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信》5：请宗教让步

经过前面几讲的讨论，如果你相信宇宙的秩序感表明它是神创造的，你相信人的意识比其他所有动物高级的多，因为我们有通天的能力，你相信种种超自然现象说明世界存在精神力量，那么杜塞特建议你加入一个正式的、有组织的宗教。

那你说我就算相信神，也不一定非得入教啊？我当个散修不行吗？

杜塞特说你加入一个宗教会比自己修行要好，而且加入一个正统的宗教比加入各种野生教派好，而且如果你还没想好加入哪个教，他建议你加入基督教。

你说这不成传教广告了吗？有点像但也不完全是。杜塞特这可能是劝人信教的最卑微的姿态……他的说法可能会冒犯所有的宗教，所以我对此表示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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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承认精神世界的存在，你大约就会承认这个宇宙是有意义的。那么人的行为就不应该是随意的。既然宇宙有意义，我们就应该追求那个意义。为此你应该有个紧迫感。

也许平常的世俗生活是浪费时间，你应该立即践行大道才对。为此你应该有所承诺，有一个确定的投入。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杜塞特认为你应该加入一个有组织的宗教。他有三个理由：

第一个理由是你不是一个宗教天才。各大宗教经过这么多年的历史，已经总结出来成熟的修行方法。你说我不用那些，我要自己领悟，那你成功的可能性太低了。

第二个理由是加入组织会有社区感。你有了同伴，有了导师，大家互相帮助，会走得更远。

第三个理由听起来就有点神神叨叨了，那就是自己悟可能会有危险。也许那个精神世界里有好的存在也有坏的存在，说白了就是你自己闯荡万一遇到魔鬼怎么办？加入组织，组织会保护你。

好，那你说世界上这么多宗教，它们的说法各不相同，有很大的矛盾，我应该加入哪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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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塞特在这里非常开明，他说哪个跟你有缘你就加入哪个 —— 从哪里入门都可以。要点是，他觉得各个宗教之间的矛盾并没有那么严重。

主流宗教有很多共同点。比如都强调和平、爱与理解；都主张人应该遵守基本的社会道德；都有某种形式的信仰实践；都倾向于禁欲主义；都反对恶的力量；都有“地狱”之类的设定警示人心。

当然主流宗教之间也有很大的分歧，主要的分歧有三个。

第一个分歧是「一神论」还是「多神论」。基督教、犹太教和伊斯兰教都是一神论，其中伊斯兰教强烈反对多神；印度教和佛教都是多神论 —— 或者你也可以说佛教是无神论，取决于你的具体定义。那世界到底是一神还是多神？

杜塞特说一神论的宗教也不一定完全排斥多神。比如天主教会一直有封圣人的传统。很多时候教徒并不是直接向上帝祈祷，而是向某位圣人祈祷。而那些多神论的宗教里的神也是有秩序、有等级的，大家掌管不同的职责和区域，就好像地方官一样 —— 地方神灵的上峰，还有更高的神权中央。

杜塞特认为只要你接受“世界是被创造出来的”这个设定，你就是某种意义上的一神论者 —— 因为创造世界的那个神必定是最大的神。咱们中国人可能立即反驳说佛教有三千大千世界，每个世界都有创造者，所以还是多神论……

但杜塞特还是能帮你找到跟基督教的共同点：大乘佛教中人们赋予「佛」三重身份：有世俗形象、有天界形象、还有超越的形象 —— 这跟基督教的“三位一体”似乎也差不了太多。所以也许你可以把大乘佛教的世界观理解成一神论的多重宇宙版。

这些说法都是非常友好的，但我想提醒你的是，杜塞特这已经违背了所有宗教的教义。只要是个宗教，它就一定宣称自己是唯一正确的！杜塞特这番言论相当于是重新定义了宗教 —— 也许就像有人心目中的佛教一样：佛教不是宗教，而是「佛陀的教育」。

