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格拉底提问法

「苏格拉底提问法（Socratic Questioning）」是一套非常高级的批判性思维方法，是一个神兵利器。但我看市面上很多用法都没到位，你可能还没有意识到它的威力，所以这一讲咱们专门说说。

世间大多数提问，是提问者不知道、而被提问者知道答案：你有疑惑，人家解答，你心满意足。还有一种提问是你其实知道答案，你想考一考对方：也许他的回答中有个漏洞，你追问几句，给他一个教训。这些都不是苏格拉底提问法。

真正的苏格拉底提问法，是提问者和被提问者都不知道答案的局面。提问是为了让双方共同探索、看清局势，进而寻找解决方案。追问和质疑是为了揭示我们默认观点中的矛盾和局限，从而获得领悟和启发。

苏格拉底不是想难为你，他问你的时候，自己也在思考。而这，恰恰是最高级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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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拉底本人并没有留下任何著作，这个方法的起源是柏拉图在《对话录》中记录的苏格拉底故事。苏格拉底很喜欢跟人辩论，经常在雅典街头找人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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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聊天而不是演讲。苏格拉底并不主动输出观点，而是先让你说一个观点，然后用一连串的发问对你的观点进行质疑，引导你思考……然后他也不给结论。要不怎么苏格拉底爱说「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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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喜欢苏格拉底这种聊法，有的人不见得喜欢。咱们看两个例子。

有一次苏格拉底跟一个叫游叙弗伦的人讨论什么是“虔敬”，也就是虔诚和恭敬。游叙弗伦说：“虔敬就是做神喜爱的事。”这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

然而苏格拉底立即提出质疑：“神有很多个，他们喜爱的事情未必相同。如果有的神喜欢某件事，而另一些神讨厌这件事，那你做这件事究竟算虔敬，还是不虔敬呢？”

游叙弗伦一时语塞，赶紧修改说法：“那应该是做所有神都喜爱的事，才算虔敬。”

可是苏格拉底继续追问：“那你就是说，不是因为这件事虔敬，所以神喜爱，而是因为神都喜爱它，所以它才算虔敬？”苏格拉底等于说你这不是贿赂神吗？你的正义感在哪里？

还有一次，苏格拉底问两位将军 —— 拉凯斯（Laches）和尼基亚斯（Nicias）—— “什么是勇气”。拉凯斯先回答，说：“勇气就是绝不逃跑，是坚定地与敌人正面交战。”这听起来很合理。

可是苏格拉底说：“勇气似乎不只是战场上的英勇吧？日常生活中，比如忍受疾病、对抗不良风气，这些不也是勇气的表现吗？”

于是尼基亚斯提出修改版：“勇气应该是对可怕事物和不可怕事物的认知能力。只有正确区分，才能做出勇敢的选择，而不是盲目冲动。”

苏格拉底还是发现了漏洞：“你说的这个分清什么可怕什么不可怕，难道不是智慧吗？勇气难道不应该包含行动吗？”

两场讨论都是不了了之，但你大概能体会到苏格拉底的套路：先问一个开放性的问题，让对方提出观点，然后不断追问和质疑，让对方意识到自己思考中的漏洞。

那你说这不是抬杠吗？这里的建设性何在？别着急，我们现在已经把这一套发扬光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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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里要说的苏格拉底提问法其实不是出自苏格拉底，而是出自两位美国学者，理查德·保罗（Richard Paul）和琳达·埃尔德（Linda Elder）。他们搞了个“批判性思维基金会”（Foundation for Critical Thinking），专门致力于提高现代人的思维水平。他们以苏格拉底的精神 —— 也可以说是名义 —— 提出了一套提问法 [1]，总共分为六步 ——

1. 澄清问题（Clarification Questions）

2. 探究假设（Probing Assumptions）

3. 挖掘证据/理由（Probing Reasons and Evidence）

4. 考虑其他视角（Questioning Viewpoints and Perspectives）

5. 探讨后果和影响（Examining Implications and Consequences）

6. 反思提问本身（Questioning the Question）

咱们先用一个例子说明这六个问题都是什么意思。员工小王找到经理，说：“我觉得我现在这个工作太单调了，没有发展前景。我想换个部门。”经理应该如何用苏格拉底提问法引导这场对话呢？

