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萎靡》6：修行的方法

这一讲是通往蓬勃的第三个途径，精神生活。凯斯这里说的精神生活特指精神上的修行，可以跟宗教有关也可以无关，但目的一定是要达到更高的精神高度。

咱们上一讲说人际关系，是说我们与社会、与他人之间的联系，讲人的社会重要性（social mattering）；这一讲的精神生活，则是你与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rself的联系，尤其是与某种超越力量的联系，关注你的宇宙重要性（cosmic mattering）。

这可不是教徒才有的说法。爱因斯坦在任何世俗意义上都不是一个教徒，但是他对我们这个宇宙有一点感悟。曾经有一次，一个纽约人，可能是个刚刚失去孩子、悲痛欲绝的父亲，给爱因斯坦来信。爱因斯坦回信说：每个人都是宇宙整体的一部分，虽然我们受到时空的限制会产生一个错觉，以为自己跟外界是分开的，但如果你能从这个错觉中解放出来，意识到你是整体的一部分，你就会得到内心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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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其实就是我们常说的「宇宙学视角」。我们很渺小，但我们跟宇宙万物都是有联系的，我们是很大的整体的一部分。有这个意识你就自动有归属感。

当然对宗教人士和神秘主义者来说，那个 something bigger 不是比喻，而是某种实在的力量，比如上帝。但这其实不重要，根据赫拉利的说法想象出来的东西才是最厉害的，你就当修行是为了跟某个超强力量联网也行。

凯斯不是一个教徒，但他受到佛学的影响，练习瑜伽很多年。他这本书写法比较杂乱，但是如果你仔细读，他对修行方法说得反而比一般人清楚，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讲讲。

这个修行途径的起点是达到内心的平和，目的地则是让自己的品格像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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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常见的修行方法就是信仰某种宗教。基督教也好，佛教也好，都是发掘人身上好的东西，比如仁慈、慷慨、接纳，总是致力于减少我们身上那些不好的东西，比如说自大（ego）和以自我为中心，教我们正确对待痛苦和苦难。

这里所说的信仰，不是说给寺庙捐款买点功德，或者家里有人病了就去放生一批小动物破坏环境。真正的信仰是你得按照宗教的精神规范你的生活，改善你的所思所想。

如果你能做到这些，你不会萎靡。

有研究表明，如果宗教在一个人生活中的重要性很强，这个人的蓬勃度就很高。

一个普遍的规律是发达国家的人一般对生活的满意度高，但是对生活的意义感觉不高；穷国的人生活满意度不高，但是生活的意义感很强。研究者认为这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穷国有更多人信仰宗教。

也不一定非得是有组织的宗教。像咱们中国传统不太在意宗教，但是祖先崇拜比较普遍，很多家供奉宗祠。这种对祖先的精神传承，也能提供一定的蓬勃。

有人对加拿大的原住民 —— 我理解主要是爱斯基摩人 —— 做了调查研究。发现原住民的后代，如果还继续使用他们的母语，传承自己的文化，那就都活的挺蓬勃；而如果把自己的本民族语言忘了，这些原住民后代的退学率和自杀率就会提高……可能也是因为生活的意义感不足。

这些都可以看做初级的修行。你精神上有这么一个寄托，人生就有意义，做事就比较靠谱，人就比较蓬勃。

但如果你认真对待修行，这些形式上的功夫可能就感觉太浅了一点。不过你不用非得去做个僧人或者牧师，世俗生活中也可以很好地修行。

凯斯说的这个修行系统，我把它大致分为三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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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层是以接纳达成宁静。

最初级的功夫是接纳自己。也许你容易做错事情，也许你情绪容易很差，所以事后总是懊悔和羞愧……不要这样。像自己最好的朋友一样，先接纳自己。做错了，情绪没绷住，没关系，你还是我的好朋友，咱下次好好的。这叫自我关怀：以善意对待自己，先给自己来个安慰。

然后是接纳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你坐飞机，本来很累了，只想好好睡一会儿，可是你旁边坐了个带小孩的妈妈，小孩不停地哭闹，你咋办呢？为什么这些带小孩的人不好好管管呢？为什么这样的事总发生在我身上？

这时候要有点斯多葛主义，控制自己能控制的东西，接受控制不了的东西 —— 而你真正能控制的，只有你自己。与其说这件事是发生在你*身上*，不如说它是发生在你*身边*：你只是遇到了而已，你可以选择自己如何反应。

也许你可以把这当成一次锻炼情绪的机会，或者当做一个跟人交流的机会。要点是以自己最深层的价值观 —— 那一定是某种形式的善意 —— 去对待它。有些研究者搞了一套「接受与承诺疗法（acceptance and commitment therapy，ACT）」，我们以前讲戴维·威尔逊的《生命视角》 一书的时候提到过 [1]。凯斯说，接受与承诺疗法就是要让人接纳自己的负面体验，并且选择以最好的方式对待它。

再比如说，你跟同事们连续加班好几天，好不容易搞出了一份报告。截止日期马上要到了，老板突发奇想，要把报告整个改写。你们最初的反应肯定是恼火 —— 但既然改变不了，就也应该接纳。也许立即研究怎么改，也许想想老板的思路，也许给他提个建议，但要点是不要让失望和懊恼那些负面情绪一直占据内心。

这使我想起马保国老师的「接化发」，也就是接招+化解+发功。当然马老师的武术实践水平低，但是这个理论可以用在情绪控制上。接招不是死磕硬刚，而是以柔克刚，温柔地化解，然后以自己最深的价值观和原则发功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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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层是以冥想达成中庸。

