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种好奇心

只要你从事的是需要动脑的工作，你都离不开好奇心。搞科学研究也好，搞艺术创作也好，做企业、做工程、开发新产品、设计商业模式，都属于智识密集型活动，你都得有强烈的探索欲才好。你得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运作的；你得渴望新鲜事物，你绝不能墨守成规。

好消息是这些都是人的本性。有人说，好奇心是人类最美好的一种品质。

我们专栏里讲过《智能简史》[1]，我们知道好奇心是脊椎动物演化出来的一个超能力。正因为有了好奇心，我们才不至于被困在过往经验的狭小框架里，我们才会去主动搜寻更广阔的世界，才有了更大的施展和发挥。

好奇心让「学习」本身成了一件值得追求的事。哪怕没有任何物质回报，仅仅因为你探索了一个新领域，你就会释放多巴胺。

但是你注意到没有，我们有时候会觉得好奇心是个有点浅薄的东西。比如一个人整天刷手机短视频，他不也是在看新鲜事儿吗？打听一些明星八卦、官场秘闻、甚至邻居家的鸡毛蒜皮，不也是在探索世界吗？这些人天天满足好奇心，可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还有很多家长号称要培养孩子的好奇心，安排各种文体活动，出国旅游什么的，听起来都很积极。可是孩子好像也没学到多少真正有价值的知识。这是怎么回事呢？

关键在于，好奇心有两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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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波士顿学院卡罗尔管理学院的利迪亚·哈格特韦特（Lidiya Hagtvedt）等研究者在一篇论文 [2] 中的分类，一种叫「特定型好奇心（specific curiosity）」，一种叫「发散型好奇心（diversive curiosity）」。

他们的研究明确发现，只有特定型好奇心才能激发创造力。

所谓特定型好奇心，就是你感到自己有一个知识缺口，你想补上它：你想知道一个特定问题的答案，于是你深入探索。你的注意力就像一个又窄又深的聚光灯，可以拐来拐去，但是始终有目标。

而发散型好奇心，则是没有具体目标，你只是想看看有什么新鲜的、好玩的。刷刷短视频、看看头条新闻，就如同在旅游景点闲逛一般。你也可以说这是一种“探险”，因为一路上有各种小刺激，充满轻微的兴奋感 —— 但这跟人家带着问题上下求索可是两码事。

只具备发散型好奇心的人每天也看一大堆文章，各种名人轶事历史掌故也是张口就来，生活很有趣味，甚至感觉挺博学 —— 但是他没有深度。他并不关心那些内容之间的联系，不会去构建一个完整的知识图景，看什么都好像看电视剧一样，哈哈哈真有趣，但是提不出问题。

而当你拒绝对世界听之任之，想要主动构建一个什么东西的时候，你就会有问题意识。你会发现这里不对啊？有个缺口！

别人听说1904-1905年的日俄战争是在中国东北打的，知道这是个国耻，愤怒了感慨了也就算了。而你会追问：为什么在中国打？当时大清怎么搞的？这一仗对中国意味着什么，对日本和俄国又意味着什么？甚至问到东乡平八郎为什么能反败为胜，问到日本的体制给当时的中国人一种什么刺激。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智识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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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其实每个人都具备这两种好奇心，只是不一定都能激发出来。而要想激发特定型好奇心，你只需要想要解决一个问题。

在一个实验中，研究者把参与者分成两组，让他们了解一个叫「让大象消失」的经典魔术。一组被激发发散型好奇心，研究者直接告诉他们魔术的原理，相当于听了个有趣的小故事。而特定型好奇心这一组，却是把魔术当成一个谜题，他们只知道魔术的效果而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没有得到答案，保持“我想搞清楚”的心态。然后这两组受试者都被要求设计一个新魔术。

结果没有得到答案、被吊着胃口的特定型好奇心组，他们的创意评分是发散组的两倍。

他们被研究者激发到了求知状态，他们更积极地思考，于是他们更有创造力。

第二个实验的研究对象是一些真实的手艺人，这些人会做手工艺品在网上卖。研究者让他们连续两周写日记：每天晚上睡觉之前，记录一下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解不开的小问题，有没有试图去解决那个问题，以及当天的创作情况。

结果发现，如果手艺人前一天曾经试图解决过某个问题，那么第二天他们的创意得分就显著更高。

简单说，问题激发特定型好奇心，特定型好奇心激发创造力。

而且不只是创造力，后面我们会说到学习成绩也是如此。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那些整天沉浸于闲情逸致的人往往没有什么大成就 —— 因为他们没有问题意识。他们是走马观花不是考察；是消遣不是探索；是看热闹不是搞研究。

你花的时间再多，终究只是个游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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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特定型好奇心到底是怎么带来创造的呢？这篇论文的一个妙处是它提供了一个可操作的心法，叫做「想法连接（Idea Linking）」。我们之前讲过很多次，创造本质上就是想法的连接。不过这篇论文中说的想法连接不是偶然的突变，而是有意识的接力。

具体来说，你需要把一个想法作为起点，稍加改变，变成第二个想法，然后再从第二个想法跳到第三个想法，以此类推。论文里的例子是这样的：你刚刚听到一个叫「让大象消失」的魔术，被要求创造一个新魔术 ——

