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元1008年：天书封禅只是迷信闹剧吗？

楔子

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节目。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008年。这一年，是宋真宗大中祥符元年，辽圣宗统和二十六年。

《文明之旅》一年一站地走到现在，1008年的挑战是最大的。因为这一年，我们必须要解释清楚一件非常古怪的事情：大宋朝的这位当朝天子——真宗皇帝——从这一年开始，突然性情大变，大搞迷信活动，从伪造天书，到封禅泰山，再发展到后来的全国大建道观，一直到他55岁去世，前后折腾了十几年。

《宋史》上对这个时期的评价是：“全国上下就跟疯了一样，真是奇了怪了”。

《宋史》是300年后修的。300年后的元朝人，看到这一段，还是觉得奇怪，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只能说当时的人疯了。

你可能会说：这有什么奇怪的？皇帝突然犯糊涂的事儿，中国历史上还少吗？但是，《文明之旅》既然是一年一年地捋过来，那么就有一个责任，要尽可能地看到历史发展背后的连续性。

要求自己能看到世界的连续性，不接受任何断裂的解释，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知识传统，而且不光历史这一个学科。就像数学家莱布尼茨讲的，“自然界不存在跳跃”。经济学家马歇尔甚至把“自然界不存在跳跃”这句话，写在了他的《经济学原理》第一版的扉页上。

任何事物的演进总是通过小的、连续的变化在进行的，而不是突如其来的。如果我们觉得，“哎，怎么突然发生了一个转向，一个跳跃？”那只能是因为我们对它了解得不够。

这已经是《文明之旅》的第9期节目了。这几个月来，我不断地看宋真宗这一朝的相关史料，时间一长，老熟人了嘛，多少跟他也有了点感情。说实话，我对真宗皇帝的印象非常好。我给你举个很小的例子：

有一次，真宗皇帝让一个翰林学士（专门做文字工作的秘书），起草一份诏书。写完了真宗一看，不满意，于是偷偷地找另外一位翰林学士写，还专门打招呼，千万别让前一个人知道了，怕他心生惭愧。

这是景德元年12月的事，当时正是处理澶渊之盟的最关键的时刻。身为皇帝，这个时候还有闲心去关照一个翰林学士的心情。你想想看，这是多顾及下属面子？

再举一个例子：有一个将领，性格严肃，好用严刑峻法。有一次给他封官的时候，就封了一个严州的知州。严州就是今天杭州附近的一个地方。真宗一看就说，“别别别。你看这位老兄的性格，敏感、疑心重、严肃。现在让他去严州，他没准会多心，觉得这是讽刺他。改一个吧。”

天呐，这就不只是顾人面子了，这简直是心细如发的大暖男。我们在单位要是能遇到这样一位领导，是不是觉得这是天大的幸运？这样的人怎么会忽然犯糊涂呢？

不止如此啊。看真宗一朝的史料，至少是前期的史料，你会发现，真宗皇帝是一个宽厚、敏感、周到、也有决断的人，文化底子也非常好。就这样的一个皇帝，怎么突然在1008这一年，变成了一个既被人骗也乐于骗人，既糊涂又狂热的人？

看这一段的历史，就有点像是看一个学霸在考试：前半张卷子做得几乎是无可挑剔，字迹整齐，几乎没有错题。突然中间发了疯，不仅题目全错，而且涂涂抹抹，卷面也脏得没法看。这是怎么了？

所以，三个问题接踵而来：

第一，他为什么这么做？

第二，为什么大臣们都不拦着？

第三，宋真宗个人的这出悲剧，对我们有什么启发？

带着这些问题，我们一起穿越回1008年，大宋大中祥符元年。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042315/1840241847146981524/042315.png)

