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看一眼》4：温水煮青蛙

「温水煮青蛙」是个流传很广但是非常现代的典故。寓言起源于1869年一个德国生理学家的实验，大意是说，如果你把一只青蛙放到滚烫的开水里，它一下子就会跳出来，从而存活；而如果你把青蛙先放在温水里，然后慢慢地把水加热，青蛙就会因为习惯于水温而不会采取行动，以至于等到水很热的时候也跳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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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多人做过温水煮青蛙的实验。有的说其实就算是慢慢加热，到一定的温度青蛙也会自己跳出来，有的说青蛙真的没跳出来，似乎没有定论。我们不管青蛙会怎样，但温水煮青蛙这样的事情，在人类社会中屡见不鲜。

当初我一个北方人跑到合肥上大学，我发现合肥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中国科大号称是长江以南唯一一个冬天有暖气的大学，但是那个供暖水平要是在北方应该属于违法。终于等到寒假，我回到室内温暖如春的哈尔滨，我奶奶看我手指头和脚趾头上生了冻疮，都心疼哭了。

那次最刷新我认知的是，来自南方的同学们，没有一个叫冷的。他们衣着单薄但是谈笑自若，有个哥们还炫耀性地天天洗冷水澡。他们用关爱社会弱势群体的眼神看着我，对我如此怕冷感到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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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是人在精神和身体上，都会对艰苦环境习惯化。

沙罗特和桑斯坦在《再看一眼》这本书中讲到，上世纪60年代，美军曾经专门做过实验。弄一个维持在摄氏11.8度的冷水池，让士兵脱光衣服每天在里面泡8个小时，连泡了31天。一开始那感觉是真冷，士兵在水里不断地发抖。然而随着实验进行，发抖的程度就越来越低，慢慢地也就适应了。

当然你不能弄得太极端。但这个道理是，在一定的范围之内，人能适应很恶劣的环境。后来我也习惯了合肥，在我妈做的一个超厚棉被的帮助下再也没生过冻疮。

美国有些人住在养猪场的旁边。他们每天听猪叫，闻各种难闻的气味，但是也习惯了。但如果让这些人去机场附近住两天，他们会表示受不了那个噪音。

英国88%的地区空气污染程度超过了法定标准。外国人来到英国可能会受不了 —— 但是你要去做个大规模的问卷调查，你会发现只有10%的英国人认为他们的空气质量很差。

这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环保运动阻力重重。环保主义者往往被本地人视为矫情、甚至是故意来捣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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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对恶劣的社会环境，也会习惯化。

你想必读过下面这首忏悔诗，由德国基督教教宗马丁·尼莫拉写于二战后的1946年 ——

起初，纳粹抓共产党人，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共产党人；

接着他们抓犹太人，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犹太人；

后来他们抓工会成员，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工会成员；

此后，他们抓天主教徒，我没有说话，因为我是新教徒；

最后他们来抓我，已经没有人还能为我说话了。

这首诗让人觉得是德国老百姓非常自私冷漠，才纵容了纳粹。其实这并不是对当时情况精确的描述。有记者曾经在历史现场采访过纳粹时期的德国普通老百姓，发现包括犹太人在内，都曾经认为纳粹并不邪恶。甚至有些人认为1933年希特勒上台后到1939年战争开打之前那几年，是他们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如果希特勒一上台就开始屠杀犹太人，德国老百姓恐怕不会答应。但希特勒不管有意无意，用的是温水煮青蛙的策略 ——

- 1933年四月，德国政府号召老百姓抵制犹太人商店和企业。老百姓都觉得没什么，毕竟当时社会本来就有反犹情绪。连犹太人自己，也只是认为“被冒犯了”；

- 过了不久，犹太人被禁止当律师和记者；

- 又过了几个月，政府授权医生对犹太人实施*非自愿*的绝育手术 —— 请注意到了这一步，大部分犹太人也没有想要赶紧离开德国；

- 到1939年，希特勒授权对精神和身体残疾者实施非自愿安乐死；

- 然后才是对犹太人的系统性大屠杀。

每次只走一小步，人们逐步习惯，社会就这样一步步走向深渊。我说希特勒不一定是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这个计划，因为我觉得他可能受到了老百姓习惯化反应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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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社会环境恶化是政客和老百姓双向奔赴的结果。前面我们讲了，现在政客和公众人物越来越爱说谎。这里我们要说的是老百姓也习惯了谎言。2004年，有44%的美国人认为夸大事实是可以接受的，因为它可以让故事更有趣；而到2018年，那个比例达到了66% —— 这是所谓「后真相时代」。

