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57｜范式：如何促成身边人的改变？

我是李松蔚。欢迎回到《心理学通识》。

上节课我们学习了如何用心理咨询的路径帮助一个人达成改变，这是心理咨询师的职业技能。也许你正在琢磨，可不可以从这些方法中借鉴一些思路，去改变我们身边的人呢？

不过，我得提醒一句，自己改变，和促成别人的改变，这两件事是完全不一样的。每一个想帮助别人改变的人，都是出于一片好心。可是，好心也可能办坏事。如果不尊重客观规律，不尊重当事人自己的意愿，也许不但帮不了别人，反而会影响你们之间的关系。严重的时候，还有可能伤人伤己。

我们该如何给别人提供恰当的帮助？这节课，我们从助人者的角度，来讨论促成别人改变的范式。

首先要强调的是，帮助别人改变，你跟对方必须保持平等的关系。

你可能会想，人人平等，这还用说吗？为什么要单独强调它呢？要搞清楚这一点，得从心理咨询的历史讲起。

一百年前，心理咨询师还不叫咨询师，叫“心理治疗师”或者“心理医生”，他们的服务对象叫做“病人”。可是在今天，心理治疗和心理咨询已经分化成了两个工种：心理治疗在医院的心理科，由专业医生负责治疗被诊断的心理疾病，目标是减少病人的症状。而在医院之外，更普遍意义上促成改变的服务叫心理咨询，服务对象叫“来访者”。

前面在介绍人本主义心理学的时候讲过，这个称呼的改变是从罗杰斯的实践开始，从此，心理咨询这门服务的范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咨询师和来访者被看成平等的双方，前者并没有凌驾于后者之上的权力。

为什么要特意强调这一点？因为医学术语背后，有一套默认的关系，那就是医生拥有诊断的权力。只要他判断你身上有“问题”，你应该做出改变，你就要接受他的判断，做出改变。

请注意，这时候的关系就是不对等的。别说人家可能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就算他本人也想改变，可是被别人定义成有“问题”，像治病一样要求他做出改变，还是难以难受。举个例子，一个单身人士本来不排斥结婚，但是在今天的社会环境下，三四十岁不结婚，就会被当成问题，如果在这个时候，有一个自称医生或者治疗师的人，就要治一治亲密关系的“病”。你想，ta是什么感受？

早期的心理治疗师花费了巨大的努力，证明了这样一件事：假如一个人自己没有感觉到被充分尊重和允许，无论多么高明的治疗手段，也无法推动他。别说结婚这种个人选择了，哪怕是被异常心理学明确界定的心理障碍也一样。

在过去的治疗实践中，被称为“病人”的人被“专业人士”居高临下地分析、审视、评论，这些“病人”就会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反抗：要么迟到，要么在治疗室里顾左右而言他，要么稍微有一点变化又迅速打回原形。早期精神分析把这些现象叫做“阻抗”，认为病人是在抗拒改变，必须想办法打破。到了现代，越来越多的咨询师认为，干嘛非要打破“阻抗”呢？也许对方就是不希望按照我们的想法来，那我们能不能尊重对方，让他们按自己的想法生活呢？

说回结婚的例子。不结婚的人可能会有困扰，造成困扰的却不一定是想结婚，而是父母亲戚对他的催促。也许他真正想改变的方向是，如何坚持自己的生活主张，同时与不一样的观念和谐相处。当你跟他的方向一致时，改变起来就会事半功倍。而要找到这个方向，你就要问他：“你想要的生活是什么”，而不是先入为主地替他决定。

再进一步说，即使在本人决定的方向上，他人也要注意保持关系上的平等。不知道你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你需要一个人敦促你的改变，但如果对方比你还要用力，甚至变成了对你的某种压力，你就会隐隐地产生对抗。比如，有些过度热情的健身教练，每天发消息催你：“哥，夏天都到了，还不开始锻炼吗？”你告诉他最近很忙，他又说“时间是挤出来的”，你感到对方的热情背后，有一种“我必须让你改变”的迫切感，你就更不想去了。

事实上，任何人都有权利决定自己想不想改变，在什么时间，往什么方向，以什么样的节奏改变。假如你作为助人者，对某个人有强烈的关心，无论如何都希望他尽快产生变化，你就要问一问自己：“我和他会不会已经超过了平等的关系？”意识不到自己的越界，你的好意就可能带来反效果。

你可能又要问了，如果只是平等的关系，我用什么促进人家的变化呢？

我还是用健身教练打个比方。我有好几个朋友现在都有一个习惯：吃饭前先拍照，不是为了发朋友圈，而是为了发给自己的教练。因为教练在督促他们的饮食健康。显然，朋友们愿意接受约束，说明他们自己也认同这一目标。但尽管认同，光靠自己也不容易做到，如果有这么一个人在手机另一端看着，就能给他们的自我管理增加某种动力。

这种动力是什么呢？它既不是强制，也不是无所谓，而是来自另一个人的关心。

放在心理咨询的范式里，我们把它叫做：积极关注。积极关注就是让对方感觉到，他在这条路上走出的每一步，都是被人陪伴，有人见证的。你不只是单纯地看着他，还要向他反馈，你对他的观察、理解，与鼓励。

