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什么世界是个草台班子

前几年流传一句话叫「世界是个草台班子」，我最近翻到一个理论，正好能证明这个说法。这是意大利经济史学家卡洛·奇波拉（Carlo Cipolla）写的一本小书，《人类愚蠢基本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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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书最早是奇波拉在1976年写的一篇短文，本来只在朋友之间流传，后来越传越广，以至于1988年出了意大利文版的书，2011年出了英文版（The Basic Laws of Human Stupidity），2019年重出的时候纳西姆·塔勒布给写了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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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的中文版就出自这个版本，现在得到电子书就有。

奇波拉这个理论很短小，他自己没有给出科学证据，但是学术界很感兴趣，这么多年来一直有人引用。

奇波拉提出了五条「人类愚蠢基本定律」，我们不妨称之为奇波拉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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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先来定义一下什么是「愚蠢之人」。奇波拉搞了个分类系统，用“是否利己”和“是否利人”两个维度，以利己为横坐标、利人为纵坐标，把所有人分成四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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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类叫「聪明人（the intelligent）」，既利己也利人。我们倡导这样的行为。利己又利人，大家双赢，这样的行为最可持续，社会的总价值因为你而不断提升。

第二类是「恶人（the bandit）」，也可以叫「匪徒」，做事利己但害人，把自己的收益建立在他人的损失上。

恶人又可以分成两种。一种是给自己的利益比较大，对别人的伤害比较小 —— 比如别人排队你插队：你增加了好几个人的等待时间，但也许你就是有急事儿，里外里算账你给整个社会的总损失并不大。

另一种恶人，却是为了自己得到一点点好处，不惜给他人造成巨大的损失。比如一个匪徒，为了抢一千块钱，把人给杀了。人家的生命价值远远超过那点钱！但是他不在乎，真是社会的毒瘤啊。

第三类人，中文版翻译成“无用之人”其实不准确，英文版的说法是「无助者（the helpless）」，也有的叫「天真者」。这类人做的事情对他人有好处，但自己却是吃亏的。他们可能是烂好人，别人一开口就答应帮忙，不惜牺牲自己的时间和精力；也可能是受骗了，被人利用；还可能是无私奉献，比如为了配偶和子女牺牲自己的一切。

奇波拉不提倡去做无助者。原因很简单：你的损失也是损失。你牺牲自己的行为往往并没有增加社会总利益。

而奇波拉关注的重点，是第四类人：「愚蠢之人（the stupid）」。他们做事既害人又害己，对整个社会的贡献是绝对的负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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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中国话说，愚蠢之人专干那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儿。

比如跟邻居发生点冲突，本来正常沟通就能解决，他非得高调报复，别人受害自己也违法。有些人上社交网站就是为了骂人，专门恶意跟帖，逮谁骂谁 —— 污染了网络环境不说，把自己陷在负面情绪里只有坏处。

职场中，比如开个会，有人一发言就是提些看似高深、实则跑题的伪问题，没有丝毫建设性，只是想刷个存在感。耽误了大家的时间，其实自己也没赢得尊重，反而被人看轻。

官场就更是如此。有的人专门破坏别人的工作，有人喜欢打小报告举报，更有很多人热衷于官僚主义流程，一个简单的事情非得层层设卡……其实这些人自己都得不到什么好处，他们以给别人带来麻烦为乐。

这就是奇波拉第三定律：愚蠢之人是那些在对他人或者群体造成损失的同时，自己得不到任何收益，甚至自己也受损的人。

他们不追求双赢，也不损人利己，他们专门造成双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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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波拉第一定律是：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低估了社会运转中愚蠢之人的数量。

第二定律是：某个人愚蠢的概率，与他的所有其他特征无关。

你可能觉得文化程度低的人里面愚蠢之人的比例比较高，从事高端职业的人里面愚蠢之人比较少 —— 奇波拉说那你就想错了。他说根据自己多年的观察和经验，愚蠢是天生的，而且跟教育、财富、职业、地位都没关系。

