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权衡一念》2：你就是你喜欢的东西

上一讲我们说到，大脑中有一个「价值系统」，会随时扫描周围的事物，给它们判断价值。价值判断是一种极其快速的加权计算，会同时考虑很多个线索（也可以说是因素、维度，学术名词叫attribute），并且根据现场情境给每个线索不同的权重。

这里最重要的教训是，大脑是一套生物硬件，而价值是主观的。它不是说充分考虑各种相关因素，根据你的长远利益设定权重 —— 你考虑的因素和权重都受到大脑*生理特征*的影响，你不是一台标准化的计算机。

这一讲咱们说影响价值判断最重要的两个线索，一个是「自我相关系统（self-relevance system）」，一个是「社会相关系统（social-relevance system）」。它们的权重特别大。

它们让你的价值取向充满了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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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说，你想买辆新车，为此做了不少调研，最终选了一个品牌。就在这时候，你听说一个好朋友最近也买了那个品牌的车，他遇到了一些小毛病，说自己很后悔买那辆车。我们可以预期，朋友的说法会对你产生强烈影响，让你也不想买那个品牌了。是吧？

可是你想想，这是非理性的。难道不应该看大规模统计结果吗？你已经看过那么多测评、各种消费者评论，都是说好的多 —— 而你朋友只是一个数据点而已！

但是没办法，你就是会特别在意这个数据点。这就是社会相关系统的作用。

再比如说，很多年前流行一种相亲节目，我看了几集。咱们不妨想想，如果让你上节目做自我介绍，你会说些什么。如果是我的话可能会说性格品质、工作经历什么的。但我注意到很多女嘉宾，讲的都是自己喜欢什么。

有的说喜欢电影、喜欢歌曲，可谓是一种爱好，可以理解。但有的说自己喜欢旅游，我当时就不太理解：每个人都喜欢旅游，这也不是啥特别的项目啊？而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个女嘉宾说自己是个“吃货”，喜欢美食！我心想，吃货是优点吗？

这就是自我相关系统的作用。现代人都敢于展现自我，这种自我介绍法在西方文化中更普遍：当一个人要说明“我是谁”的时候，她通常是通过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来界定的。现在人们在朋友圈也是如此，整天发这个我喜欢那个我喜欢。

这里没有太多理性算计。这就是一个生理反应。

简单说，这是因为定义自我的脑区和价值系统是高度重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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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自我」不是一个绝对抽象的概念，它生理性地位于大脑中的一套特定区域之中，也就是自我相关系统。这个系统包括内侧前额叶皮层（medial prefrontal cortex）、后扣带皮层（posterior cingulate cortex）和楔前叶（precuneus）这三个区域。

每当你回忆过去，或者考虑当下处境，或者琢磨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的身份……只要和自我有关，就会调动这个系统。更有意思的是，核磁共振成像显示，人在思考人生意义的时候，和回顾人生经历的时候，调动的都是这个系统，而且大脑活动几乎是一样的；你书写传记和制定计划的大脑活动也差不多。

有这个连续的自我，我们才让人生有意义，未来有目的，生活有定力。自我如此重要，所以凡是有自我参与的事情，记忆就鲜明 —— 你会自动把那些跟自己无关的事儿慢慢忘掉。

有「我」，才重要。

这个命题的硬件保证是自我相关系统和价值系统在大脑中有很大的重合区域，比如都强烈依赖内侧前额叶皮层。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42821/1874588067105949272/042821.png)

这就使得当你做价值判断的时候，自我相关系统往往会被点亮，所以自我这个线索的存在感 —— 也就是权重 —— 就会很高。那么结果就是凡是和自己相关的东西，你会赋予它更高的价值。

这也是为什么你就是你喜欢的东西，你喜欢的东西反过来定义了你。

为什么每个人都会高估自己的各种能力？比如大家都说自己的驾驶技术高于平均水平 —— 就是因为「我的」自然是「好的」。

让你说说你的性格特征，所有人都会说自己是友好的、是真诚的、是忠诚的……尤其这些都是自己主观能控制的项目。要是非让你说说自己的缺点，我们一般会说啊，我性格还不够成熟、爱害羞、还有点健忘……创造力也略显不足 —— 而这些特点，都属于我主观想变好也不容易的项目。

反正总而言之，我的当然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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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了自我的重要性，如果你想提高一个人对某个东西的价值评分，最好的办法就是提醒他这个东西跟他相关。这就是为什么现在商家都爱强调「这符合你的个性」。

还有各种量身定做、专属定制，什么“尊享版”，就是在刺激你的自我感。比如你到星巴克买杯咖啡，店员会在杯子上写上你的名字，购物体验立即倍增。

想要说服一个人去做一件事，也应该提醒他这符合他的个性。而这里有个好消息：人的自我有多个侧面，很容易找到联系。也许他觉得这不是他，但你只要把叙事重构（reframe）一下就好。

福尔克讲了一个自己的故事。有一次她弟弟劝她每天跑步，她说我没有跑步基因，我不是爱跑步的人，我从小就不爱运动只爱读书。可是弟弟说：但你是个教授啊！你是个特别善于通过努力不断提升自己的人！跑步就是这样的项目！每天努力一点点就进步一点点，这不就是你吗？福尔克立即就听进去而且坚持下来了。

这里有实验证据，我们就不细讲了。关键就是只要能联系到自我，说服的成功率就会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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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老师和家长们低估了人们「做自己」的需求，总想把孩子培养成千篇一律的人，用一个标准化的模子去套。

