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信》1：在科学和理性的缝隙

今天开始，我们来讲一本2025年2月11日刚刚出版的新书，《相信：为什么每个人都应该有宗教信仰》（Believe: Why Everyone Should Be Religi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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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书作者是《纽约时报》专栏作家罗斯·杜塞特（Ross Douth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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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选题可能让你很惊讶，因为这本书明显是主张信仰宗教的，而你非常清楚我们精英日课专栏是主张科学的。其实我一再说过我是个不可知论者：我不能肯定无神论绝对正确，但我在某种程度上反对有神论。

我选择在专栏讲的书都是我比较认可作者观点，但这本的确是个例外。我即便读了此书，也不认为人应该信仰宗教。

众所周知《纽约时报》是个自由主义媒体，它的绝大多数读者都不信教。你要知道现在即便是有一多半人支持特朗普的美国，信教的人也越来越少了。杜塞特在《纽约时报》算是个保守派专栏作家，但他的专栏并不专门传播宗教 —— 他只是喜欢提醒人们关注传统的价值。杜塞特本人的确是基督徒，不过他写这本书最主要的目的并不是劝人皈依基督教。

他要说一个更重要的议题 ——

如果我们从理性的角度，在接受一切科学事实的基础上，有没有可能还留下了一点缝隙，必须用宗教填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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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防止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我先说我的立场：我的确认可理性和科学对世界的理解存在一些缝隙，但我并不认为那些缝隙必须用宗教 —— 尤其是有组织的宗教 —— 弥补。

但就我们接下来的讲解而言，也许立场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配不配有立场。

老百姓一般认为信仰宗教是一种个人选择：如果信能给我带来好处，比如佛祖能保佑我，那我就信；如果不能，那我就不信。17世纪有个法国数学家叫帕斯卡，专门发明了一个理论，现在叫「帕斯卡的赌注（Pascal’s Wager）」，意思是哪怕上帝存在的概率不到100%，我们也应该选择信仰上帝，因为万一他存在，信仰的收益是无穷大的；就算他不存在，我信仰了，我过一种虔敬的生活，我也没啥大损失。

如果你也是这么想的，你就肯定不是诚实对待自己的信仰，也可以说不是诚实对待自己的理性。

宗教意义上的信仰应该是无条件的：你能不能帮我办事儿我都信，这才叫真信。科学上的相信应该只看证据。哪能先问福利待遇呢？

杜塞特这本书的逻辑，不是给你许诺好处，也不是让你盲目相信，而是给你列举一系列证据，讲一系列道理，让你从智识理性出发，而不得不信。所以他说「宗教信仰不只是一个选择，而是一个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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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完全认可他的推理，但是我非常尊重他这个逻辑。这本书对我们的价值并不在于让你得出一个“信”或者“不信”的结论，而在于促使我们进行一场「智力体操」—— 摆事实讲道理，思辨科学世界观和宗教信仰的关系。

我会充分解释杜塞特的论点，也会充分表达我的意见，也欢迎你在评论区发表看法。我希望大家都别上头，把这当作一场辩论赛，或许能从中收获一点乐趣，甚至智慧。

你会意识到，如果一个人从未认真思考过我们接下来要讲的这些问题，他就根本没有资格说“信”或者“不信”。

如果你真正思考过，到时候信或者不信，都必定有高级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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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先说说杜塞特心目中的宗教是什么。

我们知道各个宗教机构在历史上都曾经有过不少恶行，教会的腐败更是不胜枚举。我们还知道考古学家有充分的、直接或间接的证据，希伯来圣经也好、《新约圣经》、《密释纳》、《塔木德》也好，实际上都是人写的，并非真正的神谕 [1]。好好读一点宗教史，你就不会相信那些宗教组织有多么高大上……那为什么现在还会有严肃学者讨论“要不要信仰宗教”这个问题呢？

要点是，也许你应该把「宗教」和「宗教组织」分开。这所大学非常腐败，它用的那些课本都是二三流教授写的，不等于说「微积分」是个假知识。也许他们只是没教好、没写好。

我们专栏多次提到过一位二十世纪的英国作家，C.S.刘易斯（C.S. Lewis）。刘易斯曾经是个无神论者，他太清楚教会的种种弊端了，但是经过长期的深思熟虑之后，他在1931年，32岁上皈依了基督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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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易斯后来出了一本书，叫《纯粹的基督教》（Mere Christianity），系统地描写了自己的宗教观。在这个观念里，《圣经》上具体是怎么说的、某个教派的特殊理解、教法或者宗教仪轨，都不重要，可以随时代改变。刘易斯看中的是基督教的核心设定，比如说 ——

- 人类普遍存在一种道德律，这种道德感无法仅靠进化论或社会约定完全解释，必须假设一种超越人类社会的存在，也就是上帝；

- 基督教伦理学，比如反对骄傲、崇尚谦逊，很符合基本人性，可以作为美德的基础；

- 耶稣的神性和人性，救赎与恩典等等，在人类内心深处具有共鸣……

如果你接受这些设定，你何必问自己算哪个教派的教徒呢？你何必在意《圣经》里哪句话的真伪呢？

简单说，刘易斯这样的学者，关心的不是形式上是否加入宗教组织，而是人应不应该有宗教情怀。换句话说，我们是不是不应该仅仅把世界视为一部冰冷的机器，是不是应该相信在世界背后存在着某种更高的精神力量。

