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智人之上》2：耶稣和公务员

赫拉利用“信息输出秩序”这个视角从历史讲到未来，真是让人读出了史诗感。接下来几讲，我们先梳理一下人类的政治组织方式。

中国有句话叫「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说国家最重要的两件事就是祭祀和军事行动。不理解政治的人可能觉得祭祀只是一个形式，军事行动只在战争时期重要 —— 但读了赫拉利这本书你就会明白，祭祀的本质是用一个共同的故事维系凝聚力和身份认同，而军事行动则代表着对权力的行使。

用赫拉利的话说，一个是神话故事，一个是官僚系统。这一讲咱们就说说这两个东西是如何输出秩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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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利先讲了一个苏联的故事。当年斯大林的儿子瓦西里打着斯大林的名号，到处捞好处。斯大林斥责了儿子。

瓦西里说：我也是斯大林啊！

斯大林回答道：你不是斯大林。不但你不是斯大林 —— 连我也不是斯大林。斯大林是印在报纸和画像里的那个人，是苏联政权！

用今天的话说，斯大林的意思是，我只是苏联的人格化代表。我们再看今日的美国。特朗普支持者的一个重要论点就是特朗普能对抗美国的「深层政府（deep state）」。人们相信那是躲在幕后的一群神秘人物，他们控制着国家真正的权力，总统只不过是一个表面上的角色……

这一讲要说的是，人们对深层政府的恐惧和对领导人的神化操作，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是对称的情感。

神话故事让人心生崇拜，正如官僚系统让人心生恐惧。可它们都是维系复杂社会的必要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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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利把现实分为三个层次 ——

第一层是「客观现实」，也就是物质世界。像草木、石头、大地、天空这些东西，它们的存在不依赖于人的意识，你看没看见它们都存在。

第二层是「主观现实」，是我们内心的感受。你的爱恨情仇，别人摸不着看不见，但也是切实的存在。

我们重点要说的是第三层现实，叫做「主体间现实」，是那些我们共同相信的东西，它们存在于人与人心智的连接之中。

比如“国家”就是一个主体间现实。巴勒斯坦这个国家存在吗？取决于人们是否认可它的存在。美国和喀麦隆政府不承认巴勒斯坦是一个国家，伊朗和阿尔及利亚政府不承认以色列是一个国家，中国和巴西则认为以色列和巴勒斯坦这两个国家都存在。

国家的存在与否不能用物理学方法证明，也不是一个人说存在就存在，它必须存在于众人的共识之中。用赫拉利以前在《人类简史》中的说法，国家、公司、货币、法律、宗教神祇这些东西都是人们共同的想象，是虚拟的东西。为什么你愿意接受这张纸币？为什么我们要维护宪法的尊严？为什么妈祖对福建人好使？因为我们相信它们的存在。

还有，所有权，也是一个主体间现实。你凭什么说这块土地是你的呢？用小孩的话说你叫它一声它也不会答应，怎么就是你的呢？在过去，所有权来自左邻右舍的共同承认；在现代，所有权是法律文书上的记录。如果没有这个主体间现实，我们就会陷入无尽的财产纠纷。

主体间现实不是客观现实，但信息恰恰是通过主体间现实提供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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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秩序往往比真相重要。不是说真相不重要，但秩序更重要。

美国当初搞原子弹，是奥本海默带领一帮物理学家研究出来的，对吧？那你能说原子弹是奥本海默制造的吗？当然不是。物理学家只提供了知识，可是制造原子弹光是直接的工作人员就有十几万，间接服务人员更有数百万。必须有一个更大的力量，能把这些人组织起来才行。

这就是为什么奥本海默必须服从总统的命令，而不是反过来。科学家和知识分子能提供真相，但是不输出秩序，所以社会地位不如政客，而且也不如企业家。

毛泽东爱说一句话叫「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就是这个意思。你是有很多知识，但是你不敢竖旗 —— 就如同罗素说的，「我不敢让别人为我的信念去死，因为我不能肯定那个信念是对的」—— 你对真相的坚持限制了你。

要建立秩序，就必须让人们共同相信某种东西，一种地位特别高的主体间现实。对现代国家来说，这个东西是宪法；对前现代国家来说，这个东西是宗教或者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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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能输出秩序的故事，最好有一定的虚构成分。因为虚构的内容更简单更美好。

