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爆点的报复》3：少数派报告

我们接着讲格拉德威尔的《引爆点的报复》这本书。前面两讲说了一个现象叫「小区域变异」，也就是一个流行趋势往往只会在非常特定的地方发生，发生的原因是这个地方恰好有个「超故事」，也可以说是一种单一的文化模式，正好跟那个趋势相契合。这一讲我们再说另一个引爆流行的机制，那就是人数比例。

比如你这里是一个挺大的群体，有自身的文化。现在我们想引入一些外来者，通过他们改变这个文化，请问需要引进多少人？

太少肯定不行，那只能算是个小众另类，对大局没有影响；特别多，当然整个局面都变了。那么从少到多，有没有一个具体的数值，一个「临界值」，过了这个值就能引发文化改变呢？

这个问题的应用范围之广可能会让你惊讶。懂了这个原理，你就能操纵社会改变 —— 或者确保社会不被改变。这就叫「社会工程学（Social Engineering）」。这个道理是如此简单、如此普遍，而又如此不明显，以至于常常被人暗中使用。理解了这个原理你就能多理解很多事情，我认为每个对社会问题感兴趣的人都应该学一学这个知识点。

格拉德威尔喜欢小说笔法，尤其爱用蒙太奇。一个故事讲两页还没讲完，又换成下一个故事讲，把悬念拉到最满，让读者忍不住一页页往下翻。我非常钦佩这个手法，也建议你去读一读原书体会其中的乐趣 —— 但是我们篇幅有限，我就不卖关子了，直接给你结论：

临界值是三分之一。

当少数派人数比例达到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就会对群体文化产生重大影响，乃至于可以引爆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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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说，稍微有点规模的公司，一般董事会里有九个人。以前大家不重视女性，这九个人一般都是男的。现在我们公司听说女性更善于倾听、能看到男性看不到的问题，更善于加强关系提供凝聚力，女性能提高我们的决策质量，所以我们打算给董事会增加一些女性。那我们应该把几个董事换成女性呢？

一个肯定不行。大家只会当她是个花瓶，她对决策没啥影响，她自己也感到很孤独。

如果有两个女性，她俩会抱团取暖成为朋友，有安全感，但是对董事会的影响仍然很小。

而如果有三个女性，神奇的事情就发生了。她们会形成一个举足轻重的团体，足以对董事会决策产生决定性的影响，可以改变公司的思维方式。用中国话说，正好是「三个女人一台戏」。

格拉德威尔称之为「神奇的三分之一（Magic Third）」定律。

不到三分之一为啥就不行，这里还有个更深的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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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允许我先稍微蒙太奇一下。

你知道美国黑人的学业成绩是不太好的，普遍不如白人，更不如亚裔。如果一个班里有个黑人小孩，你很可能会发现他从幼儿园入学，认知能力好像就比同学差一点，然后随着年龄增长差距越来越大。于是人们难免就说，是不是黑人智商不行？

有一位社会学家叫罗莎贝斯·坎特（Rosabeth Kanter），对此有一个极为精彩的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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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特说也许不是那个黑人学生本身不行，而是他被人们的刻板印象给害了。人们普遍认为黑人智商低，就会默默当他不行，于是潜移默化之下他就真的表现不行。这就是我们专栏讲过的「皮格马利翁效应」[1]，是自证预言：如果老师不看好你，你能感受到，并且真的会表现不好。

但是，关键来了，坎特说：人们之所以用刻板印象看那个黑人，是因为他在班里属于绝对少数。

如果你们班只有一个黑人，那么当老师想到他的时候，不会把他当做一个具体的人，而只会想“那个黑人” —— 然后用对黑人的刻板印象对待他。就这么简单。

你想想是不是这样。如果团队里只有一个女性，人们想起她就只会当她是“女人”，而不是具体的人。如果你到国外上学，你是班级唯一的中国人，连你自己都会有强烈的“我的一举一动代表中国人”的意识。如果开个party，大家会指望你带去一些饺子，最好再表演一段武术。这就是身为少数派的认知待遇。

但是，如果少数派的人数多一些，比例超过临界值，那就不一样了。人们会把你们看成是一个一个具体的人，你们就获得了平等待遇。

有人按照坎特这个思路去专门调查了那些黑人占比超过25%的班级，发现其中黑人的成绩就真的不低于白人！而且白人也没被拉低成绩。

再比如说，有个研究发现，美国的陪审团里面，男性往往扮演主动的、任务导向的角色，女性都是扮演被动的、情感型的角色，非常符合刻板印象。对此坎特说，你怎么不想一想，你研究的那些陪审团里女性的比例都很小啊！她们的个性被压制了，所以才默默地表现成经典女性形象。

少数派人数没到临界值，就会被符号化。所以少数派要想发出自己的 —— 不是“自己民族”、“自己性别”，而是“你自己本色” —— 的声音，是很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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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德拉·努伊（Indra Nooyi）是一位年轻时代就移民到美国的印度女性，她一路奋斗，在2006年成了百事可乐公司的CEO。这也是第一位担任财富500强公司CEO的印度女性，她还有个中文名叫卢英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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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大概能想到，卢英德被任命为CEO那天，美国报道的说法是：一个印度女人当上了百事可乐的CEO。华尔街日报还把她描绘成穿着印度传统服饰“纱丽（sari）”的形象，还光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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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英德说：我都25年没穿过纱丽了好吗！我每天上班就是个美国白领形象，我没有光着脚！

