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常识的「解释性反转」

我们讲一个认识世界的小规律，也可以说是思考的眼光，它会让你看问题更清楚一点。我先举个例子。

你大概知道英国学者李约瑟，在1930年代对中国科技史有过一番研究，他提出了一个著名的问题：中国曾经有过不少发明创造，又有那么辉煌的经济和文化，那为什么科学没有起源于中国呢？

他这个问题被称为「李约瑟难题」，成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意识，引发后世无数学者思考。

快进到当代，清华大学研究科学史的吴国盛教授，对此有个说法 [1]。他说李约瑟那个问题问错了。

你不应该问为什么中国古代没科学，因为世界上几乎所有的文明都没有科学 —— 只有一个地方产生了科学的种子，那就是古希腊。所以你真正应该问的是：为什么古希腊这个地方有科学。

李约瑟是将近一百年前的学者，当时的学术界对科学史、对“什么是科学”的认识都非常有限。现代学者掌握更全面的信息，才知道没有科学是自然和正常的，有科学才是怪异和需要解释的。

这主要是眼界的不同。你以为是正常的，在更大的眼界看来恰恰不正常；你以为不正常的，反而正常。

多伦多大学哲学教授约瑟夫·希思（Joseph Heath）对这个现象有个最好的概括。他2022年出了本书叫《合作与社会正义》（Cooperation & Social Justice），在这本书的序言 [2] 中，提出一个新概念，叫「解释性反转（explanatory inver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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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解释性反转，就是在老百姓看来，这个事儿需要解释，而在专业学者看来，这个事纯属正常并不需要解释 —— 需要解释的恰恰是相反的事情。

希思说，解释性反转是学者专业论述和老百姓日常评论之间的一个最明显分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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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个例子。在牛顿提出惯性定律之前，人们根据日常的经验，总觉得一个东西的运动是需要解释的，而东西停下不动是不需要解释的，因为如果你不碰它，它自然的状态就是不动。而有了牛顿力学，物理学家的观点是“运动不需要解释” —— 不受任何力干扰的物体会自动保持匀速直线运动状态，这就是惯性本性。真正需要解释的是运动的改变，而不是运动本身。

这个观点的差异，是因为老百姓被日常生活蒙住了双眼。你以为小球滚着滚着停下来是最自然的事情，殊不知那是摩擦力作用的结果。如果我们考虑更简单的情况 —— 没有摩擦力 —— 那么小球应该一直运动下去。

如果你觉得科学家的观点反常识，那只不过是因为你接触的“常识”其实是对更大现实的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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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思还举例说，如果社会上有人犯罪了，老百姓就会想知道这个人为什么犯罪。也许派个记者去采访他的生平，看看犯罪动机是什么。记者和犯罪心理学家研究半天，发现他的动机一个是贪婪，一个是愤怒。

可贪婪和愤怒难道不是人人都有的情感吗？这些是非常自然的动机！犯罪分子其实就是普通人。在人类社会漫长的岁月里，偷窃和暴力行为纯属正常。

在学者看来，真正需要解释的不是为什么有人会犯罪，而是为什么现在绝大多数人不犯罪。我们的现代社会一定是做了极为不寻常的事情，才让犯罪率这么低。我们到底做对了什么呢？把这个事儿想清楚，再看看哪里做的还不到位，这才是能解决问题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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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的高观点和老百姓的常识性认知之所以会提出如此不同的问题，是因为视野不一样。如果你能在历史的纵向和地理的横向上扩大视野范围，你会发现我们身边习以为常的事情其实很不寻常。

你会意识到，我们平时默认理所应当的各种好东西，有多么难能可贵。

英国萨塞克斯大学哲学讲师丹·威廉姆斯（Dan Williams）在一篇博客文章中 [3] 提到了解释性反转这个概念，他举了一个更明显的例子：一个生活在发达国家的孩子，问，为什么世界上有贫困？

这是典型的老百姓思维。你身边的人过得都不错，有一天看电视新闻听说世界上某个地方的穷人家里连抽水马桶都没有，对此你需要一个解释。

从学者的角度看，贫困是不需要解释的。当今世界本来就还有十几亿甚至几十亿人、人类历史上几乎所有人，都是穷人。贫困是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富裕才是需要解释的。

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一些国家在一两百年内变得富裕了？这才是真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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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思那本书特别研究了社会合作。现代社会中人与人之间能够良好合作，甚至是大规模合作。在这样的社会里生活久了，你可能觉得合作是一种正常现象，你可能不理解为什么有些人会欺骗、背叛、自我封闭……但是如果你把视野放大，想想博弈论，你会发现达成合作其实是很不容易的。不合作才是正常的。我们需要解释的是，人类到底发明了什么样的机制，让大规模合作能够达成。

还有社会正义。很多人认为社会正义的关键在于*分*蛋糕，公平分配才能实现正义。你想想现在西方那些左翼人士，特别是校园里的大学生和老师，是不是就是这种心理。

但是在希思看来，你之所以整天琢磨分蛋糕，是因为你不知道蛋糕是怎么来的。

你从小参加生日宴会，蛋糕都是直接出现在餐桌上。你做的只是把它切开分给亲友们。

直到自己出去挣钱养家那天，你才会意识到，做蛋糕才是更重要的问题。

1820年以前，全体人类的人均GDP从未增长，只有波动。没有蛋糕是正常现象。是1820年以后，市场经济和工业革命让经济能够增长，蛋糕能够做大，这才出现了一群人讨论如何分蛋糕的问题。

我认为分蛋糕的确是个可以研究的问题，但前提是你不能耽误做蛋糕。现实是人们常常忘记蛋糕是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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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世界有一些难能可贵的基础设施，是前人不知道克服了多少困难才建立起来的。人们很容易忘记这些设施的脆弱性。

威廉姆斯还有个观察。现在网上充斥着各种假新闻和谣言，很多人就问，为什么人们相信假新闻和谣言？

这里也有个解释性反转：人的本性本来就不是追求真相的，我们爱听故事不在乎真假，我们本来就喜欢传播谣言。你真正应该问的是，为什么现代社会居然能建立一些制度，使得有些消息可以被认为是真的。

比如说，科学家们用了什么样的手段，使得他们发布的研究结果能够得到尊重？主流媒体的声望是怎么来的？

把这些问题想清楚，才能让真的东西更多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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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吴国盛，《什么是科学》（2016）；专访北大教授吴国盛：中国古代没有数理科学，这本是命运，记者臧继贤 朱凡，2016-09-03，澎湃新闻。

[2] https://thehub.ca/2023/05/08/joseph-heath-how-explanatory-inversions-drive-a-wedge-between-specialist-and-non-specialist-discourses/

[3] Williams, Dan. "Why Do People Believe True Things?" Conspicuous Cognition, July 28, 2024. https://www.conspicuouscognition.com/p/why-do-people-believe-true-things.

### 💡 精华要点
- 所谓解释性反转，就是在老百姓看来，这个事儿需要解释，而在专业学者看来，这个事纯属正常并不需要解释 —— 需要解释的恰恰是相反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