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圈子、师承和道统

我们说一个其实显然，但是你未必知道的现象：学术圈是由少数人主导的。学术工作现在已经是很平常的工作，全世界的大学和研究所每年新出炉的博士就有几十万，科研岗位不计其数 —— 但是其中绝大多数人都在做着非常平庸的事情，根本不敢指望有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你可能会想，科研成果跟运气很有关系。你设想世间的天才应该均匀分布、随机出现。那么只要经费充足、设备先进、保持对外开放，中国也会每年都拿一两个诺贝尔奖。就在2013年还有一位院士预言，说“十年之后的中国，像诺贝尔奖这样的国际性重要指标，在中国大地出现应该将会成为常态，而不是个案。”

很遗憾，那没有发生。这些年中国的确发表了大量学术论文，其中有很多是高水平论文，但是你要说诺贝尔奖级别的发现，那可以说目前还没有。

科研体制、社会文化可能都有关系，但有个特别硬的指标，看完你就会知道，如果想拿诺贝尔奖，我们最该从什么地方发力 ——

科研工作到诺贝尔奖的距离，其实是由科研工作者到诺贝尔奖得主的距离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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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诺贝尔生理或医学奖得主是维克多·安布罗斯（Victor Ambros）和加里·鲁夫昆（Gary Ruvkun），咱们看看这两人的师承。

安布罗斯的博士导师是大卫·巴尔的摩（David Baltimore），巴尔的摩是1975年诺贝尔生理或医学奖得主。

鲁夫昆是在罗伯特·霍维茨（Robert Horvitz）的指导下完成了博士后研究，霍维茨的博士导师是沃尔特·吉尔伯特（Walter Gilbert）和詹姆斯·沃森（James Watson）。其中吉尔伯特的博士导师是阿卜杜勒·萨拉姆（Abdus Salam），而沃森的博士导师是萨尔瓦多·卢里亚（Salvador Luria） —— 以上提到的每一个人，都获得了诺贝尔奖 [1]。

咱们再看2024年的化学奖。三位得主中有两人是来自Google DeepMind搞AI的，那是另一个故事；另一个获奖者，大卫·贝克尔（David Baker），则是一位生物化学家。贝克尔的博士导师是兰迪·谢克曼（Randy Schekman），而谢克曼是2013年的诺贝尔生理或医学奖得主。

对一般科学家来说得诺贝尔奖是个天大的事情，但是对安布罗斯、鲁夫昆和贝克尔来说，那是人家师门的“常态”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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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2024年的诺贝尔奖公布之前，《自然》杂志专门发表了一个分析 [2]，看看史上这么多诺贝尔奖得主都是什么人。首先地点很重要，54%的得主都生活在北美，其次是在欧洲，来自发展中国家的很少。再者性别似乎不太平等，绝大多数得主都是男的。而这个统计最有意思的发现，是这些人的师承关系。

有一位1904年的诺贝尔奖得主叫约翰·斯特拉特（John W. Strutt），他是因为发现氩元素而获得物理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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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拉特有个学生叫约瑟夫·汤姆孙（Sir Joseph J. Thomson），我们专栏讲量子力学的时候 [3] 专门讲过他，汤姆孙因为发现电子而得到1906年的诺贝尔物理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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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姆孙有九个弟子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奖，其中一个是他儿子；他还有两个徒弟获得了诺贝尔化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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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斯特拉特和汤姆孙这两师徒弄出了一个诺贝尔奖大家族。然后他们的徒子徒孙中又有人获得诺贝尔奖，而且不仅限于物理和化学奖。《自然》这篇文章算了一下，就这样一路以师徒关系传承下去，奉斯特拉特为祖师爷的诺贝尔奖得主总共有多少个呢？

答案是228个。如下图所示 ——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101722/1856686028161619956/101722.png)

这还只算了物理、化学和生理或医学奖。图中每个彩色的点都是一位诺奖得主，每个灰色的点代表师徒传承链条中没有拿到诺奖的人。这些人都是斯特拉特的直系后代。

再考虑很多得主有不只一个导师，而有些得主虽然不是斯特拉特的后代但是曾经培养过斯特拉特的后代，也算是同一个圈子的人，如果我们把这些得主也算上，并且把沾亲带故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也算上（毕竟很多经济学奖得主都出身于物理学家），就得到下面这张图 ——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101722/1856686055005145000/101722.png)

