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幕》5：践行阿睿提（完）

我们把亨利·奥利弗的《第二幕》这本书讲完，最后这一讲还是说一点观念。

咱们先听一个出自《圣经》的寓言故事。你知道英文中「天赋」这个词叫 talent，那 talent 这个词是从哪来的呢？最早它其实是一种货币单位。具体是怎么算的现在不好说，我们可以大致说一个 talent 就是一枚银币。

说从前有一个主人，家里有三个仆人。主人有一天要出远门，就给三个仆人分别留下了一些银币。第一个仆人得到五个talent，第二个仆人得到两个，第三个仆人得到一个。主人说你们要妥善地利用这些talent，就走了。

等到主人回来发现，前两个仆人都把自己的银币拿出去投资、做买卖，而且都增值了一倍，五个变十个，两个变四个 —— 而第三个仆人，却是因为很怕把talent给弄丢了主人回来责罚，就把它给埋起来了，说是妥善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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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主人表彰了前两个仆人，惩罚了第三个仆人。

这个故事的寓意是，如果你收到某种资源，是一笔财富也好、是一项能力也好、是一个机遇也好，这个东西其实并不是完全属于你的：你只是暂时保管它，而你的使命不是说没把它弄丢就行 —— 你的使命是积极利用它，把它发扬光大。

后来人们就用 talent 这个词特指「天赋」。天赋不是你自己弄出来的，是神给你的恩典！所以你应该把自己的天赋用好，回报社会。

有天赋而没发挥出来，你就没有完成自己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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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文明的来源主要就是两个：一个是希伯来的圣经，另一个是古希腊的哲学。正好古希腊哲学里也有一个概念跟天赋有关，叫做「阿睿提（古希腊语：ἀρετή，罗马化：areté）」。这个词在中文中有时候翻译成“德性”、“美德”，但阿睿提的本意是你把自己的才能给发挥到卓越的程度。

我们知道亚里士多德有个目的论，认为一切事物都有自己的目的（telos），而人的目的就是实现幸福 —— 也就是我们专栏常说的「繁荣（eudaimonia）」。那怎么实现繁荣呢？就是要践行你的阿睿提。

亚里士多德说马的阿睿提就是好好奔跑、驮载骑士；眼睛的阿睿提就是清楚地看见东西。人的阿睿提是什么呢？就是充分发挥有你自身特点的才能。

这个概念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不是特指哪个具体的才能。不是说你非得数学好、或者非得成为哲学家才叫践行了阿睿提 —— 是不管你的天赋是什么，只要你能把它充分发挥出来，那就是阿睿提。战士的阿睿提就是英勇善战，哲学家的阿睿提就是追求真理，思辨智慧。

阿睿提甚至不一定非得是施展什么专业技能，它可以是发挥勇气，可以是寻求正义，甚至可以是利用你的小聪明在社会上办成一些事情。你只要能运用自己的天赋，得到真实的结果，你就是在践行阿睿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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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观念跟咱们中国古代的说法可太不一样了。

本来孔子也很尊重个人才能的。你看《论语》里孔子的各个弟子，各有各的个性，各有各的天赋：有的适合领兵打仗，有的适合在国际上搞外交，有的适合做地方官移风易俗，有的适合继承道统当老师，有的干脆就最适合当一国之君……孔子全都给予肯定，希望他们发挥才能。

但是后世的儒家，一旦进入秦制，当人人都把考科举当成最高价值的时候，人才就全面陷入了同质化。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什么“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说白了就是要当工具人，最高理想全都是给皇上当仆人。

不过中国即使在孔子那个时代，也没有像古希腊那样强调人的个性发挥。我们讲「德才兼备」一贯是德在前、才在后，强调每个人应该首先扮演好自己的社会角色：如果你是一个儿子，你应该如何如何；你是一个父亲，你应该如何如何，都是把社会需要放在第一位。

一个秦制中国读书人如果听说阿睿提这个概念，也许会不屑一顾 —— 但也许会有兴奋之情：原来人生还可以这么过！原来「自我实现」真的是把「自我」给实现。

以前那大约是农耕文明的硬件限制，今天可不一样了。当今的世界就是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尤其奖励创新的、特殊的、甚至是怪异的人才。中国不需要那么多工具人，社会更期待你的独特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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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化首先是对人的解放。得让老百姓越活越自由才叫现代化。

一直到最近，大多数人的职业生涯模式都是分成三个阶段：年轻时代是学习期，然后是持续几十年的工作期，然后是退休期。学习只发生在青少年时代。在整个工作期，人们都是指望上班就好好工作，每天下班了就好好休息和娱乐，在此期间攒点养老金，退休之后就专门休息和娱乐，安享晚年。

这个模式的方方面面，以后恐怕都不再适用了。

2016年，经济学家琳达·格拉顿（Lynda Gratton）和心理学家安德鲁·J·斯科特（Andrew J. Scott）出了本书叫《百岁人生：长寿时代的工作和生活》（The 100-Year Life: Living and Working in an Age of Longevity），说如果人人都能活到100岁，那传统的学习工作退休三段论可就过时了。

你不可能一份工作干六十年 —— 就算你不厌烦，那个工作也会被淘汰。

你将不得不终身学习新东西。而且你将有更多机会找到自己的天赋所在。

格拉顿和斯科特的设想是人20岁开始先进入一段「探索期」，什么事儿都做一做，等到三四十岁再确定职业选择，之后还可以转换职业乃至于打打零工，然后才是退休。有人 [1] 据此提出一个更细致的模型，像下面图中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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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少年时代专门的学习期、然后是青年时代专门的探索期，此后进入若干个零工期，中间间隔着进一步学习和探索的转换期，一直到退休，还可以继续作为爱好和奉献适当搞搞零工。

