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1世纪的公司》3：机器的衰落

如果让人想象一个大公司，可能很多人会想到的画面是一个大工厂。它有无边的厂房、轰鸣的机器、无数的工人，生产一种有形的产品。你想象的是一个制造业公司。这个画面正在迅速过时，因为制造业面临衰落。

美国制造业早就衰落了，中国也会如此。这给很多人的思想观念造成冲击，因为这些人认为只有制造业的工作才是真正的工作 —— 凯爵士称之为「制造业迷恋（manufacturing fetishism）」，或者叫「制造业的执着（manufacturing obsession）」。

比如新冠疫情期间很多人被要求在家工作，《经济学人》杂志就此采访了一个英国人，她对那些可以在家远程工作的职位表示很不屑，说“如果一个工作你可以穿着睡衣做，那就不是真正的工作。”

这些人心目中“真正的工作”是什么呢？是穿上工作服到工厂里生产，是采矿、金属加工这些传统上由男性担任的工作。传统女性做的事儿，比如家里做个饭、照顾小孩什么的，你再熟练再辛苦也被认为不是工作。

传统观念中最重要的行业是农业，因为它提供食物。然后就是制造业，因为它提供某种有形状、有重量、实实在在的东西。服务业被认为是不重要的，比如你说你的工作是给人理发或者美容，人们认为你那不是正经工作。

然而制造业的就业人数正在逐年减少。咱们看下面这张图 ——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21116/1867518453227197800/021116.png)

19世纪初80%的美国人从事农业，现在已经降到1%。制造业人数占比最高的时候是在1920年代，大约占30%；此后一路下降，中间在六七十年代有过稍微反弹但也就比20%多点。到2019年，美国制造业岗位已经只占全部就业岗位的8.5%。

不但就业人数不多，而且创造的财富也不多。早在1980年代末，制造业对美国经济的增长就已经几乎没有贡献。

人都去从事服务业了。

这就是各国都经历过或者将要经历的普遍历史趋势。但有些人对此很不满。特朗普为什么能当选，英国人为什么要脱欧，都跟制造业岗位减少很有关系。人们认为只有制造业能给老百姓提供优质就业岗位，能让更多人过上中产阶级的生活。

特朗普认为美国制造业岗位之所以减少，是因为中国人抢了他们的工作。这是一个错误的认知。

现实是，中国的制造业岗位也在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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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经济网高瑞东的研究报告中 [1] ，描写了中国制造业人数在城镇总就业人数中的占比和总人数。这个占比始终维持在20%以上，但是2012年以后，占比和总人数都在下降。2018年以后，制造业的就业岗位已经低于教育业。

不但如此，2013年以后，中国制造业增加值占GDP的比重也在逐年下降，而且下降的速度比世界其他工业国家历史同时期都要快 [1]。

简单说，制造业对中国经济的重要性，正在下降 —— 就如同美国一样。

高瑞东认为这是一个警示信号，因为历史上美国制造业比重下降的同时，恰恰是基尼系数上升，贫富差距拉大的时期。他据此认为为了共同富裕，中国必须力保制造业比重。

在我看来高瑞东这是用正确的数据得出了错误的结论。如果所有人都在工厂上班，的确可以保证大家拿差不多一样的工资 —— 但你不能说为了让大家继续拿一样的工资，就让所有人都留在工厂上班。这就好比说微信普及了之后，人们跟远方的人聊天更方便了，邻里之间互相串门的次数就减少了 —— 你不能说为了加强邻里间的友谊，就要力保邻里之间互相串门的次数。如果贫富差距扩大是新局面的新问题，那就必须用新办法解决。

美国制造业衰落不是因为中国人抢了美国的岗位，中国制造业占比下降也不是因为有人把工厂搬去了东南亚。现实是制造业这个东西，它本来就会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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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先仔细想想到底什么是制造业。早在1894年，经济学家菲利普·威克斯蒂德（Philip Wicksteed）就提出一个理论叫生产函数模型，最能概括制造业的本质：制造业就是资本加劳动力。

