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1世纪的公司》2：为利益攸关方服务，还是为股东服务？

上一讲我们说到，「有钱人成为资本家，资本家控制企业」这样不公平的局面，是十九世纪的特点，并不适合现代商业。但冲突并没有结束，现代商业有现代的矛盾，尽管比以前那种阶级对立小得多。这是贯穿凯爵士全书的一个主题：商业公司到底应该为「利益攸关方（stakeholder）」服务，还是应该为「股东（shareholder）」服务？

所谓利益攸关方，不只是公司股东，还包括员工、客户、合作伙伴，以及任何受到公司影响的人。而股东只是出资者。万幸的是大家的利益在大多数情况下是一致的。比如公司开发一个新产品，市场认可，利润自然增加，那么股东、员工、供应商、消费者皆大欢喜 —— 这就是市场机制的好处，它本质上是合作性的。但有时候利益也不是完全一致。

比如你开发的是一款能救命的新药，那到底应该把价格定高一点，让公司尽快回本赚钱，还是定得亲民一点，让更多病人用得起呢？是股东优先，还是兼顾所有利益攸关方。是追求利润，还是追求共赢？

小生意没有太多这样的烦恼。像你家门口的菜市场、公司附近的咖啡馆，那些老板虽然是为了赚钱，但因为是直接跟消费者接触，都懂得和气生财，服务和利润基本没矛盾。可是对大公司来说，利益比人情可大多了。

所有大公司都宣称自己的价值观是用户至上，但是华尔街股价重压之下，大家的实际操作往往是股东至上。

✵

表面上看，股东至上似乎没毛病。满足消费者需求也好、提高员工福利也罢，都属于工具理性，归根结底都是为了盈利。商人难道不就应该唯利是图吗？但事情没这么简单，就算是求利，也有短期和长期的区别。

比如这有一家大型新能源车企。为了扩大市场份额，公司决定降低售价，于是向零配件供应商压价，而且要求采取“先供货、几个月后回款”的模式。因为订单量大，供应商往往别无选择，只能接受。

车企看似赢了，消费者也买到更便宜的车 —— 可是供应商难道就不需要自身的发展吗？零配件利润被挤压到极限，供应商没有资金投入自己的研发，就只能做最低端的产品。那汽车产业还要不要升级呢？又或者升级就只能找国外的供应商？

综合照顾利益攸关方，建立良好的生态才是好办法。但有这个意识的商人可是不多。

✵

传统上，商人唯利是图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的。古代为了维护稳定，让更多的人老老实实务农做工，社会舆论会刻意贬低商人，工业化以后直接上升到阶级斗争叙事。今天很多人，包括某些商人自己，还是这样的观念，但商业其实早就变了。比如咱们考察一下制药公司的发展史。

最早的时候市场不成熟，那真是卖啥药的都有。正如今天中国有很多骗子公司卖实则无效的伪药，美国历史上也流行过“蛇油”（snake oil），商家宣称能治百病，实则有的连蛇的成分都没有。

从1906年起，美国政府对食品和药物进行监管，要求药品必须经过科学验证有疗效才能上市，制药业就走向规范化，而且为社会做出了巨大贡献。

比如1928年，英国科学家弗莱明（Alexander Fleming）在伦敦发现了青霉素的抗菌作用，可是英国资本不感兴趣，他跑到美国寻求合作。是乔治·默克（George Merck）决定投资研发，最终在默克公司（Merck & Co.）实现量产。青霉素大概是历史上救命最多的一款药。默克公司还在1944年推出了链霉素，那是第一个真正有效治疗结核病的药，不但能治疗，而且能治愈！而且默克对这两款药选择了自由授权，允许其他公司仿制！

1950年，创始人默克的儿子 —— 小乔治·默克（George W. Merck）—— 在弗吉尼亚大学医学院的一次演讲中说过一句传世名言：

「我们一定不要忘记医药是为了人民，而不是为了利润。如果你能记住这一点，利润自然会随之而来，绝不会缺席。你越是能坚持这个信念，你的利润就越大。」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21011/1867408348517813332/021011.png)

这不就等于说社会责任和股东利益是高度一致的吗？

比如默克公司的化学家偶然发现他们的一款兽用药能治疗人类感染的河盲症（river blindness），这是一种寄生虫引发的疾病，非洲很多人深受其害。默克公司希望政府或慈善机构提供资金支持研发，可是无人响应。于是公司决定自行改良这个药，使其适用于人类，然后免费提供给非洲的患者。

默克不是唯一这么做的公司，这是一种成功规律。

1990年代，管理学大师吉姆·柯林斯（Jim Collins）有本经典著作叫《基业长青》（Built to Last），其中就说想让公司基业长青，就应该像默克公司那样为人民服务：因为历史证明这样的公司的股票回报率比唯利是图的公司更高。

默克至今是美国最受尊敬的公司之一。可是制药行业整体的声望却是变得越来越低。别的制药公司为什么不学默克呢？

✵

凯爵士认为，根本原因就在于华尔街。现在的华尔街给公司的反馈过于强烈，短期股价波动的压力太大。公司CEO为了业绩会不择手段。

比如有一款治疗弓形虫病的药叫达拉匹林（Daraprim），1953年就已经问世了，长期一直都很便宜。可是2015年，图灵制药（Turing Pharmaceuticals）收购了这个药的美国营销权，就立即决定把价格从每片13.5美元直接提高到750美元！等于让一些患者每年多花数十万美元。这个药的市场很小，图灵用垄断销售渠道的方式让别人难以取得治疗数据，从而确保短期内没有仿制者。