杜塞特比刘易斯更进一步，他连你信的具体是不是基督教都不强求，你只要「信」就行。有的评论者认为杜塞特这本书可以叫《纯粹的宗教》（Mere Religion）[2]。他说的“信”并不是让你加入某个特定的宗教团体，你信佛教、伊斯兰教，还是其他什么宗教也可以。他论证的不是某个具体教派的正确性，而是宗教信仰本身的必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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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书的结构大致是这样 ——

杜塞特首先从世界观出发，探讨宇宙是怎么回事儿，论证上帝应该在其中插手了。然后他讨论了人的意识，认为人的意识不能完全用科学解释。他认为世界上有些存在超自然现象或者说奇迹，证明有高级精神力量存在……

这些都是我们专栏强烈反对过的观点。不过杜塞特也列举了科学界的反对意见，并且提出了反驳……不过我将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反对。

接下来，杜塞特谈论了宗教在道德指导上的必要性。然后基于这些推导，他提出了一些具体的宗教实践建议。

这些建议指向你最好加入一个已经存在的信仰传统，而不是单纯靠自己摸索。不过不一定非得加入基督教。

在全书最后一章，杜塞特才说如果你最终决定要加入一个宗教，他建议选择基督教。

我认为这一切都是值得尊重的。杜塞特是教徒但是个谦逊的教徒，而且不失为是个学者。

就算你今天不考虑这些问题，在将来的岁月中也会反复遇到这些问题，不如现在就思考一番。

这一讲咱们从世界观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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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宗教，其实是人的一种自然倾向，无神论才是后天教育和理性训练的结果。你要知道在科学诞生之前，世界各地的人类社会都是充满神灵的世界。

不过远古那些多神论、泛神论都上不了大雅之堂。相信什么风神、雨神、能保佑人生育的那些「功能性」的神灵，本质上都是把自然现象拟人化，是对不确定性的恐惧，属于思维不成熟，在这里不值一提。

杜塞特说了在我看来比较高级的三个理由，让科学之前的人们相信世界上一定有神。

第一个理由是「世界有秩序」。

有些老百姓因为世界的无序性而迷信神灵，指望神带给自己好运，而古代高级知识分子却是因为看到了世界的有序而信神。因为他们知道，事情原本没有义务是这么好。

看看四季更替、日月星辰的运行、人体的精妙结构，你会发现这个世界并不是一团混乱，而是充满了规则和美感。花草树木的生长，动物的生机，万物的行为似乎都遵循某种优雅的秩序。那这个秩序是从哪来的？难道不是有个崇高的力量在支撑它吗？

如果我们把世界比喻成一座房子，它绝对不是一座破破烂烂、随意堆砌的建筑，而是一座和谐、美妙、处处精巧的宫殿。当然宫殿里也有黑暗和肮脏，但宫殿的存在本身已经足以让你赞叹。

面对这个如此有序的结构，你会很自然地、很强烈地感到这一切不可能是偶然的，一定是某个高级智慧创造出来的。

第二个理由是「世界是为人类创造的」。

在整个世界之中，人似乎是个很不一般的存在。我们能观察，能理解世界，而且还会改造世界，让它变得更美好。这些都是其他动物所不具备的能力。

想象有这么一座精美的宫殿，在鳄鱼的眼中它不过是一堆毫无意义的砖石，只有人类才能欣赏它的设计、体会它的美感 —— 那你说这个宫殿难道不是专门为了我们而创造的吗？这个宫殿怎么可能是毫无目的的存在呢？

人类不但能欣赏，而且能够模仿大自然的美，我们会建造美丽的建筑，创作艺术和文学，发展科学技术……我们这些创造力都可以看做是对自然秩序的学习、消化和再现。从这个角度来看，圣经中“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这句话，似乎挺合理 —— 它并不仅仅是说人的外貌像上帝，而是指人的精神可以接近上帝！

人，难道不是一种世间独一无二的、神奇的存在吗？

第三个理由是「世界上存在奇迹」。这个咱们先不展开，后面再具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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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世界上没有什么怪力乱神那样的奇迹，世界是有秩序的，世界似乎是为人而创造的，这两件事，就已经是最大的奇迹。这是最根本的神学基础和宗教情怀。

本来这一切都挺好，但是科学一出来，就给这两个假设造成沉重的打击。宗教界被打的没有还手之力……但是杜塞特却是找到了反击的方法。咱们下一讲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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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智人之上》3：区块链、教会和科学共同体

[2] https://theothercheek.com.au/new-york-times-columnist-ross-douthats-remarkable-case-for-religious-faith/

### 💡 精华要点
- 1.杜塞特的新书《相信》主张每个人都应该有宗教信仰，但他强调的不是加入特定宗教组织，而是拥有宗教情怀，相信世界背后存在更高的精神力量。
- 2.书中论证宗教信仰的必要性，而非某个具体教派的正确性。它试图从理性和科学的角度，论证世界存在需要用宗教填补的「缝隙」。
- 3.杜塞特提出三个科学之前人们相信有神的理由：世界有秩序；世界似乎是为人类创造的；世界上存在奇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