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信》6：基督教为何不同（完）

我们把罗斯·杜塞特的《相信》这本书讲完。最后这讲说说杜塞特为什么选择了基督教，尤其是罗马天主教这个系统。这跟他的家庭和文化背景有关，但主要是天主教自身的吸引力。

杜塞特可以说是我听说过的最开明的基督徒，他在天主教里绝对是个另类。但他并不孤单，他其实代表了基督教中的一派，叫做「常青主义（Perennialism）」，也叫「永恒哲学（Perennial Philosophy）」。

常青主义认为，真理是只有一个，但不同的宗教都可以通往真理，不一定非得是基督教。最终的真理应该超越特定的历史时代和具体的文化语境。基督教脱胎于两千年前犹太人的故事，跟咱们中国人、跟现在社会的生活很不一样，那我们为啥抱着《圣经》刻舟求剑呢？也许通过佛教或者道教见证真理更方便。

常青主义这个思想很有科学精神，认为信徒不应该只是读教义，而应该联系客观实在。那么也正是因为这个精神，常青主义者都对神秘的宗教体验很感兴趣。这就是为什么杜塞特在书中大谈超自然现象。

而天主教的一个特点，恰恰就是不排斥神秘的东西。它承认有神迹。你要能做出神迹来，天主教可以给你封圣。它还对撒旦、魔鬼什么的都保持开放态度，在西方世界你要说驱魔，找天主教肯定没错。

所以天主教比新教更“神”。它有一系列一本正经的仪式，比如告解、弥撒这些圣事，说你哪怕情感上没有那么狂热，只要你老老实实去做这些仪式，也可以获得恩典。

看来如果一个人真的很相信上帝，而且打算上手实践，他应该选择天主教而不是更世俗化的新教。

那为什么是基督教而不是比如说伊斯兰教或者印度教呢？杜塞特认为基督教有个其他宗教没有的关键元素，那就是耶稣的受难和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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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概是整个人类宗教史上最奇特的一件事。咱们大概梳理一下耶稣受难和复活的过程。

耶稣出生前后，犹太人的居住地，包括耶路撒冷在内，都是罗马帝国统治的地盘。犹太人被罗马人政治压迫，税负很重，生活很苦。当时犹太人都信奉犹太教，但犹太教的组织是分裂的，有好几个教派。不过《旧约》圣经有个预言，说弥赛亚会来拯救犹太人。

耶稣大约从三十岁开始，在犹太各地的村镇和耶路撒冷传教。他讲“天国临近了”，人们要悔改，要彼此怜悯、彼此相爱。他对犹太教立法提出了新的解释，还宣称自己与天父有特殊关系。他一边传教，一边为人治病、驱魔，渐渐地就有些门徒跟着他走，声望越来越高。

这就引来了犹太教各派领袖的嫉恨。对罗马帝国来说，一个突然出现的新“先知”，也是社会不稳定因素。

而有的民众，已经开始认为耶稣就是弥赛亚 —— 耶稣本人也暗示如此。

这样的事情在历史上发生过。像佛教就有个说法，说将来弥勒菩萨会转生到我们这个世界并且成佛 —— 那么中国历史上很多次底层暴乱，比如白莲教起义，就打着“弥勒降生”的旗号，有的人号称自己就是弥勒……纯粹是满足民众盼望救世主的心理。

耶稣不出意外地成了被打压的对象。就在“最后的晚餐”之后，耶稣被犹太公会的一些人逮捕了。注意不是罗马人抓他，而是犹太教的宗教领袖动的手。这些人没有司法权，就把耶稣交给了罗马总督彼拉多，要求判耶稣死刑。

彼拉多本来不想杀耶稣，可是那些犹太领袖和民众的呼声太强烈了。压力之下，耶稣被钉死在了十字架上。他经历了几个小时的痛苦，临终前还说了一句“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

一直到这一步，一切都属于正常。如果事情就这样结束，耶稣就只是历史上无数个假托的救世主或者失败的宗教改革者之一，基督教也就不会发展起来。

但关键在于，耶稣死后的第三天，他复活了。

最先是几位妇女去墓地看耶稣，却发现坟墓是空的。接着耶稣在多个场合显现，目击者包括他的门徒，也有陌生人、还有一次是在五百个人面前，他还曾经跟人对话。

这是基督教整个故事的转折点。上帝插手了历史！奇迹发生了！

耶稣的门徒们迅速组织起来，建立了教会。他们从此对耶稣坚信不疑，甘愿牺牲生命也要传播福音……直到三百多年后，基督教终于获得官方承认，成为一个制度化的、发达的宗教体系。

没有耶稣复活，就没有基督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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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现代人相信耶稣曾经复活可太难了。你可以从各种角度解释这件事，也有很多学者对圣经做过考古学上的验证，想要挖掘耶稣复活背后的历史真相。但你很难推翻圣经。

一方面是事情已经过去太久，没有办法用第三方视角重新验证当时发生了什么；另一方面是圣经里的记载没有明显漏洞。圣经文本给人的真实感非常强，其中有多个信息来源的交叉认证，有通信记录，有陌生人的证词。

