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要成为一个cynic

请原谅我在今天的标题中用了一个英文单词，「cynic」 —— 我故意如此，因为这个词尽管在现代英语中很常用，可是至今还没有一个特别恰当的中文翻译。我认为这是中文世界的一个损失，让我们对一个重要社会现象缺乏足够的研究。

Cynic，通常被翻译为“犬儒主义者”，对应的「cynicism」就是犬儒主义。有时候cynic也被翻译成“愤世嫉俗者”或者“玩世不恭者”。但这几个中文词都容易引起歧义。

「犬儒主义」是个古老的哲学概念，在现代中文中给人的印象则是那种完全不在意道德原则、什么能带来更多的金钱和享受就做什么的人。英国哲学家约翰·斯图尔特·密尔（John Stuart Mill）有句话叫「宁可做一个不满足的人，也不做一只满足的猪；宁可做一个不满足的苏格拉底，也不做一个满足的傻瓜。」我们很容易把犬儒主义者想象成那只快乐的猪。

「玩世不恭」，更像是一种游戏人间的生活态度，大约是我不打算承担很大的责任，但我也不会危害社会，我是个游客总行吧？

「愤世嫉俗」则可能是一种批判精神。一个愤怒青年会极度反感社会上的不公正，但他也许是个理想主义者，想要改造社会。

而cynicism，跟以上这三个劲头儿都不太一样。它更多地是一种世界观，认为人类普遍都是自私、贪婪和不诚实的。Cynic不相信他人的友善，把社会想的很黑暗，对各种事物都持负面和批判的看法。

用中国的说法，就是这种人自诩“看透了世界”，认为自己是“人间清醒”。有时候我们形容一个人是“理中客”，很“社会”，乃至于“油腻”、“有爹味儿”，就接近于说它是个cynic。

我觉得一个更好的翻译可能是「消极批判者」。大约就是这么个意思：你满怀激动地跟他说任何新鲜的好东西，这种人一定会说“那东西没用”；你说要去旅游，他说“那些景点都是骗钱的”；你说某人取得了了不起的成就真是令人佩服，他说“那人一定是一路贿赂上级爬上去的”。

你想想身边是不是有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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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ynic的反面大约是「傻白甜」—— 或者他们自以为如此。这些消极批判者不但批判，而且消极：他们通常不会激励你去做什么事，他们总是劝你不要做什么事。

他们总是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劲头儿，说“大多数人对你好都只是为了从你那得到什么”，说“人们之所以表现得诚实，只不过是因为害怕被抓住”。对于世间美好的情感，比如慈善、友爱、正义，他们说那都是伪装的表面，其实背后是权力和利益在驱动。

消极批判者鄙视各路社会机构和权威，认为政府部门还是社会组织都只不过是利益集团而已，没有一丝一毫是为公众利益服务的成分。你说“这个药是有效的，已经通过了权威机构检测”，他一定会说那肯定是收了钱才给出的认证……

简单说，消极批判者的眼中是一个厚黑的世界。

他们的看法对吗？这种世界观对自己有好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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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福大学社会神经科学实验室的主任，贾米尔·扎基（Jamil Zaki），对消极批判者做了大量研究 [1]。他不是像哲学家那样研究 cynicism 到底对不对，而是专门研究人：什么样的人更可能成为一个 cynic？这对他自身是好还是不好呢？

扎基2024年九月刚刚出版了一本相关的新书 [2]，我们说说他总结的研究结果。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090616/1852860908812966216/090616.png)

现在有越来越多的人持消极批判的态度。比如五十多年前，也就是1972年，一半的美国人认为大部分人是可以被信任的 —— 但到了2018年，这个比例下降到了三分之一。尤其年轻一代，更不相信人……可以说是拒绝了天真。

这可能有几个原因。一方面是如果你算截面数据，当今的社会贫富差距比过去大。另一方面是媒体进一步放大了社会不公平的印象，尤其现在的媒体越发强烈地倾向于报道负面新闻，这就使得人们对社会的判断，更倾向于负面。

但扎基有个更有意思的观察：人们喜欢美化 cynics。

你想想消极批判者常见的艺术形象，比如《围城》里的方鸿渐、《鹿鼎记》里的韦小宝、王朔小说主人公、冯小刚电影里葛优扮演的那些角色，都是不相信宏大叙事、总是指出别人的虚伪、只在内心最深处保留一点善意的人。你会不会觉得这些人特别厉害，特聪明，而那些“傻白甜”则太愚蠢了。

社会心理学家的调查显示，人们的确认为 cynics 的智力水平更高。如果这有个高难度任务，人们更愿意把它交给一个 cynic 去做。人们认为消极批判者在社交方面比普通人更厉害，说他们更擅长识别谎言。

批判现实是艺术家的本分，我们可以理解那些屏幕形象。但是现实中的cynics，可没有自带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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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发现，一个人成为消极批判者并不是因为他对世界有客观的观察，而往往是他的生活经历，特别是童年的经历导致的。这样的人往往受过伤害，经历过背叛。

