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元1104年：关羽是怎么变成关老爷的？

楔子

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104年，这是大宋崇宁三年，大辽乾统四年。

这一年的大宋朝，皇帝还是宋徽宗，宰相还是蔡京。皇帝是一个迷恋盛世排场的皇帝，宰相呢？是一个善于帮皇帝把排场办出来的宰相。所以这一年，整个大宋给人一种蒸蒸日上的感觉。

首先是军事：这一年，西北打了胜仗，主将叫王厚。这人是谁啊？王韶的儿子。我们节目介绍过，王韶是神宗朝的名将，当年收复了熙河地区。现在轮到王厚，接着他爹的事业接着往前打，这一年收复了青唐地区，就是今天青海省会西宁附近的地区，“西宁”这个名字也就是在这一年定下来的，一直沿用到今天。

你想想这件事对宋徽宗意味着什么？他的年号叫“崇宁”——尊崇的是熙宁，熙宁是宋神宗的年号，这就是摆明了说：我接的是我爹神宗的班，走的是我爹的路。神宗用王韶收复熙河地区，我是神宗的儿子啊，我继续用了王韶的儿子，收复了青唐地区。怎么样？崇宁不是一句空话吧？

今年的朝堂上也有各种制礼作乐的盛事。其中最显眼的事儿是：铸九鼎。

九鼎是什么？就是九口青铜大锅啊。但不是普通吃饭的锅，而是天下的象征。最早的九鼎，传说是大禹所铸，从夏传到商，从商传到周，到战国时期丢了，据说是沉入了泗水——就是今天徐州一带。后来秦始皇派了一千人下水去捞，也没捞着。从那以后，九鼎只存在于史书里，没人见过。咱们这位徽宗皇帝还是有魄力：捞什么捞？不就是九鼎吗？我自己再做一套不就得了？我不仅是三代圣王的正统传人，三代圣王能做的事儿，我也能做啊，比如干脆自己铸一套九鼎。

这一年，朝廷还正式设置了书学、画学、算学。请注意，这里的“学”不是一个抽象名词，而是真要把写字儿、画画儿、算数办成学校、设成制度的。尤其是画学，国家把绘画人才培养这件事，正式纳入了官学系统。真是文化盛世啊。

这一年，在宋徽宗本人写字儿画画儿的历史上也很重要。现在上海博物馆藏着的那卷《楷书千字文》，据考证就是他在这一年，崇宁三年写的。我们经常讲宋徽宗的“瘦金体”如何如何好看，什么铁画银钩、瘦硬挺拔、劲健飘逸，这幅作品就是瘦金体走向成熟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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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文化上的事儿，都是面子，里子也不错。这一年，蔡京还给皇上汇报了一个数字：国库现金超过了5000万缗。蔡京说，皇上，咱有这么多钱，甭管是制礼还是作乐，您都可以放手大干一场了。

当然，所有这些盛世表象的细节之处，也有一些令人不安的细节。

比如，西北这场胜仗，史料里悄悄出现了一个名字：童贯。他是这次王厚出征的监军。你再往后看，这个人会“握兵二十年，权倾一时”，是北宋灭亡的直接责任人之一。当年就有人说过，只要蔡京得势，宦官就会趁机掌权。你看，这一年，那句话开始一点一点地应验了。

再比如，还有一件事：这两年，蔡京开始铸造一种新的钱币，叫“当十钱”，简单说，就是一枚铜钱当十枚钱用，我们今天的人一听就懂，这不就是搞货币滥发、通货膨胀吗？这种饮鸩止渴式的敛财方式，当然也在为后来埋下祸患。

这就是1104年的大宋朝，看起来一切都好：西北有捷报，九鼎在铸造，学校在开张，皇帝在写字儿，皇帝背后的仓库里堆满了钱，大有盛世的样子了。虽然这个时候，大家还并不知道大宋朝要为这些礼物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那这一年的《文明之旅》我们要聊什么呢？我们要聊一个在这一年很小，但是后世影响很大的事儿——这一年，关羽、关公、关二爷被封为了“崇宁真君”。这相当于给关羽的民间崇拜，加了个官方认证加持。

