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竞争关系中如何做到分享和合作？

> 读者 青灯听雨：万老师，工作中被身边的同事反馈深度思考能力不足，如何锻炼这方面的能力？Chat GPT给了很多通用的建议，之前也试着做了，但是效果没有预期的好，想听听您的建议。

> 万维钢回复——

深度思考能力不足可能是因为你缺乏对事物本质的理解。

比如上级交办一个任务，你知道任务的所有要求，知道步骤的要点，也尽职尽责地完成了，这其实已经挺好，但如果你想在系统中提升位置，这还不够。你需要理解上级*为什么*安排这个任务。

首先你得搞清楚他的思路是什么，他更根本的目的是什么。比如上级要求你去给会议室采购一批桌椅，任务中也提到要的规格。但上级对规格的描述不可能是精准的，总有些需要现场发挥的地方。这时候你就必须知道为啥要买这批桌椅 —— 如果只是自己人平时用，也许结实耐用就好；如果是为了给外人看，那就必须高端大气上档次。

从AI提示语工程角度，这就是你得理解所处的情境（context）。在现实工作中，别人 prompt 你的时候不会详细告诉你情境是什么，你得自己悟：既然你在单位这么久，你应该大致知道怎么代入情境。这里有很多难以言说的隐性知识，需要平时多观察多思考。

再进一步，你还可以探究那个“为什么”背后的“为什么”。假设这次采购桌椅的目的是为了迎接投资人，那么你就应该觉察到，公司正在融资。那这又说明什么呢？也许说明公司正处于扩张期。这就加深了你对公司的理解。

如果再深一些，你应该对整个系统有个全盘的认识。最理想的情况是你不但能看懂高层的动作，明白公司内部是如何运行的，而且对公司所处的大环境也有所了解。比如说，公司虽然一直在试图扩张，可是整个行业目前产能过剩，你就能猜到，前景并不明朗，老板其实心里也没谱，只是在尝试性地折腾。

深入思考的本质是理解系统：它从输入到输出的主干路径是什么，它的钱从哪里来，它的人归谁管，它的关键部门是哪个，它当前最活跃的点在哪里，它所处的大环境如何，等等等。

最简单的办法是没事儿多跟同事聊，多听多问。你身处一个地方得理解这个地方。

平时读点历史，特别是近现代史，会很有好处。比如你看个讲中国普通家庭变迁的电视剧，从1970年代一直演到2000年：有些人可能只是看个爱情戏，而善于深入思考的人，却能看到其中人物命运的每一步转折都跟当时的历史进程一一对应，发现编剧其实更想说的话。比如说，如果在某个时期，全都是剧中的好人遭殃，你猜编剧喜不喜欢那个时期。

……不知我说的这些比ChatGPT如何：）

> 读者 莫竞荣：万老师认为信息是免费的，应该分享，人和人应该合作。可是实际工作中，就是存在竞争关系，有些信息不能共享，否则泄密。当你带团队的时候，要让队员获得实际利益，就是零和博弈。不知道万老师如何解释？

> 万维钢回复——

我不知道你的具体情况，但作为一个宏观的认识，我们可以参考一下美国加州的相关法规，看看硅谷如何既鼓励信息分享，又保护商业机密。

比如说，OpenAI是当今最强的AI公司，它培养了一大批顶级AI研发人员，其中很多人，包括首席科学家伊利亚和CTO米拉，在过去这一年中离职了，他们或者创办了自己的AI公司，或者加入了别的AI公司。考虑到当前AI公司竞争之激烈，而OpenAI的独门技术如此重要，请问OpenAI是否受到了伤害，它又能如何反制呢？

首先，加州商业和职业法典第16600条严格规定，雇主和员工之间不能有所谓「竞业协议」。也就是说员工想跳槽就可以跳槽，哪怕去本行业的竞争对手那里，你也管不着。这个法律严格到哪怕你们已经签了竞业协议，也是无效和不可执行的；哪怕你们是在别的州、在国外签的竞业协议，加州也不认。加州还深怕员工不知道这条法律，2024年又加了个新规定，要求雇主必须书面通知现任和前任员工，以前签过的竞业协议无效。

这就给硅谷创新提供了保障，硅谷就如同一个球星可以自由转会的职业联赛。一个在硅谷工作的工程师，他本质上不是为某一家公司工作，而是在整个硅谷社区工作，因为他随时可以去另一家公司，但不会轻易离开硅谷。

美国联邦政府试图在2024年在全国取消竞业协议，但目前没做到，有些州在抵制。中国法律规定竞业限制仅适用于“两高一密”，也就是高级管理人员、高级技术人员和其他负有保密义务的人员，但实际上许多公司要求所有员工都签署。所以你可见加州之厉害。

那你说OpenAI的员工带着公司机密跳槽，岂不是会对公司造成重大伤害吗？也不是。加州还有一个法律，叫统一商业秘密法（California Uniform Trade Secrets Act, CUTSA），规定跳槽的人不能使用OpenAI的商业秘密。

而所谓商业秘密，必须满足以下三个条件 ——

这里说的「合理措施」，最常见最好用的就是保密协议。你跟公司签署了专门针对这个技术的保密协议，你就不能带这个技术走，将来打官司最好操作。如果没有保密协议，但公司已经把这个信息的文件列为“机密”，限制只有少数人能够知情，这也算，但是打官司不是那么好操作。

