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实的七个可能性

这一讲咱们说个特别务虚的话题：世界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可能很多人觉得这根本就不是个问题，但如果你仔细想一想，稍微体会一下周围的存在，你就会意识到这是一个大问题 —— 这个世界为什么存在？它到底想让我们干什么？我们为人在世一场，总要想一想。

现在是科学昌明的时代，我们发现宗教对世界的真相不能提供令人满意的答案。你说世界是神创造的，我们马上就要问神又是怎么回事？而且被神安排的感觉似乎很不自然。

但遗憾的是，科学也不能给我们满意的答案。科学只是告诉我们这个世界是*如何*运行的，并不试图回答世界*为什么*存在，也不关心世界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你想想是不是这样。物理学从来都不谈论电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物理学只是描写了电子的各种性质。我们知道如何摆弄电子，但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有电子。

既然科学和神学都不行，我们就只能谈论哲学 —— 科学不解释的东西恰恰是哲学最后的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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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首先要明确一点：哲学家不能胡乱解释。你可以提出任何假说，但你的假说必须和我们对世界的观察兼容。

而根据我们的观察，这个世界有四个有意思的性质。

第一，世界是讲理的。你买了十个馒头，中午吃掉两个，晚上回家一看，果然还剩下八个。如果少了一个，那一定是被别人拿走了 —— 这个世界的东西不会凭空消失或者凭空出现。这就叫讲理。

当然有些人认为世界上有超自然现象，也许施展个魔法就能让馒头消失 —— 但即便如此，也得有个施法者才行。这个世界不是一团混乱，它不会跟我们玩恶作剧。

第二，更进一步，万事万物的行为都符合物理定律。而且那些定律都很简洁，是我们可以理解的。

第三，再进一步，物理定律都可以用数学描写。

这是一个极其不寻常的事实。你可以做各种高精度测量，你会发现万事万物的行为无比精确地符合数学方程。可是凭什么呢？难道数学是这个宇宙的终极法则吗？

第四，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不可思议的特性：它允许意识的存在。我们每个人都有意识，都强烈地感觉自己有自由意志。可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世界不只是一堆机械化的粒子，为什么它允许意识存在？意识也是纯机械的吗？

如果世界是随便设定的，它似乎没有义务非得如此。如果设定不是随意的，它到底想要干什么呢？这个世界有没有一个宏观的意义？有没有一个终极的目的？

所有关于世界本质的哲学都必须符合这些设定，并且回答意义问题。符合要求的，目前大约有七个哲学解释，代表现实的七个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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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假说叫做「数学宇宙假设（Mathematical Universe Hypothesis，简称MUH）」，由麻省理工学院的物理学家麦克斯·泰格马克（Max Tegmark）提出。这个理论认为，整个宇宙就是一个数学展开，宇宙中的一切，本质上都只是数学形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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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学里一切物质最终归结为基本粒子，那基本粒子又是什么呢？泰格马克说，它们只是数学结构而已。它们是抽象的、虚无的存在。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万事万物如此精确地符合数学，因为宇宙本来就是数学方程的展开。

我比较倾向于这个假说。我最喜欢的一点就是它不需要解释宇宙是怎么来的 —— 因为数学的存在是无需解释的。如果你赞同柏拉图的观点，那么数学原本就是客观存在的东西，它永远就在那里。人类只是发现，而不是创造了数学。

只要你同意什么是“直线”，什么是“三角形”，你就必须同意勾股定理。勾股定理不是中国人发明的也不是希腊人发明的，它是数学王国中永远存在的东西，我们只是发现了它而已。

泰格马克说，数学王国里有无数个数学结构，其中某些数学结构恰好可以演化出一个宇宙来 —— 所有数学上允许的宇宙都存在，我们这个宇宙只是其中之一。我们只是在体验一种数学上的可能性，我们的意识也是数学的结果，所以宇宙和我们的存在都无须解释！

