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发现，而非设计》4：万变不离其宗

这一讲咱们说如何认识和思考复杂系统。我先说一点提醒。

如果你悟性高，这一讲也许会对你以后思考问题的方式产生深远影响；但我担心你理解偏了，你可能要么过度拔高，要么嗤之以鼻 —— 这取决于你喜欢「整体论」还是「还原论」。

现代科学基本是建立在还原论基础之上的，也就是从「第一性原理」出发一层一层地往上解释：先有物理定律，然后用物理学解释化学、用化学解释生物学、用生物学解释心理学……

而麦克卢尔这本书提倡的则是整体论，是从宏观和抽象视角考虑复杂系统，不关心内部的细节。整体论认为系统每一层的性质都是「涌现」的，下层无法解释上层，第一性原理没啥用：物理学解释不了化学，化学解释不了生物学，生物学解释不了心理学……

其实这两种说法都有道理。的确没有哪个科学家能从物理学的第一性原理出发推导出全部的化学，因为那种计算实在是过于复杂，也的确没有人能从细胞出发解释人的意识 —— 但你要说化学家不需要懂物理，心理学家不需要理解脑神经科学，那也不对。

麦克卢尔似乎对用功能性核磁共振（fMRI）扫描大脑来找出“意志力在哪个脑区”这样的做法有点嗤之以鼻，但我们专栏多次讲过，脑神经科学对我们理解人的行为大有帮助。我承认有些心理学现象无法用生物学解释，但我并不同意所有心理学现象都不能用脑神经科学解释。

所以我的立场比麦克卢尔更温和一些。我认为整体论和还原论各有用处，应该交叉使用，并非泾渭分明。希望你认同我这个观点。

有了这个态度，我们就可以放心地谈论麦克卢尔倡导的整体论思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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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考虑一个哲学问题：你说世界上的知识是有限的还是无限的？

从还原论的视角，知识当然是无限的。科学每天都在进步，各种新知层出不穷，人类认知边界正在不断地取得突破。

但你肯定也注意到了：当我们讨论社会问题、甚至是某些科学问题的时候，往往还是会回到古代经典的智慧上去，什么孔孟老庄、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思想似乎永远不过时，那这是为什么呢？你读一读韩非子和商君书，现在有的政府就是用那种思路控制老百姓；你读一读司马迁的《货殖列传》，那就是一篇自由市场经济的宣言……

所以有一些人认为，只要你把经典都读通了，你这个人就“成了”，你根本不需要天天追逐新闻。

老道理和新知，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麦克卢尔从整体论出发，认为世界上的知识具有收敛性 —— 也就是万变不离其宗。复杂系统高层的「构形（configuration）」，总是比构成它的底层细节更能长久存在。

比如当我们泛泛地谈论“狗”这个词的时候，我们指的是一个抽象概念，而不是一只或者一种具体的狗。任何一只狗死了，哪怕一个品种都灭绝了，“狗”这个概念依然存在；哪怕未来出现一千种新的犬种，它们也还是“狗”。

一个概念的抽象层次越高，它就越持久。

据此，麦克卢尔提出「不变性即真理（invariance as truth）」：真理必定是那些长存的、对过去未来各种复杂系统都成立的规律。

在这个意义上，世界上的真理可能就只有那么多，知识是收敛的而不是无限增长的。你听到的各种“新知识”，其实只是旧模式的重复演绎而已，道理还是那些老道理。

比如有人在深海发现一种谁也没见过的鱼，科学家肯定会对此表示欢迎 —— 但他们应该不至于被颠覆世界观。这个鱼再奇特，它也需要解决呼吸、进食、游动这些问题，它的生理结构跟其他鱼类应该没有本质区别，它仍然符合“鱼”这个高层概念。

整体论关心的正是这种抽象概念，而不太在意一个概念具体是怎么实现的。同一个功能可以有多种技术路径。比如很多动物都有“眼睛”这个功能，有各种结构，但你只要知道眼睛是干什么用的，你就可以推算很多事情。

我对此的提醒是，在麦克卢尔的语境下，“真理”确实没有那么多 —— 但我绝不认为古人已经发现了所有的真理。有些真理你就是有了高水平视野才能发现。

比如古人绝对没有“量子力学中的不确定性”这个概念。古人甚至连“概率论”、“统计学”这些东西都没有，他们不能充分理解复杂系统的不可预测性，更不知道混沌现象……而这些概念，是我们现代叙事所不可或缺的。

但是我承认整体论很有道理。抽象层面的真理确实具有普遍性，你应该学着洞见本质、举一反三、以不变应万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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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种抽象思维，我们考察一个复杂系统，就要看它的「属性（Properties）」。属性是对系统的宏观约束。如果一个属性在很多复杂系统中反复出现，它就是前面说的真理。

比如说，“能量守恒”和“熵增定律”，就是封闭物理系统的属性。

这里的关键是你不需要知道内部的细节。

比如你给我一个机械系统，我只要知道给它输入了多少能量、中间损失了多少热量，那么剩下的部分就是它对外做的功。至于说具体怎么传动、怎么摩擦、怎么散热，我不必知道。“能量守恒”这条属性能帮我做出非常有用的判断。

“能量守恒”不但是个属性，而且是个真理。生物系统也有能量守恒：生物必须进食，有能量的输入，才能活动。会计系统也是如此，金钱的收支必须平衡。

类似的属性还有很多，像生态系统有营养的循环，金属受热会膨胀，自然界倾向于通过反馈回路达成某种平衡等等等。我们前面讲过的复杂系统的共同规律，比如说演化、迭代、信息压缩、元机制选择、多重实现性……这些都是属性。

