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怎样激励10到25岁的人》2：请勿「孩视」

我们继续讲大卫·耶格尔的《怎样激励10到25岁的人》这本书。上一讲有读者提出，为什么一定是25岁呢？再大几岁行不行？还有这本书中的研究对象都是美国的，那中国的青少年也都有这样的特点吗？其实各个文化、各个年龄的青少年都会有些区别，是受到荷尔蒙水平和社会环境共同的影响。比如说，古代中国有的人，青少年阶段也很长。

我们举个最极端的例子，康熙皇帝的废太子胤礽。这哥们一周岁就当上了太子，当了将近四十年后被废。在胤礽的太子生涯中，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好，行为越来越怪异。小时候表现特别好，很听话，康熙都说他“惟知读书，嬉戏之事一切不晓”。可是进入青少年阶段，因为胤礽是太子，其他皇子都不找他玩，就等于是被孤立了。别人尊敬他只是因为他爸爸，他整天盼着掌权又不能真正掌权……后来发出一句著名的感慨：「古今天下，岂有四十年太子乎？」

借用耶格尔的理论，胤礽可以说是个四十岁的青少年。

青少年如果赶上有点早熟，可能从13岁就已经能生育了，按过去的社会规范可以成家立业。可如今他们却是要一直学习……也许学到26岁，才有一份正式的全职工作，有了属于自己的社会地位，赢得尊重。在此之前，别人都拿他当小孩。

你有赢取地位的能力和条件，但是社会没给你这个地位，这不就是太子心态吗？

正常人也喜欢美食，但是饥饿的人每时每刻都在想食物。成年人也需要尊重和地位，但青少年却是强烈地渴望尊重和地位。

甚至会为此做一些很傻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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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说，接受肾移植之后不按时吃药。

我们知道肾脏的作用是过滤身体里的毒素。如果肾脏不好使，人就只能去做透析，每周三次，每次三个半小时。每次透析前都会浑身浮肿、感觉气短，因为身体里积满了废液。要结束这个痛苦，唯一的办法就是肾移植。

只要有肾源，肾移植现在已经是一个比较常规的手术了，特别是青少年，三年存活率几乎就是100% —— 前提是你必须按时吃药避免排异反应。其实很简单，你只需要每天服用两次免疫抑制剂而已。十岁以下儿童的排异反应率几乎就是0，因为父母让他们吃药。

但是从10岁开始，青少年肾移植排异反应率却是逐渐上升，到17岁封顶，25岁才开始大幅度下降。因为他们没有按时服药。

一天没吃免疫抑制剂，肾脏就会有反应；连续几天不吃，这个肾可能就废了，你得再次去透析，等待下一次换肾。

更何况那个肾可能是你的姨妈为了救你的命贡献出来的。而且你的父母为了这个手术花了很多很多钱……

然后你不按时吃药？

有多少医生、护士、药剂师三番五次地跟这些患者解释，为什么一定要按时吃，不吃会如何。父母会随时过问今天你吃药了没有。但他们就是不吃。他们会骗父母说已经吃了，但其实没吃，直到被医生检查出来。

那你说这帮人脑子有问题吗？为啥不好好吃药呢？

免疫抑制剂有一定的副作用，包括腹泻、让人变肥胖、会导致口臭，长出多余的毛发等等。对一些青少年来说，这些副作用比透析更可怕，因为那些特征让他们在同龄人中间像是一个异类。为了能当一天正常人，他们冒险也要停药。

是的。同龄人的尊重，比生命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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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你可以体会一点科学进步的乐趣。我们专栏以前讲过萨波斯基的《行为》一书 [1]，其中对青春期叛逆也有一番解释。当时萨波斯基说，青少年大脑的其他部分都发育好了，就是负责决策、控制和规划的前额叶皮层还没完全发育好 —— 这就使得青少年的理性能力没能跟上荷尔蒙刺激下奔放的情感，就好像一辆只有油门而没有刹车的汽车一样。

