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类新史》2：平等是人性本能

读《人类新史》这本书有一种看电影《阿凡达》的感觉，各种异域风情大大地满足了我们的好奇心和共情之感。

先民的生活跟我们很不一样，但你容易理解他们。比如上一讲说的温达特人，他们没有法律也没有强制命令。有时候殖民者要求温达特领袖命令族人去如何如何，那个领袖会说我命令不了，我们这就没有强制命令这个说法！耶稣会士本来认为温达特人没有法律很落后，但是发现人家似乎真的不需要法律：如果说有人做了坏事，一般的做法是要求他所在的宗族对受害者进行赔偿 —— 这样宗族自然就会管教自己人，结果治安良好。

这些会让你想起费孝通《乡土中国》里关于「无讼」的说法，可见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先民社会更像《阿凡达》的是，他们所处的环境，身边的动植物都跟我们的很不一样。几万年前的人可以捕猎猛犸象之类大型猛兽，那些如今早就灭绝了。先民的长相也跟我们很不同……而最有意思的是，他们彼此就很不同。

使用现代生物技术，比如查一查先民遗体的DNA，科学家发现在走出非洲之前，人类的多样性比今天要大得多。有的特别高有的特别矮，有的很聪明有的比较笨。再考虑到当时除了我们智人还有别的人种，比如尼安德特人、还有更低端的猿人，那是一个有多个智能族群共同生活的世界。

也许更接近《指环王》小说里那个世界，有霍比特人，有巨人，有精灵……

这些人不但生理差异很大，而且因为长期被地理环境隔开，生活习俗的差异必定更大。

但是也有一些共性。比如对平等的追求。

✵

研究者如何知道史前人类的生活呢？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考古。

电影《流浪地球2》里有个情节，中国代表团在联合国出示一张照片，是一万五千年前的一个人类大腿骨。它曾经发生过骨折，后来又愈合了 —— 说明这个人虽然曾经失去行动能力，但是被同伴照顾到养好了伤，又活了好几年。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112519/1860294229113259688/112519.png)

受伤有人照顾，这就是文明的标志。考古学家就是这样通过蛛丝马迹判断……有时候使用大胆的推测。

从考古看社会的常见思路有两个。

一个是看墓葬的豪华程度。如果发现墓葬中有比较罕见的装饰品，比如玉石，考古学家就会推测这个社区有阶级划分。显然不可能每个人都享受这样的待遇，说明这里肯定有贵族。

另一个是看有没有来自远方的物品。比如中国内陆某个地方的远古遗迹中发现了一些贝壳，而我们知道那些贝壳只在海洋里才有，人们就会推测当时当地有比较发达的对外贸易……

这两个思路，都有可能出错。

✵

天体物理学家有个说法：你不需要活到能跟踪一个星星的一生那么长，也能知道星星的一生是怎样的 —— 因为宇宙中有各种年龄的星星。同样道理，我们不需要回到一万年前也能知道先民的生活，因为近现代世界就有发展阶段跟先民相似的人类社会，比如美洲原住民。

欧洲人殖民美洲大陆才几百年，庆幸的是，当时有些学者专门考察了原住民的生活，详细地写成了「民族志」。所以虽然现在的印第安人已经极少，我们还是可以知道他们原本是怎么生活的。他们的生活方式可能已经延续了很多很多年，也许跟几万年前我们祖先的生活差不多。

这些民族志显示，原住民不通过贸易也能把物品传递很远。

比如巴布亚新几内亚的群岛中的人热衷于乘坐独木舟在海上冒险，目的是把刻有自己名字的臂镯和项链传递出去。他们互相交换，拿到新的就短暂拥有一段时间，然后刻上名字传给下一棒……不为任何利益，纯粹是想把名字传到远方。