资本家出钱买机器，工人提供劳动力，这两个东西是加法关系，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互换。你增加点资本或者增加点劳动力都能提高产量 —— 当然单方面加多了会有一定的边际效益递减，但基本上来说，你的生产能力，是由你的资本和你拥有多少劳动力决定的。

而且在十九世纪末那个时候，这个函数对所有公司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技术优势，你能买到的机器我也能买，你能招募的工人我花差不多的工资也能招到。咱俩谁资本多、工人多，谁赚钱就越多。这是很简单的算数！

最早的时候生产出来多少东西都能卖出去。后来市场竞争增加产能过剩，那想要活下去就只能卷：减少利润、降低工资、实在不行就裁员。

在这个「资本+劳动力」模式中，最理想的工人是像机器、甚至是像机器的零部件一样的人。工厂需要你是高度可替换的，不需要你有什么特殊才能、什么创造性发挥。

我们专栏多次讲过二十世纪初美国管理学家弗雷德里克·泰勒发明的「泰勒制」管理法，就是把生产任务分解成若干个标准化动作，让任何人在任何岗位稍加培训就能完成。你不干没关系，有的是人能代替你干。事实上泰勒不喜欢优秀工人：你说你干活儿有窍门，能比别人节奏快，对不起，你打乱了工厂的秩序，我们不需要你。

简单说，工厂需要的不是「人」，而是牛马。那你说谁愿意去当这种工具人？大家毕竟只是挣钱养家而已。所以当时的思想家普遍认为经济活动是自私的。

马克思说，计件工资是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最为和谐的工资形式。亚当·斯密说：「我们期望的晚餐并非来自屠夫、酿酒师或是面包师的恩惠，而是来自他们对自身利益的特别关注。」

自私是自私，可这个局面对工人是很不利的。制造业的特点都是重资本而轻劳动力。机器很贵，只有资本家才买得起；而劳动力可替换，所以工人没有多少跟资本家讨价还价的空间，只能被资本家予取予夺。

但这个局面并没有持续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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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世纪以来，「资本+劳动力」模式有一些根本性的改进。

一方面是工人该怎么办，有两个思路 ——

苏联的思路，是把资本家取消，只留下机器和工人。名义上是工人接管了工厂，可实际上工人自己变不出机器和厂房来，那些东西只能来自资本，那谁来提供资本？答案只能是国家。于是官僚特权阶级取代了资产阶级，工人还是没有议价权，拿多拿少全凭官僚分配。

美国和英国的解决方案，则是允许工人组织成工会，以集体的形式跟资本家谈判。一个工人你可以替换，一群工人你不服不行。工会谈判的结果是工人的境遇得到明显改善，而且有了政治权利。在英国，受到工人支持的工党直接上台执政，大搞福利。

历史证明英美的办法成功了，苏联的办法失败了。这是因为英美保留了市场机制，而苏联经济却是被官僚意志主导。

另一方面，资本这一头更有根本性的变化。

那就是上市公司。当公司股票可以随便交易的时候，你不需要买得起机器和厂房，就可以拥有这家公司的一部分。富人可以持股，机构可以持股，普通老百姓可以持股，工人自己也可以持股。在这种情况下，你说谁是资本家呢？

另一个融资渠道是银行。银行把普通储户的闲余资金集中起来提供给公司发展，然后公司还是有限责任，万一失败倒闭了也不用倾家荡产给银行赔钱，请问这里谁又是资本家？

现代公司早就实现了所有权和经营权的分离。所有权可以属于很多人，这些人不必干涉、而且一般都不干涉公司的业务，公司的经营决策是交给职业经理人负责。职业经理人不是资本家。

一直到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都是美国制造业的黄金时代。工人待遇也高，资本家收入也好，工厂的产品也厉害……那真是制造业的理想状态。

