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孩童化》3：文化自恋和受害者心态

想象一群不自立不自强、以自我为中心，只想要自由不愿承担责任的人，在社会上形成势力，那会是一个什么局面？我越读海沃德的这本书，就越佩服他的文化洞察力。

这一讲的内容可能会激怒一些人，但咱们先说明白：这些观点不是我发明的，这是海沃德和他引用的那些学者的观察。我们只是在试图理解社会文化现象。

其实有些迹象你可能早就注意到了，但也许你没有发现背后的深刻原因和联系。我们把一些现象并排摆在一起，你就很容易看清楚，你下次遇到就能识别它们，你就多了一个观察社会的眼光。

也许你可以成为一个犀利的文化批评家，或者你会选择做个温和的旁观者。但是我觉得每个人面对这些现象最应该做的，是反思自己的心态和行为。正所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我们这讲说两种现象，一个叫「文化自恋（cultural narcissism）」，一个叫「受害者心态（victimh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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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恋是正常的。可能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有点自恋。你希望受到别人的关注，你总是想要呈现一个好的形象，也许偶尔自我吹嘘一下，又或者受不了别人对你的批评，人家说你几句你就闹情绪，甚至来个防御性的攻击……这都没关系。自恋不是什么优点，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而「文化自恋」，可就是个毛病了。这是美国的社会批评家克里斯托弗·拉施（Christopher Lasch，1932-1994）发明的词，意思是不仅仅喜欢受到关注，而且会纯粹为了被人们关注而去做一些事情 —— 说白了就是整天想要「秀」自己，也可以说是自我营销。

我不知道你身边是不是有这样的人，我们就叫他小赵吧。小赵有个自媒体，其实没啥内容，全都是自己生活中的照片和视频。小赵会把身边任何精彩的事情都分享出来，比如什么健身、旅游、喝个下午茶。他很擅长拍摄，积累了十几万粉丝。

小赵慢慢发展到把什么东西都搞得很有仪式感。他为了得到一张完美照片会把每个场景都精心布置，还要求别人配合。比如家庭聚会正常吃个饭，他会让所有人先别吃，先把造型摆上，灯光调好，拍张照片。有时候为此一折腾就挺长时间，已经影响到了聚会的氛围。

有一次小赵的好朋友过生日开派对，他去给人家庆祝。明明过生日这位才是主角，小赵的摆拍之下，主题却成了他自己特别关心朋友。为了把现场拍得美轮美奂，他一个送生日蛋糕的镜头反复拍了好几遍，众人不胜其烦。

如果你是小赵的粉丝，你会觉得他的生活极其完美 —— 但是如果你认识他本人，你大概会觉得这人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你心想，这就是文化自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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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公众人物是文化自恋者。中国的咱就不提了，海沃德书里有几个有意思的外国案例。比如俄乌战争，有两位演员是这么切入的。

一个女演员在社交媒体发布了一段诗性的独白，主题是“如果我是普京的母亲”。她说如果她是普京的母亲，就能用爱与关怀阻止俄罗斯的入侵。

一个男演员也对俄乌战争表示了遗憾，他遗憾什么呢？核心意思是这场战争影响了他的海外度假计划。

你想想这都什么人。合着战争再大没有你的母爱大，战争再严重没有你的度假重要？这不成了琼瑶电视剧里说的吗：“你只是失去了一条腿，她失去的可是爱情啊！”

简单说，全世界得围着你转。这不就是武志红说的「全能自恋」吗？

拉施表达过类似的意思，他的说法是「婴儿式的全能幻觉（infantile illusion of omnipotence）」。不过武志红说的全能自恋是要求身边所有人照顾自己的情绪，主要是传统家庭关系导致的；拉施说的文化自恋则是一心想要秀自己，他更倾向于从现代社会文化的角度解释。

拉施认为文化自恋的根源是消费主义、媒体环境和社交网络。

传统的家庭模式中，父母对孩子有权威，孩子听父母的。而现在受到广告、互联网和教育的影响，孩子越来越重视外界的关注、点赞和评论，而不再重视父母的看法。就连父母也更看重孩子在外边的表现，乃至于忽略自己对孩子的关怀。家庭的亲密关系，正在让位于外界的认可。

为什么现在流行“直升机父母”和“鸡娃”？其实就是父母把孩子当作博取外界肯定的工具。

原本应该是父母保护你、安慰你、关注你，现在却成了全社会都应该保护你、安慰你、关注你，这就是文化自恋。文化自恋让人一边到处想秀，一边又充满焦虑，害怕被批评。

文化自恋的一个突出表现，就是受害者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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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是讲个虚构的故事。

有个新入职的女员工叫小王，工作很努力，但是缺乏经验，能力也比较一般。

有一次，领导大意，把一个小王明显无法胜任的任务交给了她，而且时间要求很紧。小王加班加点也没能完成，领导竟然当众批评了她。小王很难过也很委屈，就在公司群里哭诉。

人们纷纷安慰小王，有的还谴责了那个领导。这件事一不小心还被捅到了微博上。舆论环境本来就痛恨996内卷，所以微博网友普遍支持小王。

结果从此公司上上下下对小王都变得很客气。小王发现，自己这个「受害者」的身份，似乎有好处。

从那以后，小王又有好几次公开抱怨在工作场所遭遇不公。她每一次抱怨总能引发一波同情，她有意无意地把受害者身份当成了一个武器。

到了这一步，就是「受害者心态」。

成为受害者不是小王的错。受害者是无辜的。现代人普遍同情受害者，因为我们本来就反感成年世界中的权力斗争，我们喜欢站在弱者一边。我们默默认为受害者就像孩子一样单纯，给予道德上的同情。

