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认知闭合需要

今天的标题可能让你感觉有点奇怪，什么叫「认知闭合需要」呢？先别急，我们这一讲就是想帮你适应世界的奇怪性。咱们先看两幅画 ——

第一幅是法国印象派画家雷诺阿的作品，描写了一个戴着帽子的女人。是一位面容姣好身材匀称的贵妇人，脸上罩着薄纱，略带慵懒的姿态，有一种朦胧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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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幅，也是个戴帽子的女人，但是是毕加索的作品，属于立体主义，看起来有点抽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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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张脸都不对称，就好像从中间劈开了一样，鼻子歪向了一侧，两只眼睛还是相对的……

那么请问，你从内心深处，是觉得雷诺阿让你更舒服一些，还是毕加索让你觉得更有趣一些？

如果你更倾向于雷诺阿，你大概不会喜欢下面这个故事。

从前有个人叫李明，非常聪明，家教也好，所以为人很随和，喜欢与人为善。李明工作不久就走上了领导岗位。

第一年，李明带的团队虽然聚集了不少人才，但是工作效率不是很高。大领导找他谈话，说你的风格过于随意，怎么连个起码的绩效考核都没有呢？

第二年，李明吸取了教训，给手下制定了几个硬指标，果然效率有所提升。但他发现大家的弦绷的有点紧，似乎不像以前那么快乐了。李明想起一句话叫「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决定采用更中庸的管理方式。

第三年，李明身患癌症，去世了。

如果你更能接受雷诺阿而不是毕加索，并且认为刚才这个故事不完整、根本就不能算是一个故事，你难以接受，那么你可能有比较高的「认知闭合需要（need for cognitive clos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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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认知闭合，就是有果就必须有因，有开头就必须有结局，是个故事就必须能告诉你一个道理、能提炼出中心思想。像刚才讲的李明的故事，你说这个人得癌症跟他之前在管理上的探索有啥关系呢？这样一个挺好的人为什么得癌症呢？这个故事没有闭合。

在职场上，老板们总爱要求员工「凡事有交代，件件有着落，事事有回音」，要有「闭环思维」，这就是认知闭合需要。

我这里要说的是，有些人 —— 但不是所有的人 —— 天生就有*高*认知闭合需要。

这样的人更容易欣赏比较传统的文艺作品。你要表现啥，得让我能看懂，得给我一个交代。比说对于音乐，他们会更喜欢流行歌曲和乡村音乐，特点是有可预测的节奏、有重复的副歌、有清晰的结构；而不太喜欢像爵士乐那种更随意的形式。

但世界上还有另一种人，与认知闭合需要正好相反，有比较高的「模糊性容忍（tolerance for ambiguity）」，这些人能接受事情的“不闭合”。比如看个电影，他们能接受开放式的结局：最后这一枪到底是打中了还是没打中，主人公死了还是没死，你可以不告诉我。

