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微决策时代

现在随着AI的能力越来越强，人们在反复问，人到底还有什么技能，是AI不能取代的，我们应该学习什么样的技能。我们专栏对此有过很多思考。目前一些流行的观点，在我看来是不对的。

比如有人认为AI没有创造力，所以创新是人的特长；还有人认为人的长处就是“更像人”，毕竟AI只是机器，它们就算智商高，情商肯定不如我们……

然而现实绝非如此。我给你举几个最新的例子 ——

好莱坞有个传奇编剧叫保罗·施拉德（Paul Schrader，代表作：《出租车司机》），1970年代就已经成名，现在78岁了创作还很活跃，他绝不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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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最近在Facebook上说，ChatGPT生成了比他本人更好的“保罗·施拉德式的主意”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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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读过GPT-4.5写的小说的人都明白此言绝非夸张。目前还没有哪个编剧因为AI而失业，但威胁是实在的。看看程序员吧 —— 2024年底，因为AI编程变得如此之强，各公司大幅度削减了初级程序员的招聘 [2]，有些名校计算机专业的毕业生正面临找不到工作 [3]。

现在的AI，不但医疗诊断水平 [4]，就连做心理咨询的水平 [5]、说服力技能 [6]都在接近甚至超过人类。人家哪有什么「情商低」的问题？事实证明情商问题可以用智商解决：AI比人更懂人。

而按照OpenAI等公司的研究者的说法 [7]，AGI将会在两三年内实现。接着就是ASI，超级人工智能，标志是做出人类做不到的科学发现。

智能，已经越来越不具备稀缺价值了。那你说人该何去何从，难道说此后生产力完全由资本决定，没有资本的普通人只能领取全民基本收入吗？

事实上我认为人的前景很乐观。这里我给出一个统一的、决定性的、终极的答案 ——

人要做的，是「微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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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你现在就可以观察到，有些事儿AI再强也永远都是人的事儿。

比如体育比赛和文艺演出。汽车比人跑得快，但我们更关心人能跑多快。AI生成的影片会流行一时，但现在人们已经开始厌烦了。我们现在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喜欢「真人」的东西。AI棋手的水平早就超过了人，但我们还在乐此不疲地观看人类棋手之间的比赛。ChatGPT对各种问题的回答水平已经超过人类，但我们更关心人的表态。

「这句话是谁说的」，正在越来越比「这句话说了什么」更重要。

这是为什么呢？你说人有情感、有体验、有价值观、有审美 —— 可是AI也有，至少也*可以真实地模拟*这些。人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经过这么多年的思考，我现在确定认为，人有两个特点，是AI绝对不可能替代的。

第一也是最根本的特点是，人是宝贵的。

这不只是我们作为人的价值观偏见，你哪怕从数学上论证，人也比AI宝贵 —— 因为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人具有不可复制性，而且我们会变老、会受伤、会死。而对比之下，AI可以随便复制，它们不会受伤不会真的感到痛苦。

因为人是脆弱的，所以人更宝贵。因为人更宝贵，所以这个世界应该优先满足人的需求。因为人的需求优先级更高，所以人应该有最终拍板权。因为人有最终拍板权，所以人应该承担责任。

那你说，就算人更宝贵，那让人当AI的宠物行不行呢？也不行，这是因为人还有第二个特点：人的需求是AI无法预测的。

我们的意识是自身复杂的基因和过去无数经历跟当前环境微妙互动的结果，这个过程没法量化给AI。这就使得在AI眼中，我们永远是主动性的发起者 —— 我们会莫名其妙地流行一个鞋的款式；我们蛮不讲理地不爱看那部投入巨资用算法套路拍的电影；我们毫无征兆地掀起社会运动……

简单说，我们是决策者。

而真实的决策是不客观的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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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数学上讲，任何智能问题都可以归结为给定边界条件下对方程的求解。AI做这种事情必定比人强，但这里有两个根本性的限制。

第一个限制是环境参数不可能被全面量化描述。你当前的环境、你此前的人生经历、你所处的社会文化、包括你今天吃了早饭没有，都可能对你此刻的决策产生微妙的影响 —— 而你不可能把所有这些信息都列举出来交给AI处理。

第二个限制是有些方程过于复杂，没有办法简单求解。根据史蒂芬·沃尔夫勒姆的「计算不可约性」理论 [8]，再强的计算机也没有办法提前预知一个足够复杂的系统的演化结果：算力再强，科学家也不能告诉你一个月后的精确天气，你必须等着它发生。

所以真实世界本质上是不可描述也不可预测的。

所以事情本质上没有什么万全之策。

所以AI既不能代表人来决策，更不能提供万无一失的行动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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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人也不能做到万无一失。人的每次决策，不管多么微小，都是某种程度上的莽撞行为，是一种冒险。

今天是你们的结婚纪念日，你家附近新开了一家餐馆。你们是选择去以前常去的餐馆，还是去试试这家新的呢？就算你看过新餐馆所有的用户评论、听取了朋友们的意见，你严格说来还是拿不定主意，因为别人的体感不见得是你的体感。

科技再发达，也不会有一个系统通过演算给你输出一个最佳答案。归根结底，你的决定是冒险，甚至是任性的。

正如法国哲学家雅克·德里达（Jacques Derrida）所说 [9] ——

「一个决断如果没有穿过无可决断之折磨，那它将不可能是一个自由的决断，它只会仅仅是程序化的应用或一个计算好的过程的展开。」

这才是决策的本质。按照规定和推演做正确的事，那不叫决策；真正的决策一定是某种任性和冒险。

在这个意义上决策不但是你的权力（power），而且是你的权利（rights）：你将通过这个决策展现你的个性、你的风格、你的价值观、你的冲动。你的每一个决策塑造了你，你通过每一个决策塑造世界。