你可能会奇怪，这神仙鬼怪的，封这个封那个，不都是迷信嘛，有什么可说的？

那我反问你一个问题：真实历史上的关羽，我说的还不是你更熟悉的《三国演义》里的关羽，他不过是三国群雄争霸战中的一名武将，无论是身世还是功绩，都算不上太突出，可为什么后来，他能成为“关老爷”——中国神仙体系中位置崇高的、独一无二的、传奇般的存在？你不好奇吗？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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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羽是公元220年死的，这都快900年了，到了公元1104年，他突然行情看涨。从这根低开高走的曲线里，我们其实也能观察到此后中国社会演化的几个深层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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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落差

这一年，关羽被封为“崇宁真君”。我们先来看看这“真君”两个字。

在宋代官方的封神体系当中，先是“真人”，那是对修行者个人成就的认可，再上一级才是关羽封的这个“真君”，这是对他的神仙地位的认可。你看，一字之差，这就从人到神了。

那真君在神仙体系里什么地位呢？不高，算是个中层干部吧，上面还有什么大帝、天尊、帝君之类的。历史上有名有姓的人被封为真君的，这个阶段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庄子，被封为“微妙玄通真君”，还有一个是列子，被封为“致虚观妙真君”。你大概感受一下，就知道关羽这次被封为真君这个称号的成色了：确实从人变成了神，但是后面的进步空间还很大。

后来果然，关羽的封号步步高升。宋朝已经封了王，到了明朝的时候，万历四十二年，关羽被封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震天尊关圣帝君”；到了清朝，关羽继续升官儿，一直到清朝末期光绪时期，还升了一次官儿，最后关羽的称号居然有26个字，我给你念念：“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护国保民精诚绥靖翊赞宣德关圣大帝”。

再后来到了民国的时候，真皇帝都没有了，自然就不能给关羽封什么“关圣大帝”了，但是在1914年，袁世凯批准，把关羽和岳飞放在一起祭祀。请注意哦，这是每年春分秋分之后要祭祀两次的，待遇是和孔子一样的，而且地方行政长官是要到场的，是民国官方的正式典礼，而且是关羽在前，岳飞在后。说白了，关羽成了民国政府弘扬尚武精神的第一模范，地位相当于国家军神。关羽和孔子并肩，成了中华文化中文、武两个领域的首席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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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跳出来想想，就知道这件事有多神奇了：孔子是春秋时代的人，儒家的掌门人，早就是大家膜拜的对象。你看司马迁在《史记》里写到孔子的时候，那种崇拜是发自内心的“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然后再经过汉武帝独尊儒术，历代帝王的有意尊奉，孔子才有了后来的“文圣人”的地位。而关羽呢？他可比孔子迟了700多年，是三国时期一个失败政权的二流人物，怎么就一步一个台阶，居然当上了“武圣人”，能攀升到和孔子并肩的地位？

要想看懂这个“神仙成功学”，我们还是得回到这个问题，关羽是怎么踏上这封神的关键一步的？

我看到有史料记载过一个关羽传说，而且就把时间定位在这一年：公元1104年，宋徽宗崇宁三年。话说这一年，徽宗召见了一个道士张继先。你一听道士姓张，就猜到大有来头，没错，他是道教江西龙虎山第三十代张天师。徽宗就跟这位张天师说了，山西解州的盐池发大水，老百姓受害啊，你能不能搞得定啊？张天师马上画了一道符，派人投到了解州的盐池里。嚯！电闪雷鸣，过一会儿云开雾散，发现有一头蛟龙被劈杀在水边。行了，治好了。徽宗就问张天师啊，你是用什么来治的这个妖怪呢？张天师说，嗨，我派了我手下的一员神将去办的，就是关羽啊。我把他叫来你见见？见见就见见！只见关羽握着一把剑就显了灵，徽宗一看就慌了，随手掏出了一枚崇宁年间铸造的铜钱就扔了过去，说拿这个封号封赏你吧。一看铜钱上的字，崇宁啊，好了，从此关公就有了“崇宁真君”的封号。

