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智人之上》3：区块链、教会和科学共同体

上一讲说到，神话故事和书面文件这两个主体间现实，成功解决了把大规模人群组织起来并且能够对其进行管理的问题，这可以说是“零阶解决方案”。而解决问题的方法往往会带来新的问题，也许比以前的旧问题要小一些，所以社会的确是进步了 —— 但是你仍然需要解决这些新问题，可以说是“一级修正”。

最重要的新问题是，神话故事对现实的虚构和官僚系统对现实的扭曲，到了一定时刻就不再适应新局面了。谁来修正呢？神终究不能亲自下场指挥，那你修正的合法性从何而来呢？

咱们先看一个中国故事。1848年的某一天，在广西一个山区中，洪秀全创立的拜上帝教似乎走到了绝境。官府正在强力打压，可是教主和主要领导人都不在场，教众人心惶惶，教会面临瓦解。

危急关头，一个叫杨秀清的年轻人突然倒地不省人事。过了一会儿，他从昏迷中站起来，用一个金属般的声音说道：“众小子听着！我乃天父是也！今日下凡，降托杨秀清，来传圣旨……”杨秀清口述了一系列命令，众人无不信服，大家齐心协力，竟然渡过了难关。

杨秀清从此获得了替天父说话的权力。他屡次在紧急关头假托天父下凡指挥教众，非常奏效。有一次，杨秀清甚至代表天父训斥了天王洪秀全，传说中还命人打了洪秀全一顿，洪秀全也捏着鼻子认了。

等到杨秀清变本加厉，以天父的声音要求封自己为“万岁”，洪秀全终于忍无可忍……于是联合韦昌辉杀了杨秀清全家。

熟悉宗教史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拜上帝教是个草台班子。怎么能随便一个人声称天父附体就是天父附体呢？成熟的宗教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中国正统政权早在尧舜禹之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解决了「绝地天通」的问题，规定人和神之间的沟通渠道必须由一个官方认定的中央机构掌握。犹太教、基督教也都是这样做的，伊斯兰教更是明确规定穆罕默德是最后一位先知。开什么玩笑，神的意思是谁想说就能说的吗？

可是有时候我们真的不知道神对这件具体的事儿有什么意思。而且如果那个中央机构本身出了问题，又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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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公元16世纪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就是因为天主教会垄断了对《圣经》的解释权，权力过于集中而变得腐败。当时正好印刷术已经普及，路德号召人人可以自己阅读《圣经》，不必依赖神职人员，等于是开启了宗教的去中心化……

读了赫拉利这本书我才知道，原来类似的事情天主教对犹太教做过，犹太教自己也做过。

人们早就知道解释权会被滥用，所以早在公元前一千年，犹太教精神领袖 —— 也就是“拉比”们 —— 就想了一个办法维护神谕的权威。他们编选了一系列经文，做成一本书，也就是希伯来《圣经》，以标准化的形式抄写了几百份，分放在不同的地方……这就使得谁想要篡改这本书是几乎不可能的。

你看这个机制不就是今天的区块链技术吗？分布式的副本存放，确保了经典的不可篡改性。

可是这个办法并没有真正取消宗教传播中“人的因素”。相反，拉比们的重要性还更大了。

《圣经》里说的都是巴勒斯坦山区和耶路撒冷城那些犹太牧羊人和农民的事儿。到了公元二世纪，许多犹太人移居到了其它地方，很多人住在大城市和沿海码头，这些人发现《圣经》跟他们的日常生活完全对不上号。那这些人该如何用《圣经》指导生活呢？

你还是得听拉比的解读。

比如说，《圣经》规定安息日不能工作，但没有说什么叫“工作”。读书算不算工作呢？有的拉比给出的司法解释是，读书不算工作，但撕纸的动作算是工作……这下可好，安息日上厕所要用纸怎么办？于是人们必须提前把纸撕好。

随着时间的推移，拉比的解读变得越来越重要。于是到了公元三世纪，人们把解读版也给标准化了，跟原版圣经融合在一起，做成一本新书，叫《密释纳》。没过多久，教徒们就开始相信《密释纳》是耶和华亲手交给摩西的书，是神的旨意。

又过了几百年，《密释纳》也不够用了，拉比们又用更新的解读弄出一本书叫《塔木德》。而这时候的人已经不那么轻信，《塔木德》就是在拉比之间也充满争议。

等到现代，《塔木德》当然又不够用了。

比如说，坐电梯的时候按一下电梯的按钮，请问这个动作算不算“工作”呢？有的拉比就说这也是一种工作，不能做。于是犹太人不得不发明了“安息日电梯”，它会在每一层都自动停下，不需要你按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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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要想出一本《21世纪新版圣经》，还能让人信服吗？这不又回归了谁当拉比谁说了算的时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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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区块链技术本身也有问题。是，比特币是不能伪造的，因为每次交易都有无数个副本 —— 但你不能说比特币就有绝对的稀缺性。如果我重新弄一个链呢？如果人们相信莱特币或者别的数字货币也有价值，比特币的价值就会受到威胁。

现在很多人谈论的NFT（非同质化代币）数字版权，也是同样的问题。一个艺术品在一条链上的确有唯一的版权，可是你无法阻止别人新开一条链。

虚拟的东西，哪有绝对的稀缺性呢？

“开新链”的事情，在宗教历史上发生过多次。

基督教就是从犹太教中“开新链”出来的。一些犹太教徒认为《密释纳》是拉比们编撰的东西，已经偏离了神的原意。现在我们这儿有个叫耶稣的人，是先知，直接传达神的意思，咱们为什么不听他的教导？于是就有了《新约圣经》。

