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球化的赢家和输家（下）

如果你把全球经济作为一个整体，全球化绝对是好的 —— 但再好的事儿也不可能普遍惠及所有人。因为各国老百姓不能像财富那样自由跨国流动，各国有各自的经济账本，全球化大潮难免会制造一些局部的赢家和输家。

美国一些传统的工业区现在成了「铁锈地带」，那里的工人有必伸之理吗？中国的贸易顺差是可持续的吗？答案不是那么直观的，但并不神秘，这里都有很不错的研究。

咱们先看全球化的赢家和输家是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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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经济学家理查德·鲍德温（Richard Baldwin）有个叙事 [1]，把全球化视为若干次「变革」的过程，每一次变革都有「变化（transformation）」、「动乱（upheaval）」、「反拨（backlash）」、「解决（resolution）」四个步骤。简单说就是新技术会带来变化；变化会导致一定程度的动乱，会有一部分人受到伤害；所以他们会反拨；然后问题终将解决，迎接下一次变革。

以前交通不便，都是本地人消费本地生产的产品，贸易很有限。其实中国从宋朝、甚至更早的时候就有大规模的外贸，甚至专门为了海贸订单而生产，但一般认为全球化真正开始是在工业革命以后。

全球化第一阶段，是发达国家生产高级工业产品，卖到发展中国家，也许换取原材料和自然资源。这个阶段的特点是产品是在一个地方、很可能是一家工厂里生产出来的。

比如以前日本生产一台电视机，它从里到外，生产和组装都在日本，是纯粹的日本货。我们今天的眼光看这种生产方式效率是比较低的，为什么不把一些简单的零件外包出去呢？因为没办法。电视机是复杂的东西，生产屏幕的人必须能跟生产显像管的人协调，大家集中在一起才好管理。

但是从1970年代开始，随着电话和传真机的普及，可能再加上国际旅行变得容易，发达国家开始把一些生产环节放在发展中国家进行。这就到了全球化的第二阶段。

比如韩国的工厂可以帮美国的公司生产一些零配件。这都是劳动密集型的，可能还伴有污染……美国公司既享受了低成本又规避了本国严格的环保法规。但韩国人也很满意，毕竟你现在是利益链条上的一环了。

进入1990年代，计算机和互联网让信息交流更加方便，发达国家就干脆把整个生产环节都外包出去。这就是持续至今的全球化第三阶段。这是质变的一步，因为发展中国家成了出口方，发达国家成了进口方！

发达国家愿意这么做是因为生产环节不赚钱 [2]。赚钱的是品牌、研发、销售和服务。表面上看是中国出口iPhone到美国，但实际上利润的大头属于美国苹果公司。

而这就产生了赢家和输家。

跨国公司是赢家，现在他们只需要专注于最赚钱的环节，生产效率提高了。

发展中国家更是赢家，现在是别人主动把核心技术拿过来让你照着生产！以前你想学人家不教，现在师傅非要教，你不好好学都不行。外包不但带来了技术而且培养了工人和管理者，然后中国立即就可以搞自己的品牌。

现在特朗普整天鼓吹让iPhone回美国生产，其实已经生产不了了 —— 你需要各种配套设施，你需要一代代工人心口相传的know-how，你需要车间里的隐性知识，这些都不是有图纸就能解决的。

发达国家原来的那些工人，就成了输家。他们将制造动乱和反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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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引出了自由贸易理念的第二个一阶修正：贫富差距问题。全球化缩小了中国和美国这两个国家之间的贫富差距，但是在美国内部，它似乎拉大了赢家和输家的贫富差距，是吗？

下面是一张著名的图 [3]，描写美国人均GDP和家庭收入中位数的增长情况 ——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41018/1872907488278430032/041018.png)

1975年以前，家庭的收入和人均GDP是同步增长的；1975年以后，人均GDP保持高速增长，可是家庭收入的增长却大大变慢了。简单说，普通人没有跟上分享国家的增长红利。

我必须说这个图有点夸大 [4,5]，这里有统计方法的问题。但不论如何，很多以前能提供中产阶级收入的岗位，因为全球化而消失了。

经济学家分析发现 [6]，美国开放进口哪个领域的中国商品，原本生产这种商品的地区的工人失业率就会上升。而且相关美国公司可能索性退出。

但是请注意，同样的研究发现，对于那个领域里处于技术创新前沿的美国公司来说，来自中国的进口反而是个好事儿。它们会跟中国公司合作，比如进口中国的零部件或者索性把整个制造过程外包给中国，然后它们专注于创新。它们提高了效率，并且能雇佣更多研发人员。

而整体来说，美国的工业能力不但没有因为全球化而减弱，而且还加强了 [7]：2018年美国工厂的总产量比2001年中国加入WTO的时候增加了11% —— 失去的只是从业人数，而不是产值。而且美国制造业流失的工作岗位中，只有大约12%是由于对外贸易而失去的，其余是因为信息化和自动化带来的生产力提高 [8]。