这个经典解释叫做「神经生物学无能模型（the neurobiological-incompetence model）」，意思是青少年大脑不行，比较无能。

无能模型可以在实验中找到一些证据。比如当一个青少年的母亲问他“该吃药了你到底吃没吃药啊？”的时候，他头脑中是情感区被激活了，母亲的唠叨让他感到很生气、很讨厌 —— 但是他的前额叶皮层的活动非常低，说明根本没听进去，没有去吃药的行动计划。你看，前额叶皮层不好使，对吧？

新一代的研究者认为，这个实验并不能说明青少年的前额叶皮层无能。这里的代表人物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心理学教授阿德里安娜·加尔万（Adriana Galv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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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尔万等人认为，青少年的前额叶皮层的确还在发育之中，但并不无能。同样的实验设定中，如果妈妈稍微注意一点说话的语气，不要唠叨，不指责不贬低不控制，那个青少年就能平静地接收信息，前额叶皮层也会开启规划。

再者，如果是让青少年想一想自己能为社区做个什么贡献，怎么应对同龄人的一个社交场面，那人家是非常会规划的。

所以耶格尔和加尔万这些新生代学者认为，青少年不听唠叨不是大脑无能，而是大脑的优先级不一样：他们总是优先考虑尊重和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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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们设置这样的优先级，其实是对的。

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中几乎所有的时期，你要生存就得在社会上立足，你要活得好就得赢得群体的尊重和地位。大家有事儿得带你玩，你说话得有人听才好。

现在的家长和学校总爱说孩子你只要学习成绩好就行，不重视青少年的社交生活，甚至干脆给人取消社交，这是对现实的扭曲。难道非得等到26岁才知道，分数好并不会自动获得一切好东西吗？

青少年中最受同龄人尊敬的往往不是成绩最好的那个，这其实是对的！因为社会也是如此。人们尊敬那些敢冒险、有力量、有情有义守信用讲荣誉的人。青少年想要在同伴面前有一个良好的形象，这没有任何问题，这非常正确。你不希望培养一个看人只看分数的势利小人。

现在的脑神经科学家并不认为情感应该服从理性。恰恰相反，加尔万说，大脑的情感区域是老师，前额叶皮层是学生。你容易理解这一点，这就是神经网络的训练。有危险会害怕，被人拒绝会难受，赢得胜利会兴奋，正是因为有了这些情感，你才知道什么情况下应该去接近一个或者一群人，什么时候应该退缩。理性是对情感的权衡，你得先训练出精准的情感才好。

是，青少年的知识和技能积累还不够，还不能担当重任 —— 但是他们对尊重和地位的渴望是完全合理的。25岁也好10岁也好，他们有权要求被认真对待。

我儿子进入叛逆期以后，我跟他说话都是谨慎而不失热情……也是被现实训练成这样。

你如果爱读中国宫廷故事，可能听说过一个词叫「孩视」，意思大约是居高临下像看小孩一样看一个人 —— 这个词一般用于指对皇上。万历皇帝朱翊钧抱怨李太后高拱张居正他们孩视他，宋高宗赵构抱怨李纲孩视他，那都是一生的怨念。

如果人家已经不想当孩子，就请别孩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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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跟青少年交流应该第一，认真对待；第二，给予尊重；第三，最好还能拔高地位。书中有个关于禁烟广告的故事很能说明问题。

1998年，美国佛罗里达州对几个烟草公司提起诉讼，说你们让我们州这么多人得了癌症，必须赔偿，烟草公司认赔。作为赔偿和解协议的一部分，州政府出面、烟草公司出钱，要做几个反对吸烟的电视广告。

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一开始想的是，广告应该向青少年传达三个信息：第一，吸烟会致癌；第二，吸烟会让牙齿变黄；第三，吸烟不性感。一家广告公司（Crispin Porter + Bogusky）接下了这个活儿，负责的是著名广告人亚历克斯·博古斯基（Alex Bogusky）。博古斯基一听，就说这个设定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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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烟致癌，是每个青少年都知道的知识。吸烟让牙齿变黄，那可能是50岁以后才会发生的问题。至于说什么吸烟不性感就更是胡说：你没看到吗？青少年社交圈子里明明是吸烟的人得到了更多性生活。

