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个世界观

现在世界上很多矛盾和冲突，特别是思想观念上的对立，似乎已经到了越来越难以化解的程度。你总可以列举一些事实，但人们的思维总有确认偏误，总会动机推理，让你的事实变得不重要。我们可以感慨现在都是立场先行，但我想，当人们争论的时候，其实不仅仅是立场的问题。很多争论的背后有个基本世界观的冲突。

让我们暂时放下立场，追本溯源，尽量清晰思考。请允许我发表个一家之言。

我相信大家都是善意的，而善意的人之所以会有冲突，是因为他们对一个关键问题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答案。

这个关键问题就是：财富是怎么来的？

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应两个基本世界观：有的人认为财富是创造出来的，有的人认为财富是攫取出来的。

当然很多人根本没有明确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如果你仔细追问一个人对公共事务的观点形成的过程，你会发现归根结底，他默认了其中一个世界观。

财富到底是创造出来的还是攫取出来的？都有道理，咱们先说攫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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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财富基本上就是攫取出来的。

好东西就在那里，想要拥有你就得拿过来。一个人、一个国家拥有多少财富，取决于其占领了多少资源。这些资源包括土地、矿产、马匹等等，也包括劳动力。古代帝王都讲要开疆拓土，要争夺“生存空间”，都是要占领。

从攫取的视角看，中国法家的思想无非就是政府应该从民间攫取更多财富，这样才能聚集一切力量干大事；儒家则是主张尽量藏富于民，希望攫取别太狠。但不管是哪一家，都明白财富只有这么多，你多拿我就得少拿。

到了工业时代，攫取思维就变成了“抢占”：抢占市场、抢占原材料、抢占一个技术高地。这些说法听着是新词，但背后的观念都是那个好东西*已经*存在于那里，不是你占就是我占，最好我占。

如你所能想见，攫取世界观认为世间的事情本质上是零和博弈：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我们要赢，他们就得输。

但这听起来是个很不和平的世界观：你老兄一路赢下去，让别人咋办呢？

别急，好办。攫取世界观的解决方案是「分配」。好东西只有这么多，最好大家都别争了，让我来给你们公平地分一分，我能确保在座各位人人有份。而且我还可能牺牲自己的利益，给你们这些外乡人多分一点。我们看中国古人的最高理想，关于「大同」社会，《礼记·礼运》这篇纲领性文献是怎么说的：

「……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一个「选」字，一个「使」字，彰显了分配意识。不是你们自动就会做到那么好，是我给你们安排的好。

请允许我先赢你，完了你听我分配就好。分配不但是权力职责，而且是道德义务。攫取世界观的理想是把天下人安排的明明白白。

大同，是中国古人心目中，攫取世界观之下的最优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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攫取世界观的道理仍然成立，今天的世界充满了零和博弈。

每年六月，都有很多大V发表高考祝词，说什么“祝全体考生发挥高水平” 。这句话你一听就非常虚伪，开什么玩笑，高考录取名额只有这么多，都发挥高水平就等于都没发挥高水平！正确的做法是祝我们《精英日课》专栏读者和他们的亲友们发挥高水平，同时别人发挥低水平。

世界杯亚洲区只有这么多出线名额，单位只有这么多领导岗位，黄金时间的广告只能上这么几个。因为「排位稀缺」永远存在，世间很多很多好东西，只能用攫取才能得到。

所以，分配权永远是最重要的权力，要不怎么说「政治就是谁得到什么」。统治者刷存在感，讲的就是一个「恩出于上」。明清两朝，各省科举录取名额，一向都是中央的战略资源。你们那里遭灾了？哎呀呀真不幸，这样吧，明年给你们省增加几个举人名额！于是该省士大夫欢欣鼓舞。

可是下层被分配到的名额有限，还是只能抢占。其实在儒家理想看来，一帮人争夺几个名额，这种场面已经落了下乘，远不如上面直接给谁就是谁好看。但狼多肉少现实如此，那就只能让你们争一争，但是竞争必须有序进行不能乱打乱杀，这就是「小康」。《礼记·礼运》说小康是：

「……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

你对比一下「大同」的「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就知道这两个境界的差距。大同和小康既属于攫取世界观心目中社会发展的不同阶段，也是不同领域不同的操作手法 —— 比如一般家庭，对未成年子女用的就是大同，对成年子女则更多地用小康。

攫取世界观中，既然大同没有处处实现，人们普遍的价值观就是尽量占领好东西 —— 也就是成为“人上人”。而方法论，则是「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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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现代世界，另一个世界观逐渐兴起，它认为财富是创造出来的。

英伟达并没有“抢占”GPU这个市场，是它创造的这个市场。英伟达起家于游戏显卡，当时大公司根本看不上那个业务，更没有被上升到什么国家战略层面。黄仁勋无权无势起家，用人用物都是对等交换，没抢任何东西，竟然坐拥全世界最值钱的公司。

创造世界观认为财富可以无中生有。比如你花299元订阅一份《精英日课》，对我们来说就等于是凭空多了一份收入：我们专栏是个虚拟产品，边际成本为0，多卖一份就白得一份。

那你说你吃亏了吗？我敢说你也白得了一点东西。你既然愿意花这笔钱，就是认为能得到的东西比这点钱多。试想如果世界上没有得到这个平台，有人拿299元出来说我想看这么一个专栏，我愿意支付这么多钱，谁给我写一个？他就是多出一千倍的钱也没人能写。我们卖299元并不是因为这些内容“值”299元，而是因为我们的用户多，我们能够承受只卖299元。