再考虑到廉价的中国商品改善了美国人的生活水平，给服务业带来了更多就业机会，与中国的贸易绝对是利大于弊！有研究认为，二战之后，因为实行了自由贸易，美国家庭相当于每年多收入了一万美元 —— 对比之下，政府照顾那些因为自由贸易而失业的工人的花费，仅仅相当于这个收益的二十分之一 [9]。

其实美国贫富差距拉大的最根本原因不是全球化，而是创新 —— 创新本来就是个胜者通吃的业务。

也就是说，哪怕对今天的美国而言，全球化也是好的 —— 真正的输家，是那些不愿创新的公司和低技能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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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贸易理念的第三个一阶修正是，过高的顺差/逆差的确会产生问题。

在中国和美国的贸易中，中国有强烈的顺差，美国有强烈的逆差。对此人们有两种截然相反的理解。

一种是认为中国赚钱了，中国是赢家。特朗普的maga支持者就是这么想的。这其实是我们前面说的重商主义。

另一种理解则考虑到美国花的是美元，而美元是美国自己印的钱 —— 你想印多少就印多少，中国付出的却是辛苦劳动制造的商品，这难道不是美国赚大了吗？难道不是美国在剥削中国吗？这种想法没有考虑到美国必须遏制自己印钱的冲动才能保证美元的信用。

国家不是公司，更不是个人。我们不能用“赚钱”、“吃亏”这种老百姓思维谈论国际贸易，你需要一点系统思维。正确的思路是这个游戏如果长期玩下去，会对双方有什么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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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中国至少从明朝开始，到鸦片战争之前，外贸一直都是顺差。

那时中国是闭关锁国，但仍然有像广州十三行之类的外贸渠道，这些渠道很赚钱。连亚当·斯密都注意到，伦敦商人从广州进口一点什么商品，运到英国转手就能赚取一倍的利润。而对比之下，中国却是自给自足，并不怎么需要英国的商品。东印度公司对华的出口额只有进口额的三分之一。

这就是为什么乾隆五十八年（1793）英国马戛尔尼使团访华，要求多开通几个贸易口岸搞正式的双边贸易的时候，乾隆皇帝不感兴趣。

我们中国在赚钱！我们输出的只是一些凝结了劳动的可再生物资，我们得到的是白花花的银子。我们为什么拿银子换你们英国那些奇技淫巧的工业品？

后人只道乾隆缺乏现代化眼界，很少有人注意到当时中国是贸易顺差。

1998年，加拿大社会学教授贡德·弗兰克（Andre Frank）出了本书叫《白银资本》[10]，说明清两朝有那么多的白银因为贸易顺差而流入中国，说明中国当时的经济非常强盛……但这其实就是重商主义，是不懂经济学的见识。

秦晖先生专门写过一篇批评文章 [11]，指出中国历史上最强盛的朝代 —— 秦、汉、唐、宋 —— 都是外贸逆差而不是顺差。历史经验是相对发达的地区，包括古罗马、16到18世纪的西欧，大多是逆差。

这是因为外贸购买需求一般都是奢侈品和本地不能生产的东西的需求。你消费水平高，你才会大量购买外国的珍奇异宝和工业产品，才会导致逆差。中国明清两朝之所以对外顺差，是因为老百姓消费水平低！英国人想卖给大清纺织品，但大清百姓穿的是自家织的土布，根本用不起、也用不上进口纺织品。而英国却有一个庞大的能喝得起外国茶的阶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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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你认为白银就是比茶叶好，用茶叶换白银代表先进生产力，这也是一个不可持续的游戏。

青年经济学者徐瑾在《白银帝国》一书 [12] 中论述，失衡的贸易给中英两国都带来了大麻烦。

英国必须满世界找白银往中国送。1760年代每年有300万两白银输入中国，到1780年代就成了每年1600万两 —— 可是世界上的银子毕竟是有限的，英国人迫切需要找到让白银流出中国的方法。

对中国来说，白银流入相当于货币超发。短期可以促进商品流通繁荣经济，但是长期必然导致通货膨胀。马戛尔尼访华的时候，中国物价上涨就已经很厉害了。

更重要的是，茶叶贸易这种“出口主导型经济”让中国形成了依赖。国内消费水平不提高，老百姓生活没有进步，文化和技能也没有进步，也就没有产业升级。等到后来印度日本的茶叶出现在国际市场，中国的外贸优势就瓦解了。

这场不可持续游戏的悲剧结局是英国人终于找到了能让中国花钱的商品，鸦片。1840年鸦片战争的根本原因是中国的贸易顺差。

这也是2018年以来中美贸易战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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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仍然是出口导向型经济，仍然是国内消费不足，只是英国换成了美国，白银换成了美元。

