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1世纪的公司》8：不是私有，但也不是公有（完）

咱们把约翰·凯的《21世纪的公司》这本书讲完。我强烈建议你去读一读原书，这样你就能认可《精英日课》的价值。凯爵士可能是因为岁数有点大了，写得相当简略，很多地方没表达清楚，我花了很大力气、查了不少资料才写出这个解读版……

言归正传，我看此书表面上是讲公司，实际上是讲经济学的观念，甚至可以说是在探讨世界观和认识论 —— 也就是我们应该如何看待这个世界。他这里有点德里达的「解构」[1] 的意思，最后落实到打破二元对立，改变非黑即白的思维方式。这本书的思想能让你将来分析各种新问题的时候具备更高级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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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来看两起罢工事件。

第一起发生在1888年的伦敦。有一家火柴厂，工人全部是女工，工资低待遇差而且工作环境很危险。女工们长期接触白磷，这个东西严重损害健康，甚至会腐蚀人的下颌骨。有一次，因为一名女工遭到不公正的解雇，全厂工人再也受不了了，于是1400名女工开始罢工。她们要求改善工作环境、结束对工人的虐待、提高工资。

女工们的行动得到了全社会的支持。最终罢工成功，工厂让步，给予工人一些基本权利。到1906年，英国立法正式禁止了白磷的使用。

你看这多好？工会是一种正义力量。后来英国工人运动风起云涌，工人的待遇越来越好。

一百年后，又一起罢工事件发生在美国。那是1981年，美国空中交通管制员，也就是那些负责管理飞机飞行的地面人员，的工会，向政府提出诉求，要求提高工资、改善工作条件、调整工时。他们说我们的工作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属于高强度、高压力职业，必须给更好的待遇。

这个事儿本身是违法的，因为这些空管员都是联邦政府的雇员。美国有个塔夫特-哈特利法案（Taft-Hartley Act），明确禁止联邦政府雇员罢工。

而且当时正好是里根当总统，里根是坚决反对工会的。罢工开始了，1.1万名空管员参与 —— 而里根的反应是给了个最后通牒：48小时内必须复工，否则全部解雇。

工会没有让步，最后里根政府果然解雇了所有罢工的空管员，并且终身禁止他们再被联邦政府雇佣。里根迅速调动军方人员和临时工填补了空缺，结果空管系统也没有陷入瘫痪……罢工以里根的全面胜利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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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对比一下这两起罢工。19世纪的罢工主要是劳资矛盾，通常是工人自发的，是为了争取更高的工资和更好的工作条件。当时社会普遍同情工人。到了20世纪，罢工往往涉及政府参与，而且政府往往站在雇主一边，与工会对立。社会舆论也不是一边倒支持工人，而是呈现两极分化的局面。为啥呢？

因为20世纪的工会已经成了一个政治力量，提出的诉求往往超出了正当的工资和工作条件范围，会涉及到比如说“禁止自动化”、“必须保住所有工人工作不得解雇”之类涉及产业结构调整甚至是意识形态问题。

那你说我们到底应该支持工会，还是反对工会？

这个道理是单纯说工会如何如何，是不合适的。你说的是19世纪的工会还是20世纪的工会，是发达国家拿着高薪不好好干活儿的工会还是发展中国家血汗工厂的工会？这里没有一言以蔽之的答案。

凯爵士反对二元对立，但在我看来，更关键的是你得把具体情况搞清楚。以前的知识分子爱把「资本」和「劳工」视为天生对立的两方，说工厂的利润就这么多，资本家多拿工人就得少拿，所以是资本家剥削工人，工人是受害者，都过着悲惨的生活……但是情况没有这么简单。

根据后来的学者考察，即便在马克思那个时代，工厂的作用也是*提高*，而不是降低了工人的生活水平 [2]。没错，后世学者比马克思更能看清楚马克思那个年代的情况，因为我们能接触到更全面的档案数据，我们有更科学的统计方法，我们可以把那个年代跟前后的年代对比。你看一看当时工人工资的购买力情况，看看他们的食物丰富程度、摄入的热量，统计一下他们的预期寿命 —— 答案全都是比过去好。

城里的专栏作家看到工人生活悲惨就痛恨资本家，殊不知没有工厂、当不上工人的时候，这些人的境遇更差。

而且资本家并没有强迫工人到工厂工作，不愿意干随时可以辞职。这跟过去官府强制老百姓劳役相比，那可是好太多了。从这个意义上讲哪怕在马克思那个年代，资本和工人也是合作大于竞争。

而到了今天，资本/劳工的二分法就更站不住脚了。商业的核心竞争力不是来自资本而是来自员工的集体知识，公司为了留下员工往往会给股权激励，公司的所有权结构变得极为复杂，你很难说谁是资本，谁是劳工。

其实德里达解构思想的关键教训就是把事物强行分类是危险的。一听资本就如何如何，一听劳工就如何如何，这种思维会限制我们的认知，让人看不清事物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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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比如说，「商人」，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古代思想家一般都看不起商人。亚里士多德认为商人是卑贱的，与美德相悖。他说财富应该通过自然的方式获取 —— 也就是像农民和手工业者那样用劳动创造财富；但商人却是为了赚钱而赚钱，违背了人应该追求幸福而不是金钱的本性，是不自然的获取。亚里士多德尤其痛恨高利贷，认为用钱生钱最不道德。

这也是后世很多知识分子的看法。凯爵士认为这是因为过去商业不够复杂。一个熟练工匠就能独立生产各种日用品，商业活动的价值似乎就没有那么高 —— 得到了现代，劳动分工极为复杂，才特别需要商业把一群人组织起来生产。

