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孩童化》2：扭曲现实

基思·海沃德的《孩童化》这本书可能会让你想起一个著名的说法，叫「奶头乐」。这个说法认为，西方国家的精英联合起来制定政策，要用快乐教育和愚蠢的娱乐节目麻痹老百姓的思想，让他们吃好喝好玩好，也不指望他们有什么贡献，只要不闹事就行 —— 而精英们，则是好好学习直面困难，掌控国家真正的权力。

我不相信奶头乐是一个有意识的政策，因为我不相信有人可以掌控复杂社会。只要你这个社会有一定的自由和开放，老百姓就会自主发展，你挡不住。

但今日世界范围内孩童化的趋势的确是真的，只不过不是任何人设计的结果。首先一个先决条件是物质财富得发达。人们衣食无忧，安全无虞，生活比较容易才有心情装孩童。

但海沃德并不认为好生活必然把人都变成傻白甜，他认为有一些机制在起作用。这一讲我们就说说导致孩童化的三个主要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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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机制是广告。

你可能知道有个法国矿泉水品牌叫依云（Evian），号称是来自阿尔卑斯山的天然水，定位高端。可你再天然它也只是水啊，一个水能高端到哪去呢？所以必须提供情绪价值。

依云有一系列的电视广告，主题是“活得年轻” —— 何止是年轻，是把成年人给描绘成婴儿的形象。你体会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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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告的主人公都是成年人，毕竟只有成年人才会花那么多钱买水喝。但广告中有的成年人头部是个婴儿，有的穿着代表婴儿的服装。最巧妙的是一个短片，一个成年人在街上面对一面大镜子，发现镜中的自己竟是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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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谁还不是个宝宝呢？

这个视觉会打动你。我们童年的记忆，我们内心深处的纯真，就在这瓶水上。这些广告不是让你*假想*自己是个婴儿，也不是提醒你*曾经*是个婴儿，而是告诉你，你*现在就是*个婴儿！你本来就是个纯真、可爱、无忧无虑的人，你本该如此。

看这样的短片你不会觉得是营销，你是在探索一种生活体验。高明的广告，必须扭曲现实。在我们这个时代，人们购买某些东西买的不是使用价值，而是精神体验。

这当然是因为生产越来越容易了……现实是发达国家的产品早就已经过剩。人们以前的基本需求早得到满足了。所以商家必须制造新的需求。广告的任务，不再是告诉你某个东西对你有用，而是倡导新生活，移风易俗：让你想要一个你原本不需要的东西。

喝什么水都能解渴，为什么非得是依云呢？因为依云把你和内心那个纯真的孩子合二为一。

当然这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没人相信矿泉水有魔法效果。这是一种后现代美学：客观世界是什么样并不重要，影响我们情绪的不是现实，而是超现实。你并不在乎这个超现实里哪些成分是真实、哪些是夸张虚构，你只在乎情感冲击和记忆点。

镜子里的自己是不是真的婴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内心真的住着一个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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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现实可以有很多种，广告商在意的只是其中一种。简单说，就是「有自由而无责任」。有消费的自由，而无赚钱养家量入为出之类的责任。

那什么人只有自由而没有责任呢？当然是青少年。这就是为什么广告最爱让人想象自己是个青少年，总说什么“做你自己”，“享受现在”之类的话术。

实用性是责任的产物，所以必须被排斥。比如汽车，它其实是一种交通工具；或者你买汽车是为了炫耀，当它是个身份象征，那也有打拼的意义 —— 这些都太实用了，一说起来就俗气。

高端汽车广告既不强调交通也不强调身份，而是要强调青春活力！汽车要跟滑板和冲浪联系在一起，这些都是年轻人的项目。

同样道理，啤酒不是为了社交，而是为了聚会；运动饮料不是为了健康，而是为了冒险！别拿成年那一套烦我，我们消费就是要摆脱社会角色的束缚。

在这个精神之下，电视广告中最流行的男性形象被称为「Mook」。通常是一位青春期无限延长的成年男子，作风懒散，喜欢恶搞，举止不成熟，常常喝啤酒、搞运动 —— 而绝不是什么居家好男人。没有哪个男人的梦想是当居家好男人。

广告中最流行的女性形象则是「Midriff」。这是一种介于女孩和少女之间，比女青年明显更幼态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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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可爱，但又带着一丝性感；但绝不是成年女性那种性感。我理解这种广告是针对女性消费者的，暗示你内心其实是个小女孩，尽管你不失性感。

海沃德认为所有这些设计的目的都是弱化成年人的社会责任，鼓励人们迎合内心那个孩子般的自我。

这样你就会追求即时满足。喜欢就买，无需等待。

广告描绘了一个远高于现实的世界，而我们需要那个世界。没有人相信穿上耐克鞋能飞檐走壁，喝了依云水能返老还童，但我们还是愿意买，也许是借此表达对理想世界的向往。

也许不只是向往。我是成年人不假，可成年人怎么就不能是个宝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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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孩童化机制是社交网络。

广告让人渴望生活在超现实的世界中，而互联网则是直接就能让你生活在超现实之中。

互联网有两个特点。

一个是物理上的绝对安全。不管你在网上干什么，你都不会在身体上受伤；而且你就算做错了什么也通常不必负责任，网上没有太复杂的人际关系。这就使得年轻人越来越不喜欢线下社交和职场工作，最好干什么都在线上。那么时间长了，人们就会对现实世界产生焦虑感，甚至想要从中退缩。