而AI，它的决策则只不过是展现了一种数学可能性而已。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关心两个AI下棋比赛的输赢，那只是数学上无数可能性中的一个。但是我们非常关心是阿根廷队还是法国队夺得世界杯冠军，因为那是把不确定变成了确定，那是此前所有人的故事切实的延续，也是此后一系列故事的开始。我们的世界线从此不同。

决策是把可能性变成真实性的过程。这就是人最该干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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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们可能以为，决策是老板和领导们的事情，只在项目的关键节点上发生 —— 其实不然。如果你用心，你会发现工作中的每一步都可以是一个决策。

我特别喜欢喜剧演员和制片人杰瑞·宋飞（Jerry Seinfeld）的一个典故 [10]。他1990年代拍电视剧《宋飞传》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出活儿特别慢，工作很艰难。于是就有人建议他请麦肯锡咨询公司来帮帮忙，也许把制作给流程化。

那大约就相当于我们今天用AI帮着创作。

而宋飞拒绝了。以下是他当时的慷慨陈词 ——

「如果你高效，那你就是在错误的方式下工作。正确的方式是艰难的方式。这个节目之所以成功，是因为我进行了*微观管理*——每个字、每句台词、每一条拍摄、每一次剪辑、每一个选角都由我把关。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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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飞说的就是「微决策」。AI也许能做出很好的创作，但是你应该控制每一个微决策，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体现你的风格和喜好。

你的每一个决策，不管多么微小，都是对世界的改变。AI总可以建议。但只要你在意，你就必须干预。你必须确保每一个微决策都是你的决策。我们工作的价值就体现在每天无数个微决策之中。

在微决策的意义上，AI不但不会取代我们，而且还会帮助我们。

以前你要是没有一定的技能，你根本谈不上微决策。比如画画，只有专业画家才可以通过每一个构图细节、每一处光影、每一个笔划表达他的意图 —— 你不能只有意图而没有表达能力。所以你不得不花大量的时间学习怎么用笔……而现在你可以直接让AI出图，然后你审美、选择和要求修改。

直到目前为止，大部分人的大部分工作时间只是在努力把事情做「对」而已。现在有了AI，你将负责决定什么是「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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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理想的情况下，有了AI的帮助，我们工作的好坏将完全体现在微决策上。

这一处软件功能要更实用一点还是更花哨一点？

剧情进行到这一处，主人公能不能更勇敢一点？

要不要给这个病人一个拥抱？

可不可以跟顾客开句玩笑？

这一次你是选择例行公事，还是让人印象深刻？

任何主动性、每一处临场发挥、任何微小的创造，都体现了你的个性和风格 —— 也必须由你承担风险……和光荣。

你就是你的微决策。其实生活中有无数个微决策机会就摆在我们面前，只是以前我们没有能力，没有能量，没有心思做它们。AI将会让我们做事更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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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趋势已经出现了。人们允许、期待、甚至会要求你在工作中留下自己的痕迹。

纯粹由AI生成的图片，已经从最初的新奇逐渐沦为审美疲劳；纯粹由AI撰写的文章，也正在从最初的惊艳走向公式化的乏味。我们指望你控制更多细节。我们听你的观点是因为你会用自己的声望背书。我们不想要一个计算上的展开，我们想要的是有风格有冒险的、充满微决策的作品。

AI生成的永远只是数学的可能性，而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做的事情永远都是严重的。决策，不管是大是小，永远都是个人的。

我们不会因为AI而变得过时，我们只是获得了更多决策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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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https://x.com/kimmonismus/status/1880922831418183753

[2] https://www.cio.com/article/3509174/ai-coding-assistants-wave-goodbye-to-junior-developers.html

[3] https://www.businessinsider.com/computer-science-major-panic-masters-degree-graduate-school-job-market-2024-12

[4] https://www.psychologytoday.com/us/blog/the-digital-self/202412/will-2025-be-a-technology-wake-up-call-for-clinicians

[5] https://artsmart.ai/blog/ai-in-mental-health/

[6] https://www.technologyreview.com/2024/09/12/1103930/chatbots-can-persuade-people-to-stop-believing-in-conspiracy-theories/

[7] https://moneycheck.com/openai-targets-2025-for-agi-breakthrough-and-ai-workforce/ https://aiprompting.beehiiv.com/p/will-we-see-agi-in-2025

[8] Stephen Wolfram, Will AIs Take All Our Jobs and End Human History—or Not? Well, It’s Complicated… March 15, 2023. https://writings.stephenwolfram.com/2023/03/will-ais-take-all-our-jobs-and-end-human-history-or-not-well-its-complicated/

[9] 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derrida/ 原文是：“decision that didn’t go through the ordeal of the undecidable would not be a free decision, it would only be the application or unfolding of a calculable process.”

[10] Daniel McGinn, ‘Life’s Work: An Interview with Jerry Seinfeld’,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January–February 2017, p. 172, https://hbr.org/2017/01/lifes-work-jerry-seinfeld

### 💡 精华要点
- 1.AI时代，人要做的，是「微决策」。
- 2.人有两个特点，是AI绝对不可能替代的：人是宝贵的；人的需求是AI无法预测的。
- 3.按照规定和推演做正确的事，那不叫决策；真正的决策一定是某种任性和冒险。在微决策的意义上，AI不但不会取代我们，而且还会帮助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