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跃层思维

我们前面讲到肖恩·麦克卢尔（Sean McClure）的《发现，而非设计》（Discovered, Not Designed）书中有一个思想可能会对你特别有启发 —— 自然选择是分层的：每一层的选择并不是为了这层本身，而是为了服务于更高一层的结构或功能。

比如你要理解一棵树的细胞为什么是这样的，你不能只停留在细胞这个层面，说这样多么有利于细胞的存活和分裂什么的 —— 你必须考虑比细胞更高的一层，比如说树叶，对细胞有什么要求。可能为了让树叶完成光合作用，细胞必须具备一些专门的特点。同样道理，树叶为什么长成这样？你得看整棵树的需求。再进一步，这棵树为什么长成这样？你得看这片森林，乃至于整个生态环境对它提出了什么样的限制和挑战。

这个道理是如果只盯着自己所在的层面，人会迷惘。

你忙忙活活地闷头参与游戏竞争，可是你不知道那个游戏的规则是怎么来的。

就如同一个高中生拼命准备高考，一切以考出好成绩为目标。他偶尔抱怨要考那么多枯燥而无用的知识，暗暗痛恨试题如此刁钻古怪。他感觉备考的生活很拧巴。他从来没好好想过，高考的命题和录取规则为何非得如此。

可能你披星戴月长途奔袭一骑绝尘，终于抢在同伴之前把珍贵的荔枝护卫到了长安……可是上层的人只不过想借此搏美人一笑而已。

这是一个令人唏嘘、甚至可以说有些可悲的局面。每一层的竞争者百般迎合拼命内卷，以为自己这点事儿比天大，而殊不知自己是在被上一层随意挑选。也许跳上一层，你会发现自己原来的很多竞争动作是无效的、多余的、起反作用的。

我们需要「跃层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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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争者如果只知道自己这一层的规则，那是比较危险的。他可能会做大量的无用功，甚至在错误的方向上越走越远。

比如说，公司实行了末位淘汰制度，员工之间马上就展开了激烈竞争。有的员工为了不被淘汰，不是想办法提升自己，而是转头去给同事捣乱，甚至陷害别人 —— 我自己的业绩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我必须确保你的业绩更差！这样的人自以为得计，也许真的“胜出”了，他可能还幻想自己会受到上级嘉奖。

可他怎么不想一想：公司为什么要搞末位淘汰？也许公司真正的目标是提高效率而不是干掉员工。之所以实行末位淘汰制度，只不过是因为管理层的懒惰 —— 领导一时间没想好该怎么激励员工，又很想快速看到结果，才出此下策，搞一个粗暴的淘汰办法，把压力甩给下属。

规则不合理是领导的毛病，可是你搞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恶性竞争，肯定不是领导想要的。领导只会意识到规则有问题，而不可能给你升职加薪。

你以为你赢了，其实是你输了。

再比如说，一个高中生和他的家长都认为高考是人生的决定性一战，说为了高分宁可牺牲正常的生活，甚至牺牲一点健康也无所谓。可等到他真的考出一个不错的分数，上了大学，才发现：有的人分数没他高，却也进了好学校；而他或者因为志愿没报好，或者因为之前忽略了健康和全面发展，到了大学明显后劲不足……

认准眼前的规则，全力以赴优化一个局部的目标，不知道人生是个全局问题，总是危险的。

你必须跳出自己的那一层，从更高一层的视角往下看，才能明白眼前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做。真正的智慧不是看清规则，而是看清规则背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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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跃层思维，你至少会犯两个错误。

第一个错误是，你会陷入低水平的竞争，只盯着眼前的小目标，忽略了长远的根本目标。你只想着赢下一局比赛，却不知道这场比赛背后的真正意义是什么。你把太多资源、时间、精力投入到一个根本不重要的局部节点上。

第二个错误是，你高估了上层制定规则时的智能。你以为上位者早已安排好一切，以为规则是神圣的，只要你在既定规则下拼命努力就能获得成功。但其实上一层的人往往不知道什么规则才是最优解。他们也在摸索，在试错。他们靠的是启发式和模式识别，是从复杂系统中试出来的临时经验。

