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类新史》6：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与基础（完）

这是大卫·格雷伯和大卫·温格罗的《人类新史》这本书的最后一讲。此书英文名（The Dawn of Everything）的本意是「万物的黎明」，它并不是要重讲整个人类历史，而是探讨历史的起源，尤其是人类不平等的起源，是对18世纪卢梭那个影响深远的学说的颠覆。两位作者的出发点是不平等，可是他们越研究，越发现「自由」才是更基础的东西。

先民和原住民往往都实行「一年两制」，可以间歇性地忍受不平等，但是他们似乎始终拥有三大自由 ——

第一是迁徙自由，也就是如果我不喜欢这个社区，我可以随时离开，因为我知道远方的社区一定会好好接待我。

第二是无视或不服从他人命令的自由。你酋长再厉害，也只能领导我，不能强迫我。

第三是重塑或在不同社会现实之间切换的自由。

我理解迁徙自由是最根本的自由，不服从的自由是先民的一般社会规范，这两个自由保证了第三个自由。

现在我们必须回答最终的问题：早期人类是自由的，怎么后来就失去了自由，乃至于出现了永久的不平等呢？本来都挺好，突然就有人垄断了整个社会的暴力使用权，宣称自己是至高无上的「王」 —— 我们为啥都忍了呢？

旧观点是社会复杂到一定程度，为了便于管理，就必须有官僚机构，必须强制实施某种法律，必须用暴力维护法律权威，否则社会就会爆发霍布斯式的“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讲到这里你已经知道这个说法是错误的，事实上先民社会从来都不只是小社会，他们经常成千上万人聚集在一起，还在城市里永久居住，完全可以自治。

现在想象你是一个穿越者，穿越到了公元前4000年的某个先民社群中。你会发现这帮人生活富足，资源很多，你想要成就一番事业，称王！你希望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权力和荣耀，你希望令行禁止、言出法随，你还希望你的子孙后代永享王位……可是周围的人根本不买账。

这个社群高度自治，三大自由深入人心，老百姓平时各忙各的，有事儿就守望相助，并不需要什么国王。

那你该如何操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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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伯和温格罗提出，获得支配权总共有三种方法。

第一种方法是暴力。你可能在街上遇到过运钞车 —— 每个人都知道那车里装的是现金，但是没人敢抢，因为跟着车的有持枪武装。暴力是最直截了当、见效最快的权力，有些人甚至认为所谓国家主权其实就是垄断了的暴力权。但是只靠暴力可不行。

第二种方法是信息控制。如果只有你知道那个财宝在哪里，别人自然抢不走。如果只有你会解读甲骨上的裂缝代表什么，国王必须尊重你。而如果你掌握管理老百姓的账簿，知道每家都有几口人、几亩地、该交多少税，你就可以有效统治。正如赫拉利所说，文书是一种主体间现实：信息控制是官僚机器的法宝。

第三种方法是个人魅力。这是一个充满野性魅力的机制：如果你最能打、或者最有口才、或者长得最美，以至于人们相信这个好东西就应该属于你，那你自然就有权力。古人崇拜英雄，但格雷伯和温格罗认为现代国家搞民主选举，老百姓也不是真的参与政治决策，其实也是在选魅力人物。

现代国家的政权一般都会集齐暴力（枪杆子）、信息控制（笔杆子）和个人魅力（伟大领袖）这三个要素。但是你得一步一步来，咱们先来几个历史案例供你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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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靠暴力创业，最好你自己非常能打，而且你的部下必须也很能打。最好的办法是出去征服别的部族，既建立能打的威望又能得到免费的财富，尤其是获得战俘为你服务。

如果建立起制度，你自己不打也没关系，有人帮你打就好。而如果制度很成熟，你根本不需要出手老百姓自然就怕你。以至于你会拥有不受任何法律限制的、超越式的杀人权力。

在18世纪早期，现今加拿大的境内，有一支叫纳奇兹人的原住民，他们的首领被称为“大太阳”。大太阳可以随时要求杀死身边任何一个人，而众人一定会服从。

但是大太阳真正的权力其实很有限，人们发明了各种办法限制他。比如既然您是大太阳，那我们肯定不敢直视您，您太尊贵了 —— 我们给您设计了一些仪仗规则，比如您尊贵的脚绝对不能踩到土地！您出门我们得提前铺路，所以您不能想去哪去哪。

