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发现，而非设计》6：攻略不下来的创造

这一讲我们继续批评还原论思维。

我必须再说几句跳出系统的话。麦克卢尔对还原论的批评相当激进，你如果直接读原书可能会觉得他是不是走得太远了？还原论毕竟给人类社会带来了巨大的进步，整个现代科学都是基于还原论的，而科学已经彻底改变了世界！现在要是谁吃错东西中毒了，你不用还原论怎么可能迅速解决呢？

是的。所以我在讲解中已经对麦克卢尔的调子做了大量缓和，我不想让你有麦克卢尔要全盘否定还原论的印象，我们理所当然既需要整体论也需要还原论。

但说的激进一点也不是没好处。现在我们的确已经到了必须正视复杂系统的时代，我们正在发现整体论的解题方式。

而这里最大的转折点，就是人类已经创造了AI。

AI，是人类创造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复杂系统。AI的出现意味着我们也可以用建构一个复杂系统的方式解决以前无法解决的问题。这难道还不够说明整体论的威力吗？

麦克卢尔在书中的语气让人感觉还原论已经走到了尽头 —— 但我个人并不这么看。我们说过物理学已经撞墙 [1]，但我认为科学作为一个整体仍然在前进，而且AI可以帮助科学前进。

所以我的建议是你把整体论当成一个解题思路就好 —— 你的心态会更平和 —— 但那是一个决定性的新思路。

我们不必否定过去，但我们现在最好相信，科学进步的范式正在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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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原论的根本缺陷，是试图在复杂系统中强行寻找因果关系。

有时候你是有意为之，但很多时候你是不自知地在这么做。你内心默认事情总是有因果的。

比如这有一支钢笔，它曾经属于爱因斯坦，甚至当初爱因斯坦推演广义相对论用的就是这支笔。你刚刚从拍卖会以高价得到了这支笔，现在你打算用它写点东西。

你会写什么呢？你一定会有一种感觉：用这支笔写出来的东西会比你平常聪明一点。

可是咱们想想，这根本不合理。爱因斯坦聪明不是因为这支钢笔，这支钢笔也不可能携带了爱因斯坦的“聪明气息”！你之所以有那个感觉，是因为你默默地觉得钢笔和爱因斯坦的聪明之间有某种神秘的因果联系。

再比如街口新开了一家茶馆，大肆宣传，说他们的独门配方是祖传的，曾经在大清朝得到过乾隆皇帝的认证。你听了这套故事，去买了杯茶，一喝感觉真的有点特别。

可是它能有啥特别的呢？那家茶也不贵，所有原料只可能来自现有的供应链，根本不可能含有什么神秘物质。你觉得特别，只是因为你默认了某种神秘的因果逻辑：几百年的传承必定能带来不一样的味道。

麦克卢尔还举了一个例子——“天才”。

我们把爱因斯坦、莫扎特、牛顿这样的人称为天才，其实也是在默认非凡的成就背后有非凡的因果解释：他们必定有极为特别的天赋，是别人没有的素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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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真正去考察一番科学史和艺术史，你会发现每一个重大发现、每一个伟大作品都不是「横空出世」的，都是时代的产物。牛顿发明微积分的时候，莱布尼茨也在考虑同样的问题；牛顿的万有引力灵感其实来自同时代的胡克。爱因斯坦能提出狭义相对论是因为当时已经有大量实验证据指向光速不变，他能提出广义相对论是因为当时正好有微分几何这门数学工具……

以及别的因素。其实我们不可能穷尽当时所有的因素，回答为什么是爱因斯坦 —— 严格说来那是复杂系统的一次涌现。

你看，相信钢笔的灵气也好，茶馆配方的特殊味道也好，伟大成就的天赋也好，本质上我们都是在一个没有明确因果的复杂系统里强行期待因果。

还原论倾向让我们默认每件事都有一个主导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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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有主导因素的一个典型表现，就是做事总想找「攻略」。

