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尽量别做「反对者」

你可能注意到了，我们专栏这一季多次提到一个概念，叫「框架」，英文是frame。所谓框架就是面对同样一个事情，你用什么视角、怎么看它。我们讲过斯科特·亚当斯的《重构（Reframe）》，讲过心理学家常说的「认知重评（cognitive reappraisal）」，讲过艾米丽·福尔克《权衡一念》中如何影响他人的价值系统，说的都是怎么操纵框架。

事情还是这个事情，你换一个框架去想，你的感受、情绪、动力、解题思路都可以非常不同。

我反复讲「框架」这个概念不是因为我个人喜欢，而纯粹是因为它是当下最流行的一个社会科学概念，在各种论文、书籍、文章中反复出现。

这大概是心理学家此刻所能提供的最方便的高级工具，你真是应该运用自如才好。

我理解，框架的本质是下面这样的 ——

面对一件事，你眼前其实有无数个元素，每个元素都有不同的取值，而你不可能全考虑到。所谓框架，就是你选取哪几个元素去关注。

事情是客观的，但为什么选择考虑这些元素，不考虑那些？框架是你主观的事情。你选择关注什么，就决定了你会得出怎样的结论。这不是你会不会计算的问题，这是你是不是在看最该看的地方，是不是在考虑最该考虑的因素的问题。

最简单的例子，这有半瓶水。乐观的人会说，这瓶里已经有半瓶水了；悲观的人则会说，这瓶还有半瓶是空的。这就是框架。东西就是这么个东西，问题是你关注的是水的那一半还是空的那一半。

朝三暮四还是朝四暮三？商店里有块猪肉，如果人说“其中80%是瘦肉”，你就认为它比较好；但如果人家强调”有20%是脂肪“，你就觉得它不够好。

心理学家早就知道这些，但他们仍然有新发现。这一讲咱们说一个简单而又特别有用的框架效应，叫做「支持-反对框架（support-oppose fra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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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西北大学凯洛格管理学院的两位研究者，雅各布·蒂尼（Jacob Teeny）和理查德·佩蒂 （Richard Petty）2025年刚刚发表的一项研究 [1,2]。咱们举个例子说明什么是支持-反对框架 ——

比如现在是美国总统竞选，哈里斯对特朗普。你投票或者旁观这场选举的时候，可以以两种不同的心态参与。一种是「支持框架」，也就是你想的是你支持谁。比如你认为哈里斯比特朗普靠谱，所以你支持哈里斯。另一种则是「反对框架」：你想的是你反对谁 —— 你之所以投票给哈里斯，并不是因为你认为哈里斯有多好，而是因为你认为特朗普有多坏：与其说你是想让哈里斯赢，不如说你是想让特朗普输。

你看，这里的「支持者」和「反对者」的行为其实是一样的，都是投票给哈里斯，对吧？但是这两个心态截然不同。

命运也会不同。

蒂尼和佩蒂的研究发现，等到选举结果揭晓，特朗普当选的那一刻，哈里斯的支持者会感到比较失望，但相对来说负面情绪是比较轻的 —— 而特朗普的反对者，情绪反应则要强烈得多！那不只是失望，更有愤怒，还可能抑郁。

反对者对失望结果的负面情绪更强烈。研究者把这个现象称为「反对者损失效应（the opposer's loss effe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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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普遍现象。论文中一共做了16项研究，包括体育比赛、总统选举、实验室里随机分配的任务、支持或者反对哪种疫苗方案、支持或者反对哪个品牌，对某一条新闻的看法等等。效应都是一致的。

比如美式足球超级碗比赛的前夜，研究者先观察了推特（Twitter）上谈论比赛的网友们，从他们的表达方式区分出哪些是支持者、哪些是反对者。等比赛结束再分析这些人的情绪。结果发现，那些以反对者姿态参与的人，如果比赛结果未能如愿，赛后表达的消极情绪明显更强烈。

在美国搞社会科学研究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数据多。研究者回顾了从2000到2020年所有的美国总统选举，每次选前选后都有大量的民意调查，从中可以识别出支持者和反对者。研究发现，反对者在输掉选举后的负面情绪也是更多更强烈。

简单说，如果你支持的一方输了，你当然会感到失望，但你最终还是能接受那个结果；而如果你反对的人赢了，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你感觉无法接受。

这到底是因为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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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大学这项研究找到了反对者损失效应的机制。这里我们需要一点量化思维，加深一点认知颗粒度。

比如你面前有两个选项，哈里斯和特朗普。理论上讲，他们应该各有利弊，都不是完美的。哈里斯可能有不少优点，但也有一些缺点；特朗普必然也是有优点也有缺点。所以每个选项中都包含一些矛盾。

我们假设 —— 纯粹是为了举例而假设 —— 综合考虑二人的优点和缺点，平衡矛盾，满分10分的话，哈里斯是7分，特朗普是6分。

如果你同意这个评分，并且据此决定选哈里斯，那你就是个支持者。那么等到哈里斯输了，对你来说结果无非是7分变成6分，当然不是最理想的，但也不至于完全无法接受。

但如果你是反对者，你眼中的特朗普可不是6分。你会专注于特朗普的缺点，忽略他的优点，所以你认为特朗普只值2分。用学术语言说，就是「反对者框架」降低了你的「感受到的矛盾性（felt ambivalence）」。

那么结果出来特朗普竟然当选，对你来说就是7分变2分，当然难以接受。所以你不只是失望，更是愤怒、痛苦甚至怨恨，你认为世界背叛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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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为什么支持者就想得更清晰、更容易看到事物的矛盾呢？为什么只有反对者放大缺点，而不是支持者放大优点呢？关键在于，我们人类天生对负面信息更敏感：坏比好重要。

