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权衡一念》8：君子之德风（完）

我们把艾米丽·福尔克的《权衡一念》这本书讲完。此书的主题是我们每个人的大脑中都有一个「价值系统」，它告诉我们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应该做的，让我们在众多选项中做出判断。价值系统不是僵硬不变的，它会受到当下情境的强烈影响。也许你轻轻提醒别人一句话，就能改变他对某个线索的重视程度，从而改变他的选择。而最容易影响我们价值系统的，是大脑中另外两个系统 —— 「自我相关系统」和「社会相关系统」。

作为最后一讲，咱们说说价值系统视角之下的社会文化。

这里的「文化」不是民俗，不是什么剪纸、舞龙舞狮那些文化，也不是“文化程度”、学历高低那种文化 —— 当一个研究社会科学的学者说文化的时候，他一定指的是「社会规范（social norm）」，也就是人们普遍遵循的做事方式，是社会对“应该如何做人”的潜在共识。

比如说，你这个社会是否支持男女平等？是否强调个人应该服从集体，还是鼓励个人遵从自己的内心？这就是文化。某种行为在这个文化里可能被视为离经叛道，在另一个文化中却是理所当然。文化通过社会相关系统塑造着我们的价值判断。

但人并不只是社会文化的被动接受者。福尔克这本书我们讲了这么多，最核心的一个观念就是你可以主动影响价值系统！你也可以影响社会文化。文化是可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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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振宇老师的《文明之旅》节目，最近正好讲到公元1057年 [1]，也就是大宋嘉祐二年。这一年特别有意思，中国迎来了一个「人才大爆发」。可以说千年科举之下，再也没有另一年录取出那么多顶尖人才。罗老师说这一年标志着中华文明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形成了一种崭新的人格模式。

这个人格模式，就是「君子」之道。

那你说君子这个概念不是早在春秋时期就有了吗？怎么到北宋才形成新人格呢？我想可能是这样的 —— 春秋孔子那个时代，“君子”首先是一种身份地位：你是贵族，有爵位，有一份基本收入，不用为了生计奔波，你就是“君子”；你要是个平民百姓，必须出卖劳动力养家糊口，那就是“小人”。孔子主张君子应该有更高的道德风范 —— 言下之意是，小人为生存所迫，见利忘义也可以理解。而这个逻辑，到了北宋，就不成立了。

因为大宋没有贵族。中国经历了唐朝的安史之乱和黄巢起义之后，世家大族基本被清洗殆尽，中国社会进入了平民时代。科举在相当程度上成了普通百姓的上升通道。像苏轼这样的人，是有读书的家学，但跟过去贵族那种“诗书传家”“四世三公”可是两码事。当时书籍也便宜了，普通人家都可以读书求官。

那么「君子」的意义就必须改变了。君子不再是一种阶层身份，而成了一个道德人格。只要你以君子的道德标准要求自己，你就是君子。

这才有了大宋的群星灿烂。

但是该说不说，中国读书人的风采并没有持续很久。大宋会被蛮夷灭国。等到朱元璋建立大明朝，立马加强集权专制，连主张「民贵君轻」的《孟子》都一度成了禁书……读书人的君子人格就被做题家的体制化生存代替了。

以至于后人说到“君子”的时候，还以为只要这个人诚实、善良、不打人不骂人、彬彬有礼、遵守社会公序良俗，是个好人，看起来不那么市侩，就叫君子。

殊不知真正的君子可不是秩序的服从者。

而是秩序的输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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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老师在他的节目里用孔子的三句话来定义什么是君子 ——

- 「君子怀德」

- 「君子之德风」

- 「君子不器」

我们这里单说「君子之德风」。它的后半句是「小人之德草」。简单说就是君子就像风一样，有主动性，可以自行决定社会风气往哪走 —— 而小人就像草一样，只会顺着风势随波逐流。

