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信》4：怎样讨论超自然事件

我们接着讲罗斯·杜塞特（Ross Douthat）的《相信》这本书。杜塞特认为，在现代世界，在理性视角之下，宗教仍然是一个合理的世界观 —— 而且相信宗教比不相信宗教更合理。前面我们讨论了“上帝是否创造了世界”以及“人的意识”这两个问题，我说明了为什么我不同意他的看法。这一讲咱们说说杜塞特的第三个相信理由，那就是超自然现象。

杜塞特仍然保持了尽可能客观的讨论姿态，咱们也是心平气和。

不是说凡是科学无法解释的就叫「超自然现象」。我们知道现在物理学还无法解释为什么宇宙在加速膨胀，物理学家还给膨胀机制起了个名字叫“暗能量”，但我们并不认为暗能量是超自然现象。

超自然现象，一定跟某种精神力量有关，是「灵性体验（Spiritual Experience）」。说白了就是涉及到鬼神的现象。

可能每个人都听说过一些超自然现象。也许你朋友的朋友曾经身患重病，已经被医生宣布不可治疗，某个机缘之下居然奇迹般地恢复了健康；可能有人曾经感觉到死去亲人的某种存在，等等。

古代的人曾经认为这些现象是理所当然的。启蒙运动以后，特别是进入现代社会，主流知识分子都反对这些东西。现在没有一个严肃学者会讨论什么鬼神之说，连老百姓都不好意思谈论，总感觉像是痴人说梦……

但我们也不可否认，关于超自然现象的各种报告始终都存在。有些人明面不说，私下认为有些东西可能是真的。那么作为我们专栏一整年中的一天，也许我们可以讨论讨论这些事情，也许这些思辨能让你的头脑变得更清晰。

✵

杜塞特把灵性体验分为四种。

第一种是纯粹的个人感觉。主要表现在你感到自己跟外界的分界线消失了，跟万事万物融为了一体，自己和大爱、和宇宙的荣耀联系在一起。

这其实是冥想打坐常见体验，我们专栏讲过的《为什么佛学是真的》和《盗火》两本书都提到过这样的体验。

第二种是明确感觉到了神灵 —— 一般是上帝 —— 的存在。有人说感觉上帝就在身边，有的说感觉上帝的力量融入了自己的身体。这里的上帝没有形状、颜色、气味什么的，但是你强烈地感觉到他的存在。

这种体验似乎也可以说是正常的，也许只是教徒虔诚的自然反应……

而第三种灵性体验，却是感觉到了一个具体的存在。也许有个形象，有一个面孔，也许有声音。你不但看到了这个形象，而且还与他有所互动。

有一个非常著名的案例，发表在1997年的《英国医学杂志》上 [1]。一位女性，有一天突然听到头脑中有个声音跟她说话，用道歉的语气说：你一定很震惊听到我这样跟你说话，但是你赶紧去做一个脑部的扫描，看看有没有肿瘤。她一开始没当回事，可是那个声音一直存在。最后终于做了扫描，果然有肿瘤。这位女士从手术中恢复意识之后，听到那声音说，我们很高兴能帮助你，再见。从此那个声音就消失了。

像濒死体验、遇到鬼魂、宣称被外星人绑架等等，都可以算作第三种体验。

✵

我们强烈认为第三种体验是不可信的。我们之前讲过 [2]，那些宣称自己曾经被外星人绑架的人，本来就是一帮神神叨叨的魔怔人，容易搞不清真实和幻觉。

但杜塞特说，也许你就是得愿意接触灵性的东西才会接触到灵性体验，这并不能说明灵性体验是假的。这就如同你必须主动接触异性才容易收获爱情，而你不能说爱情是喜欢异性的人的幻觉。

他提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愿意深入研究灵异现象的学者，有时候自己也变得魔怔了。

比如哈佛大学精神病学教授约翰·麦克（John Mack），原本是在朋友建议之下，打算对那些声称被外星人绑架的人做精神病学分析。可是他深入研究了一番之后，竟然认为一些研究对象的经历是真的！于是麦克在学术界名誉扫地，很多人说他不再配当哈佛教授。

一个更著名的例子是二十世纪初，美国心理学家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出了本书叫《宗教体验之种种》（The Varieties of Religious Experience）。詹姆斯也是原本不相信这些，可是在书里也是很不情愿地承认，那些宗教体验有真实性。

