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精神动员有多大用？

请允许我提一个普遍的错误认识。很多人坚信精神的力量是无穷的，认为只要人心齐，就能泰山移，号召愚公移山；认为只要将士用命，就能赢得任何战斗；认为只要得民心，就能得天下；认为人有多大胆，地就有多大产……简单说就是只有我们意愿足够强，万众一心，真诚地想要把这个事儿做成，就能战胜一切困难大力出奇迹。

一直到今天，还有很多组织 —— 尤其是国企和一些事业单位 —— 动不动就搞动员，什么“正能量”，喜欢运动式的突击，要求大家连续奋战多少天一定要完成任务。

精神动员肯定有点用，毕竟打仗不能没有士气，人心涣散肯定做不成事 —— 但问题是有多大用。

试想如果一支队伍本来实力就很强，打赢这一仗还有实实在在的好处，那你根本不用动员，自然就有士气；而如果队伍实力有限目标高不可攀，还不挣钱，那你再怎么动员又能起多大作用？

现代人怎么能把精神力量神秘化呢？我来列举一些研究和数据，让你看看精神力量到底有多大用。

✵

咱们先说打仗。

以前《尚书》里说，武王伐纣的战斗打得极其惨烈，到了「流血漂杵」的程度。后来孟子看到这段记载就表示不信：正义之师讨伐不义一方，明明应该是轻而易举的胜利才对啊！他说「仁者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还为此发明了一句名言叫「尽信书不如无书」。

孟子说的，就是精神的力量。我方都是好人，有道伐无道，打仗理直气壮；敌人都是被统治者压迫的对象，他们哪有士气可言，肯定应该望风披靡！甚至还应该积极欢迎我们才对。孟子说：「国君好仁，天下无敌焉。南面而征，北狄怨；东面而征，西夷怨。」那简直是只要你行仁政，天下就会望风而降……

可惜那都是幻想……就如同《聊斋》里的书生认为自己人品好就会有狐仙以身相许一样。历史上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情，现实是连孟子同时代的人都不信他那一套。

战争从来不是靠人心打赢的。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其实是胜利者的宣传 —— 更科学的说法应该是「得天下者得民心」。

你考察历史，凡是靠士气能取胜的，往往是因为双方实力相当，而且战场物资匮乏，武器难以改变战局的情况下发生的事情。正常条件下打仗打的不是士气，而是钱粮。

战争，是一种非常唯物主义的人类活动。

✵

牛津大学发展经济学家保罗·科利尔（Paul Collier）和德国政治经济学家安克·霍夫勒（Anke Hoeffler）在2004年发表过一篇经典论文 [1]，研究了1960年到1999年间161个国家发生的内战。他们想知道决定这些内战胜负的，到底是人心，还是实力。

他们提出了一个「贪婪—怨恨模型（Greed and Grievance Model）」，大规模量化分析的结论是，发动和赢得内战的关键不是「怨恨」，而是「贪婪」：我造反不是因为我实在受不了你了，而是因为我判断我能打赢，我造反对我有利可图。

这篇论文和后续的定量研究，总结了决定战争胜负的五方面因素，缩写为「RIMES」 ——

- R 是资源（Resources），包括现金流、人口、武器等等；

- I 是制度（Institutions），也就是你的治理水平如何，你这边的信息流通情况怎么样，制度是否健全，机会成本高不高；

- M是模型（Model），也就是这场战争你打算怎么打，你的地形够不够易守难攻，当前社会状况是利于战争还是不利等等；

- E是执行（Execution），是打起来以后的实际操作、现场补给调度，能不能速战速决；

- 最后的S，才是精神（Spirit），包括士气、士兵对敌人的怨恨程度、群体意志等等。

量化分析表明，资源、制度和模型这三项，能解释战争胜负的大约80%；现场执行能解释15%；而精神层面的因素，占比只有不到5%。

这根本不是什么仁者无敌的剧本，这是实力的较量。要不要发动战争，不是看怨恨，而是看贪婪。真正的推理顺序是下面这样的 ——

第一步，「能不能筹到钱」。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有多少资源？能不能从海外贸易中获得现金流？你目前统治区的青年失业率和辍学率高不高？如果你有很多钱，征兵又很便宜，你就有开战的物质基础。

