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在美国「相信科学」是主流的吗？

> 读者 烟火诗意：那么魔怔人格的良药是批判思维吗？

> 读者 奇·哈斯：中国有选择出行日子的传统，日本也有择吉日的习俗。那么，欧美国家现在还有没有这样的传统呢？万老师也会遵循这个传统吗？

> 万维钢回复——

批判性思维主要用于审视别人的说法，对自己，魔怔人格最需要的是科学方法和统计思维。就拿「择良辰吉日」这个风俗来说，如果有统计思维，就会想到，如果出行真的有“吉日”，那么一定可以在统计上看出来。是不是那几天交通事故率会比平时低呢？是不是堵车更少呢？是不是生意签约率更高？

而如果你了解科学家的行事作风，你会想到，如果真的有这样的统计差异，就一定有人早就发现了。

你还应该进一步想到，如果那个效应是真的，肯定早就有人大谈特谈了。

可是并没有。你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关于“吉日”的科学发现。那么，仅仅是“没听说过”这一点，就足以让你断定“吉日”没有意义。

吉日这个说法最可能的来源是过去的商人为了卖日历而编造的。

如果真有吉日，也应该是每个人有独特的吉日才对，你需要的是一个复杂算法，而不是一本《黄历》。但复杂算法没法卖钱，所以才有了大众的吉日。

另一个例子是中国有个民间说法叫“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意思是老人在这两个年龄上最容易去世。如果你严肃对待这个说法，就应该想到，这个效应如果是真的，就必定是统计可见的。我就曾经严肃对待了这个说法，还上网搜索了，我当时真的找到，某个报纸记者考察了中国死亡年龄的统计，结论是那个效应并不存在。

> 读者 耿金：万老师说，发现模式是给自己一个掌控感，如果这个人最近比较混乱、迷惑，是不是可以去看看心理医生，也同样可以得到一些安慰。那么去相信阴谋论和去做心理咨询，两者之间最大的区别在哪里呢？

> 万维钢回复——

还有一个选择是问算命先生。这三者的区别是：阴谋论会说这完全不是你的错，专门指责别人；算命先生也会说这不是你的错，但你无需跟任何人内耗，你现在只是时运不济，过段时间就时来运转了；心理咨询师是唯一可能让你找找自身原因的人。

> 读者 罗翔：这里的主流社会，就是指相信科学方法论的人群吗？在美国，相信科学的是主流吗？还是清教徒是主流？

> 万维钢回复——

「主流」这个词在某些语境下是指“多数人”，那么我们只能说，特别相信科学的不是多数人。但在这一讲中，主流是指主要玩家，不但看人数，也看这些人的社会地位和声望如何。中国也好美国也好，各个大学和研究机构掌握了学术资源和话语权，他们应该代表主流，而他们中的人的确普遍相信科学。

主流还意味着价值观得站得住脚，得被全世界接纳，被社会贤达拥护。像现在特朗普的拥护者，虽然人数众多，但是价值观拿不上台面，被学者普遍视为民粹，地位高的人羞于与之为伍，那就谈不上主流。

至于说清教徒，作为一个团体在美国早已不复存在，作为一种文化现在也已经淡化了。现在美国的主流思潮是自由主义和保守主义这两个流派，他们表面上尖锐对立，但其实他们的共同点远大于不同点。

> 读者 万国志：丹·艾瑞里的《怪诞行为学》里的大部分结论都禁不住重复实验的考验，那《错信》的研究成果可信度高么？

> 万维钢回复——

艾瑞里的《怪诞行为学》这本书中的好几个实验结论，都没有经受住时间的考验，未能被后续的研究者用实验重复。我们专栏还专门说过这个事情。但是，我们专栏多次引用过他那本书，后来的人写书也多次引用艾瑞里，他那本书的地位还是站得住脚的，不能说“大部分结论”都经不起考验。

为什么《怪诞行为学》这本书容易出问题呢？因为这本书讲的是心理偏误 —— 特别是人在被环境中细微因素影响的情况下，会有一些非理性的行为。比如刚刚读过一篇讲老年生活的文章，你可能默默觉得自己也老了。

这些效应听起来就具有不稳定性，有时候好使有时候不好使。实验人员的操控手段、现场气氛的渲染、实验受试者的防范心理都会对实验结果有影响，难以重现也属于正常。

有的实验难以重现不假，但是学术界对“思维偏误”，对人会因为心理暗示而变得非理性，这个规律，是认可的。今年刚刚去世的诺贝尔奖得主丹尼尔·卡尼曼的《思考，快与慢》一书中也有实验没有经受住重复验证，但并不影响它的经典性。

