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智人之上》1：天真的、民粹的和复杂的

尤瓦尔·赫拉利的新书《智人之上：从石器时代到AI时代的信息网络简史》将在一天半之后，也就是九月10日，全球同步出版。我有幸提前从出版社拿到了中文版，这样我们专栏从今天就开始连载解读。等到10号新书面世，你正好可以对照着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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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利真是咱们专栏的老朋友了。他2014年出版的《人类简史》立即就成了全球畅销书；2016年又出《未来简史》，是精英日课专栏连载解读的第一本书。后来他又出了些别的书，比如《21世纪的21堂课》（中文版叫《今日简史》），还有儿童读物、有漫画书，但分量都不太够。这本《智人之上》可以说是赫拉利时隔八年后又一部重量级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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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利是当今世界最有影响力的学者 —— 也许没有“之一” —— 是各大国际高层论坛的主讲人、各大高科技公司的座上客。他原本是个中世纪军事史领域的历史学家，现在早已成为一个全才。人们会问他AI是怎么回事、未来人类的前景如何、不同人群之间如何建立信任、AI会不会接管人类……等等这些问题，赫拉利都能侃侃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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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要是这么出名的话就会遭到很多批评。有些学者指出了赫拉利作品中的错误，有人抱怨说他的预言并没有实现，还有人说他不可能真的精通那么多领域，他只是一个特别会讲故事的人。包括赫拉利的招牌学说，也就是“智人的超能力是能共同相信一个虚构的事物”，其实也不是他的原创，而是美国语言哲学家约翰·希尔勒（John Searle）最先提出来的……

但是在我看来，那些都不重要。赫拉利的价值在于他是一个「综合者（synthesizer）」。

在某个单一领域深入钻研，提出几个新理论，立住了就青史留名，这样的学者有很多。但我们这个时代也很需要能贯通若干个领域的综合者，把各种新思想、新知识整合在一起，讲一个完整的故事。这样的故事肯定是不精确的，甚至可能是不正确的，但是能让我们迅速对世界 make sense。

你有权知道当今的各个学科已经研究到什么程度了，最先进的世界观大概是什么样子。

要论把历史、思想和科技这三个超大领域综合起来，讲一个好的故事，赫拉利排世界第一。

而且你应该学学赫拉利。事实上这本新书中就有怎么讲好故事的秘密 —— 不过此书说的讲故事不是为了当畅销书作家，而是屠龙之技，是组织数量无上限的人做大事的学问，是帝王心术……我一边读一边想，这书要是在古代恐怕应该仅限皇家阅读。

而我们有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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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书的英文书名“Nexus”，意思是连接，讲的是信息在历史中的作用，所以如果按照中文版赫拉利的传统套路，应该翻译为《信息简史》……可能出版社觉得那个名太俗气。

书的背景是当今最重要的一个议题：AI。赫拉利探讨了AI失控的危险，他不能说很悲观但肯定是很谨慎，认为出问题的可能性比较大。我不赞成他这个观点；包括赫拉利说当今世界存在核武器和环境污染的严重威胁，我也觉得有点夸大其词；而且他在《未来简史》中预测AI时代会出现「神人」和「无用之人」的两极分化，现在也没有任何迹象……

但还是那句话，这些都不重要。历史学家的任务并不是预测未来，而是，正如赫拉利本人说的，为了让我们看到不一样的可能性，从而变得更自由 [1]。

赫拉利说，他写这本新书全部的意义在于，「希望我们通过做出明智的选择，防止最糟糕的结果。」他还说：「历史真正研究的并不是“过去”，而是“变化”。历史能告诉我们什么是不变的、什么是变革的，以及事物又是如何变化的。」

所以此书的价值不在于AI到底有多危险，而在于赫拉利提醒我们，在历史中，把人组织起来去做大事的这种力量，非常容易失控。

一群人和一个人的行为很不一样。一个人再怎么样也是比较理性的；而一群人通过某个信息网络联合起来，则可以去做一些愚蠢的、疯狂的甚至是邪恶的事情，比如纳粹集体屠杀犹太人。这个规律今天也是如此，将来面对AI还是如此。

