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代医学的思维模型

咱们心平气和地聊一点与中国古代医学有关的事情。我最近读到一本新书，叫《以毒为药：古代中国的医疗、文化与政治》，作者是纽约州立大学布法罗分校历史学系助理教授刘焱。此书是根据作者在哈佛大学的博士论文扩充而成，先出的英文版，2024年7月出的中文版，现在得到电子书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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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焱是一个历史学家，他研究的可不是帝王将相历史故事，而是古代的物质文化、宗教治疗、香料、气味之类的事情。此书的视角是站在西方、站在现代看古代中国，这能让我们看的更客观一点。

其实西方学者研究中国古代史已经形成传统了，你不用担心他们的偏见 —— 现实是西方的「汉学家」往往对中国古代文化都很有好感，不像中国学者都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刘焱在书中极少评价古代医学到底“好不好”，他只是尽力呈现事实。

但我读来却是别有一番趣味。我觉得我们可以借此考察古人的思维模型。你会发现这种思维有很合理的地方，但是它的局限性会让你感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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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严肃历史会有一种祛魅的效果。

你去中国香港街头，看那些黑帮的堂口，他们都供奉着关羽，视为武圣人，神级人物。但如果你了解一点真实历史，读一读比如说咱们得到刘勃、贾行家老师的课程，你会发现关羽不但在世时不是圣人，而且去世后本来也不是圣人 —— 是后来历代政府为了宣传正能量，不断提升关羽的地位，他才成了神。

再比如说，一个佛教徒听过几个故事，可能会认为禅宗那些高僧大德都已经成佛了；一个道教徒读过葛洪的《神仙传》，可能会认为中国古代有很多人成仙了……但如果你去读一读葛兆光先生关于禅宗和道教历史的书，你了解到那些人的生前身后名是如何取得的、当初他们之间发生了多少争斗、用过什么世俗化的手段，也许你仍然钦佩他们，但我估计你不会再把他们视为神圣的存在。

现实是「神圣」都是后人创造出来的，是几百上千年历史演变的结果。

而神圣化会蒙蔽人的双眼。

谁要是敢说中医的疗效似乎并不那么厉害，就一定会有人说那是因为现代的大夫不行！真正的中医已经失传了，古代那都是神医！

但你只要考察一下古代医学的历史，就会发现事实并非如此。中国医学史可以大致分为三个时期 ——

- 西汉和东汉，是医学理论的形成期，当时的人们结合战国的阴阳五行学说，发明了理论；

- 北宋和南宋，是中医理论的整合期，当时政府出面组织，结合能找到的药材和一定的临床经验，把医学变成正规的学问；

- 此后中医的发展就相对停滞了……一直到19到20世纪，现代医学传入中国，才有了一定的重塑。

这个规律是中医的祖师爷都出现在汉代和唐代，但他们被奉为祖师爷，则是在宋代。

比如东汉末年的张仲景，的确是一位了不起的医生，尤其擅长治疗所谓“伤寒病”，典型症状是发热。用今天话说，张仲景在退烧方面很有手段，本来只是一位当时比较有名的医生而已。其实那时候医生的地位很低，而且都不是专门做医生，都是「方士」，除了给人治病还接什么星相、占卜、驱邪、相面、炼丹之类的活儿，张仲景也是如此。

那张仲景为啥封神了呢？因为他写书！

现在哪个中医不读《伤寒杂病论》呢？张仲景的书在唐朝就已经被认为是医者必读。到了北宋，政府为了抗击瘟疫，专门重新整理了张仲景关于伤寒病的论述，把他的著作提升到了国家级知识库的层次，这才真正确立了他的地位。

同样地，孙思邈在唐朝也只是一个热心为老百姓治病、思想开明的好医生，人们并未把他当神，他也是因为写书而在后世封神。按今天的标准，孙思邈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更重视实践。