“天书”是怎么来的？

我们先来说说，天书封禅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吧。

话说，1008年的大年初二，真宗皇帝突然把身边的几个重臣叫来，开始讲故事。

这个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可细致了。皇上说，

> 我那个卧室啊，里面挂了很多青色的帘幕。忽忽悠悠飘飘摇摇的，所以采光就不太好，一早一晚的时候，不点蜡烛连颜色都看不清楚。

你看，这是故事的第一个层次，先交代环境、烘托气氛。然后——

> 去年十一月份，有一天大半夜，我刚上床睡觉，突然，屋里就亮堂起来了。有一个老神仙就出现了，他跟我说，你啊，赶紧准备准备，一个月后，有三篇天书要给你。你可千万别跟人说哈。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这是故事的第二个层次，出现了老神仙，进一步引起了悬念，哦？老天爷要给咱写信了？

接着，第三个层次。真宗接着说，

> 从十二月开始，我就开始吃素。又是建道场，又是做准备。整整一个月，也没有什么动静。我做的这些准备工作，也不敢撤了啊。

你看看这一波三折的情节。老天爷这信是来还是不来啊？急死人了。第四个层次马上就来了——

> 就在刚刚，有人报告我说，皇城的一个门的角上，挂着个卷轴，上面好像有字。我琢磨着，这就是老神仙说的天书了。

大臣们马上说，

> 可不咋的！这都是因为皇帝你的英明神武，老天爷看在眼里，必须表扬一下啊。要不然你自己一个人去看？天书上写什么了，我们这些外人站在旁边，怕是不方便？

皇帝马上表态，

> 那也不一定哦。如果天书是批评咱们大宋朝的朝政呢？那咱们就一起改正嘛。如果天书是批评我一个人呢？那我就自己提高修养嘛。怎么能怕别人知道呢？

你听听，这一推一拉之间，在没有悬念的地方，硬生生又整出一个悬念。老天爷写信来，没准也是批评呢？这谁能说得好呢？

后面当然就揭秘了：天书从皇城门的角上拿下来，包袱皮儿上就有字，展开一看，大体意思是，你们老赵家受天命当了皇帝，传到了真宗皇帝赵恒这里，干得很棒。像这么传下去，至少还要传七百代。

原来一点儿批评的意思也没有！原来是一封毫无保留的表扬信！

《续资治通鉴长编》写到这儿，有一处细节值得琢磨琢磨，特地写下了两个人的名字。就是去皇城门上去取下天书的两个宦官的名字，一个叫周怀政，一个叫皇甫继明。

按说两个宦官而已，为什么非要这么记上一笔？这就是中国传统史家的厉害之处，所谓“史笔如刀”啊，我什么也不说，但什么也都说了。你琢磨那个意思：又是写词儿，又是制作天书，再挂到门上，这么多事，皇宫里面一定得有人帮着皇帝做啊。谁啊？各位看官你们记好这两个宦官的名字。更多的，我就不方便写了。

是啊，别说我们现代人了，即使是当时的人，谁还能看不出这是怎么回事呢？但是谁都是看破不说破，大家都跟着配合表演。

紧接着就是：群臣祝贺、告天地、告太庙、大赦天下、赏赐群臣，还有，景德年号不要了，这不还没出正月吗？改年号！老神仙说了，这个天书叫“大中祥符”，那年号也改成“大中祥符”。

本来，戏演到这里也就可以了。但大家没想到的是，这只是一个开始。1008年这一年内，真宗陆续收到了三封天书。收天书也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大戏原来是封禅泰山。1008年的十月，宋真宗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从京城汴梁出发，总共花了46天时间，把封禅大典给办了。

大家更没有想到的是，封禅泰山也只是个开始，后面十几年，还有更多的天书，更多的祭祀，更多的大兴土木，就这么一直折腾到真宗皇帝去世。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那怎么解释呢？

最简单、也最符合古代观念的解释就是：既然出昏君了，那肯定是有奸臣啊。

这个奸臣据说就是王钦若。

王钦若当时也是朝廷的高级官员，身形矮小，脖子这儿长了一个大瘤子，一看就是一个奸臣的样子。史书上记载，他先是给真宗皇帝无中生有地制造了一个痛处，然后又处心积虑地给了皇帝一副解药。

话说那是景德三年的二月份，有一天朝会结束，宰相寇准先告退，下班回家了。宋真宗看着他的背影，流露出那种非常欣赏的神色。这时候没下班的王钦若，憋在心里好久的一句话就说出来了。

