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什么中国人的收入比发达国家低？

我前段时间做了一点关于中国经济的调研，这一讲跟你汇报一点心得。咱们谈谈为什么中国人的收入比发达国家低。

可能某些人不这么认为，因为他们认为中国已经是个发达国家。比如你如果在中国有几十万元的年收入，你的实际生活水平——你能享受到的各种服务、商品和美食——很可能高于发达国家。但这是因为中国有大量的低收入劳动者在为你服务：精雕细刻一道菜需要消耗宝贵的劳动力，发达国家出不起。

中国现在的确拥有一个庞大的中等收入群体，他们的总购买力足以匹敌任何一个发达国家。然而我们必须正视，中国人的整体收入水平还不算高。

以年收入中位数 —— 也就是一半的人比这个收入高，一半的人比这个收入低 —— 而论，一个典型的中国人要买一部iPhone需要工作227小时，而法国、英国、比利时、韩国、德国、日本等国的人只需要工作70到90个小时，美国人更是只需要工作50个小时即可 [1]。

如果单论富裕地区，中国工资最高的两个城市是北京和上海，它们2020年的月工资中位数分别是6906元和6378元。美国加州的*最低*工资标准是每小时14美元，换算成月工资大约相当于北京、上海工资中位数的两倍。而且加州的房价低于北京和上海。

什么叫发达国家？发达国家的首要特点是老百姓生活得比较容易。一个美国人只要不辍学不吸毒不犯罪不过早生育，拿下高中文凭并且能做到按时上下班，就完全可以养家糊口。中国人到美国购物，往往感慨相对于当地收入而论，美国的东西可以说相当便宜。如此便宜，以至于美国人的很多生活习惯看起来很浪费。

可为什么一个中国工人工作时长这么长，连个iPhone都买不起呢？

中国人的智商显著高于美国人。中国中小学生的学习时间远远超过美国学生，他们的考试题之难能让所有发达国家汗颜。中国人每年工作超过2200小时，美国人、日本人还不到1800小时，欧洲人普遍不到1600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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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高科技公司都习惯加班，而发达国家没有“996”这种事情。综合而论，大图景是越是发达国家，工作时间就越短 [2]，越是发达国家的人就越不用太努力。

中国人明明工作的时间更长，为什么收入反而更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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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马上会说这是因为发达国家在剥削发展中国家。可现在最讲自由贸易的国家是中国，是美国在抱怨中国商品卖的太便宜，希望人民币升值，好让美国商品也容易出口到中国。美国确实享受到了美元霸权的红利，但是那个红利的主要作用是让美国容易借到全世界的钱，而不是直接给美国人加工资。更何况，欧洲国家、日本、韩国可没有货币霸权，它们国民的收入高又怎么解释呢？把自己的落后归于外因是不能让我们进步的，是受害者心态。

另外一些人会说“都怪资本家太贪婪”。但中国很大程度上已经是市场经济，工资是市场决定的。如果这个资本家太贪婪，总会有一个不那么贪婪的资本家用稍微高一点的工资把他的工人挖走，要知道中国南方“民工荒”曾经持续过十几年。

各国的工资差异肯定不能说没有政治因素，但是在市场意义上来说，是相当公平的。

比如说，在中国参与了全球人才市场的领域，中国的工资水平就不比发达国家低。科学家、企业高管和关键研发人员、艺术家、球星、民航飞行员，这些人的技能是全球性的，他们在哪里都是个宝，他们的工资不会受到地域限制。事实上中国为了请到和留住高级人才，往往会提供比美国更高的工资。过去人们常说某某科学家“放弃国外优厚待遇，毅然回国”，现在的局面已经反过来了，高水平科技人员回国拿到的待遇通常比留在美国高。你也许更佩服那些“放弃中国优厚待遇，毅然坚守国外搞科研”的人。

市场的力量让中国空姐也拿到了美国水平的工资。飞机是跟美国一样的飞机、燃油是一样的燃油、飞行员是一样的飞行员、票价是一样的票价，中国航空公司完全有能力给空姐跟美国一样的工资。它们的确是这么做的 [3]，所以它们招到了素质比美国高的空姐。

然而中国其他大多数行业的从业者 —— 包括医生、公务员、教师、一般管理者、普通岗位技术员、流水线工人，更不用说服务员 —— 的收入，通常低于美国同行。这也是市场的力量，那些用人单位只能出得起这么高的工资，而这么高的工资已经足够雇佣到他们。

市场是公平的，但是因为商品可以流动而人员不能完全自由流动，这个世界对人并不太公平。在全世界范围内任选一个人，她收入的大部分不是由她付出了多少劳累决定的，而是由在哪里做、跟谁做、做什么决定的。同样是做护士，在中国普通地区每年大概能拿七万人民币，经济压力不算小；在美国却能拿到七万美元，一人工作就能养活全家。

中国护士收入不高，一方面是因为她所服务的病人群体的收入就不高，另一方面是因为这样的收入已经能在中国招到护士。

这两个原因其实是同一个原因：中国不能提供普遍的高收入岗位。

中国之所以没有那么多高收入岗位，是因为中国的生产力水平不够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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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明显的差距就是农业。因为中国人收入低，人们有一个普遍印象是在中国做什么事儿都有人工成本低的“优势”。然而一个有点尴尬、甚至可以说有点可怕的事实是，中国农业的人工成本远远高于美国。

我能找到的最新数据是2015年的 [4]：中国「玉米、稻谷、小麦、大豆、棉花人工成本分别是美国的14.78倍、4.11倍、16.33倍、8.5倍、28.23倍。」

