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权衡一念》4：怎样才能修剪自我

我们接着讲艾米丽·福尔克的《权衡一念》。此书的核心思想是在大脑内部有一个硬件构成的价值系统。对眼前每一个选项，价值系统会根据各种线索加权求和，计算它的价值。而这个计算过程中大脑并不能同时考虑太多因素，所以会经常出问题。比如我们往往高估那些跟「我」和「我们」相关的因素，我们会更容易聚焦于眼前的因素。

理解了这些我们就可以影响他人的价值判断 —— 比如你可以把这个东西跟他本人联系起来，或者提醒他聚焦某个特定因素等等。

这一讲咱们说更大的影响 —— 对「自我」的价值判断。如果这个人身上有个毛病，你怎么改变他呢？或者更难的是，怎么改变自己身上的毛病呢？

我认为这里有个更大的图景，那就是人的「自我」是需要修剪的。这就好像身材一样，也许你哪里脂肪太多，哪里肌肉不够强壮，那就得练一练。你的自我也需要经常练一练，而锻炼总是有点难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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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难点在于，人的自我系统和价值判断系统在大脑中是高度重叠的。所以我们会自动高估一切属于自己的东西。

比如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和丹·艾瑞里（Dan Ariely）的书里都讲过一个「禀赋效应（Endowment Effect）」：同样一个随机发放的杯子，如果先发给你让你卖，你会要价比如说20块钱；而如果没发给你，问你愿意花多少钱买，你会认为它只值10块钱。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很多人什么破东西都舍不得扔。大到一堆没用的旅游纪念品，小到自己小时候用过的练习本，非得留着 —— 不是为了节省，只是因为那些是“我的东西”。

那如果一个人连破烂都舍不得扔，他又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自己性格里的毛病呢？

你说同学你这个性格有问题，不利于学习和工作，你应该改一改 —— 他立马愤怒，认为你是在质疑他整个人都不行。你激起了他的防御心理。反过来换成别人指出你的毛病，哪怕说一个跟你不同的观点，你可能也是暴跳如雷。

福尔克对此提供了两招：一个是「肯定核心」，一个是「跳出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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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肯定核心。

不管是你想改变人还是跟人谈判，有一个特别重要的观念 —— 你必须分清楚什么是「核心（cores）」、什么是「外围（peripherals）」。核心是不可动摇的，外围则是可以改变的。比如中国跟美国谈判，总爱强调「核心利益」，说这个事儿、这个事儿和这个事儿是我们的核心利益，绝对不容讨论，别的咱们可以谈。

人也一样。每个人对自我形象的构建之中，总有一些特质（traits）是核心特质，是绝不会改变、也不容批评的；而外围特质，只要你方法合适就可以改变。

当然一般人没听说过核心、外围这两个概念，但你会自动区别对待。比如你认为自己是个内心善良的人，这就是一种核心特质。别人要是说你有点邋遢，办公桌特别乱也不收拾，你脾气好都可以接受，因为你心目中那属于外围；但如果有人说你故意破坏办公环境，那你可就不干了。再比如你认为自己是个有灵性、有创造力的人，这就是你的核心特质。如果有人说你工作马虎、爱拖延，你可能一笑了之；而如果有人说你的作品太俗气，那可就触碰了你的逆鳞。

我们常说「对事不对人」，放在这个语境里就是你可以指出别人的外围问题，但你不能碰他的核心。这都有实验证据，咱们不必细说。

好消息是人的核心特质不多，就那么几个而已，而且一般都是好的，并不需要你去改造。我们要修剪和改变的，主要是外围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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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特别有意思的研究成果，是一个特别有效的说服方法，叫「核心价值确认（Values Affirmation）」：在你指出别人的缺点、要求别人改进之前，必须先肯定他的核心价值。

比如在一个实验中，研究者先让受试者花几分钟时间列一份自己的价值清单，从中找出自己的核心价值观。然后再给他讲一个什么健康小科普，比如“久坐对身体有害，要多运动” —— 结果发现，那些先做了核心价值确认的实验组成员，在接下来一个月里，运动量显著增加；而没有做价值确认的对照组，则根本听不进去建议。

