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发现，而非设计》5：还原论人才和整体论人才

麦克卢尔这本书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整体论的视角，有了这个视角，你会发现一些原本理所当然的事情，其实是值得质疑的。这一讲咱们说一种新的人才观。

你注意到没有，在不少领域，都有一些业余爱好者、草根出身、走野路子的“野生人才”，水平和成就超过那些长期专业训练、科班出身的人。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表演。你说赵本山学过什么先进戏剧理论没有，学过什么“喜剧的第一性原理”吗？大概是没有。然而他却摸索出来一套非常成功的戏剧表达体系，而且他带出来的徒弟个个出彩。再比如现在爆红的那些网络小说作家，大概也没学过什么文艺理论，也没研究过什么文学流派 —— 而那些对文学理论滚瓜烂熟的科班人士可没写出什么好小说来。

更不用说企业家：有的人似乎天生就会赚钱，有的人上最好的商学院也没用。

以前我们说这都是天赋 —— 现在看，这其实是整体论人才和还原论人才的区别。赵本山绝不是不需要学习 —— 他只是不用还原论的方式学习。整体论人才直接通过上手试错学习。

而我们现行的教育和选拔机制，却几乎都是基于还原论的。

麦克卢尔举的一个例子是医生。在美国想成为医生是很难的，你得先读四年本科，再接受数年医学专业训练，还要完成实习，整个过程耗时至少十年……可是十年间，你学的大部分内容，其实跟行医没有太大关系。你学的那些数理化、生物、包括大部分医学知识，对工作都几乎没有用处。

好医生是一个个病例喂养出来的，是在手术室里锻炼出来的。他们能敏锐地判断出患者的问题，能把症状和患者的生活方式结合起来思考，能与患者建立起信任关系。所有这些都是比分子生物学更高层次的能力……也是医学院不会正经教的能力。

成为好医生的秘密不是在课堂上考出好成绩，甚至不是发好论文，正如成为赵本山的秘密不是什么“基础知识扎实”。

整体论人才靠的是自己摸索出来的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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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与其说当代人才体系教会了人们什么真本领，不如说这主要是个选拔体系，它的作用是把那些心不诚、意志力不坚强、不能长期投入的人给淘汰掉。

那这个成本可是有点高了。麦克卢尔猛烈抨击了用“对还原论知识的掌握程度”选拔人才这个做法。他认为，看谁技术好，就把谁推到领导岗位，这是「书呆子主义（nerdism）」。

以前工业时代，你要造一座桥、生产一种火箭发动机什么的，的确需要工程师一层一层设计，那么领导就必须懂技术才能管好。今天的公司和组织面对的不只是生产问题，更有市场的波动、社会情绪的变化、文化的冲突、长期战略的选择等等 —— 这些都是整体论问题，恐怕不应该交给还原论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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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在麦克卢尔看来，如果你认为还原论技术型人才是内行，那么「外行领导内行」不但是可行的，而且是必须的。

就算你不当领导，只要你这个领域涉及到复杂性，你最好都有点整体论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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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卢尔这本书最大的毛病就是案例太少，下面我来给补充几个现实中的例子，看看什么是「整体型人才」。

比如说邓小平。毛泽东号称把《资治通鉴》读了17遍，邓小平说自己读的书并不多，但他可不是不动脑，比如他很喜欢打桥牌。邓小平的风格一贯是举重若轻，从来不抓细节。

但是邓小平能看懂方向。他知道什么是好东西，知道中国需要什么，知道该跟谁交朋友 —— 这就是复杂系统的「属性」。他会设定一个模糊的方向，然后不介意你是用黑猫还是白猫的方式往那个方向前进。他被称为“总设计师”，但是他讲究「摸着石头过河」，这就是「试错」。

再看我们专栏熟悉的作家尤瓦尔·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他不是领导，但他干的是整体论的事儿。

赫拉利的《人类简史》《未来简史》等书在世界上有巨大影响，但专业历史学家却是对他有诸多批评，甚至可以说感到抓狂，他书里的细节错误百出。包括我们专栏刚讲过赫拉利的《智人之上》，他对AI的一些说法是我无法同意的……

