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看一眼》3：坏习惯会升级

从前有个小孩叫乔纳。他非常聪明可爱，但是有个身体上的小缺陷让他很不自信：他的右脚天生没有小指头。乔纳害怕别人拿这个事儿取笑他，就不得不做各种掩饰。游泳课，他不敢下水；夏天了，他不敢穿凉鞋。可怎么才能做得自然呢？

乔纳不得不编造一个又一个的谎言。啊，我今天感冒了，不能游泳。我家猫把我的凉鞋咬坏了，我只能穿球鞋。

这些小谎言似乎无关紧要，毕竟我们每个人都会偶尔撒个小谎。但乔纳必须日复一日持续地撒谎。他撒谎成了习惯。有时候是个跟脚指头无关的事儿，他也会撒谎。到后来只要撒谎能让乔纳的形象好一点点，他就会撒谎。

你猜乔纳长大之后，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谎言或许能在短期内带给你一个小小的优势，但是将来一定会有反噬。别人终将发现你这个人不可信任，你得不到长期的合作关系。这就是为什么绝大多数人不怎么撒谎 —— 尤其是不会在大事儿上撒谎。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默认别人说的是真话。

这也是为什么的确有些人会靠谎言暂时上位。美国有个社会活动家说自己是黑人，其实她跟黑人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有个创业者说公司掌握了能用血液检测癌症的技术，其实没有那样的技术。有国会议员假造学历和工作经历，有科学家编造数据，等等，他们后来都被戳穿了。

这些敢撒弥天大谎的人有个共同点：他们都是从小就开始撒谎。

撒谎，是个逐渐升级的过程。

我们专栏讲过 [1]，这就是神经网络训练。为什么勿以恶小而为之？因为思想会变成语言，语言会变成行动，行动会变成习惯，习惯会变成性格，性格会变成命运。

我们接着说沙罗特和桑斯坦的《再看一眼》这本书，讲讲这个过程更具体的动力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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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磁共振扫描显示，当一个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撒谎的时候，他大脑中的杏仁核会变得非常活跃 —— 而杏仁核负责产生负面情绪。这也就是说，撒谎的时候人会产生强烈的负面情绪。而且研究还显示，谎言越大，负面情绪就越高。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爱撒谎。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每个人都喜欢做个光明正大的人。最能约束我们行为的是情绪和道德感而不是理性。还有实验发现，如果给人服用一种能降低情绪唤醒的药，这些人撒谎的可能性就会提高。

但是请注意，大脑对撒谎的情绪反应，会习惯化。

有个实验设计成让两个人组队合作，如果其中一个人撒谎，他自己会得到金钱上的利益，但是队友会受损失。结果人性果然经不起测试，一些受试者逐渐地撒谎了。

刚开始的时候，受试者会非常纠结地撒谎，那个谎言比较小，他得到的利益很小，但他的杏仁核有强烈反应。但到第二次撒谎，他的情绪反应就变弱了一点点，他隐瞒的钱数则增加了。随着实验一轮一轮进行，谎言越来越大，情绪反应却越来越低，以至于到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隐瞒很多钱。

在那么短的若干轮实验周期内，这帮人就达到了「厚而无形，黑而无色」的境界。那我们想想，好人最后变成贪官污吏不是很正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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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组还做了几项对比实验，结果是 ——

- 如果撒谎不能带来利益，受试者就不会撒谎；

- 如果是善意的谎言，对自己没有好处但对他人有好处，受试者可能会撒谎，但谎言不会升级；

- 如果谎言对双方都有好处，谎言会升级，但升级速度比较慢。

简单说，人只在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撒谎的情况下，最能让抑制撒谎的情绪机制因为习惯化而变得不起作用，从而让谎言升级。这就是「利欲熏心」的科学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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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谎升级是可观测的。

我们知道特朗普是个撒谎成性的人。早在竞选总统的时候就靠编造谎言博流量。很多谎言被揭穿，但揭穿又是一波流量，选民似乎不在乎，于是愈演愈烈。特朗普当上总统之后，有人帮他做了一个统计 ——

- 担任总统的头一百天，特朗普平均每天公开发表5条虚假言论；

- 几个月之后，变成了每天9条；

- 到任期结束之前，虚假言论竟然达到每天19条！

还有个真实故事是这样的。一位澳大利亚的健康大V，叫贝尔·吉布森（Belle Gibson），做了个健康饮食APP，还写专栏教人吃什么东西最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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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布森是个撒谎成性的人。早在十几岁的时候，她就曾经宣称自己做心脏手术差点死了，而事实上她根本就没有做过什么手术。那个谎言给她赢得了关注，她走上了习惯化之路。

沙罗特和桑斯坦在书中设想了一个思想实验。想象你是吉布森的专栏编辑，请问你在下面这些场景中会怎么做。

一开始，吉布森发来一篇文章说吃茄子对健康有各种好处。你出于作为编辑的义务，上网搜索一番，发现没有任何科学证据说吃茄子有那些好处。然后你就问她为什么这么写，这没有科学依据啊！吉布森说现在确实没有证据，但将来可能会有证据啊！

