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40｜重述：为什么创伤之后要讲出来？

我是李松蔚。欢迎回到《心理学通识》。

上节课我们讲到创伤带给人的影响，这些意外发生的事件，打破了人们对于安全世界的信念，陷入了长期的应激反应。因此，治疗创伤也就意味着要重新建立对世界的信心。我们必须相信世界是安全可控的，才可以从容地过每天正常的生活，而不是让自己活在“意外随时可能降临”的恐惧中，把时间都花费在自我封闭和过度防御上。

怎么才能重新建立对世界的信心？对多数的创伤受害者来讲，只要依靠时间就可以了。这就是为什么，绝大多数应激反应都会在创伤后的一个月内自行消失。大多数人具有强大的自我修复力，哪怕历经噩运，也可以随着时间，在生活中重新建立秩序感和可控感。而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患者，就是始终无法说服自己相信的人。既可以说这是一种清醒，也可以说是难以摆脱的诅咒。

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种情况，有一个办法或许会有帮助，那就是重述。也就是，在创伤结束之后，用一种安全的、有分寸的对话，邀请当事人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出来，形成一段完整的回忆。这种方法不光适用于心理治疗，也可以用在生活中。就算你没有心理治疗的专业技能，对于那些经历过简单创伤的人，也可以用这个原理帮助他们。

这节课我们就来讲讲，如何运用重述帮助那些难以走出创伤的人。

你也许会觉得，重述听上去没什么技术含量。我们在生活中不经常这么干吗？鲁迅笔下的祥林嫂就是这样。她逢人就说：“我真傻，真的”，然后从头开始讲述她失去儿子阿毛的经历。但她从创伤中走出来了吗？显然没有。这种讲述方式，跟创伤治疗中的重述是不一样的。

一段有治疗意义的重述，首先要完整回顾“发生了什么”。

请注意，“发生了什么”，这句话的重点在于完成时。记忆中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也已经结束了。

但我们看看祥林嫂是怎么说的，她说：“我一大早起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篮豆，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他是很听话的孩子，我的话句句听；他就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锅，打算蒸豆。我叫：‘阿毛！’没有应……”

你听，这里充斥着大量的细节描摹，却没有时间线索。你听不出是很多年前呢，还是这件事刚刚发生。很多创伤受害者，就处在这种创伤如影随形的体验中。

这跟创伤记忆的加工方式有关。创伤记忆跟普通的记忆不同。你可能记得，正常的记忆分为几个阶段，首先是感觉登记，然后是工作记忆，最后通过精细加工进入长程记忆。这是一个分步整理的过程。可是创伤发生得太突然了，海量的、爆炸式的信息在一瞬间涌入大脑，根本来不及有条不紊地整理。

大脑只能采取另一种策略，先把这些信息放进来，暂不处理。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创伤受害者会有类似于“失忆”的表现，说起当时的经历，好像在场，又好像一片茫然，很多关键细节都回忆不起来。这是大脑的一种保护机制。但这些记忆真的被遗忘了吗？并没有。未经整理的创伤记忆，会以知觉碎片的形式存在。

打个比方，就好像你在大学的宿舍，地上扔着一大堆脏衣服、臭袜子，突然听说楼长要检查卫生，你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地塞进衣柜里。乍一看，它们已经整理好了，但它们处在一种很危险的状态，随时有可能把衣柜门撞开，重新滚落一地。

上节课讲过，创伤之的人常常出现闪回体验，这就是没有处理好的知觉碎片，包括当时的画面、光线、现场的对白、尖叫、空气中飘来的气味，甚至皮肤的触感，都可能因为突然的触发，不受控制地被提取出来，让人又身临其境地回到了灾难现场。

所以在治疗性的重述中，就要请当事人用一种已经结束的、隔岸观火的态度，回顾一遍这些信息：当时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都有谁在场。事情起初是怎么样的，我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当时是什么想法，接下来又有哪些变化……为每一块碎片重新编码、排序、串联起来，拼成一段完整的回忆。好像把那些脏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该洗的洗，该晒的晒，再分门别类叠整齐，按一定规律收纳好。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从中找到想要的那一件，不至于一打开衣柜门，衣服就全掉出来滚落一地。

我们开个脑洞，假如祥林嫂完成了这样的重述，会是什么样？我想她反而会安静一些，哪怕有人问起她孩子的事，她也只会给一个结论性的回答：若干年前，在一次野兽进村的事故中，我的孩子遭遇了不幸。她在心里与那件事拉开了距离，那都是多年前的往事了，此刻她还要面对新的生活。

