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61｜移情：对咨询师的强烈情绪从哪里来？

我是李松蔚。欢迎回到《心理学通识》。

上节课讲到，精神分析流派把咨访关系作为一种治疗的工具。这节课，我们顺着这个方向，讨论精神分析咨访关系中另一种常见的现象，叫做移情。

提起移情，很多人对它有一个误解，以为移情就是来访者爱上了咨询师。你说不定还看过一些以此为题材的小说、影视作品。其实，爱恋只是移情的一种方向，常见的移情还有恐惧、厌恶、讨好、疲倦……简单地说，来访者在咨询过程中对咨询师产生的一切情感，都可以算移情的范畴。

你可能会想，这不就是人跟人在交往时自然的情感吗？怎么到了精神分析那里，就要套上一个“移情”的名词呢？

这是因为，精神分析对这种情感有完全不同的理解和应用方式。这节课，我们就来讨论移情是什么，以及它为什么在精神分析的心理咨询中，有如此重要的地位。

首先，移情不是在现实互动中产生的情感，它是来访者关系模式的一种投射。

什么叫做现实互动中产生的情感呢？举个例子，老板突然让你去办公室找他，你会觉得惴惴不安。这种不安就是在正常互动中产生的，它来自于真实的权力关系，也许你从老板的表情中捕捉到了某种即将大发雷霆的信号，你害怕自己哪里没做好，会被他训斥。

可是，当来访者在接受心理咨询时，可能也会突然产生某种不安。比如，你正在讲述自己最近发生的一件小事，咨询师什么都没说，你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不说话，会不会是因为我讲的内容太无聊了？也许他根本就没兴趣给我做咨询，只是碍于职业素养，不能表达……这些担忧就没法用现实互动来解释了：你跟咨询师没有上下级关系，他也从来没有训斥过你。你的这些感受是从哪里来的呢？只能是自己的内心投射。

按照精神分析的说法，好的分析师要成为一张“空白幕布”，也就是尽可能不把自己在生活中的喜怒哀乐带到咨询室里。他们不仅说话很少，有一些老派的精神分析咨询师，甚至任何时候看上去，都是一副不喜不悲的扑克脸。有的来访者看到没有表情的脸，会觉得他在生气；也有的来访者会觉得：好酷，让人好有安全感。你看，同样的“空白幕布”上可以投射出不同的画面。既然幕布本身不带有原始图案，我们就可以认定，这些画面来自于投射的那一方。对这些情感的分析，就可以用于理解来访者的无意识世界。

自发产生的情感为什么重要？因为自发的情感意味着两件事。

首先，它一定是来访者熟悉的情感，来自于他以前的重要关系。比如，来访者在咨询师面前感到有压力，也许这个压力最早来自于他小时候和父亲的关系，导致他长大后，面对有一定权威性的客体都会产生类似感受。第二，它多半也是来访者没能好好处理的感受，把它压抑到无意识中后，形成某种“情结”，之后又反复将其投射出来。这说明他还在不断承受这种关系的困扰。

所以，捕捉到移情，往往也就看到了来访者最核心和脆弱的关系模式。

但是请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说，移情是一个有问题的现象。恰恰相反，每个人在日常生活当中的很多情感，或许都有移情的影子。就像前面举的例子，你在老板面前惴惴不安。这种情感固然来自于你和他的现实互动，可是现实关系之外，会不会也包含了一部分移情呢？很难讲。说不定你第一天上班，见到这个老板的第一眼，他什么都还没有说没有做，你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苗头。只不过生活中，我们很难发现，它来自内心的移情。

在我看来，从“移情”的视角看待一种情感，本身就是精神分析的一个重要贡献。我们很容易把对某个人的感受，解释成“他是这样一个人”，于是顺理成章地，我们就跟“这样一个人”互动，直到形成固定的模式。我对一个人感到害怕，就会一直小心翼翼地躲着他，在我心里已经认定他是一个“可怕的人”。而移情的概念提供了另一种解释的角度：恐惧既可能是因为对方这个人，也可能只是来自于我自己。如果是后者，我就要想办法把他看得“没那么可怕”。当然了，我们不知道哪种解释更符合事实。但至少，新的可能就为新的互动打开了一扇窗口。

我们应该如何处理移情呢？在精神分析看来，认识到移情，就已经是在处理了。

一个合格的精神分析师，对于捕捉移情非常敏锐。毕竟来访者很难直接开口说：“我对你感到害怕”。也许来访者自己都没有清晰地意识到这种害怕，他表现出来的，只是在分析师面前唯唯诺诺。分析师觉察到来访者的小心，就会捅破这层“窗户纸”：“我感觉你在我面前总是带着小心，是不是因为你在咨询中，觉得有某种压力？”