王钦若说，哟，您那么敬畏寇准，真觉得他对江山社稷有功啊？

宋真宗说，那当然。

王钦若说，皇上我想不到您竟然是这种看法，澶渊之盟这叫城下之盟，这是被逼无奈签的，即使是在春秋时期，那些小国打仗，如果签城下之盟，这也是丢脸丢到家的事，咱可是泱泱大宋，签了城下之盟，你怎么还能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呢？

这么一说，皇帝心里就有了一个巨大的阴影。签了城下之盟，给国家丢脸了，那怎么补救呢？这个毒药是王钦若给皇帝吃的，解药当然也得找王钦若要。

皇帝说，那你说咋办？

王钦若真是有战国纵横家的风范，他说，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啊，咱们接着跟辽国干仗，把幽云十六州收回来，不就一雪前耻了吗？

真宗说，那不行，好不容易和平了。这个主意不好，你换一个？

王钦若就把自己兜里准备好的底牌掏出来说，您可以封禅泰山啊。这是一场天大的功业，就让天下人虎躯一震，心服口服去吧。

听到这儿，你可能会觉得有一点懵，封禅泰山，不就是跑到一个山顶上搞祭祀活动吗？想去，您就拔腿去啊，这怎么就能让天下人镇服呢？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042315/1840242043641666460/042315.png)

咱们必须站到当时的人的角度才能理解。

封禅泰山，在中国古代，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司马迁的《史记》里，专门有一篇《封禅书》，劈头第一句话就说：“自古受命帝王，曷尝不封禅？”

所以你看，刚开始，可能是觉得自己有天命的帝王去封禅泰山。但是时间一长呢？这个事情的逻辑就发生了一个微妙的变化：你能封禅泰山，就证明你这个皇帝有天命。你看看，封禅，这就变成了“太平天子”，或者“顶级皇帝”的认证考试了。

你要是想封禅泰山，一般来说，你得凑齐这么几个条件：

首先，天下一统。其次，外无战事。第三，内无天灾。第四，有各种各样的祥瑞。

经常有皇帝正在热火朝天地准备封禅泰山呢，这时候，一场战争来了，或者一场天灾来了，封禅就只能停。唐太宗在贞观6年和贞观21年，都曾经想封禅，但都是因为有水灾，只好停了。宋太宗赵光义也是，已经决定去封禅了，突然皇宫大殿失火，那没办法，也是只能停。相当于初试就没通过，就别麻烦老天爷面试了。

所以，在中国历史上，别看那么多王朝，那么多皇帝，真正办了封禅大典的，其实没几个人。宋朝之前的，一巴掌就能数过来：秦始皇嬴政，汉武帝刘彻、汉光武帝刘秀、唐高宗李治和唐玄宗李隆基。算上1008年这一次，宋真宗赵恒，一共就六位。也正是因为宋真宗的这一次，把封禅的名声彻底搞坏了，后来的皇帝也就不整这一套了。

现在你理解了王钦若说的，封禅泰山，只要搞成了，就是一项天大的功业，可以震慑天下的意思了。相当于，你们如果觉得我成绩不行，我去老天爷那里去参加一个认证考试，老天爷都觉得行，你们还能有啥话说？

这就是历史上关于宋真宗为什么要这么干的主流解释。简单说就是：奸臣王钦若既给皇帝制造了一个问题，觉得澶渊之盟不体面，又给皇帝出了个问题的解决方案，就是封禅泰山，以及搞出来很多相关的迷信活动。反正，真宗皇帝是糊里糊涂上了这个奸臣的当。

事情真是这样吗？

这些史料都在，我们也不想做什么翻案文章。但是，历史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儿，同样的事实，也许我们可以从另一个角度——人之常情的角度，提一些疑问，做一番解释。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042315/1840242145647184964/042315.png)