右边是以斯特拉特家族为核心的超大圈子，左边是不属于那个圈子的诺奖得主。

截止到2023年，全世界总共有736个人得到了诺贝尔奖。这736人中有702人都属于斯特拉特超大圈子，只有32个圈外人。而那32人中也有自己的师承关系。

732个诺奖得主中只有13人，也就是图中那几个孤零零的点，是没有任何诺奖师承，独自奋斗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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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没算家族的传承。普通家庭的孩子要取得很高的学术成就是困难的。有统计表明 [4]，平均而言，诺贝尔奖得主出生家庭的经济水平高于全社会87%到90%的家庭。不能说是特别富有，但可以说是比较富裕。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教育和文化。

你可能早听说了，2024年诺贝尔物理奖破天荒地发给了两个搞AI的计算机科学家……其中一位就是我们专栏多次提到过的杰弗里·辛顿（Geoffrey Hinton）。而辛顿，出生于一个特别了不起的学术家族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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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顿的曾（外）祖父叫乔治·布尔，就是发明著名的布尔代数的那个布尔。这个家族里有数学家、文学家、发明家、化学家、核物理学家、医学教授、还有社会活动家。你说这样的家族出一个辛顿，不是很正常吗？

诺贝尔物理奖能发给AI科学家，那我就设想，将来也许可以把生理或医学奖发给 OpenAI 的前任首席科学家伊利亚·苏茨科弗（Ilya Sutskever），毕竟他对大语言模型的成功起到决定性作用 —— 如果你认为AI有生命，伊利亚等于是发明了一个新的生命形式。我有个朋友则说，还可以给伊利亚发诺贝尔和平奖，因为他在致力于让AI跟人类对齐。

伊利亚的博士导师是谁呢？正是辛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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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辛顿的徒子徒孙，堪称是一个AI学术帝国。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101722/1856686147346941864/101722.p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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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取得了不起的学术成就，决不能指望像民间故事里的书生一样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更不能像民间科学家那样把自己封闭起来看谁都不顺眼。搞科研从来都不是孤独的事情，你需要加入圈子，你需要有高人指点，这里有明确的私人关系。

那你说这算不算是单一培育甚至学术腐败呢？一帮大佬把持了学术界，把所有奖都给自己人，不让外人染指？当然不是。我们多次讲过，科学共同体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最开放的系统，因为科学可以用实验验证，而且科学家最喜欢互相质疑。你如果用拿不出手的成就得了不该得的奖，同行会立即谴责。就连美苏冷战期间，苏联科学家该得的诺贝尔奖也得了。

但是这里的确有圈子。学术声望系统总会有些正反馈效应，优秀的导师有更高的自由度去挑选优秀的学生和合作者，优秀的学生也更愿意投奔优秀的导师。高水平人才会自动聚集在一起，形成网络。圈内人自然更容易得到科研经费支持，从而拥有最好的设施和资源。

但更重要的则是眼界。只有圈内人才知道现在什么问题是恰好能解决的好问题。

搞科研的人可能都有这么一个体会：做低级的问题并不比做高级的问题容易。

我以前有个说法叫「第三世界科学」，因为我发现第三世界的科学家也形成了自己的圈子，也经常在一起开会，但他们研究的都是些没意思的、琐碎的、主流根本不在乎的课题。他们似乎也不在乎当前学科关心的大问题是什么，只想发几篇论文自得其乐。他们的工作做得也挺不容易，煞有其事。不知道多少青春，多少国家资源都浪费在第三世界科学上了，除了评职称安抚知识分子啥用都没有。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搞科研怎么能专门研究第三世界科学呢？

这就是为什么咱们中国没有几个人得诺贝尔奖：你距离斯特拉特的圈子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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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原来如此！看来不管干什么人脉都是第一位的，我应该加入那个圈子，这不就是导师给铺路吗？这个想法有一定的道理，但只能算是落了下乘。

老师引你入行，传授知识和研究方法，引荐合作者，介绍资源，这些固然重要，但还只能算是「授业」而已，不能算「传道」。

南方科技大学马一方教授2020年发表的一项中美联合的研究 [6]，发现了传道的成分。

这个研究考察了4万个科学家的“家谱”和超过100万篇论文，分析科学家的师承关系对学术成就的影响。首先的确是名师出高徒，导师水平能让学生得奖、成为院士和学术明星的可能性提高2到4倍。但是导师到底对徒弟做了什么呢？马一方等人发现，导师传给学生的不只是专业技能和学术资源，还有某种「隐藏的（hidden）」能力。

