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错信》1：阴谋论患者

有一本2008年出版的书《怪诞行为学》，讲了人的各种“非理性”行为规律，当时非常流行，可以说就是那本书普及了「非理性」这个概念。《怪诞行为学》的作者是当时耶鲁大学的教授，丹·艾瑞里（Dan Ariely），他现在是杜克大学的心理学和行为经济学教授。艾瑞里2023年9月出了一本新书，叫《错信：是什么让理性的人相信非理性的事》（Misbelief: What Makes Rational People Believe Irrational Things）。我们从今天开始连载解读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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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很想把书名翻译成《邪说》，但是那样可能过于刺激。所谓「错信（Misbelief）」，不是一般意义上相信了一个假新闻，而是比较深度地崇信一个错误信念，简单说就是各种阴谋论 ——

很多人认为新冠疫苗是各国政府联合起来控制老百姓的手段；9/11恐怖袭击是美国政府自导自演的事件，正如罗斯福事先知道日本会攻击珍珠港；美国总统肯尼迪、甲壳虫乐队的约翰·列农和美国黑人领袖马丁·路德·金都是政府派人刺杀的等等等，以及，地球其实是平的。

当然中国也有很多例子，但是我这里不敢多说，我怕言出而友尽……我有几个二十年前非常聪明的朋友，现在却崇尚某种阴谋论，我已经不敢找他们聊天了。

这哥们是个挺聪明的人，怎么成了歪理邪说的信徒了呢？艾瑞里这本书就是要提供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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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的缘起是艾瑞里在新冠疫情之后成了阴谋论的受害者，受到了网暴。

有一些人 —— 这些人已经形成了很强的势力 —— 相信，新冠疫情是政府制造的恐慌事件，目的是为了演练控制社会和让人打疫苗，而打疫苗是为了减少世界人口。像疫情期间各国搞的“疫苗护照”，根本是为了让政府方便追踪老百姓。这是一个庞大的计划！

这些人认为比尔·盖茨和一些名人在其中起到重要的帮凶作用，其中就包括艾瑞里。艾瑞里给政府提过如何让更多人戴口罩的建议，艾瑞里曾经跟比尔·盖茨一起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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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很明显，艾瑞里就是整个项目的“首席意识工程师”！他的作用是帮政府说服老百姓接受疫苗！

而事实上艾瑞里跟疫情唯一的关系就是从心理学角度讲过一次，与其说戴口罩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如说是为了保护他人。但是阴谋论者把他的各种讲话和视频断章取义，编造了一大堆故事。最让他伤心的是有些以前的朋友，包括他曾经热心帮助过的人，现在也出来攻击他。

我们专栏上周讲过，跟ChatGPT进行三轮对话就能让20%的阴谋论者消除那个错误认识 —— 但艾瑞里遇到的显然是剩下的80%。他主动跟这帮人解释，甚至深入到他们的组织中去辩白，也没用。

艾瑞里之所以成为目标，可能跟他的外在形象有点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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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十几岁的时候经历过一次大事故，全身70%面积烧伤，所以左右两边脸是不对称的，只有半边脸能长胡子。那你说他为啥不把所有胡子都刮掉，显得对称一点呢？以前他本来是这么干的，后来有一次因故没刮胡子，有人对他说你不刮胡子鼓励了我，能让我正视身体的缺陷。从此艾瑞里就留胡子了，成了“半胡子教授”。

而在阴谋论者眼中，正是因为身体上的创伤，让艾瑞里有了报复社会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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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里没有正面讨论，但我觉得我们还是要专门说一下，为什么我们不应该相信那些东西。有的读者专门问我，美国登月到底是不是伪造的。当然我没亲眼看到美国人登月，但是以我之见，我们最好相信登月是真的。

因为你瞒不了那么多人。

登月可不是个孤立事件。它发生了不是一次而是好几次，它不但涉及到几十个宇航员，更涉及成千上万个地面支持人员，几十万个相关领域的工程师，数不清的大小公司和整个工业基础。登月事前有研发，事后有复盘，登月项目中创造的技术惠及美国和全世界很多个行业。你对这些人如何交代？

说一个谎言，必须接着再说无数个谎言遮掩。

罗振宇老师在《文明》节目中讲过一段历史 [1]。北宋真宗皇帝为了达成封禅泰山的成就，弄了份伪造的天书，说是上天让他搞这个。大臣们当然都不信，但为了国家安定，一开始也是乐见其成，等于满朝文武一起大搞封建迷信活动……结果没过多久真宗就被反噬了，谎言被无限放大，被人利用，再也编不下去，最后沦为笑柄。

所有阴谋论共同的特点是认为有一小撮人 —— 共济会、光照会、大公司、或者某些学者津津乐道的美国“深层政府” —— 联合起来，在幕后操控世界。而如果你了解世界的复杂度，社会之不可控，就知道那帮人不用说私下的大阴谋，连公开的小项目都做不好。你读一读历史，了解了解美国政府是怎么运作的，就知道所谓“利益集团”内部有无数冲突，他们本质上是个草台班子，连执行个简单的计划都会出各种错误。

当然这帮人做好事的能力也很差，所以世界充满了错误，各种事与愿违。我们专栏以前说过一个道理叫「汉隆剃刀」[2]，能用愚蠢解释就不要用恶意 —— 这句话也可以用在社会上。社会上有很多不合理的事情，但与其说是利益集团故意让它如此，不如说是愚蠢、错误和不得已造成的。

