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权衡一念》1：脑中的估价器

今天开始，我们来讲一本2025年4月8日刚刚出版的新书，叫《权衡一念：关于选择和改变的脑神经科学》（What We Value: The Neuroscience of Choice and Chan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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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的作者艾米丽·福尔克（Emily Falk）是个女科学家，是宾夕法尼亚大学安能伯格传播学院（Annenberg School for Communication）副院长和沟通神经科学实验室的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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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赶上了脑神经科学的好时候，这个领域给我们带来了大量全新的认知，可以说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刻了解人是怎么回事。福尔克这本书就是从脑神经科学的角度，解释人是如何做出各种选择的、人是如何改变的。

每个决策本质上都是一种选择，而每个选择都是一种权衡。

你想买苹果，这家卖得又便宜又好，那家卖得又贵又差，那你当然买这家 —— 这不叫决策。决策是面对几个看起来都有道理，互相矛盾的选项，你选哪个。

比如你身上有一百块闲钱，你可以用来买苹果，也可以买橘子，也可以看电影，还可以买书，还可以存起来，还可以给奶奶送去表达孝心，请问你怎么选。

这里有短期利益和长期利益的矛盾，有为人和为己的矛盾，有理性和情感的矛盾；它们甚至都不在同一个维度上，根本不能直接比较大小！可是你必须选。这才叫决策。

福尔克这本书不研究你*应该*如何选择 —— 关于理性和非理性、目标和目的、什么「价值观对齐」那些我们已经讲过很多次了 —— 这里研究的是人是*如何*选择的。你明明知道什么是对的，为什么当时选错了呢？

理解选择背后的底层原理，你才彻底知道如何帮自己或者别人做出正确选择，以及如何做出改变。

老百姓对此有一番道理，但心理学高于老百姓的道理 —— 而脑神经科学高于心理学。

其实脑神经科学家从1950年代就开始研究这个问题了，但决定性的进展是在2010年以后。现在已经有了一个统一理论，甚至可以用数学公式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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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你是一个职业女性，有一天在家。孩子在闹，家务没做，公司明天还要交报告。这时候，你九十多岁的奶奶来看你了。她这么大岁数来一趟真的不容易，你也知道跟她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按理说应该坐下来好好陪奶奶聊聊天……

可你还是选择了让奶奶帮你看孩子，你去准备那个报告。

都不用等多年以后，你第二天就会后悔这个选择。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例行报告，可是陪奶奶还能有几次呢？

……可惜下一次，你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我们往往知道正确的选择是什么，可是我们常常都会选错。你完全知道外卖又贵又不健康，可是每次饿了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干脆点个外卖，心想从明天开始改变。为啥呢？

以前的理论强调意志力，比较新的理论强调怎么养成好习惯 —— 那些都有道理，但是没有抓到根本。更广义来说，决策不只是日常习惯的问题，更包括不常见的、突发的情况下如何选择。如果我们能破解「选择」，我们就能解决一大堆问题。

比如说，一家银行的保安，职责非常明确：谁能通过指纹门禁，就让谁进；通不过就绝对不让进。这很简单，他早就养成了习惯。

有一天来了一位中年女士，一只胳膊受伤打着石膏，夹着一大堆文件，行色匆匆。她扫描了指纹可是没通过。她开始抱怨，说这个破机器根本不好使。保安礼貌地过来帮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没通过。女士的文件撒了一地，引得众人侧目。

保安慌乱之下，竟然就让她进去了。……而殊不知那位女士其实是银行方面请来的安全系统测试员。

保安是怎么决策的呢？你平时的好习惯呢？原来那个女士对他使用了「社会工程学（social engineering）」。

这门学问可以通过改变现场情境改变一个人的选择。首先这个事儿发生在德国，德国社会极度注重公共秩序，一出乱子大家都觉得特别尴尬，所以保安想赶紧平息乱局；再者这位女士又是受伤又是拿着文件，一进门就让你觉得很想帮助她；还有，她骂骂咧咧的样子真的很自信……

人们往往在小事儿上错一点就大惊小怪却对大事的决策很随意，就是因为习惯了小事儿，不熟悉大事。

你的大选择，也很容易被不大的因素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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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科学家有过很多猜测，人做选择的时候，不同的维度是如何比较的？是不是大脑中有多个系统，大家各管一摊，然后看谁的声音大就听谁的呢？以前的决策理论有这样讲的，我也曾经以为是如此 —— 读了福尔克这本书才知道，大脑不是那样运作的。

最新的脑神经科学认为，大脑无论面对多少维度的比较，使用的都是同一套系统，叫「价值系统（value system）」。它主要由腹内侧前额叶皮层（ventromedial prefrontal cortex，vmPFC）和腹侧纹状体（ventral striatum）这两个脑区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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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值系统很有意思，它随时都在评估各种东西的价值。

你在超市买东西，看着货架上的各种商品，你的价值系统就在飞快地给每一样商品打分，哪个值得买，哪个不值得。那个速度快到几乎就是无意识的。

但价值系统并不只在你要做选择的时候才运行。

就算你已经买完一车东西，去结账的路上，眼睛扫过一些商品，你还是会不自觉地评估它们的价值。

生活中的每个场景都是如此：你看的电视广告、路过的每个人、听说的新闻、听到一个故事……你的大脑都会对其进行价值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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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约是进化的设定：我们始终在扫描哪个是「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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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简单说一下价值系统是怎么工作的。这其实是个数学题，涉及到三个概念：「选项」、「线索」和「权重」。

