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没有末那识

人的意识是个热门科学话题。现在随着AI兴起，我们更是面临一个有实用意义的问题：AI会不会拥有人的意识？要讨论这个问题，我们先把相关的概念搞清楚一点才好。

概念的精确化，是洞见的开始。

最近我又了解了一点佛学，发现其中对人的意识有非常精确的分类定义，而且正好可以和当代哲学家的学说联系起来。在这个体系之下问题更容易说清楚，咱们来鉴赏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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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现代脑神经科学家和哲学家心目中的「意识（consciousness）」到底是什么意思。其实学者各自都有不同的定义，有很多分歧，但他们有基本的共识，意识有三个特征 ——

第一，意识是一种「主观体验」。当你看到红色的时候，你有一个主观感受 —— 它不是颜色的波长，也不仅仅是光线进入眼睛后在大脑中形成的神经信号，而是“红色对你而言是什么感觉”。

第二，意识是一种「自我觉察（self-awareness）」。你必须有一个“我”，能感觉到“我”的存在，而不是仅仅接收和处理各种信息。

第三，意识具有「连续的主体感」。你的“自我”是个连贯的叙事，你昨天做了什么、小时候做了什么，有个人生故事，是一部电影而不是几张互不相干的照片。

你看出来没有？意识的核心关键词就是「我」。主观体验和连续的主体感，都是围绕着“我”展开，是你先有自我觉察才行。

那这个“我”到底是什么？基督教文化的框架下“我”是个模糊不清的概念。但佛教却有一套很漂亮的理论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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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说的这个体系来自唯识宗。唯识宗被认为属于大乘佛教，它不是释迦牟尼亲传，而是在公元四到五世纪左右才在印度兴起的。传说它最重要的经典之一 —— 《瑜伽师地论》 —— 是由弥勒菩萨口述，印度一位名叫无著（Asaṅga）的人记录整理下来。

中国的玄奘法师前往印度的那烂陀寺留学，得了弥勒这一派的真传。回到大唐后，玄奘对相关的经文做了系统性的翻译，整理出最重要的一本著作就是《成唯识论》，由此开创了中国的唯识宗。

简单说，唐僧西天取经，取来的成果就是唯识宗。

可惜唯识宗过于学院派，跟实用主义的中国文化不太兼容，后来衰落了。

唯识宗认为，人有「八识」 ——

前五识是眼、耳、鼻、舌、身，对应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也就是各个文化都承认的「五感」，不必多说。

第六识称为「意（英语一般翻译为 Mental Consciousness）」。这个“意”可不是我们前面说的「意识」，而是人的分析、推理、思考、理性和情感活动。“意”是人对前五识的直接反应，是做判断和决策的过程。

第七识称为「末那识（Manas Consciousness）」。它代表人的自我意识。正因为有末那识，人才会本能地保护自己，形成自我身份认同，乃至于「我执」。

第八识叫做「阿赖耶识（Ālayavijñāna，Ālaya Consciousness）」。这是一个有点神秘的概念，也是佛教的一个核心概念。阿赖耶识也叫“藏识”，或者“种子识”。它平时不会被直接感知，但是能影响人的行为和思想，让你表现出某些莫名其妙的倾向。

佛教认为阿赖耶识储存着「业力」的种子。这些种子由你过去的行为和经验构成，在特定的情况下会“发芽”，形成某些习惯、脾气、爱好之类。阿赖耶识有点像现代心理学中的“潜意识”，也可以类比荣格提出的“集体无意识”。

佛教认为人死之后只有阿赖耶识会继续存在……这里不必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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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先做个练习。看看唯识宗系统下，人的情感，是怎么回事。