别人做事做成了，必定有他明确的理由 —— 而那个理由必定暗藏在他当初做事的路线之中，我们只要复制他的“成功路径”不就行了吗？

如果是旅游、办手续什么的可以；但在复杂世界中做大事可不行。

如果穿越到历史现场，身处别人当时的情境，你会发现他根本没有什么明确的计划。所谓路径都是后人强行总结出来的。你总不能说为了成为下一个爱因斯坦，就也要大学毕业后去专利局上班吧？这纯属刻舟求剑。

爱因斯坦恰好处在一个历史节点上：当时物理界已经积累了大量的困惑和张力，现代数学刚好提供了新的工具，光速常数的实验数据正在冲击旧有理论框架，专利局的工作带给他电梯思想实验的灵感……以及数不清的其他变量，这些加起来都不能叫机遇，应该叫「机缘」。

机缘大于路线。

机缘不是随机的好运气，更不是迷信式的命运，它包括环境、时机、资源、对手、用户、技术状态、社会氛围等等等……它是指复杂系统在某一刻达到条件成熟后的一次涌现。不是努力不重要，但努力只是构成涌现条件的一部分。

但是上课总不能教学生去学姜太公钓鱼等机缘，你总得教点什么 —— 于是教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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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说写作。现在有很多写作课程，教你如何写小说、如何构思文章，甚至细致到第一段怎么破题、第二段如何转折、结尾要升华、最后要点题。人们会告诉你从经典作品中分析出来的文章结构和叙事技巧，好像只要你学了这个模板，你也能写出好作品……

开什么玩笑，那当然不可能。

人家的文章的确有结构。但结构是自己长出来的，不是设计出来的。

学者分析伟大的作品，说这里埋了一个伏笔，那一段是张力的高点，这里是解决冲突的瞬间。可是作家当初写的时候，可不是事先画好了结构图，再一格一格地去填的。

他们都是被某种感受驱动着的，是跟着情绪和直觉写下去。在这个过程中，结构慢慢展现。

强行套用别人的结构，你就会为了凑结构而被迫说一些你原本不想说的话，那么你会不断地卡住、跳戏、痛苦。因为你不是在表达情感，而是在模仿公式。你写出来的东西当然不自然、不动人、不成功。

但我还得把话说回来，写作当然不是没有任何技巧可学。写作是一门真功夫。你的确可以从前人的好作品中学到一些叙事技法，吸收一些结构意识，感知什么是节奏、张力、节制、留白……这些只要运用自如，可以让你写得更好。

但那只是「借鉴」，而不是「遵守」。你是窃取灵感，而不是照抄蓝图。你必须在模仿和试错中训练自己的神经网络，形成自己的风格……最终还是跟着直觉走，接受情绪的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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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卢尔批评说，当代科学和工程学缺乏哲学，认为这样走不远。关键在于，很多科学家并没有意识到，每个学科研究的只是自然的一个侧面，一个投影，而不是自然本身。

麦克卢尔说，大自然就像一个三维物体，你从一个角度打光，地上投下一个影子。那个影子是你容易理解的，你可以测量和建模它，但影子只是大自然的一面而已。你换个角度照，影子又是一个形状。不管照多少次，你看到的永远是投影，而不是本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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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意义上，现代科学只是在研究影子而已。

我又把话说回来，谁也没说物理学能解释全部自然现象或者经济学能解释全部人类行为。我们知道理论都是有限的，但有限的理论也能说明很多问题。

这里我有个特别好的故事可以帮你理解。咱们假设 —— 注意仅仅是假设，这是一个思想实验 —— 上帝真的存在并且他亲自安排人间的事物，那你能不能猜一猜，他是按照什么原则给人分配祸福的？

简单的理论当然是「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但你想一想就知道这是个愿望思维，现实中明明有很多好人并没有好报，很多坏人活得反而很好。我们需要更复杂的理论。