这个记载里面当然有大量道士吹牛的内容。真相可能就是，道士们说自己治好了解州盐池发大水，而且把功劳归在关羽的身上，徽宗信了，所以给了这么个封号。那归功关羽，是因为道士高风亮节，做好事不留名吗？不，你看刚才故事里的那个细节，道士是说，关羽是我手下的神将。说白了，在道士的口中，关羽不仅不是什么要崇拜的神，他只是道士可以呼来喝去的牛马，工具人。不，工具神。

你看，直到这一年，即使关羽已经被封为“崇宁真君”，他的神格地位还是很低的。如果我们溯源而上，你会发现，在更早的时候，关羽的地位更低。

我们对于关公的印象一般是两点：第一，他能力上神勇，“武圣人”嘛；第二，他品格上忠义。

可是历史上的真实关羽呢？神勇吗？他可没打过什么了不得的胜仗哦，出场就被曹操捉了，最后还是大意失荆州，兵败被杀的；那他忠义吗？别忘了，他可是投降过曹操的哦，他至少不是那种宁死不降的人格代表。

而我们后来耳熟能详的那些关羽故事，什么“桃园三结义”“温酒斩华雄”“三英战吕布”“屯土山约三事”“过五关斩六将”“千里走单骑”“夜读春秋”“华容道义释曹操”等等，这些故事，都是后来的民间传说附会出来的。甚至关羽的两个招牌性的符号，“青龙偃月刀”和“赤兔胭脂马”，也都是到了元代的时候，才由说书人编出来的。我们熟悉的关羽形象，在正史里有记载的只有一条，就是关羽确实有一部长胡须，连红脸蛋都是元代才有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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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国历史上，关羽并不是一个特别重要的人物。我们就拿历史书的篇幅来说，在陈寿的《三国志》里，《关羽传》只有 953 个字。短文一篇。对比一下，《诸葛亮传》有4310个字。看出差别了吧？

你可以试着读一下这953个字的《关羽传》，在陈寿的笔下，关羽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武将，有点本事，是个“万人之敌”，但也有问题，“刚而自矜”，性格不好，有点骄傲，总之，是一个有功有过的真实武将。这也不是陈寿有偏见，你看关羽的谥号是“壮缪侯”，这是他死后40年，刘禅给他追封的。你要是了解古代的谥法就知道，这个“缪”其实不是什么好谥号，说得最好听，刘禅也是觉得，关羽丢了荆州，是给国家造成重大损失的，这个人的一生是有重大缺憾的。

那关羽怎么成的神呢？

关羽是公元220年死的，300多年过去了，他一直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前代武将，是到了隋唐的时候，才模模糊糊有了一些他成神的记载：不过，只是荆州这个地方的神。他生前守过荆州嘛。但是请注意：一是地位不高，只是佛教寺院的护法神。更重要的是，关羽这个时候的形象是“凶神”。对啊，关羽死后，头被曹操葬在洛阳，身体被葬在湖北的当阳，民间认为这类身首异处的死法，容易成为 “厉鬼”，所以需祭祀安抚一下。这是中国人对待神的一种实用主义的态度，不见得是因为你神通广大，德行感人，我们才拜你，如果你能捣乱，能为祸一方，大家也愿意给你烧烧香，安抚一下。比如民间有蝗虫庙、有瘟神庙，等等。

当然了，凶神也有凶神的用处。比如，当地就有个说法，有人要是在厨房里做好了饭，胆敢先弄一筷子尝尝，关羽就会显灵，啪地给他一大嘴巴，十天半个月巴掌印儿都消不掉。凶神，可以吓唬人啊。