第二步，「打仗是否划算」。如果地形对我们有利，我们这边地盘越大资源就越多，我们的补给调动水平高，而政府军那边常年发不够军饷战斗力不行，那我们打仗就进入正反馈循环，可以摧枯拉朽。

把前两步想明白了，第三步，才是决定「到底为何而战」。借口都是现成的，哪个政府不是怨声载道？好好编个叙事，在物质保障之下你容易获得人心、士气和忠诚。

别忘了精神力量只有5%的作用。如果筹不到钱、打起来不划算，你这边老百姓怨气再大也不敢说民心可用。

✵

所以我们读历史不能光读个故事。中国古代史书最大的缺点就是把历史写成了一个个帝王将相的个人传记，很少谈论国计民生，没有量化意识。再加上孟子那种儒家思维的影响，人们还以为战争胜负主要取决于人心。

当然胜利者喜欢这种叙事。为了证明自己的合法性，我赢肯定不是因为我钱多，而是因为我得人心啊 —— 我方必定士气高昂，敌方必定军心涣散，我们调民罚罪自然必胜！其实都是针对老百姓的宣传材料。

那如果有人真信了这种叙事，还要把精神力量硬套到企业管理上，今天一个动员大会明天一个锣鼓喧天，把宣传当管理，把喊口号当执行，岂不是大错特错吗？

RIMES模型其实也适用于公司。我们专栏讲过傅以斌的《怎样做成大事》一书 [2]。决定项目成败的因素包括投入资源的多少、计划是否充分、执行是否迅速、管理是否科学、项目本身的模型结构够不够模块化等等。我们还讲过麦肯锡战略实践部出的《超越曲棍球杆的战略》[3]，说决定一家公司命运的指标一共有十个，分为资质、趋势和动作三类……人家可都是连提都没提过什么精神动员。

现代公司都要有企业文化，讲价值观 —— 但企业文化可不是让你愚公移山。

现代社会大家的工作都是以脑力劳动为主，企业文化是一种管理概念，讲究多样化思维模式和自由创新氛围，而不是画饼打鸡血拼命加班。尤其当代职场流动频繁，员工今天在这家公司，可能明天就跳槽到另一家公司，要说“忠诚”也是对职业操守忠诚，而不是对你这个公司忠诚。

✵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体育比赛。

中国足球队一输球，老百姓就说你们不用心！你们没有拼搏精神！甚至还有人出主意，说应该让死刑犯上场比赛，赢了就免死，输了就枪毙 —— 这都是把精神力量给无穷化了。

高水平竞技可不是什么「爱拼才会赢」。2011年的一项研究 [4] 汇总了32个实验，得出结论：心理干预对体育比赛胜负的影响极为有限。具体来说，如果原本一场比赛的胜率是50%，那么就算士气特别高涨，在最好的情况下，也只能把赢面推高到57%到58%，不到10个百分点。

而相比之下，如果队里的主力球星不能上场，你的胜率却可能一下子就掉20个百分点 [5]。

体育比赛有很大的不确定性，但也是实力的比拼。决定比赛胜负的，首先得看球员的个人实力，其次是球队整体管理水平，比如训练体系、数据分析部门是否健全等等；再次是教练的战术安排是否合理；然后是比赛中的执行能力，而这又和赛前训练、队员配合程度密切相关 —— 最后的最后，最不重要的一个因素，才是士气。

这其实很容易理解。高水平比赛都是精英之间的对抗，你拼了，别人难道就不拼吗？谁不是全力以赴？运动员都已经是在身体极限上发挥，你再怎么鼓舞斗志，提升空间也极其有限。

除非是在双方其他条件都势均力敌，比赛又已经过了很长时间，大家的耐力都快消耗完毕的时刻，士气才可能让人最后再爆发一把，成为一个微弱的胜负手。

✵

而且一味强调士气，搞过度的精神动员，是有害的。

高水平比赛中你其实希望队员不要太紧张，希望他们轻松发挥、甚至享受比赛。中国队以往的教训恰恰不是精神动员不足，而是动员过度！开赛之前领导讲话俩小时，队员高度紧张，动作很容易变形，失误率大大上升。

