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安全感的恶性循环

上周，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在白宫遭到了美国总统特朗普和副总统万斯的羞辱，预定的签约不欢而散。此事件在国际上引发了轩然大波，可以说是一场必将载入史册的争吵。我想借这个事儿，结合一个最新的研究，跟你讲一个道理。

先听个故事。想象你们单位有个领导，叫老陈。他所在的部门来了一个新同事，叫小李。小李虽然年纪轻轻，但是有水平，想法新颖，干劲十足，在几个项目中都有创造性的贡献，同事们都很喜欢他。然而老陈，却是对小李很不以为然。

老陈说小李这个人确实有想法，但是经验不足，很多想法都不现实，早晚吃亏。老陈还公开批评了小李，有意无意贬低他的能力，处处挑错。做项目汇报的时候，老陈没有突出小李的贡献，而且还刻意忽略。人家问他为啥如此，老陈说这都是为了小李好：对年轻人不就得严格要求吗？

你认同老陈这个说法吗？他的打压是为了培养小李吗？这是一种“挫折教育”吗？难道说小李应该对老陈充满感恩之情？又或者老陈性格就是这样，他是个一贯很强势的领导？

在揭晓研究结论之前，咱们先做个对比。想象另有一个部门，领导叫老刘。老刘的部门也有个像小李一样的年轻人，比如叫小赵，也是特别有干劲、有创意的新人。而老刘，却是非常器重小赵。老刘不但主动跟小赵沟通，当众表扬，而且大胆提拔他，给他提供各种资源，为了帮他争取更好的平台，还向上级大力推荐。

如果你认为老陈对小李的贬低是一种“强势”和“爱护”，那难道说老刘对小赵是“纵容”和“溺爱”不成？

你可能遇到过不少像老陈这样的人。口口声声是“为了年轻人好”，其实都是为了自己。不过他们未必是有意为之，因为他们这种做法严格来说是不理性的，属于害人害己。

他们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对自己的地位有强烈的不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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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说的研究出自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教授亚当·加林斯基 （Adam Galinsky）等人2025年1月刚刚发表的一篇论文 [1]。核心问题是：人在什么情况下会愿意分享自己的地位，以及分享地位会带来什么影响。论文考察了总共17项研究，其中既有实验室里的实验，也有真实场景的观察和数据分析。

比如一个实验室研究是这样的。把受试者分成两组，让他们想象自己是职场中人。一组被告知，自己在公司的地位很稳固，老板和同事都非常尊重他们；另一组则被告知，他们的地位岌岌可危，有可能会被降职甚至裁员。

在这样的情境下，研究者告诉两个组的受试者，说你刚刚得到了客户的表扬，请问你怎么反应。

研究者想知道的是，这些人是更倾向于把成绩归功于自己的贡献，还是愿意把一部分功劳分给同事？

一个真实场景研究则是这样的。你知道有个电视真人秀节目叫《生存者》（Survivor），大约是荒岛求生的竞赛。节目最后，参赛选手离场之前，会发表一段临别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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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者想知道，什么人会在这个感言中感谢队友的帮助，什么人会专门突出自己的成就。

考察了17个像这样的场景之后，研究者得出了两个有普遍意义的结论 ——

第一个结论是，那些对自己地位有充分安全感的人，更愿意分享地位。他们会说成功是团队努力的结果，愿意借此机会提升他人的地位；而那些缺乏安全感的人，则倾向于把一切功劳归于自己，拒绝分享，甚至可能会贬低他人。

第二个结论是，如果你愿意分享地位，承认别人的贡献，那么在旁观者眼中，你的地位会……提高。而如果你拒绝分享，甚至贬低他人，把所有功劳都归于自己，那么你在旁观者眼中的地位会下降。

就拿《生存者》节目来说，研究者将选手们的临别演说片段放到互联网上，邀请成千上万的观众评判，看人们愿意给予谁更高的地位 —— 结果毫无疑问是那些承认他人贡献、表达感激的人。

