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05｜行为主义：它为什么是一把双刃剑？

欢迎回到《心理学通识》，我是李松蔚。

上节课，我们了解了精神分析理论，这节课我们讲一个跟它很不一样的流派，叫做行为主义。

你可能对这个流派不太熟悉，没错，在非专业人士那里，行为主义不如精神分析那么有名。但在心理学界内部，行为主义整整统治了学术界半个世纪，从20世纪10年代到60年代，如果你说到行为主义，那就是心理学的代名词。

事实上，行为主义不只在上个世纪风光，即使到今天，它的理论主张和研究方法仍然没有过时。今天在生活的各个领域，比如你熟悉的广告、游戏，处处都有行为主义的应用，而且效果非常好，听完这节课你就知道。

但在我心里，行为主义这个流派始终是一把双刃剑。它既可以对人提供巨大的帮助，同时也可能带来难以估量的伤害。所以我建议，你在学习行为主义的时候，一定要有辩证的眼光。

我用三个关键词概括这个流派：简洁、有力、霸道。理解这三个词，你就能明白我为什么下这个判断。

先说简洁，行为主义可能是最“简单”的一种心理学思想，它把一切心理现象都定位到两个概念：一个叫刺激，一个叫反应，刺激和反应关联起来，就足以解释一切。

什么意思呢？我给你举个例子：

有一个著名的“爆米花实验”。研究者在电影院里给人派免费的爆米花，让大家一边看电影一边吃，看他们吃到多少才会停下来。

很自然的推想是，吃到饱就停了，对不对？但是，有人用大小两种规格的杯子装爆米花请人吃，两种规格都超出正常人的食量，而拿着大杯的人，总要多吃掉一些才会停下来，觉得自己吃饱了。

如果术语来表达，杯子大小是一个“刺激”，它是发生在外部的客观事实，而你吃掉多少爆米花，就是行为上的“反应”。

在吃爆米花这件事上，人不是依据内心体验判断“吃饱了”，而是受控于外部条件：容器大，他就会不自觉地多吃一些。

这个实验就能帮我们理解行为主义的主张：你的反应，是由外界刺激而不是内在的体验来决定的。

这是一个听起来有点反直觉的结论。如果说，前面讲的所有心理学流派都还在一张桌子上打牌，讨论人的头脑里究竟有什么，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行为主义直接把桌子给掀翻了，它说：不用看头脑里！我们只看外在呈现出来的刺激和反应就够了，那才是唯一有意义的。你可以想象，行为主义刚提出时，会引来多少争议。

传统的心理学家说，人的头脑里有那么多高级的活动，你怎么可以视而不见，只把人当成一部刺激-反应的机器呢？可是行为主义者却反驳说，所谓的高级心理功能，像什么思维、情感、意志，也许根本不存在，只是我们自己的错觉。

他们之所以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积累了大量的动物行为学研究，其中就包括著名的“行为主义四大神兽”：巴甫洛夫的狗、托尔曼的小白鼠、桑代克的猫和斯金纳的鸽子。

这些研究后面会展开细说，今天你先记住它们的结论，就是，低等的动物经过训练之后，也能对特定的刺激作出特定反应，比如巴甫洛夫一摇铃铛，他的狗就流口水。

正如著名的奥卡姆剃刀原则所说：如无必要，勿增实体。行为主义者说，既然低等的动物都可以对刺激作出反应，为什么人类做到同样的事，就需要假设他们调用了更复杂和高级的心理过程呢？

就这样，行为主义把心理学简化成了外在刺激和反应的联系，只要研究一个人在什么刺激下会给出什么样的反应，就够了，至于他内心有什么样的过程那并不重要。

行为主义者提出了这么简洁的主张，好不好用呢？这是我要说的第二点，行为主义是一个很有力量的流派。

行为主义从一开始就旗帜鲜明地追求，要对人提供有效的帮助。它的开创者叫约翰·华生，是个美国人，他在发表的第一篇“行为主义宣言”中，就提出了行为主义的两大目标，“预测并控制行为”。

他说，如果我们能够根据外部条件，推断出一个人大概率会做出哪些反应，或者能通过设计外部变量，操纵一个人的行为表现，这就是一门科学带给人类的价值。

还拿前面的爆米花实验举例子，行为主义者掌握了什么样的力量呢？既然我们发现了杯子大小跟吃多少之间的关联，那么第一，我可以根据杯子大小，预测你吃得多还是少。进一步地，我也可以通过改变杯子的设计，让你多吃或者少吃一点。

在行为主义盛行的年代，人们相信，这样的心理学能够更有效率地帮助人。比如在心理治疗中，任何一种心理障碍的治疗，都可以拆解为：对特定刺激，增加一些“好”反应，减少一些“不好”的反应。

如果有人一到考试就害怕，来求助，那么在行为主义者看来，无论他的恐惧有怎样的心理源头，考场就是唤起这些恐惧反应的“外部刺激”，治疗目标就是，让他面对这样的刺激，多一些放松和自信的反应。

