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1世纪的公司》7：没有资本家的资本主义

这一讲咱们来辨析一下，在当今世界，「资本」到底是什么。

「资本」这个词一提起来就容易让人上火，因为它似乎带有阶级属性 —— 有资本和没有资本的人，似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群体。

十九世纪确实是这样的。要开个工厂，起决定性作用的不是人，而是机器、厂房和原材料，必须有钱才买得起这些生产资料，你买这些的资金就叫做资本。在这个意义上资本是一种生产要素。

而你作为厂房和机器的所有者，自动就是工厂的控制者。也许你找了个职业经理人来替你管，你是董事长：但最终的决定权仍然在你手上，你可以随意撤换他。

你之所以拥有这样的地位，完全是因为你有钱。你是「资本家」。

所以在那个年代，资本具有三重含义：它是财富，它是生产要素，它还是对公司的控制权 —— 这三者是合为一体的。

这个局面对普通人非常不利，因为它设立了一道门槛。你能力再强，没有资本，也只能当个打工人；而资本家的傻儿子却自动成为资本家，是工厂的话事人。打工人怎么努力都进不了资本家的俱乐部，不革命行吗？

很多人至今相信世界就是这样的。他们认为现在搞市场经济是暂时的，给资本家生存机会只不过是工具性的利用，将来早晚还得收拾他们……殊不知局面早就变了。

现在根本就没有资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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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司无所谓。你在村口开了家奶茶店，店面是你的、机器是你的、是你给工人开固定工资，那么这个店的财富、生产要素和控制权都绑定在你身上。但是对现代大公司，特别是上市公司来说，财富、生产要素和控制权早已截然分开。

先说财富。现代财富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你在银行的存款，二是你购买的政府债券，三是你拥有的股票。特别对像马斯克这样的超级富豪来说，他们大部分财富都是公司股份。这使得我们很难说一个超级富豪的身价到底是多少：股价每天都在波动，而且他财富的大头并不会用于个人消费……说马斯克身价是特斯拉车间工人的多少多少倍，只不过是个数字游戏而已。

关键在于，「财富」，只是一种纸面上的东西，它既不等于生产要素，更不等于企业的管理权。

马斯克控制公司是因为那些公司是他创办的。在创始人之外，大型上市公司的股票主要由「机构」持有，包括养老金账户、主权基金、对冲基金等等，它们的背后是无数个散户投资者，根本不可能直接参与公司决策。公司董事会里的董事也不是因为自己拥有多少资本而坐在那里，他们只不过是代表。

等到创始人退出，真正负责公司运营的，是职业经理人。比如现任微软CEO萨提亚·纳德拉（Satya Nadella），最初只是个拿H1B签证来美国工作的印度员工，一步步往上爬才有了今天的位置。他现在肯定拥有一点公司股份，但他不是因为有财富才有了公司的控制权，而是因为有控制权才有了财富。你能说纳德拉是资本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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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生产要素，也就是公司的「资产」，这是最标准的资本，对吧？可是现代大公司的市值已经跟资产脱钩了。

在凯爵士写这本书的时刻，亚马逊的市值超过了2万亿美元 —— 但是其资产负债表上的资产总额只有4600多亿美元，还不到市值的四分之一。

其实叫「生产要素」也好，叫「资产」也好，都是脱胎于制造业的概念，现在已经过时了，只不过是公司财报上不得不提供、但是提供了也没人在意的会计记账概念而已。

拿亚马逊来说，它4600亿美元的总资产分为几类 ——

一部分是有形资产，主要是仓库和数据中心。请注意，这些仓库和数据中心大部分并不是亚马逊自己拥有的，而是租来的。虽然是租的，会计上仍然折算成亚马逊的资产。

一部分是无形资产，主要是一些软件和商誉（goodwill），它们在财报上的估值很低，一百亿美元左右。我们平时爱说的那些无形资产，包括公司的集体知识、亚马逊的品牌效应、网络平台效应和数据之类，因为无法估值，并不会体现在会计报表上。

剩下的资产项目还包括「存货」和「应付账款」等等。

你发现没有？所有这些项目都不是亚马逊的核心竞争力 —— 难怪资产和市值相差那么远。股票是对公司未来收入的“索取权”，而既然未来收入是靠集体知识、而不是靠生产要素创造的，市值自然就跟资产没有多大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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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要素是最符合传统意义上「资本」的东西，现在我们看到，它跟公司的财富、跟公司的控制权都没啥关系。那你说可是毕竟开公司还是需要资本的，生产要素就算不是那么重要，也总得有才行，是吧？咱们看看作为生产要素的资本可以有多不重要。

贝佐斯最初创办亚马逊的时候，他自己和家人一共投入了不到五十万美元。公司开起来，贝佐斯又从一家硅谷的风险投资公司拿到了八百万美元的投资。然后1997年公司上市的时候，IPO募集了五千万美元。总共就这么点资本。跟当前2万亿美元的市值相比，实际投入资本可以忽略不计。

贝佐斯为什么不需要很多资本就能创办公司？因为他根本不需要购买生产要素，那些都是可以租的。

亚马逊大量的仓库属于一家叫做 Prologis 的公司，是全球最大的仓储地产提供商之一。亚马逊的云服务（AWS）是它最赚钱的业务，但它大量的数据中心，包括机柜、服务器、机房，都不是自己的，而是从像 Equinix 和 Digital Realty 那些专门的数据中心拥有者租来的。亚马逊的能力是卖货和提供云服务，而不是建造仓库和维护机房，它何必拥有？