积极关注是咨询师和来访者建立的最重要的一种关系联结，不同流派的心理咨询，对积极关注的侧重点强调不同。我们一个一个来说。

相对而言，精神分析的关注比较克制。精神分析会用到一个术语叫“镜映”，就是像一面镜子那样去映照你，镜子本身不带有情感偏向，只是如实反馈你此刻的状态。假如你因为自己做不到一件事而焦虑，对方会告诉你：焦虑可能来自你对自己的高期待，是不是在这一刻，你又在拿自己跟那个完美的理想自我对比呢？你这才意识到：还真是！这个理想自我刚才又在我心里冒头了，带来了莫名的压力。你看，对方只是提供了一个反馈，既不是评判你：“你怎么回事儿？老想这些有的没的”，也不会教你怎么做：“赶紧把注意力转回来”。下面怎么做，那是你自己的事儿，他只负责给出观察和诠释。这种分寸感的拿捏，就让人很舒服。

认知行为流派的咨询师，他们的关注点在行为的改变上，会更重视对行为的支持和鼓励。比如你担心自己某一个改变难以坚持，认知行为风格的咨询师也许会这么说：“不用有压力，先让自己做到一次试试看，你可以的。”

而人本主义流派的咨询师，他们的积极关注更偏重于“欣赏”。即便在一个人觉得自己很糟糕，陷入对自我的厌恶时，他们也会从中挖掘积极的价值，他们会说：“你觉得自己那么糟糕，同时你又有那么强烈的不甘心，这说明你对自己怀有希望，你强烈地渴望变好。”

你看，一个咨询师，不需要用指导性的姿态，用平等的姿态照样可以给别人带来帮助。这样的积极关注就是心理咨询师为改变提供的核心价值。同样的事，在你想帮助别人的时候，你也能做到。

现在，你掌握了一些心理咨询的范式，理解了怎么通过积极关注促成别人的改变。但你可能还觉得少了一点什么：难道我们在对方遇到困难的时候，除了给出这些有套路可循的反馈，再也做不了什么了吗？如果这样的话，是不是给他配备一个AI，就能起到同样的作用呢？

这个问题，我还真思考过。特别是最近AI技术发展得如此迅猛，我在想：在一个人改变的历程中，心理咨询师有什么核心的价值是AI不能替代的呢？想来想去，我想起了一段亲身经历：

我记得有一天早上刮沙尘暴，一大早起来，就看见黄沙漫天。那天很多人都选择了在家办公。但我上午约好了一个咨询，我当时犹豫了一下：还要出门吗？我觉得，我就算到了，来访者也不一定能到。要不要让助理先问问他是什么打算？但我问自己：天气虽然恶劣，但它到了“不可抗力”的程度吗？还没有。既然没有，我就应该按照之前的约定，在咨询室里等候我的来访者。稍微犹豫了一下，我还是顶着风沙去了咨询室。

结果不出所料，来访者打电话取消了咨询，我白跑了一趟。但是这一趟并不是毫无意义。因为来访者在取消的同时，特意问了助理：李老师来了吗？后来他告诉我，他得知那天我在咨询室里等他，一下子觉得很安心。他一下子感觉到，这是一段稳定的、可以托付的关系。至少，以后再遇到“沙尘暴”这种困难，我们的约定不会改变。从这里往后，他几乎没有再失约，对咨询的投入变得积极，我们取得了很多进步。

我想到这段经历，突然觉得：这就是人工智能无法取代人的地方。不是说AI无法稳定地等在咨询室里，它恰恰是太“容易”就能做到了。正是因为太容易，反而让这件事失去了意义。它无法传递出一个活生生的人对另一个人的关心。我在这段关系中做的每一件事，无论是陪伴，关注，回应，甚至哪怕只是在场，都是要投入努力的。但我投入的努力代表着我对他的在意。他感受到这份在意，就会成为改变的动力。换言之，心理咨询建立的咨访关系的范式，有一个重要的隐性价值：就是人的存在。改变的发生，依靠的是活生生的人和人的关系，而不只是人和工具。

我们在人际关系中感受意义。我们渴望被一个真实的人在意，看见自己的痛苦，也看见自己的努力。从这一点来说，心理咨询也好，任何重要的关系也好，最关键的元素都是人。改变是一个长期，艰难，孤独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只需要跟人在一起，哪怕偶尔犯错，偶尔越界，技术没那么纯熟，都不是问题。

改变有一百个不确定，但面对这些不确定，只要一个理由就够了：那就是你在被人关心，有人希望你过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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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做个总结。我们想要帮助别人改变，就必须跟对方在一段平等的关系里。心理咨询使用的范式叫积极关注。心理咨询也好，其他关系也好，这当中最重要的价值都是人在场。

你有没有被一段好的人际关系治愈过？欢迎分享你的经历，也可以把这一讲分享给需要的朋友。

讲完促成改变的范式，下节课，我们再来讨论一下改变有哪些代价，以及如何权衡变和不变。

我是李松蔚，下节课见。

### 💡 精华要点
- 1. 积极关注就是让对方感觉到，他在这条路上走出的每一步，都是被人陪伴，有人见证的。
- 2. 心理咨询建立的咨访关系的范式，有一个重要的隐性价值：就是人的存在。改变的发生，依靠的是活生生的人和人的关系，而不只是人和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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