除了撒谎，沙罗特和桑斯坦还分析了虚假信息流行的另一种机制：重复。

中文世界流传一句话叫「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是真理」，被认为是纳粹宣传部长约瑟夫·戈培尔说的。据考证 [1]，戈培尔没有说过这句话，而且英文和德文世界里都没有这句话流传。其实我们也知道，像“太阳是从西方升起”这样的谎言，你重复一千遍也不会被人当成真理……但的确有一种心理学机制，让人把重复信息当成真的。

这个机制叫做「虚幻的真实效应（Illusory truth effe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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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个例子。比如说你在网上看到一条消息，说“美国大多数囚犯都是移民”。社交网络上很多人转发这条，不过后来有人辟谣了，说这是虚假信息，事实是“美国大多数囚犯不是移民”。如果你并不真的很关心这个问题，只是随便听听，那么请问，过一段时间之后，你会记得那个事实，还是那个谣言呢？

你大概率会记住那个谣言。事实上你记住了两个关键词：“囚犯”和“移民”。你会把这个信息习惯化，这意味着你的大脑神经处理这两个词的刺激反应会不断减弱，你会越来越不费力地接纳它们，以至于你只记得有这么个关于美国的囚犯是否大多数都是移民的争论，但是你不会很清楚地记得争论的结果。

那么下次听到“美国大多数囚犯都是移民”这个说法的时候，你会有熟悉感，而这个熟悉感会让你产生真实感。

因为有虚幻的真实效应，人们辟谣的努力往往加剧了不实信息的传播。所以学者的建议是辟谣的时候应该只说真实信息，而不要重复虚假信息！比如你想要驳斥“美国大多数囚犯都是移民”，有下面两种说法 ——

A："美国只有9%的囚犯是移民"。

B："美国91%的囚犯出生在美国"。

你应该坚决选择B说法。干脆别提“移民”。

你看这是不是有点像民间流传的祈祷和什么“吸引力法则”。如果你想要给自己来个积极心理暗示，或者什么“发出频率让宇宙帮你实现梦想”，你一定要只用正面词汇而不用负面词汇：不要说“希望我少发怒”，要说“希望我心态平和”……

所以重复的确有心理作用。其实不只是重复，用大号字体、用醒目的红色也有类似的效果。而且研究表明，并不是只有智商低的人会被虚幻的真实效应误导，高智商者也会如此；不只是那些处理不了复杂信息、凡事要求明确答案的「认知封闭型」的人有这个效应，认知开放的人也有这个效应。

唯一的例外，是阿尔茨海默症患者。他们接受信息不太受重复的影响……因为他们听多少遍也没有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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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么强的习惯化力量，各种温水煮青蛙过程，环境的恶化和社会的堕落岂不是必然的吗？但也别太担心，习惯化是一种趋势，不习惯，也是一种趋势。

有些人终将站出来说现在水温已经太高了。不习惯的趋势咱们后面再讲，这里我更想说的是，习惯的，不等于是合理的。

有很多研究反复证明，残疾人，比如失去了两根手指、甚至失去一条大腿的人，他们平时的幸福感其实跟身体健全的人没有什么区别。他们没有整天抱怨我怎么残疾了，他们想的也是健全人日常想的那些事情。甚至连有结肠造口的人、连那些每周必须去做透析的肾病患者，日常绝大部分时间的幸福感也不低。

他们也习惯了。

但是，鲁迅先生说：「从来如此，便对吗？」

病人习惯了是习惯了，但是他们知道更好的生活是什么样。调查表明有结肠造口的病人和透析患者为了换取正常的生活，宁可把自己的寿命缩短15%。

不好就是不好，不能因为习惯了就接受不好。我们不能根据老百姓的忍受能力判断一个环境好不好。你习惯也好，不习惯也好，空气污染会增加疾病这个规律是不会改变的。那些空气污染指标、那些科学结论是有用的，现代社会不能光凭感觉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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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杨健. "语录侦探 | 戈培尔满嘴谎言，但他的确没说过‘谎言重复千遍就是真理’." 文汇报, 2019年7月2日. https://wenhui.whb.cn/zhuzhan/rd/20190702/274358.html

### 💡 精华要点
- 1.人在精神和身体上，都会对艰苦环境习惯化。人对恶劣的社会环境，也会习惯化。
- 2.「虚幻的真实效应（Illusory truth effect）」是一种心理学机制，让人把重复信息当成真的。
- 3.习惯化是一种趋势，不习惯，也是一种趋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