犹太教不承认《新约圣经》，基督教也不承认《密释纳》和《塔木德》，于是分家。时间一久，各自的信徒都忘了这些经典只不过是“开新链”的结果，大家各自相信那都是神的话语。

然后基督教也不断被开新链。先是分出天主教和东正教，又被路德从天主教分出新教，新教又分出路德宗、加尔文宗、浸信会等等流派，到19世纪又在美国弄出一个摩门教……

其中统治力最强的，还得是天主教。天主教有严密的组织系统，在中世纪把整个欧洲纳入自己的解释权范围，控制了所有信息网络节点。学校里教的学问、图书馆里的书，全都维护教会权威。天主教把中世纪欧洲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信息茧房。

我们回头想想，这还是《圣经》最初的精神吗？就好比一位先知写下了一些某种主义的理念，后人用这些理念建立了政权。有人说我能不能考证一下历史，看看当初先知究竟是怎么说的？万一你们都理解错了呢？当然不行，你必须遵从官方解读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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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会垄断了经典和对经典的解读，控制了人们的思想，阻碍了世界的进步。那我们如何应对呢？

天真的信息观，是构建一个思想的自由市场。很多知识分子相信，只要打破垄断，让各种思想自由表达，正确和好的思想就会脱颖而出。

赫拉利用历史经验告诉你，事情没那么简单。

人说15世纪印刷术的普及让思想自由传播，就引发了科学革命和文学艺术的大繁荣……但你回到历史现场，印刷术传播最多的并不是这些。

而是邪说和阴谋论。

当时最大的一个阴谋论，是“女巫”的故事。

我们看好莱坞有些恐怖片，讲某地有魔鬼出没，有的还是受撒旦指派而来，危害人间，是天主教会派出人手斩妖除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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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斩妖除魔原本不是教会的人设。在中世纪的大部分时间中，魔鬼和撒旦之说根本不是基督教的主流思想。那时候关于女巫的讨论非常少，就算有，也是区域性的零星事件，不受重视。

是15世纪印刷术出来以后，女巫故事才变得流行。人们越传越神，越编越深，形成一个大理论，说女巫的背后有一个撒旦领导的全球性组织，阴谋对抗基督教。有一本叫《女巫之锤》的书成了超级畅销书，直接引发各地开始大规模抓捕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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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还有些理性的人敢站出来说女巫并不存在，这一切都是幻觉。但是猎巫运动愈演愈烈，教会也系统性地介入，甚至组建了专门负责猎巫的官僚机构。猎巫官僚们弄出了女巫分类法，还提供相关表格。

这时候女巫就成了主体间现实，已经无法否认了。有的城镇高达十分之一的人口被当作女巫和牵连人员杀害。

而对比《女巫之锤》的热销，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首印才几百本都没卖出去。

这个道理是，信息自由流动，并不会自动让正确的思想凸显出来，反而是谣言和阴谋论更容易传播。印刷时代如此，互联网时代也是如此，那我们怎么能保证AI时代就不是如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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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不自由，结果就是封闭的中央集权；信息自由，结果又是谣言和阴谋论。这就好像手机一样：用苹果，你就得忍受垄断，让人家收“苹果税”；用安卓，就得面临木马、病毒和骗钱软件。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呢？

有，那就是「科学」，以及下一讲要说的「民主」。

科学，不是一部经典，也不是一个学说，不是一位圣人，也不是一个组织。科学是一个共同体的事业。从科学诞生之初，就有了像英国皇家学会、法国科学院这样的协会，它们有自己的期刊和专业出版商，组成了共同体。

科学之所以有可信性，是因为这个共同体会*自我纠错*。

没有一个协会会说爱因斯坦的理论不容置疑。恰恰相反，你要是真能有说服力地提出比相对论更好的理论，你会受到奖赏。

科学不但允许质疑，而且主动自我纠错。都不用等外界反对，科学家自己就在持续审查过去的结论。科学期刊经常会发表更正信息，说我们发的某篇论文错了，这里是新的说法。

对比之下，宗教就算有时承认错误，也不是自我纠错，更不会承认教义本身有错。2000年，天主教教皇约翰·保罗二世承认教会历史上对犹太人、异教徒、女性和原住民犯下了诸多罪行，并请求上帝宽恕。但他可没说教会本身错了，更没有说经典错了 —— 他说当时是有些人误解了教义，作出了错误的行为。

你永远不会看到天主教发布一个“最新版圣经”，来修正教义的错误。而科学界却是随时更新自己的知识体系。

赫拉利说，人类是因为发现了自己的无知，才推动了科学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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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利用了大量笔墨描写天主教和基督教经典的来龙去脉，讲它们是如何演变、如何被修正和完成正典化的。我们来不及细讲这些细节，但如果你了解了这一切，你可能会发现，继续做一个教徒是相当困难的。

或许你认可宗教中的某些理念，但你不太可能去做一个教徒。

但做教徒是很舒服的。你只要信就好，你自豪就完事儿了。

对我们这些相信科学的人来说，其实我们并不是“相信”科学 —— 因为科学知识是会变的，我们不知道这次讲的说法过两年还对不对。我们只能对标「当前科学理解」，我们是临时性地相信。

而对有些人来说，既然你这个东西可能是错的，连你自己都不全信，凭什么让我信呢？

他们不能理解「信任」和「迷信」的区别，正如他们喜欢把人当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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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1.中世纪教会垄断了经典和对经典的解读，控制了人们的思想，阻碍了世界的进步。2.信息自由流动，并不会自动让正确的思想凸显出来，反而是谣言和阴谋论更容易传播。
- 3.科学之所以有可信性，是因为这个共同体会*自我纠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