现实是长期做标准人、去模仿别人，是很难受的 —— 你希望做自己。

特别如果你是一个艺术家，能用自己独特的方式演出和创作，你会感到非常爽。而如果有人非得强迫你这么改那么删，你会非常愤怒。

所以有个独特的自我很重要的。但另一方面，如果你把自我规定得太死，说「这才是我，那不是我」，你就给自己关上了很多个门。更好的办法是把自我想象成一个可以连续变化、可以扩展的东西。

把自我跟更大的事物连接起来会让你感到幸福。这就引出了社会相关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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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相关系统跟价值系统也有相当程度的重叠，我们就不具体列举每一个脑区了。社会相关系统的作用是让我们更在意他人的想法和感受。

脑神经科学家在实验中经常给受试者讲两个故事 ——

第一个故事是：从前有个男孩，因为学校美术课需要，要在家里制造一些纸浆。他用了两个小时把一些报纸撕成一条条的备用。接下来要用到面粉，家里没有，他就出门去买。等他买了面粉回来，发现妈妈已经下班到家了，妈妈以为那些纸条是垃圾，就给扔了。

第二个故事是：因为担心有人想喝茶，在炉子上烧了一壶开水，并且就放在炉子上一直开着，这样随时能喝。可是一晚上都没人喝茶。一壶水就这样烧了一晚上。

两个故事都要求你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而核磁共振成像显示，当你思考这两个故事的时候，你用的是不同的脑区。第二个故事只是个物理现象，也许壶水会被烧光；而第一个故事，却是要调用社会相关系统 —— 因为它涉及到别人的想法和感受。

我们专栏多次讲过「心智理论（Theory of Mind）」，就是小孩从幼儿园阶段就开始学习的技能，专门猜测别人心里在想什么。别人的想法和感受对你很重要，所以需要专门的脑区。

你可能还记得一句话，据说是罗斯福总统的夫人埃莉诺·罗斯福（Eleanor Roosevelt）说的：「伟大的头脑谈论思想，中等的头脑谈论事件，弱小的头脑谈论人。」这话当然有道理，但这也恰恰说明我们真的很爱谈论人 —— 我们大脑里有专门关注他人的系统！

那是一个生理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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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尤其在意别人对自己的想法和感受，这就是为什么社交媒体的点赞这么重要。我们非常不愿意成为异类，我们都想做个合群的人。所以人在做选择的时候，会面临群体压力。

相关的现象我们以前都讲过，比如说 ——

你以为自己是独立判断女生的相貌好不好看，殊不知你会强烈受到别人打分的影响。

你以为你节省能源是为了保护环境，而实际上是因为有关部门告诉你你的邻居们用的能源都比较少。

自己想减肥，可以跟朋友一起锻炼；想让孩子好好成长，应该搬去一个更好的社区。

景区提醒游客说现在有太多人不讲公德，你们一定要爱护环境！结果破坏环境的人更多了，因为“有太多人”这个说法等于声明这是正常的……

商家非常理解从众心理。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相信别人都相信这个是好东西」。比如苹果的AirPods耳机，故意把外形设计成显眼的白色，初看特别扎眼，但效果是你远远就能看到别人在用，于是你认为这就是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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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自我相关系统和社会相关系统放在一起，你可能会问，一方面我们想做自己，想突出自己，想跟别人不一样，另一方面我们又想融入群体，跟别人一样 —— 这两个线索岂不是矛盾的吗？其实大多数时候不矛盾，因为具体的情境不一样。

比如在一个亲密的社交场合，大家追求和谐共处，那你当然更想合群。而如果是求职面试、创业路演这种场合，你就会很想突出自我。

如果现场有很多人在看，谁出错谁就有麻烦，你当然想跟别人一样；但如果大家都在争夺别人的注意力，那你就得搞点花样。你不会在公开场合批评老板，但这不妨碍你私下跟朋友吐槽。

进化给我们的设定就是最关心两个地位：一个是自己在群体中的地位，一个是自己的群体相对于其他群体的地位。这两个地位不是完全没有冲突的，但我们通常都能应对自如。

一个好办法是「略微错位」。

比如学校有规定，所有同学必须穿统一的校服上学。你肯定不想违反规定，说我就认为校服难看，我非得穿自己的衣服 —— 你不能特立独行到成为众矢之的。你应该穿校服，但是你总可以把自己弄得稍微跟别人不一样：比如可以在校服上戴个什么徽章。

粗看你跟别人都一样，但细看你跟别人很不一样。找到这个劲头，你会是个很快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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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为碳基生物，我们必须吃饭、喝水、睡觉……AI也许会笑话我们这些生理负担；可是我们如此在意「我」和「我们」，不也是生理负担吗？

但正因为这些负担，我们才配拥抱价值。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42821/1874588114350034484/042821.jpeg)

### 💡 精华要点
- 1.大脑的价值判断受到「自我相关系统」和「社会相关系统」的强烈影响。这两个系统在大脑中与价值系统高度重合，因此在做价值判断时会被自动激活，产生很大权重。这是一种生理特征，而非理性计算的结果。
- 2.自我相关系统让人更看重与自己相关的事物。我们倾向于通过喜好来定义自己，高估自己的能力，把「我的」等同于「好的」。理解这一点有助于更好地说服他人。
- 3.社会相关系统让我们格外关注他人的想法和感受。我们既想突出自我，又想融入群体，这看似矛盾实则是针对不同情境的适应。「略微错位」是一种平衡这两种需求的好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