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类新史》3：文化的分化

《人类新史》这本书的逻辑链条相当复杂，但你多用点脑力都是值得的，因为我们想知道人类社会是如何从一个相当平等的局面变得不平等了，乃至于出现了专制社会。如果你的眼光不仅限于自己和家人的基本生活，你但凡想要为「人类」这个物种承担一点点责任，我认为那就是搞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有压迫。

在长达几万年的历史中，我们的祖先过的是「一年两制」的生活，他们非常清楚专制是怎么回事儿，他们有意识地避免了专制。那怎么后来不平等就固化了呢？

有人说是因为农业。这很有道理，农业是实行长久专制的必要条件。采集狩猎者无法积累很多财富，毕竟果子也好猎物也好，不吃就坏了。而粮食却是可积累的。不但可积累，而且方便保存，比较容易运输，而且看一眼这块地就能大致估算产量 —— 所以它可以用来征税。有了税收，贵人们才能长期霸占别人的劳动，阶层才能固化，国家才能出现。

但是格雷伯和温格罗说，把阶级社会归因于农业，就如同把原子弹归因于微积分一样 —— 是必要条件，但是中间隔的也太远了。从第一批农民在中东出现，过了六千年，才有早期国家的兴起。考古学家有足够的证据表明很多地方的人曾经尝试过当农民，后来又主动放弃了。

其实你看看中国历史上中原农民和草原游牧民族的冲突就知道：没有一个游牧者说我不愿意骑马了，我想当农民。如果不是不得已，没人喜欢当农民。一直到满洲人起兵之前，游牧民族内部也是相当平等和民主的，人家都是让奴隶当农民。

从一年两制到不平等固化，这中间有非常微妙的逻辑。格雷伯和温格罗这本书给出了一个在我看来有点令人吃惊的答案。吃惊是它太符合当今世界的一个主题了，那就是身份政治。

不平等应该是起源于人们的精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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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先说物质。所有证据都表明，先民过的是一种可以说非常富裕的生活。

当然他们缺医少药，但富裕是相对的：如果通过很轻松的劳动就能满足所有生活所需，你就很富裕。大自然给采集狩猎者提供了“全民基本收入”，每天所谓的劳动就像购物一样，花不了多少时间。

现代世界也有一些遗留下来的采集狩猎部落，他们的生活区域被挤压到自然环境比较差的地方，比如沙漠边缘。但就是这样，他们每天也就只工作两到四个小时，每周有好几天只是用来闲谈、游戏和跳舞。对此我们只能表示惭愧……工作时间越来越长是人类历史的发展趋势，要知道连中世纪的农奴，工作时长也比朝九晚五的打工人短。

民族志和考古证据表明，先民生活的另一个值得我们羡慕之处是你可以一个人就长途旅行。那时候一个大社群覆盖的地域极其广阔，绵延上千公里。你只要敢走，基本上走到哪都会有人愿意招待你。试想一个人因为梦到了远方有个什么东西在召唤他，于是说走就走，一路上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和事，岂不是一场有意思的冒险。也许很多年轻人都有这样的经历。

而这就意味着，你可以离家出走而不必担心生计问题。

说严重一点，你有移民的自由。

咱们想想这个局面。部落就算有酋长之类的权威人物，想压迫也不可能把人压迫得太狠 —— 毕竟我不喜欢这里立即就可以走。

移民的自由确保了专制统治的临时性。打猎季节大家都听你的，完了开个篝火晚会就回归平等生活。因为你强迫不了我们。

其实今天也有少数人有这个自由。比如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之后，就有好几个名人宣布离开美国。但是大多数现代人没有这个条件，背井离乡还是比较困难的。

而有学者认为，这个说走就走的自由，这个自主性，是最根本的自由。这意味着你可以安排自己的生活，而这也就意味着在你眼中，你跟社区其他的人是一样重要的。那么这也就意味着，你只有在心甘情愿的情况下才会服从某个酋长。谁也压迫不了你。

