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机器翻译揭示的世界

我们说一个AI带来的新进展。这个进展可能不是那么起眼，对你的生活也许没有那么大的影响，但它是一次人类文明意义上的突破：现在人与宠物、人与野生动物、大人和刚出生的婴儿之间，可以交流了。

就好像童话世界一样。AI能帮你跟你家的宠物狗对话，你走在公园里能听懂路鸟的叫声，更不用说妈妈知道宝宝这次哭是因为饿了还是因为疼痛，你说这多好。这些事情现在已经成为，或者至少在技术上可以成为，现实。

当然这不只是技术问题，还有科学认知上的突破。语言学家马上就会问：动物真的有语言吗？当那些鸟在叽叽喳喳、宠物狗对着你汪汪汪的时候，它们到底是真的想表达一个什么特定的意思，还是只不过是在用一些随机的叫声抒发情绪呢？还有，每种动物的语言都是统一的吗？它们有外语和方言吗？

以前的学者研究这些问题是很困难的，需要观察很久不说，关键是没有趁手的工具。现在有了AI，更具体地说就是机器学习的方法，研究者，包括在应用层面，已经做出了突破性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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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硅谷遇到一位连续创业者，叫孙邻家（Arvin Sun）。他搞了个非常火的AI创业公司，研发了一款能在宠物语言和人的语言之间互相翻译的手机应用，叫 Trai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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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小狗对你汪汪叫，你用手机接收一下它的叫声，最好再结合表情图像，traini 就会翻译成人的语言，你就知道它叫的是什么意思。你对着APP说一句指令，手机会把它翻译成汪汪汪，然后狗狗真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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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听不出来每一句汪汪汪有多大区别，但AI可以分别。孙邻家的公司专门训练了一个狗狗叫声识别AI模型，叫 PetGPT，现在识别准确率达到了81.5%。他们已经拿到了千万美元的融资 [1]，跟很多个大品牌展开了合作，会把模型用在多个场景和不同硬件上，比如让机器狗和宠物狗直接对话。

孙邻家回答了我的一些疑问。不同品种的狗跟人互动时的表现的确不同，需要区别对待。另外狗的体型大小也很有关系，比如面对危险的时候，小体型的狗叫的声音是尖而且快，大狗则是低沉。不过这些对AI都不成问题。

我们专栏前面讲麦克斯·班尼特的《智能简史》一书时说过 [2]，人和黑猩猩的语言有个本质区别。人的语言很大程度上是个文化现象，每个族群、每个地区都有自己的语言，需要后天学习才行；而黑猩猩的语言则是一个反射性的情绪表达系统，是一种本能的“叫声”，不需要学习，同一种黑猩猩的叫声是一样的。这恰恰就给了 Traini 一个机会：你不需要专门对比如说中国东北的狗狗、美国加州的狗狗和日本的狗狗分别训练，它们只要是一个品种，叫声和表情就不会差太多。

当然既然是叫声，就不能传达特别复杂的意思，你不能指望狗狗跟你聊美国大选 —— 但是能把那些动物性的意思都准确识别，就已经很有用了。狗狗对你叫，它到底是饿了，还是有点害怕，还是想回家呢？以前全靠猜，现在AI帮它翻译。

而识别宠物叫声，只是掀开了大幕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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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想想，人类一直都在养狗，怎么以前就没有专门识别狗狗叫声的应用，甚至连这门学问都没有呢？因为没有办法数据化。人类的文字无法精确描述狗的叫声。你必须使用数学方法把声音变成各种波形，也就是「可视化」，再用机器学习方法自动提取其中的成千上万个特征，才谈得上去识别。

现在基础设施齐备，用上AI，动物学家正在大干一场。《纽约人》杂志刚出了一篇报道 [3]，讲科学家在破解鸟叫声方面的进展，那真是大开眼界。我说几个细节。

灰燕（greylag goose）是一种候鸟，每年成群地长途迁徙，它们有复杂的社会关系而且实行一夫一妻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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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燕有至少十种不同的叫声。离开一个地方的时候会叫一下，到达一个地方会叫一下，发出联系信号，它们能通过叫声知道盟友在什么地方。甚至从它们的心跳都能看出来社会属性。单身灰燕的心跳频率更快；有伴侣的灰燕心跳比较慢；如果一只灰燕失去了伴侣，心跳会低迷将近一年……

西伯利亚松鸦（Siberian jays），会用至少三种不同的叫声向同伴报警：一种表示附近有老鹰正在盘旋；一种是说鹰已经飞过来了；第三种代表鹰正在主动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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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鸟叫声的确有一定的通用性。比如看见猫头鹰来了，山雀（chickadee）会发出响亮的“啾啾啾”叫声报警，危险程度越高“啾”的次数越多 —— 而附近的五子雀（nuthatches）能听懂山雀这个叫声，而且还会加入进来，跟山雀形成防御联盟去围攻猫头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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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知道杜鹃（cuckoo）这种鸟有个很坏的行为，就是把自己的蛋下到别的鸟的巢中，被人家当亲生的养。然后孵出的小杜鹃还会把养父母的子女给杀死！但你可能不知道的是其他鸟类知道杜鹃有这个恶习。那么当杜鹃出现的时候，周围的鸟就会发出警报 —— 而最有意思的是，你把澳大利亚的鸟对杜鹃的警报声拿到中国播放，中国的鸟也都能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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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甚至有语法。比如一只鸟唱了一首歌，发音顺序用ABCD代表。研究者把录音中的顺序稍微变一下，成为DABC，这大约相当于是从“我爱你”变成“你爱我”，对人的语言来说顺序一变意思就变了 —— 结果发现对鸟也是如此。山雀（tit）听到这两句话后的行为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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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说的大约都是鸟语的共性。不同种类、不同族群的鸟叫声还会有自己的特点。原来鸟不只是靠本能反射发声，它们还会学习特定的语言。