这个研究的高明之处是专门考察那些带这个弟子的时候自己尚未得奖的导师。这些导师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虽然那一刻还没有得奖，但是未来会得奖，我们称之为「未来名师」；另一类则是日后也没有得奖，称为「普通导师」。

在弟子出师那个时刻，未来名师和普通导师的学术成就，各项指标上没有什么显著的差异。他们能给学生的可见学术资源是差不多的。而且这些学生出师十年之内，各自的成就也差不多。

换句话说，如果你毕业的时候你的导师尚未成名，他不会给你铺什么路。你得自己去闯。

而有意思的是，未来名师的弟子的后劲特别强：十年之后，他们得奖的概率比普通导师的弟子要高出五倍，成为科学院院士的概率高出四倍。他们更容易成为学术明星。

这些已经拥有名师的内涵但是尚未成名的导师，到底给了学生什么特殊的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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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一方等人判断，隐藏的是创造性解决难题的能力和表达沟通能力。

这两个东西不会体现在初期简单的工作中。但有了这两个东西，你就不是那种光会花时间做实验拿数据的学术民工，你就会独立思考，你就有可能成为大师。

而思考和表达，恰恰需要一对一言传身教才能学到。

马一方等人还发现，那些后来取得最大成功的弟子，成名的领域恰恰不是当初他们导师的领域。他们是自己去闯荡了一个新领域。

换句话说，他们传承的不是导师有形的事业，而是无形的道统。

这就是传道。弟子之所以成名，不是因为老师的庇护，而是因为学到了老师的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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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数据和研究告诉我们两个道理。

一个是想要取得了不起的学术成就，光有一个“对外开放”的态度还不行。开放还只是被动的，你只是*允许*学术交流 —— 你还需要主动*加入*才行。

现在有很多中国学生在国外留学，但是在哈佛、麻省理工这些顶级名校的顶尖科学家的弟子中占比还是太低。这容易理解，对美国导师来说，显然美国大学生的学术训练和做研究的打法更符合自己的习惯和口味，如果能随便挑当然优先挑熟悉的，而不是把赌注押给一个遥远的中国选手。这是我们的弱势，只能慢慢克服。

一个更重要的道理，我相信对所有人都有用，那就是「师承」到底是什么东西。现在各种知识都是公开的，你很容易自学，但导师仍然会教给你一些AI所不能给的东西。

那就是哈耶克说的「隐性知识」，只能面对面传授，就好像导师把内功输给你一样。

这个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是有这个东西，你就有眼光，你就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你就有勇气和自信，你就敢专门做诺贝尔奖科学而不是第三世界科学。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101713/1856652023831795700/101713.jpeg)

注释

[1] 这个发现，感谢 https://x.com/AsafLevyHUJI/status/1843252597966442535

[2] Smith, Kerri, and Chris Ryan. "How to Win a Nobel Prize: What Kind of Scientist Scoops Medals?" *Nature*, October 3, 2024. https://www.nature.com/immersive/d41586-024-02897-2/index.html.

[3] 量子力学3：原子中的幽灵

[4] https://paulnovosad.com/pdf/nobel-prizes.pdf

[5] https://36kr.com/p/2502244866942848

[6] Ma Y, Mukherjee S, Uzzi B. Mentorship and protégé success in STEM fields. Proc Natl Acad Sci U S A. 2020 Jun 23;117(25):14077-14083. doi: 10.1073/pnas.1915516117. Epub 2020 Jun 10. PMID: 32522881; PMCID: PMC7322065.

### 💡 精华要点
- 1.科研工作到诺贝尔奖的距离，其实是由科研工作者到诺贝尔奖得主的距离决定的。
- 2.搞科研从来都不是孤独的事情，你需要加入圈子，你需要有高人指点，这里有明确的私人关系。更重要的则是眼界。
- 3.想要取得了不起的学术成就，光有一个“对外开放”的态度还不行，还需要主动*加入*才行。导师传承给弟子的就是哈耶克说的「隐性知识」，不是导师有形的事业，而是无形的道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