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错信》5：失意阵线联盟

艾瑞里这本书表面上讲的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错信者，也就是阴谋论患者或者说魔怔人，但实际上这个现象跟我们每个人都有关系。不只是说我们身边都有这样的人，更重要的是我们也都或多或少地有这样的毛病，面临过类似的困难局面。尤其有时候并不是因为你自己有什么弱点或者做错了什么，外部偶然的因素也会让你陷入一种特别难受的状态。

那个状态就是被边缘化，说严重点就是被排斥。咱们从一个小故事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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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社会学家吉卜林·威廉姆斯（Kipling Williams），有一天在公园里遛狗。走着走着，突然有个飞盘掉到了他脚边。威廉姆斯一看原来是两个人正在玩扔飞盘的游戏，你扔给我我扔给你。他很自然地把飞盘捡起来，扔给了其中一个人。没想到那个人可能想表示友好，又把飞盘扔回给了威廉姆斯。威廉姆斯就跟着也玩了一会儿，等于说游戏从两个人变成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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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玩了几轮之后，那两个人又开始只是互相扔，就不再扔给威廉姆斯了。威廉姆斯就自然地牵着狗继续散步。他散着步，却是感到有点难受。

威廉姆斯发现自己这个情绪很奇怪。那两个人你又不认识，人家本来就是自己玩，跟你没关系，而且你并不喜欢玩扔飞盘，对吧？可他就是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难过和失望感，就好像受到了伤害一样。这是怎么回事呢？

威廉姆斯以社会学家的敏感，立即组织了几个实验。实验中三个人玩扔球的游戏，最初是一起玩，玩着玩着，就变成其中两人（他们是研究人员扮演的）互相扔，默默地不带第三人（此人才是真正的受试者）了。

研究发现，这个局面只要持续几分钟，就会给第三人带来强烈的被排斥感，从而导致悲伤和愤怒的情绪。他的归属感和自尊心都强烈下降。

研究者还发明了一个电子版的虚拟扔球游戏，两个NPC跟受试者玩，这样受试者可以一边玩游戏一边接受大脑扫描 —— 结果那个被默默排斥的局面，给他造成的精神痛苦，在大脑中的神经反应，和身体的疼痛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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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都是大家一起，突然之间人家不带你了，那是真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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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排斥感，后果很严重。

还有一个研究是这样的。先对受试者进行心理暗示，说根据我们对你的性格测试，你会是一个很孤独的人。你所有的朋友和人际关系，从二十多岁开始就会慢慢疏远你，就算结婚，你的婚姻也会很短暂。你将孤老终生。结果被做了这种社会排斥暗示的人，在接下来的几项测试中都表现异常 ——

路过一个捐款项目，别人很多人都捐款，他们不捐。有人不小心把一堆铅笔掉在地上了，一般人都会顺手帮忙捡起来，他们不帮忙。参加一个猜字谜赢奖金的游戏，他们更可能作弊。他们的道德感下降了。

当人感觉被社会排斥的时候，他不但会痛苦，而且会想要报复。

我们以前说过，当今世界给你最好的待遇就是让你「被依赖」。只要人们依赖你，哪怕有各种指责抱怨都不要紧 —— 怕就怕人家从此不需要你了，没你啥事儿了，那种感受堪比被故意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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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被排斥，恰恰就是错信者所面临的社会局面。

亲友都是有文化的体面人，就你非得认定美国登月是伪造的西方科技都是抄的永乐大典，还逮谁跟谁说。一开始大家还批评你、笑话你、后来就直接疏远你了。出去吃饭都不好意思带你，就怕你乱讲。慢慢地，以后聚会也不叫你了。试想这是什么样的心情？

然后有一天，你在网上发现一个社区，里面全都是热烈相信阴谋论的人。你说你会不会跟这些人抱团取暖？

艾瑞里深度潜入了一些这种网络社区，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特点。这些社区特别团结友爱。

哪怕你发一个不靠谱的帖子，甚至是推崇暴力，也有一大堆人跟帖表示赞赏和鼓励。那真是到了互相吹捧的程度。你要是再做一点所谓的研究，说我有个新发现！就有人敢跟帖说你应该得诺贝尔和平奖。

艾瑞里心想这跟学术界可太不一样了。在学术界，你那个研究做得再好，也绝不会有任何一个同行说你应该拿诺贝尔奖。开什么玩笑，这帮人都恨不得你做错了好证明他是对的，科学家最爱质疑，尤其爱质疑同行，不拆你的台就不错了……

阴谋论社区是一群失意者组成的联盟。他们更需要被认可，他们的群体认同感比外界强得多，他们更愿意维护自己的群体。

而这样的群体自带向心力。

试想如果你在这样一个社区之中，有人发了个帖说找到了肯尼迪遇刺是深层政府所为的新证据，是他从一份几十年前的报纸上发现的一个说法。你私下觉得这里的逻辑链有问题，你会提出反驳吗？你不会的。质疑是不存在的。这里关心的不是事实，而是立场和态度。

这是一个正反馈循环。错信者社区越是抱团，他们的理念就越不容于主流社会；他们越脱离主流社会，就只会越抱团。

这就是我们第一讲说的那个「错信漏斗」的社会因素。所以如果你有个亲友正在大谈特谈什么不靠谱的事情，你要跟他辩论固然是肯定讨不了好，但直接冷处理也不太对。你越疏远他，他就越可能走向另一个社群。最好的办法还是「先同步后领导」，给对方安全感，让他相信你是自己人，你们有共同关心的话题，立场一致，才有可能谈别的。

