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信》3：机械大脑和一个故事

我们继续跟杜塞特进行这场科学和信仰的对话。这场对话很值得，因为杜塞特不是一般的信徒 —— 宗教信仰是分层次的。

多数人所谓的信教，其实是“灵则信” —— 去寺庙烧香许愿，说你帮我办个事儿，事成之后我给你捐钱……这种行为在任何宗教中都是愚蠢的。你这根本不是信仰，而是不理解不确定性，你不是信徒而是赌徒。

还有人信是因为感到神真的很厉害，是因为见证了奇迹。比如洪秀全创立的拜上帝教，杨秀清假装天父附身，指挥教众打赢一场仗，人们据此都信了……这其实属于投靠强权，也不是真正的信仰。

真正的基督教信徒，既不必贿赂神、不求神办事儿，也并不需要神展示特别的奇迹。基督徒在祷告、阅读《圣经》、冥想的时候，内心自然就能感受到上帝的存在。

而对牧师、神父这些神职人员来说，信仰更是一种纯自然的事情。他们会说上帝的证据就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你有道德直觉吧？你有良知吧？很多事情的对错你自然就知道 —— 你的道德直觉和良知，就是上帝在人心中安放的律法。

到了基督教思想家，比如奥古斯丁、阿奎纳等人这一层，那更是在日常事务中就能感受到上帝的存在。他们会说上帝存在最好的证据就是人的「意识」：你能够理解世界的规律，你想要追求真理，这就是对动物性的超越，就是向上帝靠拢，就是“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人”的证明。

这个水平的信仰才配得上做科学家的对手。杜塞特找了个好素材，人的意识，现在仍然是一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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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教和各种宗教都认为人有灵魂。哲学家笛卡尔严肃地论证过“心物二元论”，认为人的心灵和身体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但现代脑神经科学不同意这个说法。

科学家可以用功能性核磁共振成像（fMRI）一边扫描人的大脑，一边让人做各种事情，他们很大程度上学会了对大脑活动解码。当你产生食欲的时候，当你冲动的时候，当你想到一句话、一个概念的时候，你的脑神经成像都不一样，可以用AI解读出来。

我们知道大脑的杏仁核负责识别强烈情感，海马体负责短期记忆，我们还知道人在青春期容易冲动是因为前额叶皮质尚未发育成熟。我们已经很清楚多种神经递质，如多巴胺、内啡肽、催产素、皮质醇等等，与人的快乐、爱情、亲情和恐惧感之间的关系。

所有这些结果指向一个结论：大脑，就是一台机器。这里没有什么超越物质的“灵魂”存在，一切都是物质性的。

就连传统上被认为是“心理性”的疾病，比如抑郁症、精神分裂症、多动症，现在也越来越多地被认为是“生理性”的，要靠药物、甚至植入一个电极来治疗。当然有效性还有争议，但这个趋势是，我们越来越倾向于用修理硬件的方式解决心智问题：如果一个人长期不快乐，那可能是多巴胺什么的失衡了，而不是“灵魂”出了问题。

在这样的局面下，宗教还能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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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能说很多。现实是脑神经科学的确留下一个巨大的缝隙，那就是人的主观意识。

前面说的那些研究结果，都是大脑在各种刺激之下产生各种反应，而不是意识本身。

所谓意识，是我们主观的感受。是酒的味道、花的香气、眼前的红色和你的各种情感、你的「自我」带给你的主观体验，这种体验无法用神经信号回路描述。

比如说，如果一个人从来没见过红色，你能向他解释红色会给人什么感觉吗？它不只是光的波长范围和进入眼睛的信号，它是一种感觉！

更重要的是，你为什么会有一个强烈的「我」的体验？「我」到底是什么？我不是我的身体，也不是我的某一个脑区，我到底是谁？

脑神经科学可以定位大脑中某些意识活动的区域，可以研究比如说酒精和咖啡如何影响意识，但是无法解释意识本身是如何产生的。

当一个母亲第一次抱起刚出生的孩子时，她会感受到一种强烈的爱。我们知道这种爱跟催产素很有关系，但我们也知道那不只是催产素！我们甚至无法用语言完整描述那个爱意，你必须亲自体验才知道。可它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呢？