我们只能说，如果复活真的没有发生，那耶稣的门徒们一定使用了某种极为高明的方法，才制造出这种效果。

但最引人注目的恰恰是门徒们的态度改变。耶稣复活之前，门徒的信念都不是很强，像彼得都曾经畏缩过；按理说耶稣一死，他们就该解散了。恰恰是在耶稣复活之后，这些人的信念才骤然增强。

所以不管你怎么理解复活，那都是一个极其不寻常的历史事件。

而对杜塞特这个超自然事件爱好者来说，耶稣复活最根本的意义，是说明上帝真的会插手。这就意味着基督教不是修身养性的学问，这里玩真的！

既然是玩真的，杜塞特就认为信仰得实践才对。如果上帝真的会干预世界，耶稣说的“审判日”真的会到来，那人就得随时做好准备，保持警醒，不能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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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吸引杜塞特的还有更深的意义。我们两千年后再看，耶稣的受难，是比复活更重要的元素：它给了基督教一个别的宗教没有的气质。

其他的宗教，不管创始人是先知也好、圣人也好，信徒都是因为这个人有智慧、能力强、做事高明而崇拜他，而且他往往在生前就已经取得了相当的成就，比如创立了教门，聚集了众多门徒，建立了思想体系。但耶稣不是这样。

耶稣在世时并不是特别成功。他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的受难。

基督教说耶稣是在为人类承受苦难 —— 人有罪，应该惩罚，但他替你承受了。他救赎你不是因为你参加了修行、做了公德或者开悟了 —— 他是主动替你承担苦难。

这种大爱精神，是其他宗教所没有的。其他宗教的圣人也会救助苦难，但不会替人承受苦难，特别是不会替人承担罪责。有罪责必须受苦，正义必须伸张，但是神以怜悯之心为人承担了后果。

这就比以前那些原始宗教高级得多。以前人们信教都是出于某种慕强心理，多多少少有点功利主义 —— 可是对耶稣的崇拜，恰恰不是因为他强，而是因为他的爱。最纯粹的基督徒，是被那种精神力量所感召的。

罗马帝国那个时代人们普遍崇尚强者和英雄，痛苦被视为失败和耻辱。在那个历史情境下，耶稣受难就更为不一般，就给基督教带来一个极高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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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稣受难这件事，给整个西方文明都带来了深远的影响。

我们专栏之前介绍过柏柳康（Luke Burgis）的《欲望》（Wanting: The Power of Mimetic Desire in Everyday Life，2021）一书 [1]，讲到法国哲学家勒内·基拉尔（René Girard）的一套学说，认为人类社会总是周期性地因为“竞争性的模仿”而导致集体性的嫉妒，这种嫉妒不断积累，最后就会爆发成暴力冲突。而冲突之后为了重归和谐社会，就必须找个替罪羊，说都是因为他让我们成了这样，把不满集中发泄在这个人身上。

耶稣受难，就是替罪羊机制的一次体现。犹太教领袖们想的是杀死耶稣，就能消除矛盾，大家就能重新团结在自己周围。

然而这一次，事情却是发生了不同的变化。不管耶稣是如何复活的，最后的效果是大家都相信耶稣是无辜的。你们抓替罪羊这个做法是错的！

说严重一点，这是西方文明的开始。因为耶稣受难，人们才从只知道慕强，开始同情弱者；从崇拜智慧，到崇拜爱心。

后来人们倾向于保护弱势群体，到为弱者发言，到赞美弱者，都是从这里开始。人权思想、要求法律保护弱者的思想，最早的根源就在这里。有学者专门考证过 [2]，马克思主义的思想来源其实就是基督教。马克思主义者反对宗教，但恰恰是基督教的土壤，才让那场运动有可能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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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这本书至此就给你讲完了。我前面对杜塞特有很多反驳，最后倒是想替他说两句好话。

我不当教徒是因为我认为任何学说都必须是可以质疑的，我强烈反对那些声称自己已经找到了真理的人，我主张尊重事实、尊重科学方法而不皈依于任何派别，正所谓君子不党。而且我非常不相信超自然事件。你要是强行问我信什么，我信泰格马克的「数学宇宙」。

杜塞特是一个教徒，他很相信超自然事件，但他却是一个很现代的教徒。他眼中的基督教是个非常有活力的宗教。虽然我不认同他的世界观，但我认为这样的人值得尊敬。

多了解一点宗教的事情对你也未尝不是一种趣味。起码你会意识到，这个世界并不只是加班、升学、买房那些日常琐事。有些人正在践行他们心中更高的道理 —— 而这让我们感觉很好，让这个世界比多数人想象的更有意思。

（The End）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32522/1871437037506207432/032522.jpeg)

注释

[1] 《欲望》序：社会秩序的隐秘机制

[2] 许成钢，《制度基因》（2024）。

### 💡 精华要点
- 1.基督教为何不同？杜塞特认为基督教有个其他宗教没有的关键元素，那就是耶稣的受难和复活。
- 2.耶稣受难给了基督教一个别的宗教没有的气质。这种大爱精神，是其他宗教所没有的，而复活则暗示上帝会干预世界。这两个元素让基督教区别于其他宗教。
- 3.耶稣受难的故事对西方文明产生了深远影响，包括同情弱者、人权思想的萌芽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