壮丽细尾鹩莺（superb fairy wren）的雌鸟在孵蛋的时候，会对着蛋不停地发出叫声。科学家研究了很久才搞清楚，它是在对小鸟“胎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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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者发现，鹩莺的小鸟一出生就会模仿妈妈的一部分声音和爸爸的一部分声音，等于是学点母语。这就跟人类婴儿一样，据说法国和德国婴儿的哭声也是不完全一样。学习家族特色叫声可以帮助鹩莺判断谁是自己的兄弟姐妹 —— 这样就能避免近亲结婚了。理想的配偶应该跟自己有相似度、但又不是一家人。

一旦破译了鸟的叫声，科学家就发现鸟有很高的智能。松鸦竟然会故意模仿老鹰的叫声，它为啥要这么做？目前说不清楚。有的鸟甚至还会说谎，比如报假警报。

破译工作现在还很初级，主要都是一些警报之类的简单信号。但是鸟很可能有复杂的语言。一群鸟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天，它们在聊什么？科学家的词汇量明显不足。

研究者认为我们不应该指望能100%地翻译鸟的语言，因为鸟观察世界的视角跟人很不一样，它们有些概念大约是我们的语言里所没有的……难道还能“音译”不成？但如果有朝一日我们能大致知道那些鸟在聊什么，那肯定是非常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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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自然想到，如果连鸟叫都能识别，那人类婴儿的哭声是不是也可以识别？没错，而且早在2019年就有个手机应用叫 ChatterBaby，已经做了这件事。这又是机器学习的功劳。

一篇论文 [4] 的研究者只想分辨婴儿在三种情况下的哭闹声：一个是疼痛，一个是可能因为无聊、没人逗她玩而感到焦躁，一个是饥饿。这个工作其实挺简单，你只要在这三个场景下记录婴儿的声音，用模型训练一下就好。注意研究者并没有故意把婴儿弄疼，疼痛的声音都是在打疫苗、穿耳洞之类的场景中采集的。

疼痛、焦躁和饥饿也是婴儿最需要大人关注的三个状态。如果宝宝正感到疼痛，你不希望误判成她饿了。那你说这么重要的需求怎么以前的人没搞明白，这可能有两方面原因。一个是通常每家的父母只照顾自家的宝宝，你不太可能见过一千个婴儿的哭叫，所以数据积累不足；另一方面，也许更重要的是，哭声没办法用语言精确描写。所以还得先有声音可视化才行。

结果那个机器学习算法在识别疼痛方面的准确率高达90%，识别焦躁和饥饿准确率也超过了70%，还是不错的。

研究者并没有比较不同国家的婴儿有什么区别。但我猜虽然可能有口音，本能的哭闹方式还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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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研究会给你一些启发。

那些信息——宠物试图跟人交流、鸟叫、婴儿试图传达自己的状态——早就存在，自古以来就存在，但我们以前一直无视它们。学者直到不久前还在对“鸟有没有语言”这个问题争论不休，一般人更是直接把那些信息视为杂乱无章的噪声。

不是因为我们太粗心，而是因为我们没有好的工具和手段分析它们。一百年前一个喜欢观察鸟的动物学家，再怎么也想不到今天我们居然可以精确破解那些信息。

而那些信息明明就在眼前。AI技术等于是帮我们打开了世界的一个新层面。

试想几年后，你戴个增强现实眼镜出去走一走，你会听懂小区里的鸟在说什么，你甚至可能知道每一只鸟的名字和个性；你直接跟邻居家的狗狗对话；更不用说你会非常理解小婴儿的状态和需求。

那么人与人之间、人与宠物、人与野生动物之间的联系将会上升到一个什么样的境界。

我们再想想，生活中还有没有别的信息，就在眼前而我们不知道如何解读呢？

比如说气味。我们能不能用手机一“闻”就知道这家餐馆的食材够不够新鲜，甚至知道菜是从哪买的，牛肉是哪天的？

再比如情绪。「微表情」是不靠谱，但如果我们能够方便测量一个人的皮肤温度和心率变化，能不能更好地解读对方的情绪呢？他是不是太紧张了？我一出这张牌他为啥有点害怕呢？

还有环境中的微小颗粒。也许植物身上有这个地方的现场信息，能说明过去一星期中这里的环境好不好。也许看一眼桌子上的灰尘就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活动……

人可以在AI的帮助下变得非常敏锐，只是我们不能确定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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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创业邦，融资丨硅谷宠物共情AI公司Traini获千万天使轮融资，https://m.cyzone.cn/article/770740

[2]《智能简史》9：语言的诞生

[3] Galchen, Rivka. "How Scientists Started to Decode Birdsong." *The New Yorker*, October 21, 2024. https://www.newyorker.com/magazine/2024/10/21/how-scientists-started-to-decode-birdsong.

[4] Parga JJ, Lewin S, Lewis J, Montoya-Williams D, Alwan A, Shaul B, Han C, Bookheimer SY, Eyer S, Dapretto M, Zeltzer L, Dunlap L, Nookala U, Sun D, Dang BH, Anderson AE. Defining and distinguishing infant behavioral states using acoustic cry analysis: is colic painful? Pediatr Res. 2020 Feb;87(3):576-580. doi: 10.1038/s41390-019-0592-4. Epub 2019 Oct 4. PMID: 31585457; PMCID: PMC7033040.

### 💡 精华要点
- 现在人与宠物、人与野生动物、大人和刚出生的婴儿之间，可以交流了。这是一次人类文明意义上的突破。人可以在AI的帮助下变得非常敏锐，只是我们不能确定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