你想想现在网上有一些极端女权主义者，已经不是在维护女性的权利，而是专门仇恨男性 …… 总不可能所有男性都是坏人吧？这些人也许就是受到过男性的伤害和背叛。以至于她们从消极批判变成了积极批判。

研究者还发现，消极批判主义会在代际之间传染。如果父母都是消极批判者，在家里总说外面的人都很坏，孩子很难不受影响。

有个心理现象对此也有贡献，那就是人们总是高估其他人的自私程度。我们专栏以前讲过 [3]，人人认为「别人都在马斯洛金字塔的下部，我在顶层」。实验发现，同样是做一个工作，问你自己为啥做，你会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是为了自我实现式的高大上目的；而要问你别人为啥做，你就会认为他就纯粹是为了工资和奖金。

这恰恰说明“别人都比我自私”这个观点不成立！这在数学上就如同“每个人的驾驶技能都在平均水平之上”一样荒唐。特别是对那些跟自己不在一个阵营的人，比如持相反政治观点的人或者外国人，我们更是倾向于认为他们都是极端自私、充满仇恨和暴力倾向的……当然他们也是这么想我们。

这种认知的不对称，让我们高估了他人的黑暗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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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世界观对不对不重要，有用就行啊！Cynics会不会有某种竞争优势呢？如果你假定别人是坏人，特别小心，最起码不容易吃亏啊。也许他们在人际关系中比别人更精明，更容易识别谎言呢？

其实并不是这样。心理学家有一套方法，通过标准化的测试题，能测量一个人消极批判的程度。然后再对照这些人各方面的表现，结果发现，cynics ——

- 分析任务、数学任务和社交任务上的表现都比较差；

- 比一般人更分不清谁说的是真话，谁在撒谎；

- 他们的心理健康状况比较差，更容易抑郁和焦虑；

- 更可能酗酒和滥用药物；

- 他们的人际关系更不令人满意；

- 他们的身体更容易出现炎症，更容易得冠心病和糖尿病，他们甚至更容易在年轻时早逝；

- 他们的经济状况也更糟糕。

当然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性。也许正因为这些人生活过得不好，所以才持有消极批判的态度 —— 科学家不可能做把人培养成一个cynic看看效果的实验，但是扎基说，这些人的境遇不佳，不能单单用收入、性别和种族来解释，所以的确有可能是消极批判主义的精神状态恶化了他们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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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容易理解为什么做消极批判者会妨碍个人成长。

如果人家说现在有个课程挺好，你第一反应是那是骗钱的；如果人家说现在AI技术了不得，可以提高工作效率，你马上说那不过是商业噱头；如果人家建议你了解某个信息，你立即反感，觉得这是想忽悠你……你会错失很多机会。

更可怕的是，cynicism会让我们低估友善、慷慨、思想开放的人的存在，不信任他人，从而无法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

现代社会需要人际关系，而且这并不虚伪。做复杂的事儿就得跟人合作，包括跟陌生人合作。建立信任的最好策略是从自己开始：我一上来就先信任你，你要是没骗我咱俩立即就是朋友，你要骗我我大不了下次不跟你合作而已。如果一开始就充满防范，故事立即就结束了。

良好的人际关系，对心理健康和身体健康都有好处，可以减轻压力、减少炎症、提高免疫力、改善睡眠……否则你的幸福感就会降低。有良好的人际关系你遇到困境才愿意寻求帮助，你才更容易恢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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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ynicism既不是正确的、也不是有利的世界观。我见过一些绝对的理想主义者，见过很多对世界充满善意的人……甚至可以说绝大多数都是这样的人。我甚至无法确认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是恶意的。你大概也有同样的感受。

凯文·凯利说 [4]：「偶尔被欺骗是信任他人最好的一面所付出的小代价，因为当你信任他人最好的一面时，他们通常会以最好的方式对待你。」

这就对了。宁愿做一个“傻白甜”，也不要成为一个cynic。其实傻白甜的运气都是很好的。

扎基说他自己也曾经是个消极批判者，现在用理性改过来了。他有三条经验。一个是为了消除偏见，要多看别人身上正面的东西；一个是主动信任他人，这样别人就不会认为你在消极批判他们；一个是多分享几个好消息，谈论点积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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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孩子要离开家的时候，父母往往会叮嘱他：孩子，你要小心，世上的人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好。

是的。但我认为做父母的还可以再补充一句，这句更重要：世上的人也不像有些人说的那么坏。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090616/1852860942099467848/090616.jpeg)

注释

[1] Alison Flood, Why overcoming your cynicism could be key to a healthier, happier life, New Scientist, 12 August 2024.

[2] Jamil Zaki, Hope for Cynics: The Surprising Science of Human Goodness, Grand Central Publishing (2024).

[3] 别人都在马斯洛金字塔的下部，我在顶层

[4] 《KK劝世良言》3：在人际关系中争取主动

### 💡 精华要点
- 1.Cynicism更多地是一种世界观，认为人类普遍都是自私、贪婪和不诚实的。Cynic不相信他人的友善，把社会想的很黑暗，对各种事物都持负面和批判的看法。他们的眼中是一个厚黑的世界。
- 2.Cynicism会让我们低估友善、慷慨、思想开放的人的存在，不信任他人，从而无法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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