但这还不是最离奇的。

✵

最离奇的是第四种灵性体验，是灵异事件不但影响了人，而且还影响了物理世界。书里有两个例子。

一个是斯坦福大学人类学家和心理学家塔尼娅·卢赫曼（Tanya Luhrmann），有一次去做关于魔法的田野调查，打算作为一个人类学现象去研究。在火车上，她在读一本讲精神力量的书。读着读着她突然感觉自己有了精神力量，感觉血液变得非常热，精神变得非常清晰……就在这个时候，她的书包突然冒烟了。包里的自行车车灯，居然开始融化！

另一个例子是整本书中最精彩的故事。2010年代，有一位德国女青年孤身嫁到了美国。她带来一台1978年产的飞利浦收音机，是已故的爷爷送给她的礼物。她的美国未婚夫很想把这个收音机修好，但是怎么也修不好。

婚礼这天，所有宾客都是新郎这边的，新娘感到很孤单。突然间，那台坏掉的收音机，竟然开始播放浪漫音乐……而且就这样播放了一整晚，全是情歌和古典音乐。第二天早上，收音机又死了，从此再也没工作过。

这件事为什么可信呢？因为那个婚礼的新郎是迈克尔·薛莫（Michael Shermer）！此人我们以前提到过，是著名的无神论者，专门科普神秘事件不神秘。

如果连薛莫也这样说，似乎至少有一些第四种体验是真的。

✵

杜塞特的一个有力论点是，如果第四种体验是假的，那么在科学昌明的今天，此类事件应该越来越少才对……可是它们似乎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我没来得及做具体考证，但是杜塞特有两个说法。

一个是濒死体验报告增加了。古代人很少谈论濒死体验。现代医学条件下，医生能够把一些濒临死亡的人拉回来，才有了大量的濒死体验报告。这似乎说明那些体验至少不是患者故意瞎编的。

另一个是用精神疗法治愈疾病。你想想，一个人生病了，请个萨满来跳了个大神，病就好了，这种故事是不是太不现代了？但是天主教恰恰有专门的操作：传教士以耶稣的名义，为病人祷告，看看能不能把病治好，这是一种严肃的宗教仪式。

严肃到天主教会有个专门机构负责认证祈祷治愈疾病的事件。这是因为天主教有封圣传统，如果哪个传教士能用祈祷的力量治愈疾病，那可是实打实的成为圣人的资历，这可不能随便说。

教会的认证有三个标准 ——

第一，这个病必须是有医学权威记录为无法治愈的，而且必须是身体上的、不能是精神上的疾病；

第二，为了证明是祈祷起了作用，不能在祈祷的同时接受其他治疗；

第三，这个病必须在祈祷后很短的时间内治愈，而且必须是完全康复。

我们设想，现代医学这么发达，媒体监督之下，教会认证的祈祷治病事件应该大大减少，对吧？但恰恰相反，天主教会在过去五十年间认证的祈祷治愈疾病事件反而戏剧性地增加了。

不过这很可能是因为教皇保罗二世很喜欢这种神迹，他把认证奇迹所需的标准从三个降到了两个……

✵

杜塞特总结了无神论者对这些事情的几个批评。

第一个批评是关于科学方法的：这些体验说得再神也只是道听途说的故事而已，你没法做实验验证啊！科学要求可重复可检验。

这个批评很合理，但这里确实有个根本性的困难。灵异事件的发生并不取决于人的意志。不是说你想请鬼魂来做个实验，鬼魂就过来 —— 人家来不来人家随意。我们没法制备一个精神力量来做实验。

第二个批评是这些都是人脑里的幻觉。像我们专栏就讲过 [3]，濒死体验很可能就是人在临死之前，身体各种机能衰退的极端情况下产生的一种主观幻觉。

杜塞特对此有一个很勉强的反驳。他说，有些药物就能造成类似的幻觉，并且可以在实验室中验证。但不管是濒死体验也好，还是药物导致的幻觉也好，那些体验发生的时候大脑都不是变得更活跃了 —— 反而是大脑的某些部分变得不活跃、甚至可以说被关闭了。如果关闭一部分脑功能才能有这些体验，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大脑认知其实是我们接触精神世界的一个障碍呢？

