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9｜疾痛：病人还有哪些疾病之外的痛苦？

我是李松蔚。欢迎回到《心理学通识》。

上一节课讲到，我们面对很多复杂问题之所以一筹莫展，是因为头脑中对问题存在固有的“概念”，这就有可能会加剧我们的痛苦。因此，我们需要对问题进行具体化的认识，这样我们才会意识到，很多痛苦不过是在“庸人自扰”。不止如此，有时候，越强调抽象的“问题”，反而会让人忽视真实的困难，甚至会引发更大的困扰。

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验：当你被一场疾病折磨得不堪其扰，好不容易才见到医生时，你有一肚子的苦水想要倾诉。可是医生只用了短短几分钟，简单提了几个问题，就得出结论：只是感冒发烧，先不用吃药，观察几天再说。虽然你拿到了专业的意见，却感觉怅然若失，你会想：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而已？他真的理解了我的问题吗？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担忧呢？因为医生只是从疾病的角度探询你的症状，给出解决方案。从科学意义上，他的思考非常正确；但在你自身的感受上，你并没有感到自己的问题被完全地回应了。

那些不曾被回应到的问题在哪里呢？一位叫凯博文的人类学家给它们起了一个名字，叫做“疾痛”。疾痛不同于单纯的疾病。疾病代表人出现了病理性的症状，疾痛则是与之相关全方位的复杂体验。

这节课，我们来一起从生理、认知、生活功能以及关系，这四个层面认识一下疾痛的影响。

先说第一个层次，问题会带给当事人生理性的困扰。

乍一听好像是一个常识：生理性的困扰，不就是问题最直接的影响吗？就像感冒的症状是咳嗽流鼻涕，抑郁的症状是心境低落，可是，从病症的角度认识问题，和从生理感受的角度理解痛苦，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就拿咳嗽来说，一个人会咳嗽得一晚上睡不着，也有可能咳到嗓子剧痛，喝一口水都像在吞刀片。也许在医生看来，“咳嗽”只是感冒的附加症状，算不上多要命的问题，只要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转。但是具体到生理体验上，对于特定的人，哪怕理智上他知道这件事不严重，但每当他陷入那种撕心裂肺的咳嗽，喘不上气时，仍然会忍不住想：“该不会有什么别的问题吧？不然怎么能咳得这么厉害？”

你发现了吗，有时候，身体感受和概念性的评估是错位的。很多小病，比如牙龈发炎，引发的痛苦却是巨大的。有些痛苦甚至检查不出病因，比如头痛、背痛，病人去看医生，也做了全身检查，哪里都没有问题，医生就认为问题已经解决了，说：没事儿，可能只是压力、紧张等心理因素。可是病人反而更绝望：虽然找不到问题，但疼痛是真实存在的啊！

受到这种身体困扰的人，最大的绝望在于：他们无法让别人理解，这份痛苦有多强烈。我有一个来访者是这么说的：“如果死了就意味着没有感受，那我觉得，死并不是一件坏事。”听到这句话，有人可能会很想安慰他：“不至于啊，不就是疼吗？忍一忍就过来了。”但这种安慰反而会让他们更难过。

因为痛苦是真实的，需要被重视，最起码需要被承认。有时候，一个人的痛苦能够被别人理解，他就会获得某种慰藉。这种慰藉的力量叫做共情。如果我们看到一个人正在忍受痛苦，可以握住他的手，说：“天呐，这么疼，你是怎么熬过来的”，这些话语就有治愈的力量。

当然，并不是所有问题都会带来生理性的痛苦。有时候痛苦并不严重，甚至一点都不痛，但它仍然会造成某种负担。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疾痛在认知层面的影响，“问题”只作为一个概念存在，也会带给我们一些痛苦。

举个例子，拿到体检报告时，我们会害怕翻开第一页。也许我在身体层面并没有感觉任何不舒服，但是体检报告显示：肺部有一个结节，不大，暂时不会产生什么影响。但我心里就是会“咯噔”一下。医生让我过几个月再复查一次，只要没变化就没关系。听完这句话，我这几个月的生活都会惴惴不安。你看，因为获得了一个认知，就影响了我接下来的生活质量。

你可能会说，这不就是知识的意义所在吗？它揭示了风险的存在，能帮助我们防微杜渐。这没错，但这种知识仍然可能会带来潜在的不安。而问题就出在这里，这种不安会被跳过，因为多数人在意的只有“问题”，而不是当事人的感受。

就像这种“过几个月复查”的问题，医生安慰病人：“没什么好担心的。”可是病人听到这句话，就真的可以放下担心吗？肯定不会。这还只是小毛病，如果是更严重的状况，病人的认知负担就更重了。想一想那句可怕的话：“请你的家属过来谈一下”，病人会是什么心情呢？当家人跟医生单独商谈的时候，貌似是为了减轻病人的胡思乱想，病人自己的担心往往不会被看到了。