为什么要封禅泰山？

你可能也听出来我刚才的意思了：1008年，大中祥符元年开始的这场迷信大狂欢，到底是什么原因？过去的解释，就是一幅对联啊。上联是：“王钦若奸臣出奸计”，下联是：“宋真宗昏君用昏招”。这个解释，简单明了，也符合史料，但是很可惜，不符合人之常情。

别的不说了，咱们就说三点：

第一，就算王钦若是个奸臣，就算他是憋着坏要陷害寇准，那他会找什么事儿进谗言？肯定是寇准当主角的事儿嘛。而澶渊之盟的主角是谁？是真宗皇帝本人啊。整个过程里，寇准当然很重要，但毕竟是一个配角。皇帝亲自参与、亲自决定、而且还引以为豪的一项决策，你现在说是“城下之盟”，是“国家的屈辱”。也不知道他是要害寇准，还是要害自己。

稍微有点社会经验的人，不难理解我上面这段话的意思。当奸臣，没有这么当的嘛。

第二，什么是“城下之盟”？就是敌方把我方围得水泄不通，马上就要破城了，这个时候对方提什么屈辱的条件，我方也只能答应。但是，澶渊之盟的情况明显不是这样啊。你可以去看看我们《文明之旅》1004年那一期。宋朝当时还是握有相当大主动权的。

宋真宗是事件当事人，完全了解情况，性格也不是没主见，怎么会被王钦若的一个完全站不住脚的说词就弄得方寸大乱呢？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真宗皇帝要搞天书降神，要搞东封西祀，你不觉得奇怪吗？大臣们不仅没有反对，反而是大力配合。这是为啥？

有一个史料说的是，真宗皇帝私下塞给宰相王旦一壶珍珠，那意思，就是我贿赂一下你，求你不要反对。这个材料，我自己是觉得，完全不可信。就算有，君臣之间的私相授受，外人怎么可能知道？而且，这么大的动静，如果大家都反对，皇帝买通一个王旦有什么用？还记得那个《皇帝的新衣》的故事吗？就算所有大人都不敢说话，最后不还是有一个小孩喊出来，皇帝什么都没有穿吗？

那个时代的士大夫，对于皇帝可没有那么客气。我在公元1003年那一期讲到宰相李沆的时候，甚至还举过一个例子：真宗想提拔后宫的刘氏当贵妃，给李沆写了一张条子。李沆拿过条子，一边放在蜡烛上烧，一边说“你回去就跟皇帝说，我李沆觉得这事不行”。一个贵妃的事儿，士大夫都能这么较真儿，全国大搞迷信活动，反倒没有人反对，你不觉得这事儿不合情理吗？

那符合情理的解释是啥？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事是众望所归，是人心所向，是所有人都真心觉得，太平盛世来了，咱们总得有一个方式庆祝一下，表示一下，于是就支持皇帝搞了一个“天书封禅”活动呢？

这个要回到1008年的氛围中，你才能感受到。

首先，和平是真的来了。和北方辽朝之间的几十年的战争是真的结束了。代价是30万岁币，不算大。

然后，国家真是开始富了。前一年，也就是公元1007年，朝廷确立了全国运到京城的粮食额度，是800万石，这是什么概念？远超汉唐时期的400万石，而且后世的明清也赶不上。国家财政状况非常好，甚至可以说是北宋时期最好的一个阶段。

再来，这个阶段的大宋朝，居然有了点儿“万国来朝”的景象。什么于阗国、交州国、占城、甘州回鹘、大食国、三佛齐、龟兹国，都派来了使臣，有的是要交往，有的是要进贡。有点汉唐盛世的意思了。

再来，文化上，宋代有四大书的说法：《太平广记》《太平御览》《文苑英华》《册府元龟》，前三部这时候已经编成了，第四部也是规模最大的《册府元龟》，这时候工程也已经开始。哦，对了，1008年，还颁布了第一部官修的韵书《广韵》。

话说，澶渊之盟签订之后没几个月，真宗皇帝来到国家大学，国子监的图书馆问，咱们现在收藏了多少书版啊？书版，就是已经雕刻成的，随时可以印书的板子，有多少块啊？得到的回答是：“开国的时候，不到4000，现在有10万了。”真宗就感慨说，“要不是四方无事，不打仗，哪能有这样的成就啊？”

