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苏格拉底提问法和五WHY提问法的区别是什么？

> 读者 刘朔：请问万老师，苏格拉底提问法和丰田的五WHY提问法，有什么相似和不同之处吗？它们的底层逻辑是一样的吗？

> 万维钢回复——

这两种提问法都是为了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从结构上严格说来，「五WHY提问法」只相当于苏格拉底提问法的第一步，也就是澄清问题。苏格拉底提问法是更系统、更本分的框架。但五WHY提问法有特殊的用途，那就是发现表面小毛病背后的根本性大毛病。

五WHY提问法是丰田汽车公司创始人丰田佐吉提出的，意思是对一个问题连续追问五次为什么，找到最根本的原因。它最典型的应用场景，是生产车间中的质量管理。

比如工人发现机器停机了。这是一个问题，但只是表面现象。我们不能满足于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我们必须琢磨这个问题需要解决到什么程度，最好能解决它背后更根本的问题，这样才能见微知著、举一反三。那么我们可以像下面这样连问五个为什么 ——

1. 为什么机器停机？

因为轴承损坏了。如果你只是换个轴承，也许过不了多久轴承又坏了，所以这显然不是根本问题。

2. 为什么轴承损坏？

因为润滑不足，轴承磨损了。润滑不足很不正常，所以必须继续追问。

3. 为什么润滑不足？

因为润滑泵不能正常运转。

4. 为什么润滑泵不能运转？

因为泵的轴承老旧，未及时更换。

5. 为什么未及时更换轴承？

因为设备维护计划不完善，缺乏定期检查机制。

这就从一个普通机械问题，挖到了人的问题。你看出来没有，其实不一定正好问五次，也许问一次、也许问七次 —— 但我认为，要问到「人的问题」，才算是触及了根本原因。管理，总是人的问题。

其实问到“设备维护计划不完善”这一步还可以继续追问，为啥设备维护计划不完善？是不是用人不当？不过这就有点上纲上线了，难道还要换人、还要质疑公司体制不成？最好适可而止，也许相关人员只是百密一疏没考虑到而已。这次解决了下次还不行，再追问也不迟。

工厂是个简单系统，大家所有的目标是统一的，那就是搞好生产。这个系统就好像一部层次清晰的机器，又好像是一棵树：你看到一片树叶烂了，顺藤摸瓜，找到从哪跟树枝开始出毛病的，把这根树枝解决了就好。五WHY提问法就是提醒现场的工人，不要只解决树叶，必须找到树枝才算负责任。

把五WHY提问法推广到日常生活，也有利于提醒我们不要只看表面现象，要思考背后的根本原因。这是个很好的思维习惯，但这只是比较简单的功夫。

我们讲到的保罗和埃尔德发明的苏格拉底提问法，则是一套更高级的思维方法。它不只要求你找到根本原因，还要求你质疑自己的推导过程，寻找证据支持自己的判断；然后还要考虑他人的视角之下，这个问题是个什么问题，到底是你的问题还是别人的问题；还要考虑搁置问题、不解决是不是也是一个办法，以及是否我们的出发点就错了，也许你应该换个目标。

基层干部最适合五WHY提问法，高层领导必须有苏格拉底提问法的思维。

> 读者 高雅麟：请问万Sir，和AI之间，是不是也可以有这三个层次的交谈？或者说，这是不是可以成为提示词的一个模板？

> 万维钢回复——

苏格拉底提问法的作用是解决真实世界中我们遇到的具体问题，它不是为了学习什么知识，所以它应该是对你 —— 而不是对AI —— 的提问。毕竟只有你了解问题周边的具体情况，AI可不知道。

你可以写个提示语模版跟AI玩苏格拉底提问法，但AI应该扮演提问者，你应该扮演回答者。AI一边提问你一边提供相关信息，AI帮你分析，从各个侧面提醒你，你们会共同找到好答案。

> 读者 戴嘉蒙：万老师，宗教和哲学都给人提供意义，那么信仰某种哲学与信仰某种宗教有什么差异？

> 万维钢回复——

如果你“信仰”某种哲学，你就不是哲学家。

很多哲学家都会坚持认为某一派哲学是对的，但这不叫信仰，这叫立场（position）。立场是建立在理性论证的基础之上，是可以接受质疑的，是允许修改的，而且还鼓励辩论。

如果说“信仰”某种哲学，那就意味着不只是认为这个哲学是对的，而且超越了理性认同、进入了情感的层次，是把这个哲学当成了自己的核心世界观，特别是跟自己的身份认同联系在了一起。

从好的一面，信仰某种哲学的人一定会亲身践行这个哲学。比如你信仰斯多葛哲学，那就应该宠辱不惊，过比较简单、没有那么戏剧性的生活。从坏的一面说，当立场上升到信仰的程度，那就不容批评，拒绝质疑，也就不再修正这个哲学了，思想就陷入了封闭。

信仰某种哲学的人可能认为自己比信仰宗教的人高级，毕竟宗教里有超自然现象，显得比较low；哲学听起来很有智慧。但在我看来，如果一门哲学被上升到信仰的高度，那它跟宗教就没有本质区别，都属于「意识形态」。