我们讲过很多次冥想了，简单说是一种掌控情绪的方法。冥想练习要求你专注于呼吸，不管什么想法、什么情绪来了，都轻轻放过。目的不在于呼吸，而在于放过。负面情绪声音总是比正面情绪更强烈，人很容易陷入负面情绪之中不能自拔，冥想练习能把人解放出来。

首先是接纳，然后是以温柔的方式放过，这样负面情绪就会慢慢消亡。冥想首先练的是情绪领导力，是掌控情绪而不被情绪掌控。

再进一步，则是选择性地专注，用佛学说法是“正确地专注（right attention, or kind attention）”，可能对应的词是「正念」。

凯斯说，我们要做自己精神的守门人。你可以选择什么东西进入内心，影响你的大脑和行为。比如说你在一家咖啡店点了一杯热咖啡，端上来发现是凉的，你很不满意。那请问你是应该把情绪放在对这个凉咖啡的不满意上，还是比如说那个服务员给你递咖啡的时候，那个亲切的微笑上呢？我们总可以选择专注于好的事物。

冥想锻炼的就是这个功夫。从神经网络训练的角度说，就是你可以选择用什么数据训练自己。日常训练可以在头脑中演习，遇到各种情况如何反应。这门功夫练得好，自然就可以做好接化发。如果你能恰当地应对各种事情，你就符合了中庸之道。

但是冥想还有一个更高级的用法，不是被动应对不利局面，而是主动输出有利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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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斯提出，平和和混乱，也是两个维度。没有暴力、愤怒和混乱，不等于拥有宁静与平和。平和是一种难得的秩序，需要塑造。而与其等着别人给你塑造平和，为什么不是你出手给别人塑造呢？

借用当下流行的一个说法，你可以「输出秩序」。

怎么输出呢？1930年代，美国出现一篇可能是假托13世纪圣徒圣方济各所作的基督教祷文，现在称为《圣方济各祷文》（Prayer of Saint Francis）——

> 主啊！使我做祢和平之子；
> 在仇恨之处，播下爱；
> 在伤害之处，播下宽恕；
> 在怀疑之处，播下信心；
> 在绝望之处，播下盼望；
> 在幽暗之处，播下光明；
> 在忧愁之处，播下欢愉。
> 主啊！使我少为自己求；
> 少求爱，但求全心付出爱；
> 少求得安慰，但求安慰人；
> 少求被了解，但求多了解人。
> 因为在舍去时，我们有所得；
> 在赦免时，我们便蒙赦免；
> 在死亡时，我们便得重生，进入永恒。
> 阿们。

输出秩序的秘密就在这篇祷文之中。你得会读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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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说的“和平之子”，英文原文是“instrument”，本意是乐器。凯斯说，这里的意思是你不要只做个被动的听众，你得创造你希望听到的音乐。

祷文中所有的意思，都是面对困难的局面，我们不是回避负面情绪，而是专注于正面的、积极的东西。祷文要求我们把注意力转向为他人做我们通常只为自己寻求的事情：爱而不是被爱，安慰而不是被安慰，了解而不是被了解。

而因为你能从供给侧有所付出，你能输出秩序，所以你会有所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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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习瑜伽和冥想的人很多，但大部分人都是走走形式而已，研究表明参与瑜伽练习对蓬勃度的提升跟上大学差不多，作用有限。达到输出秩序成就的人是非常少的。但输出秩序还不是最高的成就。

修行的最高一层是以连接达成超越。

有些僧人对凯斯说，如果我们把修行想象成攀登珠穆朗玛峰，冥想这个功夫就相当于是在路上建了一座大本营。你任何时候遇到困难都可以回到大本营休息，大本营能让你立即获得宁静和力量。我们用冥想达到放松，可以更好地观察自己，更好地对待别人而不做评判……这些都很好，但修行不是为了待在大本营里做个快乐的人。

修行的目的是登顶。峰顶，就是超越。也就是你不再是一个独立的自我，你跟那个 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rself —— 也许是大自然，也可以是整个世界，或者你心中的神，比如上帝 —— 融为一体，你们之间的界限消融了。

这是最高级的归属感。现在不是神在“罩着”你，而是你是神的一部分，或者说你就是神。

这你不用客气，毕竟每个人都有佛性，也就是成佛的可能性。

凯斯说，他开始修行的时候，是想打开心扉，邀请更高的力量，比如上帝，进入自己的内心；而现在，他感觉修行更像是让自己内心的上帝出来，以便更好地为世人工作。

在我看来这就是成神的感觉。

怎么找这个感觉呢？那就是要多连接。

我们专栏刚讲过，当你看见名山大川的时候，那种壮丽的景色会让你有一种敬畏感。这是一种面对比自己大、比自己深邃、但是又能跟自己联系起来的事物时产生的感觉。当你听到一首特别高妙的乐曲，或者欣赏一幅伟大画作，你可能也会有敬畏感。

你要做的就是吸收它的灵气，让自己跟它融为一体。

这样的精神生活可比看个电视剧什么的强多了。电视剧都是胡乱编的，上限不高。你自己出去探索真实的东西，宇宙的奥秘也好，伟大的艺术想象也好，上限极高，你可以让精神内核一步步壮大……也许达到神灵的层次。

我理解到的差不多就是这样。再高是怎么个高法，你得问有修行的人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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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生命视角》6：借助群体，演化自己

### 💡 精华要点
- 通往蓬勃的第三个途径，精神生活。特指精神上的修行，修行途径的起点是达到内心的平和，目的地则是让自己的品格像神。这个修行系统分为三层：
- 第一层：以接纳达成宁静。
- 第二层：以冥想达成中庸。
- 最高一层：以连接达成超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