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有很多诺贝尔奖得主都信神」吗？

> 读者 LiSer⭐：这里的三种信息观是如何形成的？是人接触的信息和环境也就是信息的输入导致的，还是其他方式呢？要转变又需要有哪些方法呢？

> 万维钢回复——

想象你在玩一个单机版的电脑游戏，比如《黑神话：悟空》。刚上手的时候，你玩的不是很好，但是你知道只要勤加练习就一定能玩好。你上网找了一些攻略，跟人学了一些操作技术，这些都是信息。你发现，信息是很有用的，而且当然只有正确的信息才有用。你应用了这些信息，果然打的更好了。类似的情况可以发生在其他事情上，包括考试也好、工作也好，也许比单机版游戏多一些不确定性，但是总体上，你知道正确的信息很有用，错误的信息只会误导你。

你相信真理越辩越明，你认为只要让人们自由搜寻信息，正确的信息就一定会脱颖而出。看看游戏论坛里的攻略就知道，那些高点赞帖子的确就是更高质量的信息。

这就是天真的信息观。其实你想的都对，但是你没想到，有很多人不是这样看待游戏的。

现实生活中，有些人进入更好的位置，并不是因为他游戏打得好，而是因为他被人*安排*到那个位置上。有的大专生能当县级领导，有的研究生却在送外卖，难道是研究生没好好学习工作技能信息吗？

当然不是。人们会强烈地认为，自己距离权力的远近，比掌握什么真实信息重要多了。

如果一个人从来就没好好打过游戏，从小就是一直被人安排生活 —— 这在农业社会属于常态 —— 那么他就根本没有什么攻略、什么真实信息的概念，他眼中只有强权：我家是个什么阶层，我爸爸有个什么爵位，决定了我的一切。

那么可想而知，如果我的境遇不好，就一定是因为权力更大的人把好位置都占满了。我要想翻身，就得加入一个更大的强权，推翻和取代那些压迫我的人。

这个思路就是民粹的信息观：最重要的是谁掌握强权，而不是谁拥有真实信息。

心理学家阿尔伯特·班杜拉（Albert Bandura）提出一个概念叫「自我效能感（Self-Efficacy）」，意思是个体对自己在特定情境下完成任务或者应对挑战的能力的信念。自我效能感是一种自信，是对个人能力的自信。持有天真的信息观的人，认为自我效能感是唯一合理的自信。

但是民粹的自信可不是来自自我效能感，而是来自我背后有没有强权。一个没有任何能力的人，只要他爸厉害，他就充满自信，认为好位置非他莫属。

我们看生活中有些人，既没有多大自我效能感也没有好爸爸，但也需要自信，于是专门“慕强”，以别人的成就为荣，甚至都能以比如说八百年前的成吉思汗为荣，这样的人是天真的信息观所无法理解的 —— 所以说天真的信息观很“天真”。

赫拉利的洞见在于，民粹的信息观也可以真的很厉害，因为它能把很多人组织在一起，形成秩序，产生巨大的合力。而对比之下，你一个人的自我效能再强，那个力量也是很小的。这就是复杂的信息观。

如果允许我打一个充满偏见的比方，那就是比如说一家三口之中 ——

刚刚以优异成绩考上大学的儿子，非常相信世界上的事儿都是有攻略的，个人努力很有用，所以持有天真的信息观；

留守家庭，过着幸福的生活，想想那个当初学习成绩比自己好的姐妹就是因为遇人不淑现在境遇很差，又想想社会上有那么多女性被家庭拖累，很庆幸自己找了个好老公生了个好儿子，没事儿专门跟人家比老公比儿子的母亲，持有民粹的信息观；

挣钱养家，一边是儿子的榜样一边还会哄好老婆的这位父亲，想必拥有复杂的信息观。

要说转变的话，持有天真的信息观的人，应该多了解了解社会，读一读历史，或许有用。而持有民粹的信息观的人，我觉得提高一点自我效能也许还是有必要的，毕竟哪怕能打赢一场游戏，也是把命运暂时掌握在自己手中。