你看到花园里的一朵红玫瑰，感觉到一丝诗意。请问这个诗意能用花瓣的结构、花的图像和气味进入眼睛和鼻腔，再通过大脑的神经化学作用解释吗？解释不了。

哲学家认为，这种主观体验是不可还原的 —— 意识不是某些神经元活动的简单加总，而是来自一个整体，一个独立的存在。

基督教思想家会说那个独立的存在就是灵魂。而脑神经科学家也只能说，我们暂时无法解释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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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家解释不了的应该先问哲学家，实在不行再问神学家。杜塞特书里提到哲学家对意识的两种解释。

第一种解释是意识是「涌现（Emergence）」的产物。所谓涌现，就是当一个系统的复杂度达到一定程度，它会表现出某种整体性的性质，而这个性质无法用各个部分的叠加来解释。

比如说，单个蚂蚁没有太多智能，行为逻辑很简单 —— 可是蚂蚁群，却是一个智慧体，其中有复杂的分工合作，能做到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从简单的蚂蚁到聪明的蚁群，这就是涌现。你总不能说蚂蚁群有灵魂吧？

也许意识与神经元，就如同蚁群和蚂蚁的关系：因为中间隔着太多层，过于复杂，我们目前无法理解 —— 但是这里没有任何必须由上帝负责的东西。

杜塞特不接受这个观点，一部分原因是他不理解涌现这个概念。他说“汽车的运动完全可以用汽车的各个部分（如方向盘、发动机、轮胎等）解释”，所以他接受汽车的运动是涌现的；但既然意识不能用神经元活动解释明白，他就不接受意识是涌现的。可问题是，汽车的运动*不是*涌现的结果，汽车是个简单系统！只有无法解释的才叫涌现好吗？

但我的确同意，“涌现”是个过于笼统的解释，约等于没有解释：我们不应该一遇到无法理解的复杂现象就来一句“涌现”，那太不负责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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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家的第二个解释是：意识是一种幻觉。比如去年刚刚去世的丹尼尔·丹内特（Daniel Dennett）就这样认为。

简单说，我们日常所有的行为和决策，其实都是大脑机械的计算和执行，根本不需要意识；而意识只是作为旁观者、而且通常是在事后，产生的一种主观感受。这就好比你在观看自己人生的电影，你以为你是主导者，其实你只是个旁观者。你所谓的「自由意志」只是你对自己的安慰而已。

这个幻觉是进化带给我们的一个机制，让我们相信自己生活有目标、人生有意义，这样我们才能坚持活下去。

杜塞特对这个观点极为不满。这里的确有个有力的反驳 ——

你说意识是电影、是欺骗，那请问，看电影的“观众”是谁？“被欺骗”，不也得有个主体吗？你这只是把问题往后推了一层，还是没有真正消除那个无法还原的“我”。

我对此没有更好的答案。我只知道丹内特知道这个问题，而他给的答案是那个“观看者”本身也是一种幻觉，但这个答案很难令人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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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认为杜塞特理应从最近 AI 的进展中收获一点启发。

杜塞特在书中也承认大语言模型已经能做一些非常智能的事情，比如写文章、编程，甚至作诗 —— 但他认为这并没有让 AI 拥有意识，模型只是能模拟人类思维输出的机器而已，模型没有真正的自我。

我完全同意他这个看法，但我觉得他忽略了一点：AI 能够模拟人的思维这一点，本身就已经足够惊人了。

如果放在十年前，你能相信只要参数足够多，简单结构的神经网络模型就能写文章、编程和作诗吗？从预训练到微调、到强化学习，这个过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模型一下子就有了这样水平的智能？目前没人能解释 —— 正如没人能解释人的意识。

当然，智能 ≠ 意识。但 AI 的智能也有个黑盒子，我们对那些能力唯一的解释，恰恰就是「涌现」。

如果杜塞特不承认涌现，这就是最好的例子：这里没有上帝插手，连牧师都不得不承认模型没有灵魂，但是现在它有智能！

那么，既然 AI 能涌现出智能，你凭什么相信它将来不能涌现出意识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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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这里，你看出来没有，我们实质上都只是把意识当做一个科学难题来讨论，跟上帝还没扯上关系。但接下来，上帝就要出场了。