而那些属性又可以归结于一切复杂系统都有的一套核心属性，包括：

- 自组织（self-organization）

- 非线性（non-linearity）

- 反馈循环（feedback loop）

- 相变（phase transition）

- 临界点（critical point）

- 混沌（chaos）或周期（periodicity）形态

- 分叉（bifurcation）

等等。

好消息是复杂系统虽然千变万化，但最核心的属性其实并不多。你只要搞懂了这些属性，就能够应对很多问题。

从这个意义上说，复杂系统反而是「简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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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握了一个复杂系统的各种属性，如果它出个什么问题，你虽然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不能描述那个问题是怎么（how）出的，但你却可以在属性层面回答它为什么（why）会如此。

麦克卢尔称之为「属性优于原因（Properties over reasons）」。

举个例子，森林防火。你管理着一片森林，请问如何判断什么时候最该加强防火呢？很简单，考虑森林的两个宏观属性 —— 温度和湿度 —— 就行。如果天气炎热、空气干燥，那它就容易着火，你就该提前准备好防火措施。至于那个火是因为一根烟头、一道闪电，还是小孩放炮仗引起的，那些具体原因对你来说无所谓。

再比如说，如果一个城市的经济状况恶化，有很多年轻人既没工作也不上学、无所事事整天在街上闲逛，那你就可以预计这个城市的犯罪率会上升。至于是哪个人犯罪、是因为家长没教育好还是跟谁学坏了，那都不重要。

再比如身体。古人可能完全不理解“脂肪”和“细胞”这些概念，但只要有朴素的能量守恒思维，知道如果吃得多、动得少，能量无法消耗就会囤积下来，他就能相当准确地理解肥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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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性判断本质上是直觉思维，是模式识别和启发式，而直觉往往很有效。

你怎么看出一个系统里哪个是能量输入、哪个是能量输出？你怎么判断这个系统中的正反馈和负反馈？这其实都是模式识别和启发式，而你的模式识别能力是经验积累的结果，是你的神经网络形成的直觉。

你的判断并不严谨，但往往准确，充满洞见 —— 而这种洞见，是还原论的逻辑体系无法严格推导出来的。

据此，麦克卢尔反对把复杂系统问题过度数学化。

他的说法是反对「游戏化（gamification）」。所谓游戏化就是把系统等效于一个数学模型，变成一个规则明确的「游戏」，其中只有有限的规则 —— 麦克卢尔认为这是不对的，大自然中明明有无限个影响因素。

麦克卢尔认为数学只应该用于关于属性的逻辑计算，比如用能量守恒计算系统消耗的热量 —— 而不能用于还原论那种底层计算。他甚至认为数学都不是大语言模型的底层原理。

所以这里我必须再补充一句：其实数学模型在社会科学领域有很漂亮的应用，比如病毒如何流行、人口如何增长、财富如何产生等等，不能说完全解释一些现象，但至少是有帮助的，能帮我们做出预测和干预。而且数学明明就是万事万物的最底层原理！你不能说这个模型管用，它就是基于「属性」的；那个模型不好用，它就是「还原论」的……为了反对还原论而反对还原论没意义。

我的底线是说数学模型的作用很有限，但有时候可以捕捉到系统的某些关键机制。还原论和整体论应该一起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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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你听了这么多，可能马上会想到一个问题：中医是不就是整体论？

没错，中医确实是整体论。中医不太重视人的心、肺，各种器官的精确样子，没有细胞概念，基本上是把人体当作一个黑盒子，通过从外面望闻问切进行诊断和干预。

但中医可不是麦克卢尔所倡导的研究复杂系统的方法。

麦克卢尔说得非常清楚：你提出的「属性」也好，解决方案也好，必须接受检验才行，得能存活下来才是真理。你不能靠幻想编造属性。

比如说中医讲的“阴阳五行”——什么金木水火土，映射到五脏六腑，什么相生相克，根本就*不是*从经验中迭代总结出来的，而是战国时期一帮知识分子搞出来的哲学游戏。

后世的医生，比如张仲景，在实践中总结了一些规律，有些直觉判断，按理说你传承这些直觉就好，可是他们非得硬往阴阳五行上靠，追求形式美感，结果把属性都给说乱了，越传越神秘化成了空中楼阁 [1]。

当然中医不是一无是处。中医重视“平衡”，就很有复杂系统的精神……只是这套经验陷入神秘化以后就不进步了，没有办法进化到细分代谢平衡、酸碱平衡、葡萄糖与胰岛素平衡、还是微生物共生平衡等等。

但反过来说，现代营养学家主张从平衡角度调理人的身体，而不像以前那样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则是整体论对还原论的帮助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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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小到大受的训练都是还原论的，但我们能看到整体论的威力。也许是真没办法，但也许治大国本该就是像烹小鲜 —— 只要你诚意正心接受现实检验，别陷入神秘主义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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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古代医学的思维模型

[2] 《好能量》1：一位调理身体的西医大夫

### 💡 精华要点
- 1.整体论和还原论在认识复杂系统时各有优势，应该结合使用。整体论关注系统的宏观属性和抽象概念，而不纠结于内部细节；还原论则从基本原理出发逐层解释。
- 2.「不变性即真理」：真理必定是那些长存的、对过去未来各种复杂系统都成立的规律。高层次的抽象概念比底层细节更持久，能适用于更多情况。
- 3.复杂系统有一些共同的核心属性，掌握这些属性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和预测系统行为，而不需要了解所有细节。这种基于属性的判断往往依赖直觉和经验，而非严格的逻辑推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