看来今天的打工人之所以有强烈的被压迫感，就是因为没有说走就走的自由啊。

格雷伯和温格罗写《人类新史》的出发点是想研究不平等的起源，但是他们越研究越发现，真正重要的其实不是平等，而是自由。

有自由才有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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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人都有私心，所以压迫的种子一直都在。不过正如上一讲中的博姆所说，我们人类社会的特点就是总有能抑制压迫的机制，实现一定程度的公正。压迫和反压迫这两个力量大致平衡，但偶尔会有微妙的失衡。

先民的衣食住行都是大自然给的，都不会把这些东西当做私人财务。猎手把猎物扛回来，没有只顾自家人的，都是大家分着吃。就算我们总在这一片林地打猎，也不会说这里是我们的“专属经济区” —— 开什么玩笑，一切都是神的，我们只是临时负责照料一下。

我们完全可以设想，将来有了全民基本收入，人们也会对一般的生活物品毫不在意。

但是人们的确会对精神财富非常在意。

唯一的特权、唯一的专属物品，都是在宗教仪式上。别的都能分享，但是在仪式上表演的特权，仪式用的神圣物品，那绝对是专有的。这个人可以在他的斗篷上缝一个特定的宗教图案，而别人不能。成年男性可以拥有一件属于自己的神圣物品，这个东西是独一无二的，必须藏好，绝对不允许他人染指。

还有关于仪式的知识，施法程序，还有各种医疗知识，是只有巫师才可以知道。

采集狩猎者的工具、武器什么的都可以共享，唯独神圣物品不可分享。如果你做一番考证，也许这就是后来「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这个说法的来源 —— 神圣的，才不可侵犯；不可侵犯，才是私有的。

而最神圣的物品自然是只能被少数人拥有。

目前为止我们说的都是所有先民共同的社会规范。接下来怎么争取让自己拥有神圣物品，可就各地有各地的做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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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里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故事是关于北美洲西海岸几百年前的原住民的。他们可以分为两个文化区，是两类很不同的人。在北边，也就是今天属于加拿大的一片，我们称之为西北海岸区；南边也就是今天美国加州这边，称之为加利福尼亚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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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区的自然条件很相似，海上都有丰富的鱼类，陆地上都有各种坚果，可以说是个很富裕的地方，所以两个区原住民的人口密度都挺高。

西北海岸区的人生活高度依赖捕鱼。这很容易理解，鱼带来丰富的蛋白质，热量密度远高于坚果，不用劳动太多就能获得营养。这里人的生活可以用比较“奢靡”形容。

酋长能聚集大量的食物和高级神圣物品，经常召开「夸富宴」款待全体族人。这是一种遍布史前社会的宴会，目的是请大家好好吃一顿，显摆显摆我家的好东西，希望你们继续支持我……啊顺便说一句，这是我儿子！最好你们能像支持我一样支持他！

当然世袭制度是没有的，但是如果你经常请大家吃好的，人们的确会拥护你。作为平等社区，拥护可以随时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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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海岸区的人们都喜欢炫耀性的华丽服饰，夸富宴上大吃大喝，长相也比较富态。

对比之下，加利福尼亚人的生活却都是简朴的，而且是刻意的节俭。虽然每个人都是熟练的渔夫和猎人，但人们最主要的食物却是坚果和橡子。这些东西的营养密度比鱼低，而且每次吃饭前都得花时间磨成粉，他们图啥呢？

加利福尼亚人有点像马克思·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书中的清教徒，以勤奋工作为荣，从不搞奢侈浪费，更不搞大吃大喝，都以肥胖为耻辱。他们主张人人自立，不依靠他人施舍生活。

他们很喜欢积累金钱 —— 其实是贝壳和鸟类的头皮之类 —— 不过攒钱不是为了开公司，而是为了购买像珍贵的兽皮、黑曜石磨成的小刀之类的神圣物品。他们拿到这些物品也不炫耀，只在聚会中低调地展示。

简单说，加利福尼亚人有点像现代个人主义者，西北海岸人更像是宫廷社会。这两个文化区就好像是东西德国和南北朝鲜一样，地理环境差不多，却是选择了截然不同的生活。

那这是为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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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伯和温格罗认为，这是一种出于价值观的主动选择。关键是要不要奴隶。

