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数量重要还是想法重要？

> 读者 小银子！：那么根据启发模式和穷举模式的这堂课，对于一个作家来说，究竟是启发更重要，还是穷举更重要呢？想要成为一名优秀的作家，是写的多更重要呢，还是灵感多更重要呢？

> 万维钢回复——

写的多和灵感多都很重要，但我理解作家的功力不是用数量和想法衡量的。有一次严歌苓到旧金山分享新书，讲了大约两个小时，我去听了，很有收获。她讲了她是怎么写作的，包括 ——

- 每天只写四小时：上午九点到下午一点，然后下午可能读读书；

- 写不下去要强行写，不要等待灵感，灵气是写的时候自发冒出来的；

- 一到点就停，给第二天的自己留个字条说明到时候怎么写；

- 第二天会先修改前一天写的，修改之后新情节又自动展开，往往违背昨天的字条；

- 如果一本书写一半中断了，间隔很长时间不写，将来想要回来接着写是非常困难的，因为流动停止了……

你找到这个感觉没有？不是严歌苓坐在家里编故事，而是故事通过她的手自动流淌出来，她要做的只是确保流动的顺畅性。严歌苓还说了一个在我看来最关键的心得 ——

作者只能掌控小说开始的部分。一旦开了头，人物就会自动展开他们自己的命运。之后作者就是跟着他们的故事流淌，并为之深深感动，而已。

我以前也听到过类似的说法，但这一次在现场听一位了不起的作家亲口说，感觉还是不一样。这不是灵感的问题也不是勤奋的问题，这是你怎么让心中有个好故事自动流淌的问题。我理解为此你至少需要两个高级功夫 ——

一个是「世界模拟器」：给你一个设定，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能模拟真实世界的运转；

一个是「识别器」：你能识别到你模拟的这个世界中哪些是不寻常的地方，哪些是特别有意思、有趣味，值得我们去好好欣赏的东西。

而这两个功夫都不是平常的调研和写作基本功所能直接提供的。你得观察过很多人和很多事，对真实世界有自己的感知才行。

严歌苓介绍了几个她的素材来源 ——

- 小说中有趣的人物，往往脱胎于她在生活中观察到或者听说到的，比较「怪」的人；

- 她把这样的人想的比较透，以至于非常清楚这样一个人在这样的情形下会怎么做；

- 她非常喜欢写八十年代，因为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有距离感，她已经对那个时代有个总结性的看法；

- 她会花很多功夫搜集那个背景之下，当事人吃什么用什么，精确到当时的品牌和价格，为此要积累几十年。

在我看来这就是世界模拟器和识别器。那你说现在有了AI，严歌苓这些功夫是不是可以简化了呢？

对一般写手来说的确可以直接调用AI生成这些内容，也许比个人经验更准确 —— 但让作家厉害的并不是准确性，而是你的独特滤镜。

每个人眼中的世界都不是真实世界，而是真实世界的一个表象。严歌苓模拟出来的世界，是有严歌苓风格的世界。世界上那么多人她为什么专门对这几个人感兴趣？为什么她小说里人物命运都有点不寻常呢？我们读小说读的就是那个主观视角。

而这个滤镜来自亲身经历和亲自阅读，是慢慢长在作家脑子里的，不是临时调用的。

> 读者 黑小夜：万老师，还有一种超自然现象就是特异功能，这种对我来说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到底可能存在吗？

> 读者 善作善为：请教万老师，台湾大学原校长李嗣涔开展了气功、特异功能等领域的研究。这些研究引发了学术界和社会的广泛争议。尽管如此，李嗣涔坚持认为，他的研究是在严谨的实验程序下完成的，并且得到了一些实验数据的支持。您怎么看？

> 万维钢回复——

李嗣涔不但担任过台大校长，而且在半导体领域有公认的成就，所以我相信他是个诚实的学者。听说李嗣涔不但使用严谨的实验方法测试“手指识字”这个特异功能，而且还开发了一套训练方法，发现只要训练四天、每天两个小时，就能让20%的受试者 —— 主要是6-14岁的儿童 —— 发展出统计意义上显著的手指识字能力。该怎么理解这些成果呢？

其实早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气功热的时候，大陆这边就搞过非常正规的、可以说是很系统的特异功能研究，而且有的项目还是非常强力的部门牵头，特别是钱学森先生亲自过问。还有个专门刊登特异功能研究的学术期刊叫《中国人体科学》，我曾经在图书馆读过，当时大受震撼。

我记得其中有个研究是这样的。为了彻底杜绝作弊嫌疑，研究者不但把要识别的字放在密封的信封里，而且要求受试者在完全没有光的黑暗房间里识别。结果请来的特异功能者用了很长时间都没有识别出来，很焦急。这时候有个研究人员想了个办法，给房间偷偷地加入一点点光 —— 但是他认为那一点光是绝对无法让人看清东西的 —— 结果没过多久，现场的特异功能者就都把信封里的文字识别出来了。那么研究的结论大约是特异功能的确成立，只是这个功能还是需要一点点光。

我举这个例子只是想说明他们当年真的做过非常严谨的研究，不是闹着玩的。

但是，似乎所有这些研究都没有形成任何站得住脚的、能推动认知的成果。也许特异功能真的存在，但又如何呢？你找到特异功能识字的机制了吗？如果不是普通视觉，那又是通过什么信号识别的呢？如果任何人能把那个机制找到，做实在，那不用说拿诺贝尔奖，引领一场科技革命都有可能。