这是对现代社会风尚的重大妥协和让步 —— 你把杜塞特心目中的宗教理解成教育机构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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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大宗教的第二个重大分歧是：你在多大程度上相信超自然现象的存在。据此杜塞特把宗教分成三大类。

第一类是“伦理型（ethical）宗教”，一般不谈论超自然现象，认为修行就是提高作为人的修养。比如基督教里面的改革宗新教（Reformed Protestantism），就从来不搞那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再比如我们以前讲过的罗伯特·赖特的《为什么佛学是真的》一书，描写的就是一种现代化的佛学，不谈什么神通，只讲冥想实践，可以理解成心理训练。

第二类是“体验型（experiential）宗教”，不但相信超自然现象的存在，而且追求超自然现象，甚至还修炼魔法。基督教里面有一派叫五旬节派（Pentecostalism），就是走这个路线的。他们讲灵力、讲治愈、讲神迹。

第三类介于前两类之间，是“仪式型（liturgical）宗教”，对神秘和奇迹保持开放态度，也接受神灵的启示，但自己不搞魔法。像罗马天主教、东正教，藏传佛教，都属于这一类。这些宗教有很讲究的传统仪式，要求信徒非常正经地参与。

各宗教的第三个分歧是人死后去哪儿。佛教和印度教都认为灵魂可以无限转世，不断地回到人间；而基督教则认为人死后只有两个去处：要么永远在天堂，要么永远在地狱。你看这不是绝对的分歧吗？

但杜塞特认为这个分歧也不是绝对的。试想如果一个灵魂无限地在人间转世，尝受各种苦难，那跟无尽的地狱痛苦似乎也差不多。基督教的传统说法是地狱里的人永远都不能出来 —— 但如果你能创造性地解读《圣经》，上帝也说过只要承认他就能得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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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塞特这真是一退再退，毫无底线意识。而我看很合理！

也许各个宗教只是侧重点不同，它们讲的其实是同一回事。杜塞特期待一神论者和泛神论者，穆斯林、基督徒、佛教徒、印度教徒之间，终有一日能说出同样的话来……

也许大家是从不同的路线前往同一个目标。

咱们帮着杜塞特设想，也许基督教说的天堂和地狱，只是一种方便的说法，为了让当时当地的老百姓更容易理解和相信。佛教起源于印度，印度人本来就爱思辨、能欣赏复杂的理论体系，所以佛教就构建了一个更复杂的世界观。说法不同，并不意味着他们背后的“真理”不是同一个真理。

我们身处同一个世界，这个世界的真相只有一个 —— 但是各家可以从不同的视角描绘那个真相……当然，对正统教徒来说，这些说法都是大逆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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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塞特已经妥协到这个程度，你可能还有顾虑。杜塞特又列举了人们对宗教组织的三个常见质疑，然后又做了些让步。

第一个质疑是所有无神论者都会问教徒的一个问题：如果上帝是绝对善意、同时还是全能的，那他为什么允许人间有苦难和邪恶存在？

杜塞特先说了一般神学家的解释：你说的善和恶，是基于人的道德标准，你不能用人的道德标准去评价上帝，也许上帝有更高级的判断。这个解释听起来跟没解释一样，而且跟“上帝用自己的形象创造人”是矛盾的。如果好坏善恶都“不能解释”，那你上帝凭什么要求人行善不作恶？

所以杜塞特马上让步。他说也可能上帝只是尽善的，但并不是全能的。也许我们这个宇宙就不是那么完美，所以才会有些妖魔鬼怪存在 —— 但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必须相信世界上有善的势力存在。即便上帝不是全能的，你也不应该加入恶的一方……要相信善还是主流。这听起来很像小学老师给学生解释国家的制度。

杜塞特还说，那些遭受痛苦、被死亡笼罩的人们，反而比健康、富裕、稳定的人们更信仰上帝，这就足以说明苦难并不能削弱对上帝的信仰。但问题是这只是个心理学现象！人越是面对不确定性，就越希望有个神灵来拯救。我看杜塞特混淆了“对上帝的需求”和“对上帝的信任”。