但那些细节并不重要。赫拉利看清了人类社会的一个宏观属性：我们之所以能够大规模协作，是因为我们拥有共同的想象，我们能相信同一个故事。这个思想甚至不是赫拉利最先提出来的！但是他把它发扬光大了，他所有的作品都是从这个属性演绎出来的。

再比如乔布斯。我们讲过太多次乔布斯的故事，但是这个我必须再说一遍。曾经有工程师质问乔布斯，说你都不懂技术，凭啥领导公司呢？乔布斯说，最难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怎么把那个技术嵌入到一个具有连贯性的更大「愿景（vision）」之中……正确的顺序不是从技术出发想想怎么卖，而是从用户体验出发倒推技术。

他关心的显然是整体属性，而不是内部细节。

属性优于原因。

这些人真正的优势不是学会了什么细节知识，而是他们各自练就了独特的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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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觉得整体论人才像「通才」， 但这和我们过去说的「专才」「通才」分类法是两回事。

通才强调的是懂的领域多，能把不同领域的知识联系起来，把一个领域的思维模式泛化到另一个领域中，能做跨界创新。通才会表现出一些整体论的思维倾向，但你不能说“不怎么读书”的邓小平是个通才。

整体论人才不必是通才，他哪怕对任何领域都不特别懂也没问题 —— 关键在于他思考系统的方式。

还原论人才，是从下往上看，是从底层原理出发琢磨系统的结构和机制，这种人比较适合在内部设计、建设和维护。

而整体论人才，却是从外往内看的。你只要给他准备好输入输出接口就行，他关心的是系统的宏观属性。他看方向、看趋势、看状态，他不是修机器的人，他是看这台机器合用不合用、要不要改进甚至重新造一台。

整体论人才适合做“发现”和“引导” —— 但他们最该干的，是率领系统在外部世界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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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借此机会再专门说说 OpenAI 的 CEO 山姆·奥特曼（Sam Altman）。奥特曼绝对是整体论大师。

你看他领导着一众当今最顶尖的AI人才，需要不断推出突破性技术，但是他本人从来不写核心代码，也不主持论文。他经历过各种波折，一度差点被董事会罢免……但是才三十多岁的奥特曼，基本上把公司掌舵得很平衡，更不用说特别灵活，十分高效。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其实CEO根本不需要、也不应该卷入日常细节。你只要关心三件事儿：一个是人，一个是钱，一个是愿景 —— 对奥特曼这样的CEO来说还要再加上第四个事儿，那就是消费者的认知。

对于人，奥特曼早期亲自参与招聘核心人才；对于钱，他几乎整天在外面找资金和算力；对于愿景，我们之前讲过 [1]，奥特曼有个系统性的巨大野心。

这里我想说的是最近有一份被法院意外泄露出来的 OpenAI 内部文件 [2]，大约是写于2024年底的一份战略草案。文件里有个设想是这样的 ——

我们需要一个简单的消费者心智模型。Google 拥有信息。亚马逊拥有商业。ChatGPT 需要拥有一个简单想法：[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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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内容并未公开，可能是“智能体”或者“助手”。

你看这个思路 —— 这里根本不是从公司内部考虑问题，而是从「生态位」出发，从市场和消费者的视角，要求 OpenAI 必须有个什么属性。

我还想请你注意奥特曼在X上的发帖。现在有个流行说法叫「老板IP」，很多企业家会用自己的人设打造企业形象。奥特曼的发帖风格，超越了老板IP。

那是一种必定因为非常克制，而极为轻松的感觉。奥特曼几乎从不用大写字母，用词非常年轻化，总是在轻描淡写之间勾勒出公司的动态，让你总有期待。

我特意让o3分析一下奥特曼的发帖，它说了一大堆，中间有一个词特别能打动我：「Beta人设」。Beta，就不是 Alpha，是跟“霸道总裁”截然相反的气质。不是整天我要赢！我们是冠军！那种负重前行，而是“我们还在学习”“我们还在探索”的开放姿态，甚至略带自嘲。

