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类新史》1：高贵的先民

今天开始我们来讲一本不太新、但是实在太好不容错过的书，《人类新史》（The Dawn of Everything）。此书英文版是2021年出版的，最近刚出了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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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作者是人类学家大卫·格雷伯（David Graeber）和考古学家大卫·温格罗（David Wengr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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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大卫·格雷伯尤其值得一提，这是一位天才级学者。你可能听说过他的《毫无意义的工作》《规则的悖论》和《债：5000年债务史》几本书，每一本都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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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伯曾经是耶鲁大学教授，后来因为参与了占领华尔街运动而被耶鲁开除，去了伦敦大学。非常可惜他在2020年九月因为感染新冠导致的并发症去世了……当时《人类新史》刚刚交稿。

而《人类新史》已经足够让格雷伯留下姓名。这本书每一页都值得拿出来讨论一番，各种发前人所未发，我是一边读一边暗暗庆幸我们赶上了考古大发现的时代，还出了个格雷伯把书写出来了。

此书讲了人类社会过去三万年间的发展，重点是农业流行前的史前时代。你为什么应该关心那个时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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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你在一个政府部门工作。有一天单位换了个大领导，他一上台就把前任的派系彻底清空，搞得人心惶惶，有的人觉得天都塌了。而你如果读过一点历史，就知道这纯属正常 —— 也许你早就想到可能会有今天，所以没受到太大伤害。

见多识广，就不至于大惊小怪，而且遇到事儿有更多的思路。读历史不是为了服从世界的必然性，而是能想象更多的可能性。

那些只看清宫剧的人满脑子都是主子和奴才。如果你像毛泽东那样熟读二十四史，你会理解真正的政治斗争。但必须读一点经济史、社会史、制度史，你才能知道为什么当时现场的人会做出那样的选择，才能明白世间的事儿并不是什么忠奸善恶、什么敌我友就能解释清楚的。

而如果你能读一读世界历史，意识到人类还有其他生活方式的可能性，你会有更大的内心自由。也许同样的条件下，还可以有别的、更好的解决方案。

可惜我们读不到外星人的历史……不然我们会有更多的思路，心想就算暂时过不上那样的日子，至少还有点盼头。

好消息是近年世界各地的考古发现正在告诉我们更多的人类历史。比如我们专栏讲过李硕的《翦商》，原来中国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那样神奇的故事。

而有文字记载的历史才几千年而已，要知道智人拥有现代人一样聪明的头脑已经超过十万年了。更早的人都是怎么生活的？

《人类新史》会给你开更大的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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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早就注意到了，古代中国的学者一直认为「今不如古」，动不动就向往夏商周「三代之治」。孔子最崇拜的人是周公；老子、韩非都爱把“上古时代”的社会描写得非常美好；《庄子》里描写的上古之人几乎个个都是圣人、神人般的存在……

到了后世，尤其中国实行秦制之后，人们又把孔孟那一代奉为圣人。

以前我觉得这都是古人迂腐，距离产生美，不会想象未来所以才幻想上古。现在看来，也许他们有几分道理。

更好的社会是可能的。

19世纪下半叶，中国进入晚清，开始与西方频繁交往。出使西洋的郭嵩焘、刘锡鸿等人看到人家议会辩论的场景、政府办的慈善项目、法治的状况、社会风气之和谐，都深受震撼。他们对西方的科技倒是没有那么在意，反而都「叹羡西洋国政民风之美」 [1]。甚至北京的大臣们，除了几个特别闭塞的，都私下认为人家那才是「天下为公」，更符合孔孟之道和「三代圣贤之遗意」。

当然这里有距离产生美的成分，但是我们得承认当时西方政治文明高于大清。

那西方的政治文明是怎么来的呢？最起码得追溯到17世纪开始的启蒙运动。可是欧洲为什么能发生启蒙运动呢？

……肯定不是因为偷看了《永乐大典》。但其实中国文明也是有贡献的。欧洲传教士很羡慕中国用科举制度选拔官员这个做法。后来在科学家莱布尼茨的推动下，欧洲几个国家从18世纪也开始用考试选拔官僚。