孙思邈的《备急千金要方》这本书的体系是这样的：针对一种疾病，先讲一个融合阴阳五行学说的理论框架，然后列举若干个药方，然后孙思邈会在某些药方末尾写下它的有效性！

这就厉害了，有点科学精神，只不过没做双盲实验。但如果你仔细考证，这本书的科学性还是远远不足。

这些药方大部分都不是孙思邈自己发明的，更不是根据理论框架推导出来的，而主要都是他从各处搜集来的。那些药方跟前面的阴阳五行理论到底有啥关系，他也说不清楚。

孙思邈热衷于实践，甚至会以身试药。他在书中记录了自己在临床中验证的某些药方的疗效。但是根据刘焱考证，很多药效结果其实也是抄录的前人说法。

而且孙思邈有时候会诚实地写下来，说我也不知道这个药方为啥有效。比如有人身上长了个疮，孙思邈「采用别人教他的一种不同寻常的方法：「在地上画出蠼螋（一种体形狭长、长翅膀的昆虫）的形状，用刀子取其腹部的土，与唾液混合成泥后涂到疮上。」我们现代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受这个思路。

如果你真的理解孙思邈，你不会把他当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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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完全不懂中医，但我读刘焱此书的一个感受是，中国古代医学特别喜欢追求漂亮而干净的理论体系，而那些体系从一开始就无法承载实践，似乎纯粹是为了好听。

比如中国第一部药学专著叫《神农本草经》，大约成书于公元1世纪。此书一上来就把所有的药物分为三品 ——

- 上品药是为了成仙、是重塑身体用的，无毒无害，吃多少都行；

- 中品药有的有毒，有的无毒，主要用于养生，强身健体预防疾病，不能多吃；

- 真正用于治病的是下品药，一般都有毒，绝不可多吃。

你看这个系统多好？医学真正的追求不是治病，而是让人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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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到哪一说这个体系，人家都觉得你博大精深……但问题是，上品药在哪里呢？你这书里有一种药能让我吃了成仙吗？当然没有。这就是一个强行构建的花瓶理论。

但是《神农本草经》中的确就列举了上品药，其实就是普通的草药。它的体系之美在于要求每个药方都应该让三种药形成搭配：上药为君，中药为臣，下药为佐使，比如可以是一个君、两个臣、三个佐、五个使……正好对应汉朝的官制。

此书还把每个药物的味道分为五个维度：辛、甘、酸、苦、咸，对应五行，并且指出这五种味道正好对应人体的五脏：辛入肺，甘入脾，酸入肝，苦入心，咸入肾……可你要说我怎么感觉这个药没有那个味道，好像也不是作用于那个器官啊？就会有人告诉你，中医的五味和五脏不是老百姓理解的那些味道和器官。

再进一步，《神农本草经》还根据五行相生相克关系，列举了不同药物放一起会发生什么相互作用……这真是一个严密的逻辑体系。

可你要据此说老祖宗太伟大了 —— 我要告诉你的是后来的张仲景也好、孙思邈也好，都完全没有遵循这个体系。每个大家都会说一点阴阳五行，但每个人都是自说自话，其实每个人都没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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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焱此书中最有趣的看点是对「毒」的解释，这里有辩证法。

我们今天说的“毒”，是对身体有害的物质，对应英文的“poison”。但古代中国“毒”这个字的本意并不是指有害，而是指「厚重」、特别是「猛烈」，对应“potency”。

比如「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这句话，最早是张良对刘邦说的，原话是“毒药苦口利于病”。汉代的人们说“毒”只是说比较猛烈的东西，不代表本质的好坏。

这就引出了一个关键思想：「是药三分毒」。为了治病就得用猛药，只要别过分就行。

有个典故说唐朝士大夫刘禹锡有一次生病，医生给他开了一种药，特别告诉说这个药你慢慢吃，等病好就立即停用。刘禹锡的病果然好了，心想我再多吃一些看能否进一步增强活力……结果一吃，身体出现了异样的麻木感。医生赶紧为他开了解药才好。

你看这个思维多高级？中医从来不会脱离剂量谈毒性。现实是古代最常用的一种药，附子，就是一种毒药。用多了能死人，但据说如果剂量合适、再跟其他药物配合，就能治病。

其实古代欧洲也有类似的思想，只是后来认为有些药物只有毒性没有好处，就禁止使用了。中医则是积极用毒。刘焱说：「在欧洲，尽管有毒，仍然使用；在中国，因为有毒，所以使用。」

