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丰盈》3：美国如何失去了建设能力

最近有个美国网红叫 IShowSpeed，中国网友给他个外号叫“甲亢哥”，在中国各地旅游，一路开直播，把中国城市的景象展示给全世界的人，主打一个“西方媒体不让你看的真实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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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亢哥的直播让美国人大开眼界：原来中国的城市这么漂亮！

而对比之下，如果你到美国走一走，你会被美国落后的城市面貌所震惊。

特朗普第一次竞选总统的时候曾经把振兴基础设施作为核心议题，说要更新美国的公路、铁路和机场等等，可是他当选后根本就没兑现。不是他不想，而是干不成。

人们经常批评美国正在脱实向虚，精英都涌向华尔街和互联网，为什么没人搞实业呢？也许不是不想搞，而是搞不成。在线支付巨头Stripe的CEO帕特里克·克利森（Patrick Collison）说过，为什么聪明人都去了硅谷 —— 你要是没去硅谷，反而选择去建高铁，你会发现你的经历无法说服你的朋友离开硅谷！

人们已经对美国建设大型项目的能力失去了信心。

克莱因和汤普森在《丰盈》这本书中给美国提出了一个了不起的新能源转型路线图，但在当前政治环境下，可以说很难实现。

这一讲我们来说说美国基建能力为什么这么弱。

你要知道，五十年前，美国是全球基建能力最强的国家之一。现在水平这么弱不是因为没有资源，不是因为没有技术，也不是因为缺少人力，而是因为一些人为设置的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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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加州高铁。

早在1982年，加州就通过了一个法案，研究建设一条连接旧金山和洛杉矶的高铁线路。那你就建呗？没那么简单。

1996年，加州才成立了高铁管理局，正式启动规划工作。2008年，立法机构才通过预算，批准先期投入330亿美元，计划在2020年完成第一阶段。

现在已经是2025年，不用说第一阶段没完工，就连退而求其次，先建一小段，连接两个农业中心，都没建成。目前的目标是这一小段计划2033年之前通车，而这一小段的预算已经从220亿美元上升到350亿美元。

不是没钱也不是没技术，困难在于各种谈判、拉扯和审批。

高铁线路要穿过一块私有土地，不是说你政府直接征地，给笔补偿就完事 —— 高铁管理局得一遍一遍地请求土地所有者，人家不同意就得上法庭，诉讼就需要两三年。

再比如说，路线跟现有的货运铁路会有交叉重合。人家货运线有规定，每年10月到12月这三个月运力繁忙，禁止任何施工！那你高铁项目就只能等。

而且路线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细节都需要环保审批。环保审查从2012年开始，到2024年都还没完成。

我们专栏讲过傅以斌的《怎样做成大事》一书 [1]，其中有个思想叫「缓慢思考，快速行动」：最好前期先把一切规划好，然后一开工就要用最快速度完成……这种办法对加州高铁完全不适用。

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成谈判和审批，就不能做精确规划。没有规划就没有时间表。没有时间表，你就会面对通货膨胀、原材料价格上涨、利率变化等等的问题，你的成本就一定会越来越高。然后新成本还得再次等待批准。

其他发达国家，加拿大、日本、葡萄牙、德国，建一公里铁路的成本都比美国低得多。美国为啥特殊呢？因为美国是个「律师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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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几何时，美国也是粗犷发展，会让你想起现在的中国。

从1965年开始，一些有识之士意识到，只顾发展、不顾安全和环保，是不对的。他们采取了行动。

先是一位著名律师，叫拉尔夫·纳德（Ralph Nader），出了一本书叫《任何速度都不安全》（Unsafe at Any Speed）。纳德大胆提出，交通事故数量严重上升，不是因为高速公路多了，而是因为美国汽车存在严重安全问题，因为政府没有好好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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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书引发巨大社会反响，直接导致当时的总统林登·约翰逊在1966年签署了《国家交通和机动车安全法》和《高速公路安全法》，社会效果很好。

纳德鼓舞了一大批年轻律师和社会活动家，他们开始专门给国家挑毛病，号称「纳德突击队（Nader's Raid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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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提出各种质疑：政府为什么允许矿厂破坏山脉环境？为什么煤矿工人遭受黑肺病却得不到赔偿？为什么允许石油精炼厂把有毒排放物倾倒在低收入、有色人种社区？为什么石油公司可以污染国家的水道和海岸却不受惩罚？

政府迅速反应。在整个70年代，美国出台了超过七十项环保法规，可以说是大大改善了环境。

但纳德突击队这场社会运动更深远的影响，是改变了美国政治的玩法。我要是认为你政府有问题，我不会等四年一轮的选举把你选下去 —— 我直接起诉政府，推动制度变革！这是一种有美国特色的民主制度。

最初都是好诉讼，但任何运动一旦变成固定机制，就会培养出一个生态位来，让一群人专门干这个事情。这就是律师。

现在美国人均拥有律师的数量，是德国的两倍、法国的四倍。这些律师主要干的事儿不是起诉个人，而是打公司官司，其中最重要的项目就是起诉政府。政府拿律师一点办法没有，以至于现在几乎是律师们在运行政府。

比如说，律师只占全国人口不到1%，但美国众议院中三分之一是律师，参议院中超过一半是律师，近几十年总统中有一半是律师出身，各州的州长、副州长、国务卿中，也有三分之一以上是律师。这些人都是法律思维训练出来的，那么办事就会优先考虑“程序是不是合法”，而不是“结果是不是有效”。