杜塞特说，意识并不仅仅是一个科学难题，也不仅仅是幻觉不幻觉的问题 —— 真正重要的不是思想的主观性，而是意识本身是一个神奇的东西：它让我们能够理解客观现实，能够探索世界的规律，能搞出来高科技。跟其他动物相比，这可不是普通的生理现象，这是亲近上帝的能力！

杜塞特为此讲了个故事，我认为相当精彩 ——

假设你小时候，整天只知道和兄弟姐妹一起玩耍，并没有打算做任何高深的事情。为了避开家长秘密交流，你们发明了一种只有你们自己懂的私密语言，是一套简单的代码。这个发明看起来很聪明，但仅此而已，只是个儿童游戏。

多年以后，你长大了。在某一天，你无意间在家中的阁楼里发现了一套极为精美的书。这套书居然正是用你小时候自己发明的私密语言写成的！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套书包罗万象，有天文学、分子生物学、哲学、文学，有宇宙间万事万物的奥秘。

你不觉得这也太巧了吗？凭什么你小时候随意发明的语言，竟然刚好能用于揭开宇宙的奥秘？

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那个私密语言其实不是你发明的 —— 它是上帝赋予你的。上帝赋予你那个私密语言，不是为了让你玩，而是为了让你某一天能发现宇宙的奥秘，让你能理解他的苦心。

把这个故事拉回到现实世界 —— 那套私密语言系统，就是人类的意识。

凭什么三十万年前非洲草原上一群人自然演化出来的一套意识，不仅能用于在当时狩猎采集，而且能用于后来创造艺术和发现科学？这安排的不是太深谋远虑了吗？

所以杜塞特认为人必定是非常特殊的存在。三十万年前，当智人第一次以主观意识体验世界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我们与其他动物不同，人类的意识天生就与这个宇宙的奥秘相连。这难道不正是“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造人”的最直观证据吗？

这就是杜塞特关于意识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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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认杜塞特这个类比很有意思，也认可意识确实是一个非常奇特的存在。作为一种动物，我们居然有了文明，确实令人惊叹。

但我认为，杜塞特整个论证最大的问题在于，他没有把“意识”和“智能”区分开来。

智能并不等于意识。AI目前有智能而没有意识。写文章编程写诗作画发展文明的也许只是我们的智能，而不是意识。

更重要的是，他对智能本身的理解也并不深入，尤其是对近年来神经科学和人工智能的发展，他的认识是有限的。

如果杜塞特读过麦克斯·班尼特（Max Bennett）的《智能简史》[1] 这样的新书，他就会知道人类之所以能发展出文明，关键在于语言的出现。语言是一种符号系统，让我们能用一个符号代表一整串复杂的思想，并且在这个基础上进行更高层次的抽象推理。这才是人类与黑猩猩、与其他所有动物的本质区别 —— 而这个区别，基本上只是智能，而不是意识。

杜塞特不一定愿意承认，但是AI也有这样的智能。

至于为什么语言最终让我们理解了科学，这恐怕不需要神秘的安排 —— 科学本身并不神秘，只是对世界经验规律的总结。既然我们可以用符号代表一个想法，为什么不能用公式代表一个自然现象呢？

我总体感觉杜塞特算是最开明的基督徒，对现代科学了解很多，但是对最前沿的东西把握得比较一般，特别是未能建立科学家的思维方式。但这已经是难能可贵。

科学家的态度是继续探索，而不是推给上帝。就算真有上帝，我们也要把他整个的设计蓝图都挖掘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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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智能简史》1：争斗的起源

### 💡 精华要点
- 1.意识的本质仍是一个科学难题。虽然脑神经科学在解释大脑活动方面取得了进展，但对主观意识的产生仍缺乏完整解释。这给宗教解释留下了空间。
- 2.杜塞特认为人类意识的特殊性暗示了上帝的存在。他用「私密语言」的比喻来说明人类意识与宇宙奥秘的特殊联系。
- 3.批评者指出，杜塞特可能混淆了「意识和智能」。人类文明的发展可能更多依赖于智能和语言能力，而非意识本身。AI的发展也证明了智能不等同于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