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历史中的超能力

> 万维钢我们专栏讲过的《智能简史》一书将会由中译出版社出中文版，以下是我给写的推荐序，提前跟你分享。以下是序言全文。

如果你能暂时摆脱忙碌的日常生活和勾心斗角的地缘政治，有时间想一点更大的事儿，我先给你讲个故事。

地球上一切哺乳动物的祖先叫犬齿兽（Cynodonts），大约最早出现在距今2.6亿年前。它的身体就像今天的老鼠一样小，力量和速度都一般，不可能跟当时地球的主宰 —— 恐龙 —— 争锋，所以生活很低调，平时只能躲在洞穴里。

但犬齿兽也有自身的优势：它是温血动物。这意味着晚上气温比较低的时候，它仍然可以灵活行动。对比之下，恐龙作为爬行动物，体温会和气温一起降低，身体随之变得僵硬而难以活动。所以犬齿兽拥有夜晚。但温血的缺点也很明显，那就是需要更多热量，为此必须得吃很多东西才行。犬齿兽一般吃昆虫和一些小动物，为了躲避恐龙基本上只在晚上出来活动，可晚上又不是那么容易找到食物，生活相当艰难。

到了距今大约一亿年前，犬齿兽的某一个分支的后代，演化成了哺乳动物。其他都不论，它有个最新的特点是大脑中长出了「新皮层」。这给它带来了超能力。

你现在待在洞穴里，外面视线可及的范围内有个猎物，你很想出击。

爬行动物面对这种局面都是感觉不错就出手，万一中间遇到什么事儿就临时见招拆招 —— 但我们的哺乳动物祖先不会如此。它的超能力是想象和短期计划。

等会儿我冲刺，猎物会往哪个方向跑？我追过去会不会遭遇恐龙？如果恐龙来了我该往哪跑？我逃生的机会大不大？

它会把这一切都想好，再行动。谋定而后动，一击不中全身而退。我们的身体素质是不如恐龙，但我们是专业杀手，恐龙只不过是街头混混。

我们的祖先就这样在恐龙的世界中默默地获得了一个小小的生存优势。但我们并没有击败恐龙。我们能够接管世界完全是因为6600万年前，一颗小行星撞击地球把恐龙给灭绝了……而我们的祖先因为体型小而且藏身在洞穴中躲过了那一劫。

我认为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两个道理。一是你需要智能，智能的优势能弥补其他条件的不足。二是你有多大智能、你的智能有多大发挥，并不完全是取决于你。

而更多地是取决于历史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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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斯·班尼特（Max Bennett）的《智能简史》这本书，说的就是生物演化的大历史行程中，我们的大脑如何获得一项项新能力。这些能力在当时都是能颠覆世界的超能力。

班尼特是个年轻的AI领域创业者和研究者。他写这本书，是因为他想读这本书 —— 因为他想知道大脑智能的演化对人工智能有什么启示。启示很多。班尼特生物大脑的演化分为五次突破，这些突破都能跟AI联系起来 ——

第一次突破是条件反射。这是5.5亿年前生物界最早的大脑拥有的功能。这个功能并不简单，它能区分“好/坏”刺激，能简单地权衡利弊，比如判断“好”>“坏”就行动，还能知道自身的状态，比如现在自己饿不饿，还有了情感。而大脑只需要数百个神经元就做到了这些。

类比到AI，这相当于最简单的智能程序，只需要对刺激做出反应。

第二次突破是脊椎动物的强化学习。这是大脑对多巴胺的高级运用：条件反射只能让你对“附近有好东西”做出反应，而强化学习则允许你量化感知那个好东西存在的可能性有多大、你距离得到它的时间有多近……这让脊椎动物能通过一些复杂动作达成目标，并且有了「好奇心」。

强化学习大大提高了AI的能力，因为它的思想是「奖励过程，而非只奖励结果」。比如AI下围棋，它可以从每一步中学习好棋和坏棋，而不是等到漫长的棋局结束才知道这一盘该不该学。强化学习还提升了AI的格局，因为有时候，哪怕没有明显的收获，只是探索了一个新地方，这个新奇感也是奖励。

