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类新史》4：农业的兴起

这是《人类新史》的第四讲，我先说几句题外话。格雷伯和温格罗写这本书与其说是为了给大众讲个好故事，不如说是为了跟学术界较劲 —— 与其说他们是在建立一个新理论，不如说是在质疑主流学术界自从卢梭以来的共同叙事。这个工作非常困难，你必须结合最新的考古发现和民族志，使用跨学科的分析方法；尤其是你必须在每一处都告诉读者我们这里说的跟前人有啥不一样、为什么前人错了而我们是对的。

这种写法给读者造成了一定的困扰。普通读者可能更想知道从三万年前到现在人类历史的一个清晰图像 —— 但是全书一直到最后一章，也没有完整地给一个清晰图像。

而这是可以理解的。当前的考古证据并不完全充分，书中不得不搞一些推测性的说法 —— 这一点跟李硕的《翦商》可以类比，只是格雷伯和温格罗比李硕更小心，不敢说得太死。

但是他们的确做了很多暗示。而我作为一个普及型专栏的作者，似乎有义务把那个图像给发掘出来。所以我可能会说得更武断一点，这纯粹是为了方便你接收。

如果人类历史是一个暴力犯罪案件，格雷伯和温格罗是从警方角度，从取证分析入手，帮你推测案情；而我将直接告诉你案子发生的过程。

但我如果只是叙述一个故事，你可能收获不大。我们把故事线和思想线结合起来讲才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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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最重要的一条思想线，是人类历史的演化到底是线性的，还是反复的。

我们从小受的教育、包括现在很多学者，比如写《枪炮，病菌与钢铁》的贾雷德·戴蒙德（Jared Diamond）和写《人类简史》的尤瓦尔·赫拉利（Yuval Harari）信奉的一个观念，是历史的演化是线性的：它是从低级到高级，从简单到复杂，一直在随着技术进步而进步，正所谓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

根据这个思路，不平等就是农业技术的必然结果：先民没有私有财富所以过的是相对平等的生活，有了农业就有了私产，就有了阶级分化，于是走向专制 —— 当初卢梭说的大致是对的，后人再怎么考证也只有细节的出入。

而格雷伯和温格罗恰恰反对这个说法。他们认为历史主要是反复的。

我们前面讲了，先民在很长的时间内实行民主和专制的「一年两制」，有时候平等有时候不平等，有时候住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其实还有更大时间尺度上的反复。比如现在考古发现，整个日本列岛也有很悠久的历史：从公元前14000年到公元前300年，人们是以百年为周期，不断地在聚集定居和四散分居之间反复。有时候他们会聚集在一起，建造雄伟的、纪念性的建筑，有精深的专业分工和复杂的葬礼；可是这样的日子过不上一百年他们就会再散开，到各地过更原始但是更自由的生活……

为啥会反复呢？难道城市生活和高科技不好吗？

其实对历史现场的人来说，技术并不总是好事。哪怕是工业革命，我们也看到早期的工厂让工人生活非常悲惨。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人们对社会组织方式总有一个主观的选择。也许你们认为那样的生活挺好，可是我们偏偏就不想那样过。

我们过了一段专制生活就想改成民主 —— 然后民主的日子也会遇到麻烦，于是有人借机称王。你总是有主观能动性。

比如「身份政治」就是一种主观能动性。我们前面讲了，有时候一个族群会纯粹为了证明自己跟临近族群不一样，而选择一种生活方式。用人类学家格雷戈里·贝特森（Gregory Bateson）发明的说法，这叫「分裂演化（schismogenesis）」。

这就好比说，男孩和女孩的共同点其实远大于不同点 —— 但是孩子长大到一定程度就会有自己的性别认同：因为这样的事儿是女孩做的，而我是个男孩，所以我就不能这么做；因为那样做事太男性化，所以我就必须换个做法。正如坎迪亚洪克之所以猛批欧洲人过于重视金钱，也有想要强调他们温达特人自豪感的意味。

技术会引发全球化，让人们彼此学习，是个趋同的趋势，但工业革命前的技术进步是极为缓慢的。身份政治和主观选择是历史上更强大的力量。

现在咱们说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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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家并不确切知道我们智人是什么时候获得语言和抽象思维能力的 —— 大致是在20万年到5万年前。也就是说我们作为一个智慧物种的时间还很短。和地球漫长的气候周期相比，我们的历史微不足道。

在过去数百万年间，地球大约每十万年，会经历一个冰期（ice age），也就是儿童读物说的「冰河时代」。每一个冰期中地球大部分时间的温度都比我们现在低，最低能低8摄氏度；只有冰期的间隔，会有大概一万年是温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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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河时代是常态，温暖时代是间隔。这是地球公转轨道和自转轴倾角的周期性变化所决定的。

大约距今13万年前，地球进入过一次温暖的「间冰期」，叫「艾木间冰期（Eemian interglacial）」。但那时候智人的人数很少，也许连语言都没成型，未能借机大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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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后超过十万年的冰期中，地球都很寒冷，虽然我们比较聪明生活也极为艰难。我们大部分时间只能在草原上追逐大型哺乳动物，比如猛犸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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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大约1.2万年前，地球终于进入另一次间冰期，称为「全新世（Holocene）」。这一次我们抓住机会大发展，也许因为制造出全球变暖而从此取消了冰期！

那时冰雪开始融化，森林开始扩展，各种果实都出来了，还有各种小型哺乳动物穿梭其中。尤其是海洋和陆地的交界处，自然资源极为丰富，又有鱼又有果子又有肉，真是采集狩猎者的天堂。