你一想也对。这篇文章写得很打动人，再说茄子这东西是健康食品，所以你就把文章给发了。文章果然大受欢迎，读者各种转发点赞。

过不多久，吉布森又发来一篇文章，说吃鸵鸟蛋能提高人的生育能力。你一听就觉得这个说法很不靠谱，但还是把文章发了。鸵鸟蛋反正吃了也无害，读者无非浪费点钱，无所谓！

又过一段时间，吉布森写文章说得了癌症不要去化疗 —— 化疗太痛苦了用处也不大 —— 还不如吃点清淡的饮食，这个饮食疗法治疗癌症更有效！

这已经是收智商税了。饮食疗法对癌症没有任何好处不说，拒绝化疗还可能错过了宝贵的治疗时间，这是直接侵害读者！但是这篇文章你发不发呢？

有了前面几次的习惯化，你很可能会发的。

真实世界中，吉布森说自己不但得了癌症，而且已经扩散到全身好几个器官，然后她通过健康饮食、锻炼加冥想，把癌症治好了。后来人们才发现这纯属胡说八道，吉布森根本就没得癌症。

而你完全能理解她为什么会那样说，以及你为什么会给她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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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跟撒谎类似的升级过程，冒险。

想象你旅游路过一个桥，桥下面有个看起来很不错的池塘，你很想从桥上往池塘里来个跳水。这有危险，毕竟那个桥挺高的，你有点害怕。但你觉得跳水太酷了，你难以遏制那个想法，就小心翼翼地跳下去了。结果没事！于是你又跳了一次。

可以想见，第二次跳水，你没有像第一次那么害怕。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到第十次，你干脆来了个后空翻式入水！

而你不知道的是，那个桥其实很危险，以前出过好几次事故。

我们判断危险，其实很大程度上是通过情绪。如果你感到恐惧，也就是心跳加速、双腿发抖，你会认为很危险。恐惧情绪是你行动的刹车。而如果这个情绪已经习惯化了，你就会无视危险 —— 可是那个危险本身并没有变化。你只是不怕了而已。

有个实验是这样的，让受试者玩一个赌博游戏，连玩20局。每一局的输赢结果不直接显示，要等20局都玩完才知道。按理说，你玩每一局的策略应该是一样的，对吧？

实验发现一个普遍的模式。受试者一开始的赌注都下的很小，但是随着一局一局进行，赌注越下越大。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输赢，但是他们的害怕情绪变小了。

有些人爱冒险，是惯出来的。

沙罗特和桑斯坦举了个特别有意思的例子，英国前首相卡梅伦2016年的「脱欧」公投。卡梅伦希望英国留在欧盟，他不想脱欧。英国政府本来有一定的操作空间，可以不脱欧。但是卡梅伦选择了公投。如果英国老百姓公投不脱欧，卡梅伦操作起来就会更加理直气壮，他的个人声望也会加分。但是他怎么就没想到，公投结果可能是脱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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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赌。而且他已经赌惯了。有历史学家评论说卡梅伦一直在冒险：2011年打利比亚，2013年打叙利亚都是小赌；2014年苏格兰独立公投是大赌，卡梅伦幸运地赌赢了，苏格兰没有独立，他收获了声望。这才有了2016年的脱欧公投。结果英国人竟然要求脱欧，卡梅伦政治生涯结束。

当孩子第一次出去赌博的时候，愚蠢的父亲怕他输钱，明智的父亲却是怕他赢钱啊。我们再回顾一遍弘一法师那句话 ——

「人生最不幸处，是偶一失言，而祸不及；偶一失谋，而事俸成；偶一恣行，而获小利。后乃视为故常，而恬不为意。则莫大之患，由此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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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冒险的习惯化还表现为我们对旧的风险不敏感，对新出现的风险非常敏感。比如十年前，转基因食品受到强烈反对，就是因为这是一种新型风险 —— 这几年很多人已经习惯了。

有研究发现，像建筑工地和工厂车间这些地方，大部分事故不是发生在项目初期，而是发生在项目后期。这是因为随着时间推移，工人逐渐习惯了风险，恐惧感减少，所以采取的预防措施越来越少。比如在锯木厂，手指被锯断的事故往往发生在老工人而不是年轻工人身上……

正所谓「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还有统计说50%的严重事故不是发生在工厂里，而是发生在家里：因为在家里我们感到非常安全，我们一点都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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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说来，那些撒谎会脸红、打牌不敢下注的人都是有福之人，他们还没有被命运教坏。可习惯化是人之常情，我们怎么才能保持那种纯真感呢？

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坚决杜绝。不要研究赌博赔率，坚决不赌就对了。不要计算这次撒谎带来的利益是否抵得上被揭穿的风险，你只需要知道好人不撒谎。

这就是为什么安全规章一定要绝对化。

为什么只要进入工地就必须戴安全帽？为什么只要这个材料里面有致癌物，就坚决不能用？为什么只要骑摩托车就必须戴头盔？难道不应该算一算剂量，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吗？

不能。因为你会习惯化。你会一步步讨价还价一步步升级，规章会变得没意义。为了防微杜渐，执法必须粗暴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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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清晰思考》3：「勿以恶小而为之」的原理

[2] 《隐藏的博弈》5：执法必须粗暴

### 💡 精华要点
- 1.撒谎，是个逐渐升级的过程，大脑对撒谎的情绪反应，会习惯化。有一个跟撒谎类似的升级过程，冒险。
- 2.对冒险的习惯化还表现为我们对旧的风险不敏感，对新出现的风险非常敏感。
- 3.最好的办法就是坚决杜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