第三次突破哺乳动物长出了新皮层。正如我们前面所说，新皮层带来了想象力，哺乳动物在做什么事情之前可以先在头脑中想象这件事情，进行一番「内在模拟」，从而做出计划。如果说反射和强化学习都是快思考，那么新皮层则让哺乳动物有了「慢思考」的能力，也就是对几个想象的结果权衡比较。这相当于丹尼尔·卡尼曼在《思考，快与慢》一书中说的系统2思维。

对AI来说，大语言模型每一次「生成」什么作品，都相当于是一次想象；而以OpenAI的o1、DeepSeek的R1为代表的最新推理模型，则相当于是对各种想象做一番评估再走下一步，是系统2思维。这也是AlphaZero下围棋的时候每一步先快速生成几个选项，再对每个选项做深度评估，再决定怎么走的路数。

第四次突破是灵长类大脑有了心智理论，能模拟他人的意图、想法、知识和情绪。这让灵长类成为动物世界唯一会搞政治的物种，我们能猜测谁是敌人，谁是盟友。心智理论能力又附带了两项新能力，一个是模仿学习，现在我们能知道别人做某个动作的意图是什么，所以我们能模仿他，达成同样的目的；另一个则是把自己的心智也放入模拟之中，从而能够对未来的自己做一番长远计划，比如在秋天为冬天储备物资。

截止2025年初，AI在心智理论方面还有待突破。大语言模型有时候能猜到你在想什么，但很不稳定，而且这不是它的正式用法。我们期待AI智能体（agent）有一定的自我计划能力，但目前还不成熟。

第五次突破是人类的语言。语言不是天生的，而是一种后天学习的、社会化的符号系统。没有任何理由要求这个声音代表这个意思，这只是我们的约定。而有了这个约定，我们就可以直接传递“想象”或“模型”，而不必再依赖动作示范。语言允许我们传承复杂的知识。语言让人类爆发了文明。

对大语言模型的一系列研究表明，AI似乎已经“理解”了我们的语言，而不只是背诵它学过的语料。现在AI已经不仅能生成文本，还能编码和解码人类的大量抽象规则与信息。这是神奇的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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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五次突破出的每一个能力，我们今天都在使用。比如有这么一位三十多岁的都市白领，叫小明，正在考虑要不要辞职创业的问题。

条件反射，是说一方面，小明知道创业有风险，他为此感到胃里隐隐作痛，心跳加速，于是满脑子“再等等，再看看吧”。可是另一方面，当他在职场上被上司责骂、或者连夜加班时，又想赶紧逃离现状。他一会儿想往东一会儿想往西，全都是本能反应，没有理性分析。

强化学习，是小明曾经做副业赚到过一些钱，为创业积累了一些技能，他知道有些事儿是怎么做的。可是小明也曾经两次投资两次失败，所以对投资非常退缩。

内在模拟，则是小明在头脑中想象未来，先做一番推演：如果三个月没有客户，现金流能撑多久？如果创业失败，再回职场容易找到工作吗？他考虑了各种可能性，甚至做出表格来模拟预测公司的资金状况。理性权衡之后，小明终于决心创业。

心智理论，让小明对周围人的反应作出判断：父母会不会受不了我辞职？这个投资人的诉求到底是什么？我朋友小周最擅长做渠道，如果我让他加入，他会怎么想？

语言和抽象思维能力，帮助小明做了很多调查研究，他分析了行业报告，与业内人士深入交流，还写出了商业计划书。

你可能觉得会写商业计划书很平常，但是你想过没有：无脊椎动物，比如螃蟹，只会条件反射而不会强化学习，学不会任何复杂动作；爬行动物会强化学习但是没有想象和模拟能力；梅花鹿做事也能谋定而后动，但是没有心智理论所以不会讲政治，在族群中主要靠武力排座次；黑猩猩懂政治，但是因为没有抽象语言，它永远都理解不了什么叫商业计划书。

当然我说的有点绝对，其实这是一个连续光谱。但是对每一层突破之内的动物来说，下一层突破都是超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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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比到AI，我们可以想象 —— 没错，我们会想象 —— 一个家用机器人的故事，它最初的名字叫K1。