于是正如广告让成年人回归青春，线上社交让青少年不愿意长大。

线上的另一个特点是特别适合传达简单情绪。看到喜欢的形象你就立即点赞，听到不满的言论你可以随时抗议 —— 这些在现实生活中都是不可能的。

比如线下的一位老师说了你不同意的观点，你虽然很不满，也不至于激烈顶撞。因为你认识他。你了解他的为人，尊重他，所以你能包容他跟你观点不同。线下就算是面对陌生人，你也会考虑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有他的复杂性，你不会把他当做一个符号去攻击。

而面对线上一个远在天边的账号，你没有任何顾虑。这就是为什么会有网络暴力。

结果是互联网在保证物理安全的同时，却带来了心理上的不安全。人们在社交网络上对心理安全感极为焦虑。因为社交网络上的看法是直接表达的，人们就特别在意他人的看法，甚至愿意为了获得关注和好评而采取极端行动。海沃德在书中举了两个令人震惊的例子。

一个是一位叫奥利·伦敦（Oli London）的英国男子，因为非常喜欢韩国男团BTS的一个名叫Jimin的演员，做了一系列整容手术，把自己的脸改造成了偶像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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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是一位叫安东尼·洛弗雷多（Anthony Loffredo）的法国男子，把脸改造成了外星人的形象。你体会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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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这个形象，他切除了鼻子和上嘴唇，在头上填充特殊材料，还给舌头弄了个分叉……

这两人真的出名了。但是这值得吗？不是说好了社交网络是个虚拟空间吗，怎么还动上刀了呢？这就是精神的力量。

从2007年到2015年，美国青少年自杀率上升了46%。我们专栏以前说过 [1]，乔纳森·海特（Jonathan Haidt）认为青少年心理健康恶化是手机导致的，海沃德显然支持他这个看法；但我们也说了，手机未必有这么大害处。

不论如何，现在的人的确是越来越难以容忍与自己观念相冲突的事物，越来越无法接受他人的批评。人们在心理上更脆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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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引出了第三个孩童化机制，教育。

当前教育的风貌是学校对任何形式的精神伤害都零容忍。

从幼儿园和小学，孩子们就不能打闹。全美国每天有250个三到五岁的学前班孩子因为违纪、任性或攻击其他孩子而被停学或开除。在中学，老师不但不敢体罚学生，学生现在反过来正在攻击老师。大学就更荒唐，用海沃德的话说现在大学已经变成了国家补贴的日托中心。

为了确保教授不伤害学生的情感，你哪怕安排读个格林童话，都得附加提醒，说这个内容可能引发创伤和不适。校园内设立了心理安慰室，提供有小狗陪伴的心理疏导服务，还引入了幼儿园常见的涂色绘本和儿童桌游帮你解压。现在大学生的家长像中学家长一样频繁介入学校事务。甚至办个教职工团建活动，竟然专搞些儿童运动会式的游戏……

更让海沃德受不了的是「政治正确」正在妨碍教学。

比如说，南加州大学商学院的一位教授在一次演讲中说了一个中文词，“nèige（那个）”，因为听起来像"nigger"，也就是对黑人的侮辱性称呼，被认为涉嫌种族歧视而遭到停课。

教授的权威在下降，学生的特权感则在上升。学校的课程设置、教务决策、教授考核都深受学生的影响。

现在的学校已经不是以知识和技能为主导，而是以情感关怀为重心。如果教学内容难度过高或者过于枯燥，学校不是鼓励学生开动脑筋，而是想办法用可爱化、低龄化、感官化的方式重新包装，实在不行就干脆删掉这个内容。

现在的老师几乎不会批评学生，取而代之的是全方位的表扬和无差别的鼓励。现在的考试标准越来越宽松，GPA严重贬值，几乎是大部分学生都能拿A……

这样一来你就放心了，这真不是精英在对老百姓搞"奶头乐"，因为就连常青藤大学那种精英的地方也是如此！

教学和学术本该追求严格和责任，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你不能说为了让学生感到安全就不敢冒犯学生，就放弃学术标准。可现实恰恰是这个强调保护的环境不容忍批评，不提供失败，没有逆境训练，只想给安全空间。那你说这样培养出来的人进入现实生活，他能面对冲突吗？他知道怎么跟人协商吗？他能承受被人拒绝和否定吗？

答案是很危险。海沃德讲到一个青年女员工，因为一个拼写错误被领导指正，无法接受，竟然当场给妈妈打电话，然后她妈妈竟然在电话中要求领导不要改正她女儿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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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说，成年人不像成年人，儿童不像儿童，老师不像老师，学生不像学生，孩童化的人们越来越敏感于情绪而忽略于责任。造成这个趋势的机制是 ——

第一，广告扭曲了现实。广告告诉我们辛苦、挫折和压力都是不应该的，你应该像孩子一样宠爱自己，及时行乐。

第二，互联网放大了扭曲。社交网络上的情绪更容易爆发，所以人会更敏感，更容易被冒犯和伤害。

第三，教育迎合了扭曲。既然学生如此脆弱，教育体系就倾向于过度保护和取悦学生，甚至不惜偏离传承知识和培养成年责任的初衷。

孩童化跟物质财富增加很有关系，但生活好不一定非得是奶头乐。这是几个趋势相互促进的结果。

可能你会说，现在这样总比过去生活困难强。没错，兴一利必生一弊，好生活总会有些副作用。但社会必须继续演化，副作用也需要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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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别太担心手机和游戏

### 💡 精华要点
- 造成「孩童化」趋势的机制是 ——1.广告扭曲了现实。广告告诉我们辛苦、挫折和压力都是不应该的，你应该像孩子一样宠爱自己，及时行乐。
- 2.互联网放大了扭曲。社交网络上的情绪更容易爆发，所以人会更敏感，更容易被冒犯和伤害。
- 3.教育迎合了扭曲。既然学生如此脆弱，教育体系就倾向于过度保护和取悦学生，甚至不惜偏离传承知识和培养成年责任的初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