还有，一些用于癌症患者晚期止痛的阿片类药物，很容易成瘾，被某些制药公司故意扩大适用范围，推广给普通人使用。

这些做法都没有创造任何新的价值，都只是造成社会负担。可这不也是现代商业的结果吗？

其实市场上并不缺乏「耐心资本」，比如养老金基金、捐赠基金等等，那些机构都愿意投资长期项目。但是CEO太想给华尔街交出短期漂亮成绩。

✵

特别是过去二十年间，大公司为了盈利而损害社会利益的问题越来越受到关注。

比如高盛集团，表面上宣称始终把客户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实际上却故意向客户销售垃圾理财产品，利用信息不对称赚取巨额利润。

再比如波音公司，一边高喊着“安全第一”，一边却为了降低成本而忽视安全。737 MAX为啥会造成空难？之前飞行员在模拟器里已经发现它的自动防失速系统（MCAS）存在安全隐患，可是波音置之不理，仍然让飞机投入运营！

这些公司已经到了厚颜无耻的程度。客户起诉高盛说你们的行为不符合你们客户第一的口号啊，你们这不是欺骗吗？高盛的律师竟然在法庭上直接辩称，客户第一只是宣传，不应该当真！这就像红牛能量饮料的广告说喝了红牛能飞，难道你们还真信了？

波音的CEO在财报会议上毫不掩饰地表示，我们公司是为股东服务，我们就是要盈利。

而法律对此是怎么规定的呢？你用宣传口号误导客户没事，但是你不能在财报会议上欺骗股东。所以高盛和波音的说法都没问题！

很多大公司干脆就不装了。比如Google，最早还高喊“不作恶”（Don’t be evil），后来改成了“要做好事”（Do the right thing），再后来连这句不提了。

这样局面之下，人们一方面离不开这些大公司的产品，另一方面又对它们极度不信任。

✵

在凯爵士看来，股东和利益相关者之间的矛盾冲突并不是根本性的，那其实是一种认知错误造成的。

正如19世纪一些学者认为公司是资产阶级和劳工斗争的地方，现今有些学者把公司视为“合同的集合”（nexus of contracts），认为公司只是人与人互相交易的场所，大家各取所需而已。我们是进入了个人主义时代，可是商业理论的根本假设仍然是“人只为利益而工作”。

然而现实的公司并不是员工做交易的地方，而是员工合作的地方。

一家公司的能力，关键不在于个体能力，而在于这个集体如何完成任何一个个体单独无法完成的事情。没有任何一个人完全知道怎么制造iPhone，而苹果公司能和富士康生产出无数台 iPhone。公司是个1+1>2的地方。

当然人类社会有竞争，但我们跟其他哺乳动物的本质区别是我们能有进行复杂合作的能力。所以我们才能搞大规模生产，实现复杂的组织，形成文化和道德体系。

人出来工作不只是为了竞争，更是为了归属感和认同感。马斯洛需求理论说人的需求分为几个层次：生理需求、安全需求，归属和认同需求、自我实现需求。现代学者进一步指出，这些需求并不是线性递进的，不是说非得满足了前面的才能追求后面的 —— 现实是即使在贫困国家，人们依然渴望归属感和社会认同。人天生就有对集体有所贡献、被集体认可的内在需求。

我们专栏多次讲过米哈伊·契克森米哈赖（Mihaly Csikszentmihalyi）提出的「心流」理论，契克森米哈赖的一个发现就是人在集体活动中更容易进入心流状态。一个人独自跑步可能很枯燥，和几万人一起跑马拉松体验完全不同。

所以公司作为一个商业组织，并不是一台冰冷的赚钱机器，不是说大家来了只算计利益，你肯定有精神支持才能把事儿做好。

有个著名指挥家叫克劳迪奥·阿巴多（Claudio Abbado）。他有一次说，为什么不愿意跟美国乐团合作：「他们结束排练不是因为音乐已经完成，而是因为时间到了。」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21011/1867408480588076600/021011.jpeg)

那些盯着公司股价波动的管理者，走的是一条短视的道路。长期取胜的公司往往是那些理解合作、注重社会价值和责任的公司。

✵

这些道理非常简单，但是光说也没用。当CEO面临公司股价下跌的时候，他会只想不管用任何办法先向华尔街证明自己能赚钱再说，他可能根本来不及想什么长期的事情。我们只有到现场才知道其中的难处。

大公司是一种奇特的存在。如何才能让几万人聚集起来共同创造价值呢？凯爵士这本书的价值不是道德说教，而是21世纪大公司的秘密。咱们先从20世纪的公司历史讲起。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21011/1867408502062847336/021011.jpeg)

### 💡 精华要点
- 1.长期为利益攸关方服务能带来更高股东回报，但华尔街短期业绩压力常导致公司损害社会利益。
- 2.公司是合作平台，不只是交易场所。公司的核心能力在于集体协作完成个人无法完成的事。员工更需要归属感和认同感。
- 3.那些盯着公司股价波动的管理者，走的是一条短视的道路。长期取胜的公司往往是那些理解合作、注重社会价值和责任的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