人类开始尝试各种生活方式，包括农业。

考古证据表明农业是全世界15到20个地方的人们独立发明的，各地驯化的物种不同，各地有各地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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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最早的农业应该是起源于一万年前，地点是今天中东地区的「肥沃新月（Fertile Crescent）」。大致从地中海东岸（巴勒斯坦和以色列一带）穿过叙利亚和土耳其，一直延伸到伊朗和伊拉克边境，被沙漠、山脉和海洋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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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简单把这片区域分成两部分，北部的「高地」区和南部的「低地」区。这两个地方的人始终存在文化和贸易交流，也都适合搞农业，但是因为身份认同，选择了完全不同的发展道路。

高地人继续采集狩猎。他们崇尚男权，尤其爱好暴力。他们不会长期定居，但每年举行一次狂欢仪式，有大型纪念碑广场。那些纪念碑上刻的都是些凶猛的野兽，旁边挂着作为战利品的人头，头骨上还穿着孔。今天的人看来可谓是极为恐怖。

高地人是战斗民族，自然比较不平等，有阶级分化。

低地人却是崇尚和平和平等的民族。他们喜欢长期定居，有精细的手工业，而且搞起了农业。

不过低地人的农业并非专业化的全职活动，更像是「种着玩」：家门口随便找块地，最好是洪水退后留下的冲积平原，往这种肥沃的土地上随便扔点种子，也不用怎么管，几个月就能收获。

低地人种地只是作为食物的补充，甚至可能只是搞集体活动的理由，采集狩猎仍然是更主要的生存方式。

有意思的是低地人很重视女权。你不能说这是一个母系社会，毕竟政治权力还是掌握在男人手中，但这里的女性在家庭管理、特别是农业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毕竟只是种着玩，用不着花大力气，这跟后世男耕女织截然不同。

高地人一直不屑于农业，低地人一直种种停停，就这样过了好几千年，典型的分裂演化。

这跟教科书说的「农业革命」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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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技术被发明出来之后立即改变人们的生活，迅速在世界各地传播，那才叫革命。如果农业是一场革命，对当时的人来说肯定不是好消息。

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中的说法特别精彩，叫「小麦驯化了人类」。小麦，本质上只是一种草而已，我们吃的是它的种子。地球上本来就有野生小麦，你喜欢吃草的种子随便采集一些麦穗就行……可是这一采集就出了问题。

野生小麦的麦穗成熟的时候，会自己从麦杆上掉下来，散落在地上生根发芽，本来不用人管。偶尔有些小麦发生基因突变，麦穗熟了也不掉下来，就等于没有主动生育能力，本来这种小麦不会流行。

但是人类一旦采集、乃至于播种小麦，那些发生基因突变的小麦就也获得了生育机会。也许是它们的麦穗更结实所以更大，也许只是偶然原因，这种麦穗不会自己往下掉的小麦慢慢就成了主流。

没人照顾，它就不能繁衍。结果是我们必须得收割它、给它播种。既然做都做了，那你自然就要把地整一整，还得给浇水，还得除草。

你想想这个过程。本来小麦自己就能生长，我们只是采摘而已 —— 现在成了我们必须全程照料。所以赫拉利感慨说这到底是人类驯化了小麦，还是小麦驯化了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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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农产品”也是如此。比如猪和羊，本来自己也能生活，现在你一驯化，它们就失去了野外生存能力，变成你全程照料……

所以要搞专业农业，人的劳动量必然大大增加。你不但干得多而且吃得更差，现在只能天天吃草（的种子），偶尔才有一顿肉食。考古发现自从进入农业时代，人们普遍营养不良，身高都变矮了，还都因为整天吃谷物而得了龋齿。而且长期定居、尤其是跟家畜住在一起特别容易得传染病。

如果当时有人鼓吹什么“新石器时代以来的美好生活”，农民肯定抗议！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先民们不愿意搞农业。

有人做过实验，用最原始的耕种方法，大约少则二三十年、多则两百年，就能把野生小麦给驯化成基因变异小麦。也就是说如果先民愿意搞农业，农业会迅速在全球普及 —— 而现实却是我们从发明农业到成为以农业为主的世界用了超过六千年。

因为没人喜欢一直当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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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业的好处是产量高，可控，能发展更多人口，但缺点也太多了。所以亚马逊雨林也好、北美洲也好，包括中国也好，各地先民搞农业都是要么种着玩，要么种一段时间就放弃。农业一直在来回反复。

全职农业是一种匮乏经济，最初都是走投无路的人们才搞，而且通常选择采集狩猎者不感兴趣的地方。

如果你坚定搞农业，你就等于是自我设限。你的人不得不定居在一个地方，你们必须花很多劳动力照料土地，那么你就对周边的控制就很弱。你必须等着土地收获，所以你注定崇尚和平。那么你就打不过采集狩猎者。

当然你的人口会上升，也许可以养点雇佣兵。但人口不会一直都上升，因为你经不起瘟疫和战乱。考古发现欧洲一个大型农业社区曾经被采集狩猎者团灭，女性被抢走。

一直到农业普及之后，乃至于到近代，农业国家和周边的游牧民族 —— 说不好听叫「蛮族」—— 也是长期共存。农民受不了压迫国家就可能灭亡，但蛮族会打仗不会建设难以长期做大，结果就是双方都无法突破自己的生态位。

哪怕在农业国家出现之后，也有很多农民主动加入蛮族。这个道理是人不是技术的奴隶，历史是可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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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1.人类历史并非单纯的线性进步，而是存在反复。不平等并非农业技术的必然结果，人们对社会组织方式有主观选择。身份政治和主观能动性是历史的重要影响因素。
- 2.农业革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在很长时间内并未被普遍接受。早期农业存在诸多缺陷，如劳动强度大、食物单一等，人们经常在农业和采集狩猎间反复。即使农业国家出现后，农业民族和游牧民族也长期共存。
- 3.人类并非技术的奴隶，历史有多种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