第一步：澄清问题

确保双方对小王的想法有准确的理解，搞清楚他真正的诉求。经理可以问：“你说工作内容太单调，是什么让你觉得单调？”“你说的发展前景，具体指的是什么？是升职、还是加薪，还是学到新的技能？”

这里人们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根据自己的理解提方案。你必须搞清楚小王到底想干啥，才能对症下药。

第二步：探究假设

小王假设调岗就能不单调、就有前途，对此经理可以问：“你觉得换到别的部门就能解决问题，可是别的地方真的就更好吗？你是不是有点想当然了？”

第三步：挖掘证据

经理要求小王提供事实或者数据支撑他的观点：“你想去的那个岗位，是怎么个职业发展前景？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就比现在好呢？”

这不是故意为难，很可能小王自己根本没想好，只是出于模糊的、未必正确的感觉。也许小王说一个部门，经理立即告诉他那个部门的真实情况还不如现在这个部门好。

第四步：考虑其他视角

这是空间维度的旋转，引导小王从别人的角度看这个问题：“如果我答应你，其他员工会怎么看？”“从公司的角度，你是这个岗位最合适的人选，你走了影响业务怎么办？”

有了这些考虑，如果经理不想换小王，也能让他明白为何如此决定。

第五步：探讨后果和影响

这是时间维度的展开，要考虑决策的后果：“如果你到了新部门，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你怎么办？”“你愿意再坚持一下吗？接下来我们部门会有新项目，你不想试试吗？”

第六步：反思提问本身

这是最厉害的一步，是跳出问题看问题：“你说这个工作没意思，是因为它真没意思，还是因为你自己没有找到乐趣呢？”“会不会是你没有主动寻找挑战呢？”

也许小王真正需要的不是换部门，而是改变自己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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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把解决问题想象成搬山。

澄清问题、探究假设和挖掘证据，是让你先看清楚这座山到底是什么样的，分析它的内部结构，搞明白它是怎么支撑起来的；

考虑其他视角，就是其他人是怎么看这座山的，也许你不喜欢但别人喜欢；

探讨后果和影响，是考虑这座山未来可能的演化，你不动它，它会如何，你搬走了它，结果又会如何？

反思提问本身，则是重新思考，这座山真的对我们很重要吗？有没有更深层更本质、更值得我们解决的问题？也许我们解决了那个更本质的问题，山就不是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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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需要严格按照这六步的顺序使用苏格拉底提问法，你完全可以像真的苏格拉底那样只要求澄清问题和探究假设。

在一本叫《胡思乱想消除指南》的书里 [2]，我看到一个简化版的苏格拉底提问法，也是分六步。咱们看书中的一个例子。

有个人叫吉尔，他家和邻居的房子之间有一棵大树。邻居想砍掉树，吉尔不同意，两家为此产生了一点矛盾。当天晚上，吉尔突然发现自己家的狗不吃饭了，他立即恐慌，心想是不是邻居为了报复他，给狗下毒了？

吉尔可以用简化版苏格拉底提问法分析 ——

1. 事实是什么？——事实是，狗晚上没有吃饭。

2. 我的主观想法是什么？——我的想法是，邻居可能给狗下毒了。

3. 有哪些证据支持我的想法？——狗平时胃口很好，从来没有不吃饭的情况。

4. 有哪些证据与我的想法相矛盾？——如果狗真的被下毒，它应该表现出病态的症状，但狗看上去很健康。而且我和邻居以前也有过矛盾，但他们并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

5. 我犯了哪些思维错误？——我过于武断地下结论，没有充分的证据就怀疑邻居。

6. 我还可以怎么想？——狗不吃饭的可能原因有很多，比如肠胃不舒服，我不能仅凭一个巧合就认定是邻居报复。

通过这些分析，吉尔就可能自己解开心结。你不妨在日常多用用，消除焦虑。

这里的精神是要把事情考虑全面一点，别陷在一种想象里出不来。

但我认为这个简化版的威力比保罗和埃尔德那个版本可是差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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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版的苏格拉底提问法，是当今最强大的思维方法之一，最适合分析复杂的、不确定的、干系重大的难题。我们可以把这六个问题分成三类，对应初级、中级和高级三个层次的思维方式。

