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信》2：宇宙是为人设计的吗？

上一讲我们说到杜塞特列举的两个理由，让聪明人不需要见证什么特别的奇迹，就能感知到宗教情怀 —— 一个是「世界有秩序」，一个是「世界是为人类创造的」。这两个理由曾经感召了无数最有智慧的头脑，让人赞叹上帝的力量和恩典……直到科学兴起。

科学一出来，特别是达尔文进化论一出来，知识分子立即意识到以前的感悟有多么幼稚，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太自恋了。宗教在一两百年间节节败退。但宗教界人士从未甘心接受败局，杜塞特这本书，就是一次最新的反击。

这一讲咱们心平气和地看看双方在世界观上的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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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世界是有序的”。科学的重击主要分为两次。

第一次是哥白尼引领的天文学革命。出于对秩序美的简单需求，基督教教会一致认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日月星辰都以完美的圆形轨道绕着地球旋转。可是严肃的天文观测根本不支持这个简单秩序。

人家哥白尼早在1543年就出版了《天体运行论》，提出日心说，说是地球绕着太阳转，明显更符合观测证据。可是圣经上多次明确写道“地球不可动摇”，教会别无选择，必须把哥白尼列为异端。

结果教会为固执付出了代价。等到伽利略用望远镜清楚地看到木星的四颗卫星是绕着木星 —— 而不是地球 —— 转，地心说就被最聪明的头脑彻底抛弃了。教会又把伽利略给软禁起来，可是又能如何呢？

第二次是达尔文1859年发布的进化论。进化论之前，人们都认为大自然中的万物之所以如此完美，是因为上帝亲手创造了它们。不用说人体之精妙，你就是看看美洲豹那充满力量的肌肉、流畅的体态，除了上帝还能是谁的手笔？

然而人家达尔文用充分的证据告诉我们，这一切根本不是“设计”的结果，而是自然选择的产物。地球上所有生命都是从单细胞生物开始，经过亿万年的演化而自然形成的！美洲豹之所以那么美，其实是自然选择和性选择的结果，是因为不美的都被淘汰了。

更重要的是，进化的每一步，都是*随机*的基因突变，并没有被设计的必要。生命的演化，原本是无序的！你们以前以为一切都有序是因为你们看不到大局。

一般宗教人士对此的态度是不承认。有人说进化论是假的，有人要求禁止在中小学教进化论，更多的人则是假装这一切反方论点都不存在。

但是杜塞特没有回避问题，他承认哥白尼革命和进化论都是对的。因为他知道怎么巧妙地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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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塞特的解法是，我承认宇宙星辰的运动比当初教会设想的要复杂得多，我承认行星之所以那样运动，并不是因为上帝派天使在后面推着它们走，我甚至承认美洲豹是自然演化出来而不是上帝亲手设计出来的 —— 但是，星辰运动背后更深的秩序，生命演化所依赖的大自然舞台，又是谁给的呢？

星辰得服从物理定律吧？生命得服从分子生物学吧？难道物理定律和分子生物学，不也是一种秩序 —— 而且是更高级的秩序吗？这些总不是无序的吧？

杜塞特说，物理定律和分子生物学所代表的那个更高级的秩序，才是「世界有秩序」的本意。以前的人都没想明白，现在感谢你们科学家我们才想明白。

难道这么高妙的秩序不值得你赞叹和感恩吗？

这个论证当然不是杜塞特的原创，其实最早提出物理定律的牛顿也是这么想的。牛顿开创物理学并不妨碍他继续信仰上帝，物理学只是让他意识到上帝的手段比之前人们设想的更高明：上帝无需亲自插手设计一切，他只要设计好物理定律，然后让一切自动运行就可以了！

而且比牛顿更早的，早在十三世纪，基督教经院哲学家托马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就已经有过这样的见识：其实上帝不需要安排所有的事情，他只要开启一些事情，剩下的都可以交给因果关系。

在杜塞特看来，以前的基督教哲学家没有科学武器，不懂分子生物学，所以才在进化论上犯了错误。现在我们想明白了，你们科学家是对的！但是你们恰恰证明了上帝的高明！

《圣经》的具体字句都无所谓，我们的理解必须与时俱进。当你意识到物理定律的优雅之美、分子生物学秩序之神奇，你不可能不赞叹上帝之伟大……

我对此要说的是其实分子生物学原则上也是物理定律的结果，你直接赞叹物理定律就行。不过这不改变杜塞特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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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世界是为人类创造的”这一点，科学也给了两个重击。