那非常非常困难，但接下来会更困难。

因为排斥感而加入错信社区只是初级阶段。接下来会有两个加速机制，会把人送入错信漏斗的中级和高级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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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机制是「认知失调」。这里有个著名的例子，咱们不妨再讲一遍。

明尼苏达州有一位家庭主妇叫玛丽安·基奇（Marian Keech），她搞了个社区，聚集了一帮信奉外星人的人。1954年，基奇发出一个预言：12月21日这天世界会爆发大洪水，从西海岸开始一直蔓延到整个美国 —— 而外星人已经跟她说好了，只要是相信我们的人，都到你家来等着，我们会派飞碟把你们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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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是将信将疑，有的人是真信。信到什么程度呢？变卖家产，抛家舍业，把所有钱都带来交给了基奇。结果到了12月21日这天，飞碟没来，大洪水也没发生。

有意思的是第二天发生的事。你猜谁会更对基奇感到愤怒？是那些最初将信将疑的人，还是那些为她变卖家产的人？

答案是，那些昨天的狂信者，现在不但不愤怒，而且更加相信基奇了。他们找到各种理由解释为什么飞碟没来。

这就是认知失调。我已经付出了这么多，我做的不可能都是蠢事，所以我必须找一个解释 —— 哈！其实我是对的！

我们一般可能觉得是人的观点导致人的行动，因为你认为锻炼对身体有好处，所以你去锻炼，对吧？而认知失调，却是行动导致观点：因为我已经那么做了，所以我那么做必定是对的！

比如「酸葡萄」这个典故，就是一种认知失调。因为狐狸吃不到那个葡萄，所以他才说那个葡萄是酸的。再比如说，如果你想找人帮忙，最好找一个已经帮过你的人 —— 哪怕你没有回报过他。他会再帮你，因为他必须相信之前帮你是对的，他陷入了认知失调。

你在一个事业上投入越多、牺牲越大，就会越相信那个事业一定是对的。你绝不允许别人质疑你，更不会自我否定，你已经无法面对那个事儿是错误的可能性。

如果一个人只是以匿名形式发过两篇鼓吹阴谋论的帖子，他或许还能回心转意。而如果这个人已经跟家人决裂，成了组织的骨干，当过志愿者，参加过游行示威，破坏公共设施，进过监狱，他就不可能再想回头了。

艾瑞里认识一个大哥，坚决否认新冠病毒的真实性，一直战斗到自己得新冠肺炎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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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机制是组织信仰的极端化。

想象你加入了一个环保组织，这个组织的理念是为了环境、健康和道德，大家都少吃点肉。本来组织成员中有的说每周有一天不吃肉，有的说每周只有一天吃肉，都可以。那你来了一看，如果你也执行这样的标准，岂能在组织中有出头之日呢？为了爬上高层，你决定做得显眼一点。

你宣布：我干脆就不吃肉，一点都不吃。你收获了掌声。但是没过多久，老张突然宣布，我不但不吃肉，而且不穿皮衣。过了几天又冒出来个老李，说我不但自己不吃肉，而且只要不是全素食的餐馆我就不进，不是全素的宴请我就不参加！

那你怎么办呢？也许你只好说，我不但坚决不吃肉，而且痛恨那些吃肉的人！极端会迅速升级。

如果是科学家社区，这种极端言论只会招来嘲笑 —— 但别忘了你们是个被社会边缘化了的社区。你们特别重视组织的团结。为了维护组织的形象和自己的身份认同，其他成员会支持这些言论。

甚至哪怕那个言论已经到了离奇的地步，成员也不会反对。

美国有个右翼拥枪团体，理念是公民的持枪权必须得到保护。有一天，某地发生了一起校园枪击案。组织中有个人站出来说，这个枪击案是左派那帮人故意制造的，目的是想收缴公民的枪！

假设你私下觉得左派不至于做这种事儿 —— 代价大风险高，而且没什么效果 —— 但你会反驳你的队友吗？

你不会的，你只会默许他的说法。因为你相信他是在为你们的共同目标努力：只要这个大目标是对的，手段极端一点也无所谓。你反倒很怀疑那个出来质疑他的人是不是卧底。

当极端被当做忠诚，常识就成了叛逆。这样的组织一定会越来越极端。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看那些极端环保人士会去博物馆破坏艺术品。按理说环保跟名画有啥关系？你觉得这是个别人有精神病，其实这是组织动力学的必然结果。

然后他们会进一步被主流社会排斥，然后他们会更极端。他们已经掉入邪说黑洞，想拉是拉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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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时候想，个人到底有没有不被社会排斥的权利？

在传统社会，西方有教会，中国有宗祠，平时你可能感觉被这些组织限制了自由，但它们的确给人提供了某种托底保障。只要你做得不太过分，组织对你不抛弃不放弃。

现在是自由时代，个人变得原子化。自由是自由了，你也有不被侵犯的权利，你可以随时退出。但是如果大家都“退出”你了，都不跟你合作，有事儿都不找你，你怎么办呢？

很多社会学家在思考这个问题，目前没有好的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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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1.当人感觉被社会排斥的时候，他不但会痛苦，而且会想要报复。而被排斥，恰恰就是错信者所面临的社会局面。
- 2.阴谋论社区是一群失意者组成的联盟。他们更需要被认可，他们的群体认同感比外界强得多，他们更愿意维护自己的群体。
- 3.有两个加速机制，会把人送入错信漏斗的中级和高级阶段：认知失调和组织信仰的极端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