咱们就不一样一样地摆证据了。其实，只要稍微体察一下那一代人的心情，不难理解，这可不是什么一般的治理成绩，这是自从公元755年的安史之乱之后，时隔250年之后，华夏大地第一次出现了太平盛世的景象。

如果你是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一名知识分子，你为国家的成就自豪，为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盛世庆幸，突然听说，皇帝要封禅泰山，要让老天爷最后再敲章验证一下，太平盛世真的来了。然后你就提心吊胆地等着，可千万别什么岔子，结果，从宣布要封禅，到最终把典礼搞完，居然真的就外无战争、内无灾害，什么火灾水灾冰雹地震一概没有，办那么大一场活动，什么事故都没出，你会不会也是老泪纵横，为这个太平盛事欢呼雀跃？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042316/1840242394755311764/042316.png)

更何况，当时的决策层也都知道，封禅泰山，还有一些理性的算计。

比如，真宗皇帝这个时候已经40岁了。但是此刻还没有儿子。此前真宗总共生过5个孩子，但是可惜，都没能养大。在皇权时代，皇位没有继承人，这是一个动摇国本的问题。皇帝到泰山去跟老天爷沟通一下，没准就能生下一个儿子。这么重要的问题，谁能反对呢？

还有，宋朝和辽朝，仗是不打了，但是潜在的竞争就更激烈了。原来是拳击赛，现在变成选秀赛。两个王朝在舞台上各自表演，天下人心里自然有杆秤，反复掂量哪家才是正统。辽朝大搞佛教，把道教、孔子也都供上了，我们大宋朝不应对一下，能行吗？

总之，封禅泰山，从当时人的视角来看，很可能，不仅不是什么神神鬼鬼的迷信活动，反而是国家的旷世盛典，大办特办没有错。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042316/1840242460253494172/042316.png)

学者龙沛的《重归一统》，研究的就是宋代初年三位皇帝的历史。其中最后是这么一段话：

> 1005年的大规模军事对抗促成了一份政治协议，结束了宋辽之间的冲突。既而，宋朝日常事务中也就没有了武将们的位置。其后的三十年里，都没有什么重大军事行动。不过，政治方面的建国大剧似乎需要最后一幕，那就是1008年的封禅大典。同战争一样，是真宗完成了宋朝建国的最后一幕政治表演。

对啊！大宋朝虽然建立已经40多年了，但是，直到这场封禅泰山的典礼，当时的人才会觉得，几代人的奋斗终于见到了成效，大宋朝的建国过程终于完成了。

但是，接下来我要说但是了——

如果你接受了我刚才的这个解释，那么，另一件事就很奇怪了：为什么天书封禅这件事，搞到最后，还是声名狼藉了呢？

比如，宰相王旦刚开始是积极参与，推波助澜，而到了后期，据说非常后悔。他在临死前甚至跟家里人说，我死了，要剃光头发，穿着黑衣服入葬。估计他是把没劝谏真宗，而且自己也同流合污，当作了自己失职的人生污点。

再比如，真宗去世的时候，他的皇后，就是著名的章献明肃皇后，大宋朝后来十几年真正的当家人，和宰相一商量，哎，既然先帝这么喜欢天书，那就把天书陪葬了吧。算是用一种体面的方式，结束了这场荒唐的闹剧。

从这两件事你可以看得出来，天书封禅这事折腾了十几年，大家都很累，大家都想尽快解脱。

当时的人尚且如此，后来的人就更不客气了。一提到宋真宗，大家都摇头：他当朝的前十年，还行，后半截，昏君一个。

我要是宋真宗天上有灵，这个时候我就会大声喊冤：“搞迷信活动就算不对，那是我一个人搞的吗？你们这些人，当时不反对，跟我一道起哄，后来把锅甩给我一个人，公平吗？厚道吗？你们良心不痛吗？”