第一个打击仍然来自天文观测：如果世界真的是为人类而创造的，那这个世界未免也太大、太浪费了。

我们能观测到的宇宙浩瀚无比，其中几乎所有地方都根本不适合生命生存。不用说整个宇宙，就单是银河系里都有几千亿颗恒星，其中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也许拥有适合生命存在的行星。科学家找了几十年，至今没有发现任何地外生命存在的迹象。考虑到演化出高等生命的概率之低，我们在宇宙中非常孤独。

那你说上帝有没有必要为了我们，创造一个这么大的宇宙？他弄小一点也丝毫不耽误我们玩耍啊？我们得天真到何等程度，才会认为宇宙是为了我们而创造的呢？

第二个打击还是来自生物学。按照《圣经·创世纪》的说法，上帝是在第六天就创造了人类 —— 可是我们有充分的古生物学证据，智人 —— 也就是我们这种人 —— 大约是30万年前，才在地球上被演化出来。可是宇宙的年龄是137亿年，地球的年龄是45亿年，地球上早在38亿年前就有了生命。如果上帝纯粹为了我们而创造的宇宙，他是不是太有耐心了呢？

我们在地球存在满打满算才30万年，可是恐龙曾经统治地球长达1.6亿年。那你说上帝创造地球，到底是为人类创造的，还是为恐龙创造的？又或者其实是为细菌创造的？

我们专栏多次提到过的物理学家史蒂芬·温伯格（Steven Weinberg），1992年有本书《终极理论之梦》（Dreams of a Final Theory），对此有过一番调侃。他说，如果上帝真的对人类有一个特别的计划，那他肯定是费了很大力气来隐藏他对我们的关心 —— 更合理的解释是人家上帝根本没怎么在意人类。人家不在乎你，你人类还整天向上帝祈祷，你这不打扰人家吗？最轻微的说法这是不礼貌，严重一点说你算是亵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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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意义上，佛学说众生平等，道家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才是更合理的说法。

不过杜塞特并没有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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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塞特还是找到了两个反驳理由。

第一个理由是，现代天文学表明，宇宙有个起源，也就是大爆炸。宇宙有起源，就比没起源更能说明上帝对我们是花了心思的。

试想如果宇宙一直都存在，而我们的存在只是一瞬间，那岂不是上帝更不在意我们……现在你别管时间多长，上帝毕竟还是专门做过一些什么事情，让宇宙开始，才有了我们。

《创世纪》是把事情说的过于简单了，但至少宇宙有起源这件事儿它没说错！也许上帝就是愿意费这么大功夫等我们出现。

第二个理由则是一次绝地反击，那就是物理参数的「微调（fine-tuning）」现象。我们专栏已经多次讨论过这个问题 [1] —— 现代物理学有大约十来个关键参数，无法用更基本的理论推导出来，像是手动输入的。而这些参数 —— 比如暗物质的比例、暗能量和引力的强度、原子核内部的强相互作用大小、精细结构常数等等 —— 只要稍有偏差，整个宇宙的结构就会完全不同，乃至于无法支持生命的存在。

物理学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些物理常数恰好是“刚刚好”的值。它们似乎被精准地“微调”过，使得宇宙具备演化出星系、恒星、行星，乃至生命的条件。

谁微调的？当然是上帝。必定是上帝在开创宇宙的时候，精心设定了这些参数，就是为了让我们人类能够出现。

杜塞特说，你看，又是你们科学家给我们提供了证据：上帝为了让我们出现，不但精心设定了物理定律，而且还精心设定了其中的参数 —— 没想到上帝是这么工作的！太高级了！

这的确是个非常有力的论点。那些参数的取值确实是太巧了。但物理学家对此还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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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学确实不能解释那些参数的来源，但是物理学家对此有个很好的猜测，那就是「多宇宙假说」和「人择原理（Anthropic Principle）」。

也许存在着无数个宇宙 [2]。每个宇宙的物理定律和参数，都不太一样。绝大多数宇宙是比较无聊的，有的一爆炸就收缩回去了，有的爆炸后只剩下一堆光子，有的只有氦原子根本无法形成生命……各种各样的宇宙都有，我们这个，只不过恰好是这么一组定律和参数，以至于我们存在而已。这里完全跟上帝没关系。

但杜塞特不接受这个解释。他说你这不符合「奥卡姆剃刀」原则。奥卡姆剃刀说「若无必要，勿增实体」[3]，你这为了解释我们这一个宇宙，弄出无数个宇宙来，这增加的实体不太多了吗？你们为什么不选择最简单的解释呢？最简单的解释就是上帝创造了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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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以上就是杜塞特书中对科学无神论者的反击。现在我代表科学家出场，接着跟他过两招。