以鱼为生营养是多，但你不能天天出海捕鱼，都是一次打上来很多，处理一下，保存好，吃上一阵子。处理鱼需要花费大量的劳动。西北海岸区人愿意吃鱼，但可不愿意干这种活儿。酋长就更不干了。

劳动力来自奴隶。你不能把自己人当奴隶，毕竟大家都是平等的，更何况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亲戚朋友。你必须对其他部落发动战争，把战俘变成奴隶。所以西北海岸区其实是一种战争经济，有四分之一的人口是奴隶。

这跟美洲其他地区的原住民不太一样。像我们前面讲的温达特人，抓住战俘都是想办法归化成自己人，给同等人权，实在不愿意归化的就杀死，没有专门的奴隶。

而加利福尼亚人，恰恰选择不要奴隶。他们知道西北海岸的人是怎么生活的，那种生活有危险。

选择了奴役别人就选择了战争，就选择了被人家报复的可能性。当地曾经有个传说，说那些白人殖民者，就是曾经被自己奴役过的人的后代来报仇来了！

加利福尼亚人不愿意过那样的日子，干脆从道德上讲，我们就不奴役人。我们有活儿自己干，并且以此为荣。

那你说到底是什么特殊原因，让西北海岸人能接受用奴隶干活儿的便利和危险，加利福尼亚人就非得不接受呢？答案是没有特殊原因。

这是一个文化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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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法国社会学家和人类学家，叫马塞尔·莫斯（Marcel Mauss, 1872—1950），提出：文化实际上是「拒绝的结构（structures of refusal）」：我们的文化跟你们不一样，是因为我们故意跟你们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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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说，“阿拉斯加的阿萨巴斯卡人拒不使用因纽特人的皮划艇，尽管这些皮划艇确实比他们自己的船更适合其所处环境；与之相对，因纽特人则拒绝穿阿萨巴斯卡人的雪鞋。”

这听起来有点儿戏，但这就是基本人性。我们专栏讲过一个现象叫「对小区别的自恋」[1]，比如北京大学的学生为了证明自己跟清华学生不一样，会跟你列举一系列北大和清华的本质区别 —— 但实际上对外人来说，这两个学校的共同点远远大于不同点。

但是你必须强化自己的不同点，才能有一个充满自豪感的身份认同。

这大约就是身份政治的起源。一旦开始强化不同，就会往越来越极端的方向进行。身份政治和全球化正好是截然相反的两个趋势。而惊人的是，身份政治在农业革命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旧石器时代晚期的时候，人类的文化区域是非常大的。从瑞士的阿尔卑斯山到蒙古的草原，考古学家看到人们用的是相似的工具，演奏同样的乐器，连雕塑、首饰和丧葬仪式都一样。

那真是四海一家，先民可以随时移民。DNA分析显示当时的社会群体并不强调血缘关系，一个比较大的定居点里生物学关联只占成员关系的10%而已。

但是到了公元前12000年开始，就好像巴别塔倒了一样，各地的文化就不一样了。有的社群专门在沿海当渔民，有的专门去森林里采集坚果，有的在内陆追踪大型动物。各地的服装、舞蹈、药品、包括发型都变得越来越不一样。

美洲东海岸的一些原住民曾经尝试种植过农作物，西海岸的人就坚决不种。你西北海岸人用奴隶，我加利福尼亚人就坚决不用。没有什么必然的经济学限制，只是为了跟你们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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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导致一个局面，每个文化区的控制范围都变小了。现在你如果不服领导，想走可就没有那么容易走了。

更何况领导家有了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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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精英日课第三季，对小区别的自恋

### 💡 精华要点
- 1.不平等应该是起源于人们的精神生活。
- 2.文化实际上是「拒绝的结构」：我们的文化跟你们不一样，是因为我们故意跟你们不一样。
- 3.你必须强化自己的不同点，才能有一个充满自豪感的身份认同。这大约就是身份政治的起源。而惊人的是，身份政治在农业革命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