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真功夫和假把式

有些愤世嫉俗的人认为我们生活在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他们不断给自己打鸡血说“必须变强！”……其实世界并不是那样的。就算你讲完全的功利主义，“强”与“弱”也不存在一个客观标准，现实是每一种类型的人都有其存在的价值。

如果你仔细观察，我们这个世界非但不是弱肉强食，而且正在走向另一个极端：它越来越崇尚「假把式」，而非「真功夫」。

我们经常会因为一个人的行为本身 —— 而不是那个行为取得了什么成就 —— 而称赞他。

比如一个小学生，某天突发奇想，买了一本讲宇宙学的科普书拿回家。父母一看十分欣慰：你看我家孩子多么志存高远，这么小就要钻研这么艰深的学问！……而事实上那孩子甚至都还没有开始读那本书，他可能根本就不会去读。

我小的时候，中国的学校非常鼓励孩子们去“做好人好事”，以至于有些小孩会满大街去找扶老太太过马路、拾金不昧的机会。别管是不是刻意的，你做了，就能获得小红花之类的奖励。

现在的中国人变得更加现实，小学生大约已经没时间找好人好事了 —— 但讽刺的是，这种现象在某些大学、在西方国家却是愈演愈烈。一个大学生学业还没怎么样，突然就要去做环保志愿者，再来个扶贫一日游。他并没有减少哪怕一吨的碳排放，也没有改善任何一户穷人的生活，仅仅因为参与了，就可以把这段经历写进简历，成为升学的资本。

姿态怎么比成就还重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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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假把式还会自我感动。

你看我，一个来自富裕家庭的学生，却能关心穷人、关注社会问题！我曾经不惜放弃自己的学习和娱乐时间，去当过扶贫志愿者！你都不知道我们当时有多悲壮……

还有更拙劣的：你看看我们，一群就读于名校的国际学生，看不懂洗衣机上的中文标签，可我们一番鼓捣之下竟然成功开启了洗衣机！这就是地球村！这就是人类命运共同体！

米兰·昆德拉专门发明了一个词形容这种表演式的感动 —— 「刻奇（kitsch）」。其实你什么都没改变，但你是真的热泪盈眶。

而当今社会偏偏是这么一个局面，这种假把式往往能够获得认可。

咱们先说明白，我并不是说个人的小成就不值得赞美 —— 只要那是个真的成就就好。比如一个身体超重的人说“我要去健身房锻炼”，如果他真的坚持锻炼，瘦下来了，那这就是真功夫，完全值得给予掌声，我还想问问他有什么心得，向他学习 —— 这都没问题。

但如果一个人，仅仅是去了健身房，花五分钟刚弄明白某个器材怎么用，就已经自我感动了……那我认为这种假把式会害人害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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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觉得人只要愿意努力就应该鼓励，炫耀一番也无所谓，其实不然。

比如一位女士决心健身。她刚到健身房第一天就发了个美美的朋友圈，昭告天下自己有这么个宏大志愿，你猜她会不会因为立了flag而更容易坚持下去呢？

大量的研究表明 [1]，不会。朋友们并不会真的去监督你。而你已经通过“宣布”收获了一波情绪价值，也许得到了亲友的鼓励和点赞 —— 由此产生的心理满足感，会让你提前产生一种「完成感」，并且削弱你坚持下去的动力。

如果什么成就都没有，仅仅因为打了一套假把式就轻易获得赞美，孩子会陷入「固定思维模式」[2]。他会觉得做每一件事都是在证明自己，于是他会害怕失败，于是他会规避风险 —— 他会陷入完美主义的死循环。

其实假把式带来的光环是一个负担，而不是资产。

真功夫需要刻意练习，那是非常枯燥的过程。真功夫需要反复试错，那意味着一次次失败、一次次笨拙甚至丑陋的表现，根本就不好看、不上台面。练真功夫都是找个角落默默苦练，生怕打扰。

我们可以用下面这张图做个对比 ——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60320/1877926069517229756/060320.png)

真功夫一开始不会给你带来声望。你很长时间都默默无闻，但你的社会奖励会慢慢增长。

假把式恰恰相反，主打一个即刻光环，一上来就能带来巨大的声望 —— 可是那个声望来得快去得也快，搞不好还会反噬。

真功夫必定慢热，起步低但后劲长；假把式是一阵风，前期猛后期塌。

假把式能让人立即识别到你的聪明。但是有研究证明 [3]，聪明要想变成真正的成就，必须跟毅力结合才行：那得看你能不能坚持下来、有没有执行力、面对失败有没有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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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把式是脆弱的，其实它只在小孩身上才有意思。

一个小孩说要探索太空，让家长给买了个太空望远镜，家长会觉得他很可爱。但如果你已经三十多岁了，口口声声“我要探索太空”，可是什么都没探索出来，甚至连基本的天文学知识都很贫乏，那你就会陷入一个相当尴尬的局面。

一个大学生说我要去山区做扶贫志愿者，大家会为他的理想主义鼓掌，说这是年轻人的热血与担当。但如果你已经三十多岁了，没有任何像样的工作能力，突发奇想要去参加扶贫一日游，这个社会不会再给你温柔的掌声。

当初那些通过参加各种活动成为官方指定校园名人的明星学生，后来都怎么样了？他们大多没有取得什么像样的成就。

他们过早尝到假把式的好处，已经没有心思练真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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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社会就是容易推崇假把式，这里有个正反馈过程。

