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即将到来的富足时代

我们这一代人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幸运的一代。如果你早出生几十年，你可能不得不用大部分精力为基本生活奔波，你真正的才华无法施展，你没有条件探索和体验世界的美好。而如果再晚出生几十年，你的生活可能会过于容易，我们身边很多悬念到那时候都已经有了答案，你也许不会有这么刺激的探索和挑战。

而我们赶上了拐点。我们将见证人类从短缺迈向富足，而且我们中的许多人正在亲手推动富足时代的到来，被后世的英雄豪杰羡慕。

不过如果有个穿越者回来采访我们，他可能会惊讶地发现，我们中的多数人并没有看到富足时代即将到来 —— 因为我们的时代充满令人困惑的矛盾。

一方面，人们很担心老龄化社会，害怕没有足够多的年轻人缴纳社保；可另一方面，现在大量的年轻人找不到工作，甚至许多大学生毕业就失业。

一方面，人们担心AI抢走人的工作，首先就是白领工作；可另一方面，白领员工们却都在疯狂加班，搞什么“996”。

一方面，我们正在大规模地、无比便宜地制造各种商品，“中国制造”在许多领域出现了产能过剩；可另一方面，却有大量的人不敢消费，或者没钱消费。

这些矛盾首先是好消息，因为单纯的短缺时代绝对不是这样的，这些都是正在走向富足的迹象。那为什么会有这些矛盾呢？可能因为技术进步的速度总是远快于社会组织形态变革的速度，这些是转型期的阵痛。

我接下来要讲的东西尚未成为全民共识，但是是相当一部分学者、企业家和关心科技进步的人的看法。如果你仔细考察各种硬条件和软条件，你可以安全地推论：我们这一代人将在有生之年看到富足时代。

为了理解这一点，我们需要三个基本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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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认识是，世界上的资源，本质上是无限的。

当然这并不是说世界上的物质是无穷无尽的 —— 而是说相对于人类的使用需求，考虑到各种物质都可以循环利用，地球资源足够每个人都过上很好的生活。

你用过的物质并不会消失。你喝一杯水也好，洗个澡也好，水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它只是重新进入自然循环，等待被下一个人使用。只要不发生核反应，不管你怎么用，你连一个原子都改变不了：你只是给原子们换个排列组合方式而已。

当我们说“使用”什么东西的时候，我们其实只是暂时借用而已。

人们的习惯思维，包括传统经济学的基本假设，是「资源是稀缺的」。就这么点东西，是我的就不能是你的，一切的政治和经济问题归结于应该怎么分配这点资源。但是现在回头看，那并不是因为资源本身有限，而是我们利用资源的能力不足。如果你只能依靠这块土地上这点产出，资源当然不够。

那就好像坐拥金山却只能挨饿一样。现实是只要你有足够的能量和知识，就可以无限循环利用各种物质，资源等于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什么是食物？食物无非就是把太阳能转化为化学能的一个载体。你把这个馒头吃掉，只是利用了其中的化学能而已 —— 组成馒头的每个原子都不会消失，它们从你的身体中流过，也许将来组成另一个馒头。

现在我们获取能量的能力、我们的知识储备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我们有更大的自由度去组织那些原子，所以我们把物质变得越来越便宜。

在消费端观察会误导你。你可能觉得商店橱窗里那件衣服特别高级，餐馆菜单上的菜很贵。但如果你走进生产端，看看那些衣服是如何在流水线上一件件走出来的，如果你知道餐馆采购的预制菜成本还不到菜单价格的十分之一，你就意识到物质其实不值钱。

值钱的不是那一堆原子，而是另外两个东西。

一个是那堆原子的排列组合方式，也就是信息。这就像你购买一张游戏光盘，光盘本身很便宜，你是为光盘上的内容而付费。

一个是那堆原子的经历，也就是服务。餐馆的价值不在于菜本身，而在于它为你提供了用餐的环境、服务和体验。

信息是虚拟的东西，可以无限复制，所以不用担心。我们为信息付费是为了奖励原创，只要用的人足够多价格就会下来，这就是为什么打游戏花不了多少钱。

服务之所以贵，是因为人总是宝贵的。越是富足社会越是如此，而这是对的！这是道德底线。

当然在富足时代还会有一些资源永远稀缺，主要是土地之类天生有限的东西。无论科技如何进步，北京二环内的土地也不会增加一倍；生产力再发达，世界杯足球赛决赛的门票数量也只有这么多。

如果你非要住在好地段、非要让人而不是机器人为你服务，非要第一时间用最新的发明创造，非要亲临现场观看比赛，你在任何时代都需要支付高价 —— 但如果你只想过普通的日子，富足时代将满足你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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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认识是，科技进步是加速进行的。