奇波拉说他考察了很多人群，包括蓝领工人、白领职员、学生、行政人员和大学教授等等，发现其中愚蠢之人的比例都是一样的！他把这个“愚蠢比率”称作 σ。

奇波拉甚至专门研究了诺贝尔奖得主，发现这样一群顶尖人物中，愚蠢之人的比例依然是σ。

不管你在哪个圈子，你身边都有这么多愚蠢之人。不过他没有说σ具体等于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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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高端”人群中也有那么多愚蠢之人呢？后来的研究给我们提供了线索。

我们专栏多次提到心理学家基斯·斯坦诺维奇（Keith Stanovich）有本书叫《超越智商：为什么聪明人也会做蠢事》（What Intelligence Tests Miss: The Psychology of Rational Thought），就专门说过：智商和理性决策能力是两回事。智商高的人考试成绩好，容易有重大科学发现 —— 但是他可能理性决策水平不行，你一让他管事儿他就会搞砸。

那我们能不能估算一下，愚蠢之人比率 σ 大概是多少呢？

奇波拉说的愚蠢之人不是说聪明人偶尔做蠢事，而是持续地、习惯性地做蠢事，是一种稳定的人格特质。这种特质大约可以分解成两个特征 ——

一个是头脑封闭，认知僵化，在「大五人格」中的「开放性」这个维度上得分特别低。这种人拒绝根据新信息调整自己的世界观，总是用他那套旧框架解释一切。这种人如果有点权力，那就是「权威主义人格（authoritarian personality）」。有研究统计这个特征在人群中占比大约是15%~20%。

另一个特征是超级自信。我们专栏讲过「邓宁-克鲁格效应（Dunning-Kruger Effect）」[1]，意思是水平低的人往往不知道自己水平低，往往比水平高的人更自信。统计认为这样的人占比大约25%。

我让GPT-4.5根据这些线索的“体感”大致估算了一下，它认为σ值大概在10%到15%之间。

换句话说，每8到10个人里，就有一个愚蠢之人。

还有研究者提供过间接的证据 [2]。统计发现，社会上各种错误、事故、灾难，发生频率之高，不能完全用“随机性”来解释。如果错误都是随机的，那事故应该是正态分布的 —— 然而现实中事故形成了所谓「肥尾分布（fat tail distribution）」，严重事故比随机性能解释的多得多，只能是愚蠢之人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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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愚蠢之人为什么也能走上决策岗位呢？奇波拉提了两个原因，一个是靠关系，一个是靠支持者的愚蠢。

有的人家庭出身好，不管能力如何总能通过各种关系坐上高位。在某些国家，官员子女成为官员的可能性远远超过平民，号称婆罗门。

像民主选举这样的选拔制度按理说不讲关系，但是别忘了根据第二定律，选民当中有固定比例的愚蠢者 —— 他们一定会把事情搞砸，其中一种搞砸的事儿就是把愚蠢之人选上去。也许那个愚蠢的候选人因为邓宁-克鲁格效应的作用特别自信，选民喜欢自信的。又或者某人靠学术成果和资历被提拔到高位，而殊不知他根本没有管理才能。

靠关系的典型例子是在特朗普第一个任期担任美国教育部长的贝琪·德沃斯（Betsy DeV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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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毫无教育界的背景，对教育事务非常无知，在国会听证和媒体采访的时候连最基本的问题都答不上来……她能当部长是因为给特朗普竞选捐了一大笔钱。

靠自信的典型例子是WeWork的联合创始人和CEO亚当·纽曼（Adam Neuma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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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的战略水平可谓一塌糊涂，没盈利就盲目扩张，疯狂烧钱把一家万众瞩目的公司干砸了。事后人们翻出来他在公司内部的讲话，都非常愚蠢，根本就不懂管理……但是他偏偏能当上CEO：因为他特别自信会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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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波拉第四定律是：非愚蠢之人总是低估愚蠢之人的破坏性力量。