行为主义治疗师还针对这种情况发明了一种方法，叫“系统脱敏”，我会在后面的课程中详细介绍。用这种方法来训练，几周时间就可以有改善，治疗效率极高。

难怪行为主义经常取笑精神分析治疗，说：同样的症状，同样的时间，你要是去找精神分析师来治疗，可能才刚开始回忆婴儿时期，把考试恐惧解释为被父亲阉割的焦虑。

理论上来说，不光是治疗师，任何人掌握了行为主义的原理，都可以让别人做出不一样的行为，达到帮助他人的目的。老师用它培养学生的学习习惯，老板用它提高员工对工作的投入，广告商用它增加客户的购买。

用途这么广泛，行为主义当然一直没有过时。顺便一提，提出行为主义的约翰·华生，后来就离开学术界，投身广告业了。

把行为主义推到极致是什么样呢？后来的行为主义大师斯金纳写过一本小说，叫《沃尔登第二》，里面虚构了一个乌托邦式的小社会，在那里，每一个孩子出生以后，不跟父母住在一起，而是由专家用行为主义原理训练，让他们迅速成长为对社会有用的人才。

听到这里，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感受，但是斯金纳的畅想多少让我感到一点不寒而栗。我并不怀疑这种设计的善意，但它同时代表了一种强大而精密的控制力。谁能保证这种控制力只是对人提供帮助呢？有没有可能，它也会反过来造成对人的伤害？

这就要说到最后一个词，为什么我说行为主义是霸道的？我想说两个方面。

第一，在行为主义者眼里，人是刺激和反应的工具，但工具是没有自己思想和意志的。当事人自己的想法不重要，这就带来了一种风险。

举个例子：行为治疗中有一种厌恶疗法，用来治疗成瘾行为，原理就是成瘾行为之后给人增加一些不愉快的刺激。比如在戒酒的时候，让人服用一种叫戒酒硫的药物，人一喝酒就会上吐下泻、浑身不适，时间一长，闻到酒味就有恶心感。

这种疗法当然很有效，但是，我也完全有可能为了自己的利益，在一个人不知情、不同意的情况下，让他对某种事物产生厌恶之情。

再举个例子，一直到今天，行为主义都有用武之地，运用最广的领域莫过于游戏设计了。一个游戏为什么人上瘾，欲罢不能？其实，每一次打怪、升级、抽卡，那些刺激的强度和频率都是被精心设计的，目的就是让你产生快乐的反应、延长游戏时间。

可是，万一我们并不想把那么多时间花在游戏上呢？

这就唤起了对行为主义的伦理学反思：我们是人，人可以被轻易地计算和影响，但人也应该有自己的意志和主张。如果我知道你用杯子的大小操纵我，那就算你给我大杯的爆米花，我也可以一口都不吃。

行为主义的另一个霸道之处，在于它否认了人的个性。

既然人只是刺激反应的工具，那么在行为主义者看来，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就没有什么差别。就像卓别林电影里拧螺丝钉的工人，他是谁无所谓，他长什么模样、有什么想法、过着怎样的生活，都不重要，我们只需要他快速地、准确地把每个螺丝拧好。

行为主义流行的年代，正好是美国城市化和工业崛起的时代。这并不是一个巧合。那个时代的工业生产是以流水线为主的，每个人就像是流水线上的一个零件，管理者只需要他提供工具价值，而不会欣赏他的独特个性，行为主义在当时大行其道，也就可以理解了。

那么在今天，我们当然会对这种观念本能地感到警惕，谁也不想只被当做一个符号、一个工具，除了自己能作出的反应，什么也不是。

出于这两个霸道之处，就算行为主义很好用，我们也一定要看到滥用的风险。今天在行为主义的实际应用当中，有一个不能省略的环节，叫做知情同意。

就像前面说的戒酒，病人必须知道这种疗法意味着什么，自己判断是否想发生这样的改变。只有这样，行为主义治疗才是符合伦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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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们对这节课的内容做个总结。行为主义是一种简化的心理学思想，它把一切心理现象都解释为外部刺激和反应之间的关联。通过这种方法，它获得了强大的预测和控制能力。但如何保证这种能力对人提供帮助，而不是带来操纵和伤害，这需要慎重的伦理学反思。

前面说，行为主义一直统治心理学界到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那么，为什么它的统治结束了呢？下节课，我带你游览心理学知识地图的下一站，“认知革命”。我是李松蔚，我们下节课再见。

### 💡 精华要点
- 1. 行为主义是一种简化的心理学思想，它把一切心理现象都解释为外部刺激和反应之间的关联，认为人内心的活动并不重要。
- 2. 行为主义是一个很有力量的流派，有强大的预测和控制能力。
- 3. 行为主义是一把双刃剑，要警惕滥用和否认个性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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