你看，这关羽的起点低不低？

关羽的形象转成正面，是从唐代开始的。我们现在都知道，武圣人是关羽，可是在唐代的时候，也有武庙啊，那时候和孔子这个文圣人并列的武圣人是谁啊？是姜子牙。

唐玄宗的时候，武庙就开始供姜子牙。也不能让姜子牙一个人戳那儿啊，又请出了汉高祖的谋士张良来配享。到了唐肃宗的时候，姜子牙升格儿了，叫“武成王”了，配享的人也多了，古往今来能打仗的，都划拉进来，有十个人了，比如白起、韩信、李靖、孙武、吴起等等人。请注意，这个时候还是没有关羽。是到了唐德宗的时候，武庙又扩编了，说把古今名将但凡有点名气的都放进去配享吧，这回动静大了，一共塞进去了64个人，哎，这回有了关羽了，当然也有很多大家未必熟悉的名字，比如，长孙嵩、王镇恶、吴明彻、斛律光，对历史不熟的人，可能都没听过。但是没关系，这次名额多，64个呢，关羽第一次作为中国武将的正面人物，被官方祭祀了。

但是，好景不长，到了宋朝，太祖赵匡胤有一次参观武庙，拿手杖一指白起，就是在战国时期的长平之战中坑杀赵国降卒40万的那位，说这个人杀降，德性不好，他怎么在这儿享受祭祀？哎呀，这个名单不行啊，这64个人里面，有的人有污点啊。来来来，盘盘吧，不合格的都撤出去。这一盘，关羽就被盘出去了。为啥？说来还是因为投降过曹操这个历史污点。

这又过了140多年，关羽到了这一年，到宋徽宗手里才又迎来了一次翻盘的机会，被封为崇宁真君。

到了南宋的时候，关羽的地位还是不怎么样。南宋的大诗人陆游就记载过，他去参观一个庙，祭祀谁的？三国时期吴国的一个将领，甘宁甘兴霸。这个庙还是被岳飞扩建过的。陆游一看，大殿里祭祀甘宁，但是走廊上戳着个关羽的塑像。陆游就直摇头：一个是蜀汉的忠臣，一个是东吴的忠臣，把他们俩搁一块，这不胡闹吗？他俩的在天之灵吃贡品的时候，碰了面儿，这也不好意思啊。

你看，南宋的时候，关羽在民间信仰中，地位还是非常混乱、模糊。但是，在这之后，关羽那就是火箭干部了，一飞冲天，到了明朝，他就替代了姜子牙的武圣人的位置，到了清朝，干脆就成了中国民间信仰中的顶级大神。

这几百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关羽突然拥有了这么高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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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神之路

关羽在中国的地位，不仅是高，而且还广。他不仅是明清时期国家认定的武圣人，他还广泛存在于民间信仰之中。

我们乍一想，关羽是勇武之神，军人、武士拜他，应该的，他是武将嘛；关羽还是忠义之神，江湖儿女拜他，也应该，他忠义无双嘛。

可你有没有想过？关羽还是财神，商人也拜他；关羽好像还管路途平安，古代的漕帮、长途贩运、物流业也拜他；关羽还管执法保护，所以，保安、武术、演艺业也拜他；关羽还管所有和刀具有关的行业，他耍大刀嘛，所以，屠宰业、理发业、刀剪铺、铁匠铺也拜他；关羽还管科举，古代举子不仅拜孔子，拜关羽求功名的也很多；关羽还管求姻缘、求子，据说清代大学士张廷玉晚年得子就是拜关公拜来的。

真是六边形战士啊，全能啊。1928年，搞过一次北京的寺庙普查，在已登记的1631座寺庙中，有关羽的寺庙竟达30%。你听听这个市场占有率。

但是这个情况确实很古怪。清代史学家赵翼就说了，奇怪，一般人死了变成神，都是刚开始香火比较盛，后来渐渐就不行了。但是唯独关羽例外，他在三国的时候，六朝的时候，甚至唐宋，都还默默无闻，但是，你看看今天，那真是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都给他上香火。这关羽真是命好啊。