而在这个过程中，你需要积累的可就不只是传统的财富，像什么房子、股票、存款之类，更要积累无形资产，比如声望、个人IP，尤其是各种技能。

当今世界更欢迎你通过践行阿睿提达到人生的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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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岁人生正好可以跟另一个学说配合，叫「幸福的U型曲线（Happiness U-Curve）」。这是一个很著名的规律，这么多年来各路研究者在各个国家做调查，综合统计发现：人生的幸福感随着年龄的变化，呈现U型曲线的形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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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少年时代的你无忧无虑，看哪都新鲜，当然觉得很幸福。

随着年龄增长，各种责任都来了，生活的重担让幸福感下降。特别是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又要照顾家人又要挣钱，那真是一点错儿都不敢出。再赶上身体状况不如以前，对社会的观感也变差，搞不好就会质疑人生到底有啥意思……平均而论，人在50岁左右的时候，幸福感达到最低点。

但好消息是之后你的幸福感会逐渐上升，一直到70、80的时候，只要还比较健康，你会比青少年时代还要幸福。

当然这只是个普遍规律，而我们上一讲说了，普遍规律不适合每一个人。学者们早就发现，不同国家的幸福曲线很不一样。比如芬兰人，似乎从小到老一生都很幸福。

再比如咱们中国此时此刻来说，青少年从幼儿园就开始背负课业压力，好不容易大学毕业找个996的工作都难，中年一身软肋，只有到了老年才实现责任最小化权利最大化……人说是「朝气蓬勃的老年人，死气沉沉的年轻人，半死不活的中年人。」

闲话少说，这里的关键是大多数人到了中年都有一个不幸福的时期。有些人会遭遇中年危机，有些人不会，但也不幸福。

而奥利弗的洞见是，你与其只是感到不幸福，还不如遭遇一次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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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危机能刺激你主动寻求改变。再配合U型曲线的上升期，你就可以开启人生的第二幕。

我们最后再讲一个书中的故事。先看下面这张图，它描写的是一位建筑师的职业生涯中，每一年有多少个成功作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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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出生于1867年，20岁就成功出道，特别是三四十岁期间出了很多作品，成名成家……然后他就遭遇了第一次中年危机。

1909年，老兄42岁，跟妻子不合还搞出婚外恋，领着女朋友离开美国去了欧洲，这个事儿引起了轩然大波，直接让职业生涯受损。然后他索性就跟女朋友住在一起，回到美国在威斯康星州搞了个自己的工作室和生活基地。

结果在1914年，一个仆人把他的女朋友和工作室的几个员工全部杀死，还纵火烧毁了工作室和生活基地。老兄经历人间惨剧，精神几乎崩溃。此时他47岁。

他挣扎振作起来，又出了一些作品，但是后劲儿却是越来越小。等到1930年前后又赶上美国经济大萧条，老兄就没有作品问世了。

当时他已经65岁。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过气。跟欧洲那些现代主义建筑师相比，这老兄的风格只能算是半现代……人们即将把他遗忘。

此时的他穷困潦倒，还欠着钱。请问如果是你，你会做何感想？

现在我来告诉你这位老兄是谁。他就是美国著名建筑师弗兰克·赖特（Frank Lloyd Wright, 1867-1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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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那张图只是他职业生涯的前半部分，赖特职业生涯的全貌是像下面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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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岁以后，赖特作为大师的生涯才正式开始，他一半的作品出自人生最后四分之一的时段，八十多岁才迎来真正的巅峰。

其实赖特从未停止探索。他从小就对几何形状有深刻的体感。他第一次中年危机去欧洲借鉴了欧洲建筑的元素，65岁以后去日本借鉴了日本的元素，然后才形成自己的独特风格，而且继续求新求变。他搞出了嵌套的圆形、螺旋曲线之类的东西，那可是绝对的先锋。正好68岁以后新型的建筑材料出来了，包括新的混凝土，能支持他使用连续的几何变化。

赖特1935年完成了著名的流水别墅，1959年完成了纽约的古根海姆博物馆 [2]，甚至到91岁去世前一年，他还给人提供了几百张图纸。

但危机的确改变了赖特的工作方式。他曾经桀骜不驯且刻薄，对合作对象、对工人、对学徒态度都极差；65岁以后才学会了怎么跟人协调、为人着想。70多岁的赖特极为勤奋，曾经在不带任何参考资料的情况下，用两个小时当场给人画出他正在设计的一个作品各个方向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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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将近一百年前的赖特65岁还可以是第二幕的蓄谋阶段，68岁才正式开始，那你的第二幕还有什么不可能呢？

《第二幕》这本书到此就给你讲完了。并没有一个手段能用基因检测发现你的天赋是什么，然后给你分配一个领域。每个人应该自己探索干什么。但我相信每个人都有点天赋。

人生在世这一场，可不能把那个天赋埋起来。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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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https://www.linkedin.com/pulse/we-prepared-100-year-old-retirees-murray-hiebert

[2] 注意这不是我们在 怎样做成大事3：创意的工业化 中说的那个位于西班牙的毕尔巴鄂古根海姆美术馆，那位建筑师是弗兰克·盖里。

### 💡 精华要点
- 1.「阿睿提」的本意是你把自己的才能给发挥到卓越的程度。人的阿睿提就是充分发挥有你自身特点的才能。
- 2.你与其只是感到不幸福，还不如遭遇一次危机。因为危机能刺激你主动寻求改变。再配合U型曲线的上升期，你就可以开启人生的第二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