因为你犯了这两个错误，你会把上层临时出台的政策当成金科玉律，全情投入，甚至不惜代价。可等到有一天你发现规则变了，你发现原来的制度又加了补丁、允许例外、开了后门，你就会愤怒、困惑，甚至感到被背叛。

你把上一层当天，可那根本不是天。那一层上面还有很多层。

系统的规则本来就应该是变来变去的啊。

有了跃层思维，能从上一层的视角考虑这一层的事儿，你才能跟上变化，主动适应。

比如在某个国家实验室，原本科学家们都习惯了只跟自己学科的同行交往，同一个专业都在一个办公室，长年累月相处关系融洽。有一天上级宣布改组，把学科打散，让不同领域的科学家在一个办公室。从上级的视角看这是对的，这可以促进跨学科合作，希望通过不同背景的碰撞激发出创造性的火花。

但是在科学家这一层看来，却是都很不满，很难适应，认为上级想一出是一出。

可你们上班是来过日子的还是来搞科研的？早有大量研究表明，跨学科的交流更容易产生突破性的成果。有跃层思维的科学家不但不抱怨，而且会主动走出舒适区，去寻找别的学科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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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所有局面都需要跃层思维。如果只是一个短期事务，或者竞争已经临近截止，比如高考前一个月，你跃层思考就太晚了。这时候该冲刺就冲刺，没心思跳出来看全局。

跃层思维最适用于长期的竞争场景，比如人生的职业规划，企业的经营战略，科研中的重大课题选择等等。这些项目牵涉到多层级的利益和判断，短视操作容易误入歧途。

特别是如果外部环境正在高速变化，上一层的人的需求也在变，甚至他们也看不清自己想要什么，那你就更不能完全依赖他们给的规则和指引。

比如现在我们身处AI拐点，连最前沿的研发人员、企业家和经济学家都不能确定十五年后最需要什么技能，我们又怎么能指望教育部门负责高考和中学教材的人知道呢？那与其听他们的，还不如听专栏作家的。

在这种时候如果你有跃层思维，你完全可以用更高的视野做出一定的预判。最起码一条，就算高考不考AI，你也先把AI用起来再说。同样道理，有心的研发人员不应该把全部精力都投在老板临时提出的那些短期目标……你要留出一部分资源和余力，给自己打造一个有复利效应的强项。

抽身半步看全局，会给你一个差异化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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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跃层思维很简单，你只需要问自己三个问题 ——

第一，我当前所处的竞争规则是谁定的？

第二，他们为什么要制定这样的规则？规则背后，他们真正的需求和目的到底是什么？

第三，我能不能不拘泥于现场这些具体的规则，而是直接去回应他们真正的需求和目的？

你有可能越过 —— 但不一定违反 —— 现场规则。可能因为你知道的比现场多，也可能因为上级知道的比现场少。

当你能看到更大的图景的时候，你就会发现这一层里很多人的竞争动作其实是无用功，而有些特别有用的动作却没人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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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举几个例子。

比如你是个独立开发者，正在为苹果系统写APP。平庸的开发者会观察现在哪些APP最流行，想着自己也开发一个差不多的。为了让产品上线，你会认真研究苹果应用商店的审核标准，把规则吃透，也许看很多同行攻略，争取做出一个“合格”的APP。

但如果你有跃层思维，你不会只满足于模仿别人做一个合格的APP。你会思考整个苹果生态当前的缺口是什么。也许娱乐和游戏类APP已经太多了，苹果可能希望生态里有更多教育类、生产力工具的作品？如果你能填补平台的生态空白，那你的APP就有可能被苹果推荐到首页！这并不是苹果明确写出来的规则，但有人能考虑到。

再比如那个高考生，整天拼命刷题，跟同学们卷到天昏地暗，殊不知早就已经陷入边际效益递减。如果他有跃层思维，他会问：我将来想学什么专业？我未来的职业可能需要什么能力？那么他完全有条件在高中阶段就有意识地练习比如说沟通能力、批判性思维、对工具的调用力等等技能。

