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伪君子之研究

你注意到没有，现今的社会，变得不怎么崇尚道德了。我们会追捧那些有特殊才能的人，佩服有思想的人，有时候推崇那些虽然有明显缺点但是偏执地做成了大事的人，我们中的某些人甚至可以直白地崇拜有钱、有权和长得好看的人，可是我们越来越不可能纯粹因为一个人道德高尚而赞美他。事实上我用拼音输入法打“gaoshang”，先出来的词是“高熵” —— “高尚”这个词，现在文化人已经基本不用了。

这很不一般。你要知道，一直到几十年以前，教育也好媒体也好，道德品质都是优先级最高的赞美目标。我们小时候学习的那些模范人物，跟当今的各路名人，绝对不是同一种人。

是社会堕落了吗？不一定。的确有很多人认为社会道德水平在下降，但那是观感，未必是事实：事实是几十年前的媒体不怎么报道坏的社会现象。社会道德水平很难客观测量，但是我们都知道，今天的人不是没道德 —— 因为没道德的人任何时候都难以立足。今天的人只是不再崇尚道德。

或者更严格地说，是不再标榜道德。

这是因为今天的人变聪明了。标榜道德，对个人来说，是危险的。所以也是愚蠢的。

因为你可能会被视为伪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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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君子（hypocrite）」这个词中外皆有，英文世界用的还更多一些。西北大学凯洛格商学院市场营销学教授杰克·蒂尼 （Jake Teeny），有个关于识别伪君子的说法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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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说一个人只要言行不一，就是伪君子。比如你曾经跟朋友说你不爱吃鸡肉，可是你有一次在餐馆，大庭广众之下居然点了一份鸡肉，这是伪君子吗？当然不是。吃不吃鸡肉跟道德没关系。

课堂上，老师问全班同学考试作弊对不对，小王公开回答说作弊是不对的。可是他接下来有一次考试，却是作弊被抓住了。你会说小王是伪君子吗？作弊的确事关道德，因为这是不诚实，但你要说这就是伪君子，似乎也不对。

蒂尼说，说一个人是伪君子，除了在道德上言行不一之外，还有一个关键因素 ——

不但对这个论题有态度，而且还当成了「评判标准（evaluative standard）」。

换句话说，如果宣称某种道德是他的*信念*，说凡是做事违背这个信念的人就是坏人，可是他自己恰恰违背了那个信念，那么这个人就是伪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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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有个研究是这样的，找两个演员，先各自表达一番对作弊的看法：

- 第一个人只说作弊是个坏事儿；

- 第二个人，却是对作弊者表达了鄙视。

然后告诉受试者，这两人都作弊了。结果是只有不到一半的受试者认为第一个人是伪君子，而有超过90%的人认为第二个人是伪君子。

如果一个人发布了进攻性的道德宣讲，已经到了用来评判别人的程度，可是自己又恰恰不是那么做的，那这就是伪君子。中国话可能叫“又当又立”；用英文说，伪善（hypocrisy）就是「not practicing what you preach」：你把这一套拿出来给人家布道，可是你自己做的是另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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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比如说，请问你怎么看在广告中加入性感元素这个事儿？如果一个营销人员说我认为用性来吸引用户是不道德的，我不用 —— 可是他后来还是用了，那么人们会认为此人是个伪君子。而如果一个营销人员说他认为使用性感元素在经济上不合算，但后来还是用了，那就没有那么多人认为他是伪君子。

还有研究 [2] 发现，如果一个政客宣称自己是出于道德的原因支持一个什么立场 —— 比如说“我支持接收移民，因为这是道德上正确的事” —— 可是后来真在国会投票的时候却没有坚持这个立场，投了反对票，那么选民会认为他是伪君子，他会失去很多支持者。

而如果一个政客说“我没考虑道德，我支持接收移民是因为我认为移民对我们国家有利” —— 可是后来却投了反对票，那么选民并不会认为他特别伪善，他受到的惩罚会比较小。

这就是把道德拿出来标榜的危险。宁可做真小人，也别做伪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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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人们痛恨伪君子胜过真小人呢？蒂尼认为 [3]，这是因为二者给人带来的惊讶程度不一样。

有个「决策情感理论（decision affect theory）」[4] 认为，人们对一件事情的情感反应的强烈程度，是由这件事让他们惊讶的程度决定的。比如你本来估计这门考试考了90分，结果成绩出来是88分，你有点失望但是无所谓；而如果成绩出来是78分，你的情绪截然不同。

蒂尼说，人们认为人的道德立场不应该改变。

对吧？既然你是出于道德原因支持这么做，那你就应该坚决支持。你不可能今天认为这么做道德明天认为这么做不道德。

但如果你是因为经济计算而支持这么做，那也许你算错了，又或者明天条件不一样参数变了，你重新算一遍发现不值得，那我们完全可以理解。

换句话说，道德判断应该非常确定，而其他判断可以有不确定性。

怎么证明这个解释呢？蒂尼参与的一项研究 [5] 发现，如果受试者知道那个改变了道德立场的人曾经听到过一场关于这个议题的道德辩论，那么就不会那么强烈地认为他是伪君子。再者，如果一个人说自己是做的道德判断，但是表达了自己对这么做的道德与否有一定的怀疑，那么人们也能理解他。