在我看来，相信阴谋论和相信神是一样的认知错误，都是相信有一只手可以控制一切，是对神秘力量的盲目崇拜，是对世界复杂度的无知，也是对自我的矮化。

那你可能说，可你还是不能100%肯定美国真的登月过啊，一切皆有可能！是的，你说得对，我的确不能100%肯定 —— 我连月亮这个东西是不是真的都不能100%肯定。但我们选择信不信什么不应该是为了美国，而应该是为了自己。

如果你认为登月是假的，你能得到什么呢？你甚至连真正的中国人自豪感都不会得到，你只得到一个嘲笑别人的权利。而如果你相信登月是真的，你可以借鉴其中的技术，研究其中的方法，从各个侧面挖掘那段历史的细节为我所用，你更可以参与其中，寻求合作和赶超机会。

有些人相信西方科学都是从明朝《永乐大典》里得到的，硅谷的科技都是美国政府跟外星人换来的，这些也都是loserthink。而如果你想参与进来做点事情，你最好相信西方大学里那些科学家不是骗子，硅谷几十万工程师不是在假装工作。

当他人谈论创新和进步的时候，阴谋论者只会站在旁边冷笑。你想做这样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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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了艾瑞里这本书，我感觉那些狂热相信阴谋论的人都是病人。但我们还是要有理解之同情。这些人并不是坏人。

当一个人激动地向你宣讲一个阴谋的时候，他心里想的不是要给你洗脑 —— 他认为自己充满正义，他认为分享这个信息给你是他的义务，他认为自己是可能为数不多的好人。

阴谋论思维和政治倾向没有必然的联系。支持民主党的自由派和支持共和党的保守派，都有很多人相信各种阴谋论。

所以我们不要把他们看成是另一类人，他们就是我们中间的人。

另外请注意，对专家和媒体的说法保留怀疑的态度，并不等于就是阴谋论患者。怀疑其实是健康的。

众所周知，专家和媒体的说法经常是错的。把历年的新闻、各路专家的说法放一起弄个合订本，你很容易发现前后矛盾，有时候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但我们还是那句话，能用愚蠢解释就不要用恶意：那些人并不是有意欺骗公众，其实当时他们也不知道是咋回事。

如果你什么都信，那确实是太天真了。怀疑是正常的，这不是病。

真信才是病。阴谋论患者的问题不是不信官方版本 —— 而是相信一个反方向版本，相信一切都是某个幕后组织在故意作恶。

这个食品明明有毒，为什么还能继续在市场上流通？可见食品检测机构故意想要如此。那如果食品检测机构在作恶，政府为什么允许这样的机构存在？可见这一切本来就是安排好的，是深层政府正在执行消减人口的计划！……如果有人相信这样的故事，而拒绝承认这一切只不过是系统无能或者无奈的表现，那才是阴谋论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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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里书中解释阴谋论患者的主要框架叫做「错信漏斗（the funnel of misbelief）」，如下图所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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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也可以叫“邪说黑洞”。这个意思是说一个人成为阴谋论患者是个逐渐陷进去的过程，进到深处就很难再出来了。艾瑞里说这个漏斗有四个元素，有点像陷入黑洞的四个阶段，但其实四个元素可以同时起作用 ——

第一是情感，尤其是压力。人在压力之下，感觉生活失控了，就特别想抓住一种控制感，就容易寻求阴谋论解释。

第二是认知，是这个人已经在主动地建构一套叙事，给自己编故事。这方面最重要的机制是「确认偏误」，也就是只相信符合那个叙事的信息，而拒绝反方向的证据。

第三是人格，的确不是所有人都容易成为阴谋论患者，这里有个体的差异。

第四是社会，尤其是群体身份认同和归属感。

艾瑞里说，如果一个人只是因为最近压力太大而倾向于阴谋论，你好好劝劝他，打开心结，还是容易把他挽救回来的。而如果这个人已经陷入到社会的层面，跟其他阴谋论者形成了一个社区，甚至他在那个社区里还拥有一定的地位和声望，那你想要说服他就是几乎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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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局面分类是我们认识和解决问题的第一步。我们后面会对这几个元素一个个讲。这里我只想感慨一句，在现代社会做个明白人看来是很不容易的。世界过于复杂，我们能接触的信息有限，特别是稀缺大脑很不适应这个时代，往往你出于一片好意，却陷入错误的认知而不自知。

希望我们专栏解读的这些书能给你一个更有用，也更酷的三观。

我看一切的纠结归结于「不可控」这三个字 ——

如果你能坦然接受世间很多事就是不可控的，你或是少数从容之人；

如果你非得认为一切都是操控的结果，

你终究只能不是信这个神就是信那个神。

阴谋论只是症状，真正的病更深。

放下书本，泪洒衣襟，

长叹一声，众生皆是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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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文明》，公元1008年：天书封禅只是迷信闹剧吗？

[2] 精英日课第四季，能用愚蠢解释的，就不要用恶意

### 💡 精华要点
- 一个解释阴谋论患者的主要框架叫做「错信漏斗」，意思是说一个人成为阴谋论患者是个逐渐陷进去的过程，进到深处就很难再出来了。这个漏斗有四个元素，有点像陷入黑洞的四个阶段，但其实四个元素可以同时起作用：
- 1.情感，尤其是压力；
- 2.认知，是这个人已经在主动地建构一套叙事，给自己编故事。
- 3.人格，成为阴谋论患者有个体的差异；
- 4.社会，尤其是群体身份认同和归属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