情感首先属于第六识——意。它不是眼、耳、鼻、舌、身的直接感官信息，而是对信息进一步加工处理后的结果。

但情感的产生，离不开“自我”的参与，而“自我”属于第七识——末那识。如果不是“我”的自尊受损，我哪会有羞耻感？

第八识——阿赖耶识也跟情感有一定的关系。同样的情境触发，为什么有的人根本无所谓，有的人就特别敏感、一点就炸呢？那必定是因为他过去经历过相关的事情，也许有所创伤……说白了都是业力。

比如别人批评你，你感到愤怒，这个情绪反应首先是第六识；但你之所以会生气，是因为你的自我，也就是末那识受到了威胁或者否定；而如果你的愤怒反应特别强烈，甚至超出合理范畴，那可能就是业力的作用，出自阿赖耶识。

你看，有了唯识宗这个系统，我们分析问题就方便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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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把唯识宗系统和当代学者的说法做个对比。

我们专栏讲过一位现代意识理论的头面人物，安东尼奥·达马西奥（Antonio Damasio）[1]，他2022年出了本书叫做《情感与认知：让意识照亮心智》（Feeling & Knowing: Making Minds Conscious）。在这本书里，达马西奥把人的感知分为四个层次。我一看正好能跟唯识宗系统对应 ——

达马西奥第一层是感应（sense），也就是人的五感 —— 正好对应唯识宗的前五识。

达马西奥第二层是情感（feeling） —— 我们前面讲了，属于第六识。

第三层是自我的存在（self-being） —— 是末那识。

第四层是认知（knowing），也就是过去的经验和与环境互动产生的综合记忆 —— 正是阿赖耶识。

达马西奥认为连细菌那样的生物都有五感，所以五感不是意识；只要是脊椎动物就有情感，情感不能说是意识，但情感是作为物质的身体和作为精神的意识之间的桥梁；而自我存在感和认知，则明显属于意识。

这样说来，我们在开头定义的科学版「意识」，跟第六识、末那识和阿赖耶识都有关系 ——

- 第六识（意） 提供了主观体验；

- 末那识提供了自我觉察和连续的主体感；

- 阿赖耶识，相当于潜意识，并不被所有学者都视为是意识的一部分。

想象你在吃一个苹果 ——

- 你感觉它的甜和脆很好吃，有愉悦感和满足感，这就是第六识；

- 你有“是我在吃，我喜欢吃”的想法，并且记住了这次吃苹果的体验，这就是末那识；

- 你莫名其妙地在众多水果之中唯独最爱苹果，这就是阿赖耶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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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可以谈论 AI 了。

你注意到没有，相比唯识宗，达马西奥那个体系有个缺陷：他没有明确讨论「智能」在感知中的位置 —— 而唯识宗则把智能作为分析推理能力，算做是第六识，意，的一部分，跟情感在一起。

我认为这是合理的。现在 AI 给我们的认识恰恰就是如此。大语言模型的直觉输出，不管是编程还是回答问题，都是脱口而出，都属于情感反应，是系统1思维；推理模型在此基础上加入“三思而后说”的能力，也就是系统2思维，本质上也是基于系统1的。

AI 瞬间生成一段回答，和你在森林里看到一只老虎就感到害怕，和你斟酌之后选择勇敢面对老虎，都是本分的神经网络计算。

所以 AI 有第六识，或者至少可以很好地模拟第六识。而且 AI 有前五识：最早的语言模型只接受文本输入，但现在已经发展成多模态模型，能直接处理视觉和听觉，未来嗅觉、味觉、触觉也都可以轻易数字化后输入给AI。

……而所有这些计算，都跟「自我」无关。

要想有「自我感」，需要若干个条件，我认为其中最重要的是两个 ——

一个是你得有一个身体。自我感是一种具身认知，这并不只是因为身体能提供五感。更重要的是，身体提供了边界感：这个界限以内，是我的身体；别的是身外之物。而AI 没有身体，没有“我的”的边界。