而提高自我效能的办法就是从小事开始，把一件一件事情做成。如果你自己做过一些事情，你会发现信息的真实性还是很重要的，而且跟那个信息是谁说的没关系。

> 读者 潘飚：万老师，有很多获得诺贝尔奖的科学家都相信神，不知道他们和您这一讲最后说的“教徒”，有什么区别？

> 读者 清水：为什么从古至今，乃至当下一些专家学者到科学家这一类相关精英群体，依然信仰宗教，有的还非常虔诚？他们一生都同时拥有这两种身份，如何平衡宗教信仰和科学精神？

> 万维钢回复——

“有很多诺贝尔奖得主都信神”，这是一个流传已久的说法，现在你随便一搜就会在很多宗教论坛看到。但这是一个错误的说法。

这个说法最早的起源，大概是出自一本2005年出版的叫做《诺贝尔奖100年》（Baruch Shalev, 100 Years of Nobel Prizes, Los Angeles, 2005）的书 [1]，书中调查了1901-2000年间获得诺贝尔奖的人们的宗教背景，结果如下图 [2] 所示 ——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091320/1853526576130477640/091320.png)

这个统计宣称，65%的诺奖得主是基督徒，其他的还有犹太教、日本神道教、穆斯林、佛教徒，而无神论和不可知论者的占比只有不到11%。

我可以百分之一百肯定，这个统计说的是那些得奖者生长的*文化背景*，而不是*宗教信仰*。如果你出生在一个基督教文化社区之中，除非你专门声明你不信教，否则统计者就会当你是基督教 —— 但他可不敢说你是基督徒。事实上，有人专门把那本书给找出来了 [3]，发现其中的调查方法大有问题，根本不足采信。

现实是并没有人挨着个问诺贝尔奖得主你信什么宗教。但没关系，我们有更好的数据。我们不看诺奖得主，我们看科学家整体。

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2009年的调查 [4] 表明，科学家的信教比例*远远低于*普通公众 ——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091320/1853526602974017880/091320.png)

图中统计显示，普通公众信仰上帝的比例是83%，而科学家是33%；普通公众完全不信神的比例是4%，而科学家是41%。

而1998年，《自然》杂志发表的一项针对美国*顶尖*科学家 —— 也就是那些进入《美国科学名人》和成为美国科学院院士的人 —— 的调查 [5] 则表明，他们不但不信教，而且比以前更坚定地不信。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091406/1853563022149204312/091406.jpeg)

图中显示，1914年，这些科学家中明确信仰上帝的比例是27.7%，到1998年则下降到了7.0%；1914年明确不相信有神的比例是52.7%，1998年则上升到了72.2%；其余的是怀疑论和不可知论者。另外，相信灵魂不死的科学家比例也是大幅度下降。

你要知道科学家是求真的人，他不太可能成为教徒。

但是，的确，很多科学家表达过某种「宗教情怀」。比如爱因斯坦经常拿上帝说事儿，杨振宁也曾经暗示，物理定律背后似乎有一种神明般的美感。这个情怀是非常自然的，因为你的确会被世间的法则所感动，你会有一种敬畏感。你会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肯定还有我们未知的、更伟大的东西存在。

但这可不是教徒。教徒相信的是一个「人格化的神」，是那个有手段、有爱憎、有脾气甚至有长相的上帝，而爱因斯坦这些人感知的更多地是一种更抽象的存在。

西方文化这么多年的基督教传统，每个人说话都会用上 God 这个词，就好像中国人说话爱用「天」一样。那并不意味着信教。就连美国那些建国者，托马斯·杰斐逊等人，谈论上帝的时候意思也都是「Mother Nature」，大自然母亲，而不是哪个教派树立的旗帜。