换句话说，君子有责任移风易俗，要主动影响社会文化，要输出秩序。

这可不是你们中学老师教你的道德行为指南，这也不是当今中国中上层人士的主流文化，但这才是最正宗的高级中国文化。

古代中国有头有脸的士大夫，从贾谊、董仲舒到王阳明、曾国藩，更不用说群星灿烂的北宋朝堂，不管是变法派也好、保守派也好，绝对没有人会说什么“我要坚决贯彻领导意图” —— 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有自己的主张。

迎合上意，说皇上喜欢什么我就做什么，那是小人。

作为君子，你必须独立审视当今社会有啥问题，你来判断一下应该往哪走，然后你发起影响和改变。

那你说，我势单力薄，我能影响社会文化吗？

你可以。脑神经科学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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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文化和价值系统的关系，脑神经科学有三句话说。第一句是：我们的价值判断的确会受到社会文化的影响。

像咱们之前讲的那个案例，有人用社会工程学测试德国一家银行的安保系统，她通过制造一场混乱而逼着保安帮忙。这个做法能成功就因为德国文化高度重视公共秩序，混乱会让人很尴尬 —— 换成比如说希腊，乱点儿根本就不叫事儿。

文化影响直接能反映在大脑活动上。书中提到北京大学的一个研究，把一组中国受试者和一组丹麦受试者放在一起做实验。研究人员向他们展示一些词汇，请他们判断这些词汇能否描述自己，同时扫描他们大脑的反应。

结果发现，如果一个词汇是纯粹描述“自我”的，比如“我是一个善良的人”“我是一个画家”“我喜欢音乐”等等，中丹两组受试者的大脑自我相关系统都会被激活，但是丹麦人的激活程度会比中国人更高一些。而如果一个词汇描述的是“社会角色”，比如“我是一个父亲”“我是一个租户”“我是一个教授” —— 这些身份都是建立在人际关系之上的 —— 那么中国人不但会激活自我相关系统，而且他们的社会相关系统也会被激活，明显比丹麦人活跃。

简单说，丹麦人的自我认同更直接，中国人更倾向于从“我与他人的关系”中定义自己。

还有美国的一个研究。受试者有拉丁裔美国人和欧洲裔美国人，研究者问他们是否愿意拿一笔钱资助家庭。这两拨人都愿意，而且愿意拿出来的钱也差不多，但是大脑活动就不太一样。拉丁裔美国人做那个决定的事后，大脑的社会相关系统明显更活跃一些 —— 我们似乎可以说，他们决定资助更多地是出于对亲人的关心，而欧洲裔美国人则更多地是在践行自己的责任。

你看，文化可不是什么你只要重装就能换掉的软件。文化深嵌在大脑的硬件结构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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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难道文化是套在我们头上的枷锁，我们都是文化的奴隶吗？也不是。脑神经科学的第二句话是：每个人都有多重文化身份，你完全可以选择让哪个文化影响自己。

纽约大学的研究者找到一群加拿大人做实验，让他们比较枫树糖浆（maple syrup）—— 这是一种加拿大传统美食 —— 和蜂蜜哪个更好吃。研究者发现，如果先引导受试者想“自己是加拿大人”，他们就会表示更喜欢枫树糖浆；而如果引导他们考虑自己别的身份，他们的答案就会更加中立，认为枫树糖浆和蜂蜜一样美味。

再比如说，很多社会都认为女性比男性更认可人与人之间的依赖关系，所以女性更容易服从社会规范，而男性，则被期待更独立自主。但人们不只有“性别”这一种身份。有些女性就认为自己是特别独立的人，有些男性也主张人应该彼此依赖。性别和独立性这两种身份都可能影响你的判断。

有个实验是这样的。研究者先让一群受试者对一个手机游戏打分，打完之后告诉他们应用商店的用户平均分认为这个游戏的是如何，比你打的高或者低，然后观察受试者是否会因为社会压力而调整自己的评分。

结果发现，那些更重视自己女性身份的人，会更容易顺从社会意见，而且她们改变打分的时候大脑中的社会相关系统是激活的。但是请注意！那些强调自己是“独立女性”的人，则更容易保持自己的评分不变 —— 而她们选择这么做的时候，社会相关系统也是激活的！