但是没有。研究做了很多，仍然在“特异功能到底是不是真的”这个问题上打转，可以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机制性的突破。随着气功热减弱，《中国人体科学》已经在2000年停刊了。

李嗣涔的研究使用了一些现代化手段，包括“在受试者手臂沿心包经或心经贴上电极，用多频道放大器监测皮肤电位变化”“使用核磁共振摄影测量手指识字时脑部的功能变化”等等，而且在国际会议上发表过论文 —— 但是，仍然没有找到什么真正的机制。

而且李嗣涔的研究被人骗过。他的一个研究对象叫高桥舞，后来被揭发多次作弊，特别是被魔术师公开揭穿过。李嗣涔认为自己的实验证明了俄罗斯物理学家Shipov的"挠场"(torsion field)理论 —— 而俄罗斯科学院已经证明那个理论是伪科学。

所以我的基本判断是特异功能不存在的可能性比较高。当然我们不知道那么多研究中的受试者用了什么办法，但也许他们就是有巧妙办法 —— 正如川剧的「变脸」，你要不说那不是特异功能，我感觉很像特异功能。

又或者特异功能就是真的存在。但是这么多年的研究都没有结果，它必定是个非常不稳定的、难以用科学方法捕捉的机制。

而这就使得它几乎毫无用处 —— 特别是在科技面前，就算那些功能都是真的，也没有多大价值。这跟人家发现青霉素就直接把人类预期寿命提高一个档位不可同日而语。

现实是就连在中国古代，这些功能人士也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人。你再神，也只不过是方技而已 —— 一不能帮国家打赢战争，二不能给老百姓提高生活水平，三甚至连皇上的寿命都不能延长，那些功能就算不是戏法，又有什么高于戏法的价值呢？

> 读者 鸪蔻：我偶尔也是会去寺庙，也会拜个香表示尊敬。那我们过年的习俗算不算信神呢？我们都会烧香祭祖，还会到村口的小庙去祭拜我们的大公，保佑全年平安。初五迎财神，然后还有灶婆这种，那我们这个本质上还是信神？

> 万维钢回复——

我认为你这是健康的传统文化生活，因为你不是真的信神。如果是真信，那就必须假设生活中每时每刻都有神在注视，而且神会直接干预，你显然不是这样的。其实绝大多数中国人都不是真信，而这恰恰是西周以来中国的文化传统。

李硕在《孔子大历史》一书中专门说过这个问题。周以前的中国人是真信神，像我们讲过《翦商》中的人祭；周以后，因为周公领导的文化革命，祭祀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简单说，周以后的中国人祭祀只是为了表达对神灵和祖先的敬意，而完全不寻求让他们帮着办事儿。

孔子说「敬鬼神而远之」、「未知生焉知死」、「祭如在，祭神如神在」，意思都是我们逢年过节举行祭祀仪式的时候就当他们在好了，至于说平时，没人在乎他们在不在。当然任何时候都有特别迷信的人，但是早在孔子那个时代，这样的人就被人鄙视。

「子不语怪、力、乱、神」，这是正宗的精英态度。不是说从科学上全盘否定、放弃好奇心 —— 而是放弃贪心，绝对不指望靠那些力量办事。《礼记》中孔子特别说：「昔三代明王皆事天地之神明，无非卜筮之用，不敢以其私亵事上帝。」意思就是你要求也只能是为天下苍生求个风调雨顺，而不能又是算命又是抽签的求自家的私事。

按照这个标准，如果一个人为了让生意有起色，就捐给寺庙一大笔钱，那就不但智力上愚蠢，而且道德上是亵渎神。

> 读者 谪仙人：万老师，如果大脑可以一直进步，为什么从事智力运动的人，比如职业象棋选手和职业围棋选手的顶峰都出现在四十岁之前？

> 万维钢回复——

这里说的研究只测试了文字和数学这两个项目，我认为足以代表晶体智力和流体智力 —— 但是它并没有专门测量比如说「工作记忆（working memory）」这样的项目。工作记忆是说你在同一时间能考虑多少个因素，相当于大脑的内存，以前的说法是它的刷新速度可能在30岁以后下降，我没看到更新的研究。

职业棋手比赛需要在大脑中模拟很长的棋局，所以对工作记忆要求极高。

但职业棋手过了四十岁就过了巅峰也不见得是因为工作记忆，因为职业比赛有太多因素。比如一个重要指标是体能：你大脑再好，体能不行，持续思考超过一小时就累了，那肯定也不行。

再者，围棋也好象棋也好，现在在AI的加持之下，实战技术和训练方法都在突飞猛进。新一代棋手从小接触更高级的训练，打的基础好，自然容易上来；老一辈如果不学新技能，那就得下去。

可以类比的项目是科研。我们专栏多次讲过，一般的规律是年轻科学家容易出成果，可是对于那些特别厉害的科学家来说，他们中年以后直到老年，都能以固定的概率出影响力特别大的论文。

> 读者 钟林月晓：大模型对于自身语料的真伪的识别，有相应的对策吗？如果没有，那再用AI生成语料去训练大模型，意义还大吗？

> 万维钢回复——

我上周刚刚在一个饭局上见到在字节跳动训练大模型的一个哥们叫施凌翔，他承认抖音和头条号大量的内容都是AI生成的。但是他明确告诉我们，那些内容不会用作模型训练语料。

我理解他们不是先识别哪些是AI的就不用，而是所有抖音和头条内容全都不用。现在有公司专门给AI公司提供训练语料，人们对语料的质量要求是很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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