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高级动物会失去繁衍动力吗？

> 读者 徐向聪：富足生活后，没有价格信号，大家怎么知道，什么，是值得投入资源去做的呢？难道都变成环保主义者、理想主义者？

> 万维钢回复——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学者们也在思考。如果自动化让商品变得非常便宜，为了让这个好处惠及全民，你有两个办法。

一个是把东西以很便宜的价格、甚至有时候直接免费分发给老百姓。这个做法，正如你所担心的，等于抹掉了价格信号，这不利于创新和多样性。而且你不希望生活在一个商品价格越来越便宜的经济体中，因为在这样的经济体中投资、甚至存钱都是没什么意义的，企业家看不到希望。

所以我们只能选择第二个办法，那就是保持商品价格不变甚至稳定上升，同时给老百姓发全民基本收入。这样老百姓还是拿钱买东西，价格信号仍然有效，企业家投资和创新都有前途。这份基本收入应该足以维持体面的生活、医疗和学习，但不包括任何奢侈消费，让人们仍然有动力上班。

那么问题就是这份基本收入的钱从哪里来。答案只能是税收。一个是像我在文中所说，应该提高资本利得税的税率。再一个是现在有些学者提出，应该专门对通过自动化获取高额利润的企业收「自动化税」。

这里面有个背景。你要知道过去几十年间，自动化已经一直都在降低生产成本，减少制造业的工人。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没有看到商品的大幅度降价呢？为什么我们中国的制造业企业的利润还是那么低，甚至可能比以前更低呢？

中国的情况比较特殊，因为是出口导向老百姓消费能力不足，咱们暂且不说。单就发达国家来说，根本原因是自动化的好处落入了拥有品牌和市场分销渠道的大公司的手中。从1970年代开始，美国工人的工资停滞不前，可是企业利润却在不断增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按理说，企业获得利润之后应该“扩大再生产”，比如用于研发和创新。但如果你仔细算一算账，就会发现大量的利润，包括共和党的减税政策帮企业省下来的钱，都既没有用于研发、也没有回馈消费者，更没有分给工人 —— 而是转化为净利润，主要作用是推升了股价，以及作为金融市场的附带效应，也拉升了房价。

当然美国的中产阶层人数比例高，有很多老百姓能从股市中受益，所以这个问题激发的社会矛盾还不是那么严重 —— 但是也比较严重。中产阶级在缩水，工人阶级收入在下降。

那么我们可以想见，随着自动化程度越来越高，大公司的利润只会更高，那么到时候对企业利润加税就是必然的。这个税叫「自动化税」，但它不应该是对接受大公司订单的工厂征收，而应该对拿到利润大头的大公司征收。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以上的讨论是建立在利润分配失衡的前提之下 —— 如果因为创新，到时候涌现出很多新的行业能神奇地大量吸收就业，以至于市场机制足以确保每个人得到不错的收入，加税就是没必要的。

> 读者 Tina：万老师，记得有一个实验，把老鼠分为两组，一组资源充沛，吃喝无忧，一组是偏于匮乏，结果第一组的老鼠都没有繁殖欲望，几代以后都没有活力了。人是高级动物，但是动物本能不大可能完全挣脱，会不会也出现没有繁衍动力的情况？

> 万维钢回复——

你说的可能是约翰·卡尔宏（John B. Calhoun）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搞的「老鼠宇宙实验（the mouse universe）」。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112919/1860665983228745720/112919.png)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112919/1860666121741485736/112919.png)

卡尔宏人为设置了若干个环境，作为不同的“宇宙”，在其中观察老鼠的繁殖和社会演变情况。其中最著名的是「第25号宇宙」。这是一个边长1.4米的正方形金属围栏，提供了绝对充足的食物和水，还有256个生活区可以用做窝，而且没有捕食者。卡尔宏最初放入四对健康老鼠，看看他们如何繁衍。这个宇宙空间最多可以容纳3840只老鼠。

接下来的故事非常精彩，但是我看现在有些流行的说法都是误读，所以我们必须说得非常小心才行。

一开始所有空间都是公共的，老鼠很少空间很大，大家一边繁衍一边有意识地抢占领地。

到第104天，宇宙内所有空间就已经大致分配完毕，但是区域性的争夺仍然在继续，老鼠总数量仍然在指数增长，大约每55天翻一番。

到第315天，总数量达到620只，这时候社会发生了变化，以至于生育水平开始下降，变成每145天翻一番。此后老鼠的生育欲望一路下降。

到第600天，老鼠总数量是2200只，并没有布满整个空间的情况下，老鼠们却是再也不生育了。它们的表现包括 ——

- 雌性拒绝生育、不再照顾幼崽，而且还驱逐甚至伤害幼崽；

- 雄性不再求爱，转而追求“爱自己”，一天到晚吃喝睡，特别是喜欢打扮自己，弄一身光滑美丽的皮毛；

- 同性恋行为增加；

- 老鼠之间无缘无故的互相攻击行为增加，而且没有什么很好的防御。

整个种群走向了灭亡。有人讲到这个故事，说你看这就是衣食无忧把老鼠给惯坏了，说明人就是不能又有钱又有闲，就得又穷又忙才好！这是错误的结论和教训。

如果你仔细看看卡尔宏自己的报告，25号宇宙中老鼠社会的崩溃并不是在第600天发生的，而是从第315天开始的。

本来，老鼠社会中有各种各样的角色：有的负责争夺和保卫领土，有的负责筑巢，有的控制资源，有的照顾幼崽；社会中有阶级划分，有主导者，有从属者，还有负责协调关系和阶层互动的和事佬。