再比如说，印第安人的一个习俗是如果梦见一个什么东西，就要去把这个东西拿到手。比如酋长最近得到一个好东西，是殖民者送他的一个漂亮酒杯。族中有个哥们上门说我梦见你那个酒杯了，它好像应该属于我 —— 那么酋长通常会把酒杯给他。而如果你梦中的东西是在远方，比如一块水晶，你就会长途跋涉很多天去把它弄来。

还有女性喜欢跑到别的村子赌博，赌注就是自己身上戴的贝壳和宝石。还有相当于演员或者巫师一样的人到各个族群巡回演出。这些活动都能把东西传递到很远的地方。

民族志显示，的确不同的族群有不同的专长，可能有的擅长做这个有的擅长做那个，需要搞搞以物易物式的交换，而且有的族群专门提供传递人员和物品的服务。但那些活动往往不是为了获利，而更多地是为了找个登门拜访的理由。就好像我挺长时间没见你了，今天去你家送盒茶叶一样。

格雷伯和温格罗说：「当我们仅是猜测处于其他时间与地点的人类可能在做什么时，我们的猜测几乎总是不够有趣、不够新奇，总之，远远不如实际情况富有人情味。」

✵

这也就是说，我们必须把考古发现和民族志融合在一起，才能更合理地推测先民的生活。这个要求很高，需要既懂人类学又懂考古学，而当代学者几乎都在做细分领域的小研究……这就是为什么《人类新史》难能可贵。

融合视角之下，先民的生活到底是平等还是不平等呢？咱们看几个线索。

第一个线索是近年来，考古学家陆续发现了很多散布在欧亚大陆的远古建筑群遗址。它们建于从九千年前到2.5万年前不等，考虑到周围环境很适合采集狩猎，明显不是农业定居者的作品。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112519/1860294667199891368/112519.jpeg)

那些建筑都气势恢宏，有巨大的广场，有巨石阵，还有猛犸象骨头拼起来的纪念碑。再看看它们的美学水平和建造工艺，明显是经过设计、统一规划的结果。这里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再考虑到所用的材料来自多个地方，它们必定是能调动很多人的复杂社会的手笔。

这就颠覆了卢梭说的“先民都是小团体”那个说法，这些人不是小国寡民！他们肯定有组织有分工！

第二个线索是考古还发现了那些人的豪华墓葬。以墓中饰品的高级程度而论，那不可能是平民的墓。

难道说采集狩猎者已经有了阶级划分吗？

✵

先别着急下结论，我们还有别的线索。

要说阶级划分，几千年前青铜时代那些真正的阶级社会的考古遗迹可不是这样的。你得有正经的宫殿给贵人居住才行，还要有仓库、有防御工事才叫规格齐备。可是那些先民遗址中只有公共建筑，并没有宫殿。

再者，如果是阶级社会，就不应该只有贵族的墓，你还应该挖到大量平民的墓才对。可那些先民的墓葬全都是高规格的，平民似乎就没有墓。

更离奇的是，墓里埋葬的人，都是比较怪异的人。

大部分骨架都有点异常，要么就是特别高，像个巨人；要么就特别矮是个侏儒；要么就是有点畸形，比如严重驼背。

为什么先民会把这些怪人抬到这么高的地位？这一切说明什么呢？

✵

民族志里有线索。一百多年前的美洲原住民都有个有意思的特点，就是对社区中的怪人的宽容度特别高。

这位女士是疯疯癫癫流着口水说胡话也好，是自闭症整天就知道摆弄贝壳也好，社区不但没有任何歧视和压迫，而且会觉得她有非同寻常的智慧，甚至把她奉若神明。有时候赶上自然灾难，人们会说，果然厉害！还是咱村那个疯子说对了！

