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错信》3：别想说服我！

今天的标题我大约十年前用过，当时是在《东方早报·上海书评》发的一篇文章，讲人为什么会陷入一种错误认知而无法自拔，那个机制就是我们现在很熟悉的「确认偏误（confirmation bias）」。这一讲相当于是升级版。这么多年过去，科学研究有了新的进展，我们也有了新的认识 —— 只是很不幸，我们现在更悲观了。

我们深刻意识到人的智能往往不是在帮我们寻找正确答案，而是在帮我们回避正确答案，甚至寻找错误答案。结合艾瑞里这本书，人陷入认知上的错信大概有两个阶段：

- 初级阶段是确认偏误，意思是你只接收你愿意相信的信息，对相反的证据视而不见；

- 高级阶段是「动机推理（motivated reasoning）」，是主动寻找符合自己信念的信息，并且把不符合的证据给解释掉。

有时候事实不重要，但绝不是所有事实都不重要，有些事实对你很重要。但是你仍然会刻意忽略那些事实。

比如丹·艾瑞里本人的一个经历。你可能听说过一种流行的减肥方法叫「间歇性断食（Intermittent Fasting）」，意思是每天只在8个小时内吃东西，其余16小时什么都不吃；或者每周五天随便吃，两天几乎不吃。艾瑞里已经演练这个办法很长时间了。这的确是个好办法，我也用了一阵儿，毕竟晚睡的我本来就经常不吃早饭。

有些研究认为间歇性断食很有用，但现在也有很多研究认为间歇性断食相对于其他减肥方法 —— 比如每顿饭都严格控制卡路里 —— 并没有优势。那你猜艾瑞里会怎么看待那些研究。

没错，艾瑞里，这个以研究人类非理性闻名的教授，很不理性地专门挑那些否定间歇性断食的研究的毛病。那些研究对他很有用，他也知道这是个偏误，他甚至专门写了本书讲这个，但他仍然在这么做。

人脑就是这么工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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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是一片神奇的土地，是个各种离奇言论的大舞台。比如就有这么一帮人，认为新冠疫苗里包含极其微小的磁铁颗粒，注射进人体之后，会把整个身体给“磁化”。这些人有自己的社群，发各种视频，说你看我这打过疫苗的地方能吸住一个硬币，有的全身都有吸力，有的能吸住iPhone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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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请了所谓“专家”现身说法，说磁性物质对人体如何如何有害。还有个大V发起众筹，说你们给我筹点钱，我自己搞这方面的研究……

其实你仔细想想就知道，疫苗里就算真有磁性物质，那点磁力也不可能吸住iPhone啊。艾瑞里还告诉错信者，视频里有些硬币根本不具备磁性反应，但是那些人充耳不闻。

现实是美国的疫苗怀疑论者已经成了大气候。艾瑞里也是脾气好，经常跟他们辩论，而这帮人也认知升级了，说我拿科学文献跟你聊！有个哥们真的发给艾瑞里一堆文献，说你先看看这个论文！

艾瑞里一看，那篇论文格式都对，的确很像是真的科学研究，但实际上是右翼政治团体伪造的。正规学术界根本没有那个刊物。

于是那哥们又抛来一个数据，说你看这可是官方的：2021年3月到4月间，以色列29至39岁的男性死亡率上升了23% —— 而那正是以色列年轻人接种疫苗的第一波高峰期！这不明显就是疫苗造成过多死亡吗？

艾瑞里一看，数据是没错，但是请注意，所谓的死亡率上升23%，其实就是死亡人数从13人增加到了16人，也就多死了三个人而已。以色列是个小国，这个年龄段死的人本来就少，像这样的波动常年都会发生，根本不奇怪！要想知道疫苗是否造成了超额死亡，你最起码应该先看看别的年龄段……事实是别的年龄段都没有那个趋势。

所以那个数据纯属偶然。艾瑞里专门做了一段视频，讲解这个统计现象……结果没有人听。

这就叫确认偏误，我只听我想听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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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是我们的大脑更喜欢*确认*一个结论，而不是*证伪*一个结论。

下面这个实验叫「沃森选择任务（Wason selection task）」[1]，我们以前也讲过，但这里有个不一样的解读：它能说明确认偏误是个多么底层、多么根深蒂固的思维方式。

你面前有四张牌，分别写着数字4、数字7、字母E和字母K。这里有一条规则：“如果一张牌的一面是偶数，那么另一面就必须是个元音字母。”请问需要把哪两张牌反过来看一下，才能知道有没有牌违规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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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会选到数字4这张牌，因为它是个偶数，我们需要确保它的另一面是个元音字母。没有人在乎“7”，因为它是奇数，与规则无关。

接下来，正确的做法是翻开字母K查看，因为如果它的另一面是偶数，它就违规了。但是只有10%的受试者想到了这一点。

90%的人选择查看字母E，这是一个元音字母，他们想看看另一面是不是偶数。而这是错误的选择！另一面是不是偶数又有什么关系呢？是偶数，它符合规则；是奇数，规则也没说奇数的另一面不能是元音字母啊？

人们之所以那么想看E，只不过是为了确认它是规则案例而已。

我们对确认很敏感，对违反不敏感。

比如为了验证“打疫苗会导致自闭症”这个说法，你会设法寻找打了疫苗之后被诊断出自闭症的案例，对吧？连语文老师教写作文都是这么教的。但这是不够的。你还需要考察“打了疫苗而没得自闭症”、“没打疫苗却也得了自闭症”以及“没打疫苗也没得自闭症”所有这些数据，才能找到疫苗和自闭症之间的相关性。