而且我注意到特别有意思的是，哪怕你要跟他说的那个事儿跟他列的核心价值没关系，核心价值确认也有效。

这是因为核心价值确认给人提供了一个锚点，能让人内心稳定下来。不管接下来表面有多大风浪，你的核心价值还是稳定的！你还是你！这就给人提供了安全感。当然一切的前提是那些核心价值必须是自己选出来的，不能是别人强加的口号。

这就是肯定核心。如果你要跟人进行一场艰难的对话，那么你应该自己先找个地方，花几分钟时间想想自己的核心价值，这样你就不至于先跟人吵起来。然后对话一开始，你就先肯定他的核心价值，并且表示尊重。

很多个研究表明，在肯定核心之后，人们更能听进去不同意见，更能接受批评，而且更能引发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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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这个顺序很关键：一定要先肯定核心，再提意见 —— 如果你先提意见，对方很可能会开启防御机制，甚至已经反驳你了，你再补一个核心确认可就太晚了。

这可能让你联想到我们专栏前面讲过的大卫·耶格尔那本《怎样激励10到25岁的人》[1] 中一个方法，叫「透明度声明」。警察在社区值勤，见到人说的第一句话，应该先给安全感：“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这个社区。”这么一句话，别人的防备心理就会立刻下降。如果没有这句话，别人一上来就是强烈防御，沟通就开展不起来。两个道理是相通的。

而且肯定核心的效应可以积累。多项研究发现，如果在大学刚入学的时候，先给学生一次核心价值确认，学生就会获得一个小小的归属感。之后在每一次考试、每一次重要活动前，都再做一次确认，他的归属感就会越来越强，成绩也会越来越好。而对照组的学生，没有这个情感支持，表现就没那么好，甚至可能会下降。

那为什么不主动给自己一个价值确认呢？

每当你进入一个陌生环境，比如升学、入职，或者搬去一个新城市，都应该先想想我最在意的到底是什么，我到底是谁，想想自己的锚。你会非常笃定。

再推而广之，价值确认会帮你找到人生的目的 —— 我们这一季专栏反复讲到，有人生目的能让你活得更长 [2]。

这也就回应了尼采那句话：「知道自己为何而活的人，几乎能忍受任何活的方式。」如果你任何活法都能忍受，自然也能接受别人的批评！

一个人可以有若干个核心价值，但是研究表明，最能消除威胁感、让人放下防御心的核心价值，是「自我超越（self-transcendence）」 —— 是让你意识到你和他人、和更广阔世界连接在一起的价值观，比如对家人、朋友的爱，对社会的同理心。

这就引出了第二个修剪自我的方法：跳出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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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出自我有从容易到高级几个层次。

最简单的是找到一个榜样。我们前面讲肖恩·帕里什的《清晰思考》一书时提到 [3]，榜样的作用是给你建立一个高标准。这里福尔克的意思也差不多，说找个榜样，然后每当你面对困难局面的时候，问问自己，如果是我的榜样，他会怎么做？

其实不一定非的是高大上的人物，普通朋友也可以。有人做过实验，先问受试者，你有什么感受；再问你觉得你的朋友如果面对这个事儿，会有什么感受；最后回头再问你的感受 —— 结果发现，最后一次的回答，会向朋友的感受靠拢。

仅仅通过想象他人会怎么想，你的情绪和判断就已经发生了变化。

这个机制的关键是你暂时把视角移动了一下，不再完全从“我”出发看问题。

那为什么不再往外移一点呢？干脆把自己从情境中抽离出来，用「第三人称」看待自己？这是个更高级的办法。

有一年NBA球星勒布朗·詹姆斯面临一个重大决定：是继续留在家乡的克利夫兰骑士队，还是加盟迈阿密热队。面对电视镜头，詹姆斯说了一句很牛的话：「我不想做出情绪化的决定。我想做对勒布朗·詹姆斯最好的事情，做让勒布朗·詹姆斯快乐的事情。」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50417/1875131571594382900/050417.png)

