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爆点的报复》2：单一培育

想象有这么一所高中。每个学生都非常努力，一门心思要去最好的大学。而且他们都很优秀。不但学习成绩好，而且体育运动也厉害，课外活动也丰富多彩……你大概猜出来这是一所美国高中，不过中国家长完全能理解这里的精神：这个学校其实也是「卷」，而且是在好几个方向上同时卷。

比如说，如果你参加了学校的速滑队，你只刷个“我业余爱好滑冰”的存在感可不行 —— 你至少要在州一级的比赛中取得名次才对得起学校的期望。你说我没有运动天赋，我就是个书呆子，我就想好好读书，可以。但你必须同时还是一个在同学中受欢迎的人，有领导力才行。你说我就想当个另类，我的人设是愤怒而倔强的摇滚朋克！也行！但你的学业成绩也得足够好，只有学习好的朋克才能进好大学。

简单说，你可以以“自以为是自己的”方式优秀，但你的优秀必须符合学校的「超故事」。

请问你想不想把孩子送进这所高中？或者说，如果你是个高中生，你是否愿意在这样的高中里学习？

我和我妻子是早就对这种学校祛魅了。我家两个小孩上的都是普通公立学校，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卷，跟我小时候一样。读了格拉德威尔这本书，我更加坚定了这个选择。

这一讲的故事可能有点偏黑暗，但我承诺给你一个有希望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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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拉德威尔的洞见是社会风潮不是普遍性的，它总是强烈表现在特定的区域之中。一个精彩的例子出自医学领域，叫「小区域变异（small-area variation）」，意思是距离很近的两个区域，医生对病人采用的治疗方法可能大不相同。

比如说，儿科常见的扁桃体炎，有的医生会选择做手术把扁桃体摘除，而有的医生则会选择保守疗法，给孩子留住扁桃体 —— 毕竟扁桃体不是无用的组织，它含有大量免疫细胞，是一道防线，能过滤进入呼吸道的病原体还能帮助平衡口腔和咽喉区域的微生物菌群。那你说，什么情况下医生会摘除扁桃体，什么情况下会保留呢？

一系列的研究表明，这个选择跟病人的病情、病人的倾向性，跟医生的性格、医疗水平和在哪受的训练，都没关系 —— 但是跟医院所在的地区很有关系。

两个相邻的学区，其他因素几乎都一样，这边有高达70%的孩子在15岁前被摘除了扁桃体，那边则只有20%。

这就是超故事的作用。是这个区的医疗风气就是如此。

再比如说，病人心脏病发作，要不要给做心导管检查？科罗拉多州博尔德市的医生有75.3%的比率会做这个检查，而纽约州布法罗市的医生则只有23.6%的使用率。那么研究者问了一个有意思的问题：如果把一个博尔德市的医生搬到布法罗市，他是保持自己的工作习惯，还是入乡随俗呢？

答案是他会迅速入乡随俗，按照布法罗的习惯减少心导管检查的比率。

还有个小区域变异的例子：在患者生命的最后两年，请问医生会给他看病多少次？2019年美国全国平均是54次，其中最低的是明尼阿波利斯，36次；最高的是洛杉矶，105次。

是明尼阿波利斯的患者更坚强吗？是洛杉矶的医保更好吗？研究者考察了那些因素，那些都不是原因。小区域变异不是病人希望医生做什么造成的 —— 而是医生选择对病人做什么造成的。是一个地区的全体医生有个共同的身份认同和共同的做法，互相模仿造成的。是每个地方的超故事造成的。

你会不自觉地跟周围的人对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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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故事具体如何影响人的行为，这里有一个线索。

所有科学研究都告诉你，应该给孩子随着年龄定期接种一些传染病疫苗。但是我们专栏以前说过，美国有些人不相信科学，拒绝给孩子接种，导致了各种问题。以前我以为那些拒绝接种的家长可能文化程度都比较低，但格拉德威尔书中的发现却是恰恰相反。

2010年代中期，加州爆发了两次麻疹疫情。当时就引发很多讨论，说加州是不是正在受到疫苗怀疑论的困扰。疫情的确是因为某些家长拒绝接种疫苗引起的……但那些孩子既不是随机分布在各个学校，也不是集中在最差的学校里。