还有一些时候，问题本身不严重，问题造成的“认知”反而是更大的痛苦。比如前面讲过，抑郁症患者已经从抑郁发作中缓解过来了，但随时担心“复发”，这种认知让他对自己的情绪有一种不信任。哪怕是健康的，正常的负面情绪，他也担心抑郁复发的可能。一直在这种状态下生活，就算他不再遭遇真正意义上的抑郁发作，他也并不会开心。

还有的问题，在认知上附加了很多负面意义，让人自责甚至羞耻。当事人可能会想：“会不会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才遇到这个问题？”比如，当一个人遭受创伤之后，他首先会想：别人都没遇到这种事，就我遇到了，说明是我太不小心了。如果创伤一直没好起来，发展成创伤后应激障碍，他又会想：这么久都过不去，说明是我太脆弱了。

说完生理和认知层面的问题，接下来我们说疾痛的第三个层次，也就是对生活功能的影响。

有时候，问题并不大，对生活的影响却体现在方方面面，比如咳嗽本身不严重，但你正好在欣赏一场音乐会，控制不住咳嗽就会招致左邻右舍的反感，让自己陷入尴尬。头痛不可怕，只要休息一段时间就能缓解，但如果正好在开会的时候，同事注意到你不舒服，就会让他们感到担心，他们也许就会担心你今天的工作质量。这些影响也都构成了疾痛的一部分。

除了问题本身，解决问题的过程，也会影响生活功能。举个简单的例子：生病了要去看病，总得跟单位请假吧，耽误的工作总得有人补上吧。一次两次还好，如果医生告诉他，连续两周，每天都要来医院报道一次呢？说不定还要住院。那就意味着这个人的工作计划全被打乱了：课程、咨询、差旅都要取消。甚至有可能，为了长期看病吃药，这个人的工作方式、生活节律，都必须做出某种让步。虽然为了“解决问题”不得不如此，但这些麻烦都不容忽视。

我还没有谈到经济的麻烦。治疗也好，心理咨询也好，都是要花钱的。还有信息成本，找到一个能让自己信任的、解决问题的人，本身也不容易。如果是普通的疾病还好说，万一碰上“疑难杂症”，说不定还要在不同专业人士，不同方法之间来回甄别。这个过程中耗费的时间、精力、金钱，给人造成了多少压力和痛苦？

我知道，把“解决问题”的成本看做疾痛的一部分，这个说法听起来很怪。但我们必须正视它们给正常生活带来的影响，才能更全面地认识问题，具体化地理解“问题”对我们的影响之大。

接下来我们说最后一点，就是关系层面的困扰。意思是，问题不止影响你，还会影响你身边的人。

病人家属一定能理解这种负担。一方面，你需要花费时间、精力去照料病人，带他看病，陪他出行，有时甚至需要24小时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你承受的代价不一定比病人本人更少。就像上节课讲到的自闭症，除了当事人，身边的人也会陷入海量的情感和体力劳动中。更不用说还有突发状况，需要随时做出决策。这种劳动如果只要三天五天，当然不在话下，但如果是三年五年不见好转的大问题，甚至持续终身，也就意味着你的生活将会面临天翻地覆的改变。很多慢性病患者的家属甚至需要辞去工作，专心致志照顾病人。虽然是他们的责任，但也是痛苦的一部分。

不光如此，作为病人家属，在承担这些痛苦时甚至无法抱怨。他们作为“健康的人”，理所应当应该承担照顾的责任，假如对这些劳动有怨气，就会显得理亏。长此以往，他们的痛苦就会越积越深。有时候他们还会被当做出气筒，病人不舒服可以对他们表达愤怒，他们只能默默承受，无法反驳。

所以，疾痛不只是个体的疾痛，也是家庭的疾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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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完这些，你大概可以理解，为什么医生只用几分钟的时间探问病情，病人却感受不到问题被完全地回应了。因为困扰我们的不只是“问题”本身，还包括生理层面、认知层面、生活功能，以及关系层面的麻烦。这些疾痛是复杂的、丰富的，也是细微的。

听到这，你对生活中某些难以解决的问题有没有更宽容？欢迎留言，也可以把这一讲分享给需要的朋友。

我猜，听完这节课，你可能会觉得更棘手：本来问题就不好解决，再把它的影响复杂化，不是更难了吗？下节课我们一起谈一谈，看到具体化的痛苦可以如何增加对问题的整体接纳。

我是李松蔚，下节课见。

### 💡 精华要点
- 1. 为什么医生只用几分钟的时间探问病情，病人却感受不到问题被完全地回应呢？因为困扰我们的不只是“问题”本身，还包括生理层面、认知层面、生活功能，以及关系层面的麻烦。这些疾痛是复杂的、丰富的，也是细微的。
- 2. 我知道，把“解决问题”的成本看做疾痛的一部分，这个说法听起来很怪。但我们必须正视它们给正常生活带来的影响，才能更全面地认识问题，具体化地理解“问题”对我们的影响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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