关羽为什么这么好运？原因当然很多，但是其中最重要的，是三级台阶。我们一个个地说。

第一级台阶，是从唐朝到宋朝发生的一个关键变化：民间的大众文化开始繁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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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朝之前，中国城市有宵禁的传统。每天暮鼓一响，全城清场，民间娱乐就无从谈起了。而到了宋朝，宵禁基本解除，各种勾栏瓦肆、说书艺人夜里也可以开张，中国第一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大众娱乐产业。这就给中国文化带来了一种全新的演进动力。

过去关心历史的，主要是上层士大夫。他们问的是：治国的道理，历史的规律。而现在底层百姓也加入进来了，他们关心历史，问的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这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好人最后赢没赢啊？坏人有没有遭报应啊？他们要满足的，是自己朴素的道德情感。那你想，面对“三国”这个历史富矿，大家要讲的故事当然就不同。

苏轼就有一个观察，说小孩聚在一起听说书，说三国故事的时候，一听到刘备打了败仗，大家就皱眉就哭，一听说曹操打了败仗，大家就高兴就唱歌。奇怪吧？士大夫挺曹魏还是站蜀汉，通常是因为要争论哪家是正统，老百姓又不关心这个，那为什么大家倾向于刘备呢？我推测，这是因为在大众文化中有一个常见的规律：观众总是讨厌赢家、同情输家。刘备举着汉室正统的大旗，却最终亡国；而刘备集团中的关羽：忠义无双、武艺高强，但是最后败走麦城，身首异处，这样的悲情英雄，是天然符合大众传播口味的好故事。杜甫不就有诗说：“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嘛。这就叫朴素的道德情感啊。

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张耒也记载了一个故事，说开封城有一个富二代，爹妈死得早，家里还特有钱，一帮无赖就盯上他了。怎么弄他的钱呢？知道这个富二代爱看皮影戏，每次看到斩关羽这段儿就哭，不仅哭，还让演皮影戏的人慢着点，舍不得关羽死。无赖就串通了演皮影戏的人，每次斩关羽，都让这富二代出钱，大摆酒席祭奠，大家好蹭吃蹭喝。什么叫老百姓朴素的道德直觉？这就是啊。

在北宋的时候，关于三国的问题，主流叙事和民间叙事还有点拧巴。为啥？因为在上层士大夫眼里，曹操也是大豪杰大英雄，他的曹魏政权因为接的是汉朝的法统，所以是正统，而刘备的蜀汉，是割据政权。司马光写《资治通鉴》的时候，就说了，曹魏占的是中原嘛，所以是正统嘛。

但是，这点拧巴，到了南宋的时候也消失了。为啥？因为南宋政权自己把中原丢了，甚至还向金朝称臣，这个处境越来越像三国时期的蜀汉，怎么办？好办。南宋的朱熹就说了，司马光不对啊，写三国历史的时候，你怎么能写某年某月“诸葛亮入寇”呢？这不写反了吗？来吧，干脆我也写一本《资治通鉴纲目》吧，我把这一段倒过来，蜀汉是正统，曹魏是篡逆，这不就舒服了吗？

哎，你看，上层士大夫和民间大众文化在这个问题上居然合流了，蜀汉集团翻身了。而宋朝越到后来，受到北方的军事压力越大，就越需要一个忠勇的武将作为国家的守护神，所以，关羽不仅跟着蜀汉集团水涨船高，他自己的地位也更突出了。

到了元朝的时候，民间大众文化进一步大繁荣，戏曲也来了，小说也来了，关羽的故事就更多了，甚至连什么关羽斩貂蝉，关云长大战蚩尤，连这种故事都编出来了。关羽形象在中国民间文化中的根儿是越扎越深。