不过启蒙运动最根本的思想，包括理性、人权、法治、社会契约等等，肯定不是来自中国。

而且也不见得是来自基督教。格雷伯和温格罗在书中用了大量篇幅考证，那是来自更像中国“上古之人”的人群 —— 也就是北美洲的原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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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十五世纪晚期开始，特别是西班牙征服了美洲之后，欧洲人有机会见识到各地「原住民」的生活情况。当然最终是欧洲人征服了、甚至灭亡了那些原住民，但这个过程是长期的：中间有各种冲突也有外交往来，有耶稣会士去传教，双方还学习了对方的语言，有过非常深入的、有时候是友好的交流。

这些交往没有让原住民放弃自我认同，反倒是给欧洲知识分子带来了巨大的文化冲击。

没有一个原住民认为欧洲是先进的，自己是落后的。

比如说，有时候原住民会绑架或者说收养欧洲人的小孩，欧洲人也曾经收养过原住民的小孩。而等这些小孩长大成人，可以自由选择在哪个社会生活之后，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地都选择了跟原住民生活。

这方面的记录很多。一个白人女孩被原住民绑架，可是生活很愉快还结了两次婚。她曾经回到西方社会生活了一段时间，又重返原住民社会。

当时本杰明·富兰克林对这个现象有过生动描写：一个印第安孩子被我们抚养长大，他只要回去探亲访友一次，就再也无法劝说他回来了。还有个白人孩子跟印第安人长大，先是回来了，还继承了一大笔财产。可是当他发现自己需要费神守住这些财产的时候，他就把产业交给了弟弟，然后只带了一把枪和一件印第安斗篷，重返荒野。

富兰克林说，看来那不是印第安人的天性 —— 那是人的天性。

原住民生活的魅力到底在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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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教士深入到原住民社区内部，最直接的观感是友好互助。

原住民都有强烈的社会纽带，人与人充满关爱。他们绝对不会看着一个人陷入贫困和饥饿而不管 —— 就好像郭德纲说于谦的爸爸那样，见不得穷人！只不过人家是真帮忙。对北美原住民来说，容忍别人贫困，在道德上说不过去。

比如说温达特人（Wyandot），他们生活在现在美国和加拿大东北部的大湖区，17世纪的时候那一片是法国的殖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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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达特人一听说法国居然有乞丐存在，都非常生气，立即谴责法国人！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同胞呢？看看我们这里，城镇也好，乡村也好，谁有什么需求都是互相帮忙，根本不可能有乞丐。

法国人对此无话可说。但你要说温达特人都只不过是淳朴的老实人，没见过啥世面所以才对人那么友好，你可就太小看他们了。

温达特人没有政府、没有君王也没有明文法律，但是他们都很懂政治。他们信奉自由、平等和民主。他们的社区常常召开公开的辩论会。他们有政治家。

几乎每个温达特人都能非常流畅地说理，而且语言有才华，特别有礼貌，那是非常高级的辩论才能。以至于温达特人看不起法国人。

比如几个法国人聚在一起聊天，那真是你争我抢，频繁打断别人的话，论证羸弱无力，一看就没啥文化修养。而人家温达特人，连殖民者都承认，不只是会演讲，还有经商、社交礼仪，各种花招各种细节，“比法国最机敏的公民和商人还更高一筹”。

就连准备对原住民实行种族灭绝的将军都说，温达特人“有力的演说催人泪下。”

那是现代政客参加总统竞选水平的演说。有逻辑论证，有煽情，有诗意的隐喻，有谚语，有讽刺，有幽默。

他们的智力水平明明高于欧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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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位活跃于17世纪的温达克政治家叫坎迪亚洪克（Kandiaronk），不但是个英雄和出色的领导人，而且很懂国际政治，懂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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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英国、法国和当地部族之间搞合纵连横，目标是形成一个原住民联盟对抗殖民者的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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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迪亚洪克擅长谈判，他精确把握欧洲人的逻辑、利益和盲点，把欧洲人玩得团团转。欧洲对手认为他是个“天生的雄辩家”，认为“没有人能够在智力上超过他”。