对于一家正在试炼最强AI、被很多人担心会给人类带来危险的公司来说，这样的形象才是最好的。低调，但是藏着清晰方向；克制，但透着掌控感。奥特曼的把握可谓是神乎其神。

所以我总说，别的公司也很厉害，但OpenAI有神通。OpenAI在奥特曼的带领下，仿佛是一个有性格的生命体……这难道不是极致的整体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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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麦克卢尔的这本书，麦克卢尔对当代以还原论为核心的人才教育选拔体系有个批评，说它是封闭循环。

在我看来更精准的说法是：庞氏骗局。

简单说就是你这个系统培养和选拔出来的人才，只和系统内部的评价标准高度一致 —— 但是对外部世界有什么价值，你们根本不在乎。

比如说弹钢琴。当今世界并不需要很多钢琴演奏家，可是有那么多孩子在学钢琴，他们后来都怎么样了呢？如果没有中途退出，钢琴系统所能给他们提供的唯一出路，是当钢琴老师，继续教下一代学钢琴。你说这不是庞氏骗局是什么。

这个行业之所以能持续下去，是因为形成了一个封闭的评价体系：你弹得好不好不是由听众决定的，而是由老师决定的；等你成了老师，再去评价别人的演奏。完全是内部反馈，跟社会大众根本没关系。

其实很多专业人才培养系统都是如此。麦克卢尔甚至认为像遗传学这种学科，也是学术界的封闭循环，对疾病治疗几乎没有实际贡献。

麦克卢尔更激进的看法是「智商」也是个庞氏骗局：因为考试选拔智商高的人，所以智商高的人更成功，所以人们崇尚智商，所以考试要选拔智商高的人 —— 这不循环论证吗？

你必须跳出系统看系统才能选拔真人才。自然选择不是通过「元机制」进行的吗？不是以群体选择为主要形式吗？大自然保留了这么多智商平庸的人，就说明这些人自有用处！

麦克卢尔主张学校教育要鼓励学生做点真东西，去试错，而不是整天学习细节知识应付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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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结来说，整体论人才的思维心法可以归纳为四条 ——

第一，从外向内看。不要钻细节，要看输入输出、看属性，然后设定边界。不必在乎内部是怎么实现的，你只要输出效果就好。你关心的是系统能不能满足外部目标。

第二，试错。达到效果的办法是试错。是发现而不是设计。多做实验搞试点，试得多总有一个是对的。好的就复制推广；不行就停掉。

第三，重视反馈。搞整体论操作必须对系统的反馈极其敏感。要关注全局氛围，比如市场的情绪、用户的体验、团队的状态、外部世界的变化，从这些信号中找到趋势和应对之道。

第四，以存活为底线。整体论的视角中没有“理论上对”的东西，只有“实际中活下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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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哪怕你是做技术的，你也可以使用一点整体论思维。

比如说，一个还原论的程序员会习惯于“规范”“文档”，先搞清楚规则再动手 —— 而如果借助整体论，你完全可以说，给我几个例子看看别人怎么写的，我心里就有谱了。还原论型人才要求上级提供明确的需求，整体论人才却可以通过几句聊天自行感知核心问题。

整体论能帮你应对不确定、模糊、矛盾和变化的目标。你不必因为情况模糊而焦虑，不必因为信息冲突而僵住 —— 你不管怎么样都可以先试一试再说。

我认为整体论是一种更轻松的工作方式。不做细节简直就是一种福报！咱不内耗，不较劲，动作轻盈感觉灵敏，一切顺势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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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山姆·奥特曼的系统性野心（上）；（下）

[2] 新智元，4页绝密文件曝OpenAI野心！ChatGPT占领人类心智，25年致命杀招公开，2025年05月25日 https://mp.weixin.qq.com/s/oJVO8RDji2vqrzddAYAUeg

### 💡 精华要点
- 1.还原论人才，是从下往上看，是从底层原理出发琢磨系统的结构和机制，这种人比较适合在内部设计、建设和维护。整体论人才适合做“发现”和“引导” —— 但他们最该干的，是率领系统在外部世界博弈。
- 2.整体论人才的思维心法归纳为四条：从外向内看、试错、重视反馈、以存活为底线。
- 3.整体论能帮你应对不确定、模糊、矛盾和变化的目标。你不必因为情况模糊而焦虑，不必因为信息冲突而僵住 —— 你不管怎么样都可以先试一试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