那你说中医这个辩证法有道理吗？有一定道理。现代医学其实也会用毒，比如对癌症化疗就可以说是以毒攻毒。但问题是你得知道每个用法背后的特殊机理是什么，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得有实证才行！像中医常用铅、汞、砷这些物质入药，现在已经证明对身体只有害处，没有好处，剂量多少它都是纯粹的毒药。

现代医学不会赞成用哲学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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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医思维的另一个问题是强行类比。

你说「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现代医学一般解释为两个情况。一个是本体论，也就是身体中多了不该有的东西，比如病毒或者细菌。另一个是功能论，是身体功能失调了，比如糖尿病是因为没有提供足够的胰岛素。中医也有类似的思想，比如《黄帝内经》就强调恢复身体平衡……但中医的本体论，可就有大问题了。

古人没有病菌的概念，就把疾病给形象化，认为得病是因为一个「鬼」，进驻了身体。大规模的传染病是鬼的「气」造成的，而食物污染什么的则被解释为「蛊」。

这种拟人化的说法很容易形成阴谋论，所以汉代就有过政府下令把大批女性迁走、管制起来的事情……不过这比欧洲中世纪猎杀女巫的行为还是强多了。

其实阴阳五行学说的本质就是强行类比。类比能给你建议解题思路，但类比是危险的。

比如葛洪在《抱朴子内篇》这本书中专门讲怎么成仙，他强调成仙最好的方法就是服用丹药，丹药中最好的东西就是黄金和丹砂，这是为啥呢？

因为黄金和丹砂是没有生命的矿石和金属，它们不会腐烂 —— 而草药，都是会腐烂的东西。既然成仙是为了长生不老，当然就应该服用不会腐烂的东西！

我看这个逻辑约等于「以形补形」。其实你只要知道一点原子论，就知道组成人的原子、组成草木的原子和黄金、丹砂没有本性的区别，它们都不会很快衰变……

一旦你理解了葛洪这个类比，你就会立即失去对《抱朴子内篇》的崇敬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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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中国古代医学历史上也有一点科学思维的萌芽。孙思邈距离双盲实验可能只差一步，北宋政府管理瘟疫的方法也不是专门做法抓鬼。

还有北魏的道武帝，对成仙很感兴趣，请人炼制了仙丹 —— 但他自己并不急于服用，而是先让死刑犯试吃。结果服用仙丹的人死了，道武帝就没有服用。

再比如北齐的文宣帝，得到仙丹先放在一旁 —— 他做了一番理性计算，认为自己现在身体健康，不急于服用，等到快死的时候再试试。万一有效就好了，万一无效也不吃亏。

但是这些理性的火花打不过神圣思维。

比如我们知道「五石散」是东汉以来很多士大夫都服用的一种毒品，是用好几种药配置出来的。五石散的有效成分大约是钟乳和礜石，而礜石是一种砷矿石，砷对人体只有害处，用多了会致死。当时的人们认为服用五石散能让精神变得很好，但是他们也注意到了中毒的迹象，也有人因此死亡。

而五石散并不会让人生理性上瘾。那你说为啥不直接放弃五石散呢？

因为有一种学说认为，那些中毒而死的人是因为服用方法有问题：你得会散发热量才行！

古人尝试了一些办法，比如直接用冷水浇，有时候似乎好使，有时候人还是死了。但是如果你坚定地相信五石散是好东西，那些死了的人只是散热方法不对，你就永远都不能叫醒自己。

如果你认为中医本身是好的，疗效差都只是因为现在的人操作不当，那就永远没有人能说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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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科学方法。

干什么事儿都先讲一番哲学装点门面，成与不成都归结于辩证法，学说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而学科就无法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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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1.古代医学的「神圣化」是后人创造和美化的结果，不应盲目崇拜。
- 2.古代医学喜欢追求漂亮而干净的理论体系，但这些体系往往无法承载实践。
- 3.古代医学的发展停滞不前，主要是因为过分依赖哲学和辩证法，缺乏科学方法的验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