但小王一旦有了受害者心态，也就是有意识地利用自己的受害者身份，把这个身份当成一个“道德货币”，以此获得更多的关注、资源和优势，那就有问题了。

你肯定能想到几个中国著名的受害者心态的例子，但我敢说跟西方国家相比，中国那些事儿属于小打小闹。我们这里不妨把受害者心态分成几个等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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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级是真实的受害者。这不是心态，是人家真受害了。

我们同情他、帮助他都是应该的。然而往往这种真正的受害者没有受到很多的关注，因为他们不够文化自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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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级，是个体的受害者心态。当一个个体发现受害者这个身份能给他带来支持、宽容和同情，想要借此变得更有竞争力的时候，他就形成了受害者心态。

书里一个著名的例子是日本网球女运动员大阪直美。说这话的时候她已经26岁了，算是成年人。她有个特点是每次打完比赛不能参加记者招待会 —— 因为“心理健康有问题”。记者问她稍微有点难度的问题，她就可能崩溃大哭，说我应对不了记者。粉丝都对此表示支持，谴责记者。

但大阪直美并不是不能应对所有的记者。如果是付费采访，或者跟拍纪录片，或者是帮赞助商拍做宣传，她是一点心理问题都没有，那应对可好了。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11521/1865032987863731284/011521.png)

所以我们有理由怀疑大阪直美搞害怕记者的受害者形象其实是为了主导外界对自己的评价。但她还算好的。

美国有个黑人演员，有一次报警说自己在深夜受到种族主义者和同性恋歧视者的袭击！警察调查了半天发现根本没有那回事，怀疑是自导自演。

所以现在人们是抢着当受害者。有的公众人物稍微被人批评或者质疑，就说你这是霸凌，你这是网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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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级是有受害者心态的人联合起来，形成一个群体，有共同的身份认同。他们用受害叙事组织起来，去争取权利。

比如 TikTok 就有一些外国青少年群体因为宣称自己有某种心理问题而组成社区。有一种叫“解离性身份障碍（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 DID）”，意思是自己有多个人格，每个人格有不同的名字、爱好甚至性别，可以随时切换，在网上表演……其实这种病根本没得到临床承认。还有一种是都经历过童年创伤，等等等。

其实你身边可能也有这样的受害者联盟。也许是公司里一群认为自己受到排斥的人抱团取暖，公司对他们提出任何管理要求都被当成故意的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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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级受害者心态，是指这个群体已经通过政治或文化运动介入公共领域，开始干预公共决策和立法。

他们要求执法机关优先保护自己，而且要无条件采信他们的指控。现在这个现象在欧美国家越来越严重，尤其是英国。

在英国，警察可能会把一些模糊的言论、甚至正常的行为，给定性为宣扬仇恨，并且导致相关人留下案底。

一个少数族裔的孩子在游泳池里撞到了墙上，本来是个普通的小事故，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可是家长却指控这是因为种族歧视导致孩子被冷漠对待。有人在加油站加油，听到旁边一辆车鸣了一下笛，也说是种族歧视。然后警察真管了，还给人记录在案。这样的执法已经不再是保护少数群体的权益，而是在危害全体公众的利益。

更可怕的是所谓「取消文化（cancel culture）」。任何公众人物，只要被认为冒犯了某个群体，就会立刻遭到全网声讨和抵制。这种情况一旦发生就没有理性讨论和调查的机会，很可能从此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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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级受害者心态最可怕，是一个群体或者一个人，要以受害者身份报复社会。可能是无差别枪击或者街头暴力，也可能是恐怖袭击。

传统的恐怖组织搞袭击都有政治诉求，而这帮人往往没有明确诉求，只是为了泄愤。他们仇恨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某一类所有的人。

比如现在美国有个网络流行词叫「incel」，意思是非自愿单身者（involuntary celibate），说白了就是因为自身经济条件之类的原因找不到女朋友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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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被拿出来鄙视是因为他们组成了在线社区，仇恨所有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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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自恋也好，受害者心态也好，根本原因是这些人没有长大。处处以自我为中心又不想承担任何责任，想要被关注又特别敏感和脆弱。病根就是社会的孩童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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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1.「文化自恋」：不仅仅喜欢受到关注，而且会纯粹为了被人们关注而去做一些事情 —— 说白了就是整天想要「秀」自己，也可以说是自我营销，根源是消费主义、媒体环境和社交网络。
- 2.「受害者心态」：有意识地利用自己的受害者身份，把这个身份当成一个“道德货币”，以此获得更多的关注、资源和优势。受害者心态从个人行为发展到群体运动，甚至影响公共政策，反映了人们利用弱势身份获取同情和特权的倾向。
- 3.处处以自我为中心又不想承担任何责任，想要被关注又特别敏感和脆弱，病根就是社会的孩童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