这是因为美国农业的机械化水平远远高于中国，美国农业是机器在干，中国农业是人在干。而且美国的机械化农业亩产还要显著高于中国的手工精工细作。就算加上使用机器的成本，「中国玉米、稻谷、小麦、大豆、棉花等主要农产品亩均总成本……分别比美国高出56.05％、20.82％、210.42％、38.44％、222.84％。」

美国的耕地总面积高于中国。美国的农业人口只占总人口的不到2%，其中实际农业就业人数只有大约300万人。而就是这些人，不但养活了全体美国人，而且让美国成了世界最大的农产品出口国。中国农业人口大约有5亿，其中实际从事农业生产的有大约2.6亿。

可是中国从2012年以后，就是世界最大的农产品进口国。

中国农业的高成本使得中国政府对国内农产品的收购价格高于中国从美国、或者从国际市场其他国家的进口价格。这也就是说，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中国农民，不考虑国家粮食安全的话，中国人应该靠进口粮食生活，让农民尽量搞搞水产养殖之类的副业就行了……

可是即便受到了保护，中国农民的收入还是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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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能生产世界最全门类的工业产品，中国制造无处不在，中国的供应链独步全球，出口是中国经济增长的最强劲动力。但是中国制造的量虽然大，中国人没有拿到其中利润的大头。

大多数iPhone手机是在中国生产的，可是中国从生产iPhone中得到了什么呢？一台典型的iPhone卖给美国消费者的零售价是999美元，其中归中国的，也就是富士康的组装劳动收入，只有8.46美元 [5]。连手机零售价的1%都不到。

那你说有钱为什么不让中国公司赚，我要买国产手机！可以，但是国产手机的利润不高。苹果手机的出货量只占全球市场的10%到15%，利润却占了全球所有手机品牌总利润的60%到80%。利润排第二的是三星，大约占15%到20%。其他所有品牌，包括国产的小米、vivo和华为，都是出货量很高而利润很薄 [6]，它们或者走低配置低价格路线，或者走超高配置超高成本路线。只有苹果能做到配置不是最高、定价偏要最高，还有那么多人买。苹果享受的是行业绝对头部地位带来的红利。

手机也许是个有点特殊的商品，但其他商品也差不太多。综合所有商品而论 [7]，美国消费者花在标有“中国制造”的商品上的每一美元，都有55美分实际上是用于购买美国自己的零部件和服务。中国人在“中国制造”上的确赚钱了，但是并没有赚到很多钱。

我们以中国制造为荣，可是现代商业的大部分利润是在研发、设计、销售和服务环节产生的，不在具体的制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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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生产力效率低还不仅仅是关于人力，也是关于自然资源。比如说水。中国每人每年平均用水400立方米，相当于美国的四分之一、国际缺水标准的一半。那中国人节约用水了吗？

不算。中国的工业用水只有40%被回收利用，是美国水平（85%）的一半。现在中国的水污染已经得到了一定的治理，但仍然非常严重。中国生产中每用一立方米的水能获得8美元的产出，而欧洲水平是58美元 [8]。中国人均用水少不是因为中国人会节约用水，而是因为中国十分缺水。尽管中国十分缺水，中国在生产中还是没有能力节约用水。

2021年底，中国好几个省出现了因为煤荒而导致的停电事件。这是改革开放以来前所未有的事情，而这正好反映了中国提升生产力水平的愿望有多么迫切。我们想要节能减排增效，我们想用更高级的方式获得财富。我们不想再花费那么多的人力物力去换取那么少的产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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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参加工作的全体劳动者都算上，2017年的数据，中国平均每个劳动者每小时创造的GDP是10.68美元，美国则是65.51美元，日本是43.35美元。中国的人均生产力水平不到美国的六分之一，相当于日本的四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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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收入低是因为生产力水平低，生产力水平低是因为科技含量低。中国经济今日的成就主要是靠蓝领工人的劳动取得的，中国企业的创新还处在模仿和价格战的水平上，还没有成为驱动经济增长的引擎。

有些人认为中国已经是发达国家，也许本讲的这些数据能给你带来一点紧迫感。我们当然在经济、科技、制造等等领域取得了了不起的成就，但是以我之见，一个真正的爱国者不仅应该赞叹这些成就有多厉害，他更应该有一种正视问题、并且想要改变现状的紧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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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The iPhone 13 Index: How long you’ll need to work to afford an iPhone 13 around the world”, moneysupermarket.com September 21 2021.

[2] Charlie Giattino and Esteban Ortiz-Ospina, “Do workers in richer countries work longer hours?” ourworldindata.org December 21, 2020.

[3] Louis，“揭秘美国空姐薪资待遇 比中国也高不了多少！”民航资源网，2016-08-10。

[4] 张云华，“中美农业基础竞争力对比与建议”，《中国农业文摘：农业工程》2017年 第4期。

[5] Fred P. Hochberg, “The iPhone Isn’t Made in China—It’s Made Everywhere”,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Jan. 31, 2020.

[6] HARMEET SINGH WALIA, “Apple Captures 75% of Global Handset Market Operating Profit in Q2 2021”, counterpointresearch.com OCTOBER 14, 2021.

[7] Galina Hale and Bart Hobijn, “The U.S. Content of ‘Made in China’”, FRBSF Economic Letter, August 8, 2011.

[8] “All dried up”, The Economist, Oct 12th 2013.

### 💡 精华要点
- 中国人收入低是因为生产力水平低，生产力水平低是因为科技含量低。中国经济今日的成就主要是靠蓝领工人的劳动取得的，中国企业的创新还处在模仿和价格战的水平上，还没有成为驱动经济增长的引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