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66｜该不该相信精神分析的假设？

我是李松蔚。欢迎回到《心理学通识》。

聊了一周的精神分析了，今天我们来聊这么一个话题：精神分析的这些假设，到底该不该相信？

我知道，这个问题你大概已经憋了很长时间了。这几天的留言区，好多同学都在表达类似的疑问。如果你更接受被实证研究证明的科学观念，突然看到我用一周的篇幅介绍精神分析，也许会觉得有些突兀。

确实，精神分析的很多猜想属于“非科学”的范畴。一方面，它从未经历随机分组、统计检验这套实证研究的程序。另一方面，无意识这个概念本身还有一个隐藏的悖论：无论你怎样否认它，在精神分析看来，都是在证明它的存在。可是套上这样一层逻辑之后，这门学说也就彻底脱离了科学共同体的审视。它根本不具备科学所必需的可证伪性。

所以在今天的学界，很多人已经放弃了让精神分析进入科学殿堂的努力。科学史学家弗兰克·萨诺威有一句著名的论断：精神分析实际上是一种童话。它很美，但它不一定真实。

这样一来，问题就回到观众身上：我该如何吸收这个“童话”呢？如果不算科学，是不是就该置之不理？但是另一方面，精神分析凝结了那么多大师的思想精华，难道就没有一点营养吗？这节课，我分享几点我的态度。

首先，精神分析是一个巨大的思想体系，我认为最好不要采用极端的态度，要么全盘接受，要么全盘否定。更恰当的态度是，从中提炼出哪些观点可以被实证支持。

事实上，弗洛伊德本人就是一位医生，也是一名神经解剖学家，受过良好的科学训练。他毕生的夙愿就是，有一天神经科学的技术进步，可以去为精神分析的思想，在生理方面提供证据。

今天，很多顶尖的心理学家和神经科学家仍然致力于此，甚至创立了一个学科，叫神经精神分析。这当中有很多大名鼎鼎的人物，比如埃里克·坎德尔，他是2000年诺贝尔生理学奖得主，同时也是一位精神分析学者。他认为，精神分析的部分基本假设是可以获得实证支持的。有哪些假设呢？

比如弗洛伊德认为，我们大部分的精神、情感生活都被“无意识”所占据，或者说，都处于我们的意识之外，这一点已经找到了充分的证据，我们整个模块，都在介绍这部分知识。

还有，弗洛伊德把生本能和死本能，或者说是性与攻击，看做人生最重要的两种驱力。这个说法今天也得到了进化心理学家的承认，他们发现人类对于性和对侵略的需求，是根植在基因当中的。

再比如婴儿期的创伤体验，会影响我们成年后的生活，约瑟夫·勒杜，也就是提出恐惧传导的高路和低路的那位神经心理学家，他发现，早期的创伤经验会绕开记忆，直接输送到杏仁核前端的恐惧中心。这与弗洛伊德的猜想高度相符。

你看，刚才提到的这几个观点，可以说是精神分析思想的基石。这几个观点得到了科学证明，哪怕细节上还有很多调整，但这门学说对我们理解自己的心灵运作机制，也就具备了一定的参考价值。

这是我觉得科学主义可贵的地方。它对于所有假说一视同仁，既不会盲目接受，也不是全盘否定，而是坚持用自己的标准，从里面提取有价值的东西。就像马克思说的，不要把婴儿跟洗澡水一起倒掉。世界上有很多新鲜的思想还没有经过科学的检验，如果只是把“科学”这两个字当成一道自我封闭的门槛，闭目塞听，这很安全，但也有些可惜。

关于精神分析，我的第二点态度就是，这只是一种可能的解释角度，不要暴力分析。

暴力分析是心理咨询行业内部的一句俗话，意思是，被分析的对象并不接受你的说法，你还要把它硬扣在对方头上。

有人说：可是弗洛伊德自己不就在这么做吗？他从病人的口误、梦境、症状的背后分析病人的无意识，他的有些分析，病人也不认同。

可是情境不同。弗洛伊德的分析发生在治疗中，这里有一个大前提，对方是自愿的。他花钱、花时间来到治疗师面前，就是想对自己的行为获得不一样的理解。在这个前提下，他可以选择相信或拒绝治疗师的说法。但是在生活中，很多初学者就因为学过一点精神分析的理论，用在亲朋好友身上，非要把别人随口的一句话，解释成无意识层面的欲望，对方根本无法反驳，聊到最后只能不欢而散。

在日常生活当中，我们怎样避免这种“暴力分析”呢？要注意两点：

第一，只在对方有需求的时候提供分析。好的精神分析师常常是这么说话的：“精神分析有这么一种解释，你想听听看吗？”你看，这是一种非常舒适的姿态。想不想听，权力在你，而且你听了也不一定要接受。