所谓意识形态，就是它能给你提供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的一揽子解决方案：咱这里啥都有，你不管做啥事儿都必须应该使用这里的精神指导，任何时候都不能忘了你是有信仰的人。

这可不是学者的样子。但如果一个人真的有信仰，其实是很值得尊重的。哪怕你从功利角度，人家有信仰的人都提供了一种确定性，你很清楚地知道他不会是个骗子。再者，像人家基督教还有经院哲学，不但允许辩论而且允许每个人自行提出对《圣经》的解读，还是有些学术风气的。

但世上还有一种人，其实自己只相信市侩哲学，但是打着信仰某种哲学的旗号安身立命，每天的工作就是变着法地唱赞歌，把理论当成圣经，对本派学说只有匍匐在地没有平视讨论，甚至都不敢自己提出解释，一切以上峰说法为准，并且以能精准理解上峰的说法为荣，对外都是居高临下的宣传，那就是连教徒都不如，属于斯文败类。

> 读者 木木爸比：今天看了华老的《优选法与统筹法平话》，在优选法中应用到了黄金分割点。突然觉得0.618有些万能，那618是否真的具有神性，还是后人为了让其神化，找来很多与之契合的现象来反证它？

> 万维钢回复——

你说的很对，黄金分割被高估了。

华罗庚先生提出黄金分割，是为了解决一个特定的、非常实际的数学问题，老百姓没整明白，有很多误读。

这个问题是这样的。比如你要配制一种化学药品，它是两种物质的混合；或者简单说，你想和面蒸馒头，不知道该放多少面粉、多少水。这就有个比例问题。我们如何做实验，才能找到那个最佳比例呢？

对现代工程师来说，这通常根本就不是个问题 —— 你从 0 到 1 选定20种比例，比如0.05、0.1、0.15……，每种比例的馒头都做一个，一起测一遍不就行了吗？

但是华罗庚给搞了个学院派的解法。他说我们能不能尽可能少做几次实验，节省点实验材料，去发现这个最优解呢？为此我们必须假设馒头的好吃程度在从0到1这个区间内是个连续变化的函数，并且只有一个峰，说白了就是个凸函数。

那么华罗庚说，你应该先从x区间内选定两个黄金分割点，也就是x=0.382和x=0.618这两个点，先在这两个点上做实验。你会发现其中一个点上的函数值高于另一个点，比如说x=0.618这个点的馒头更好吃一些。

那么下一步，我们就直接淘汰掉0.382左边这一段区间，只考虑从0.382到1这段区间。然后你在这个新区间再选两个黄金分割点，进行同样的操作。

那么华罗庚从数学上证明，这样的操作能以最快的速度逼近峰值点。

我想再强调一遍，现实世界中几乎没有人这样做实验。一方面是这个方法其实并不见得就比简单粗暴取十个中间值更省钱，另一方面是华罗庚这个方法要求你得到上一轮实验结果之后，才能安排下一轮实验 —— 而这非常浪费时间。试想如果我想知道某种农药跟水的最佳比例，每次都要等杀虫效果显现出来才能做下一次，这实验得做到什么时候？

其实华罗庚并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当时是历史特殊时期，有人说纯数学不产生经济效益属于资产阶级，华罗庚不得不搞点这些。

而老百姓只记住了黄金分割这个名词。有人说黄金分割最符合美学标准，说人体就符合黄金分割，说飞机机翼、涡轮叶片的设计中也采用黄金比例增强空气动力性能，说信用卡甚至iPhone的外形都参考了黄金分割…… —— 所有这些说法，统统都是胡说。

其实那些都*不是*黄金分割比例。它们只是长短不一的长方形和恰好不在正中间的取值点而已！难道你看到一位美女，还会量一量她的肚脐高度比例是0.618还是0.65吗？我认为0.65比0.618更美。

> 读者 kelo-杜：万老师，那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算有意识吗？

> 万维钢回复——

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在病程的绝大部分区间，也许是全部病程，都有主观体验，都能感受到痛苦和快乐。他们可能忘了很多事情，但他们还是记得自己的一些经历。他们始终都有“自我”感。他们当然有意识。

> 读者 悟必行：站在文明起点的角度，为什么犹太教（一神教的祖宗）会是一神教，而古希腊、佛教和道教都是多神教，万老师，能解惑一下吗？

> 万维钢回复——

不管是考古证据，还是《旧约圣经》里的文字记载，都表明犹太人曾经崇拜过其他的神灵，原本也是信奉多神的。

多神是自然的。古人面对世间各种神秘的事情，就会认为背后都有神在管着，也许各司其职。神跟神之间还有矛盾冲突，有的力量强有的力量弱。也许有的神还是人变的。

但一神论才是高级的。我们专栏以前讲过本·夏皮罗的《历史的正确一侧》一书 [1]，专门说过这个道理。多神论是神可以很任性，想干啥就干啥，所以人为了不被神欺负就必须侍奉神，甚至贿赂神，甚至比如说像商朝那样搞人祭。

而一神论则不然。上帝掌管一切，所以他不会任性胡闹，他是客观规律的代表！那我们只要遵守上帝的规律，我们就可以过得很好。一神论之下的人不必贿赂神，有更独立的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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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历史的正确一侧》2：一神论高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