这里我必须赞赫拉利一句，他是一个以色列的学者，而且内塔尼亚胡对他尊敬有加，但是他可从来没有偏袒以色列政府。赫拉利在书中打了这么一个比方。比如一个以色列政客发表竞选演说，提到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冲突，你说他会客观地讲一讲以色列给巴勒斯坦人民带来的痛苦吗？

当然不会。老百姓不喜欢思考那么复杂的问题。政客最好的办法是回避那些不愉快的麻烦事儿，只谈以色列人民的斗争精神。正所谓编造辉煌过去，许诺精采未来，然后要你现在给我投票。

你说政客虚伪，可是别的领域也是如此，这就是制造主体间现实的基本规律。

比如说品牌，很多饮料都把自己和运动、健康、美好的情感联系在一起，可你不就只是一个喝的东西吗？再比如演员和网红，面向观众展现的形象都是营销的需要，他们在镜头前连接万千人，但是生活中可能跟普通人差不多。

宗教就更是如此。学者考证，历史上真实的耶稣只是一个普通的犹太传教士，走村串乡布道，有时给人治个病，有一小群追随者。后来他被罗马人处决，在当时也不算什么大事。可能有很多和耶稣一样的传教士都有类似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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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考证学者看来，是耶稣的几个门徒在他死后反复包装他的故事，把自己的情感和愿望投射到耶稣身上，把他塑造成了一个完美、神圣的形象，特别是就如同全人类的父亲。这就能调动人们对家庭的情感，让彼此是陌生人的信徒像家人一样联结起来。

只有纯净的叙事才有这个效果。真相哪有如此的力量？人人都说自己崇尚真实，但他们只能接受美颜之后的真实。要想让人快速相信、深入崇信乃至于迷信，你最好虚构。

但虚构是有代价的，那就是不好修改。比如宗教，某些信仰者就强烈地相信《古兰经》上的每一句话都是神的指引，绝对不可违背，这在古代或许还挺好 —— 可是到了现代世界，这个宗教就难以与时俱进。

一个办法是从一开始就大方地承认这个主体间现实是我们一群人 —— 而不是神 —— 创造出来的。比如美国宪法就是如此，不但没有人说那是神的意志，而且还留下了修改机制：我们承认这部宪法可能有问题，也许不适应未来的情况，那么你们到时候可以修改。

但诚实也有代价，那就是很难说服别人相信。现实是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中，老百姓都不怎么相信人，都更愿意相信神。古代中外各国都是说社会的基本规则是上天颁布的，不允许人类讨论……两百多年前的美国宪法是个绝对的例外。

这就带来一个纵贯历史并且指向未来的困境：为了建立秩序必须牺牲真相，可是不直面真相就难以面对新变化。当今世界，还有的国家禁止教授进化论，如果无知是力量的源泉，这样的国家能有多大前途？

历史的规律是更多的信息并没有让人更聪明。我们始终在真相和秩序之间寻求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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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主体间现实还不足以让一个社会高效运转，你还需要有人具体执行那些信念，你需要一个体制去收税、实施规则、安排人力物力等等，这就是官僚系统。

官僚系统依赖于另一个主体间现实 —— 书面文件。

你的身份证、学历证书、银行存单、房产证、人事档案之类的文件，不仅仅是一些纸片，更是全社会对你各方面的承认，是主体间现实。这些文件比你家邻居对你的记忆更具有可信性，它们*就是*现实。官僚系统理直气壮地要求你用书面文件“证明你妈是你妈”。

这些文件专门解决用讲故事的方法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们日常讲述的故事 —— 比如英雄事迹、爱恨情仇 —— 都容易被人记住。但是像谁家的田产有多大、今年该交多少税、你在银行存了多少钱这些信息就很难用头脑记住了，只能用书面文件。

官僚统治（bureaucracy）这个词的字面意思就是“写字台治国”。公务员坐在写字台前，那个写字台有抽屉，抽屉里放着各种文件。

文件必须分门别类存放，方便检索 —— 可是这么一分门别类，就扭曲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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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僚的思路是把事物按照一定的秩序归类进行管理。政府要分成若干个部门，国家要分成若干个省市，大学要分成若干个系。可是正如「丑小鸭定理」[1] 所说，一切分类都是主观的。

大学里有应用数学系、统计系和金融系，可是金融风险的问题需要三方面的知识一起用，你说该交给哪个系研究呢？这个就是濒危动物，应该保护；那个就不是濒危动物，可以捕猎 —— 可是这两种动物之间没有本质区别，它们的数量也没差那么多，凭什么你一个小办事员的分类，就决定它们的命运呢？

