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市侩哲学的逻辑

因为短视频和自媒体的流行，现在涌现出了一些民间思想家，发表不同于正统的人生感悟，跟我们专栏讲的大相径庭。但有时候你一听似乎也挺有道理。最近有个朋友转发给我一个视频号，说明知那个博主讲的不对，但还是忍不住看了一些，问我有什么看法。你听听这位博主的标题 ——

“表面盼着您好，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错误的原生家庭是一辆失控的破车”，“智力一旦出现漏洞，烂人就会蜂拥而至”，“永远不要无条件付出”，“匍匐在您身边的毒蛇”，“朋友圈里没有朋友”，等等等。

这不是唯一的。我还看到另一个帖子说：亲戚朋友找我借钱一律不借，同学聚会一律不参加，退出低价值微信群，长时间不联系的全部拉黑，自己结婚生子买房买车大事一律不对外讲，等等等。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111418/1859269160006131632/111418.png)

那个作者说这是“三十岁以后通透的极简生活”。我看这些思想都可以概括为「封闭的利己主义」，是一种市侩哲学。

以前有个说法叫「精致的利己主义」，认为干什么事都应该有一定的目的，我也不赞成，但人家最起码还讲“人脉”，至少希望跟地位比自己高的人交往，多学点知识了解世界 —— 而这个封闭的利己主义，干脆就是连交往都不要了。

当然如果人人都只想“向上社交”，那只能是没有社交，毕竟上面的人也不愿意对你向下社交……所以封闭的利己主义似乎比精致的利己主义在逻辑上更为自洽。

但这个思想肯定是不对的。

封闭的利己主义假设他人皆是威胁。

我们专栏一贯讲，世间绝大部分事情是非零和博弈，提倡人与人尽量合作，应该主动信任别人，哪怕为此吃点亏也没关系。我们讲的这些绝对没错，这是博弈论里用数学证明过的道理。

那为什么有人会崇尚封闭呢？

✵

没有人真的应该过封闭的生活。人是一种群居社会动物，我们需要亲情和友情。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善于合作，合作使我们快乐。

正如我们前面讲过科里·凯斯的《萎靡》一书所说 [1]，人都需要归属感，都享受友谊。友谊是互惠的，但是它不计分。不是说今天我请你吃顿饭，下次你必须回请我，友谊不是算来算去的利益关系。你再考察几千年的古代社会、几万年的远古社会 [2]，人与人的正常关系从来都不是斤斤计较患得患失。

我认为封闭的利己主义首先是一个情绪，而不是一个能持之以恒的生存策略。可能你在生活的某一刻受到了伤害，比如被骗了，你心想我干脆不再信任任何人！我做好自己就算了。可能第二天跟陌生人办事，你第一反应就是“我可别吃亏”。这些冲动之情都可以理解，但是是错的。

历史上的确有些学者认为人和人之间本质上是竞争和敌对的关系。比如霍布斯的「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社会达尔文主义者说的「适者生存，不适者被淘汰」，还有「理性经济人假设」，还有很多人把「个人主义」理解成自私自利……我可以非常负责任地说，这些说法全都是错的，现代学者早就有更高明的学说。

✵

但我们得承认，「他人皆是威胁」这个想法的确很有市场。咱们先看什么样的人更容易相信封闭的利己主义。

最重要的因素大概是社会环境。你可能听说过这句话：「上等社会人捧人，中等社会人比人，下等社会人踩人」。这容易理解，如果咱俩都掌握一些“资源”，你能帮上我我能帮上你，那很容易合作，1+1肯定大于2；如果咱俩没啥资源，都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跟别人合作的机会，那很可能就是竞争关系；而如果咱俩根本就没有与人合作的选项，那就容易互害……不过这只是老百姓的猜测，我们需要科学研究的判断。

社会心理学家的确认为对他人的信任和社会阶层之间有明确的正相关。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有个学说叫「关于信任的成功与幸福理论（the success and well-being theory of trust）」 [3]，认为身处更高社会阶层的人，更倾向于信任他人。

也许是因为他们的风险承受能力高，吃点亏也无所谓；也许是因为他们受过更好的教育，更明智；也许仅仅是因为他们平时接触的都是比较高素质的、确实可信的人。

到底是因为啥呢？

✵

这方面可供参考的研究不多，我看到比较新的一个是出自浙江师范大学强瑞超等研究者 [4]。他们不但验证了关于信任的成功与幸福理论，而且提出了其中的作用机制。

调查样本是480个18岁到61岁之间的中国人。研究者首先测量每个人自我感知的社会等级，用一个经典方法，叫“麦克阿瑟阶梯量表（MacArthur Ladder Scale）” ——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111418/1859269199734579120/111418.png)

这有个梯子代表社会等级，一共分十级，一级是最底层，十级是最高层：你能不能根据自己的受教育程度、经济状况和所从事的工作有多受人尊敬，判断一下你属于梯子上的哪一层？这样得到一个量化分数。

然后再测量每个人对其他人的信任程度，使用下面这样的问答题 ——

结果很明显，自我评估社会阶层越高的人，对他人的信任程度也越高。没错，如果你成功又幸福，你眼中的他人更容易是可信任的。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111418/1859269286707645260/111418.webp)

那你说难道就注定穷生奸计，富长良心吗？不是！

这个研究最关键的发现，是高社会阶层的人到底为啥倾向于相信他人。如果这里有个A因素，而我虽然目前社会阶层低，但我恰好也有A因素，那我也会相信他人。对吧？

研究者认为那个A因素是「掌控感（Sense of Control）」。测量题目是你是否同意以下这些说法 ——

或者，

结果发现掌控感跟信任之间的相关性*更强*。

再进一步，研究者用一个统计模型，证明掌控感起到了从高社会等级到高信任之间的中介作用 ——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111418/1859269677549690800/111418.jpeg)