程序正义是好事。但如果系统已经复杂到想办事儿就无法合规、动不动就会被告的程度，你还怎么办大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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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你就能理解马斯克为什么那么想给美国政府动大手术。拜登执政期间，马斯克的SpaceX发射一枚火箭，都得先打报告评估对海洋生物的影响……

受影响最大的就是建筑行业。从1970年代到现在，美国几乎所有领域的劳动生产率 —— 也就是给你同样的工人和资金你能创造多少价值 —— 都是增长的，唯独建筑行业的生产率下降了。什么计算机、新材料、高科技支持都没用。

为啥呢？有人专门做过研究，结论是因为法规太复杂，监管太多。

1970年代，你要搞一个建筑项目流程很简单：做个预算，参与投标，中标就直接开工。现在完全不可能。

比如工人安全。你得事先证明，施工现场工人不会在横梁上行走，能始终走在安全通道上，没有任何高空坠物风险。你得先安排好，工地每天开工前有至少15分钟的集体热身活动。这些规定背后是一大堆文书工作，要提交给政府、保险公司和业主。

再比如工程设计。盖个大楼，每个单元多少个停车位、安排在哪里，是否达到一定比例可回收用水，道路交通影响，应急救援车辆通行，对城市景观的影响，地震风险评估，对濒危物种的影响，鸟类的迁徙路线，海洋哺乳动物的保护，清洁水法的合规，国家森林公园……联邦的、地方的、环保的规定，还有工会，还有居民社区，你每一项都得解决。

这些繁琐的手续决定了建筑行业只能做些小工程，也只适合小公司做。跨州级别的大工程根本没戏。那你就体现不了大公司的规模优势。劳动生产率能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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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因和汤普森认为美国现在正处在一个战略机遇期，可以让整个国家全面转向清洁能源。

关键技术已经成熟了。从2010到2020年，太阳能的发电成本下降了90%，风能的成本下降了70%。再结合核能，基本上能满足所有的能源需求。现在已经有很多居民直接在自家屋顶安装太阳能电池板，夏天产出的电超过家庭自用，还可以向电网反向输电，不但不花电费还能赚点。但这些规模太小。

目标是把所有能源替换成清洁能源，把所有家用设备改造成电力驱动。比如汽车换成电动车，燃气炉换成电磁炉。这些技术都已经证明是可行的。

事实上华盛顿州已有74%的电力来自可再生能源，南达科他州甚至达到了84%。但也有一些州表现很差，比如佛罗里达，号称“阳光之州”，却只有6%的电力来自太阳能。原因很简单：佛州是共和党的地盘，根本不推清洁能源。

如果要实现全国性的清洁能源转型，你必须建设大规模的发电站，还必须改造全国的电网。这是巨大的工程，需要大量的土地。

所以现在问题很清楚：美国当前的法律法规，不适应这个规模的能源转型。

克莱因和汤普森提出的建议是「特事特办」。其实美国也有先例。比如边境安全项目就属于特殊项目，可以绕过审批流程 —— 特朗普就用这个名义建起了边境墙。再比如拜登在2024年推出的《芯片与科学法案》（CHIPS and Science Act），允许半导体制造业跳过繁复的环境审查。

所以两位作者建议对绿色能源基础设施也这么办，搞快速审批通道……不过目前只是一个建议而已。特朗普已经反复表达了对清洁能源的反感。

这不是改一两条法律的事儿。需要改变的是整个政治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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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大约可以说，因为美国政治体制的失败，中国有可能率先建成清洁能源国家……

但我们还可以再想得更深一点。以前我听过一个著名的说法，说趁着现在征地还比较方便，没有那么多法律诉讼，中国应该抓紧建设 —— 再过若干年老百姓万一觉醒了，办事儿就会像美国一样麻烦。

这个道理是，一个国家办事的能力和风格，并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它取决于这个国家所处的历史阶段。

美国政治学家曼瑟·奥尔森（Mancur Olson）在他那本《国家的兴衰》（The Rise and Decline of Nations）一书中提出，当一个国家承平日久，就会逐渐出现各种利益集团；而这些利益集团的博弈，就会不断拉低办事效率。这是一个结构性的、不可避免的过程。

奥尔森有句话说：「任何一个社会，无论其制度和治理意识形态如何，都会对最适合该社会的人给予更大的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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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美国处于建设阶段、相对简单，所以主要是工程师和建筑师。现在的美国已经进入了成熟阶段，非常复杂，可以说是个各个利益集团博弈的「谈判社会」，适应度最高的就是律师、管理顾问和金融专家了。

那么工程师就只能去那些不太容易被法规影响的领域，比如说硅谷的虚拟空间。

所以并不是说美国制度或者意识形态天生*喜欢*律师，而是社会发展到了这个阶段，才*需要*律师，让律师变得如此重要。中国曾经是工程师治国的，现在也在转变。

程序正义与效率之间的矛盾，真是个非常有意思的民主法治问题。我们不应该看到美国没有建设能力就认为政府横冲直撞集中力量搞建设才是好制度，也不能看到中国的各种问题就想一夜之间变成美国。

你不能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一切都是“度”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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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怎样做成大事》1：慢慢谋定，快速行动

### 💡 精华要点
- 1.美国基建能力的衰退，不是因为缺乏资源、技术或人力，而是由于过度复杂的法规和审批程序造成的人为障碍。这种情况源于70年代开始的社会运动，导致了律师在政治和决策中的过度影响力。
- 2.美国当前的法律法规体系，不适合大规模清洁能源转型，而且阻碍了这种转型的实现。需要改变的是整个政治文化。
- 3.一个国家的办事能力和风格，一个国家办事的能力和风格，并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它取决于这个国家所处的历史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