，会说这个人“有阅历”。就是因为他经历过的事情多，什么问题都处理过。

除了在危机时刻发挥作用，这些痛苦的经验还可以用在当事人的职业或者生活中，成为一种意外的资源。举个例子，如果他是一个作家、编剧，他就可以用一种更加真实、细腻的笔触去描绘普通人并不熟悉的突发变故，传递出身临其境的感觉。我有一些做心理咨询师的同行，就是曾经有过创伤经历，从而下定决心从事这个行业。他们懂得创伤的痛苦，能够更好地共情来访者，提供一种“自己人对自己人”的感同身受的支持。这都是创伤带来的能力增长。

第二种增长的能力，叫人际关系能力。创伤会让当事人跟世界产生更紧密的联结。你可能会疑惑：不对啊，前面不是刚讲过，创伤之后会出现回避症状吗？没错，回避是一种应激反应，但是当他们从应激反应中走出来后，就会意识到，外界不光有危险，同时也有帮助。尤其遇到大事的时候，这种联结的感受会更加凸显。

举个例子，过去几年的疫情中，你可能经历过、或者听说过这种感人事迹：一个小区在封控的时候，陌生的邻里之间就会相互伸出援手，提供物资，彼此照应。平时我们住在城市里，已经习惯了每个人回到家就关上门，甚至住了好几年都不知道邻居是谁。但如果遇到突发事件，人们的关系就会变近。

创伤让我们深刻认识到，每个人都不是一座孤岛。它让我们看到，我们有多么需要他人的支持，也促使我们打开自己，去接收来自外界的善意。

第三种能力上的提升，就是面对问题的底气。成功地应对过一次问题，就让人们不再把问题看做是一种“不可接受”的绝境。别误会，这并不是说对问题失去了敬畏之心，但我们的心态可以变得从容一些，“没事不找事，有事不怕事”，因为最坏的情况你已经经历过了。

那么这种底气可以带来什么变化呢？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是，它改变了我们做事的逻辑。我用一个来访者的经历举例子：她曾经最恐惧的是离婚。因为这份恐惧，她在第一段婚姻中总是主动妥协，伏低做小，忍气吞声。但是这种状态下的婚姻一点也不幸福，最后仍然结束了。对她来讲，离婚是一个创伤，她为此而痛苦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她从痛苦中走出来之后，在后面的亲密关系中反而变得更自如了，因为她可以不再把“不离开”当做唯一的逻辑。虽然还是不想分离，但她知道，就算离开了我也可以挺过来，因为已经挺过来了一次。

这种底气会让一个人更自信，不再把幸福建立在“不出问题”的前提上，同时也变得更灵活，在决策时不再把“不出问题”当做绝对前提，从而解除了很多无形的限制。

我们刚才讲了创伤带来的三种能力提升。你可能会说，这些能力提升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之上，就是创伤没那么严重，还有恢复的可能性。但是事实上，很多创伤会带给人不可逆的打击，比如失去挚爱亲朋、截肢、毁容，这些伤害再怎么努力都无法复原了。这种情况下，人还有可能成长吗？是的，研究者发现，尽管这些不可逆的损失非常惨痛，人们仍然会有成长。

这种成长叫：他们的人生被灾难推向了新的阶段。

我举一个真实的例子。在2008年的四川地震中，一位叫廖智的舞蹈老师失去了10个月大的女儿，自己也因为双腿受伤，必须截肢。想象一下，失去双腿对舞蹈老师意味着什么？但廖智仍然靠自己顽强的毅力，学会了使用义肢。在义肢的帮助下，她继续从事舞蹈演出，还登上了春晚舞台。当她转向公益事业后，认识了现在的丈夫，两个人一起经营一家截肢者康复工作室。她从一个普通的舞蹈老师，变成了无数人的励志偶像。

你看，残酷的创伤在她这里好像变成了命运的某种“推动力”。

之前的课程讲到生命周期时提到过，人生的发展从一个阶段进入下一个阶段时，往往要经过一段危机，先打破演化停滞的状态，再产生新的变化。但是内生的危机有时要经过长时间的纠结，迟迟不能发生。这时候，猝不及防的飞来横祸就会扮演“推一把”的角色。就像我们听说过的很多“一夜白头”的故事：某个人经历了重大变故，迅速地脱胎换骨。有些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生理上已经成年了，心理上还生活在父母的庇护之下。往往是经历了生老病死的大事，他们才突然意识到，轮到我来照顾我的父母了。创伤就成了他们长大的契机。

好，这是创伤在现实层面带给人的两种成长，一是可以使人们的能力得到提高，二是可能会把人生推向新的阶段。

除了这些现实层面的改变，成长也可能发生在精神和意义层面，有一些文献里把它叫做灵性层面的成长。听上去有点“玄”，说白了，就是我们对于人生的态度，有可能因为突如其来的重大变故，产生根本性的转变。我们会重新思考“生命是为了什么”。

创伤像是一个从外部敲响的警钟，提醒我们生命无常。在创伤发生之前，我们往往是在一种平稳的，可预期的生活中日复一日，而不太会思考真正重要的事。反正一件事今年不做，也可以放到明年；明年不做，还可以拖到后年。时间有的是。而创伤以一种从天而降的方式打破了这个错觉，我们先是惊恐，然后意识到了生命的有限性：每分每秒我们在享受的生命，都是一种幸运而不是一种必然。想做的事，最好现在就去做。

所以，经历过创伤的人，有的会变得洒脱。因为经历了幻灭，发现过去看重的身外之物没有太大的意义。也有人会变得更虔诚和感恩，对于过去认为平常的事物有了更深的体悟。创伤给了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从惯性中解放自己，去关注更重要的事。

说了这么多创伤的积极意义，你是不是对创伤没有那么恐惧了？但是我有一个提醒：尽管创伤确实有可能带来成长，但这绝不是我们美化创伤的理由。假如我对一个遭遇创伤的人说：“创伤不一定是坏事，它会让你成长。”这句话对他很可能是一种冒犯。因为他在创伤中首先承受的是痛苦，这份痛苦并没有被承认。

把苦难从另一个角度看成一种财富，作为当事人，这样想没问题；作为旁观者，这更多的是一种自我防御，它是为了避免让自己代入太多而痛苦。但是这种想法制造了一种割裂：看上去在关注成长和希望，实际上是跟受害者的痛苦保持距离，对他的感受视而不见。作为旁观者，更好的做法是给予当事人陪伴，理解创伤带来的伤痛，而不是太快地强调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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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给你介绍了创伤后成长的概念，希望能让你从一个更积极的角度看待创伤。无论创伤能不能带来成长，没有人喜欢受伤。但假如伤害已经降临，希望这节课的知识可以给你带来一些帮助。你可以想象一下：假如五年或者十年之后，你发现创伤给你的人生带来了某种好处，它有可能是什么呢？可以在留言区和大家交流一下，你对成长的想象是什么？

关于创伤，我们就介绍到这里。从下周开始，我们来讨论人格层面的异常心理。我是李松蔚，下节课见。

### 💡 精华要点
- 1. 创伤在现实层面会带给人两种成长，一是可以使人的能力得到提高，二是可能会把人生推向新的阶段。
- 2. 创伤会带给人三方面的能力增长，分别是解决问题的能力、人际关系能力以及面对问题的底气。
- 3. 尽管创伤确实有可能带来成长，这也绝不是我们美化创伤的理由。作为旁观者，更好的做法是给予当事人陪伴，理解创伤带来的伤痛，而不是太快地强调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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