也就是像老刘那样的人。老陈之所以处处贬低小李，是因为他害怕失去自己的地位。他有强烈的地位不安全感，所以才试图通过打压别人来突出自己。

而讽刺的是，这种行为反而会让他在别人眼中的地位下降，使得他的地位更加不安全。加林斯基说，这是「不安全感的恶性循环（Vicious Cycle of Insecur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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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大概很容易理解这两个结论，也许深有同感 —— 那些整天极力表现得强势的人，恰恰是有强烈不安全感的人，正所谓外强中干，色厉内荏；而那些有充分安全感，真正自信的人，则往往是谦和宽厚的。

但是既然如此，为什么老陈那些人还那么做呢？难道他们不知道，在旁人眼中，他们的所作所为并不会真正提升自己的地位？

既然我们擅长判断别人的地位，为什么我们不擅长判断自己的行为在别人眼中的地位得分呢？

加林斯基对此的解释 [2] 是焦虑蒙蔽了你的双眼。当你有强烈不安全感的时候，你的注意力范围会大大缩小，你会失去远见，无法看到全局，你只是在想“我必须做点什么来挽救我的地位”，你只剩下了防备心理。所以你就无法跳出自我、从别人的视角观察自己的行为。

我们看这和阿德勒的「过度补偿理论（overcompensation theory）」是一致的。阿德勒说当人感到自身的地位或者价值受到威胁，往往会用夸张的手段去展现实力 —— 说白了就是用极端的自大掩饰极度的自卑。

我们专栏讲过，权力需要自己争取，但地位却是别人给的 [3]。现代社会不是丛林法则，人们更注重声望型而不是支配型的地位，而它取决于你能为别人提供什么价值。指出别人的贡献，帮助他人提高地位，恰恰就是一种社会贡献，所以恰恰能提升你自己的地位。

明白了这些道理，要打破不安全感的恶性循环其实很简单：哪怕此刻的你再焦虑、再没有安全感，也要坚持去做正确的事 —— 那就是肯定他人的贡献，帮助他人。只有这样你才能进入良性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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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色厉内荏的人实在太多了。像我们之前讲过大卫·耶格尔的《怎样激励10到25岁的人》一书 [4]，也讲过类似的现象。在高中校园里，最喜欢霸凌同学的，既不是地位最低的人，也不是地位最高的人 —— 而是不上不下，有点地位但是充满不安全感的人。他们极力地想要证明自己的优势地位，他们认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打压比自己地位低的同学……而殊不知那只会适得其反。

不安全感最大的危害是让人陷入「零和思维」—— 也就是认为自己要想赢，别人就必须输；别人要是赢了，那就等于自己输了。

所以他们干点什么都是在跟人暗中较劲。他们总想操控别人，拉帮结派搞关系攻击，甚至直接攻击 [5]。他们处于过度竞争的状态。

不安全感强的人如果当上领导，往往会倾向于集权和控制 [6]。他们最看重下属的“忠诚度”，害怕下属自由发挥，所有什么事儿都爱亲自决定，避免授权。如果出了问题，他们一定会把责任推给下属；如果有了功劳，他们一定会揽在自己身上。

有这样的领导，单位的气氛必然是向上讨好、向下压制 [7]。所有人都活在不安和恐惧之中，谁也不敢讲真话，人人只做最安全、最能免责的事，处处逆来顺受……你说这种组织又怎么可能创新和发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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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面越来越清楚，特朗普的内阁就是这么一个组织。白宫里现在全都是马屁精。特朗普胡说八道也好，政策错误也好，左右没人敢提醒他。

我们看看上周在白宫发生的这场冲突。

本来大家谈得挺好，泽连斯基也准备签约，特朗普一如既往地想要掌控话题给自己争面子，这都属于正常发挥。特朗普本来就是自恋人格，爱标榜自己“24小时就能结束俄乌冲突”。而且此人没有心胸，睚眦必报，因为泽连斯基之前跟拜登关系好，又给拜登助选又不愿意配合交出“拜登家族腐败证据”，特朗普就很想打压一下泽连斯基……但至少还打算签个约。