因为坎迪亚洪克讲话生动又充满智慧，人们都喜欢听他说。以至于加拿大总督经常邀请坎迪亚洪克吃饭，席间各路官员都爱用语言刺激他，就为听他发表演说。

1680年代，坎迪亚洪克到欧洲各地访问了几年，还做了一些访谈。这些访谈被出了书，引发了热议。坎迪亚洪克认为欧洲是个野蛮社会。

他说你们的国王拥有一切权力，能随心所欲地处置别人，你们的富人比穷人更受尊重，你们过的这算什么日子？！

一番辩论之下，欧洲人承认温达特虽然没有法律，但是很少有人犯罪；虽然也有贫富差距，但是没有人能把财富变成权力。

我敢说如果孔孟老庄见到温达特的生活，听说了坎迪亚洪克的言论，大概会说这就是最理想的社会，这就是圣贤！

法国人实在说不过去，就说你看我们欧洲毕竟物质文明发达，所以肯定有可取之处吧？坎迪亚洪克对此的回答掷地有声，我们必须给原文 ——

> 你真的可以想象我乐意像巴黎人那样，每天早上花两个小时穿衣打扮，在街上遇到继承了丰厚遗产的烦人蠢货时卑躬屈膝？
> 你真的可以想象在看到那些饥肠辘辘之人的时候，我虽腰缠万贯却没有立即施以援手？
> 你真的可以想象在看到一伙暴徒围捕穷人以强迫他们加入海军时，我虽手握利刃却没有当即拔刀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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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知识界，坐不住了。

本来以为我们是最先进文明，现在看来人家原住民的社会比我的文明更先进啊……这让我们何以自处呢？

你要知道欧洲原本没有「平等」这个概念，根本不存在“人与人为什么不平等”这个问题，因为大家都认为社会本来就该如此。是美洲原住民提醒他们，不平等是野蛮生活。

欧洲知识分子必须解释，如果平等是自然的，我们这里为啥不平等呢？

这才引出了让-雅克·卢梭（Jean-Jacques Rousseau）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

卢梭说，没错，史前人类的确很平等。那是因为他们都是以小群体的形式彼此孤立地生活，不在一起当然谈不上压迫了。等到进入石器时代、发明了语言，人们就要在一起生活，社会就会发生一些不平等。特别是等到有了农业，冶炼金属，文明变得复杂，就出现了阶级，更加地不平等。

后世的人都说卢梭是在呼吁平等，当时的人会说卢梭是给欧洲找回了面子，提供了情绪价值。

这个理论暗合了圣经里「伊甸园」的堕落故事，所以一出世就受到欢迎。此后不断有学者修正卢梭的框架，有的说农业是关键，有的说城市才是关键，有的说劳动分工是关键……大的逻辑，都是说不平等是复杂社会的必然副产品。

你要享受复杂社会，就得接受不平等。

而《人类新史》这本书恰恰论证了卢梭这套逻辑是错的，咱们后面慢慢讲。

这里必须澄清的是，美洲原住民 —— 以及世界各地的史前先民 —— 都并不愚蠢，但是也不是像圣贤一样高贵。温达特人有时候也很暴力。比如他们抓到战俘，一般会给两个选择：要么你就加入我们，要么你就会被残酷地杀死。

不过那仅限于对战俘。最让温达特人震惊的是，法国人竟然会鞭打甚至处死*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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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参见秦晖先生的《晚清儒者的“引西救儒”》，南方周末 2010年6月17日，等著作。

### 💡 精华要点
- 1.格雷伯和温格罗在《人类新史》中用了大量篇幅考证，启蒙运动的根本思想来自北美洲的原住民。
- 2.西班牙征服了美洲之后，欧洲人和各地「原住民」的交往，没有让原住民放弃自我认同，反倒是给欧洲知识分子带来了巨大的文化冲击。
- 3.美洲原住民 —— 以及世界各地的史前先民 —— 都并不愚蠢，但是也不是像圣贤一样高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