- 从“大象”出发，你联想到其他丛林动物，比如老虎。但是直接做一个“让老虎消失”的魔术重复度就太高了，于是你想到做一个“把老虎劈成两半”的魔术；

- 那都已经想到老虎了，我们能不能再换个更稀有的动物，比如恐龙？我们能不能做一个“关于恐龙的纸牌魔术”？

- 既然想到恐龙了，你又想到恐龙化石。那我们能不能做一个“让恐龙骨架化石漂浮起来”的魔术？

……就这样一个想法连着一个想法，每个想法都是你走向下一个想法的垫脚石，若干轮过后，你就跳到一个全新的东西。

还有个更专业的想法连接方法是这样的。比如说你听到一个别人的创意，感觉特别好。你怎么把它据为己有呢？首先确定这个创意里有五个基本要素：角色、场景、目的、机制、情绪。你把其中一个要素换掉，比如换个角色，你就得到了一个新版本；然后再换一个要素，又是另一个版本……就这样一个一个换下去，很快你就能得到一个全新的创意 —— 你的创意。

实验发现，那些在思考过程中使用了想法连接的受试者，创意评分明显更高。而且哪怕你本来不知道用想法连接这招，研究者当场教你怎么做想法连接，你现学现用，你的创造水平也会明显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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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法连接的反义词，是「头脑风暴（brainstorming）」。头脑风暴的特点是胡乱冒各种想法，天马行空没有章法。听上去很自由很奔放，但因为那些想法之间缺乏连接，你只是在碰运气而已。实验结果中用想法连接方法产生出来的创意，质量明显高于头脑风暴。

想法连接好就好在它是有结构、有路径的，前一个想法给了对后一个想法有价值的提示。而且这条路有方向：你想要越走越深。

发散型好奇心是被动的满足，特定型好奇心要求你主动探索。

以前主动探索很不容易，个人往往没有条件展开 —— 但是现在我们有AI。

我越和o3互动，就越觉得要用好AI，关键不在于你的提示语有多么精准漂亮，而是你有没有能力「追问」。AI再智能，它也只会忠实呈现设定范围内的东西，就算它想给你点惊喜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发散，毕竟输出篇幅需要有个限制。

是你的追问决定互动的质量。几轮追问之后，你会得到世界上只有你能看到的内容。

而最基本的追问方法就是这里说的「想法连接」：AI给你一个答案，你从中找到一个最感兴趣的亮点，把这个亮点当踏脚石，往前追问一步；然后再从新答案里找新的亮点，继续深入。你这样层层入纲地提问下去，就能把一个问题想得很深、很透。

我经常问AI ——

- 这个机制的本质是什么？

- 你对这个事儿有没有更深的洞见？

- 近年来有没有更新的研究？

- 关于xxx，在别的领域有没有应用？

万一你找不到好问题，可以追问这些问题，总有惊喜。

如果你能从“请给我介绍一下什么是web3”开始，一直追问到“为什么可验证随机函数在 Rollup 场景下比链上随机数更可靠”，你就深入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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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们也需要发散型好奇心，它带给我们很多乐趣，而且是追问的起点。

2024年发表在《美国经济评论》上的一项研究 [3]，用三千多个土耳其的小学生和初中生做实验，发现如果老师经常向学生提出“知识缺口式”的问题，激发他们的特定型好奇心，这些学生的科学成绩能提高四分之一的标准差。而与此同时，有些学生偏爱发散型好奇心，他们则更愿意跟同学分享笔记 —— 他们有更好的社交互动。

团队协作需要发散型好奇心。2025年发表的一项研究 [4] 发现，领导刻意提升团队的发散型好奇心水平，让项目的“创意互补性”提高了18%。这是容易理解的，毕竟这么多人不能都死盯着同一个问题，大家必须有各自的视角和想法，不同领域的思维拼接起来能产生更好的创意。

总的来说，特定型好奇心和发散型好奇心就像字母T的两部分：一个负责纵向深挖，一个负责横向扩展。对个人来说，你既需要沿着一个问题不断追索下去的能力，也需要发现新问题、捕捉新鲜事的机会。

从算法角度来说，这其实就是个典型的「探索（exploration）/利用（exploitation）」权衡 [5]：你最好专门抽一段时间接触纯粹图新鲜的内容，满足发散型好奇心，然后从这些新信息中抓住一两个真正打动你的点，展开深入追问，激活特定型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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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经验是，看到任何能稍微激起我一点好奇心的东西，我都会把它发给ChatGPT，让AI先分析分析。如果我能从中找到一个值得追索的问题，就算是幸运。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43022/1874777201359013464/043022.jpeg)

注释

[1] 《智能简史》3：学习的革命

[2] Hagtvedt, Lydia Paine, Karyn Dossinger, Spencer H. Harrison, and Li Huang. 2019. “Curiosity Made the Cat More Creative: Specific Curiosity as a Driver of Creativity.” Organizational Behavior and Human Decision Processes 150: 1–13. https://doi.org/10.1016/j.obhdp.2018.10.007.

[3] Alan, Sule, and Ipek Mumcu. 2024. “Nurturing Childhood Curiosity to Enhance Learning: Evidence from a Randomized Pedagogical Intervention.”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114 (4): 1173–1210. https://doi.org/10.1257/aer.20230084.

[4] Smith, Tara J., Terje Slåtten, and Barbara R. Mutonyi. 2025. “Leadership Display of Curiosity and Employee Creative Performance: The Mediating Roles of Psychological Capital and Safety.” Cogent Social Sciences 11 (1): 2458060. https://doi.org/10.1080/23311886.2025.2458060.

[5]  数学家告诉你怎样慢慢变老； 职业探索期

### 💡 精华要点
- 1.好奇心分为两种：特定型好奇心和发散型好奇心。特定型好奇心针对特定问题深入探索，能激发创造力；发散型好奇心则是无目标地寻求新鲜刺激，难以带来实质性成长。
- 2.激发特定型好奇心的关键是提出问题。
- 3.「想法连接」是一种有效利用特定型好奇心的方法。通过有意识地将一个想法作为起点，逐步推进到新的想法，可以产生更高质量的创意，比无序的头脑风暴更有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