世人对宗教的第二个常见质疑是，为什么那些正统宗教机构在历史上做过那么多邪恶的事情？

对此杜塞特说，宗教组织也只是一种组织，只要是组织就会有自己的利益，就有可能腐败：美国政府也做了很多坏事，但你总不能说美国就不应该有政府。

有人说宗教引发了很多大规模仇杀。对此杜塞特说，有一本《战争百科全书》列举了1763项战争，其中只有121场是宗教战争；还有一本书叫《人类历史上最糟糕的一百个暴行》，其中只有11项是由宗教直接造成的。所以宗教似乎也没有那么坏。

更何况宗教还促进过人类进步。国际法就是西班牙天主教徒和荷兰新教徒共同推动出来的。废除奴隶制度是贵格会教徒和福音派推动的。《世界人权宣言》是一个天主教徒写的。更不用说圣雄甘地、马丁·路德·金这些推动社会进步的人物，也都是宗教人物。

人们的第三个质疑是为什么宗教对「性」如此执着，比如反对婚前性行为、反对离婚、反对同性关系，甚至有的还反对非生育目的的性行为？

杜塞特不辩解，立即让步！他说这些其实无所谓，现在的宗教都在改革，立场都已经软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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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别欢迎杜塞特这些让步。如果当今各大宗教组织都有点这个精神，必能大大推动宗教的现代化。我畅想一下，一个可能的和谐场景是这样的 ——

各大宗教都把自己定位为慈善组织、公民社群和教育机构，就如同办学风格不同的一个个大学一样，各有各的教法，甚至各有各的语言，但大家承认教的是同一回事：都是为了探索世界的真理。

你可以偏世俗道德，也可以专攻魔法，也可以主打仪式感。你可以辩论教义，可以跨校选课，可以随时转学，也可以指出学校的腐败。组织对社会生活有些主张，但你可以把那些主张理解成「建议」。

如果你的资质适合佛学，你就去钻研佛学；你适合基督教，你就加入基督教。基督教的传教士应该可以跟佛教里的僧人定期交流，大家争取对这个宇宙的真相达成某种程度上的共识。

特别是各个宗教不应该拘泥于所谓的传统、所谓的经典。经典都应该与时俱进，神谕也可以修正，仪轨可以改革，戒律可以谈判。

尤其是，宗教组织应该拥抱科学，随时根据比如说物理学的新发现修正自己的世界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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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多好呢？但就算宗教组织能做到这些，我还是有个根本性的质疑。

你这个组织提供的价值，到底是给人赐福，还是给人赋能？

如果是赐福，那大家就多祈祷，等待神的恩典；但如果是赋能，那就必须严格修行，而且必须有切实可行的路线才行。

而这恐怕才是宗教组织最大的分歧，而且是每个组织内部的分歧。一般的教众都只想要赐福，烧香拜佛求个庇佑、健康、发财；高级的修行者希望的是赋能，希望通过修行自己有所突破，也许将来我也成佛。赐福服务最能吸收经费；赋能服务最能提升社团档次。

但问题是，赐福和赋能背后的基本假设是矛盾的！个人的升级到底是神赐予的，还是个人自己奋斗出来的？如果神是个实体，他会赐予；如果他只是客观规律，我们就自我奋斗。

这是两种价值观，也是两种世界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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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1.杜塞特建议相信精神世界存在的人加入正式宗教组织，他认为各宗教间的分歧并不如表面上那么严重，在本质上有许多共同点。
- 2.杜塞特对宗教的批评采取了非常开明和妥协的态度。他试图调和不同宗教间的矛盾，甚至愿意重新解释一些传统教义，以适应现代社会的需求。这种态度实际上已经大大偏离了传统宗教的立场。
- 3.一个根本性的质疑：宗教组织提供的价值究竟是「赐福」还是「赋能」。这两种价值观背后的基本假设是矛盾的，反映了宗教内部的深层分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