真功夫和假把式之间有个灰色地带。这位女士每天默默去健身房锻炼，为了减肥的目标挥汗如雨……这种真诚的、踏实的努力，的确会让人动容。你在旁边看到，可能会很佩服她，你就会想夸她几句。这些都没有问题，你的赞美是真实的、合理的，我们乐意提供这样的情绪支持。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60322/1877931909598757164/060322.png)

但这种赞美的门槛太低了。我们不是在称赞一个真正的成就，而只是一种姿态。那么就会有人为了得到赞美而故意摆出姿态。

这里有个「古德哈特定律（Goodhart's Law）」 —— 出自经济学家查尔斯·古德哈特 —— 「一项指标一旦变成了目标，它将不再是个好指标。」因为人们会开始操纵它，会为了达成那个指标而忽略背后的真正目标。

对学生来说，假把式大约是必须的，因为你很难测量真功夫，你总不能指望一个学生给社会解决什么真问题。那么只要你设定评判标准，不管是做数学题、搞英语演讲还是参加公益活动，别人就一定会把它指标化，为此弄出各种假把式。

其实现实社会并没有给真功夫留下很多施展空间。

比如说武术。从清朝末年以来，真实的格斗需求就已经不存在了。但武术作为一个国粹必须保留，而且年轻人练武的样子真的挺酷。不能真打，还要“传承精神”，还要“展示修养”，于是武术成了套路体操。等到真实格斗作为一个体育项目从世界再次传到中国，人们发现整个武术界全是假把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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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仔细观察，你会发现社会上充斥着各种假把式。

当今西方流行的所谓「DEI —— 多样性/公平/包容」那一套，就是明显的只论姿势不看成效的假把式。白左运动其实并没有造成多大伤害，但是让很多人感到强烈的不适和反感。真问题你不打算解决，做什么都想弄成道德秀。

简历和学历是假把式重灾区。挂名一批没赚过钱的项目、上几门学不到真东西的水课、混一个没人听说过的海外学历、发几篇根本没人看的论文……这一切听起来很努力，其实所有内行都知道没价值。

在职场上，很多人把自己包装成每天忙碌得不得了，996燃烧奋斗……可是你仔细一看，忙来忙去无非是在争论PPT上的字体和配色，绝大部分工作都是表面功夫。

就连科技创新领域也有假把式。有些所谓的创业项目，一没有技术，二没有解决真正的痛点，纯粹是为了创业而创业。相对于有多少用户赚到多少钱，这些人更在意的是是否能进入某个孵化器、是否能获得某个基金会的赞助、是否能在媒体上做一个漂亮的报道，最好还能参加一期播客节目。

再比如说健康，按理说健康是为了自己，你得上真功夫吧？也是假把式。很多人热衷于“自我优化”，搞一堆可穿戴设备，外加冰浴、赛博健身房，追求满满的仪式感……主打还是表演。

真功夫，是你做事是为了做成一件事；假把式，则是为了看起来像是在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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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绝不是说人不应该有高大上的追求。但真功夫和假把式之间有一道细微的界限。

比如你看了一部讲宇宙学的纪录片，有所触动。你从中领悟到一些东西，启发了思考，感觉世界观有所改变，于是你就把一些心得分享给朋友，推荐他们也去看看，这没有任何问题。这是一种真功夫 —— 你确实是在提高修养，在拓展认知边界，这是扎实的成长。

但如果你只是为了显得高雅才去看那部纪录片，看完除了一句“太震撼了”什么都说不出来，发朋友圈只为了让人知道你“居然在看宇宙学”，那这就是典型的假把式。你对理解宇宙并没有真实的兴趣。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60322/1877933362371702200/060322.png)

真功夫是为了把事情做成。你真的想让一些人的生活得到改善，真的要搞懂一个宇宙学问题，真的打算钓上来几条鱼 —— 如果是为了这些切实的目标，你做事的时候会忘记自我，甚至奋不顾身。

而假把式，却时刻都在留意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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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传》第二回有一小段，我偶尔想起，总能清醒。话说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落难来到九纹龙史进家里，看到年轻的史进拿条棒在那里使，忍不住当着史进父亲的面说出了如下点评 ——

「这棒也使得好了……只是令郎学的，都是花棒，只好看，上阵无用……有破绽，赢不得真好汉。」

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有很多人的工作都是在使花棒。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60321/1877930019813141944/060321.jpeg)

注释

[1] Gollwitzer, Peter M., and Paschal Sheeran. “Implementation Intentions and Goal Achievement: A Meta-Analysis of Effects and Processes.” Advances in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 38 (2006): 69-119. https://doi.org/10.1016/S0065-2601(06)38002-1.

[2] Mueller, Claudia M., and Carol S. Dweck. “Praise for Intelligence Can Undermine Children’s Motivation and Performance.”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75, no. 1 (1998): 33-52. https://doi.org/10.1037/0022-3514.75.1.33.

[3] “Are High IQ People More Successful?” Verywell Mind, February 2024. https://www.verywellmind.com/are-people-with-high-iqs-more-successful-2795280.

### 💡 精华要点
- 1.人们常常因为一个人的行为本身，而不是行为取得的实际成就来称赞他。这种假把式能带来即时的声望和满足感。
- 2.真功夫不是快速获得赞美，而是需要长期默默练习。真功夫起步低但后劲长，需要经历失败和笨拙，而假把式虽然能带来即时光环，但来得快去得也快。
- 3.真功夫的目标不是为了看起来像在做事，而是为了真正把事情做成。真功夫关注实际成效和解决问题，会忘记自我全身心投入，而假把式则时刻在意自我形象和表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