是啊，初衷是好的，大家都参与了，怎么到最后还是失控了，大家唯恐避之不及，那口责任的锅最后还是给真宗皇帝留下了呢？

这又是一个需要解释的问题啊。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042316/1840242813514599492/042316.png)

谎言是怎么失控的？

前面我们花了不少篇幅，试图解释真宗皇帝搞“天书封禅”的合理性。刚开始，大家不仅祝福，而且积极参与。但是，越往后，大家就都闪了，只把宋真宗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了历史现场，接收后世的各种批评。这是怎么发生的呢？

读这段史料，有一个真切的感受：谁叫他第一步就错了呢？跟宦官们炮制出天书来，还挂到皇宫顶上去，他毕竟撒谎骗人了啊。

问题是，就连三尺童子都知道，骗人不对，宋真宗那可是读儒家圣贤书长大的皇帝啊，他是怎么越过这条道德边界的呢？

其实，只要回到历史现场，设身处地地站在当时人的立场上，这个现象也不难解释。

真宗皇帝想封禅泰山，那总不好意思说，“我觉得我够资格了，我要去。”怎么也得是老天爷发来信号说，“你行，你来吧”。这些信号，就是祥瑞。那最强烈的信号什么样？当然就是老天爷的亲笔信了，这就是“天书”啊。那天书是骗人啊，在道德上站不住脚啊，怎么办？

这个时候，“神道设教”四个字就出场了。

这个词本来的意思，是按照神秘的天道来教化老百姓。但是后来就渐渐走样了，变成了另外一层意思：老百姓有时候就是愚昧，要想教化他们，有时候不妨来点儿神神鬼鬼。只要目的是好的，这就不算骗人。

你也别觉得奇怪。今天的大人对小孩子说，这个礼物是圣诞老人从北极给你送来的。这不就是逗小孩子玩吗？你说这话，会觉得这是撒谎吗？会有罪恶感吗？不会的嘛。这就是“神道设教”啊。古时候的儒家士大夫，一方面讲究以民为本，但看待老百姓，有时候也会跟我们现在看待小孩子差不多。都是觉得，只要最终效果是好的，有时候不妨走一些方便法门。

最早，在天书出现的前一年，王钦若就对真宗说过：“哪儿有那么多祥瑞啊。都是人干的。当皇帝的表现出深信不疑，大家也就信了。古时候说的什么河图洛书，都是真的吗？不是啊，无非是神道设教啊。”你看，就这“神道设教”四个字，帮皇帝轻轻松松地跨过了撒谎的道德门槛。

真宗其实这个时候还是有一点道德包袱，还需要找一个儒学大宗师来印证。有一天，他来到了国家收藏重要图书的地方，也就是“秘阁”，找到了当世大儒杜镐。我们前面的节目讲过这位杜镐，号称“杜万卷”，学问非常大的一个人。真宗就问他，所谓“河出图洛出书”，按照传统说法，黄河有龙马背负“河图”出现；洛水有神龟背负“洛书”出现，这些超自然现象是怎么回事啊？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042316/1840242851095586964/042316.png)

杜镐被这么猛然一问，有点懵，就说：“这就是圣人神道设教啊”。真宗一听：得嘞！原来圣人也这么干，原来这不能算骗人。这才下定决心，回后宫编故事去了。

真宗皇帝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神道设教，虽然是达到目的的一种很便利的方式，但它也是一个瓶子里的魔鬼，一旦放出来，可就不好收回去了。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042316/1840242881160289180/042316.png)

迷信这个事儿，可不简单就是装神弄鬼骗人，它的社会后果非常复杂。我们简单说几个。

第一个后果，迷信的传播范围非常广。

你可别觉得只有少数人愚昧不堪才会信迷信。不是。

迷信最大的特点是：承诺的收益很大，但是成本很低。吃一把香灰就能治病，给菩萨磕个头就能生儿子，认大树当个干爹就能消灾免难，这样的便宜事不做白不做，这就是迷信能大规模传播的根本原因。