除了“发生了什么”，在创伤重述中还要建构的是：为什么会发生？

在讲述的时候，我们需要对一件事背后的逻辑复盘。这件事情发生的背后是有原因的，还是单纯的意外？谁有可能做错了什么，或者是遗漏了什么吗？这不是为了追究谁的责任，只是为了再度获得掌控感。否则，就算这一刻我安全了，谁能保证未来不再有这种事发生？如果能找出线索，下一次就可以设法避免。即便它完全是飞来横祸，毫无征兆，我们也需要接受这件事情不可预测，那也是一种最低限度的掌控感。

上节课讲过一个例子，一个人走在路上差点被车被撞到，即使他没受伤，心理也会受到很大冲击。为了重新获得掌控感，他就要去思考：这是我的问题，还是对方司机的问题？如果是我的问题，下次要怎么避免？如果是对方违反了规则，他会被惩罚吗？为了防止再出现类似的情况，后续有什么措施？我们可以在重述的时候，跟他一起探讨这些问题，把这些前因后果放在一起，形成一个更完整的故事。我们会形成这样一个印象：这件事已经结束了，只是一次小概率的意外，世界还是在交通规则的支配下运行。下次我们正常地走在路上，不需要提心吊胆突然有车辆打破规则。

但我有一点提醒。重述是为了梳理事情的前因后果，来获得对当下现实的掌控，而不是为了自责。你看，祥林嫂的故事一开头就说“我真傻”，她好像在找原因，仿佛儿子出意外都是因为她缺乏常识。这样一来，她就把自己放在了罪孽深重、不能饶恕的位置上。下节课我们会讲到，这种心理叫做幸存者内疚，不但没有帮助，反而会带来长远的痛苦。

那么，创伤的受害者如果把原因解释为“我真傻”，怎么办呢？我们就要问她：除了你自己的原因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原因？比如在祥林嫂的故事里，她被卖去了一个随时会被野兽袭击的村庄，得不到左邻右舍的支持。我们就要把这些因素也放到她的故事当中，让她看到命运的残忍与人情的冷漠。

最后，在创伤重述中还要建构一点：我是怎么应对的？

关于创伤的故事，讲到“创伤是怎么发生的”，只是讲了一半，还有另一半，叫做：“我做了什么”。每一个讲故事的人，不但是创伤的受害者、幸存者，也是过来人。作为过来人，他一定有自己劫后余生的经验。我们就要请他讲一讲，他自己的经验是什么。

你看，我们之所以会在创伤过后感觉不安全，是因为外界并不能百分之百受我们掌控。但这就是一个事实。要获得更大的安全感，我们就必须加上另一个事实，那就是：万一真的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我们也有能力应对。

2008年四川地震之后，我在灾区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调研和干预。从数据看，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发病率远远低于估计。我们在走访中发现，很多灾民都提到了党和国家在灾后的全力救援，全国人民的紧密合作。当时全国有个救灾机制，集中每一个省份的力量，集中支援一个灾区城市，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当人们看到家园在不可思议的速度中重建时，问到他们对未来的判断，虽然无法完全排除灾难发生的可能性，但他们对未来充满信心。他们体验到了在这个国家，个体的灾难会得到整体的支援，而不必自己独自承担，“地震无情人有情”。这也是一种安全感的来源。

---

好，做个总结：从事情的起因，到发生的过程，再到应对。这几个环节加在一起，就得到了一个完整的创伤故事，亲历者可以把这个故事讲出来，也可以写成文字，甚至可以录成音频再反复听，补充更多细节。当它可以被完整叙述，在心理上也就完成了对它的掌控。

最后，我还有一点提醒：尽管重述是一种常用的疗愈方式，但它有一个基本条件，那就是安全。创伤的受害者对安全可控会有格外强烈的需求。因此，不能创伤刚一结束，就要求受伤的人讲述他们的经历，也不能在外人判断“已经没事了”、当事人却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强行启动这段对话。讲述的过程本身，也有可能再次激活创伤记忆，给当事人带来情绪的甚至生理性的冲击，这叫做二次创伤。

因此，当你试图推动身边的人重述创伤经历，却发现对方有所抗拒时，千万不能用力过猛。请尊重他个人的意愿，或者索性交给专业的人，请他求助于心理咨询。

下节课，我们继续介绍创伤后的叙事原则。我是李松蔚，下节课见。

### 💡 精华要点
- 1. 一段有治疗意义的重述，首先要完整回顾“发生了什么”，然后是“为什么会发生”，最后是“我是怎么应对的”。
- 2. 尽管重述是一种常用的疗愈方式，但它有一个基本条件，就是安全。当你试图推动身边的人重述创伤经历，却发现对方有所抗拒时，千万不能用力过猛。请尊重他个人的意愿，或者索性交给专业的人，请他求助于心理咨询。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71710/1814154227602191940/071710.jpe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