标榜道德，就等于告诉人们你会在任何情况下采取同样的行动。这对你是非常被动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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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既然标榜道德会让自己陷入被动，为什么还有人标榜道德呢？因为那原本是个正常的博弈策略。

我们讲博弈论的时候有个概念叫「承诺的可信性」 [6] ，你怎么才能让人相信你的承诺，从而乐于跟你合作呢？

可信 = 别无选择。

公开标榜道德信念，就等于给所有人惩罚自己的权利。世界是复杂多变的，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但我是本乡有名的高尚人士，我的名声在这里摆着，我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会按照道德行事，你们完全可以放心！

这个表态可以带来轻易的、长期的合作。恰恰因为被动，所以才可信，所以才有利。

过去是熟人社会，其实没有那么复杂多变，道德的承诺是容易遵守的。而今天的世界极其复杂，很多事情你要做道德判断那是正反都有理。特别是像移民之类的公共事务，用通用道德规范做判断可能根本就不合适。这种情况下标榜道德，就有蛊惑人心的嫌疑了。

其实现代社会已经发展出了多种承诺方法。

比如说合同。一事一议，有限期，有违约责任，有法律保护。有时候如果你能够支付足够的违约金，就算是策略性地违反了合同，别人也不会认为你不道德。

再比如价值观。现代社会承认价值观的多元性，每个人可以有自己独特的价值观而不必强行要求别人。很多公司会标榜某种价值观，但那通常是限定在一定的范围内，比如Meta的价值观是「快速行动、关注长期影响、建立令人敬畏的事物、生活在未来、直截了当、尊重你的同事。」这些是容易做到的，不需要你是道德完人，没有硬性的审核，而且不对公司以外的人做要求。设定价值观就如同在餐馆点菜：我们选择这些，但如果你们选别的，我们也尊重，你们不必须加入我们。

个人修养方面，现代人还可以设定自己的「原则」。而原则可以是道德中性的。比如你可以说，我的原则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让大家知道你不好惹。或者你可以说我的原则是当天的问题当天必须解决，强调效率。这些都可以，只要不鼓吹道德，就不会被反噬。

现代社会还会有很少的一些人，会像中世纪骑士那样，立下「誓约」。誓约是比法律、比合同和价值观更高、更严格的要求，所以可以说是道德的 —— 但誓约的约定范围比公共道德要狭窄得多，最重要的是，誓约是对自己，而不是对别人的要求。誓约不是标榜道德。

道德，实在是承载了人类太多的情感了。秦晖先生一再讲一个现代化概念叫「群己权界」：约束别人还是约束自己，什么是义务什么是权利，古人不明白，我们现代人最好想清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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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道德，多年前罗振宇老师有一番话，还上了《读者》杂志 [7]：

「道德像内裤，应该穿，但是不能逢人就说我穿了内裤，更不能满大街逮着别人说：你没穿内裤，不信你证明给我看。」

这真是一个绝妙的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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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Teeny, Jake. "How to Catch a Hypocrite." Everyday Psych, May 26, 2024. https://everydaypsych.com/how-to-catch-a-hypocrite/.

[2] Kreps, T. A., Laurin, K., & Merritt, A. C. (2017). Hypocritical flip-flop, or courageous evolution? When leaders change their moral mind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13(5), 730. https://doi.org/10.1037/pspi0000103.

[3] Teeny, Jake. "The Worst Kind of Hypocrites." Character and Context Blog, September 20, 2023. Society for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https://spsp.org/news/character-and-context-blog/teeny-perceptions-moral-hypocrisy.

[4] Mellers, B. A., Schwartz, A., Ho, K., & Ritov, I. (1997). Decision affect theory: Emotional reactions to the outcomes of risky options. Psychological Science, 8(6), 423-429. https://doi.org/10.1111/j.1467-9280.1997.tb0045.

[5] Teeny, J. D., Lanzalotta, J. V., & Petty, R. E. (2023). Understanding the Magnitude of Hypocrisy in Moral Contradictions: The Role of Surprise at Violating Strong Attitudes.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OnlineFirst). https://doi.org/10.1177/0146167223117777.

[6] 博弈论9：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7] 言论| 读者2013年第11期。

### 💡 精华要点
- 1.如果一个人发布了进攻性的道德宣讲，已经到了用来评判别人的程度，可是自己又恰恰不是那么做的，那这就是伪君子。
- 2.标榜道德，就等于给所有人惩罚自己的权利，就等于告诉人们你会在任何情况下采取同样的行动。这对你是非常被动的局面。
- 3.其实现代社会已经发展出了多种承诺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