遗憾的是，我们的大脑只是对确认特别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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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为什么大家都觉得用星座说性格特别准。其实那些关于各个星座性格的描写，都是一般人都会有的特点。比如说什么“心思敏感” —— 其实你说谁不敏感，大家都有点敏感。问题是，如果那个描写有个地方说对了，你会很兴奋，你说没错这说的就是我！然后你会忽略掉它说错了的地方。

要想避免确认偏误，就必须主动寻找反方面的证据。比如你怀疑疫苗导致自闭症，那就不但要上网搜索“疫苗导致自闭症”的信息，也要搜索“疫苗与自闭症无关”的信息。

……而这很反人性，这就如同你非常讨厌一个人却到处打听别人说他的好话一样。

你需要科学素养。但是科学素养只对初级错信者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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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0月，新冠疫情非常严重，很多人都试图找到能治疗新冠的药，最好这个药还是常见的。结果有个叫伊维菌素（ivermectin）的驱虫药脱颖而出。

这个药很便宜，服用也很方便，就是普通的药片，本来主要是给动物用的，但人吃也可以。当时有些医生声称，给病人服用伊维菌素大大降低了新冠的死亡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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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有一位英国医生，叫安德鲁·希尔（Andrew Hill），出来主持了一项综合各路研究结果的荟萃分析，初步结论是伊维菌素能把新冠死亡率降低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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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群情振奋，找到解药了！很多人站出来说没错，我得了新冠，我就是吃伊维菌素治好了。接着又有医生发表研究结果，在他们医院里伊维菌素让死亡率降低了90%。

但是希尔和一些学者注意到，那些研究很不严谨，很多数据都有问题。希尔本着科学态度严格地审查了那些研究，最后得出结论：伊维菌素没有治疗效果。现实是那些声称被治好了的人就算不吃伊维菌素也能自己好。

但是老百姓已经不答应了。特效药这个故事实在太好了，人们不接受反驳。希尔立即就遭到了网暴，人们不但把他跟纳粹对比，而且还威胁他和他的家人。希尔不得不关闭了自己的推特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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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后来一个严格的、大规模的随机对照实验证明，伊维菌素的确没有效果。但就是这样，还有人把这个药寄给艾瑞里，说给你点药你备着……

这就是「动机推理」：带着先入为主的目的去定向推理。你给我反向事实我也不看，而且我认为你这么做是不怀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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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机推理的一个表现是「解决方案厌恶（Solution Aversion）」，我们能从中理解为什么人们会那样推理。

比如你要问特朗普的支持者，说这人总撒谎，难道你不知道吗？你为啥支持一个说谎的人呢？那些支持者其实也不都是不承认特朗普撒谎，他们说的是特朗普撒谎不重要：特朗普连撒谎都舍得干，不惜牺牲自己的名誉，他这么做都是为了美国啊！说谎是为了推动更重要的议程！

类似的问题问民主党支持者，他们也认为为了推进国家大业可以稍微夸大一点事实。

对这些人来说，事实不重要。他们真正关心的是，你的目的是什么，你的立场是什么，特别是你打算干什么。如果你建议的解决方案符合他们的要求，他们就会同意你说的事实。

有个实验研究把一些共和党的支持者分为两组，各自看一篇不同的文章。两组看的文章都说气候变暖是一个迫在眉睫的事实，是人类活动造成的，但这两篇文章提出的解决方案不一样 ——

第一组的文章说我们应该用加强政府监管的方式解决全球变暖；第二组的文章说我们应该用自由市场的方式解决问题。共和党人一向反对政府干预经济，他们更喜欢第二个办法。那么他们对全球变暖这个事实的看法如何呢？

结果是第一组只有22%的人同意全球正在变暖的事实，第二组则有55%同意。

可见共和党人并不是反事实，他们真正关心的是你说这个事实的目的 —— 如果你的目的是推进他们喜欢的政策，他们就可以同意你那个事实。当然，民主党人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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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人们应该先对事实达成一致，完了再研究解决方案。但现实是人们在面对事实之前就已经有了想要的解决方案，都想让事实为方案服务：你先说你到底想干什么，完了咱们再说这个事实我们承认不承认。

人们都是带着动机谈论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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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偏误是温和地选择性吸收信息，动机推理是主动地为某个观点辩护。我们的大脑不喜欢客观公正，我们喜欢敌我分明。

除了这两个效应，我们在认知方面还有别的缺陷：比如「邓宁-克鲁格效应（Dunning–Kruger effect）」[2]，也就是越是半懂不懂的人，越容易高估自己在某个领域的知识；还有「解释深度错觉（The Illusion of Explanatory Depth）」，意思是你以为你很懂的一个事物，比如抽水马桶的工作原理，其实你并不懂。

人脑真是一台有强烈缺陷的认知机器啊。

我们特别关心AI和人脑到底有哪些不同，其实最明显的不同就是人脑远不如AI：AI虽然偶尔说胡话，但真没有这么多毛病，尤其不会被情绪困扰。

当然我们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克服这些认知问题。我们可以学习科学方法，可以自我审视，可以参与对话，可以辩论，可以一步步分析你到底知道什么。

但是请注意，那些方法只对浅度的错信者有效。对于狂热的错信者，我翻遍了艾瑞里整本书，结论是没有任何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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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精英日课第四季，我们为什么打比方

[2] 精英日课第三季，进步使人虚心，落后使人骄傲

### 💡 精华要点
- 1.人陷入认知上的错信大概有两个阶段：- 初级阶段是确认偏误，意思是你只接收你愿意相信的信息，对相反的证据视而不见；高级阶段是「动机推理」，是主动寻找符合自己信念的信息，并且把不符合的证据给解释掉。
- 2.确认偏误是温和地选择性吸收信息，动机推理是主动地为某个观点辩护。我们的大脑不喜欢客观公正，我们喜欢敌我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