比如你现在要考虑三个选择：买苹果、买橘子、看电影，这就是三个「选项」。我们要评估每个选项的价值是多少，然后选择价值最大的那个。

对每个选项来说，影响价值的因素都有很多，比如这个东西是否美味、是否好看、是否健康、是否符合你的身份、对你的形象有什么影响、是否可以用来做社交炫耀、是否省钱，等等等，这些因素就是「线索」。显然，对不同的选项来说，线索的大小不一样，比如苹果的“美味值”肯定大于电影。

计算价值的时候，你的大脑会给每个线索赋予一个「权重」。比如有时候你更重视味道，有时候更重视健康，有时候更重视形象。权重可能会随着时间变化，但在当下这一刻，权重对不同的选项是一样的。

比如说，此时此刻的你，独自一人，感觉有点饿了，那么你重点关注的就是四个线索：味道、健康、情绪、社交炫耀，它们的权重分别是味道0.4，健康0.3，情绪0.2，社交炫耀0.1。

三个选项的各个线索分都不一样，比如说 ——

苹果：味道值7分，健康值8分，情绪价值5分，社交炫耀价值1分；

橘子：味道值8分，健康值7分，情绪价值6分，社交炫耀价值1分；

电影：味道值0分，健康值2分，情绪价值9分，社交炫耀价值6分。

那么你把一个选项的各个线索分乘以权重再相加，就是这个选项的价值。

或者也可以通俗地说，价值是影响因素的加权平均值。

如果你想要更严格的理论，我用ChatGPT的o3模型给了一个精确描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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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说，我们自以为的「选择」，其实是大脑里的自动价值计算。你选择的一定是当下加权得分最高的那个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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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价值判断都是主观的，因为权重和线索分都可以改变。

有了这个原理，我们就知道了，要想改变选择，要么就改变权重，要么就改变线索分值。

临时改变权重可能更容易一些，因为权重跟当前情境非常有关系。比如说你现在很饿了，那么味道就变得特别重要，而情绪价值、社会价值就不那么重要了。反过来说，如果你现在并不饿，而且正和情侣在一起，你就会更想展现一个好形象，味道反而就不重要了。

改变线索分也是一个办法，福尔克举了个自身的例子。她知道自己应该常去奶奶家看看，但总是推脱，因为啥呢？其中一个因素是路上很费时间。后来福尔克发现可以骑车去，一边骑还能一边听自己喜欢的播客节目，这段路的线索分就从负数变成正数了 —— 于是“去看奶奶”这个选项的价值就增加了。

我理解社会工程学正是用情境和线索改变你的选项价值。比如前面那个银行的故事，制造尴尬场面就是为了增加维持秩序的权重；假装受伤、拿一大堆文件就是伪造高分线索。

但我们也会主动改变。因为每一次选择过后，我们都会根据选择的结果调整权重。

比如你以前吃东西最重视味道，结果身材走样了，那你就会意识到健康的重要性，于是下调味道的权重，提升健康和形象的权重。

你甚至有可能直接改变一个因素的线索分。比如说你以前总爱吸烟，烟的味道分对你是个很大的正数；后来你戒烟成功，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吸烟后，再去闻烟味，就会觉得是呛、而不是香。味道分从正数变成了负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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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吧？记住：要么改变权重，要么改变线索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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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还有一个特别有意思、也特别重要的规律，是福尔克本人做实验发现的。人怎么被说服改变的呢？

比如一个人看了一段戒烟宣传片，听了一大堆科学道理，知道了吸烟的危害。那他到底会不会真的去戒烟呢？你怎么判断他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你做个问卷调查，问他：有决心吗？实验表明那个预测准确度很低。

最能准确预测改变的，是在此人听那些信息的时候，他大脑的价值系统 —— 特别是腹内侧前额叶皮层 —— 是否足够活跃。

如果价值系统活跃，就说明他正在把那个信息整合进「高主观价值」通道。也许他正在更新那个选项的权重或者线索值！可能那一刻让他以后更加重视吸烟的健康坏处，也可能让他瞬间认为烟味不是那么好……这就是为什么他会改变。

要想知道别人听没听进去，你需要用功能性核磁共振实时扫描他的大脑。

一段广告起没起作用，一段劝说好不好使，一段教学有没有学进去，脑神经科学家在旁边看着你的大脑反应，洞若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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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研究再次提醒我们，大脑是一个硬件系统。

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应该会对他人有更多的同情。怎么你苦口婆心说了那么多，他就是不听呢？因为他的大脑参数没变过来。这不是他主观上想不想听的问题。

劝人改过不如改变其估值函数。当腹内侧前额叶皮层点亮的时候，意志才有落脚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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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1.最新的脑神经科学认为，大脑无论面对多少维度的比较，使用的都是同一套系统，叫「价值系统」，它随时都在评估各种东西的价值。
- 2.价值系统工作涉及到三个概念：「选项」、「线索」和「权重」。把一个选项的各个线索分乘以权重再相加，就是这个选项的价值。
- 3.要想改变选择，要么就改变权重，要么就改变线索分值。劝人改过不如改变其估值函数。当腹内侧前额叶皮层点亮的时候，意志才有落脚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