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权衡一念》5：信息经纪人

我们说一个职业进阶路径，也可以说是个人修养的成长途径，也可以说是个社会生态位，叫做「信息经纪人（information brokers）」。

每个组织、公司，乃至社会中，都需要这么一类人：他们跟不同专业、不同部门、不同背景的人都有联系，也许负责一些上传下达、部门协调的任务，也许不是正式岗位，但他们知道每个人在干什么、擅长什么、如何思考；你有个什么具体的事儿，他知道应该去找谁。这就是信息经纪人。

信息经纪人占据了社交网络的结构洞，是高流量的枢纽。如果你的工作性质相当于是信息经纪人，那恭喜你！你会更容易被看见，特别是更容易被上级看到，你有更高的升职加薪机会 [1]。

但更重要的是，因为你经常跟不同背景的人交流，学会从多个视角观察局面，你会对系统有更深、更全面的理解，你会更容易创造性地、高效地解决问题。

其实人人都需要一点信息经纪人的本领。也许那些信息不直接跟你的岗位挂钩，但不在这里就在那里，一定会对你很有用。

福尔克书中列举研究表明，任何人只要经过一定的培训，理解信息经纪人这个角色，并且积极参与，主动去了解公司内部各个部门的人都在做什么，去尝试绘制一张组织的「人员-信息图」，他的晋升频率和绩效评分就会提高。

信息经纪人这个生态位一直都存在，因为任何组织的信息流动都有系统性的偏差。

我们的大脑有两个偏见，让大多数人不会像信息经纪人那样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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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偏见是，因为「社会相关系统」和价值系统有重叠，我们会天然地高估「我们」的价值。你更在意自己所处的小圈子、你的同伴们的观点。

大多数人只了解本部门的事，只在意自己身边的人怎么想。搞技术的不会跟搞设计的人交流，搞设计的很少跟搞市场的人在一起讨论。工程师只在乎工程视角下怎么优化产品，很少接触前方客户需求。不但如此，各个部门还往往都有自己的语言系统，内部对话别人根本听不懂……我们说创新是想法的连接，可是现实中不同部门的思维模式有时候存在生殖隔离。

乔布斯当年就很担心这种情况。他甚至故意把皮克斯总部大楼搞了个很怪的设计，把厕所放在很不方便的地方，就是为了让不同部门的人更容易……偶遇。但是几乎没用，人们还是愿意和跟自己相似的人待在一起。哪怕是在皮克斯这个专门讲创作的地方。

自动贴近同类，是人的本能。我们的大脑结构决定了如此。有研究发现，让一个人去分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和分类别的东西，这两种能力虽然有一定相关性，但是存在很大的差异。「人」在大脑里专门存储在社会相关系统之中 —— 那个系统通常是为熟人准备的。可能有些人能把昆虫分类搞得头头是道，但你让他讲讲单位里有哪些人、谁负责什么、谁跟谁熟，他一问三不知。

那么如果你能像给昆虫分类一样客观冷静地给人分类，看到人与人之间潜在的化学反应，你这就是个超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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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脑的第二个偏见，是总是喜欢“往上看”。我们更关注比自己社会经济地位高的人。

实验中，比如让两个大学生交谈，其中一个看起来社会经济地位比较高，比如是高年级学生，在同学中有声望，表现得自信，另一个是低年级学生，也许来自更普通的家庭 —— 那么你会发现，那个地位低的学生会自动“仰望”地位高的学生，积极捕捉对方的一举一动，理解他的意思，可能还想从他身上学点什么；而那个地位高的学生却往往对低地位学生的言行视而不见。

我们更在意社会地位高的人的意见，即使他们并不真正具备管理能力；我们倾向于忽略那些地位低的人的意见，哪怕他们掌握关键信息。

这就阻碍了组织的效率。

还有一个实验。一群受试者玩一个类似于“狼人杀”的游戏，目标是找出凶手。人们被随机分配角色，有人扮演“领导”，有人扮演“下属”。每个人手上都有一些线索，一个团队的线索凑在一起就能解谜。实验发现，如果“领导”愿意积极向“下属”询问信息，团队就很容易把线索拼起来，迅速破案。可是往往扮演“领导”的人不愿主动寻求“下属”的意见 —— 那么哪怕“下属”主动提供线索，团队的表现都会大打折扣。

你看，就连随机指派的、临时的领导，都有这么大的官威。脑神经科学家可以证明这是基本人性，跟文化传统无关。用功能性核磁共振扫描大脑，发现只要某人被暗示有高地位，他大脑中负责体察他人心智的区域活跃度就会显著下降，而自我奖赏区域的活跃度会上升。

简单说，我地位高，我享受我的地位就好，我无需在意你们的想法。

其实我们以前讲过这个现象，这就是权力带来的脑损伤 [2]。

这在一定程度上是方便的。每个部落都是地位高的人说了算，领导是能动者，下属只是服从而已。下属非常需要正确理解领导意图，而领导也不是不想知道下属怎么想，他的社会相关系统仍然在运行，他一直在猜测下属怎么想 —— 只不过他懒得验证自己是猜对了还是猜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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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一个组织的决策必须同时考虑上级的意图和基层的情况两方面的信息。然而因为前面说的两个偏见，各部门互相都不了解，从下往上传达又会被层层忽略和过滤，整个信息系统就很不通畅，有各种阻碍和失真。