有一个传闻，就连大物理学家波尔（Niels Bohr）在家里的门上挂了一块马掌，据说能辟邪。有朋友就问他：难道你还信这个？波尔说：“我当然不信。不过我听说，你不信，它也灵。”那你说，波尔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其实绝大多数人对迷信都是这个态度，你让我花大成本，我是不信的。但是如果门口挂一个马掌就能辟邪，我也不妨试试。

迷信还有第二个社会后果：就是它有很强的网络性。就算你本人不信，你也会受它的影响。

举个例子，有一个楼盘，传说闹鬼，所以价格降得特别便宜，只有周边楼盘价格的一半，请问你买吗？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我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是我最后的答案也是：不买。原因很简单啊。我自己是不信，但是我身边的人会信啊。我买了这个房，就意味着：我的家人可能不愿意住，我的朋友可能不愿意来做客，我将来想卖可能也卖不掉。那我为啥要给自己找这个麻烦呢？

你看，面对这个闹鬼的迷信，我信不信不重要，我的行为都是一样的。

迷信还有一个更要命的社会后果：坏人容易搭便车。

你想啊，皇帝伪造了“天书”，这是最大的祥瑞。那其他人伪造一点小祥瑞，都是帮皇帝烘托气氛的，不过分吧？

皇帝既然要去泰山，旁边的曹州、济州找了两千多个当地有名望的老人家，千里迢迢赶到开封，要求皇帝封禅的时候顺便也来自己家乡看看，不过分吧？

皇帝既然要办典礼，有民间的人觉得，我们老百姓也要出点钱啊，于是带头募捐，总共400多个人参加，还募捐了不少钱和物资，不过分吧？

国家要搞祭祀，总要有点气氛，有军队的军官克扣军饷，也不往自己兜里揣，而是要买一些绸缎，来装点一下军营的气氛，不过分吧？

所有这些事，报到真宗皇帝这儿，他都是左右为难：制止吧，不符合大氛围，不制止吧，别的地方有样学样，那还不天下大乱？所以，只好一面表扬，一面说下不为例。“干得挺好，下回别干了。”

你想，愿意起哄干这种事的人，道德品质能好到哪里去？往往都是利欲熏心，想趁着这个机会捞点好处的人。

搭便车现象，还有更可怕的一面。

比如，王钦若有一次向真宗皇帝汇报说，“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有个神仙让我造一座庙。还指点方位，让我记住在哪儿造。后来我督查工程，发现当地真有这么个小神仙。咱们要不就用结余的工程款给他造个庙吧？”真宗皇帝说，行啊，你造吧。

隔了这1000多年，我看到这段材料的时候，还是为真宗皇帝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能答应呢？

老神仙托梦这个事，你怎么能承认别人也有这个能力呢？这回你答应了。你等于就是承认了王钦若也能给神仙带话儿。那万一有一天，王钦若说，“神仙昨晚又给我托梦了，说你应该让我当宰相”，请问你如何处理？如果要求更过分呢？你看，这已经不是迷信不迷信的事儿了，这已经是在动摇政治权力的基础了。

这不是我在这里杞人忧天啊。后来真就发生过类似的事。

有一个叫朱能的人，就假造了一份天书，要献给皇帝。皇帝还真就敢要，居然还派人去迎这份天书。

皇帝自己那份天书怎么来的，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嘛。这没来由的突然冒出来的天书，肯定也是伪造的。但是这话没法说啊，老天爷给你写信，谁规定的，一定要投递在皇宫？四处乱扔，很正常啊。

你看，这就出现了一个困境。这种来路不明的天书，不认，没有道理，认了，将来后患无穷。万一有人伪造一份天书，用老天爷的口气说，你这个皇帝别干了，换某某某做，那还不天下大乱？

后来这个朱能果然叛乱了。朝廷也只好说，他那份天书是伪造的。朱能自杀，他的党羽被极刑处死。

现在你听出来了，迷信这个事最大的麻烦就在于，它会让整个社会陷入一种信息失真的状态，导致的恶果的链条非常长，很多罪恶都可能藏在里面，等待最后恶性发作。时间越长，后果越不堪设想。