同样的模式也适用于航空业。达美航空（Delta Air Lines）飞的那些飞机，大多也不是它自己拥有的，而是从 Aercap 之类的公司租来的。是 Aercap 从波音和空客购买飞机，然后租给各大航空公司。这样航空公司就只需要专注于运营航班，而不必研究怎么跟波音讲价、飞机怎么折旧、二手飞机怎么处理之类的事情。

像这种重生产要素，现代的做法是买不如租。这叫「资本即服务（Capital as a Service）」。

而且有些资本服务是约等于免费的，有的你甚至不知道所有者是谁。比如现代公司运营依赖的基础设施，像土地、铁路、能源网络、通信网络等等，有的是政府事先都给你搞好了，有的可能属于私人公司，而你根本都不需要关心它们归谁所有，你直接用就好。

社会信任是另一种资本。亚马逊并不需要“购买”自己的库存，它的经营模式是先卖出一件商品，再给供应商结算货款。它根本不需要提前投入资金去囤货。

资本即服务这个模式有两个明显的好处：一个是专业的公司做专业的事儿，使用者不需要是拥有者；一个是开公司门槛大大降低，你不需要投入多少资本，只要有能力就可以开干。

更重要的是，现在「资本」不但不是什么稀缺的东西，而且是拼命降低姿态为你服务的东西……而且可以说是像空气一样无形的东西。

两位经济学家—— 乔纳森·哈斯科尔（Jonathan Haskel）和斯蒂安·韦斯特莱克（Stian Westlake）—— 把这个现象称为「没有资本的资本主义（Capitalism without Capit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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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这也可以叫「没有资本家的资本主义」。咱们看看现在谁是资本家。

像马斯克、贝佐斯、扎克伯格这些创始人拥有自己公司最大的股票份额，而且他们直接控制公司。但你很难说他们是资本家，因为他们的成就不是靠自己当初投入了多少资本获得的 —— 他们投入的甚至几乎都不是自己的钱。

像苹果的库克和微软的纳德拉这些职业经理人，就更不是资本家。他们只是公司的管理者，并不真正拥有公司。

那些拥有公司大部分生产要素的实体，比如给亚马逊提供仓库和数据中心的公司、给航空公司提供飞机的公司，他们只是服务供应商而已，对决策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基本上相当于房东的角色，也谈不上是资本家。

那你说那些持有公司大量股份的金融机构的老板们算是资本家吗？其实也不是。基金管理者并不是用自己的钱投资公司，他们背后真正的出资人是养老基金、主权基金、银行，再背后是无数个散户。

这些机构同时拥有很多家公司的股票，他们随时买入或者卖出你的股票，他们只在意你股价的变化，不满意就卖出。他们通常跟公司没有什么深入关系，并不会干预公司的运作。

金融机构甚至连「融资」的功能都很小。现在的大公司除了在刚上市（IPO）的时候可能公开募集新资本，以后几乎都不会再增发新股。交易所的股票的买卖只是投资者之间的事情，与公司融资无关。

公司上市的目的与其说是为了融资，还不如说是为了让早期投资者套现。机构投资者愿意购买公司的股票与其说是要拥有这家公司，不如说只是把它当做金融对象：大机构的钱太多，必须购买大公司的股票才能获得相对稳定的收益。股市的作用与其说是给公司提供资本，不如说是增强了公司买卖的流动性和把公司变成公共设施。

这里没有资本家啥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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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咱们现在想想，资本家原本就是个不合理的存在，资本家是一种身份，是一个门槛，是对流动性的限制。

今天之所以没有资本家，是因为市场找到了把财富、生产要素和对公司的控制权分开的办法 —— 不但把这三个东西分开，而且还把它们各自拆分成无数个小份儿，可以被任何人随时持有，可以充分流动。

这意味着每个人都可以在某种意义上成为资本家。买点股票或者基金，你就持有了财富；把自己的房子临时租给Airbnb，你就提供了生产要素；入职一家公司，你就有一定的控制权。

没错，自由市场容易放大贫富差距，像马斯克这样的人可以从无到有迅速积累天量财富，远远超过普通人 —— 但是凯爵士提醒我们，另一个不可忽视的事实是，财富的普及程度相比过去可是大大提高了。

过去普通的农民和工人有点钱只能维持生计，谈不上拥有财富。而现在一方面是可以买股票，另一方面是很多人拥有自己的房产，只要经济持续繁荣，房产会普遍升值。你很容易得到一些资产性的收入。

只要有成熟的资本市场和风险投资机制，资本家的傻儿子就没有什么优势 —— 风投公司更喜欢那些又聪明又穷的年轻创业者。

这样说来，如果一个市场上有人有才能却找不到好职位，有创业的本事却找不到投资人，非得自己家有钱或者认识什么大人物才有机会施展，那就说明这个市场有问题，还没演化好，制度不完善，效率太低！

现代成熟的市场已经在相当程度上做到了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让每家公司专注于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各种资源被自动配置到最合理的地方，以至于人们根本都不需要关心、也说不清什么东西归谁所有……这难道不是一个奇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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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1.现代社会中「资本」的含义已经发生根本变化。财富、生产要素和企业控制权已经完全分离，不再像19世纪那样集中在「资本家」手中。
- 2.现代企业运营不再需要大量自有资本。「资本即服务」模式让企业可以租用而非拥有生产要素，大大降低了创业门槛。
- 3.在成熟的市场经济中「资本家」这一概念已经消失。现代成熟的市场已经在相当程度上做到了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让每家公司专注于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各种资源被自动配置到最合理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