模糊性容忍度高的人更能欣赏抽象艺术，也更容易接受比如说文学作品中反讽的手法。你可以讽刺社会，你甚至可以讽刺我喜欢的东西。

比如有个品牌的产品是我常用的，有一位明星是我讨厌的，那如果我常用的这个品牌突然请我讨厌的这位明星代言，我会不会从此抵制这个品牌呢？

对高认知闭合需要的人来说，你选择做我的敌人的朋友，那你就是我的敌人；对模糊性容忍度高的人来说，我用不用这个品牌跟你们找谁代言是两码事！我不在乎。

认知闭合需要这个概念早在八十年代就有人提出来了 [1]，几十年来做了大量的研究。综合而论，学者们认为认知闭合需要高的人有以下这些特征：

- 希望事物是可预测的；

- 要求明确的、井井有条的结构；

- 喜欢果断的决策；

- 不喜欢模糊和不确定性；

- 心理上比较封闭而非开放。

你可以想见，高认知闭合需要会对生活有鲜明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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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拉华大学传播学和政治学教授丹纳加尔·戈德斯韦特·杨（Dannagal Goldthwaite Young），最近出了本书叫《错误：媒体、政治和身份如何驱动人们对错误信息的胃口》（Wrong: How Media, Politics, and Identity Drive Our Appetite for Misinformation），专门讨论了认知闭合需要的社会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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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在一个播客访谈 [2] 中说，自己原本就是个有高认知闭合需要的人，喜欢安全和确定性。比如上大学的时候，她报了一个即兴喜剧俱乐部，本来兴冲冲地想去参加，后来一听说那个俱乐部的活动地点距离大学很远，需要坐地铁穿过城市才能到达，她怕危险就打算放弃。

后来还是人家劝她，她才去。结果一去发现这一路上其实很漂亮，并不危险。她的高认知闭合需要差点让她错过一个好机会。

还有一次，杨和自己的丈夫迈克（Mike Young）一起去外出旅游，两个人的行李都丢失了。迈克说没关系，丢了就丢了，当地有沃尔玛商店咱们随便买点东西就能对付过去 —— 可杨却是感到非常生气，各种压力都上来了，就好像世界失控了一样。

然而事后想想，还是迈克那样随遇而安比较好，有益身心！

再后来，迈克得了脑瘤。而且是治不好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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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对此要求认知闭合：这不公平啊！我老公这么好的人凭什么得脑瘤呢？

而迈克却是坦然对待。他说，我得脑瘤谈不上什么不公平 —— 你要说公平，那我们两个人是最好的朋友，能相爱结婚，还买了房子，还生了孩子，这对其他人公平吗？我们已经足够幸运了。得脑瘤只是个随机发生的事件，发生也就发生了。然后是从容赴死。

但杨还是需要理由。她花了很大力气调查，比如说迈克公司里有个同事得了癌症，是不是那个人传染的？啊，不是，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病。但杨还是不死心，非要找到一个原因不可……

这就陷入了我们专栏讲过的丹·艾瑞里《错信》一书中说的那个劲头儿 [3]，那是一条通往阴谋论之路。

当然杨后来还是走出来了。作为教授，杨把自己这一段心路历程看的特别清楚。当时她完全被愤怒的情绪占据了，而她发现，愤怒让她感觉良好：愤怒是对失控的抗争，一愤怒就有动力、有目标、有方向感，会有一种乐观主义。那里必定有个敌人！我只要战胜敌人就好！

否则的话，如果只能接受命运，那是不是就太难受了……

但像迈克这样模糊性容忍度高的人，就不容易有非得找个敌人的情绪。他们不认为事情必须有原因，能接受随机性，认为一个问题可以有多个答案，倾向于在一场争论中看到双方都有道理。

模糊容忍度高的人喜欢思考，他们的另一个说法叫高「认知需要（need for cognition）」。

其实我觉得心理学家这种命名方式也挺值得反思的：一个是「认知闭合需要」，一个是「认知需要」，只差一个词，但意思截然相反。后者是纯喜欢思考，不一定非得有结论，一直玩味一个问题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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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如果你有高认知闭合需要，可能就要问我了：行，现在我们知道有这么两种人，可这有什么意义呢？你讲这个对我有什么用呢？别着急，马上给闭合。

是这样的，心理学家近年来发现，高认知闭合需要的人，在政治倾向上更倾向于保守主义，容易投票给共和党；而高认知需要、也就是高模糊性容忍的人，更倾向于自由主义，容易投票给民主党。

高认知闭合需要，你就会认为世间一切必有原因，你相信世界本质上是可控的，也应该好好控制。那么当你听说比如说美国旧金山市有些犯罪分子在搞“零元购”，你就会认为这显然是因为警察执法不力！都是民主党政客把那些人给惯坏了！我们要求严格执法！