更根本的办法是人们可以选择不出现在他身边！大太阳的驻地，法国观察家称为“大村”，人数非常少。开什么玩笑，你这么厉害我们必须躲着点。

所以只掌握暴力的人就好像一个被惯坏了的孩子，其实统治不了多远。要想让更多人服从你，你最好有点个人魅力，特别是要有官僚机器才行。

在古代，个人魅力和官僚系统需要的秘密知识通常与某种盛大的仪式密切相关，特别是宗教仪式。

比如你可以在公开的体育比赛中赢得声望。古典玛雅时代和后来墨西哥的阿兹特克人都有这种比赛，有点像古罗马的角斗比赛、甚至还有球类运动，但是是贵族亲自下场比赛。在众人面前赢得比赛你就像现在的体育明星一样赢得了魅力。当然更安全、更理想的情况是在盛大节日中扮演一个主持人之类的角色。

大型祭祀活动需要高水平的组织管理，最古老的官僚文字记录就是用来管理老百姓在准备工作中的劳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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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暴力、信息控制或者个人魅力中的任何一种方法取得支配权，都能让你暂时拥有权力。有些远古社群就是只拥有其中一种支配权。而这样的权力是不稳定的。比如宗教仪式结束了，众人对你的热情消退了，要求回归一年两制，你怎么办呢？你如何才能把权力永久化呢？

古埃及国家的起源会对你很有启发。埃及是以金字塔和木乃伊闻名，而其实早在埃及正式建立王朝之前，那里的先民就相信人死后还有影响力，就已经极其重视给死者的礼遇，而且会用战俘陪葬。

埃及王朝刚建立前后，王的权力并不稳固，也许随时被推翻，结果一位王想了个办法。

当时先王刚去世，按理说用战俘陪葬就行。可是新王却要求让老王周围的服务人员，包括亲人，包括得力的部下和官员，都一同殉葬。当然其中有很多人是自愿的，但是你这属于把规格给扩大了。

这里传达的意思是为王服务的人也是王的财产，跟战俘一样 —— 他们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应该完全依附于王。而这个政策没有遭到什么反对。

那可能是因为埃及文化过于崇拜死者，那真是视死如归。接下来的政策是要求建造超大的金字塔。其实金字塔再怎么样不也就是个墓地吗？但是埃及人都接受了。造金字塔的好处是必须动员大量人力，必须连续工作很多年。

而那就意味着，在那些年里，那些人虽然是出于宗教信仰，实际是心甘情愿地在为你服务。你会希望他们服务得开心一点，逢年过节请大家吃顿好的，工程有阶段性进展就开个狂欢节什么的，这都可以 —— 关键在于，你获得了对很多很多人的长期的支配权。

这还不算完。死者到了那边也得吃东西啊，咱们日常吃的东西你好意思用来祭祀吗？给死者的食物必须是我们平时难以享用的美味，比如发酵面包和小麦酿造的啤酒。要准备这些就需要大量的小麦，再像以前那样“种着玩”可就不行了……于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批职业农民诞生了。

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信仰！

秘鲁的印加帝国也是如此。我们知道玉米起源于美洲，但是印加人平时并不吃玉米，玉米是一种高级食物。可是到西班牙人入侵那个时代，印加人已经认为玉米酒是祭祀神灵的必备之物 —— 于是家家户户都要种植玉米。穷人种不起，可是不能对不起祖先，就得像皇家田产借债……搞不好就此沦为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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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重新审视一下《左传》里「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句话，再想想什么叫「想象的共同体」，那真是惊心动魄。

为什么说国家的大事在于祭祀和战争？因为如果没有这两件事儿，国家根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老百姓本来过得好好的，各村都能自治，为啥非得需要一个国王呢？因为国王代表想象的共同体。