然而此后，美国制造业就开始衰落了。你看看1950年代那些财富500强榜单上的顶尖大公司，其中有很多是在制造业 —— 它们在几十年后都被服务业和其他领域的公司取代，那些帝国崩塌了。为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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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造业有两个根本性的难题。

一个是规模和管理的矛盾。搞制造必须上规模，你的产量大，你单个产品分摊的成本才低。可是公司规模如果特别大，管理就会出问题，因为各个部门会产生既得利益，阻碍创新。这几乎是传统大公司的宿命。这就是为什么IBM没有发明个人电脑、AT&T没有发明手机，通用没有发明电动汽车。

凯爵士说：「规模的优势是技术性和显而易见的；而劣势则大多是人性的，不那么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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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造业的第二个难题是你干什么什么就注定会变得不赚钱，因为你干得越好它就越廉价。

你没有本质上的不可替代性。只要别人有合适的机器、充分的原材料和愿意干活的工人，原则上就可以把同样的东西做出来。你生产的注定是标准化的产品。你做什么，什么就变得不稀缺，你注定只能产能过剩或者打价格战内卷。

比如说西装。以前物资短缺的时候一身西装挺贵的。但现在你只要花几百元就可以在网上买一套看起来挺不错的西装，结实耐用还能免熨烫。你说生产西装有啥前途？

前途在于「非制造」的部分。比如品牌。如果你想买一套来自意大利的品牌西装，你大概要花十倍的价钱。再比如设计。如果你想请人给你量身定做一套有独特风格的西装，你可能还得再多花十倍的钱。

这个道理是一个产品值多少钱不是取决于体积和重量、用了多少个原子，而是体现在它上面凝结了多少高水平信息。真正值钱的是品牌和设计那些「虚拟」的成分。

美国也好中国也好，工业发展到一定程度能满足老百姓基本需要了，就要转向更赚钱的生产方式，也就是增加虚拟成分。你富裕不是因为你生产的东西更大更多，而是因为更好和更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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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里，你可能说：难道你要否定工业生产吗？难道你想让中国也像美国一样产业空心化吗？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农业是一个不赚钱的行业，任何现代化国家都不会说我们要坚持农业立国，但任何大国都不可能放弃农业。凯爵士不是说哪个国家应该放弃制造业，我理解他是说不应该死保制造业，尤其不应该把经济增长的希望寄托在制造业上。

历史已经证明制造业不会再创造更多就业岗位。在自动化的加持之下，制造业需要雇佣的人数只会越来越少。你可以把工厂搞得很先进，用上机器人和各种高科技 —— 但你摆脱不了重资本、轻劳动力的局面。

你更摆脱不了东西越造越便宜的宿命。

制造业注定不会是现代经济增长的领头羊。

像特朗普要让制造业回流美国，要求台积电把最强的芯片拿到美国去生产，都属于逆历史潮流而动，不符合经济规律。有时候政治大于经济，但不符合经济规律的事儿注定做不大做不长。

经常有人说要「提高中国制造的附加值」，听完这一讲你就会发现这个说法的错误：高附加值是发明和设计出来的，不是制造出来的 —— 高附加值和制造是分开的，并不是「附加」在制造之上，也许根本就不应该叫“附加”值。比如苹果公司，可以把手机完全交给中国制造，自己只拿发明和设计的“高值”。

当然大国不能没有制造。但你最想要的是高值，不是制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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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高瑞东，为什么制造业是实现共同富裕的关键？21经济网 2021年11月11日，https://www.21jingji.com/article/20211111/herald/54b570ecda6dad984687fef71dc0f4f2.html

### 💡 精华要点
- 1.历史数据表明，制造业衰落是普遍趋势，「制造业迷恋」观念已过时，服务业正成为主导。
- 2.传统制造业模式「资本+劳动力」正被颠覆。现代公司所有权和经营权分离，工人地位提升，资本来源多元化。
- 3.制造业面临规模管理矛盾和产品贬值困境。真正值钱的是品牌和设计那些「虚拟」的成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