不要小看这句话，精神分析咨询师带给你的改变，就体现在这句话里了。

要知道，日常生活中人们不会用这种方式回应你的情感。你对一个人的小心翼翼，对方要么习以为常，根本察觉不到；要么察觉到了，也只是安慰一句：“我又不会吃了你，有什么好怕的？”他说这句话，其实就是在直接采取行动回应你的情感，你们一来一回，就进入预设好的关系模式。在精神分析的术语里，这叫“见诸行动”。

现实中的对象和咨询师的区别就在这里。现实中的对象会对你的移情见诸行动：你害怕，他就安慰你；你生他的气，他就道歉，或者以牙还牙；你喜欢他，想跟他更亲近，他也会考虑跟你发展一段亲密关系。

但心理咨询是一个特殊场景，咨询师不会见诸行动，他只会把关注点放在情绪本身，引导你讨论这种感受。这是另一种回应情绪的方式：不卷入跟你的关系，而是跳出来，用语言讨论关系的模式。

有时候，你可能会觉得咨询师特别不近人情。比如你因为某件事情表达对他的不满，希望获得他的道歉，至少是一个解释。但他听完你的抱怨，既没有道歉，也没有解释，反而平静地邀请你“多说一点”，或者问你“这种不满让你想起了什么”。这未必是在逃避责任，而是因为，他的工作目标就是分析你的情感，而不是“像正常人一样跟你互动”。如果你在咨询之后，对自己的不满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这就是对移情的有效处理。

换一个例子，来访者爱上了咨询师，向咨询师告白，咨询师不会觉得来访者爱的是真实的这个人，更不可能回应这段告白。他只会继续引导来访者去理解移情背后隐藏的关系模式。他被告白不是因为个人的魅力；同样地，他受到责备也不是因为真的做错了什么。一切都只是他坐在咨询师的位置上，去承受这些移情而已。

顺便说一句，这个经验不光适用于心理咨询，也可以用在生活中。比如你上网的时候，有的人毫无来由地冲你发脾气，这就是他的移情。你可以告诉自己：他骂的不是我，也许他把对父母的愤怒投射在我身上。你当然也没有义务帮他处理移情，但至少，你不用把自己放在见诸行动的位置上，去跟他争吵，或者在肚子里生闷气。

一个人能看到自己的移情，也就能跟现实中的情感区分开。比如，你知道自己小时候对父亲有些害怕，当你遇到一个像父亲一样的领导，本能地有些回避时，就可以告诉自己：“我只是把对父亲的感情代入到了他身上。”这样一想，移情也就消退了。

不过，能够把移情跟现实情感区分开，并不是处理移情的全部目标。更重要的是通过对移情的分析，发现关系模式中潜在的症结，从而发起改变。这叫做修通移情，修理的修，通畅的通。

还是用前面的例子，一个来访者在咨询师面前唯唯诺诺，这是因为他把自己在关系模式中的不安投射给了咨询师，总觉得对方在挑剔或评判自己，甚至有可能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就会受到惩罚。他在咨询师这里是这样，在别的权威面前，也会用同样的方式。

如果咨询师发现了这种移情的存在，他就可以邀请来访者，尝试做一点不那么“配合”的事情，看看会怎么样？比如，来访者每次来做咨询，都会提前准备好今天要谈什么话题，让咨询进展更顺利。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就可以尝试某一次咨询什么都不准备，如果我不知道谈什么，那就不知道好了，跟咨询师大眼瞪小眼，又怎么样呢？

其实，这就是上节课讲过的矫正性情感体验。通过在咨访关系里尝试新的行为，获得了不一样的感受。只不过，移情的修通是一个由咨询师主导的更有意识的过程。它让来访者把咨询师当成一个实验对象，尝试不同的关系模式，找出最适合自己的一种。当他在咨询室里学会了不一样的方式，也就意味着他可以把这些方式迁移到咨询室外，用在其他类似的关系身上。要完成这样的迁移，咨询师就需要通过移情，把自己作为“药引子”。但是咨询师也只是“药引子”而已，因为真正有意义的改变，永远在来访者自己的生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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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做个总结。这节课我们讲了移情这个现象。认识到移情，就能把它跟现实中的情感区分开。而我们通过对移情的分析，可以发现关系模式中潜在的症结，就有机会发起改变。

听完移情，你觉得心理咨询的作用原理，有没有在某些方面比你想象得复杂、更抽象呢？下节课，我跟你聊聊一个来访者的“自我修养”：作为来访者，如何更好地使用心理咨询？

我是李松蔚，下节课见。

### 💡 精华要点
- 1. 移情不是在现实互动中产生的情感，它是来访者关系模式的一种投射。
- 2. 认识到移情，就能把它跟现实中的情感区分开。而我们通过对移情的分析，可以发现关系模式中潜在的症结，就有机会发起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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