是「国家」这个东西让我们想象，远方那一群人，不论男女老幼都是我们的敌人；我们的祖先一直都在保佑我们所以千万得好吃好喝供着别惹他们发怒；王是神的儿子，代表天命统治大家……为了顺风顺水地继续过日子，为了祈求上天的庇佑，我们必须听命于王，为王服务。

官僚系统是如何下乡的呢？

在国家出现之前，美索不达米亚平原有些150人的小村庄，虽然还没有文字，也发明了用印章或结绳的方法记录一些事情。主要是谁家给村里上交了多少公用器具，谁家缺少劳动力之类……这是一个乡村自治系统，记录不是为了收税，而是为了平等互助。你家缺劳动力，我们帮你；老王家欠你家几碗米，咱先记个账 —— 如果到年底还没还上，那你就大方一点咱们一起把账销了。

直到有一天，上面来人说要征兵打仗，要修建金字塔，说各村都得出人出粮。啊你们这里正好有账簿，那没问题！我不管你们谁家欠谁家的，我只要求必须给我这么多人这么多粮。

本地的信息原本是人性化的，官僚系统只是利用这些信息，然后抹掉人性化。

这就是国家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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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人类新史》这本书就给你讲完了。格雷伯和温格罗一直到最后也没正面总结一下不平等到底是怎么来的，我只好根据原书的各种暗示，斗胆推测如下 ——

最初，上古的先民成为智人以后，思想就已经不单纯了，他们的生活并不简单。有纷争，但也有解决纷争的办法。

他们过着一年两制的生活。也就是有几个月会以小分队的形式，由一位酋长带领出去打猎。这期间大家不平等，都听酋长指挥。但打猎结束后，各个小队会聚集在一起，一大群人搞个狂欢节，然后大家一起生活几个月。这时候酋长的权威就没有了，大家很平等。

当然也会有战争和杀戮，但每个族群内部都很平等。人们广泛享有迁徙自由、不服从命令的自由和选择社会组织方式的自由。

从公元前12000年开始，随着地球变暖、人口变多，因为分裂演化的缘故，人们的文化区变小了。临近的部族互相看不上，甚至敌视。于是迁徙自由在减少。

战争在增加，而战争中人一定是有等级的。但是人们仍然实行一年两制，大家对俘虏狠，对自己人都还可以。

宗教祭祀活动变得越来越重要。采集狩猎者的习俗是所有生活用品都可以共享，唯独神圣物品和扮演宗教角色的权利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平时威望高或者外貌出众的人，在祭祀场合中被临时地选为王。王在节日期间有巨大的权力，包括决定战俘、甚至自己人的生死。但这个权力是临时的，王是扮演的，仪式结束后大家各自散去，回归平等。

但是这个制度有个漏洞，那就是战俘。

族内人跟你平等，战俘却可以成为你长期的奴隶。他们在本地没有任何根基，只能依附于你。通过接收战俘，也许还可以收养一些孤儿、一些身体有缺陷的人，包括侏儒之类，你就有了一个坚决忠诚于你的私人班底。

为了巩固人们对这件事的认可程度，你甚至不惜在上一代王去世时，将他的俘虏全部献祭。

然后你让祭祀仪式越来越复杂，让准备祭祀的时间越来越长，以至于临时的扮演变成了永久的角色……你用想象的共同体建立起国家，从此可以实施压迫。

而我们的教训是，所有这一切都不是必须的。一旦我们意识到宗教仪式并不重要，国家不应该是人民与神沟通的机构，而应该是社会契约、是为人民服务的机构，那些不平等的基础就将烟消云散。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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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1.早期人类社会普遍享有三大自由：迁徙自由、不服从命令的自由和选择社会组织方式的自由。这些自由保障了社会的平等。而要获得支配权有三种方法：暴力、信息控制和个人魅力。
- 2.不平等的起源可能是这样的：随着人口增加和文化区变小，迁徙自由减少，战争增加。在宗教祭祀中产生临时的王，王利用战俘建立私人班底，并通过延长祭祀时间巩固权力，最终建立起国家和压迫制度。
- 3.但这一切都不是必须的。如果人们意识到国家应该是社会契约、为人民服务的机构，而不是人民与神沟通的机构，不平等的基础就会瓦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