研究证实，关键时刻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可以有效调节负面情绪，做出更客观更理性的决策。这也可以说是一种「认知重评」。使用第三人称，你就在“我”和“问题”之间创造了一点距离。有了距离，情绪的影响就会小很多，你就更容易以冷静、公正的态度思考。

你甚至可以以一种好奇的、探索的视角来看待自己的情绪！这是最高级的心法，相当于正念冥想。也许你不需要任何技巧，可以主动分析：哪个是我的核心价值观？哪个是真正的我？哪些特质是我不需要保留的？

你正在修剪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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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讲我们说了两个修剪自我的方法。一个是肯定核心，意识到并不是你的所有特质都代表你自己，你只要抓住那几个最核心的特质就够了；一个是跳出自我，也就是在价值判断中更客观地使用“我”这个变量。

前者是「扎根」，提供心理锚点，确保安全感；后者是「腾空」，把自己从情境中抽离出来，获得距离感。结合起来一个下沉一个上浮，既稳又灵活。

来个实战应用 ——

作为部门领导，你对某个员工最近的工作表现不满意，想提醒他改进。那么把他请到你的办公室，先请他说说过去半年里他最自豪的三件事。借着这三件事，你肯定他的核心特质。这是第一招。传统上很多人也会「先表扬再批评」，但往往表扬不到核心点子上。

然后你再提出客观数据，比如绩效、评分、项目结果等。然后不要直接说你看你做得怎么样 —— 这时候要上第二招。你可以说，如果你是我们部门的合伙人，看到这样一份表现，你会怎么想？让他从第三人称的角度看自己。

你们的情绪冲突会少得多，就可以专注于具体的改进建议。

家长跟孩子对话也是如此。双方不妨先互相确认对方的核心价值，然后各自以对方的视角，以第三人称谈谈当前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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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再说两句关于「自我」。

我们多次讲到要避免「我执」，你也知道佛学讲究「无我」 —— 那是不是说，「我」原本就是个麻烦，是个累赘呢？

其实也不是。「自我」是你的个人叙事的整合，它给你提供了人生意义和人生目的。有了这个整合感，你才有动机和干劲，才有情感的缓冲，这样遇到挫折、被人打击才不会崩溃。我们每个人都需要自尊心，需要一定的防御感。我们经常说反对身份政治，但是身份认同感也是好东西 —— 它能帮你快速获得归属感，和别人更顺利地建立合作和信任。

所以你需要自我。但自我如果没有节制，就会膨胀成执着。你可能固执于某一种人生叙事，不愿意接纳新的情节；你的身份认同可能变得单一而脆弱；别人说你一句你就“破防”，动不动就谁谁伤害了你的感情……

所以就如同不能任由身体堆积脂肪一样，自我也需要修剪。你不希望它变得笨重、迟钝、狭窄，你希望它坚定但不失灵活，能从多个角度理解他人和世界。你希望它有很强的情绪恢复力，能防御负面攻击；但你也希望它能持续成长和改进。

你希望自我既有力量又有弹性。剔除不必要的特质，恰恰是为了让核心特质更强大。

其实我反对身材焦虑，我认为肥胖也是一种美 —— 同样道理，有些小缺点、小毛病也没什么，有时候缺点是优点的副产品。但你的自我是否健康，你自己能感觉到。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50417/1875131591996549676/050417.jpeg)

注释

[1] 《怎样激励10到25岁的人》5：透明度和提问法

[2] 目的、认知、框架、焦虑：印证与超越四则；《五种财富》4：独特的笃定

[3] 清晰思考2：训练强势人格

### 💡 精华要点
- 1.怎么改变自己或者他人身上的毛病呢？这本书提出两招：「肯定核心」和「跳出自我」。
- 2.怎样「肯定核心」：并不是你的所有特质都代表你自己，你只要抓住那几个最核心的特质就够了。方法是「核心价值确认」，在你指出别人的缺点、要求别人改进之前，必须先肯定他的核心价值。
- 3.怎样「跳出自我」：最简单的是找到一个榜样；更高级的办法是干脆把自己从情境中抽离出来，用「第三人称」看待自己；最高级的心法是可以以一种好奇的、探索的视角来看待自己的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