但我看这里的分析应该更进一步。事实上即便在古代，商人也是一个“好”的存在。咱们中国的司马迁就完全不反对商人，在《货殖列传》里对商人评价相当正面。我们甚至可以说司马迁认可市场经济。而且司马迁也不反对高利贷。

其实商人只要不强买强卖，高利贷只要事先把利息说好，完全自愿，这些对你就只是多了一个选项，难道不是总比没有这个选项好吗？

清华大学的林展在2021年出版了一本书，叫《高利贷的逻辑》 [3]。书中调取现场数据，统计了清朝到民国一万多个借贷案例，发现事实和人们的刻板印象很不一样。

我们想象中的高利贷，大约是像《白毛女》中杨白劳和黄世仁的故事那样，借贷的是农民，放贷的是地主，利息负担过重，以至于无力还钱，最后农民只能用女儿抵债……但这完全不是当时典型的民间借贷情况。林展统计的结果是 ——

> - 借贷方和放贷方都可以是自耕农或者地主，而且如果是高利贷，借贷的更多地是地主而不是自耕农；
> - 大多数借贷发生在亲友之间，无利率；
> - 高利率（年利息大于36%）的借贷数额一般都很小，而且周期很短，也就几个月，通常都能还上；
> - 不论是借方还是贷方，利息占自己年收入的比例通常不超过10%；
> - 如果自耕农被迫卖出土地，一般不是因为要还高利贷，而是因为遇到了重大生活困难，比如说疾病……

林展的判断是借贷活动符合市场机制，不符合剥削机制。事实上如果当时金融业再发达一些，能提供一定的保险或者以土地产出抵押的贷款，农民可能根本就不至于卖地求生！

这就是观念和思维的问题。中国古代主流思想一贯是重农抑商，而司马迁却是开明得多，对商人致富手段持相当肯定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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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脱二元对立能让你的视野更加开阔。我们对世间万物正确的态度是什么呢？凯爵士提出了一个概念叫「有纪律的多元主义（disciplined pluralism）」。其实就是把自由市场换了个说法。

所谓多元主义，就是允许任何新想法、新做法、新事物自由产生，而不对其进行预先的价值判断。一家公司发明了一种全新的经营方式，你不能一上来就说这资本家剥削还是创新驱动。别下结论，先允许人家存在，让它在市场上演化。

这跟生物演化的道理是一样的。新物种可以随机突变出现，能不能存活应该由自然选择决定，而不是由某个权威机构审核。

而所谓有纪律，一方面是说市场得有法规，不能卖假药；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尊重市场的优胜劣汰。为了让好的事物有生存空间，那些不能适应的事物就必须被淘汰。比如说，这家公司的产品明明卖不出去，早就已经产能过剩，那它就应该倒闭。如果政府强行补贴，非得让它继续存活，那就违背了市场纪律，阻碍了自然演化。

这些道理我十年前就讲过，我还有句话概括：「想生就生，该死就死。」 谁都可以创造新事物，但如果市场已经证明它行不通，你不能让政府给续命。这个演化的法则就是世间最根本的成功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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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咱们还可以再说几句关于「公有」和「私有」的问题。

凯爵士这本书中明确显示，现代世界的大公司已经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资本主义私有制了。当然你也不能说是公有的，它们是处于公有与私有之间的模糊状态。

西方国家的语境中，一家公司只要上市，人们就认为它是“public”（公共的），因为任何人都可以持有其股票，你可以说它属于公众。私有公司一般说的是那些没上市的企业，但它们的股权往往也不是由一个家族持有，背后可能有很多参与风险投资的个体，员工还有股份等等。

而且你说被500个人共同拥有，和被500万人共同拥有，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而且到底被多少人拥有才是真正的“公有”？说这家公司是「全民所有」，请问它的利润会直接分配给所有公民吗？它的分红贡献了你的全民基本收入吗？说这家公司是私有的，但是它也诚实纳税也给国家做贡献，你还持有它的股票，切实分享了它的财富，这是不是更真实的拥有呢？

有些所谓的公有公司，其实并没有给国家贡献什么利润，反而借助特权，利用垄断地位收取高价，不遵守市场规则，为利益集团服务，实际上是让全民为其买单。对老百姓来说，这样的“公有”非但不是福利，而且“负福利” —— 等于另一种形式的税收。

所以我们最好不要被别人强加的概念所束缚，而应该深入考察概念背后的实际运作方式，才能看清事物的本质。

至此《21世纪的公司》这本书就给你讲完了。其实说的大多是常识，但也许就是值得讲一遍。

（The End）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22412/1868711487766318164/022412.jpeg)

注释

[1]  德里达送你的武器

[2] 讲这个的书有很多，但最著名的是一篇论文：Lindert, Peter H., and Jeffrey G. Williamson. “English Workers’ Living Standards during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A New Look.” The Economic History Review 36, no. 1 (1983): 1–25. https://doi.org/10.2307/2598895.

[3] 林展，《高利贷的逻辑：清代民国民间借贷中的市场机制》（2021）。

### 💡 精华要点
- 1.「有纪律的多元主义」：所谓多元主义，就是允许任何新想法、新做法、新事物自由产生，而不对其进行预先的价值判断。而所谓有纪律，一方面是说市场得有法规，但更重要的是，必须尊重市场的优胜劣汰。
- 2.现代企业已经超越了传统的资本主义私有制概念，处于公有与私有之间的模糊状态。
- 3.把事物强行分类是危险的，不要被别人强加的概念所束缚，而应该深入考察概念背后的实际运作方式，才能看清事物的本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