最令人不齿的，是副总统万斯的表现。如果不是万斯在旁边拱火儿，双方不至于谈崩。

有媒体统计，整场会谈中，万斯至少九次打断泽连斯基的话，要求他感谢特朗普：“你应该说谢谢，你说过一次谢谢吗？你为什么不向我们的总统表示感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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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斯的这种表现就是典型的不安全感的体现。他刚过40岁，2022年才当上参议员，此前没有任何从政经验，更没在国际政治舞台上主导过任何事务，他是个权力的绝对新手，他迫切想要证明自己的忠诚和能力。

所以他「过度补偿」，一边极其夸张地维护特朗普权威，你为啥不尊重我们总统！简直可以说护主心切；一边强硬攻击泽连斯基。你仔细观察万斯的肢体语言，就会发现他的内心极度不安 [8]。

对比之下，国务卿卢比奥从政多年，就很有定力，全程正襟危坐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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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安全感的过度补偿会把人变成小丑。特朗普再怎么闹都有民粹基本盘，万斯，则从此成了一个负资产。

越是急于证明自己强大，越容易暴露自己内心的弱小。

真正的高地位信号从来都不是刻意展现的。安全感高的人情绪稳定，神经质倾向低。他们接受自我，所以有健康的自尊。他们对他人的意图有基本的信赖，不相信零和博弈，抱有积极的人生期待。他们独立自主，有足够的内在掌控感，所以不寻求控制别人。他们礼贤下士，谦虚待人。

白宫有史以来经历过最愚蠢的问题，大概就是这次会谈中某记者问泽连斯基：你为什么不穿西装？你是没有西装吗？

对比之下英国国王查尔斯三世刚刚接见了开战以后从不穿西装的泽连斯基，却是彬彬有礼。查尔斯充满安全感，对地位没有任何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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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这一讲能让你更从容，更大方一点。大方不只是一种美德，它更是一种理性选择，它对提升你的地位有好处。

不过也许这里更高级的道理是，当你陷入某种焦虑情绪里打转儿的时候，你要给自己设定一个纪律，必须跳出来。哪怕再顾不过来，也得做正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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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Hoff, M., Rucker, D. D., & Galinsky, A. D. (2025). The vicious cycle of status insecurity.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28(1), 101–122. https://doi.org/10.1037/pspi0000473 ;

[2] Aarons-Mele, Morra. “Breaking the ‘Vicious Cycle of Workplace Insecurity’ with Adam Galinsky.” Morraam, January 27, 2025. https://morraam.com/blog/6vho3b4e04ak4g3o7py4si5p6jbb4w.

[3] 你想要哪种地位？

[4] 《怎样激励10到25岁的人》8：如何建立归属感

[5] Wright MF, Wachs S, Huang Z. Adolescents' Popularity-Motivated Aggression and Prosocial Behaviors: The Roles of Callous-Unemotional Traits and Social Status Insecurity. Front Psychol. 2021 Jan 28;12:606865. doi: 10.3389/fpsyg.2021.606865.

[6] https://readytrainingonline.com/articles/10-signs-insecure-leader/

[7] Son S., Yang T. K., Park J. How Organizational Politics and Subjective Social Status Moderates Job Insecurity–Silence Relations // Academy of Management Proceedings. 2021. Vol. 2021. No. 1. p. 10068.

[8] 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ewkg71d8rlo; https://www.nytimes.com/2025/02/28/us/politics/jd-vance-zelensky.html

### 💡 精华要点
- 1.对自己地位有充分安全感的人，更愿意分享地位。如果你愿意分享地位，承认别人的贡献，那么在旁观者眼中，你的地位会提高。
- 2.而如果你拒绝分享，甚至贬低他人，把所有功劳都归于自己，那么你在旁观者眼中的地位会下降。这就是「不安全感的恶性循环」。
- 3.怎样打破不安全感的恶性循环：哪怕此刻的你再焦虑、再没有安全感，也要坚持去做正确的事 —— 那就是肯定他人的贡献，帮助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