初级是科研功夫。这一层的三个问题 —— 澄清问题、探究假设和挖掘证据 —— 就已经等于前面那个简化版的六步。这里是要像科学家一样，不是急着得出结论，先把情况摸清楚，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很多问题一旦被分析透彻，就已经解决了。老百姓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没搞清楚状况胡思乱想。

中级是战略功夫。这一层的两步 —— 考虑其他视角、探讨后果和影响，是从更高的维度权衡利弊，堪称老成谋国：不仅要考虑自己的立场，还要想想别人；不仅要考虑当前，还要预测未来演化。能做到这些，就可以说是合格的决策者。

高级，则是元认知功夫。这第六个问题 —— 反思问题本身，不仅是跳出了问题，也是跳出了场景，跳出了提问者自我：我为什么非得考虑这个问题？这个问题真的值得我解决吗？有没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如果我解决了它，眼前的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了？这是绝对的高手层次，这样的人放在哪都不会犯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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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咱们再来一个案例，体会一下苏格拉底提问法的强大威力。

有家软件公司正在开发新产品，现在进度明显滞后，上级抱怨团队效率太低。项目经理召开团队会议，用苏格拉底提问法进行分析。

第一步：澄清问题

项目经理问：“进度滞后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开发就超时了，还是测试环节出了问题？”

团队回答：“主要是开发用时比预期慢，连带测试也比预期更耗时。”

现在大家对“进度滞后”这个问题有了更明确的理解，不是模糊地抱怨了。

第二步：探究假设

经理问：“为什么说进度滞后是因为人员效率不高？有没有其他可能的原因？”

大家深入讨论后发现，其实不是程序员效率低，而是产品经理的需求变更太频繁。这就修改了最初的认识。

第三步：挖掘证据

经理进一步问：“有没有数据支持这个观点？”

团队整理了几个案例，发现一个月内需求变更了五次，每次都要花几天时间改代码，进度自然是一再拖延。

第四步：考虑其他视角

经理接着问：“我们能不能从产品经理和客户的角度想想，为什么需求总在调整呢？”

产品经理表示之所以不断修改需求，是因为希望产品能更好地符合市场反馈。

第五步：讨论后果和影响

经理问：“如果我们继续这样被动地应对市场变化，最终会发生什么？”

大家得出的结论是：项目会越来越不可控，团队会身心俱疲，产品肯定无法按时交付。

第六步：反思问题本身

到这里，人们意识到，问题的核心并不是团队效率，而是我们对产品的整体规划是否合理。

于是解决办法是深入洞察市场需求，变被动为主动，承担一定的风险先把产品做出来再说，以后有新需求以后再改。

如果不是这种有条理有步骤的提问法，团队很可能会陷入无意义的争吵，程序员抱怨产品经理，测试抱怨程序员，互相甩锅谁也找不到真正的解决方案。

苏格拉底提问法的强大之处就在于它能把问题层层剥开，抓住本质，发现症状背后真正该解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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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问和争论并不是为了分出胜负，而是为了解决问题。

往往你真正需要解决的，并不是一开始提出来的那个问题。 那只是一个症状，而苏格拉底提问法通过层层追问能帮你发现病根。

所以苏格拉底提问法不是什么“提问的艺术”，也不是AI提示语，它其实是一套思维方法。这套方法更需要你自己问自己，而不是找AI要通用答案。

很可能有效解法不在大模型的服务器里，而在你们本地。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31321/1870322920843187768/031321.jpeg)

注释

[1] Richard Paul, Linda Elder, The Thinker's Guide to the Art of Socratic Questioning, Foundation for Critical Thinking, Jan 1, 2016.

[2] [澳] 莎拉·埃德尔曼著，陈玄译，《胡思乱想消除指南：用认知行为策略走出情绪困境》（后浪出版公司 2023），得到电子书有。

### 💡 精华要点
- 苏格拉底六步提问法：
- 1. 澄清问题
- 2. 探究假设
- 3. 挖掘证据/理由
- 4. 考虑其他视角
- 5. 探讨后果和影响
- 6. 反思提问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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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整版的苏格拉底提问法，是当今最强大的思维方法之一，最适合分析复杂的、不确定的、干系重大的难题。初级是科研功夫，中级是战略功夫，高级则是元认知功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