千万不要把精神分析的理论当成某种公理，仿佛任何一次口误，任何一个梦境，都可以套用精神分析的公式挖掘背后的无意识。这一点甚至连弗洛伊德本人都反对。还记得他说的吗？“雪茄有时候只是一根雪茄。”

如果你想把它解释成无意识层面的某种欲望，语气上最好柔软一点，“也许”、“有这么一种说法”以及“仅供参考”。对方不同意，那就一笑而过，不要争辩下去。如果你太想维护这套理论的正确性，但你很可能会失去一个朋友。

反过来，如果你是那个被朋友暴力分析的人，你也别把他的话太当回事。无论他的语气有多么权威，你都告诉自己，那只是一套没有证据的说辞而已。

我的第二点提醒是，精神分析更适合解释个体的行为选择，而不是科学事实。如果一件事已经有科学的成因，就要以科学解释为准。

我咨询过一对夫妻，他们尽心尽力地照顾自己自闭症的小孩，有一天他们看到一篇文章，有专家用精神分析的理论，把自闭症解释为婴儿期的创伤，这个说法让他们感受到巨大的打击，他们不禁怀疑自己才是孩子生病的“罪魁祸首”。我请他们查找了相关的科学报告，自闭症是由基因决定的先天疾病，婴儿期创伤这个说法是无稽之谈。

所以，如果你身边有人生病了，有明确的病因，就不要把它解释为无意识的愤怒导致的躯体化。病就是病，而不是：“你平时在家里肯定受了不少气。”这不科学，也不礼貌。

现在你可能会有点糊涂：一会儿说精神分析的假设没有经过实证，一会儿又说它有价值，它到底正确吗？这是我想跟你分享的第三点，比起正不正确，我认为更值得讨论的是，它是否有效果？

根据我的经验，很多时候，当你把一个行为或者问题跟某种无意识的解释联系在一起，它确实会帮助你更容易接纳或改变。我举个例子：一个大学生，填报志愿的时候受到父母干涉，被迫进入一个不喜欢的专业。上大学之后，他没有动力学习，门门挂科，眼看就要退学了，父母老师都劝他：你要是对专业没兴趣，就争取转系吧。他也没有动力。在一次心理咨询中，他觉察到，自己根本就不想让问题被解决，他只想报复父母。他说：我一个人把问题解决了，日子过好了，我觉得不公平，他们做了伤害我的事却不用付出代价，还到处炫耀他们培养了优秀的儿子，凭什么这么便宜他们呢？我一辈子痛苦，他们才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我才会觉得“解气”。

你看，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就可以做一个理性的权衡：我想表达对父母的愤怒，但确定要用这么大的代价吗？有没有可能，我可以过好自己的日子，换一种方式展示我的愤怒？这样一来，他的行为就有了改变。

在这个案例里，他的改变是因为问题获得了一个解释。这个解释是不是科学的呢？我们无法证明，当然更无法验证，但是不重要，因为他的问题解决了。人需要意义感，无所谓这些意义是否真实存在。就像我们把天上的星星看成故去的亲人，这一定是假的，同时它也有意义，因为它为我们的思念找到了安置的空间。

好的精神分析解释，甚至可以在被你否认的同时，给行为赋予意义。

我讲个自己的故事：我有一个精神分析师朋友，我们两家的孩子差不多大。在她的孩子只有两岁多的时候，就能熟练地使用剪刀剪纸。我很佩服，那时我还不敢让我的孩子接触任何可能划伤自己的东西。我们聊到这件事，朋友说：按照精神分析的理论，你可能无意识中并不希望看到孩子长大。这句话可太厉害了。没过几天，我就开始教孩子用剪刀，从此也不再害怕让孩子尝试那些有一点风险性的活动了，比如轮滑、攀岩。

这件事情最神奇的地方在于，我至今也不同意她的说法，我怎么可能会希望孩子长不大呢？但因为我不同意，我反而会更鼓励孩子多尝试新鲜事物。你看，无论我接不接受这个解释，改变都已经发生了。

这也是精神分析的魅力。它不负责提供真理，只提供角度。当你改变看待事物的角度，很多改变就会随之发生。所以弗洛伊德说：精神分析是科学，也是艺术。艺术没有真假对错之分，放下关于真假的执念，你仍然从这里可以收获很多有意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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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这节课，你现在对精神分析学派的态度有没有发生变化呢？欢迎分享你的想法。也可以转发这一讲，给你身边那个喜欢或者不喜欢精神分析的朋友。

我是李松蔚，我们下节课见。

### 💡 精华要点
- 1. 科学主义可贵的地方是：它对所有假说一视同仁，既不会盲目接受，也不是全盘否定，而是坚持用自己的标准，从里面提取有价值的东西。
- 2. 精神分析只是一种可能的解释角度，不要暴力分析。
- 3. 弗洛伊德说：精神分析是科学，也是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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