但这个假说的问题在于它似乎解释了一切，但又什么都没解释。你说“我们只是一个数学展开”，那我们该如何生活？我们能对这个世界做什么、不做什么？这个理论不能提供任何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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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假说叫「模拟假说（Simulation Hypothesis）」。这个理论认为宇宙是某个更高等的文明搞的一个巨大的计算机模拟，我们其实是在玩一场大型多人在线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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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这跟“上帝创造世界”有什么区别呢？最大的区别在于模拟的可能性更高。

这是牛津大学哲学家尼克·博斯特罗姆（Nick Bostrom）2003年提出的一个著名论点。大致的逻辑是这样的 ——

我们现在已经能够模拟一些简单的游戏世界。那如果文明继续发展，技术更强，未来一定能模拟出一个极其真实、细致的世界。而如果一个文明能模拟出一个很真实的宇宙，它肯定不会只模拟一个。可能它的每家公司都会发布好几个。

而这就意味着，模拟出来的世界数量会远远多于真实世界。

那既然如此，从概率角度讲，你现在身处的这个世界，是模拟的可能性就必定远远大于是真实的可能性。

这个说法很有说服力，马斯克也表达过支持。

模拟假说的好处是它能给我们提供一些指引。比如说，如果世界是计算机游戏，那么在没有玩家关注的地方，系统就没必要渲染得很细致，这样可以节省算力。比如说如果月球上没有人，月球的细节就不用整的太细，对吧？那我们能不能据此去发现模拟的痕迹呢？

再比如说，开发游戏的人肯定有某种目的，他一定想实现点什么。那我们能不能推测、甚至试验一下他的目的呢？比如说我们做什么事儿特别容易得到奖励？甚至我们能不能破解这个系统？

模拟假说听起来荒诞，却是可操作性最强的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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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假说叫「信息本原论（It from Bit）」，宇宙万事万物的本质不是物质也不是精神，而是信息，是比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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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观点最早是物理学家约翰·惠勒（John Wheeler）提出来的，现在的代表人物是哲学家鲁奇亚诺·弗洛里迪（Luciano Floridi），他有个学说叫“信息实在论”（Informational Realism）。

你说宇宙是信息，和宇宙是数学有啥区别？我理解这里的区别就在于数学宇宙里的一切都早就在数学王国里预设好了，我们只是体验而已；而信息，则可以由我们来创造。

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可能每一个思想，都会生成新的信息。这样你的人生就很有意义了！意义不在于你拥有多少物质，而在于你是否创造了、传递了、保存了有价值的信息。

在这个框架下，我们的知识、文化、经验，都是信息，这些都比物质更接近终极现实。你创造了一样新东西、发现了一个新的可能性、表达了一种从未被说出的新思想，都是在给宇宙的信息库添砖加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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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假说叫「全息宇宙（Holographic Univer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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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息理论最早是物理学家杰拉德·特霍夫特（Gerard ’t Hooft）等人提出的，原本是为了解决黑洞信息悖论的问题。他们提出，当一个物质掉进黑洞时，它的信息并没有真的消失 —— 而是以某种方式保存在了黑洞表面。那么你想知道黑洞里有什么，只需要观察黑洞边界就行了。

这个思路后来被推广开来，有人提出：我们整个宇宙的三维信息，是不是也被保存在某个边界上了呢？

进一步说，我们的三维空间其实是来自更高维边界上的“全息投影”？我们感受到的时间和空间也许只是幻觉，边界上发生的才是真实的。

再往深一步推，宇宙边界上的“信息”很可能是整体连通的。换句话说宇宙中万事万物本质上都是互相连接的。你我都不是孤立的存在！

这就又提供了人生的意义：你不是一个孤立的个体，而是宇宙整体的一部分；也许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念头，都在某种意义上影响了整个宇宙。

难以理解，但是很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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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假说叫「计算宇宙论（Computational Universe Theory）」。它跟我们专栏经常提到的史蒂芬·沃尔弗勒姆（Stephen Wolfram）的学说很有关系，认为宇宙本质上就是一台超级计算机，正在运行一个宏大的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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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和模拟假说最大的区别是这里不需要造物主，宇宙本身就是计算机。它跟数学宇宙的区别在于既然是计算机，这里的物理定律就不是绝对连续的，而必须用离散数学描写，只有这样才能用计算机算法一步步“跑”出来。而这就意味着，宇宙的时空必须有“颗粒度”，不是无限可分的。