这是一种直觉的、快速的、果断的决定。要减少犯罪，就要加强对犯罪分子的惩罚，这有啥可说的？研究表明这正是高认知闭合需要者的态度。

反过来说，认知需要高的人，则是习惯于把事情往复杂上思考。这些人为什么会犯罪呢？是不是有更深刻的社会原因，是不是他们从小家庭环境就不好，是不是政府没照顾好他们？这样的人不倾向于用严格的惩罚去减少犯罪。

再比如说，对变性人、跨性别人士这些社会现象，高认知闭合需要者容易难以接受，而高认知需要者则容易欣然接受。

杨在书里说，美国的右翼媒体，比如福克斯电视台，正在对高认知闭合需要者的愤怒情绪推波助澜。这些狂热的右派只想知道两件事：第一，我应该对谁感到担心和愤怒；第二，我需要做什么。

特朗普给他们提供了答案。

而自由主义者对这一切都深表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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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应该说只要一个人有高认知闭合需要，他就是民粹 —— 其实大多数人对政治不感兴趣。两种认知风格的人都是正常人。

为什么有的人认知闭合需要高，有的人认知需要高呢？可能正如我们专栏以前讲过的「松」的文化和「紧」的文化 [4]，这跟所在地区的历史文化、自然条件、人口密度都有关系；具体到个人，也许跟每个家庭不同的成长环境有关系。

而且社会同时需要这两种人。你既需要能天马行空发挥创造力的人，也需要能够坚定地执行的人。

但是我要说的是，如果你能认识到社会同时需要这两种人，你本身就已经是个有高认知需要的人 —— 还是菲茨杰拉德那句话：「检验一流智力的标准，就是看你能不能在头脑中同时存在两种相反的想法，还维持正常行事的能力。」

尤其是需要做决策，需要处理复杂问题，特别需要有所创造的人，你有必要提高自己的认知需要，降低认知闭合需要 —— 你要学着接受世界的不确定性和模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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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杨本人，原本是高认知闭合需要，这么多年来做了这么多研究，又写书，尤其是从她丈夫迈克身上学到了优良品质，现在想必已经是个高认知需要的人了。我们专栏的读者也应该有这样的精神。

而你当然可以改变。

杨的建议是即兴喜剧给的一个心法，就是那个著名的「Yes, and...」，术语叫「接受和构建（accept and build）」。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我们要先说 yes，先接受，然后在接受既成事实的基础之上看看怎么构建自己的一套。

是 yes and，不是 yes but，更不是 no but。否则你就会陷入无法跟现实和解的闭环。

两种认知风格都是合理的，但是高认知需要，会让你的心理灵活性更高，更能够接受不确定性 —— 有充分的研究证据表明这样的人幸福感更高，他们的担忧和焦虑更少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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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Kruglanski, A. W., & Freund, T. (1983). The freezing and unfreezing of lay-inferences: Effects on impressional primacy, ethnic stereotyping, and numerical anchoring.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 19(5), 448– 468.

[2] Hidden Brain, Sitting with Uncertainty, Sept. 30, 2024. https://hiddenbrain.org/podcast/sitting-with-uncertainty/

[3] 《错信》2：行拂乱其所为

[4] 「松」的文化和「紧」的文化（上）（下）

[5] Newman, Kira M. "How to Get Comfortable With Uncertainty and Change." *Greater Good*, October 4, 2022. https://greatergood.berkeley.edu/article/item/how_to_get_comfortable_with_uncertainty_and_change.

### 💡 精华要点
- 1.「认知闭合需要」：有果就必须有因，有开头就必须有结局，是个故事就必须能告诉你一个道理、能提炼出中心思想，要有「闭环思维」。
- 2.「认知需要」：另一种人，与认知闭合需要正好相反，有比较高的「模糊性容忍」，能接受事情的“不闭合”。他们的另一个说法叫高「认知需要）」。
- 3.社会同时需要这两种人。你既需要能天马行空发挥创造力的人，也需要能够坚定地执行的人。而高「认知需要」，会让你的心理灵活性更高，更能够接受不确定性，幸福感更高，担忧和焦虑更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