这是关羽地位提升的第一级：民间的情感需求，把他的地位推向了一个新高度。

到了明朝，关羽又踏上了一级台阶，成了国家承认的最高的武圣人。这又是怎么发生的？

我们前面讲过，到唐朝的时候，和孔子并列，享受国家祭祀的武圣人是姜子牙啊，什么时候换成了关羽啊？这是朱元璋干的。

话说那是洪武二十年，公元1387年，当时明朝建立不久，礼部就申请说，国家要立武学、开武举，按照前代的规矩，都得有个武庙，供奉武成王姜子牙。咱们也建一个？朱元璋不干，他说了两个理由，第一，这姜子牙是周朝封的诸侯啊，是个臣子啊，后人给他封王，这不是和周天子并列了吗？这不胡闹吗？第二，什么立武学、开武举？治天下要的是全才，不要分什么文武了嘛。这样吧，姜子牙的武成王的封号去了吧，庙也别建了，让他去帝王庙从祀，尽他臣子的本分。

听出来了吧？什么“不分文武，我要全才”，这只是个借口。朱元璋真正受不了的，是姜子牙倒反天罡：你一个大臣，怎么能异姓封王呢？神仙也不行啊。起开！起开！

姜子牙这一让路，关羽的机会就来了。果然，到了洪武二十七年，朱元璋决定，在南京的鸡笼山建了一座关公庙。为什么姜子牙不行，关羽就能有个自己的庙呢？因为这个时候的关羽形象中，已经有了一个“忠”字。他代表的是一种绝对的、不可动摇的忠诚。你看，哪怕身陷敌营，哪怕面对生死，他就是不背叛大哥。这才是朱元璋能接受的武圣人。

朱元璋之后，明朝的历代皇帝就开始一步步地给关羽升官儿。具体细节就不说了，反正到了明神宗万历四十二年，关羽就成了“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别忘了，这个时候，《三国演义》不仅已经成书了，而且印刷本已经广为流传了。我们今天熟悉的关羽形象已经大致成型了。

你看，无论是民间和官方，到了这个时候，对于关羽崇拜已经达成了高度共识。民间大众文化需要的是一个悲情英雄，官方的主流文化需要的是一个忠诚典范。关羽完美胜任。

但是，如果仅止于此，关羽还不可能拥有那么高的地位，他的形象，还需要另外一种力量的加持，才能真正登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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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顶之阶

中国的漫天神佛当中，关羽不仅是地位高，更重要的是，他的应用太广了。一家餐馆、一户商铺，甚至是集市上的一个摊儿、一个剧组开机，都供关公，大家什么事都求他。其中最奇怪的是，关公居然还是中国的财神。

对啊，说他勇，说他忠，这都是让人肃然起敬的品质，但这跟保佑大家挣钱这事，好像有点挨不上啊？

这就要说到关羽的老乡了。关羽是山西解州人。这个地方我要解释一句，我知道山西人本地都读hai州，但是没办法，在普通话里，没有这个音，所以，我只能读xie。一说到山西，大家就会想起晋商。没错，正是山西老乡们、晋商们簇拥着关羽，让他登上了中国神坛的最后一级台阶，让他成了中国民间无所不在的、最受欢迎的神。

晋商的故事，我们《文明之旅》将来讲到明朝的时候还会展开，这里只提一点：晋商的特点是生意范围特别大，为啥？因为晋商的起点是明朝政府要解决九边军镇的后勤问题，所以就对晋商说，你们把粮草运到九边，朝廷也给不了现钱，但是可以给你们盐引、茶引什么的，就是贩卖盐和茶的许可凭证，你们可以靠卖别的把钱挣回来。

你看，这是一种非常复杂的交易。所以，晋商的买卖只要开始做，地域范围就会非常大，不仅是中国的北方，他们的经商范围是“国内无死角、国际大延伸”，是一张超级商业网络。

好了，山西商人的难题来了：在这么大范围内经商，难免会和大量的陌生人打交道。那么请问：那可是一个农耕经济、熟人社会的时代，大家对陌生人都警惕得很，那怎么才能建立和陌生人之间的商业信用？