第三个批评是这一切都只是巧合而已。现代医学承认，有些特别严重的疾病，包括癌症，偶尔就是会自愈，虽然我们还不理解其中的机制。

也许病人自愈，正好跟神父给他祈祷赶在一起了，神父只是歪打正着呢？但你见得多了，也许会认为不会有这么多巧合。

第四个批评，是前面说的那个迈克尔·薛莫对他自己亲身经历的那个神秘事件的解释。薛莫没有说那是巧合，他承认整件事非常不可思议。但薛莫认为可能是某个我们不知道的物理机制造成了这个事件。

就如同电影《星际穿越》（Interstellar）里那个设定一样：也许他妻子的爷爷，在一个跟我们交叉的平行时空中，以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来到他们的婚礼现场，暂时修好了那个收音机，给孙女播放了音乐。

杜塞特对此很不满：你宁可动用科幻情节，也不愿意承认上帝的存在！这就又回到了前面说的奥卡姆剃刀：难道承认上帝存在，不比承认平行宇宙的存在来得更简洁一些吗？

✵

在我看来，这些讨论还不够高级。你在「是什么」这个层次上再怎么聊也无法终结话题。我有两个更好的理由，让我更倾向于不相信上帝。

第一个理由出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保罗·戴维斯的《上帝与新物理学》一书。戴维斯在书中安排一个信徒和一个怀疑论者对话，说明如果超自然事件存在，那就不但不能证明上帝存在，反而还让上帝更不可能存在。

逻辑是这样的。上帝是唯一的神，是宇宙规则的创造者 —— 那他创造的宇宙应该是完善的才对。这就如同你是个完美的网络游戏设计者，那你这个游戏按理说不需要频繁维护才对。可是想想那些奇迹事件，什么谁病了医生治不好，必须制造一个神迹给治好，这不就等于上帝亲自插手他设计的游戏吗？

难道说这里边有些事情是你也控制不了的，以至于你不得不手忙脚乱地补救一下吗？这岂不是又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吗？

一个哥们有神父帮着祈祷，就被治愈了，如果这能说明上帝厉害，那为什么别人也被祈祷了，却还是没治好呢？祈祷效果是随机触发的吗？如果说没被治好是因为德行不够，被治好是因为德行高，上帝才给恩典，那上帝何不直接给治好，为啥非得祈祷一遍？又或者说，上帝根本不让他得这个病，不是更合理吗？

奇迹事件不但不能说明系统高明，而且恰恰展现了系统运行的失败。

别忘了，牛顿眼中上帝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天体精确按照物理定律运行。弗朗西斯·培根有句话：「上帝并不需要制造奇迹来反驳无神论，上帝日常的工作就足以证明他的存在。」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32322/1871253644550414024/032322.jpeg)

现在你杜塞特需要用奇迹证明上帝存在，岂不是太low了吗？

✵

我的第二个理由是，切实存在的现象应该具有普遍性。如果真的有魔法，就应该有很多人会魔法，就应该有魔法学校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纯粹靠运气。

现实是绝大多数祈祷并不会治愈疾病。神秘事件也许比巧合略多，但绝对比“可以认定真实存在”的条件少太多。

这么多年过去科学一直在进步，可是魔法和祈祷技术从未进步，这就恰恰说明那个体系根本就不可靠。

如果一个事物非常不可靠，根本指望不上，你相信它，和不相信它，又有什么区别呢？

如果一个事物绝对可靠，如同物理定律般运行，它到底是上帝还是物理定律，又有什么区别呢？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32319/1871240367731977620/032319.jpeg)

注释

[1] Ikechukwu Obialo Azuonye, “Diagnosis Made by Hallucinatory Voices,” British Medical Journal 315 (December 1997).

[2] 《错信》4：魔怔人格

[3] 有关「濒死体验」的当前科学理解

### 💡 精华要点
- 1.超自然现象，一定跟某种精神力量有关，是「灵性体验」。杜塞特认为超自然现象的存在是支持宗教信仰的一个理由。
- 2.对超自然现象的批评主要包括：缺乏科学验证、可能是大脑幻觉、巧合、或未知的物理机制。杜塞特对这些批评都做了一定回应，但并不完全令人信服。
- 3.两个更深层的反对理由：如果奇迹存在，反而说明上帝创造的系统不完善；切实存在的现象应该具有普遍性和可靠性，而超自然现象缺乏这些特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