我们目睹的不是线性增长，而是指数增长 [1]。最简单的例子是计算机算力，也就是众所周知的「摩尔定律」：同样的价格所能购买的算力，每隔18个月就增加一倍。

这意味着当你预测人类十年后算力的时候，你要考虑的不是增加10%或者50% —— 而是增加百倍甚至千倍。

摩尔定律并不是一个规定，而是一个观察。它没有义务一直有效，我们只是很庆幸它一直有效。

为什么会有指数增长呢？

一方面是边做边学，也叫「莱特定律（Wright's Law）」。一个东西刚刚发明出来，生产者还不是那么熟练，所以卖的比较贵。随着用户越来越多，产量越来越大，生产者越来越有经验，就会发现其中各种小窍门，就能改进它的性能，降低它的成本。

当然这条路不会永远走下去，所以还有第二个增长机制，那就是突破式的创新。比如电子管的路走完了，能改进的都改进了，又出了晶体管；晶体管又成为集成电路，然后是微处理器、鳍式场效应晶体管、极紫外光刻……

没有人敢说科学家一定能发明让摩尔定律继续的新机制，但是目前为止他们总能发明出来。而这是因为其他领域 —— 比如物理学 —— 也在增长。各领域的进步组合在一起互相启发，带来一加一大于二的效应，保证了进一步的加速增长。

只要你能搭上算力这趟快车，你的领域就会跟着指数增长。

万幸的是，我们对能量的汲取能力正在指数增长。这是因为光伏发电本质上是个电子项目，特别容易更新换代。过去几十年间光伏发电的成本降低了几百倍，目前已经低于传统石化能源。再考虑到太阳每年照射到地球上的能量之中，人类只利用了一万分之一，而且储能技术也在加速增长，光伏你完全可以随便用。

现在美国的家庭，只要有独立的房子，花两万美元在屋顶装上太阳能电池板在墙上配一块特斯拉电池，就可以脱离电网，过上能源自给自足的生活。

而中国拥有全世界80%的光伏产能。

哪怕受控核聚变无法取得突破，我们只凭光伏，就能得到几乎无限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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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认识是AGI即将实现。

过去这么多年最大的惊喜就是大语言模型可以有相当厉害的智能。如果当前的趋势正确，我们将在几年内实现AGI，也就是通用人工智能。AGI将帮人类解决一系列的科技难题……以及取代现在的很多工作。

不用担心，人会发明别的、AI无法取代的工作。我们更关心AI什么时候才能把我们从繁杂的、无聊的工作中彻底解放出来。

这有赖于机器人的突破。肯定还需要一些重大进步，但是现在看，这里没有绝对的难点。也许十年之内，每家每户都买得起会做各种家务活的机器人。

其实在工厂里，机器人已经大行其道了 —— 而且中国是最大的玩家。机器人很快就会取代流水线工人，但是现在我们就已经不需要很多工人。

现在的大部分工作已经是跟人，而不是跟机器设备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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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源是无限的意味着富足时代一定会到来，科技的指数进步明确了通往富足的道路，当前AI的进展则预示富足时代很快就会到来。

其实有迹象表明我们一只脚已经跨入了富足时代，只是并非所有人都能立即感受到而已。

世界粮食的总产量早就足够喂饱地球上每一个人。如果垂直农业普及，我们相当于直接用太阳能合成食物，每个地区都可以实现食品自给自足。

世界绝对贫困人口的比例已经低于10%。而这在很大程度上得感谢中国。是中国制造给全世界人民提供了优质而廉价的商品，让各国普通人得以享受现代化生活。

而就是这样，中国制造仍然面临产能过剩。

中国制造有多厉害呢？现在中国大约有两亿个农村家庭，而中国的汽车年产量已经达到三千万辆。鉴于我们的钢铁产量严重过剩，我们只要愿意，汽车产量还可以大大提高。如果中国政府突发奇想，要求迅速给每个农村家庭配一辆汽车，我敢说这个任务两三年就能完成。

有人说什么“谁来养活中国”，什么“如果中国人都过上美国人的生活地球就如何如何”，全都是无稽之谈。现实是没有任何物理定律禁止所有中国人都过上中产阶级的生活。

事实上，就算从今天起科技进步完全停止，我们也有足够的资源和能力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

但是你需要社会组织方式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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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需要改变是对经济增长的认识。

传统上我们都是供给侧经济学，认为增长是由投资 —— 而不是消费 —— 带来的。我们相信是因为有人把闲散资金集中起来投资办了个工厂，才有了新的GDP。各国的经济政策都是鼓励投资的，并且为此不惜牺牲消费。

一个最重要的表现就是资本利得税的税率总是低于劳动所得税。其实你想想这是不公平的。炒股赚钱的人只要交很小比例的税，甚至在很多国家，包括中国，不用交税 —— 而辛苦工作挣点工资却要交税。这种劫贫济富的政策只是为了鼓励投资。

