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丰盈》5：科研与科举

这本书主要探讨在通往「丰盈社会」这条路上，政府到底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这一讲咱们说科研。政府对科研很重要，但是民粹理解不了。

特朗普第二次上台以后，马斯克牵头搞了个政府效率部（DOGE），专门削减开支裁撤人员。前一段就有人呼吁这个部门去查一查国家卫生研究院（NIH），说他们资助科研项目存在明显浪费。

民粹找到的一个例子是NIH花300万美元资助了一个研究，“让虾在跑步机上跑步”。你一听就觉得这很离谱，但这是完全歪曲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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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项目不是300万美元，而是一个为期十年的研究，总共才130万美元。其中所谓的“跑步机”设备成本不到1000美元。更重要的是，研究者不是给虾健身，而是模拟虾在极端缺氧环境下的生理反应，比如乳酸积累，以此预测如果墨西哥湾出现赤潮之类的环境危机，对虾产业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 而那个产业每年产值是五十亿美元，花这点钱贵吗？

2017年，共和党民粹参议员兰德·保罗（Rand Paul）嘲讽美国政府“花87万美元去研究日本鹌鹑吸毒后的性冲动”，听起来也很荒唐。但那个研究其实是想知道毒品对人的行为影响，怎么戒毒 —— 之所以选鹌鹑，是因为它们的神经通路比老鼠更接近人类！

你不能说你看不懂，就否定一项科学研究 —— 科研本来就是如此，当时看起来奇怪的研究，往往日后会有大用。

比如1990年代，有科学家研究了一种叫“吉拉怪蜥”（Gila Monster）的小型蜥蜴，的唾液。你说研究这玩意干啥？它的唾液中含有一种特殊的激素，可以让蜥蜴几个月不进食还能保持生命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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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家从中提取并合成出一种叫做「GLP-1」的药。这个药现在特别火，它不但能降低糖尿病患者的血糖水平，还能减肥，甚至对心脏病、对毒瘾治疗也有帮助。

再比如说，新冠疫情期间，你可能天天都要「做核酸」—— 那个技术叫逆转录聚合酶链式反应（RT-PCR），这个技术依赖一种在高温下仍然保持稳定的酶。这个酶是怎么发现的？是上世纪60年代，生物学家发现黄石国家公园沸腾的温泉里，居然有一种细菌还能生存，就是从这个细菌中提取出来的。

所以如果你看到有科学家正在做比较怪的事儿，你千万别阻止 —— 怪就对了，我们就是要让科学家追随自己的好奇心自由探索。

那些研究往往看不到明确的经济回报，私人公司不会愿意投。所以需要政府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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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资助科学研究，这个事儿一开始不是显然的。美国政府系统性介入科研，是在1940年，二战期间，一位工程师叫范内瓦·布什（Vannevar Bush），紧急提醒罗斯福总统，说美国可能要在技术上落后于轴心国了，得赶紧加快研发。

罗斯福立刻批准成立了“科学研究与发展办公室”（Office of Scientific Research and Development，简称OSRD）。结果这个办公室就统筹出一大堆重要成果，包括研制原子弹的曼哈顿计划、雷达技术、疟疾治疗、早期的流感疫苗……

1945年，二战结束了，布什总结经验，写出一份影响深远的报告，叫《科学——无尽的前沿》（Science, The Endless Frontier）。他在这份报告中提出了一个划时代的概念——「基础研究（Basic Research）」。布什说，政府应该支持那些没有明确应用目标的基础研究，因为这些研究是在积累「科学资本（Scientific Capital）」，这些知识你先别问有啥用，积累下来，将来肯定有突破性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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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这个理念，美国政府在1950年代建立了两个科研基金：国家自然科学基金（National Science Foundation，NSF）和国家卫生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NIH）。这两个基金大大推动了美国的科研，也让全世界受益。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马斯克现在激烈批评政府资助科研，可是他本人就是政府科研资金的受益者。2010年，他的特斯拉公司刚开始生产Model S轿车的时候，就从奥巴马政府的能源部拿到了4.65亿美元的贷款 —— 奥巴马可是民主党；它的SpaceX发射火箭，也是从政府 —— 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执政时期 —— 获得了数十亿美元的合同和资金支持。

看看你身边，像什么微波炉、智能手机、高速公路、喷气式飞机，这些东西在早期几乎都依赖政府的资助起步。

简单说，科研活动不能完全靠市场。科学家自己没钱搞研究，私人公司讲利润一般不会出钱支持你研究根本看不到用处的什么蜥蜴唾液。赞助这种事儿难道不是人类成立政府最高级的意义吗？难道不是你纳税的钱最好的去处吗？

基础研究得到的知识都是公开的，全球共享，一般没有专利。科研难道不是人类最高尚的活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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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最近这几十年来，美国政府在科研资助上出了很大的问题。

一个最典型的例子，就是mRNA疫苗的发明人——女科学家卡塔琳·卡里科（Katalin Karikó）和她的合作伙伴德鲁·维斯曼（Drew Weissman）的遭遇。他们最终获得了诺贝尔奖，但他们当初做这个研究的时候，却是根本没能从NIH拿到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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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里科写了无数份申请书，NIH就是不给钱。理由很简单：你做的属于非主流。

两人是靠维斯曼从别的项目里挪用了一点经费才把研究坚持下来，尤其卡里科还得靠别的同事东拼西凑给点零星资助勉强谋生。到2013年，卡里科因为拿不出像样的成果，甚至被宾夕法尼亚大学强制退休。