这些人经常担任祭司、巫师之类的职务。

那你说有没有可能，先民的豪华墓葬里，埋的都是这样的人呢？

那些人会不会因为长相怪异而受到尊敬，所以在社区节日仪式中担任重要角色，甚至扮演了临时大王呢？

另一个关键线索是，每一个原住民部落，每年都会过上两种不同制度的生活。

比如夏天分成小队去打猎，每个小队里有一个酋长说了算，可以发布相当专制的命令。这可以理解，毕竟狩猎是个准军事行动，需要统一指挥。

但是等到狩猎结束，各个小族群就会汇聚在一起过冬，形成一个巨大的社区，大家过一段定居的日子。这时候的规矩是人人平等，酋长说话就不好使了。也许酋长在夏天积累了一些声望，可是冬天充其量也只能当个社区纠纷调解员的角色，不能高高在上。

✵

一万年前的先民会不会也有这样「一年两制」的特点？

美洲原住民在打猎结束后、平等社群开始之前都会有个节日性的大活动，先民是否也有类似的活动？那些巨大的公共建筑，是否就是为这种活动而建造的？

的确有证据表明那些建筑功能是临时的，有专门的拆除痕迹。

最重要的是，民族志告诉我们，美洲原住民专门做了一些制度性的安排，以确保没有人能成为永久性的权威。

比如节日中给“临时贵族”住的宫殿会被全部拆掉，并且宣布解除那些人的权力。这一次是你家出人掌权，那么下一次就必须是另一个氏族负责掌权，而你对此必须无条件服从。

✵

把所有线索汇总在一起，情况可能是这样的 ——

先民虽然过着采集狩猎的生活，但他们的社会已经足够复杂，有大规模人群的交往，甚至定期聚集。

他们普遍在一年中根据季节，实行两种不同的制度，有一段不平等的“专制期”和一段平等的“民主期”。为了生存和打猎，有时候你不得不容忍专制；但人们充分认识到专制的危害，所以每年总要取消专制，回归民主。

两个制度的过渡期，会有一个盛大的节日仪式。仪式上会让一个比较怪的人扮演临时的王，也许他只是个象征性的吉祥物，也许他真的可以发号施令，也许他是个节目主持人。这样的人死后会享受豪华的墓葬，但他们不是贵族，因为他们没有永久性的权力，更不能世袭。

人们未必羡慕他们，而且就算羡慕也无法成为他们：毕竟他们都是怪人。

这是一个精巧的，确保社区长久平等的制度安排。

✵

有个人类学家叫克里斯托弗·博姆（Christopher Boehm），他未必赞成格雷伯和温格罗这个推测，但他的研究可以做为旁证。

博姆发现，想要支配别人、自己成为王者，是所有灵长类动物都有的本能。但人类社会有个独特的能力：我们有办法防止群体内有人称王。

比如你可能经历过那样的场景，就是同事或者同学中如果有谁表现特别出众，比如是最好的猎手，大家不会天天给他鼓掌：人们反而会嘲笑他、挖苦他，甚至冷落和羞辱他。博姆认为这不是玩笑也不是嫉妒，这是为了确保平等，怕他膨胀。

而在先民的社会中，如果有个特别强的人整天霸凌别人，那就会有几个哥们合计合计私下把他给做掉。

我们对不平等非常敏感，并且会想办法阻止。这叫「有意识地反思所在社会可能走向的能力」，博姆认为这才是人类特有的政治。

所以先民既不是卢梭说的那么平等，也不是霍布斯说的那么不平等，他们是在两种制度之间轮转，而且有意识地确保总能回到平等。

问题不在于「不平等的起源」—— 不平等没有起源，连黑猩猩都不平等。真正的问题是，我们本来玩得好好的，后来怎么就把不平等给固化了呢？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112519/1860294684379748344/112519.jpeg)

### 💡 精华要点
- 1.想要支配别人、自己成为王者，是所有灵长类动物都有的本能。但人类社会有个独特的能力：我们有办法防止群体内有人称王。
- 2.先民既不是卢梭说的那么平等，也不是霍布斯说的那么不平等，他们是在两种制度之间轮转，而且有意识地确保总能回到平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