他们反而是集中在几个条件最好的学校里。

格拉德威尔列举了旧金山附近各个私立小学的疫苗接种率，绝大多数学校都是百分之一百接种 —— 那拒绝接种的一小撮，不但集中于几所学校，而且那几所学校全都是著名的华德福（Waldorf）学校的分校。所有华德福小学的接种率都只有20%到40%。

华德福是个连锁私立教育品牌，它的理念你肯定赞赏 —— 它培养孩子的自由精神、道德责任和高级社交能力，目标是成为完整的人，而不是做题家：

- 对早教，华德福强调手工活动和创造性玩耍；

- 对小学，培养艺术和社交才能，讲究创新和分析理解问题的能力；

- 对中学，则注重批判性思维和理想……

华德福的家长都非常认可这些理念。统计表明如果你的第一个孩子在华德福上学，你有极高的可能性会让第二个孩子也上华德福；你家在华德福的时间越长，就越以华德福为荣。

家长们说：华德福不但教你如何学习，而且教你如何*想*学习，它让孩子充满好奇，渴望学习！这里没有填鸭式教育，华德福让你不但有寻找答案的*能力*，而且有寻找答案的*愿望*。

学校则表示：我们的孩子就是要独立思考、充满自信！我们华德福出来的人，你把他放到世界任何一个地方，他都能从那个地方崛起！

华德福的超故事，是一种英雄情结。我家孩子跟别人不一样，我们有啥事儿得自己判断，我们不人云亦云地听那些所谓“专家”的说法！

……我看格拉德威尔的意思，其实也不是说家长们干脆就不相信疫苗。你作为一个高素质家长，周围的亲友、同事、医生也都是高素质，他们肯定都会告诉你疫苗的好处，你能听明白道理。华德福家长选择不给孩子接种疫苗的更深层原因，大约包括想让孩子吃点苦。

比如说有个五岁的孩子得了水痘，父母说你要努力克服！你克服这个病就好了！结果孩子皮肤溃烂，又得了带状疱疹。但家长仍然拒绝疫苗，然后孩子又得了百日咳。

华德福学校里只要有一个孩子病了，全班很多孩子就都会跟着病。华德福是加州流行传染病的重要原因。但家长们宁可吃这个亏。

因为这很华德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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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说不打疫苗是英雄情结，我觉得也不对。英雄是应该与众不同，可是华德福的家长们只是与别的学校不同 —— 他们跟本校的人是高度相似的。别人都不打疫苗，所以我也不打，因为我要融入华德福文化，这难道不也是从众心理吗？

一个更好的例子就是我们这一讲开头说的那所高中。格拉德威尔没有透露它的真实名字和所在地区，采用了研究者的一个代号，叫“白杨树林”高中。

白杨树林是美国一个很富裕的社区，特点是不但富裕而且优秀。每家的家长都有工作，不是赚了一大笔钱在这养老那种。他们大多从事IT行业，名校毕业，智商超群。

我们专栏之前讲过 [1]，父母能给孩子最好的两个东西，一个是遗传基因，一个就是住在优秀的社区。好邻居是孩子最好的榜样。白杨树林社区完全做到了这一点。这里的邻里关系特别好，每家的小孩都认识自己家这条街上的每一个家长。比如你受伤了，不用回自己家，随便敲开任何一家的门都会得到帮助。

白杨树林高中是全州最好的高中之一。只要州里有体育比赛他们基本都是冠军。连他们演出的戏剧作品都无比精彩。这里提供了一系列大学先修课程，有最好的师资力量。孩子们平时在走廊里聊天，聊的都是你选了几门大学先修课程、你要加入哪个运动队之类……

优秀，就是白杨树林的超故事。

但是，这里几乎每一年都有一个学生自杀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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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太卷了吗？是的。白杨树林所有的学生都高度重视考试成绩。要是一个学生得了B，不但他焦虑，他的家长会立即给老师打电话，说你不能给我家孩子打B啊！这会影响他申请常青藤大学！