这样就清楚了：你人可以走，你可以在新公司研发任何新的东西，你可以使用在OpenAI工作中获得的*一般*知识或者技能，但是不能使用原公司的商业秘密。

而这里可想而知，有巨大的灵活操作空间。比如OpenAI的商业机密是一个算法，那我不用这个算法，但是我用相似的解题思路弄个新算法，你说这是否算是泄露商业机密呢？这很难说。

硅谷的现状是商业机密纠纷并不算太多，每年大约几百件。关键是离职员工即便明显违反了商业机密法，很多公司也不会起诉他们，因为这么做会影响公司的声誉，不利于未来招聘和合作。再说损失已经造成了，也不好量化，你告赢了又能怎样。

所以硅谷这个文化是防君子不防小人：对交流的鼓励是绝对的，对保密的要求是相对的。我认为这是最适合创新的文化。

至于说一个公司内部，那就更不应该搞什么部门之间的保密竞争，小家子气徒增烦恼。

我曾经当面问一位 OpenAI 的研究员，说你们公司的护城河是什么，你们如何保证别人不抄袭你们的技术呢？他说护城河不是那些技术，而是他们拥有的这些人，是自由探索的公司文化。

可见OpenAI虽然不开源，但是其实也不指望靠坐享什么独门技术……这就是硅谷的精神所在。像马斯克公开一大批特斯拉专利，惠及后来的电动车公司，也是这个精神：马斯克说你们可以抄我现有的技术，但你们不知道我下一步要出什么。

真正的竞争力是不断创新，而不是既有的什么关键知识。而不断创新需要自由交流。

> 读者 钱海江：万老师，您在课程中提到的调研能力、泛化能力、调用力、创造力以及对AI的领导力等，都是当下非常重要的能力。这些能力的培养对于个人的发展至关重要。那么，作为个体，我们该如何有效地提升这些能力呢？

> 万维钢回复——

最好的办法是独立做一个项目，而且要做出成品来。我举个例子。

我儿子正在上高中，他们的历史课，老师最近留的作业是每人提交一首说唱歌曲。老师事先指定了几首曲子，要求学生作词、演唱并且录音，内容必须是关于他们正在讲的一个历史时期。我儿子还给配上很多视觉元素，做成了一段YouTube视频，放在网上几天内得到几千个点击，还有好几个鼓励性的评论。

你说这到底是学历史还是学做节目……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孩子通过自己完成一个作品，锻炼了各种能力。与其专门去学一门作词课、一门音频视频制作课和一门信息搜集课，还不如用到什么现场学。

这就是「过手」。什么东西过手一遍就熟悉了，就善于过手其他的东西。这样的事情做多了，学生就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总能找到，就知道市面上那些成品也都是一点一点做出来的，就不至于只知道纸上谈兵，就会更有自信。

而我儿子上的还是公立高中。这不是什么高级的教法，这就是正常的教育。

> 读者 宽静逸人：老师，若是身处一个控制欲很强的管理层以及部门之间都是相互竞争、以把工作内容推交给他人为乐的公司里，却又因为各种原因不能脱离的话，当如何自处呢？

> 万维钢回复——

这里我就只能纸上谈兵了。管理层控制欲强，下属办事一定不会积极主动，遇事以免责为第一优先，能躲就躲得过且过。但关键事物总是需要有人主动推才能动的。

我的建议是如果想要在这种环境中有所作为，就需要掌握管理层的思路 —— 他们最看重什么，他们想要得到什么。有了这个大局观，就知道公司哪些工作涉及到紧要之处，正好是管理层所看中的。那么如果别人往外推，你正好拿过来。

这么做的危险是如果管理层换人，你可能被打上派系的烙印……但是让自己成为众人依赖、不可缺少的人，总是个好策略。

> 读者 拓：比起本讲的内容，我更好奇万老师是如何洞察到富足心态和匮乏心态这组概念的？是有某些长期的积累？还是继承了某些学者的研究结论？还是完全独立的发现？要如何培养概括类似抽象概念的能力？

> 万维钢回复——

这期算是我独立的发现……当然也不能说完全独立，毕竟看很多东西，也不知道受到过什么启发。专栏中很多文章是来源于一本书或者一项别人的研究，这种情况一定会注明原始出处。有时候是我对一个什么问题感兴趣做一番调研，那么就会给很多参考文献。

像这一期，则是平时偶然有个什么想法，先记录下来，等待成熟。为此我也会做些调研，也会跟AI讨论，慢慢酝酿成型。

我有一次跟华东师范大学的吴冠军教授聊，他告诉我，哲学家最追求的是自己发明一个什么新概念，被别人使用。其实我们写专栏也是如此，总想发明一个什么新东西广泛流传。这么多年我也搞出一些，但目前都没有像塔勒布的「反脆弱」、吴思的「潜规则」、赫拉利的「小麦驯化了人类」那样流行……

关键还是需要洞见。我跟o1-pro对话这么多，越发觉得现成的知识都不值钱，真正的好东西一定是人无我有的洞察。它很可能是一个独特的视角，一个特别的提问，一个不经意的观察。我还需要进一步体会怎么获得更多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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