这是演化的设定。坏事的紧急程度和重要性总是高于好事。有威胁你得赶紧移除，有损失你得尽快止损。先保住基本盘不失，才谈得上追求更好的东西。心理学家早在三十年前就做过计算 [3]：负面线索的情感权重大约是正面线索的三到五倍。

所以一旦成为反对者，你就会强烈聚焦于对方的缺点，乃至于觉得此人简直一无是处，甚至干脆把他当做敌人。

更严重的情况是你可能会把态度和自己的身份认同捆绑，你说“我就是一个反特朗普的人！”

于是你就有了「认知闭合需要（need for cognitive closure）」，你要求事情必须有个正确的结果：坏人必须失败。那么等到结果出来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就可能进一步触发「认知失调（cognitive dissonance）」，难以接受现实。

不想接受却被迫接受，你感到被压迫了，于是点燃愤怒。

总结来说，一旦成为反对者，你就把自己置于情绪危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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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对者损失效应提醒我们，不要让自己变成一个反对者。

你可以反对，但不要做反对者。现在有些人是“职业反对者”，专门当黑粉，逮着一个人或者一个事天天骂。他们把自己变成一颗子弹射向敌人……到底能图啥呢？像《哪吒2》里的那句台词：「我活不活无所谓，我只要你死！」这种态度是有毒的，实不可取。

并不是说我们应该对坏人坏事置之不理，但关键我们应该明白这个事实：现代世界毕竟有一定的效率，所以第二个选项，不一定比第一个差很多。特朗普是个极度自大、极度自私且脑子有问题的人，但他当上总统了世界还是照常运行。其实我看特朗普有个最大的优点：他虽然愚蠢，但不愣 —— 他遇到阻力知道刹车，会调转方向，不是一条道走到黑的人。

回到正题，反对者容易变成愤怒者，而愤怒不是一个越大越好的情绪。

很多电子游戏把「愤怒」设计成一种资源。你每被敌人打击一下、受一次伤，你的「怒气条」就会涨一点；怒气条满了你可以释放大招，一击反杀。这在游戏里很爽，但现实世界可不是这样运作的。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51322/1875984818387354104/051322.png)

愤怒的确有一定的好处，比如会帮你集中注意力，会激发行动力，让你敢出手、敢表达。但愤怒绝不是越多越好，它有一个「最佳唤醒度」。刚刚好的愤怒能调动你，太强烈的愤怒会让你失去理性控制。愤怒能集中注意力，但过度集中注意力你只看到一个点而看不见整个图景。

所以做反对者有伤身又误事的危险……无论如何，不要把自己变成一颗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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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能平息愤怒，这里还有个更深刻的智慧，那就是我们应该主动选择支持框架，避免反对框架。

如果你面前有两个选项，你的最佳策略是看哪个更好就选哪个 —— 同时轻轻放下不够好的那个。我们跟人合作都是跟优点合作，缺点对你不是那么重要。

比如当初刘邦的谋士陈平，以前名声不好，人说他“盗嫂受金”。陈平向刘邦求职，刘邦说我听说你盗嫂，是不是真的？陈平说你用人就得信人，我盗没盗嫂跟你有啥关系？

稻盛和夫说“成年人之间只能筛选，不能教育”，我们专栏刚刚批评过这句话，成年人当然可以教育。但我想这句话里的「筛选」，是个比较高效率的做法。

也许更科学的说法是：只挑选，不反对。

并不是说任何时候都不要对抗 —— 如果有人压迫你，我主张坚决对抗 —— 但多数情况下，选择好的继续前进就好，得不到，选了次优的，也可以接受。

那么对同事也好、孩子也好，我们就应该多记“正面分”，少记“负面分”，做对了记得表扬，做错了指出来就是，没必要带情绪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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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学家还有个相关的，特别好的洞见。

我们日常的目标，有的是追逐、趋近、提倡一个什么东西，也就是追好（promotion）；有的则是回避一个什么东西，也就是避坏（prevention）。

而研究发现 [4]，追好型目标比避坏型目标，带来更持久的行动动力和更深层的幸福感。

换句话说，一个人如果老是想着“我不要这个”“我不能接受那个”，他活得就会很累；而如果你把注意力转移到“我想要什么”“我愿意靠近谁”“我要做到什么”，那你就活得有劲、有方向，更幸福。

我们不是活在现实里，而是活在自己构建的框架里。你关注什么，就会被什么塑造。那为什么不多关注好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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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Teeny, Jacob. “What Makes Defeat Feel More Crushing?” Character & Context Blog, April 28 2025. https://spsp.org/news/character-and-context-blog/teeny-what-makes-defeat-feel-more-crushing

[2] Teeny, Jacob D., and Richard E. Petty. “Reactions to Undesired Outcomes: Evidence for the Opposer’s Loss Effect.”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advance online publication, February 24, 2025. https://doi.org/10.1037/pspa0000436.

[3] Cacioppo, John T., and Gary G. Berntson. “Relationship Between Attitudes and Evaluative Space: A Model of Positivity and Negativity Biases.”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15, no. 3 (1994): 401-423.

[4] Higgins, E. Tory. “Promotion and Prevention: Regulatory Focus as a Motivational Principle.” Advances in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 30 (1998): 1-46.

### 💡 精华要点
- 1.面对一件事，你眼前其实有无数个元素，每个元素都有不同的取值，而你不可能全考虑到。所谓框架，就是你选取哪几个元素去关注。
- 2.「支持-反对框架」中，反对者对失望结果的负面情绪更强烈。这个现象叫做「反对者损失效应」。一旦成为反对者，你就把自己置于情绪危险之中。
- 3.我们应该主动选择支持框架，避免反对框架。更科学的说法是：只挑选，不反对。追好型目标比避坏型目标，带来更持久的行动动力和更深层的幸福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