如果你问十年前的我，我会为发现了艾瑞里的短处而兴奋。但现在的我，对这帮人有更多的理解之同情。

至于《错信》这本书，因为没有研究心理暗示那种微弱效应，我估计结果会更稳定一些。

> 读者 奇·哈斯：在信息爆炸和虚假信息泛滥的今天，如何重建社会信任？

> 万维钢回复——

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跟艾瑞里不太一样，我认为重建社会信任不是老百姓的义务，而是士大夫 —— 也就是官员、学者，特别是主流媒体 —— 的责任。

咱们单说主流媒体。这里面有个悖论。如果你事事以官方通稿为准，自己不敢独立发声，你固然是不传谣不信谣，但你也就失去了作为信息源的重要性，你不会促进社会信任。

但如果你敢于在事情没有彻底尘埃落定的时候就独立发声，你就有出错的可能性 —— 可是只有这样，你的发声才是值得关注的。

所以主流媒体的每一次独立发声，都是在拿自己的声望下注。

其实他们是很慎重的。最有意思的例子就是美国大选当天。联邦政府并没有一个官方的渠道随时报道点票情况，都是各个地方政府自己点票，于是几家主要电视台会各自统计点票结果。这里面的一个看点悬念是根据统计规律，你不需要等全部选票点完，就可以知道在这个地区，哪位候选人基本稳赢了。可是因为各电视台的信息来源不一样，各家的统计模型可能也不一样，所以各家对进展的理解会有差异。

你希望最先宣布一个结果，但是你不希望那是一个错误判断。于是各电视台就有了个“宣布”之争，看谁敢先说。

对观众来说，那一天晚上会同时看几个台，互相打听，比如说，某某台宣布特朗普赢了某某州没有？

如果主流媒体一直保持慎重，社会信任不会失去。但互联网兴起了。个人成为消息源，经常抢了主流媒体的风头。而既然是个人，网民对他们的要求就没有那么高，等于是你猜对了就有奖，猜错了大家也无所谓。于是各种不靠谱的消息满天飞。

而主流媒体对此的反应却不是坚持慎重，因为他们正面临被边缘化的危机！主流媒体可能会选择不再慎重，也去弄些耸人听闻的消息争夺注意力。

我认为解决方案是形成新的主流媒体。现在美国就有一些新闻预测网站，比如538，新闻赌博网站，比如 PredictIt，新闻事实核查网站，比如 factcheck 和 ProPublica，这些网站是靠谱的，而且正在因为靠谱而积累声望。

> 读者 薛定饿着猫：如果钱的本质是债务，是信用，那么企业负债经营，岂不是理所应当？那么个人，是不是应该在偿还能力之内，也尽可能负债经营？

> 万维钢回复——

这完全取决于利率和现金流。如果你能确保自己每个月的现金流大于需要偿还的利息，那么没错，负债不但是个好办法，而且是标准操作。

在美国，有一些人，其中不少是中国人，喜欢做一种房产投资。他们会在利率低、房价低的时候以最低的首付入手一套房子，选择最长的还款年限，通常是30年，这样每个月还款数字最少。然后他们会把房子出租。而只要租金大于每月要还的贷款，这笔生意就是稳赚 —— 至于说房子日后升值了，那属于锦上添花。这个办法能让你控制和拥有最多的房产，比老老实实住一套房还总想着尽快提前偿还贷款强多了。

我认识几个朋友，就在做这件事情。有一个朋友还说，如果他买房的时候首付交多了，现在银行允许他少交一点，他就会把多出的部分再借出来，用于再买别的房子。

我第一次听说这个生意的时候，感到很震惊：这么简单的事儿，为啥不是人人抢着干，怎么还能轮到你们干呢？

现实是这样的事情可能只适合在美国干。美国的社会保障经常被人诟病，但是总体还是说得过去的，所以老百姓没有存钱的习惯。很多中产阶层的人收入挺高，也是挣多少花多少，所以没有闲钱买多余的房子。其中很多人连第一套房的首付也攒不够，也乐于租房，这就成了中国房东的客户。在美国的中国人保留了攒钱和喜欢房子的习惯，自动成为房东。

再者，特别富裕的美国人，也没必要做这个生意 —— 他们还有别的投资渠道，比如说股票市场难道不香吗？这就给爱房子的老中留出了机会。

但是在中国，喜欢攒钱买房的人实在太多，房价过高，而人们收入其实没有那么高，导致房租往往小于贷款利息，这门生意就不成立了。但就是这样，仍然有很多人赔钱买房出租，只是为了赌房子会升值……我们只能说中国人实在太喜欢房子了。

这个道理是如果宏观经济处于上升期，只要预期房价会上涨，很多不成立的生意也成立 —— 只要你能说服银行继续给你贷款就行。谁也没想到现金流有断裂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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