其实神学家早就对此做过研究。我前段时间让 o3 弄个看起来更合理的模型，它想了想，认为上帝应该同时参考至少六个原则 ——

1. 善恶报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道酬勤，天理昭昭。

2. 随机：上帝对某些小事完全不在意，谁捡个钱包啥的，他允许发生。

3. 灵魂塑造：有时候祸福是一种锻炼，为了磨炼你的灵魂，故意给你安排点苦难也是有的。

4. 叙事张力：上帝就像一个编剧，有时候为了故事更精彩一点，先安排挫折，完了再让剧情反转。

5. 演化压力：为了让世界更有意思我们不能允许公主和王子从此一直过幸福的生活，制造一场灾难，宁可杀死一些好人，是为了激发创新和适应，是系统自我优化的机制。

6. 信息增益：如果日子一成不变，你就学不到新东西，为了信息增长，你需要面对一些麻烦。

o3说，上帝会按照一定的权重，同时考虑这六个目标函数……只是具体的权重可能随时变化，我们不得而知。

我看这就是从侧面了解复杂系统的一个好例证。那些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人并没有错，他们只是没有看到全部的原则。这六个原则代表六个侧面，也许它们还是不够全，但这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多了。你知道这六个原则，做事也是个指引。

再次声明那只是个思想实验。麦克卢尔强调每个理论都只是复杂世界的一个投影，而我想说的是投影也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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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麦克卢尔也不能光批评啊。你说还原论这也不对，那也不行，那你这套整体论到底能带来什么呢？

答案已经有了。AI，就是整体论的重大成就。

大语言模型（LLM）的功能不是人设计的。研究者没有编程教它怎么翻译、怎么写诗、怎么写代码 —— 这些功能，包括理解、推理、抽象、归纳、协同等等一系列能力，都是涌现的结果，是它在海量数据中通过自我调整、演化、压缩和泛化自己“长”出来的。

而这只是开始。

我们设想一下，沿着这条路径走下去，我们还能得到什么呢？很多人指望AI帮助我们发明新药，治愈各种疾病。但麦克卢尔认为发明一种药治疗一个病这个思路本质上仍然是还原论 —— AI 会不会带给我们什么整体论的好东西呢？

比如说，它能引导我们过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发明一种不以“疾病-治疗”为中心的健康系统？一种不靠单点发明而是依赖系统协同的创新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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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除了AI，我们还用整体论创造了一些小范围的新东西。我们上周讲过的AlphaEvolve，就是用演化学习找到了很多科学难题的更高的解，演化学习是最标准的整体论。

而且我们在真实世界中也有突破。

2020年，科学家也是用演化算法，先在计算机上发现，再在实验室里真正生长，制造出一种直径不到1毫米的「异种机器人（Xenobot）」[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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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实验室演化的产物，但你不能说它是生命体，因为它没有繁殖机制；你似乎也不能说它是机器人，因为它没有机械零件，完全是用细胞做出来的！

它的“零件”是青蛙的皮肤细胞和心肌细胞。皮肤细胞提供结构和支撑，心肌细胞能自发收缩作为动力源。科学家希望用试错的方法让它们学会移动、游泳、推动颗粒、携带有效载荷、成群结队协同工作，去完成各种任务。

有些宗教人士可能会说，你们正在做上帝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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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这就是整体论的野心。

在某种意义上，复杂系统其实比简单系统*简单*。你不需要一点一点详细计算内部的生成过程，你算也算不明白，但是你可以从外部试错，创造全新的事物。

这是一个范式的跃迁，是从「分析」到「生成」的思维革命。

我并不认为还原论的缩放定律已经到头，但是，整体论的缩放定律刚刚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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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物理学之墙（上）；（下）

[2] https://en.wikipedia.org/wiki/Xenobot

### 💡 精华要点
- 1.还原论的根本缺陷，是试图在复杂系统中强行寻找因果关系。还原论倾向让我们默认每件事都有一个主导因素。相信有主导因素的一个典型表现，就是做事总想找「攻略」。
- 2.AI，就是整体论的重大成就。它的功能都是涌现的结果，是它在海量数据中通过自我调整、演化、压缩和泛化自己“长”出来的。
- 3.「整体论思维」是一个范式的跃迁，是从「分析」到「生成」的思维革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