这方面也有系统研究。有人统计过 [6] 美国三大职业联赛 —— NBA、MLB（美国棒球大联盟）和NHL（北美职业冰球联赛）—— 的淘汰赛阶段比赛，发现在淘汰赛开始的几场，俱乐部如果是主场作战，胜率确实更高，平均达到61%。但到了最后一场的“夺冠点”，主场球队的胜率反而掉到了46%。为什么？就是因为观众鼓劲太猛，球员精神压力过大，导致发挥失常。

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企业管理上。有的公司强行要求员工保持“正能量”，说要营造“积极文化”，要求每个人时刻展示激情和奋斗状态，结果对工作也是有害而无益。研究表明这样的公司里员工往往会出现“倦怠”（burnout）现象。而一旦倦怠，安全事故的发生率就会上升，工作质量会下降 [7]。

✵

多年以前，你率领团队打过一场漂亮的胜仗。现在回忆起来，你不会记得当初的物质条件，不会记得利益怎么计算、资源怎么调配 —— 你记住的，是当时那个斗志昂扬、热血沸腾的精神状态。而这是一个错觉。人总是最容易记住最强烈的情绪。殊不知是胜利决定了那个情绪，而不是情绪决定了胜利。

但我们不可否认，精神力量在创业初期可能确实很重要。那时候公司还在拓荒，没有多少资源，制度也薄弱。几个创始人必须充满热情，否则根本坚持不下来。了不起的领导人自带精神属性。

可是一旦公司进入成长期，大规模招兵买马，你就不能靠激情驱动全员了。这个阶段必须靠功利理性，讲制度编流程，推崇专业能力。

等到公司进入鼎盛期乃至开始衰退期，需要寻找「第二曲线」、要重启创新的时候，那就更不能搞什么“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这种低层次的精神动员。恰恰相反，你必须鼓励多元声音，容纳不同意见，建立一个更宽松、更包容的企业文化，才能激发出新的活力。

然而现实中有些公司一旦进入衰退期，创始人就开始怀旧，怀念当初的热血浪漫情怀，在公司大搞精神动员。于是不同的声音被压制，信息被隔断，思维越来越保守，用人越来越封闭，口号越来越空洞，组织就走向了僵化。

正能量越响，员工越疲惫，也许连正常发挥都已经不可能了。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50120/1874864494422869592/050120.jpeg)

注释

[1] Collier, Paul, and Anke Hoeffler. Greed and Grievance in Civil War. Oxford Economic Papers 56(4): 563-595, 2004.

[2] 怎样做成大事1：慢慢谋定，快速行动

[3] 《超越曲棍球杆的战略》3：命运配方

[4] Hatzigeorgiadis, Antonis, Nikos Zourbanos, Evangelos Galanis, and Yannis Theodorakis. “Self-Talk and Sport Performance: A Meta-Analysis.” Perspectives on Psychological Science 6, no. 4 (2011): 348-356.

[5] Silver, Nate, and Jay Boice. “How Our NFL Predictions Work.” FiveThirtyEight, September 3, 2019.

[6] Baumeister, Roy F., and Andrew Steinhilber. “Paradoxical Effects of Supportive Audiences on Performance under Pressure: The Home Field Disadvantage in Sports Championship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47, no. 1 (1984): 85-93.

[7] https://medium.com/%40UnfilteredInk/toxic-positivity-the-dark-science-behind-good-vibes-only-culture-ddef61bba20d; Gallup. State of the Global Workplace: 2023 Report. Washington, DC: Gallup, 2023.

### 💡 精华要点
- 1.精神力量的作用被普遍高估。无论是在战争、商业还是体育比赛中，精神因素对最终结果的影响都极为有限，通常不超过5%-10%。
- 2.决定成败的关键因素是物质和制度层面的，如资源、管理、战略、执行力等。这些因素通常能解释80%-95%的结果差异。过度的精神动员可能适得其反。
- 3.在高水平竞争中，企业过分要求员工展现积极性也可能导致倦怠和效率下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