这不仅是中国啊，西方传统社会里的商人也同样面对这个难题。斯坦福大学有一个格雷夫教授，新制度经济学的代表人物，他就研究过欧洲中世纪时候，在地中海地区做买卖的两个群体，发现他们解决这个难题的思路不一样。简单说，一种是马格里布商人，主要是犹太人，他们主要跟自己人做生意，你要是敢跟自己人搞欺诈，那马上就会被列入黑名单，以后在这个圈子里就混不下去了。这个信用方式，成本很低，但缺点是没法扩展，外人进不来嘛。还有一个群体是热那亚商人，他们搞出了一整套法律体系，什么双边契约，什么法律仲裁，这就可以和任何人做买卖了，但问题是成本太高了，得养律师，出了问题还得去遥远的城市打官司。

带着这个背景，我们再来看晋商。

前面说了，晋商的生意范围是“国内无死角、国际大延伸”，所以只靠自己人是不行的，他们学不了犹太人；而中国那个时候也发展出不来一套法律仲裁体系，而且那也太昂贵了。那怎么办？他们发展出了一个独特的解决方案：拜关公啊。

要什么第三方仲裁？第三方再公平，能有关公公平？中国人有句谚语啊：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你说个悄悄话，关老爷都听着呢，你在房间里干的亏心事儿，关老爷都看着呢。

我在晋商的史料里看到过这么个记载，说山西商人和俄罗斯商人交易，也是去关帝庙。啊？俄罗斯会有关帝庙？有啊，这个地方叫恰克图，今天在俄罗斯境内，是清朝时候中俄贸易的重镇，这是有记载的最北的关帝庙。每次和俄罗斯人做生意，晋商都要求到关帝庙去谈，焚香、跪拜、诵读《关帝圣训》，也就是什么“背信弃义天诛地灭神明共鉴”之类的话，最后，把交易条款，也就是合同压在香炉底下，这就算是在关公那儿备了案了，然后握手成交。

你看，这不就是热那亚商人搞出的那个“独立于交易双方的第三方”的仲裁者吗？只不过，这背后不是法律体系，而是中国人千年文化塑造出来的内心的道德共识。所以你看，千万别觉得，只有资本和成文法律才是商业资源，悠久的文化和广泛的共识同样是。直到今天，在全世界各个民族中，中国人都算是会做生意的，跟这两点是分不开的。

现在你明白了，关羽之所以是财神，是因为他为商人赚钱提供了一套“软法律”。

我们常说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其实不准确，法网从来做不到那么严密。但是内心的道德共识以及对神明的敬畏，这反倒真的是疏而不漏，人人心里多多少少都会有一点。

我就听说过一个当代的段子，说有一个渔民，老赖，借了别人 20 万不还，对方到法院告他，他也不认。没有硬证据，法官也没辙。据说这个法官突然灵机一动，说你敢对着妈祖像发誓，说自己没借钱吗？没想到，这位老赖犹豫了，算了，一咬牙，承认了。

晋商在明清的时候，为了强化凝聚力，在各地开始修山西会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就来了，这些会馆，晋商自己称之为“山西会馆”“山陕会馆”，而当地人呢？一般称之为“关帝庙”“关王庙”或者“武庙”，你看，馆庙合一啊，这说明：晋商的商业网络的扩展和关羽崇拜的扩展是同一枚硬币的两个面儿啊。

我们今天提到关公，往往会说“忠义”两个字。这其实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伦理准则。忠是纵向伦理，是对上负责；而义是横向伦理，是对平等的他人甚至是陌生人负责。所谓“义”，按照儒家经典《中庸》里的解释，什么是义？就是宜啊，适宜的宜。就是恰当、应当、合规矩、合道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在皇权时代，这两个字的顺序，当然应该是忠义，忠在前，义在后。但是你在关羽的故事中能看到的真实顺序恰恰相反。

关羽这一生最著名的故事有两个：第一是千里走单骑，我虽然投降了曹操，但是我还是要回到我大哥刘备那儿，这就是“忠”。还有一个故事是“华容道义释曹操”，曹操原来对我不错，我不能抓他杀他，这就是“义”。即使这事有悖于我对大哥的责任，我也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你看，义在忠的前面。

虽然这个故事是后来编出来的，但是编得好啊，中国人就生活在这样的道德张力里面：一方面我对特定关系的人有特定的伦理责任，但是另一方面呢，我对任何一个人，包括陌生人，心里也都知道，我应当怎么做。如果二者发生了冲突，那我就要勇于承担这个冲突带来的代价。