更高的科技并没有让人群变得更有智慧，这就是赫拉利最大的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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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讲咱们先说什么是「信息」。物理学和计算机科学把信息定义成“熵”、“克服了多少不确定性”之类，但赫拉利这里讲的是历史意义上的信息。他总结了关于信息的三种观念。

第一种是「天真的信息观」，我们也可以说是知识分子的信息观。

这种观念认为信息是对现实的呈现。你了解的信息越多，就掌握更多的真理和真相，于是你就变得明智，有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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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某种病该用什么药治疗、某个地方有猎物可以打、这次敌人来了多少兵力，你可以根据这些信息作出判断和采取行动。科学知识和社会经济数据都是最宝贵的信息。

很多知识分子认为只有真实的信息才有用，虚假的信息最可恶。这些人认为如果社会出了问题，人们做出错误的判断，那只不过是因为缺乏足够的信息。

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如果一个人懂得博弈论，他就应该知道，在长期，做个合作者比背叛和对抗要好得多！那些整天要对抗全世界的人不是道德有问题，而是智商有问题，是信息来源有问题。再进一步，你可能觉得人们之所以有不同的价值观，也是因为信息匮乏。

为什么有的人是种族主义者？是因为他不了解种族之间其实没有本质区别，他的信息不足。

所以天真的信息观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提供更多的有用信息。

赫拉利认为，天真的信息观的问题在于没有承认“虚假信息”的作用。指引一个人去卖力做事的，能把人群动员起来的，往往不是真实信息，而是虚假信息。

更何况比如说音乐，只是一系列音符，谈不上“正确”还是“错误”，但音乐也是一种信息啊？音乐为什么能让我们产生情感共鸣，甚至协调动作呢？这样的信息又该如何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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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是「民粹的信息观」。

你最近可能经常听到“民粹”这个词。有人说特朗普的支持者是民粹，还有人说中国某些网民是民粹。民粹是个贬义词，是民主的敌人。那到底什么是民粹呢？难道说跟你们知识分子想的不一样的人就是民粹吗？难道民粹泛指老百姓吗？

不是的。能代表老百姓的利益诉求的，那是民主。民粹是一种情绪、一种思维方式，而不是利益。

简单说，民粹是「论人不论理」：我不在乎你说的这个话有没有道理，我只在乎你是哪个阵营的人。

用政治学家卡斯·穆德（Cas Mudde）的话说，民粹主义者认为社会最终会被分成两个内部同质而互相对立的群体，也就是“洁净的人民”和“腐败的精英”。

为什么说特朗普的支持者是民粹呢？因为他们把美国人分成了两类：一类是“深层政府”和富人精英，一类是蓝领工人和朴素的爱国者。再比如左翼的某些人认为人类的每一次互动都是“压迫者”与“被压迫者”之间的权力斗争，可能是“资产阶级”对“无产阶级”，也可能是外国“帝国主义”对本国人民……

在民粹主义者看来，本阵营的人说的话，哪怕感觉上是错的，也要当对的好好维护；敌对阵营说的话，那就一定是错的。

在民粹主义者眼中，信息只是一种用来争夺权力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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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粹主义者只相信权力不相信真相。像网上流行的什么“真理在大炮射程之内”、“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本质上都是民粹思想。

比如历史作家张宏杰曾经说过一个段子 [2]。有一次他请老舅在餐馆吃肥牛 ——

老舅说：你们研究历史的都是瞎扯，历史没有真相。你总说韩战（朝鲜战争）是北边先打的南边，你看着了？你参加了？

张宏杰说：老舅，这些都有各种档案资料在啊！……今天中午咱们吃的什么，……如果小票留下了，这个事儿就能说清楚啊，怎么叫历史没有真相呢？

老舅怒道：果然知识越多越反动！

今天的人可能无法想象，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在历史特殊时期曾经被当做“资产阶级反动观点”批判。但你不用遗憾，请看今天的美国，很多特朗普的支持者就认为政府关于新冠病毒和疫苗的说法都是在欺骗老百姓。