我要说的第一点是，杜塞特可能不知道，我们这个宇宙的参数*并不是*对生命的最优解。物理学家早就计算过，把参数再进一步微调一下，宇宙中会更容易出现生命。比如2011年，一位加拿大物理学家就指出 [4]，如果我们这个宇宙的宇宙学常数小一点，最好接近0，它就更容易产生星系和生命，你就不用等137亿年。

难道说上帝微调的时候手法还有点不到位吗？现实是这组参数虽然严格，但其实还是有一定的自由度的，我们的宇宙只是很多种可以出现生命的宇宙中的一个。所以多宇宙假说和人择原理有更强的支持。

我要说的第二点，也是人们对「智能设计论」者的一个经典诘问：如果你说这个宇宙太精巧了，所以一定是某个高级智能把它设计出来的，那请问，你说的那个高级智能必定更精巧，他又是谁设计出来的呢？

杜塞特完全没谈这个问题。不过别的智能设计论者对此有些解释，最典型的说法是我们这个宇宙是物质的、它有个开端，它有限制，所以它需要解释；而上帝不是物质的，他没有开端、永远存在，所以他就是「第一因（First Cause）」，他的存在无需解释。

所以我们面前现在有两个版本的创世故事 ——

科学家版本：因为有无数个宇宙、各种参数组合都存在，所以我们的存在无需特别设计，一切都是自然和随机的；

宗教版本：上帝能解释我们这个宇宙，而上帝本身无需解释。

你接受哪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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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以上这些论点，杜塞特认为现代科学不但没有减弱宗教信仰的必要性，而且应该让我们更加相信宗教。我不同意他这个说法，但我们的确承认，物理学定律之美、参数之巧，非常值得赞叹。

有句话叫「科学的尽头是神学」，有人说牛顿、爱因斯坦和杨振宁这些了不起的物理学家都没有否认上帝的存在。但我必须澄清的是，人家说的「上帝」或者「造物主」，可不是宗教教义里那个人格化的神。他们说的其实是一个非人格化、非宗教的存在，也可以叫「大自然母亲」。

你要知道，对科学家来说，如果承认上帝可以随意设定宇宙参数，那就等于放弃了科研。难道不是吗？也许杜塞特会说，我们这组参数为啥不是生命最优的呢？一定是上帝另有安排，我们目前还领悟不到而已。可是你不觉得这个话术可以回答一切问题吗？

为什么质子和电子的质量比是这个数值？是上帝的安排。那为什么质子和中子的质量差不多？是上帝的安排。为什么氢原子的能级是这样的？是上帝的安排……你一句“上帝的安排”能回答一切问题，那我们还研究什么？

信仰上帝就等于在某个界限上，放弃对世界的探索。这就是为什么科学家不应该信教。

其实对这一讲的各种问题，我们早就有个更好的解释，那就是当代物理学家麦克斯·泰格马克（Max Tegmark）发明的「数学宇宙假说（Mathematical Universe Hypothesis）」[2]：一切都只不过是数学。我们的宇宙只是数学宇宙中的一个可能性，我们的生活只不过是对数学可能性的一种展开……

数学跟上帝都是永远存在的，但他们最大的区别是数学允许你无限深入研究，而无需借助任何不可解释的神秘事物。

但杜塞特肯定不会同意这个解释。事实上，他不但认为上帝创造了世界，而且还认为人格化的上帝正在干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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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一个让人寝食难安的世界观；物理学之墙（下）

[2] 为什么世界是数学的

[3] 科学思考者12. 奥卡姆剃刀

[4] Page, Don N. "Preliminary Inconclusive Hint of Evidence Against Optimal Fine Tuning of the Cosmological Constant for Maximizing the Fraction of Baryons Becoming Life." arXiv preprint arXiv:1101.2444, 2011. https://doi.org/10.48550/arXiv.1101.2444；https://news.slashdot.org/story/11/01/18/1534216/Cosmological-Constant-Not-Fine-Tuned-For-Life

### 💡 精华要点
- 1.杜塞特承认科学发现的正确性，但认为这些发现反而证明了更高级的秩序存在，暗示上帝的存在。
- 2.对于「世界是为人类创造」的质疑，杜塞特用宇宙起源和物理参数的「微调」现象来反驳。
- 3.科学家对此的回应包括：多宇宙假说和人择原理；指出现有参数并非生命最优解；质疑上帝本身的来源；提出数学宇宙假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