K1只有两个功能：打扫卫生和辅助做饭，全是反射反应：遇到污渍就擦拭，检测到油烟就开排气扇，技能十分简单。

K1升级到K2，获得了强化学习能力。在每次完成清扫或者帮助主人做饭时，它会收到“好”或“不好”的评分。好就加一分，下次还这么做；不好就减一分，下次改正。它逐渐学会了试错：在哪些情况下可以提高工作效率，如何摆放厨具能让主人更满意……它可以做些复杂动作了。

K3版直接获得一个新硬件，是一个新皮层运算芯片，这让它有了先模拟再行动的能力，用时髦的说法叫「数字孪生」。有一次小主人半夜起床找牛奶，K3模拟出他的路线是通往冰箱，并且有可能被冰箱前方的椅子腿绊倒，就赶紧走过去给引了个路。

K4，却是不但能预测人的物理状态，而且能想象人的想法和意图。它开始关注家庭成员的情感交流！小主人把牛奶洒在了地板上，以前K1肯定会直接去打扫，现在K4却想到，也许小主人这么做只是为了引起妈妈的注意？啊，毕竟妈妈太忙，已经很久没有抱过他了。K4选择了站在一旁播放背景音乐。

也许K5在那种情况下会直接开口说话，因为它通晓人类的语言，非常善于沟通，而且能理解任何抽象知识。

现实世界中AI并不是按照这个顺序演化的。我们的AI已经在相当程度上有了语言功能，但是它还不是一个很强的机器人，它在物理世界的动作很笨拙。没想到实现第五次突破比实现自由做饭还要容易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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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尼特推测，大脑的第六次突破，也许是人和AI的某种结合。不过我认为AI应该会比人类先迎来下一次突破，因为它们的演化速度比我们快多了。那会是什么突破呢？

也许是同时模拟有着不同规则的多个世界。也许是跳出因果框架，用全新的方法总结世界的规律。也许是跨模态感知，比如随时附身在任何传感设备上，用各种信号全面了解正在发生什么，实现无所不在的全知。也许是自己训练自己，自己迭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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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无法预测下一次突破是什么，但是班尼特这本书中的历史一再告诉我们，小小的突变也会给世界带来天大的改变 ——

- 蓝菌学会光合作用，给地球带来大增氧事件，这个事件的高潮是生物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灭绝，叫“氧气大屠杀”；

- 微生物进化出有氧呼吸，让地球生态进入吃与被吃的军备竞赛；

- 陆地植物的繁盛迅速消耗了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导致全球变冷，海洋结冰；

- 海洋结冰让动物向陆地发展，这才有了爬行动物和哺乳动物的恩怨……

历史还告诉我们，大脑的突破，也是偶然事件的结果。比如小行星撞地球灭绝了恐龙，才给了哺乳动物大发展的机会；非洲突然多了个大裂谷，东部森林变成草原，人类祖先才开始直立行走；不断发生的气候变动，让我们的祖先必须成立高水平的狩猎组织，必须加强群体协作，大脑的体积才越来越大……

简单说，世界是可以被突破颠覆的，突破是不需要特殊理由的。你以为的正常生活，只不过是地球历史中的一个短暂情况。

给世界带来深远影响的，往往不是稳妥渐进的改良，而是危险的、曾经冗余的、不合常理的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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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下一次突变就在眼前。也许这本书能给你一点历史定力，到时候不至于只是反射式的大惊小怪手忙脚乱，也许你能有点强化学习、有点想象和计划、有点心智理论、有点抽象能力。

你会少一分被动，多一分主动。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20618/1867062083959919976/020618.jpeg)

### 💡 精华要点
- 1.《智能简史》这本书，说的就是生物演化的大历史行程中，大脑的演化分为五次突破，获得一项项新的能力。而这些突破都能跟AI联系起来。
- 2.班尼特推测，大脑的第六次突破，也许是人和AI的某种结合。
- 3.世界是可以被突破颠覆的，突破是不需要特殊理由的。给世界带来深远影响的，往往不是稳妥渐进的改良，而是危险的、曾经冗余的、不合常理的突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