当然它没有任何证据支持。但它给我们提供了一点人生指引：如果整个宇宙是一个算法，那我们就要问这个算法的目的是什么？它到底想“算出”什么？它要输出什么？这就提供了一个逆向工程学的破解思路。

再者，我们每一个人是不是系统中的“子程序”呢？我们可以为宇宙算法的展开做出贡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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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这五个解释都是从物理和数学的角度出发解释宇宙的本质，它们都没有回答一个关键问题：人的意识到底是什么、是从哪儿来的。接下来的两个假说专门回答这个问题。

第六个假说叫「泛心论（Panpsychism）」，被英国哲学家盖伦·斯特劳森（Galen Strawson）等人拥护。它认为宇宙中不光是我们人类有意识，一切物质 —— 每一个基本粒子，比如一个电子 —— 都有意识。当然单个电子的意识很微弱，需要和别的一大堆粒子组成复杂结构才有复杂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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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等于说绕过了“意识从哪儿来”的问题。这里直接设定意识是第一性的，就在那里。

当然你立即就可以提出批评：那些微弱的意识是怎么组合起来的？为什么就能组成人的意识呢？你不提供组合机制，不等于只是把问题换了个角度吗？你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但是泛心论有个重大好处，那就是人不再是孤立于自然的有灵之物 —— 世间万事万物都有意识，那你就不必感到孤独，你家的桌椅板凳、你的电脑都在默默陪伴着你！

这是一个巨大的慰藉，让我们感到温暖，也更有道德责任感，对万物都得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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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个假说叫「意识现实论（Conscious Realism）」，也可以叫「心灵本源论」，代表人物是认知科学家唐纳德·霍夫曼（Donald Hoff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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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心论只是说每个粒子都有意识，而心灵本源论则认为根本不存在什么粒子 —— 我们观察到的物质世界，只是我们内心意识的投射。只有心灵本身才是真正的存在。这是一种彻底的唯心主义。

不过请注意，心灵本源论可没说整个世界都是*你*想象出来的 —— 那未免太自大了 —— 你必须假设别人的意识也是真实存在。不但每个人的意识都存在，而且整个宇宙就是一个巨大的意识之网，我们每个个体都是这个网的一部分。

或者说，整个宇宙是个统一的意识场，我们每个人的意识，只是这个整体意识的一个终端、一个接口。

这个理论虽然不假设有“上帝”那样具有人格的神存在，但是它假设整个宇宙有个共同的心灵。这就带来了某种道德责任感：他人并不是“他者”，而是“我”的一部分，我们是连接在一起的，我们共同构成了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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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这些假说都不能让人特别满意。它们都只是猜想，而且都是不可证伪的，只不过有的解释力比较强，有的能提供情感慰藉。它们都很难说服我们去做任何事情。

但如果我们对这些解释都不满意，那我们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解释呢？

也许我们人类作为宇宙中的一个生物，原则上就无法真正理解这个宇宙。毕竟要想真正理解一个系统，你必须能跳出系统之外才行 —— 可宇宙就是这个系统。就算你能跳出宇宙之外，你接下来的问题又会是“宇宙之外”那个更大的系统又是怎么回事？

或许我们根本就不应该寻求完全理解这个世界。能在相当程度上弄明白它是怎么运行的就很不错了。也许意义注定就是我们必须主观自己设定的，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拥有 —— 哪怕只是感觉上的 —— 自由。

但我们还是很想多知道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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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1.七种关于世界本质的哲学假说，包括数学宇宙论、模拟假说、信息本原论、全息宇宙、计算宇宙论、泛心说、意识现实论。
- 2.关于世界本质的哲学都必须符合这4个设定：世界是讲理的、符合物理定律、可用数学描述，以及允许意识存在。并且回答意义问题。
- 3.尽管这些假说都有各自的洞见，但都难以完全令人满意或被证实。人类可能无法真正理解宇宙的全貌，但探索这些问题仍然有价值，因为它能帮助我们思考生活的意义和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