我们每个人办事填表的时候都有这种感觉。可能你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分属四个不同的民族，以至于你根本说不清自己算是哪个民族 —— 是为了填表，你才必须有一个确定的民族。

是人适应表格而不是表格适应人。2024年七月刚刚去世的詹姆斯·斯科特（James Scott）有本书叫《国家的视角》，专门讲官僚系统扭曲现实的问题。

而且还不止如此。书面文件天生有加大政府权力的倾向性。

就拿所有权来说，以前没有书面文件的时候，这块地是谁的，是由街坊邻里的共识决定的，远方的官员说了可不算。有了书面文件，你的土地证就是绝对的权威，不用说地方官，连中央政府都可以直接管理。这就给中央插手本地事物提供了方便。

一方面，政府可以通过文件上的数字来征税、征兵、管理社会，有理有据非常方便；另一方面，官僚系统中有那么多文书、各种分类方法和中间步骤，老百姓却是越来越难以理解政府的运作。

这就意味着，民众想要制衡政府变得越来越难，而政府想要控制民众变得越来越容易。

这就是为什么人们对官僚机构有一种本能的恐惧感，为什么人们发明了「深层政府」这个说法，想象有一群在幕后操纵权柄的人。其实你想想也是这样，那些坐在抽屉旁边的官僚们并没有多高的知识水平，更不是什么英雄豪杰，甚至平时都不接触社会 —— 他们只是很熟悉文书工作而已！他们局里局气地在各个部门之间游走，办成英雄豪杰都办不成的事儿，而且你都不知道他们到底干了什么。

许多人会想，交的税都是怎么用的？凭什么是这个小区、而不是那个小区被拆迁，是不是有什么幕后交易？常常发布一些规定，有些规定甚至还自相矛盾，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理解导致恐惧感，恐惧感导致阴谋论。没有官僚系统是万万不行的，政府必须通过官僚系统提供公共服务，可是官僚系统自带扭曲现实力场。

想当初，“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的飞将军李广，六十多岁最后一战迷了路，因为「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而选择了自杀，大约是官僚系统完全接管中国的标志性事件。从此之后古典式英雄没了影响力，大家都考公务员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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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话故事虚构了现实，官僚系统扭曲了现实。所以任何一个足够聪明的人都会把这两个东西给解构掉，不可能是崇拜的态度。

1930年，51岁的爱因斯坦在《我的世界观》这篇文章中写道：「一个人能够洋洋得意地随着军乐队在四列纵队里行进，单凭这一点就足以使我对他轻视。他所以长了一个大脑，只是出于误会；单单一根脊髓就可以满足他的全部需要了。」

爱因斯坦的嘲讽非常有道理，但是想要把那么多人组织在一起让社会高效运转，就必须如此。

有的虚构是刻意的欺骗，就如同周星驰电影中天地会总舵主对韦小宝说的，“反清复明”只不过是个口号，跟“阿弥陀佛”其实是一样的，是为了催眠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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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必须说，有些虚构是绝对必要而且是善意的，你再聪明也得尊重，比如说货币和法律。用赫拉利的说法就是宪法也是虚构的产物……要知道并没有物理定律说人们就应该这样生活。孔子说「唯上智与下愚不移」，最聪明的人应该像最愚笨的人一样坚定才对。

但这并不意味着虚构和扭曲应该一直不变。为了保持真相和秩序之间的平衡，你还需要纠错的机制……咱们下一讲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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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丑小鸭定理

[2] 摘自《纪念爱因斯坦译文集》，赵中立，许良英编，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1979年版：此文最初发表在1930年出版的《论坛和世纪》（Forum and century），84卷，193-194页，“论坛”丛书第13种《当代哲学》上。当时用的标题是“我的信仰”（What I believe）。

### 💡 精华要点
- 1.「主体间现实」，是我们共同相信的东西，它们存在于人与人心智的连接之中。它不是客观现实，但信息恰恰是通过它提供秩序。
- 2.主体间现实还不足以让一个社会高效运转，还需要官僚系统去执行。官僚系统依赖于另一个主体间现实：书面文件。
- 3.秩序往往比真相重要，一个能输出秩序的故事，最好有一定的虚构成分。虚构的代价是不好修改，真相的代价是很难说服别人相信。我们始终在真相和秩序之间寻求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