难道NIH不应该为此反思吗？

现实是，美国政府的科研资助越来越不敢冒险了。

NIH的一般资助流程是科学家先打报告申请，政府官员把报告发给若干个同领域科学家进行「同行评议」，根据评议结果决定是否给钱。这里的问题是评议人往往只认可主流领域。

那么你想拿经费就得选一个热门方向。有研究发现，大多数科研经费申请书都聚焦在主流方向，都不怎么新颖。当然一定的新颖有好处：最容易中标的申请，是那种「在主流领域里稍微创新一点」的。而最不容易拿到钱的，是那些「创新太大，以至于超出了主流」的申请书。

科研难道不是个创新活动吗？这种资助方式恰恰在扼杀创新。

还有研究对比了政府资助和私人无条件赞助的科研项目。那些得到私人、无附加条件、鼓励冒险的经费的项目，结果往往是两个极端：要么什么成果都没有，要么就是重大突破。这才是冒险！允许失败，但是要成就能成把大的。但这可不是政府做事的风格。

官员怕担责，怕媒体盯上说乱花纳税人的钱。还是老老实实走流程，投有主流背书的方向最安全。

结果是科学家已经被这个系统给驯化了。能成功拿到经费的都很知道怎么写申请书、怎么填报告表、怎么“包装”项目、迎合评审口味，甚至有人专门研究怎么“押题”，预测哪些关键词更容易中标。于是真正想搞研究的人，反而不如这些会“玩系统”的人混得好。

现在的科学家平均有40%的时间都花在写申请书和进展报告上，真正搞研究的时间越来越少。科研越来越像古代中国「科举」—— 比的不是谁最有创造力，而是谁最会写材料、会应付考官。

更糟的是，系统对年轻人的支持也在不断减少。1980年，获得NIH资助的科学家中有22%是35岁以下；到了2010年代，这个比例下降到不到2%。最有闯劲的人被排斥在系统之外，等他们把棱角磨平了才能进来。

现在有迹象表明基础科学研究已经陷入了停滞，很多年没有伟大突破。为什么？一种说法是「低垂的果实」已经摘完了，后面的研究就是越来越难。但还有一种更值得深思的说法：不是果实摘完了，而是所有人都被主流指挥，只盯着少数几棵树打转。你说我换棵树找果子行不行？对不起，你拿不到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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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办法也有，那就是「特事特办」。这本书反复讲到特事特办。

其实什么叫特事特办呢？根本区别就是结果导向，而不是程序导向。当你只在乎结果的时候，你的思路自然就更开放，你就会使用灵活手段。

美国恰恰就有个政府科研机构，专门搞系统性的特事特办，这就是我们专栏多次提到过的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也就是DARPA。

DARPA的年度预算只有40亿美元，相当于NIH的十分之一，可是产生的影响力却是巨大。它资助成功的项目包括互联网、全球定位系统（GPS）、个人电脑、自动驾驶汽车，甚至包括mRNA疫苗 —— 早在2013年就对Moderna公司投资了2500万美元。

DARPA的资助机制完全不同于NIH，它采用「项目群经理（Program Manager）」制度。

DARPA自己雇佣了一些曾经有过科研经历、很懂科研业务的专家，他们担任项目群经理。每个项目群经理就相当于是个电影制片人，自己看中什么项目就提供资金，挑选导演、演员和摄影师，招兵买马开干。他会从全国各地的大学、研究所和企业里临时招募相关的科学家，说我们要干这件事，你能不能来？你还觉得谁合适，也拉进来！就这样国防部出钱，DARPA牵头组建团队，设定共同目标，推动跨机构、跨学科协作。

要点在于，项目群经理有实权。他可以追求最激进、最前沿的项目，认准了就去做，而不必等主流评议。这是结果导向 —— 就好像国王想探测哪个岛屿，派出探险队一样。我不管你们谁是主流、你们当前在做什么，我现在认准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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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因和汤普森对美国科研政策提出了一些建议。

一个是增加科研经费。过去六十年间，美国投入研发的资金占GDP的比例持续下降。现在基础研究的投入严重不足。

一个是美国应该大力吸引外国移民。移民只占美国总人口的14%，却贡献了23%的专利，拿到了38%的诺贝尔奖；过去二十年里，所有估值超过10亿美元的初创公司中，有一半以上是由移民创立的。然而现实却是美国正在收紧签证政策，导致大量有才华、有能力的外国人才无法留下来。

你看出来没有，这两个建议都跟特朗普的执政方向正好相反……

不过科研政策不能只停留在“多给钱”这个层面上。两人还呼吁重视「元科学（metascience）」，也就是关于科学本身的科学：科研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什么样的拨款机制最能刺激创新？

如果传统的「申请-评审-拨款」模式已经过时，现在是不是可以尝试一下「选赏制」呢？又或者设立比较大笔的资金，专门用于冒险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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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科研活动本质上是一种个人主义的事情。别管别人怎么想，问题是你怎么想 —— 你认准了哪个方向，你打算怎么冒险。但科研同时又是讲合作的活动，需要研究者有一定的组织：咱们几个能不能弄笔钱，去这个地方探险。这真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行为！

民粹和体制化是科研的两大敌人。民粹窒息好奇心，体制化扼杀冒险精神，二者共同让国家走向封闭。

在当今这个充斥着民粹和体制化的世界竟然仍然有一群人能搞科研，也是一种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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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1.科研活动不能完全靠市场。现实是，美国政府的科研资助越来越不敢冒险了。
- 2.美国当前的科研资助体系正在扼杀创新，研究者被迫迎合主流，系统也不利于年轻科学家和非主流研究方向。
- 3.这本书的作者对美国科研政策提出了一些建议：增加科研经费、大力吸引外国移民、重视「元科学」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