民粹这个反智态度有个逻辑悖论：你说政府和精英那一套都不可信，那你们到底信啥呢？你们不也得有个指导思想吗？鼓吹那个指导思想的人难道不也只是想骗取你们的权力吗？

赫拉利说，这里有两个解决方案。

一个是干脆就不相信任何上面给的说法，号召每个人只凭自己的经验来感知世界。既然你没有感觉到新冠病毒的存在，那你就可以认为世界上没有新冠病毒。这个解法的问题在于它无法形成大规模的合作。大家相信的事儿都不一样，没法团结。

另一个办法，也是历史上最常见的办法，是相信神。政府可以骗人，科学家都是被收买了的，但是《圣经》和《古兰经》不会错，因为那是神圣的！又或者我们可以把特朗普塑造成神的代言人，找一个救世主，一个英明领袖……

民粹这么搞，的确可以联合起来去做大事，但是做不成特别有建设性的、复杂的事儿。因为你不屑于真知识，你眼中只有斗争和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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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种信息观是赫拉利在这本书中所主张的，叫做「复杂的信息观」。

赫拉利说，信息就是「能够将不同的点连接成网络，从而创造出新的现实。」

首先，世界上是有真相的。如果你昨天中午吃的是包子，它就不能是面条。历史不能胡说。

但真相不直接等于现实，因为现实可以有不同的侧面。就好比说盲人摸象，有些人摸到大象的耳朵，有些人摸到大象的腿，你描述一番都可以。其实任何一种对真相的描述都无法覆盖全部的现实：你不可能把现场每个原子的运动都说出来。

而且真相不仅包括客观现实，也包括每个人的主观感受。比如说“我当时感到很痛苦”，这也是一种真相。

正因为有真相，科学研究才有意义，知识才有价值，人才能学到智慧，世界才能进步。

但真相被高估了。

真相只是信息的一部分。信息还有另一部分，那就是错误的现实和想象出来的东西。比如说音乐、元宇宙、民间传说、宗教教义、占星术，甚至是社会谣言，这些信息可以是假的，但它们能提供社会连接，能输出秩序。

这正是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中一再强调的说法：因为人们能相信一个共同的想象，所以才能实现大规模的合作。在新书中赫拉利淡化了“想象”这个词，改用“信息”，可能是更强调这个现象的一般性。

虚假的信息也是信息，而且往往比真实信息更有用。《圣经》的很多内容，像对历史的记录，把洪水和瘟疫解释成上帝对人的惩罚等等，都是错误的 —— 但是《圣经》把数十亿人连接起来，提供了秩序，帮助建成了社交网络，促成大规模的人群合作。

我们智人之所以统治世界，主要并不是因为我们掌握了大量真实的信息，而是因为我们共同相信一些虚假的信息……

复杂的信息观认为信息有两个作用：一个是传递真相，一个是提供秩序。真相能带来智慧和力量，但秩序本身就是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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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信息如何输出秩序有很好的故事，咱们下一讲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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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未来简史》1：学历史的作用是让我们更自由

[2] 再多的知识，也说服不了认知封闭的人, https://www.sohu.com/a/667588547_121666672

### 💡 精华要点
- 赫拉利总结了历史意义上的「信息」的三种观念：
- 第一种是「天真的信息观」，认为信息是对现实的呈现。你了解的信息越多，就掌握更多的真理和真相，于是你就变得明智，有了力量。
- 第二种是「民粹的信息观」，信息只是一种用来争夺权力的武器。
- 第三种是这本书中所主张的，叫做「复杂的信息观」，认为信息有两个作用：一个是传递真相，一个是提供秩序。真相能带来智慧和力量，但秩序本身就是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