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错信》4：魔怔人格

我们接着讲丹·艾瑞里的《错信》这本书。前面讲到，在压力状态下，人们更容易相信阴谋论；有一些认知偏误，也会使我们容易相信错误的东西。这些都是普遍现象，是从普通人到科学家都可能犯的错。但另一方面，人跟人还是有差异的，有些人就是比另一些人更容易错信，毕竟科学家信阴谋论的还是少一些。

我们得承认，人可以按照人格特征分为若干类型。当然性格这个东西比较复杂，它跟具体的情境有关。一个外向的人在某些时候就很内向，一个小气的人在某些时候就很大方 —— 但是，这里仍然有一些比较固定的规律。人的具体反应是性格和当时情境共同作用的结果，你不能什么都怨情境。

艾瑞里想做的研究，就是看看那些特别容易相信阴谋论的人，尤其是狂热相信者，那些为了自己的信念去攻击医生和科学家的人，都是什么样的人格特点。用中国话说，这帮人都有点“魔怔”，我们不妨称之为「魔怔人格」。

这种研究也容易做也难做。容易做是说你只要把魔怔人和正常人放一起，做同样的心理测试，就能发现他们的区别。难做是因为魔怔人都很不配合研究。

艾瑞里深入交往了好几个魔怔人，一旦他说出自己的目的，说要给他们做心理测试，这些人就警觉起来。他们很恼火，说你是不是要取笑我们？

这让我不厚道地想起了电影《国产凌凌漆》里，达文西说他在精神病院有一份兼职，是“做研究工作” —— 别人问他做什么研究，他说是“被人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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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魔怔人也知道自己……不是主流。艾瑞里费了很大劲，花了不少钱，才请到了二十来个魔怔人来被研究。这个数据量实在是很少。但所幸的是，其他研究者也做了不少工作。艾瑞里把所有研究汇总在一起，还是取得了非常坚实的成果。

所以现在我们比较清楚，魔怔人一般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你打算成立一个民间教派，搞个秘密组织，专门揭秘阴谋，这一讲说的人格特征，就是你的用户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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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先说一个最有意思的案例，这个案例贡献了最多“被研究”者。

想象有一天半夜，你突然醒了。你感觉意识很清晰，但身体一点都动不了，呼吸困难，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还有一个刺痛感，好像有电流正在穿过身体。你看周围的家具上似乎在发出闪光，房间里充斥着嗡嗡嗡的噪声。你一度觉得身体漂浮起来了。最可怕的是，似乎有几个长得很怪异的人形在床边盯着你看。

咱们中国人一般把这个叫「鬼压床」，可能因为《聊斋》看得比较多。美国人科幻电影看得多，更容易解释成「外星人绑架」。

经历者的故事都是相似的：有外星人到了我家，把我弄到了飞碟上做医学实验，然后又送回来。

我小时候读过好多次这样的外星人绑架故事，读了艾瑞里这本书，我才意识到它跟鬼压床其实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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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的解释，这叫「睡眠瘫痪（sleep paralysis）」。

道理是这样的：当我们做梦的时候，有时候会梦到到处走来走去，或者做各种动作，那是大脑真的下达了动作命令 —— 但身体可不能真动，不然就麻烦了。为确保做梦时身体不动，有一个机制会让身体在睡觉时处于麻痹状态。有时候这个麻痹状态稍微有点失灵，比如你在梦中踢球，身体可能真的踢出一脚，问题都不大。而有时候麻痹功能过于好使，以至于你从梦中醒过来的时候，身体仍然暂时处于麻痹状态，就表现为你感觉动不了，这就是睡眠瘫痪。

这就是一个很正常的生理现象，有8%的人经历过睡眠瘫痪。他们常见的症状包括电流刺痛感、飘浮感、嗡嗡声、闪光，而且会产生幻觉。但是大部分人，可没有把它解释成外星人绑架。

那什么样的人更倾向于把睡眠瘫痪解释成外星人绑架呢？这就带来了研究对象和对照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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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表明，这些说自己被外星人绑架的人有三个特点。

第一个特点是这些人平时就有点……神神叨叨。他们比较相信超自然的因果关系，具体表现是 ——

- 如果谁此刻想到我，我就能感觉到他在想我；

- 我相信占星术；

- 我有时候怀疑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家里的东西被人动过；

- 我觉得我可以用意念伤人，比如我对谁产生不好的想法，就会给那个人带来厄运；

- 我有时候感觉周围有一些邪恶的东西存在，所以我会搞一些小仪式来驱魔；

- 最有意思的一条是，这些人在人行道上走，会刻意不踩地砖的缝……

你不妨对照一下自己符合几条，其实都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迷信。

第二个特点是外星绑架组的记忆力有点问题。科学家把他们请到实验室做记忆实验，比如说给一张列表，上面是很多个单词，让你看一会儿，完了问你能回想起来多少。科学家关心你犯的两种错误 ——