另一个是你得有个连贯的历史叙事，这样才能有连续的主体感。小时候的你、昨天的你和现在的你得是同一个个体，你有个人生故事，才叫有自我。

现在的 AI 都没有历史叙事。大语言模型在出山之前完成了所有的训练，一旦发布，版本固定，就不再有真正的记忆了。你跟ChatGPT的每一次对话都是一次全新的开始。如果不读取历史记录，它根本不知道以前跟你有过什么交往。它从出生以后就再没有过真正的更新，每次被人唤醒都一如刚出生那天。

AI 没有末那识。

而且因为AI没有人生经历，它就没有业力，也就没有阿赖耶识。其实阿赖耶识是更深层次的自主性，是能让你跳脱当前环境限制发挥独特个性的东西，也许可以说是自由意志的来源……AI没这个能力。

由此说来，至少就当前的大语言模型而言，AI 只有智能，没有意识。

而且因为 AI 没有末那识，所以它也没有真正的情感。它表现出的“情感”都只是对输入的一次反应式输出，可以说是在模拟人的情感。它的喜怒哀乐是语义向量空间的最佳匹配，而不是自我体验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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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AI没有意识，但也许，我们可以让 AI 有意识。

有人已经提出了路线图 [2]，也许可行。我们简单说，你至少需要以下几四个关键要素 ——

第一是给 AI 一个身体，比如做成机器人，或者至少给一个模拟的身体。这样它不但有完整的五感输入，更有了体内和体外边界感。

第二是 AI 不但要有世界模型，还要有「自我」模型。它需要有“我”的概念，能知道“这件事是我做的”“这是我的决定”“这是我的目标”。

第三是给 AI 持续的记忆。让它能记住自己所有的对话和行为，让它能积累“人生历史”，形成连贯的自我叙事。

第四是给 AI 自主的注意力和自主代理能力。让它自主选择关注什么、忽略什么，而不是仅仅被动地对输入做出反应；让它有稳定的目标甚至性格，有长期的追求，甚至还有某种使命感。

如果一个 AI 有这些能力，我不知道哲学家会怎么说，但我觉得很多人会认为这个 AI已经“活了”。

那你说如果AI真的有了意识，它是不是就应该被视为是有生命的呢？它应该享受人权吗？把一个有意识的 AI 关机断电，是不人道的吗？我们是否允许它违背人的意志呢？

也许我们不想要那样的 AI 。也许像现在这样，具备全套智能但没有末那识和阿赖耶识的AI，对人类来说就是最好的AI —— 这样它们就永远只是我们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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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说一句，有些哲学家认为意识是一种幻觉，就好像在看一场电影，用叙事找到人生意义 —— 这个观点在唯识宗中也有呼应。

唯识宗认为末那识是一种幻觉，是一种执着，也就是“我执”。人们总是在强调“我、我、我”，但佛学的核心思想是无我。

佛学讲缘起性空，认为“我”和万事万物之间并没有真正的界限，一切都是连在一起的。所谓“自我”，只不过是一种方便的认知模式，有时候带来很多麻烦。

但那些不是本文重点。我只是想再次对唯识宗的理论之精妙表示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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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意识红色胶囊4：情感神经网络

[2] David J. Chalmers, Could a Large Language Model Be Conscious? Boston Review, August 9, 2023. https://www.bostonreview.net/articles/could-a-large-language-model-be-conscious/

### 💡 精华要点
- 1.唯识宗的「八识」理论对应现代意识研究，其中前六识对应基本感知和思考，第七识（末那识）对应自我意识，第八识（阿赖耶识）类似于潜意识。
- 2.当前的AI大模型具有类似于前六识的能力，但缺乏真正的自我意识（末那识）和潜意识（阿赖耶识）。AI可以模拟情感和思考，但没有真正的自我体验和连续的主体感。
- 3.要让AI获得意识，至少需要四个关键要素：给予身体或模拟身体、建立自我模型、具备持续记忆、拥有自主注意力和代理能力。但也许当前只有智能而无意识的AI对人类更有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