但是格拉德威尔看来，白杨树林高中最根本的问题并不是学业压力大，而是这里所有的学生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要是在1990年代以前在美国上高中，学校里那真是什么人都有。有的学生喜欢学校，有的讨厌学校；有的学生比较吵闹，有的比较安静。不同类型的学生都有各自的小团体，不管你原本是个什么样的人，你都能找到跟你差不多的伙伴。用学术语言来说，就是有「多样性」。

多样性提供反脆弱，能给你复原力。一个风潮来袭，比如一个传染病，因为我们这个群体里什么人都有，有的人买账有的人不买账，你那个东西就没有那么容易流行。如果一个学生感觉学业压力大，看看周围有的同学根本不拿成绩当回事儿，他自己就会好受很多。你难受地写不下作业，有个朋友说带你打游戏，你就不会那么难受。

可是白杨树林高中，恰恰没有多样性。这里的孩子千篇一律，都在努力。这种一致性特别容易取得好成绩，但是也特别脆弱，特别容易得传染病。

这就表现在白杨树林只要一个孩子自杀，别的孩子就会模仿他。这里只有一个价值观，成绩不好就等于绝路。他们没有更好的办法纾解这种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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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在一个地方集中养育同一种人的做法，生物学上叫「单一培育（monoculture）」。比如说在一片地上只种一种植物。单一培育的好处是效率高，但坏处是脆弱。

书里有个有意思的知识是现在美国正在遭遇猎豹和黑豹灭绝危机。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100820/1855843643340953588/100820.p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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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种动物都非常美丽，奔跑速度快而杀伤力强，可谓是美洲人的骄傲。但他们都到了快要灭绝的边缘。

大约在一万两千年前，地球遭遇了一次哺乳动物大灭绝，包括剑齿虎、猛犸象、乳齿象、巨型地懒之类的动物都从此消失了，我听说可能是被当时的人类杀死的。幸运的是，有极少量的猎豹和黑豹活下来。

甚至可能只有一个母猎豹活下来了。她生了几个孩子。这几个孩子被迫近亲繁殖。结果就是现在所有的猎豹都是同样的基因，以至于互相移植皮肤都没有排异反应。这就导致动物园里的猎豹特别容易得传染病，动不动就团灭。近亲繁殖还使得雄性猎豹的生殖能力变得很弱，有90%的精子都不合格。

黑豹则更惨，可能经历了不止一次近乎灭绝。现存于佛罗里达的雄性黑豹已经到了近乎彻底丧失生育能力的程度，有的甚至都没长睾丸！

人们不得不想了个办法，从德克萨斯州引进几只美洲狮，和黑豹杂交。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100820/1855843721724106740/100820.png)

这会让黑豹的血统从此不纯。但是只有如此，这个物种才有可能存活下去。结果效果很好，佛罗里达黑豹经过杂交之后数量从几十只达到超过了一百只，而且身体变得更强壮了。

单一培育 = 脆弱。难道人不也是如此吗？

那么格拉德威尔提出，要解决白杨树林高中的问题，就应该把学校解散，把学生和老师都分散到附近各个高中去。这一定会对学生有好处，代价只不过是那个优秀的学校不存在了。

但是格拉德威尔非常清楚，白杨树林的家长们不会赞同这么干。他们会说心理健康很重要，但他们一定要求学校把所有资源都投入到更多的精英课程和课外活动之中去。

当你身处一个超故事之中，你是不会自己从这个故事里跳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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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看来，真正的英雄情结应该是去有多样性的学校。班里各个阶层、各个水平、各个性格、各个爱好什么人都有才好。

试想如果人人都是来“学习领导力”的，你反而学不到领导力 —— 因为没人被你领导！

所以华德福可能也有点问题。单一的文化环境中不会培养出真的“放在哪都能崛起”的人。那些真正放在哪都能崛起的人，得先被随便“放在哪”才行。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100815/1855826195036293032/100815.jpeg)

注释

[1] 《别相信直觉》2：养育方法不重要，榜样很重要

### 💡 精华要点
- 1.社会风潮不是普遍性的，它总是强烈表现在特定的区域之中，人们会不自觉地跟周围的人对齐。
- 2.在一个地方集中养育同一种人的做法，生物学上叫「单一培育」。单一培育的好处是效率高，但坏处是脆弱。
- 3.多样性提供反脆弱，能给你复原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