第五定律是：愚蠢之人比恶人更危险。

这也是奇波拉整个理论的精髓。聪明人和恶人在面对愚蠢之人的时候，往往会犯一个致命错误，那就是低估这个人，不把他当回事，总觉得这人的愚蠢只会伤害他自己……殊不知你把愚蠢之人和无助者搞混了。

聪明人和恶人都是有理性的。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可以用威逼利诱影响他的行为，你可以跟他谈判和博弈。恶人虽然不讲信义，但你只要合理设计利害关系，他就能暂时为你所用。

愚蠢之人，却是没有理性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没法确定地影响和利用他。他的天赋是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刻闯祸。

可能某个组织的高层因为看中了一个候选人比较蠢，而选他上位，觉得这样的人好控制 —— 这绝对是一个巨大的错误。愚蠢之人恰恰是最不可控制的！威逼利诱全都不好使。这哥们会用某种你无法理解的执念搞砸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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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波拉没有回答的一个有意思的问题是，为什么进化会允许愚蠢之人长期存在。“愚蠢基因”是怎么流传下来的？

塔勒布在这本书的序言里提了一个猜想，他说可能是大自然母亲不希望人类进步太快，也许怕经济过热，专门“安排”了一些愚蠢之人，给系统踩踩刹车……

我觉得塔勒布的说法解释力不是很强。也许更合理的解释是愚蠢之人并非没有生存能力，只要别让他们做决策，他们还是能把自己的小日子过下去的 —— 而日常生活中，原本也没有太多决策。

又或者人类社会的容错率就是比较高。GPT-4.5提了一个洞见：从群体演化和博弈论的角度看，愚蠢行为也许是一种「进化稳定策略（evolutionarily stable strategy）」。这个道理是这样的 ——

如果群体中所有个体都是理性的，那就不管是谁，只要你把利害关系设计好，就可以操纵这个群体的行为。这样当然很高效，但也很脆弱：大家都会算计，你操纵一下我操纵一下，系统高速运转万一崩了怎么办？

但如果在群体中存在一部分愚蠢之人，他们的行为无法预测，你根本不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干嘛，那你就不能搞特别复杂、依赖精确博弈的设计，你就不敢搞特别宏大又特别精巧的计划。你只能弄一些简单、浅显、容错率高的机制。

简单说，愚蠢之人让系统更笨重，而这样的系统恰恰更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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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了「人类愚蠢基本定律」，你就能明白为什么世界是个草台班子。

我们经常批评阴谋论者，但现在还有一类人叫「大棋论者」，总爱说“高层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深谋远虑算无遗策，什么都是安排好的……其实你说他们跟阴谋论者有啥区别，都是相信一个无所不能的神奇力量在操控一切。

大棋论者低估了所谓“高层”的愚蠢程度。我们只要想一想，像特朗普内阁那样的人群中也存在比例为σ的愚蠢之人，就不会把政府的一举一动都视为完美设计和精确部署了 —— 那原本就是一个处处可能犯浑的系统。

理解草台班子，你就不至于被它的愚蠢所震惊，甚至为之苦恼了。

世界原本就是个错进错出的所在。偶尔真能有点进步，成熟的人都知道那是难能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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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进步使人虚心，落后使人骄傲

[2] Gheorghe Săvoiu & Mladen Čudanov, “Stupidity and Normal Distribution or the Contemporary Impact of Carlo Cipolla’s Laws”, ESMSJ, 2015.

### 💡 精华要点
- 奇波拉「人类愚蠢基本定律」：
- 第一定律：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低估了社会运转中愚蠢之人的数量。
- 第二定律：某个人愚蠢的概率，与他的所有其他特征无关。
- 第三定律：愚蠢之人是那些在对他人或者群体造成损失的同时，自己得不到任何收益，甚至自己也受损的人。
- 第四定律：非愚蠢之人总是低估愚蠢之人的破坏性力量。
- 第五定律：愚蠢之人比恶人更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