看来社会相关系统不是用来帮你判断“社会要我怎么做”的，它只是督促你践行自己的社会价值。

也许你的社会价值不是顺从社会，而是改变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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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神经科学的第三句话是：你可以改变社会文化……最起码可以影响。

你的影响可以从身边的人开始。这里有实验支持。

比如你和几个朋友打算一起吃午饭，还没决定吃什么。如果你有勇气先开口说我们吃面条吧，那么就有很大概率，有几个原本想吃包子的人会因为你已经表态了，他们大脑中的社会相关系统被激活，出于维护关系的目的，而愿意跟着你吃面条。

而神奇的是，他们甚至会因此觉得这顿面条比想象中更好吃。这就是社会相关系统和价值判断系统协同工作的结果。

而且研究表明，你这样影响几次之后，真的有可能把几个朋友变成爱吃面条的人。

这不就是君子之德风吗？

如果连爱吃什么这么基本的喜好都能影响，你当然也可以影响别的。

另一个研究中，你作为受试者被随机分进一个小组，跟几个陌生人一起玩游戏。如果那几个玩家都是合作型的打法，那么实验结果表明，你在他们影响之下，也会更倾向于合作。更有意思的是，这时候如果把你调到一个新组去，你会坚持之前的合作风格，从而影响新组的其他人也更倾向于合作。反过来也是一样，如果你一开始被随机分配到一个竞争型小组，你就会成为一个斗争型玩家，然后连带新组的人也更倾向于竞争。

所以影响他人并不难。那我们为什么不做个“主动输出影响”的人呢？就算你暂时影响不了成年人，至少可以影响自己的孩子。

比如你带着孩子在游乐场玩，看到一个小朋友把自己的玩具分给别人，那你就马上说：“你看，那个小朋友分享了他的玩具！”再比如你在家吃冰淇淋，你给孩子一口，说：“我很高兴能给你一口冰淇淋，因为我们家就是喜欢分享。”平时多给孩子解释你每个决定背后的价值观，孩子就会默默学习。

社会文化不是固定的，它是我们每个人的一言一行堆起来的。你发出一个信号，就有可能让另一个人受到影响；你坚持一种选择，就有可能让一种价值更清晰地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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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我印象很深的实验，是2016年普林斯顿大学一个团队做的。他们在新泽西州56所中学里招募了一批学生，给他们一个身份：「种子学生」。

研究者告诉他们，我们的学校风气有问题，而你们就是种子！你们希望自己的学校成为什么样子，你们就去影响你们的同学！

这些种子学生认为学校不应该容忍霸凌、暴力和歧视，应该是个友善的地方。他们展开了行动。他们做了海报，在校园里展示自己的理念；他们制作了一些标签，还给同学发放手环，建立身份认同……

结果一年之内，那些学校里因为学生冲突导致的纪律报告减少了三分之一，明确反对种族歧视的人数显著上升。

在我看来这就是一个「君子实验」。先自己想好，再从身边的人开始改变，修身齐家差序影响，这是孔孟心目中最正宗的君子作风。

《权衡一念》这本书就给你讲完了。大多数人读书是被动的，也许觉得有意思就完事儿，有的人会读出警觉，勉励自己不要被人轻易影响。但还有少数人，会读出主动性来，想要像君子一样去影响别人，甚至改变社会。

秦制以来中国读书人的姿态越来越低，到朱元璋以后几乎都直不起腰来。但是礼失求诸野，谁能想到新泽西蛮夷之地，有一群中学生正在学做君子呢？

（The End）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51220/1875884345143636440/051220.jpeg)

注释

[1] 《文明之旅》公元1057年：千年龙虎榜到底有多厉害？

### 💡 精华要点
- 社会文化和价值系统的关系，脑神经科学有三句话说：
- 1.我们的价值判断的确会受到社会文化的影响。
- 2.每个人都有多重文化身份，你完全可以选择让哪个文化影响自己。
- 3.你可以改变社会文化……最起码可以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