其实基督教需要用诺贝尔奖得主背书，这就已经落了下乘。如果真有神，小小的诺贝尔奖又算个啥呢？

> 读者 阿虫不知春秋：在这节课上万老师强调了宗教与科学的对立面。但实际上，韦伯（Max Weber）和默顿（Robert K. Merton）等人都认为西方科学精神在一定程度上是在宗教环境中逐步发展起来的。我好奇请教万老师：您是怎么看待这种统一性呢？

> 万维钢回复——

是的，基督教是科学起源于西方的关键条件。正如韦伯和默顿所说，新教伦理，特别是清教徒的伦理，提倡人们更积极地工作和参与世俗事物，尤其是在此过程中推崇实用性和「理性」，给现代科学的诞生提供了文化土壤。

你得先相信世界是讲理的，才可能出发去主动探索世界的理。这才有了「自然哲学」这个东西，也就是科学。

但是，“基督教相信世界是讲理的”这个事儿，并不是基督教原本的基因。希伯来圣经也好，新约圣经也罢，可都没说你们应该好好学习逻辑，将来用数学公式自己计算世界会发生什么 —— 难道圣经的本意不是一切都听神的安排吗？难道圣经不是牧羊人和农民的生活指南吗？

是到了十三世纪，托马斯·阿奎那把古希腊亚里士多德学派的思想跟圣经结合起来，创立了「经院哲学」，才让基督教有了逻辑推理元素。我理解这就有点像董仲舒搞「春秋决狱」，把原本的寓言故事集给变成了一个逻辑系统。

这样一来，遇到个以前没见过的事情该怎么办，你自己就可以推导一番，而不必听信某个牧师随口的说法了。遇到分歧，咱们还可以辩论。

而那个逻辑精神只有古希腊有。

这样说来，阿奎那以后的基督教，是希伯来的上帝和希腊的理性结合的产物。其中让人相信、建立秩序这部分作用是上帝的，让人学习理性、测量秩序这部分作用则是希腊的。

也就是说让科学起源的“有效成分”是希腊理性，而不是基督教上帝。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东正教、伊斯兰教也是一神教，也信上帝，但却没有产生科学。

> 读者 汪力立：请问万老师，科学会随着时间更新自己的体系，会不会仅仅因为科学本身并不完备？如果有一个统一理论能解释世间万物的一切，是否就不需要更新了。而就某个宗教而言本身已经是一个完备的理论，所以不需要更新？

> 读者 思无邪：科学发展到最后，宇宙间所有的奥秘都已解释清楚，地球也已经全宇宙无敌，此时科学共同体会做什么？

> 万维钢回复——

是的，科学本身并不完备。但正如我们专栏一再讲的，根据计算不可约性原理，这个世界就不存在“完备”的体系。永远都不会有一本大书告诉你世间一切事情会怎样、该怎么办。探索是永无止境的。

而宗教，恰恰是宣称它已经完备了。每个宗教都给世人提供了「一揽子解决方案」，说什么都在教义里面，除了我你们不要再信别的神。可是赫拉利讲的历史，恰恰说明宗教给的方案从来都不是完备的，根本不可能适应一切新情况。

到底什么是「教」？在我看来，如果「教」就是服从，就是要拜服在一个体系之下说我相信你啥都懂，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让人失去探索精神，这大概是某些宗教最可怕的性质。

我想再引用一遍安德烈·纪德（André Gide）那句话：『相信那些寻找真理的人，但要怀疑那些宣称自己已经找到真理的人。』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091406/1853563085499996488/091406.jpeg)

注释

[1] https://www.johnlennox.org/resources/145/how-many-nobel-prize-winners

[2] https://discourse.biologos.org/t/65-of-nobel-prize-winners-were-christians/53136

[3] https://emilkirkegaard.dk/en/2018/06/nobel-prize-winners-are-very-unlikely-to-be-religious/

[4] https://www.pewresearch.org/religion/2009/11/05/scientists-and-belief/

[5]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28478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091320/1853526087577966920/091320.jpe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