但是你考察一下经济史，美国早在1920年代以后，资本就不再是稀缺的了 [2]。有好的投资机会资本家本来就会投资，进一步给资本减税并不会带来更多的投资，也不会带来更高的增长。

对中国来说，因为改革开放之初严重缺少资金，有点投资进来就能明显拉动经济增长。后来加入WTO，中国经济是出口导向，也需要大量的投资。再到分税制改革、基础设施建设、四万亿刺激计划，是政府主导投资拉动增长。但这一切是有限度的。

我们只要看看中国现在的增量资本产出率（ICOR），投资拉动增长已经出现强烈的边际效益递减。中国制造的产能已经过剩，利润已经过低，更多的投资已经不是在惠及中国老百姓，而是以更便宜的价格、更低的利润给外国人提供商品。

投资促进增长是短缺思维。

富足时代是消费的时代。如果大部分工作都交给机器人去做，大部分人对经济活动的主要贡献就是消费。

是的，消费也是做贡献。你是在为产品投票，你是在告诉生产者应该往哪个方向走。更何况你是在照顾家人，你可以参与更多社会活动，你的自我实现就是在帮助文明进步。

各国迟早会在某一时刻，提供某种相当于「全民基本收入」的东西，用消费拉动经济增长。

试想如果自动化让生产过程本身变得很便宜，我们就可以专门对土地这种被占有的稀缺资源收税，对产品的附加值收税，让产品仍然保持比较高的价格，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防止通货紧缩 —— 然后我们把税收直接发给老百姓。

你可能担心直接发钱会把人变懒，但这种担心是多余的，你只要考察一下历史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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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人类在历史上早就有过富足时代。

农业革命之前，所有人都是采集狩猎者。而对于采集狩猎者来说资源几乎就是无限的。你杀死几头野猪，过段时间还会再有；这些果子今年摘了，明年还会再长。只要你对大自然足够尊重，这种生活方式是可持续的。

何止是可持续，那可是持续了几万年。采集狩猎者的生活非常悠闲，每周只工作两三天，每天几个小时而已。如果追踪猎物一整天，他们接下来会休息好几天。而考古发现，他们的平均寿命、营养状况、身体各项指标都比农业社会的人好得多。

也就是说，累死累活天天上班并不是人类的“正常状态”。少工作才是更自然的。

我们还可以跟中国春秋时代的贵族比。那时候中国的自然环境特别好，地很广袤，人口没有那么多，只要你干点活儿就能得到不少粮食，以至于贵族完全不干活儿。

但他们并没有堕落，反而都比为生计奔忙的人们有更高的道德责任。也许我们应该说是他们定义了中国人的道德。

再不济，我们还可以跟大清八旗子弟做类比。大清政府直接禁止八旗子弟工作，他们只能要么当兵，要么做官，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靠朝廷给的基本收入生活。

从战斗力讲，八旗子弟是堕落了，毕竟没有太多打仗的机会。但我们看看那些口述历史，比如老舍先生的《正红旗下》，八旗大多都是“讲究人”。他们很重视自己的社会形象，重规矩讲道德，还精通文化艺术。

或者我们可以看看身边那些事业单位的退休人员，他们的生活丰富多彩，只可惜没有太多花钱的需求。也许我们未来要做的不是延迟退休，而是提前退休，甚至直接给有需要的年轻人提供“爵位”，让他们率先拥有基本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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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认可这些，物质条件不是我们通往富足时代的障碍。我们的社会会变得更好。

人们工作将不再是为了谋生，而是为了自我实现，为了有所贡献。人们交往将更少地是为了利益，更多地是出于友情和道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将更少的是竞争，更多的是合作。

我们将会更崇尚创新、文化和精神生活。我们会有更多的自组织，而不是指望系统的恩赐。

我们会更有尊严，更不受驱使，更像人。

我们会认为之前所有的苦难，都是暂时的偏离，而不是人类本该如此。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112122/1859933043838463380/112122.jpeg)

参考文献

[1] Azeem Azhar, The Exponential Age: How Accelerating Technology is Transforming Business, Politics and Society (Diversion Books, 2021).

[2] James Livingston, Against Thrift: Why Consumer Culture is Good for the Economy, the Environment, and Your Soul (Basic Books, 2011)；James Livingston, No More Work: Why Full Employment is a Bad Idea (The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2016).

### 💡 精华要点
- 1.我们这一代人将在有生之年看到富足时代。为了理解这一点，我们需要三个基本认识：
- 第一个认识是，世界上的资源，本质上是无限的。
- 第二个认识是，科技进步是加速进行的。
- 第三个认识是，AGI即将实现。
- 2.富足时代是消费的时代。如果大部分工作都交给机器人去做，大部分人对经济活动的主要贡献就是消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