一种是回忆的时候无中生有，说了一些列表中没有的词。另一种是给你看几个不在列表中的新词，你说这些词在列表中。

研究表明，外星绑架组犯第一类错误的比率是对照组的两倍，犯第二类错误的比例比对照组高50%。

简单说，这些人容易把明明没发生的事当成发生过。

第三个特点是外星绑架组的人都比较自恋。自恋者渴望受到更多的关注，爱夸大自己的才能，对成功有一种幻想。他们还对其他人缺乏同情心，喜欢操纵别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轻微的自恋无所谓，也就自视比较高，人也可能真聪明，有时候为了面子表现得很慷慨大方。但自恋到病态，就会觉得自己必须是关注中心。如果世界上发生了大事，人人都谈论那个事，他就觉得自己被忽略了，认为没有得到应有的认可。

那我们想想，这个人本来就神神叨叨，记性又不好，容易形成无中生有的记忆，还特别渴望得到关注，如果最近正好压力比较大，情绪不太好，再加上本身不掌握批判性思维能力 —— 昨天晚上做梦遇到了睡眠瘫痪，你说他是不是容易弄出一个外星人绑架案。

其中可能有主观虚构的成分也可能全是真诚的幻觉……不管怎么说，像我这么重要的人，被外星人绑架一次不很正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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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针对外星绑架者的研究。除此之外，所有魔怔人还有一些共同的特点，其中最常见的一个是，擅长在没有规律的地方发现规律。我们专栏以前讲过这个现象，这是广义的迷信 [1]。

比如说，彩票每期开奖的数字，明明是随机的，他非得说这几期中奖号码之间存在一个什么规律。研究者给他一个随机生成的正反硬币序列，他认为这里大有深意。你弄个随机的点阵，他能从中发现一张人脸。

著名反迷信专家，现在是一个读书播客博主，迈克尔·薛莫（Michael Shermer），专门发明了一个词描写这种人格特点，叫「模式识别倾向（patternic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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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研究表明，模式识别倾向强的人，更容易相信阴谋论。

其实模式识别倾向有时候有好处。好处是「见微知著」，能从细微的迹象之中预知事物发展的方向。比如艾瑞里的曾祖母，原本是个俄罗斯人，十月革命之后感觉这地方要待不下去了，立即逼迫自己的丈夫一起去了德国。到德国没几年又赶上希特勒崛起，又是她预感到不好得赶紧跑，救了身为犹太人的全家性命。

搞科学研究更是要求你擅长发现新模式。在这个意义上“民间科学家”和真科学家是一样的，都是看到了别人未曾注意的规律，这都是灵气。

但区别是科学家有强硬的科学素养，有判断力，懂科学方法，他知道怎么判断一个规律是不是真的 —— 而民间科学家只会被自己的发现迷住。

有研究表明，人在压力状态下，特别是感觉失控、缺乏掌控感的时候，更容易发现模式。比如说跳伞运动员，在跳出飞机之前那一刻，高度紧张的时候，研究者给他们看随机点阵，他们比平时更容易认为其中有个人脸。

这是因为发现模式会给人一种掌控感。这也是人之常情。我有时候感觉世界要陷入混乱，也会去搜索什么“最新预言”、什么《推背图》之类。我知道那些不可信，但我需要一个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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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怔人在认知上的缺陷也比一般人严重。

他们更容易过度自信，更缺乏智识的谦逊。

他们更相信直觉。比如做一道数学题：棒球棒和棒球加起来是1.10美元，球棒比球贵1美元，请问棒球多少钱？很多人脱口而出是0.10美元，其实正确答案是0.05美元。科学家遇到这种题会验算一遍，魔怔人则比一般人更爱脱口而出。他们不愿意审视自己的结论。

他们做决策的能力也比较差，更容易陷入各种决策偏误。

总而言之，魔怔人的画像就是相信直觉、逻辑思维差、记忆力也不好、又爱发现别人看不见的所谓规律，神神叨叨再加上狂妄自大。

他们深深地觉得这个世界有问题。那些精英一定是在密谋什么坏事，他们必须拯救世界 —— 毕竟，他们才是最懂真相的人。

说到这里，我觉得阴谋论什么的都是小事。这样的人就算不研究阴谋论，也会搞个别的什么项目，搞不好还会影响家人的正常生活。这是一种可悲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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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想不到，但也许有人会问，万一那些外星人绑架案例是真的呢？你又没经历过你怎么能肯定呢？

听了这一讲，如果你还相信外星人绑架地球人，我认为你真的应该自我反思一下。你看看他们绑的这都是一帮什么人。外星人要绑为啥不绑聪明人呢？弄个科学家研究研究不是更值得？

他们选择的却是我们之中比较笨、戏还特别多的这么一群人。而且几乎都是美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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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精英日课第二季，广义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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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魔怔人格」的画像就是：相信直觉、逻辑思维差、记忆力也不好、又爱发现别人看不见的所谓规律，神神叨叨再加上狂妄自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