但这一次中国采用了一个比把白银留在国内流通更聪明的办法：把美元借给美国。中国购买了大量美国国债。对美国来说这是个好事儿，本来美国人就爱借钱不爱储蓄，现在中国帮着买国债，美国人自己就不用买那么多了。于是美国能够在储蓄率不高的情况下维持一个很低的贷款利率。

利率低，资本廉价，美国经济就繁荣，股市就升值。特别是中国2001年加入WTO之后，美国大大享受到了向中国借钱的好处。美国难道不应该感谢中国的顺差吗？

你大概能猜到，这也是一个不可持续的游戏。

2001年小布什总统上台，搞了个「所有权社会（ownership society）」的纲领，大力号召老百姓拥有资产性财富，也就是房产和股票。我们前面讲了普通美国人在这一时期的工资收入没有跟经济同步增长，但现在贷款利率低，买房容易，股票在涨，老百姓看着资产性收入越来越高，也很有“获得感”。

而这就让很多明明是低收入的人，也能以极低的利率、甚至以零首付，贷款买房……长话短说，有些经济学家认为，正是中国的贸易顺差，间接地导致了2007年美国次贷危机和由此引发的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 [13]。

当然美国不应该花着中国的钱还埋怨中国……但中国只要不断囤积美元，不管怎么存放那笔海量的外汇储备，都一定导致某种失衡。

这是不健康的。这让美国人感到了恐惧。这就是为什么跟中国打贸易战不仅仅是特朗普支持者的意愿，也是美国两党的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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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做错了什么，一切都是自然发生的。

跨国公司自然地把制造转移到发展中国家，中国自然地成为世界工厂，美国蓝领工人自然地成了受害者，中国自然地获得顺差，美国自然地要打贸易战。

用贸易保护搞产业升级，英国做过，美国做过，中国刚刚也做过。

这样的事情在历史上早就发生过，现在只是重演。鲍德温说的很对，你触发变革，就会导致动乱，人家就会反拨 —— 一切都是自然的。

历史的教训是自由贸易终究是好的，但你总可以稍微主动一点，有人总会成为受害者，最后大家最好还是达成某种平衡。

美国人应该多想想自由贸易的零阶道理，中国这边则真的应该赶紧让老百姓有钱消费了。有些人总想像运行公司那样运行中国，本能地把钱用在投资而不是消费上，殊不知那是不可持续的。好消息是中国这些年也在考虑增加进口，追求平衡贸易 [14]。

全球化最大的赢家，是中国。现在轮到中国鼓吹自由贸易了。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41018/1872907525859362608/041018.jpeg)

注释

[1] [美]理查德·鲍德温（Richard Baldwin），《失序：机器人时代与全球大变革》（中信出版集团，2021）。

[2] 台湾地区经济是如何发达的？

[3] 图片来自 https://economistsview.typepad.com/economistsview/2008/09/gdp-per-capita.html

[4] 社会正义谬误3：知识分子的情绪价值

[5] 另一个论点是 Nolan, B., Roser, M. and Thewissen, S. (2019), “GDP Per Capita Versus Median Household Income: What Gives Rise to the Divergence Over Time and how does this Vary Across OECD Countries?” Review of Income and Wealth, 65: 465-494.

[6] Céline Antonin, Philippe Aghion, and Simon Bunel, The Power of Creative Destruction: Economic Upheaval and the Wealth of Nations (Belknap Press: An Imprint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21).

[7] Johan Norberg, Open: The Story of Human Progress (Atlantic Books, 2020).

[8] M. Hicks and S. Devaraj, “The myth and reality of manufacturing in America”, Center for Business and Economic Research, Ball State University, 2015.

[9] S. C. Bradford, P. L. E. Grieco and G. C. Hufbauer, ‘The payoff to America from global integration’, The World Economy, 29(7), 2005.

[10] Andre Gunder Frank, ReORIENT: Global Economy in the Asian Ag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8).

[11] 秦晖，“谁，面向哪个东方？”，《传统十论：本土社会的制度、文化及其变革》（山西人民出版社，2019）。

[12] 徐瑾，《白银帝国：一部新的中国货币史》（中信出版社，2017）。

[13] Thomas Orlik, China: The Bubble that Never Pop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20).

[14] 黄奇帆，“我国将持续增加进口 实现进出口平衡”，第11届财新峰会，2020年11月15日。

### 💡 精华要点
- 1.全球化整体上是好的，但会产生局部的赢家和输家。全球化被视为若干次「变革」的过程，每一次变革都有「变化」、「动乱」、「反拨」、「解决」四个步骤。
- 2.自由贸易理念的第二个一阶修正：贫富差距问题。美国贫富差距拉大的最根本原因不是全球化，而是创新。
- 3.自由贸易理念的第三个一阶修正：过高的顺差/逆差的确会产生问题。历史的教训是自由贸易终究是好的，但你总可以稍微主动一点，有人总会成为受害者，最后大家最好还是达成某种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