要点是千万别指望你的高中老师告诉你高中该干什么：他跟你在同一层，他的KPI是你的高考成绩而不是你的人生。

又比如你是个产品经理。如果你只盯着市场上的竞品，你可能会想着：我们能不能再多一两个辅助功能？能不能让性能更快一点、价格更低一点？但如果你能跳出同行圈，从消费者的角度去想，也许你能抓住真正的痛点，甚至像乔布斯那样弄出连用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产品。

又或者你是个学生家长，希望孩子申请到美国名校。本来你是中国高考思维，让孩子拼命刷分；后来你了解到美国常青藤大学的录取机制，发现他们非常看重体育、艺术什么的综合素质。你心想这不瞎折腾吗？但还是硬着头皮让孩子苦练钢琴。

可是如果你有跃层思维，你应该想想为什么名校要搞这么复杂的录取标准。你会发现那些要求其实都是对族群比例的控制。人家要体育、要文艺就是为了把亚裔学生淘汰掉的好吗？那你练钢琴岂不是缘木求鱼吗？你真正应该考虑的是到底什么样的华裔学生会被录取，又或者这整个游戏到底值不值得参与。

再比如你是一个足球运动员。如果只看眼前这一层，你只想比过同位置的队友，拿到主力位置。但如果你能从球队层面思考如何让全队整体更强，你会更愿意给队友传球、鼓励他们、参与团队建设。那么你的价值就不只是一个位置球员，而是球队的灵魂人物。

而如果你再跳一层，从联赛层面思考，你应该塑造自己的公众形象，提升自己的商业价值。那么你会注重媒体表达、球迷互动、个人品牌建设。你会成为联赛的标杆人物，吸引更多赞助和流量……

只看到这一层，可做不好这一层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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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努力拼搏，什么雄心壮志，如果只盯着自己这一层奋斗，那就只不过是肤浅的、不识庐山真面目的鸡血而已。

跃层思维，决定了你参与这场竞争的格局。

跃层需要眼界。你不仅要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儿，知道对手，还得知道整个系统是怎么运作的，知道系统之外的大环境在发生什么。跃层还需要一线的体感。只有在现场亲经，才能观察到规则的缝隙和漏洞，看出来哪些地方不合理、哪些激励不值得。

但我认为最关键的，其实是勇气、是藐视系统的气魄。

如果你把别人定的规则当成天命，你就永远出不了这个层。也许在这个层竞争不是目的，我们应该进入更高的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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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人力终究有限，就算跃上一层，也仍然是处在某一层级之中。没有人能穿透所有的层。

这有点悲凉。

每个人忙忙碌碌，埋头苦争，为一点利益为一个位置拼尽全力的时候，在更高一层的人眼中，那些挣扎也许不过是蝇营狗苟而已。

据说 [1] 日本禅宗有个典故。宫本武藏修行多年，有一次观看斗鸡时忽然开悟。也许他心想，作为一个武士，看着两只鸡在那里打斗，我觉得它们非常可笑 —— 但我也忽然意识到，在我头顶之上，可能还有一双眼睛，也在看着我，而他可能也觉得我一样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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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既然身处这一层，我们就有打这一场的本分，总该先赢下来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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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林清玄，〈宫本武藏观斗鸡〉意林原创版 2018年10期 https://m.fx361.com/news/2018/1031/4433064.html

### 💡 精华要点
- 1.真正的智慧不是看清规则，而是看清规则背后的东西。我们需要"跃层思维"，从更高一层的视角往下看，才能明白眼前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做。
- 2.跃层思维不是适用于所有局面，而是最适用于长期的竞争场景，如人生职业规划、企业经营战略等牵涉多层级利益和判断的项目。
- 3.实践跃层思维不是复杂的过程，而是要问自己三个问题：竞争规则是谁定的、为什么要这样定、能否直接回应他们真正的需求和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