而在第315天那个时刻，不但宇宙中所有领地都已经有主，而且所有的社会角色都已经被占满。新出生的老鼠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年老的老鼠也不能好好扮演既定的角色。老鼠们除了在边界线上闹纠纷，没有太多有意义的事儿可以做。

关键还是“人口密度”太大了。任何一个岗位都有太多竞争对手，而且像私下求偶之类正常社会能做的事儿，现在很不方便。

在这个局面下，新生代老鼠的社交能力急剧下降：他们没有机会学习正确的求爱方式，无法建立健康的社会纽带，也不知道怎么护理下一代。

这时候，你就算把25号宇宙中的一只成年老鼠放入另一个宇宙，一个健康老鼠社群，它的表现也是像个婴儿一样。它从未有机会变成熟。

它们只会一代比一代更差，慢慢连守卫领土的本能也不在乎了，直到第600天彻底停止生育。

所以25号宇宙社会崩溃的根本原因不是衣食无忧，而是狭小空间不能提供足够多的社会角色。那是一个比“阶层固化”更可怕的局面，那是想当个顺从者都当不成，根本不能过正常日子的局面。

人类社会在任何情况下都没达到过那样的程度，所以用这个实验跟人类比是不对的。如果要强行从中总结几个跟生育有关的教训，那就是：1）要给每个人足够的发展空间，提供有意义的社会角色；2）要从小有机会参与正常的社交；3）要防止阶层固化。

而如果一个社会工资低、房价高，从小就知道卷学习没有正常社交活动，毕业之后就业困难，那生育率低岂不是可以预期的吗？

> 读者 Dacy：如果原住民文化这么先进的话，为什么他们最终还是被灭绝了呢？如果连这个都能翻案的话，那么达尔文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进化论是不是也该被推翻了呢？

> 万维钢回复——

我们专栏一再讲，「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个话不是达尔文说的，它出自英国人类学家托马斯·赫胥黎的《天演论》，而且也不是赫胥黎的原话，是中国翻译家严复的发挥，是对达尔文进化论的一种误读 [1]。

达尔文从来都没说过一个族群必须「强」，必须特别能斗争，能战胜别的族群，才能生存。进化论的本意是「适应」，包括对自然条件的适应，对社会的适应 —— 而适应社会的一种好办法是加强合作，而不是对抗。

有的族群看起来弱，但是善于跟人合作，扮演中介的角色，也能生存得很好；有的族群处处逞强，今天打这个明天打那个，反而容易被灭。

具体到北美洲原住民，在欧洲殖民者到达美洲之前，他们的总人口大约在500万到1800万之间。殖民几个世纪之后，人口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这其中的确在相当程度上是战争和杀戮的结果，比如直接屠杀、强行迁离家园、土地被掠夺、赖以生存的自然资源被破坏等等。

但是造成这么大规模人口消失的最主要原因，是传染病。殖民者从欧洲大陆带来了天花、麻疹和流感。欧洲人早就被这些病清理过很多遍，留下来的都是对这些细菌和病毒的免疫力比较强的 —— 可是美洲原住民没经历过这些，所以一接触就是大规模死亡。

要不怎么戴蒙德那本书叫《枪炮、病菌与钢铁》，病菌的杀伤力太大了。要说适者生存，病菌才是最大的考验。

其实中国也经受过这个考验。明朝末年，天花和鼠疫一度大流行，是造成大明灭亡的因素之一。

> 读者 太極：我想问的是，语言其实是一种交流的障碍，是什么让先民跨越语言障碍而四处游历，而且又让游历成为可行的呢？这是人性的本能吗？

> 万维钢回复——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书中没做过多的解释，但是的确有充分的证据。比如几百年前美洲原住民，几乎每个人在一生中都会有一次远途旅行，他们的一个文化区能跨越整个北美大陆。在澳大利亚，作为原住民的半偶族，文化区也横贯大陆。

民族志表明当时的原住民虽然语言不通，但是精神图腾可能是一样的，所以见面就是亲人。哪怕不是同一个图腾的，通常也会被友好对待。

其实我们想想，现在的游牧民族，也都有热情招待远方来客的习俗。一个单独旅行的外来者不会构成什么威胁，更何况采集狩猎者本质上都在旅途上，谁都会是别人的客人，自然资源本来就是共享的。

只有多人对多人，才会有明显的界限感。

> 读者 Todd：请问是什么原因导致“到了公元前12000年开始，就好像巴别塔倒了一样，各地的文化就不一样了。”如果说，要求与众不同是基本人性，那么为什么公元前12000之前的岁月，人们没什么没有这个需求？或者有这个需求，却不会那么明显地区分你我，人们可以自由迁移？

> 万维钢回复——

最主要的原因是人口增加和技术进步。人类成为「智人」，大约也就是几十万，甚至可能只有十万年的历史。而且智人的总数曾经一度只有几千人。从那时到现在，是一个逐步发展的过程，人口逐步增加。

公元前12000年是旧石器时代的结束、新石器时代尚未开启的时候，被称为「中石器时代（Mesolithic）」。《人类新史》书中说，这时候一个最大的技术进步是烹饪：各地的人们因地制宜，发明了有当地特色的烹饪方法，有的喝粥，有的吃肉，有的炖鱼。这就产生了最初的文化区分。

我们以前说过，人的口味形成有个窗口期，是在少年时代。你已经习惯了这种口味，到远方换个口味就会觉得很难吃，于是你的自我荣誉感出来了。而这个分别心，再和道德价值观结合，就形成了身份认同。

人口增加的作用可能是增加了冲突。也许自然资源还是足够的，但是人们可能因为各种原因发生战争。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112919/1860665903771862952/112919.jpeg)

注释

[1] 精英日课第五季，理解进化论的新视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