简单说就是因为你条件好，所以你的掌控感强；而因为你的掌控感强，你很自信，所以你不担心别人会威胁你，你愿意相信他人。而如果我的生存条件不怎么好，但是我也对生活有很强的掌控感，我认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那我也会相信他人。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有些境遇不好的人会倾向于相信封闭的利己主义这种市侩哲学。如果一个人处处受限、经常被骗被伤害，掌控不了自身的命运，那真的是参加同学聚会都怕吃亏。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111418/1859269711909407564/111418.webp)

这样一想我们也就释然了。正如菲茨杰拉德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中那句话：「每逢你想要对别人评头论足的时候，要记住，世上并非所有的人，都有你那样的优越条件。」

✵

正如穆来纳森和沙菲尔的《稀缺》一书所说，匮乏会让人变得短视，只重眼前而忽略长远利益。而合作和双赢只在长期的关系中有用，重复博弈才值得建立信任。

正因为如此，我认为封闭的利己主义不但是愚蠢的，而且也不符合我们的国情。要知道中国传统一向是信奉长期主义。

你读一读费孝通先生的《乡土中国》。中国原本是个熟人社会，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守望相助，都很有归属感，怎么可能把亲友都拉黑呢？宗族对任何人都是不抛弃不放弃，儒家讲差序格局，修齐治平，你在乡里的声望非常重要，怎么可能朋友圈里没朋友呢？哪怕是清朝末年的乱世，每个村也都充满凝聚力。

封闭的利己主义应该是个非主流的暂时现象，不过我有个简单模型可以解释为什么会出现这个现象。

✵

关键是你是否相信人与人之间应该有*横向*的联系。

在一个自然的社会中，横向联系是主流关系。哪怕你采集狩猎，也得几个人一起去；你种地为生，也得过群居生活，正所谓远亲不如近邻。你需要声望，你需要合作。

但我们想象一种奇特的社会，其中每个地方都只有一个来自上方的、垂直的利益来源，所谓「利出一孔」。

比如说村口来了个大公司，村民都去这家公司打工为生。你以垂直的方式为公司服务，公司根据你的表现好坏决定给多少工资，你跟其他村民没有合作关系。

在这种垂直的利益分配局面之下，村民之间当然就只是竞争，不必合作。这就是封闭的利己主义者的世界观。

现代社会在一定程度上的确如此：你跟你的邻居、同学、亲友都在不同的公司上班，你们没啥可合作的。即便是在公司里，你往往也只对上级负责，跟同事没有太多的横向关系。现在中国都是小家庭，宗族早已瓦解，乡绅成了笑谈，可不是以垂直关系为主吗？

最纯粹的垂直模式，就是高考。你只是因为自己的考试成绩而获得奖赏，跟周围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我们想想有多少家长，告诉孩子自己好好学习，别管闲事。

高考思维容易催生市侩哲学。

✵

而我要说的是，垂直发钱的公司是对社会的扭曲，高考思维是一种错觉。封闭的利己主义不是理性博弈的结果，而是认知错误。

如果你负责运营一家公司 —— 而不只是其中一个零部件 —— 你会发现社会上充满了横向关系。市场经济是人们自行组织起来横向打交道的经济。实际上并没有一个一直稳定地往下发钱的机构，你迟早要面对真实社会。

更何况你需要亲情和友情。就算有个利出一孔的发钱机构，人也首先是社会人，需要参加横向秩序。

横向秩序不是麻烦，而是资源；他人不是威胁，而是伙伴。江湖那么险恶的地方，谁是混得好的？是像宋江、单雄信、刘邦这种特别善于交朋友的人。当然每个人身上都有自私和险恶的一面，但是我们应该尽量去发掘人身上好的一面 —— 而只要你能发掘出来，那一面比黑暗的一面要强得多，不然人类早就灭绝了。

如果你能发掘到别人身上好的一面，你就是一个「秩序输出者」，你是社会中流砥柱。如果没有这个能力，你可以加入别人的秩序，做个秩序的消费者 —— 但不论如何，我们不应该做旁观者甚至孤立者。

如果这里已经有个很好的秩序，你就加入这个秩序。如果你所处的环境竟然是如此糟糕，以至于根本就没有秩序，那正好，这里正等着你输出秩序。

因为社会总是需要横向秩序。鲁迅先生不说吗？此后如竟没有炬火：你便是唯一的光。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111419/1859274111029682096/111419.jpeg)

注释

[1] 《萎靡》5：归属感和友谊之道

[2] 推荐大卫·格雷伯，大卫·温格罗，《人类新史》（2024）一书，我们专栏可能会专门解读。

[3] Delhey J., Newton K. (2003). Who trusts? The origins of social trust in seven nations. Eur. Soc. 5 93–137. 10.1080/1461669032000072256

[4] Qiang R, Li X, Han Q.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Social Class and Generalized Trust: The Mediating Role of Sense of Control. Front Psychol. 2021 Sep 27;12:729083. doi: 10.3389/fpsyg.2021.729083. PMID: 34646212; PMCID: PMC8502873.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8502873/

### 💡 精华要点
- 1.封闭的利己主义假设他人皆是威胁，是一种市侩哲学。
- 2.社会心理学家认为对他人的信任和社会阶层之间有明确的正相关，身处更高社会阶层的人，更倾向于信任他人。而更新的研究发现，「掌控感」跟信任之间的相关性*更强*。
- 3.在一个自然的社会中，人与人之间应该有*横向*的联系。横向秩序不是麻烦，而是资源；他人不是威胁，而是伙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