这有点歧视的味道，但这就只是刻板印象的作用，只是因为你人数太少，你就必须被符号化。书中还有个黑人女性，一路读书都非常出色，而且念的还是女性本来就少的工程系，后来成了500强高管。她读书的时候男同学都说她“你真是个天才！”她后来想想，这难道不也是歧视吗？把我当天才，他们就不用审视自己对黑人和女性的偏见了。

但是别担心，只要人数超过临界值，局面就会改变。

截至2022年，财富500强企业中已经有60位印度裔CEO，包括微软、谷歌、IBM的CEO都是印度人。硅谷的印度高管更是不计其数，过了临界值。

以至于达到了这样的境界：当美国人谈论印度高管的时候，已经不再首先想到“印度人”这个符号。比如微软CEO纳德拉这些年表现极为抢眼，人们很喜欢谈论他的商业思想和政治手腕，完全把他看成了一个具体的人。你要是来一句“啊，那个印度人”，你就太out了。

2023年，星巴克任命了一位印度裔CEO，也是华尔街日报做了专访。整篇专访中，对他的印度裔背景只字未提。

等什么时候郑钦文就是郑钦文，而不被世人看做“来自中国的郑钦文”，中国网球就真的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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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奇的三分之一定律有动态的应用。

1950年代，因为民权运动，大量南方黑人觉醒，说我受不了南方的歧视，纷纷搬到纽约、芝加哥、费城这些自由开放的城市里去。这就带来一个社会问题。

当时的美国人特别重视社区，因为大家住的基本都是平房，邻里之间经常走动，远亲不如近邻的情感很强烈。你不见得真的歧视黑人，但是你想保持自己所在的白人社区的文化，这似乎没啥毛病。那么有一天一家黑人搬到了你的社区，你恐怕就会有点担心。

何止是一点担心。当时局面是只要搬过来一户黑人，白人就会纷纷离去，最终整个社区变成黑人社区。

于是其他白人社区就开始严防死守，禁止把房子卖给黑人，那这可就是歧视了。

其实主要是个预期问题。搬家非常麻烦，又要卖房又要买房又要给孩子转学……没人愿意搬走，而且社区来一两户黑人也没什么关系。你真正担心的是黑人如果越来越多，社区文化肯定会改变，邻居迟早都会搬走，房价一定会暴跌，那与其晚走还不如早走。

所以解法是改变人们的预期。当时有个社区组织者去跟白人谈判，说咱们总不能不给黑人住的地方，你们能不能容纳少量的黑人呢？如果社区里有5%的黑人，你能不能接受？

白人都说可以，5%没问题。那10%行吗？大家想想，好像也可以接受。就这样一直谈到25%，白人也表示接受。

但是30%不行。

费城、纽约、华盛顿、芝加哥这些大城市的住房管理局官员也好，公立学校系统的人也好，共同的经验是一个社区如果黑人达到30%，白人就一定会跑，以至于最终变成一定是黑人占比99%。

那就不是原来的社区了。那就等于在城市里实行事实上的种族隔离。

这就引出了一个听起来很奇怪的法则：为了确保不歧视黑人、不搞种族隔离，就必须严格限制黑人在一个社区的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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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地方就是这么干的。

帕洛阿尔托（Palo Alto）大概是硅谷房价最贵的城市，就在斯坦福大学旁边，住的人大多是科技精英，有最好的高中。帕洛阿尔托有个很小的街区叫劳伦斯巷（lawrence lane），特别能体现小区域变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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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只有一二十户人家，都是独立的房子。跟周边相比，这里的房子都保留着1950年代的样子，没怎么开发。劳伦斯巷距离斯坦福大学只有不到三英里，是非常好的地段，怎么没人开发呢？

就是因为这个社区在1950年代的一个设定。为了防止黑人比例超过临界值，这里严格规定，黑人、白人和亚裔各占三分之一的住宅地块。从此之后黑人的房子只能卖给黑人、白人只能卖给白人，亚裔只能卖给亚裔。有一次一家白人着急卖房，有黑人买家拿着一大笔钱，社区也不让卖，最后宁可由社区把那块地买下来空着。

这样的地，开发商没法操作。劳伦斯巷耽误了发展，但是的确，那一片没有发生种族隔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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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这样搞社会工程，是道德还是不道德呢？耐人寻味。

为了避免整个社区变色，就要限制黑人人数。那为了确保团队女性比例达到临界值，是不是就应该少录取几个男性呢？你能跟一个申请者说，哥们我们不能录你，因为我们必须保证有三分之一的女性吗？这难道不是对男性的歧视吗？

再比如说，你是一个小学学区的负责人，你们学区有少量的黑人，他们分布在各个小学。你能说，为了达到临界值，我们应该把所有黑人集中到一个小学、甚至一个班吗？这听起来很像种族隔离。

神奇的三分之一定律是个想一想很合理的规律，但是实际操作就会很怪异。咱们下一讲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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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俭省》解读4 - 窈窕淑女效应

### 💡 精华要点
- 1.「神奇的三分之一」定律：当少数派人数超过「临界值」三分之一的时候，就会对群体文化产生重大影响，乃至于可以引爆巨变。
- 2.如果少数派人数没到临界值，就会被符号化。所以少数派要想发出自己的 —— 不是“自己民族”、“自己性别”，而是“你自己本色” —— 的声音，是很难的。
- 3.神奇的三分之一定律是个想一想很合理的规律，但是实际操作就会很怪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