为什么越是江湖儿女，越是崇拜关公？就是因为他这“义”在“忠”前的人格密码。中国人知道，关公在上，义字当头，我在面对陌生人的时候，在面对不可测的前路风险的时候，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要担得起一个义字。

今天这期节目，我们聊了关羽从败军之将，到民间英雄，到道教真君，到武圣人，到上到朝堂下至江湖，中国人全体供奉的神——关羽走了将近一千五百年，走完了中国历史上最漫长也最神奇的一段成神之路。

这段路告诉我们一件事：

一个人能被历史记住到什么程度，跟他本人有多伟大，关系并不大。更重要的是，有多少个完全不同的群体，各自带着各自的需求，恰好都在他身上找到了答案。

关羽多幸运啊，民间大众需要他身上的英雄故事，国家需要他身上的忠，商人以及所有的江湖儿女需要他身上的义。三种需求，三个方向，最终汇聚成同一个神。关羽成神，不只是个人命运的传奇，中国人爱读历史，不光是读曾经发生过什么，我们也在把历史人物，持续转化为伦理符号，用它来形成共识、协调关系、建构秩序。这也是生活在中华文化当中一个人的处境。你不仅得在意生前发生过什么，你还得在意你死后在文明的土壤中，长成了什么。

好，这就是我在公元1104年为你讲述的故事。咱们下一年，公元1105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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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敬

本期节目的最后，我想致敬《三国演义》。

陈寿的《三国志》里，关羽是个有功有过的长胡子武将。但是到了《三国演义》里，关羽变成了“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的关云长。

咱们一起读一段吧，读那段最经典的“温酒斩华雄”：

操教酾热酒一杯，与关公饮了上马。关公曰：“酒且斟下，某去便来。”出帐提刀，飞身上马。众诸侯听得关外鼓声大振，喊声大举，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众皆失惊。正欲探听，鸾铃响处，马到中军，云长提华雄之头，掷于地上。其酒尚温。

你看，“其酒尚温”这个细节，多有画面感。其实，历史上斩华雄的是孙坚，不是关羽。但是没关系啊，正是这些充满细节的故事，让一个二流武将，变成了千年不朽的英雄。

从宋元说书人的话本，到元代的杂剧，再到明代罗贯中的定稿，几百年时间，无数人参与，最后才有了这部伟大的小说。它记录的不是历史，而是中国人心中对英雄的想象，对忠义的向往。

致敬《三国演义》，致敬那些在勾栏瓦肆、茶馆酒楼、用想象力重塑历史的说书人。

参考文献

（汉）司马迁撰，（南朝宋）裴骃集解：《史记》，中华书局，1982年。

（晋）陈寿：《三国志》，中华书局， 2011年

（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中华书局，2004 年。

（元）脱脱等撰：《宋史》，中华书局，1985 年。

（宋）欧阳修、宋祁等撰：《新唐书》，中华书局 ， 1975年。

（宋）司马光：《资治通鉴》，中华书局， 2011年。

（宋）苏轼：《东坡志林》，中华书局 ，2019年。

（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中华书局 ，2020年。

（宋）朱熹：《资治通鉴纲目》，中华书局 ，2022年。

（明）罗贯中 ：《三国演义》，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年。

（明）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故宫出版社， 2013年

（清）赵翼：《陔余丛考》， 河北人民出版社 ，2003年。

（清）甘熙： 《白下琐言》，南京出版社 ， 2007年。

[日]渡边义浩著，李晓倩译：《关羽 : 神化的〈三国志〉英雄》，后浪，2017年。

[荷]田海著，王健译：《关羽：由凡入神的历史与想象》，新星出版社，2022年。

北京市档案馆编：《北京寺庙历史资料 》，中国档案出版社，1997年。

刘永华：《关羽崇拜的塑成与民间文化传统》，《厦门大学学报》（哲社版）1995 年第 2 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