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想给青少年灌输理念，但这些说法等于是对他们的侮辱。烟草公司正在暗自发笑，心想这样的广告一播出只会让更多青少年吸烟。

博古斯基说我们能不能去调查一下青少年为什么吸烟？现实是美国90%的烟民都是从青少年时代开始吸烟的。吸烟并不是现代人的生活刚需 —— 而是一种成人仪式。众所周知吸烟会对身体有害，我父母反对我吸烟，但我还是要吸烟，因为这是我的身体我做主，证明我是一个独立自主的成年人！

你很难跟身份认同较劲。博古斯基想出的办法，是强化青少年的叛逆精神。

这是一个神来之笔，主题叫「真相（The Truth）」：烟草公司一直在误导大众，让大众不知道吸烟真正的危害，所以我们这些年轻人站出来反抗，我们要揭露他们的谎言！

真相系列广告成了一次史上最成功的公共卫生运动。几年之内，美国青少年吸烟率从28%降到了低于6%，至今都不再是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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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格尔讲了几个实验，其中一个有意思的认识是并非所有青少年都对被尊重有那么强的要求。关键可能是睾酮，也就是雄性激素的水平，请注意女生也有睾酮。睾酮水平越强，人就会越强烈地寻求尊重和地位。甚至实验中给人往鼻子里喷一点睾酮，受试者都会立即对不尊重表示强烈不满。

那如何对青少年说话，才能体现尊重呢？耶格尔等人提出经过实验验证的四个原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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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不要告知（tell），要询问（ask）。不要说“你应该吃这个药”，要说“你能不能考虑一下使用这个药？”

第二，要尊重对方地位，认可他的能力和专长，而不要强调你自己是个权威。要这样说：“你是一个大学生，你肯定懂科学知识。我给你解释一下其中的科学原理，可能会对你有所帮助。”而不要说：“根据我的医学知识，吃这个东西对你是最好的。”

第三，认可对方的负面经历，共同寻找前进方向。这个药确实会有一些副作用，我理解你很不舒服，但咱们要帮助别人，可能就得付出这个代价。还是先同步后领导。而不是说：“你把那些副作用忽略掉就行了。”

第四，假设对方有主观能动性，让人家自己做决定，而不是你替人家做决定。应该说：“感谢你考虑我这个要求。”而不是说：“提前感谢你的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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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说话并没有矮化你自己，但是你提升了对方。其实如果你尊重对方的尊严和地位，你自己也显得很有地位。这就好像是古代的两个骑士，在江湖上相遇了，说话都客客气气礼数给足，别人一看这都不好惹。

后来研究者是怎么说服患者按时吃免疫抑制剂的呢？一个建议是不要说“不服药就会受到惩罚”，要说“服药会让你感受到尊重”：你想想那个给你提供了肾的人，想想那些医护人员，这么多人帮你，给了你一个这么宝贵的礼物，你每次按时服药，就是在荣耀这些人。至于说那些副作用，咱们一起看看怎么应对。

这叫「协作式解决纷争（collaborative troubleshooting）」。

移植团队每次做这个谈话都不让青少年的父母在场，就如同他们是大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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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少年狂热地争取尊重和地位的确是个麻烦事儿，但是你知道什么更麻烦吗？是他们被剥夺了练习争取尊重地位的机会 —— 是像康熙说的什么“惟知读书，嬉戏之事一切不晓”。

能理解这一点并且能帮助青少年更好地争取尊重和地位的人，配得上一个很严肃的称呼，那就是「导师」。我们下一讲说怎样做一个优秀的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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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行为》5：青春攻略

### 💡 精华要点
- 青少年比成年人更强烈地渴望尊重和地位。对青少年说话，体现尊重的四个原则：
- 1.不要告知，要询问。
- 2.要尊重对方地位，认可他的能力和专长，而不要强调你自己是个权威。
- 3.认可对方的负面经历，共同寻找前进方向。
- 4.假设对方有主观能动性，让人家自己做决定，而不是你替人家做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