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50｜转变困难：如何推动家庭进入新阶段？

我是李松蔚，欢迎回到《心理学通识》。

前面我们从生命周期的角度，理解了个体的成长、家庭的转变。有人面对转变的过程很顺利，但也有人会遇到这样那样的困难。作为家庭咨询师，我的工作之一就是帮助那些遭遇困难的家庭，顺利进入新的阶段。

虽然困难的形式多种多样，但背后的心理机制有共同的规律。这节课，我想从家庭治疗的角度，给你介绍转变困难背后几种常见的成因。我特意挑选了“孩子进入青春期”来作为例子，在家庭面对的各种转变里，这几乎是最复杂的一种。如果你家有青春期的孩子，马上就能用上。即使你没有孩子，了解这个问题的机制，在面对其他转变的时候，也能举一反三。

一个家庭进入新阶段的时候，会面临什么困难呢？主要有三种：

第一，人们熟悉了原来解决问题的方式，形成了路径依赖。

家庭治疗大师米纽秦在治疗中经常说一句话：“你是一个很好的四岁孩子的父母，但你现在要学习做一个十四岁孩子的父母了。”这句话我在咨询里也经常用。

四岁孩子的父母怎么解决问题呢？基本上父母对孩子有什么要求，只要把道理讲清楚，孩子都能听进去。实在不想讲道理，只要表情严厉点，调门提高一度：“想挨揍了是不是？”孩子也就乖乖去做了。可是等孩子进入青春期，再用同样的招数就不灵了。

在父母眼中，青春期的问题有很多个名字，叛逆，厌学，手机成瘾，亲子关系恶劣……但本质上都在说一件事，就是孩子变了，曾经管用的方法现在都没用了。有趣的是，只有很少的父母才会意识到：我应该升级自己的方法。

他们仍然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个事实：孩子已经不是以前的孩子了。这根本不是问题，这是成长。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有自己的主见，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对于外界强加给自己的期望感到抵触，想法一会一变，满心烦恼又感觉不被父母理解。请问，他是生病了吗？当然不是，这就是十几岁正常的状态。真正的问题在于，父母对这种状态不知道怎么反应。我在咨询室里听到他们说：“爸妈都是为你好”“我在跟你说话，你把手机放下！”你听听，这些说法还停留在面对一个四岁孩子的状态。

心理咨询有时候是在做一件有点残酷的事：我要让他们意识到，“问题”背后的问题，是时间。时间是一条单行线，一旦流逝，就不可能被还原或是清空。

解决问题的关键在父母身上，他们需要改变自己的养育态度。你也许还记得前面讲过，跟青春期孩子相处，要把他当作“不靠谱的领导”，这意味着一整个沟通模式的升级。启动这么大的工程，先要发自内心地承认自己必须改变，也就是认识到“十四岁不等于四岁”。道理上父母当然知道孩子长大了，但情感上仍然留恋过去的记忆：“以前不是说一句就行了吗？”必须让他们睁开眼睛，看看这个说不定比父母都高的小伙子大姑娘，哪里还有四岁的影子？不能再用过去的方法了，只能跟着成长，每个人都要学点新东西。

家庭进入新阶段的第二个困难在于，每个人都抗拒迈出改变的第一步，陷入了这样一个僵局：在道理上证明“我没做错”，从而把改变的责任推到另一个人身上。

人有抗拒改变的本能。当原来稳定的家庭结构出现危机时，这意味着稳态被颠覆，原来的认知和行为模式需要打碎重组。我们忍不住回避如此重大的挑战，这时候我们就会追究：“问题出在谁的身上？”只要有一个人为此负责，我们就能多一点掌控感。

在咨询室里，爸爸会怪妈妈：“都怪她以前太惯着孩子了。”妈妈也会反唇相讥：“你只会嘴上说，平时也不见你管孩子啊。”这些争吵的潜台词都是：“我又没错，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些？”如果夫妻本来就有矛盾，这种讨论最终会变成两个人的拉锯战。为了较劲，谁都不可能“认输”，他们把“改变”看成输赢之争：“他不改，我凭什么改！”甚至忘记了一开始关心的，根本不是夫妻的输赢，而是共同营造健康的家庭环境。

遇到这种对错和责任之争，必须及时打断。

究竟谁有错呢？谁都没错。如果一定要找责任人，唯一的责任人就是时间。还记得刚才说的吗？我们学习新的技能，是因为我们已经进入了新的阶段，时间不等人。回到米纽秦的那句话，它首先肯定了父母的价值，两个人都没有错。对于四岁那个阶段非常管用。只是现在来到“十四岁”的阶段了，这不是因为谁错了，只是因为到时间了。