社会学家库兰（Timur Kuran）有一个很著名的理论，叫“偏好伪装”理论（preference falsification），就是解释这个现象的：因为某种压力，一个社会中，很多人都开始说假话，那这个社会中的危机就会不断积累，直到有一天，可能就会突然崩溃。那个寓言“皇帝的新装”，说的就是这个过程。

那怎么办？

掌握权力的人，最聪明的办法，就是一开始就不要撒谎。千万不要为了什么现实目的，走什么方便法门，搞什么“神道设教”。

不是有一句名言吗？“一个人如果极力宣扬他自己都不相信的东西，那他就是做好了干任何坏事的准备。”

今天，在1008年这一年，我们一起面对真宗皇帝的这个人生悲剧。我好像看到了一个聪明的小孩，在社会共识的推动下，在众人鼓励的目光下，出于良好的目的，撒了第一个谎，然后那个因果的链条就开始启动了，就像从瓶子里放出了一个魔鬼，再也没有办法收回去了。这个小孩子，成了自己谎言的奴隶，用更多的谎言，更多的遮掩，去挽救先前的谎言。

这一路走得很累啊。渐渐地，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大家都开始对这个谎言避之唯恐不及。最后，是他一个人把这一幕荒唐的戏剧演完。大幕落下，后世的人指着他说，看，那个糊涂皇帝，搞得天下乌烟瘴气。

我自己看完真宗皇帝的史料，内心除了有一种苍凉的惋惜之外，还想起了一句据说是季羡林先生说的话：人活在这世间啊，得“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那个瓶子口啊，是一丝一毫也不能打开啊。

好，下一期《文明之旅》，咱们1009年再见。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042316/1840243043295349828/042316.png)

致敬

本期节目的最后，我想借着节目里提到的这本龙沛的《重归一统》，致敬200多年来的海外汉学家群体。西方研究汉学的传统，其实从十九世纪初就开始了。在我自己的阅读经验里，费正清是老一辈汉学家，然后就中流砥柱的汉学三杰：孔飞力、史景迁、魏斐德，他们也都故去了。而龙沛（Peter Lorge），算是年轻一代的汉学家了。诗人北岛有一首《青灯》，是为了纪念魏斐德教授退休的。我念给你听听——

故国残月

沉入深潭中

重如那些石头

你把词语垒进历史

让河道转弯

花开几度

催动朝代盛衰

乌鸦即鼓声

帝王们如蚕吐丝

为你织成长卷

美女如云

护送内心航程

青灯掀开梦的一角

你顺手挽住火焰

化作漫天大雪

把酒临风

你和中国一起老去

长廊贯穿春秋

大门口的陌生人

正砸响门环

你看，这都是些对人类文明满怀温情的人。向他们致敬。

参考文献

（宋）李焘撰：《续资治通鉴长编》，中华书局，2004年。

（宋）田况撰：《儒林公议》，中华书局，2017年。

（元）脱脱等撰：《宋史》，中华书局，1985年。

张维玲：《从天书时代到古文运动——北宋前期的政治过程》，上海古籍出版社，2023年。

龙沛：《重归一统：宋初的战与和》，九州出版社，2021年

李天石：《中国中古社会经济史论稿》，江苏人民出版社，2020年

周郢：《宋真宗崇祀泰山玉女意旨新探》，《世界宗教文化》2021年第6期。

韩新芝：《大中祥符九年的蝗灾与宋真宗的“祥瑞”终结》，《九江学院学报》2021年第4期。

汤勤福：《宋真宗“封禅涤耻”说质疑——论真宗朝统治危机与天书降临、东封西祀之关系》，《河北大学学报》2019年第1期。

林鹄：《天书封祀补正——兼论仁宗以降对真宗朝历史的改写》，《隋唐辽宋金元论丛》第8辑，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

杜乐：《宋真宗朝中后期“神圣运动”研究》，北京大学博士论文， 2011年。

胡小伟：《“天书降神”新议——北宋与契丹的文化竞争》，《西南民族学院学报》2003年第5期。

---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042316/1840243182881810580/042316.jpe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