领导在位时间长了必定昏聩，官僚分工久了必定隔阂。

而这，就是信息经纪人的机会。

如果你能穿梭于部门之间，连接信息孤岛，建立沟通桥梁，组织需要你。如果你还能理解每个人的视角和思维方式，你这就是核心领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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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是不是一定只有性格外向的人才能成为信息经纪人呢？并不是。

福尔克说，信息经纪人往往看起来并不像社交能量中心。他们通常说话轻声细语、谨慎克制，他们更倾向于倾听而不是主导发言。

但他们有一个关键特质 —— 好奇心。

他们真诚地想知道别人都在做什么、想什么；他们关心别人的观点，愿意采纳不同的视角。不是为了讨好也不是为了表现，只是想知道。

我认为好奇心解决了效率问题。福尔克建议除了关注你所在行业的主流信息，你还应该主动去接触一些非主流的声音，比如一些小众的播客节目、边缘话题、跨领域的讨论。那你可能觉得这样效率太低，那么多信息谁看得过来呢？但如果你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而探索，那些让你好奇的东西往往恰恰是你缺少和需要的。

而权力天生克制好奇心。一个人地位越高，往往好奇心越小。你必须非常主动才能克服这个趋势。

迪士尼CEO鲍勃·艾格（Bob Iger）的办法是每周随机邀请12位基层员工共进午餐。过程中他只提问，不演讲。他用这个办法自己听到一些流程之外的、董事会不讲的、未经过滤的信息。正是因为这个机制，他才想到改造迪士尼乐园的排队系统。

权力越大，好奇心越需要被刻意养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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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硅谷结识了几位可以称得上是专业信息经纪人的人物。他们被人称为“人脉王”“信息王”，你要是有个什么投资、创业、技术、招聘之类的事儿，他们总能迅速找到合适的人。我感觉所有人都认识他们，他们认识所有的人。

我不写专栏的时候也尝试过一点信息经纪人的工作，主要是约人聊天。我聊过的有工程师、创业者、投资人、科学家，还有从政的人。他们都很愿意分享自己的心得体会，包括公司怎么做的、技术是怎么回事儿、AI江湖的传闻，无所不有，充满开源精神。有个哥们说得好，硅谷的风气是你问我什么经验，我都毫无保留告诉你 —— 甚至如果我以前没想过，我现场给你想！我跟他们学到很多东西。这里还有各种讲座和沙龙活动，很多人参加，全都是真理追求者。

有时候从国内来个企业家代表团、访学团什么的，让我去给个讲座，结果我也大有收获。他们会跟我讲一些国内正在发生的事情。我发现这种线下私下闲谈描绘的中国，比你在网上、在各种论坛、什么推特上看到的都有意思太多了。

比如说，2025年2月以后，中国创业圈的整个气氛、情绪，和2024年下半年有天壤之别 —— 像这样的体感是你在网上完全感受不到的。

在AI时代，信息经纪人会变得越来越重要。最有价值的、深度的信息并不会自动上网，甚至人们就不想让它上网，所以它不会成为AI的语料。但是人们会口口相传。

这个时代的信息经纪人就像过去的人一样，是在线下，在沙龙、咖啡馆和酒桌上，以个人对个人的方式交流。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50521/1875240266479249964/050521.p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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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想在某种程度上扮演信息经纪人的角色，以下几条经验供你参考 ——

首先，最重要的是，每个信息都是跟人连在一起的。如果是纯粹搞逻辑推导，这句话对不对跟这句话是谁说的没关系 —— 但是在真实世界，这个道理是谁说的很重要。每个人的环境、视角和思维方式都不一样，你必须放在他那个具体的情境之下才能体会到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所以不管你是科学家、技术人员还是商业人士，只要你出来做事，就必须先认「人」。这个领域都有谁，他们各自现在都在做什么，他们各自都想要干什么，谁在哪个方向最厉害，他们的强项和局限是什么，乃至于他们都有什么样的风格和个性，甚至互相之间有什么恩怨情仇……你最好都知道一些。这就好像是个江湖一样，你得对各个门派有基本的认识。

再者，一定要有利他精神。信息这个东西是不会被“消耗”的，你把一个信息告诉别人，你自己并没有少一个信息。千万别吝啬，对人有用就主动说。如果你知道谁最适合做什么件事儿，就给人介绍一下。

还有，我们对「一手信息」要有强烈的敏感度。还没有上网的，来自一线的任何信息都是有意思的，都正等着被连接起来形成一个新故事。像我们这一讲就只有一部分是福尔克书中的二手知识，剩下的是我的新叙事。

最后，你最好具备跨界翻译的能力。你能不能把一个领域的信息，用另一个领域的语言表达出来，让别人能听懂。你能不能让产品经理听懂工程师在说什么，让技术人员理解投资人的思路。如果你真懂，你就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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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联网和AI并没有彻底解决信息问题。最有效、最根本的交流，始终是人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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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权力七规则5：发展社会关系

[2] 权力带来的脑损伤

### 💡 精华要点
- 1.「信息经纪人」能够连接不同部门和背景的人，促进信息流动。这个角色对个人职业发展和组织效率都很有价值。
- 2.大脑的两个偏见阻碍了大多数人成为信息经纪人：一是倾向于只关注自己圈子内的信息，二是过分关注地位高的人的意见。克服这些偏见需要主动培养好奇心和开放心态。
- 3.成为信息经纪人的关键在于：要认识到每个信息都与人相连，需要理解信息背后的人和情境；具备利他精神；对「一手信息」要有强烈的敏感度；具备跨界翻译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