我一般会邀请来访者想象：在新的阶段，你们希望每个人有哪些变化？比如，哪些事情孩子可以说了算？父母要在哪些方面提供支持？谁来负责设定边界？如果孩子的发展方向跟父母期待的方向不一致，怎么办？你看，我们是在设想未来，落实到具体行为，就绕开了“谁对谁错”这样的送命题，变成了“谁来改变、怎么改”的目标讨论。

到了这一步你就会看到，真正的矛盾是：谁都不想改。

改变意味着失去很多原来的好处。如果妈妈的重点不再是“爸爸有错”，直接表达为“希望爸爸以后花更多时间陪孩子”，爸爸就会说：“可是我的工作也很忙啊。”这才是根本原因。爸爸想表达的是：我已经习惯了之前的生活，我还不想被颠覆。

可是没办法，时间到了，就要变。生活永远会带来新的问题：孩子开始不听自己的了，父母年纪大了；夫妻的矛盾增加了；经济下行了；体力变差了；公司要裁员了；擅长的工作技能已经过时了……这些层出不穷的烦恼，不是谁的错，全都只是时间。

时间流逝，万物生长。我们只能接受这个事实：无论我们有多么熟悉和依赖一种生活，它都会消失。没有人做错什么，只是它无法永远维持，改变在所难免。

如果你听完前面这些内容，心想：“我没问题！我可以一步到位地变好。”你要小心最后这个困难：我们有可能只做出表面的改变，为了回避真正改变的痛苦。

什么意思呢？我们还是拿青春期举例子。我在咨询室里有这样一个观察：在青春期直接产生冲突的家庭，争吵很激烈，但好起来也很快。最怕的反而是父母说：“我们从来没有给过你压力，你尽力就好。”然后补上一句：“但你要想好以后怎么办。”

孩子当然可以感觉到，父母只是换了一种新的“话术”，关系本质还是换汤不换药。在父母眼中，亲子关系还在四岁的关系结构里，父母希望换一种沟通方法，就能让孩子回到他们设定好的轨道上。

这就会让孩子更难受。一方面，他们的处境并没有任何实际的改善。另一方面，他们连抱怨的路都被堵死了。孩子好像一拳打到棉花里，他指出父母任何一个问题，父母都会说：“你要我怎么改，我都能改！”责任全在孩子身上，这比他们完全不改更让人无奈。

这时，孩子就会陷入彷徨。他知道，“我都能改”背后父母的期待并没有减少，同时父母回避了一切被指责的可能。孩子既没法解决问题，又没法再要求父母的帮助，他们也会责怪自己，觉得是自己一个人的问题。

父母听到这里，可能就要问了：给压力也不行，不给压力也不行，要怎么才行呢？这个出发点就是我要讲的。怎么做都不会“没问题”，改变不可避免地会带来痛苦。还记得前面讲过的“生长痛”吗？痛苦就是成长的一部分，父母也只能老老实实地面对。日本导演北野武说：“做父母的，不应该畏惧被孩子憎恨”。这话有点“中二”，但也有几分道理，他的意思就是，孩子长大，免不了要跟父母干一架，不要奢望什么轻松的解决办法。与其说，这个阶段的父母需要学习一种“技巧”，倒不如说，真正要学习的是态度，接受事情会超出自己的掌控，陪孩子一起熬过这段艰难的时间，诚实地分享自己的困惑与无奈。

这个原则不光适用于青春期。每一次面临转换，我们都要做好全力以赴的准备。但努力的方向不是为了“不疼”，而是为了更坦然地面对疼痛。没有任何一种技巧能保证改变按你设计好的方向发展。真的放手，反而有可能让事情最顺。有时候你会听到这种故事：孩子坚决不服从父母的意志，狠狠吵过几年，等到父母死心之后，后面的发展反而让父母越来越称心如意。你可以说这是一段弯路，这段弯路又是非走不可的。没有破碎，也就没有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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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节课，我们通过青春期的例子，梳理了家庭改变困难时的三种机制：路径依赖、推诿责任和回避痛苦。我想请你思考：当你处在其他的转变阶段，比如离开原生家庭、结婚成家、孩子出生，这三种机制又是怎么起作用的？欢迎分享你的体会。

现在，我们已经搞清楚了人生的发展规律，还差一个问题没有解决：我们好不容易适应了一种生活，为什么还要辛苦奔赴下一个关卡呢？如果可以的话，为什么不能舒舒服服停在原地？这就是我们下周要讲的“动机”。

我是李松蔚，我们下节课见。

### 💡 精华要点
- 家庭面对改变时的三种困难：
- 1. 人们熟悉了原来解决问题的方式，形成了路径依赖。
- 2. 人们热衷于探寻“谁犯了错”，抗拒迈出改变的第一步。
- 3. 当人们预见到改变的痛苦，想方设法回避痛苦，反而阻碍了改变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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