你买手机，买GPU，都是这个道理。现在我们只要花几千块钱就能买个智能手机，这难道不是奇迹吗？手机这么普及，是因为它在相当程度上也是个虚拟产品。一台零售价一千美元的iPhone，富士康购买和组装零部件的花费总共不超过300美元；而那些零部件中，也是虚拟成分大于实体成分。买手机买的不是原材料，而是上面的信息。

虚拟产品的好处是只要研发一次，就可以卖无限多份。财富没有守恒定律！

现代世界的各种商品，不管是电器、汽车，还是家具、服装、食品，都多多少少有一些虚拟成分，其中有研发、有设计、有品牌。虚拟成分占比越大，这个东西的边际成本就越低，就越能让财富无中生有。

虚拟成分不是你攫取出来的，是你创造出来的。

而虚拟成分能变成财富，前提是必须有市场交易。在创造世界观看来，任何一次自由市场交易都是「双赢」结局：一定是我们双方都认为这次交易对自己有利，交易才可能发生。

所以创造世界观相信双赢，主张合作，对战争不感兴趣。试想有一天俄罗斯占领了美国硅谷，改用俄国模式治理那些高科技公司，你说硅谷会给俄罗斯带来那么多财富吗？硅谷的财富不是在土地和房产上，而是在人们的头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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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造世界观的解决方案是「自由」。我们不需要谁来给分配，我们每个人创造自己的好东西，然后大家自由交换就好。

很多人把市场经济理解成「竞争」，暗示份额只有这么大，不是我的就是你的。市场中的确有很大的竞争成分，竞争的结果就是价格战，就是卷。但市场中更有像英伟达做GPU那样「创造新的生态位」的事情，而恰恰是这些创造，带来了真正意义上的经济增长。

以我之见，这两个世界观在市场领域有个根本性的冲突。

比如老王在这条街上开了家包子铺，每天很多人来吃早点，生意很好。这天来了个老李，也在这条街上，开了家油条店。很多原本老王的顾客，早餐改吃油条了，于是老王的营业额下降。请问，老李伤害了老王吗？

对持有创造世界观的人来说，老李给顾客提供了一个新选项，这是大好事，没有任何问题。那些顾客根本就不是“老王的”，人家没有义务必须吃老王的包子。

但是对持有攫取世界观的人来说，本来是老王收割这条街的财富，现在来了个老李分钱，这明明就是抢劫！

这里的关键是你是否认为潜在顾客群是一种私有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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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说的是，很多观念冲突，实则是背后的基础世界观不同。

现实世界中，攫取和创造都在起作用，也许创造的作用越来越大，但攫取也是不可忽略的。可是人们往往只看到一头，就容易犯判断错误。

老百姓最常犯的错误是认为一切财富都是攫取的。为什么穷人那么穷，富人那么富？那一定是富人攫取了原本属于穷人的财富。为什么发展中国家的人工作那么辛苦收入却那么低？那一定是发达国家在剥削他们。所以老百姓呼吁分配，最好有个公平的神，给大家重新分一分。

老百姓还认为，如果中国把东西卖到美国，一定是美国用虚拟的美元买了我们宝贵的资源，是美国占了中国便宜；而如果中国花钱买美国东西，一定是我们用真金白银买了美国的虚拟产品，还是美国占了中国便宜。

自由派知识分子容易犯的错误，则是忽略了财富的攫取成分。现实是像石油这样的资源，目前的确是只能占有而不能创造。而美国政府中的确有很多人认为老王那条街上的潜在客户群应该属于老王，所以美国的确在搞贸易保护。

忽略攫取成分空谈自由，就会被老百姓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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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世界是攫取和创造的混杂，但我发现人们都是用某个单一世界观思考，所以观念冲突无处不在。

试想，你家所在的城市，本来大家过着宁静的生活。有一天突然来了一家外国公司，在这开了个游乐场，收门票，赚了很多钱。这个游乐场不但给老百姓提供了娱乐，而且创造了就业，贡献了税收。所以在创造世界观看来，这是个大好事，对吧？

但是在攫取世界观看来，我们这个城市就这么多人，这么多钱，本来大家都在炼钢厂上班，而钢铁是国家的支柱产业。那个游乐场来了，把人和钱吸引到了游戏这种不着调的虚拟项目上，这不就是侵害国家战略资源吗？游戏这么赚钱，将来再有投资都往游戏上走，支柱产业怎么办？

这取决于你是否认为投资和生产力是有限的、可占领的东西。

再比如说，现在有一种观点认为，我们应该用压低工人工资和由政府提供补贴的方式，把战略领域的中国产品变得很便宜，这样才能出去抢占外国市场。等到外国没有人能跟我们竞争，市场全是我们的了，我们就可以开心地赚大钱。你觉得这个想法对吗？

这取决于你是否认为市场是一种资源，以及这个资源是不是像耕地一样，你占住就是你的。

我没说答案是什么，但我认为你必须清晰思考你的基本假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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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1.攫取世界观认为财富是攫取出来的。一个人、一个国家拥有多少财富，取决于其占领了多少资源。世间的事情本质上是零和博弈：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我们要赢，他们就得输。它的解决方案是「分配」。
- 2.创造世界观认为，财富是创造出来的，可以无中生有。它的解决方案是「自由」。
- 3.现实世界中，攫取和创造都在起作用，也许创造的作用越来越大，但攫取也是不可忽略的。往往只看到一头，就容易犯判断错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