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追求「权力」，看淡「地位」，是不是矛盾？

> 读者 Rule：作为一位普通的内容创作者，是应该直接去模仿爆款内容，即使自己觉得很low的内容呢，还是坚持表达自己的价值观和态度，迎接那很可能没有什么结果的结果呢？

> 万维钢回复——

我们必须知道，爆款内容并不是因为够low，才成为爆款。以前陈凯歌自诩是个严肃片导演，看不起商业片，说我要是够low我也能火，于是拍了一部耗资巨大的《无极》，结果大家一看简直一无是处。殊不知商业片要想火也得有X因素才行。这些年陈导终于找到了流量密码，才取得商业成功。

而且“价值观和态度”并不是内容创作者的核心竞争力。人们既不会为高水平的价值观叫好，也不会为降低价值观买单，那都是个人自己的事情。

要搞内容创作必须树立供给侧意识，先问自己能提供什么。你觉得当今中文世界哪里不行，是必须你出来照亮的。你有什么样的内容，是天下人在别处看不到的？

> 读者 奇·哈斯：请问老师，社交媒体点赞机制是否导致内容趋同和低质化？如何有效激励创造性表达?

> 万维钢回复——

今年一月份，我在旧金山跟《为什么伟大不能被计划》一书的作者肯尼斯·斯坦利（Ken Stanley）有一次比较深的面谈。他这本书中文版的推荐序是我写的，我本来是计划跟他聊聊书中思想的进一步发展。没想到伟大果然不能被计划，斯坦利正在做另一件事情：他成立了一家创业公司，做了一个新型社交网络，叫Maven（heymaven.com）。那天正好是Maven第一次上线的日子。

Maven的口号是「跟随兴趣，而不是跟随意见领袖（Follow interests, not influencers）」。这里没有点赞、没有粉丝数，只有一个个话题。讨论是完全平等的，你发个帖，AI判断的你这个帖的新奇有趣程度，它认为谁会感兴趣就推送给谁 —— 这跟谁“关注”你没关系。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060821/1844530119662706260/060821.png)

Maven是斯坦利“求新、求有趣，而不求目标”这个理念的一次实践，也可以说是个社会实验，希望能激发深入的讨论。当然这里也有现实生活中的名人，但是因为想法驱动，而不是人物驱动，斯坦利认为那些名人在这里说话可能更方便一些。

我问他这个应用的盈利模式是什么，斯坦利说目前还没有盈利模式：投资人想先看看有多少人感兴趣。

我不是特别看好Maven，因为新建一个社交网络总是很困难的，光有一些用户愿意来不行，必须有大V愿意来，而大V愿意来的前提是这里有很多用户……这是一个两因素系统。但我很佩服斯坦利去践行他的理念。

所以改变世界还得看企业家。我们光说什么这怎么办那怎么办都是空话，人家是砸钱真干了才知道。

> 读者 杨德隽：记得万sir在精英日课5的《权力七规则》部分讲到要努力去追求权力，我认为也就是刻意追求人们认可的地位，而今天这课又要佛系看待地位，那么这个度请问要如何把控？

> 万维钢回复——

有好几位读者问这个问题，咱们必须说得更清楚一点。

首先，我在《权力七规则》第1讲的一开头就专门提醒了，“不是每个人都应该追求权力”。

权力是一种绝对零和的博弈，而且难以模糊化，只要参与这个游戏就一定有赢有输，很不好玩。就这么点资源，你拿走别人就没有，你一定会得罪人。所以当时我说了，如果你不好意思自吹自擂，如果你默默地为集体做贡献就感到很幸福，如果你非要做真实的自己，如果你总是真诚地跟人交往，如果你希望自己能被众人喜欢……你就不要追逐权力。

只有当你手里有一摊大事必须推进，有一帮人指望跟着你谋取富贵的时候，你才应该厚颜无耻而又理直气壮地去争夺权力。

再者，权力和地位并不是一回事。我们专栏以前讲过 [1]，地位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支配”，也就是你能让别人按你的意志去做事，相当于丛林里的猴王；一种是“声望”，是你并不寻求支配任何人，但是人们很尊敬和喜欢你。强行拿官场做个类比的话，实权部门的大领导拥有支配型地位，而有些社会贤达没有实权但是德高望重，也能弄个首席科学家、评委会主任，这就是声望型地位。

你可能觉得权力就是支配型地位，其实也不完全是。真正的支配型地位是一种个人威望，是跟着人走而不是跟着职位走的。就如同袁世凯，你朝廷用我我有权力，你不用我，我回河南“养病”，北洋军队照样是我的嫡系，我照样一呼百应。等你们真要打仗，还非得用我。

当然袁世凯那样的支配型地位让朝廷感到很不安，所以现代社会都是尽可能把权力制度化，让权力只跟着职位走。一个无名小人得到任命就可以到实权部门颐指气使，一个杀伐果断的大领导一旦失去职位就人走茶凉。这种不是真的地位。所以有权力的时候一定要抓紧用，权力过期真的会作废。

现代社会中人们更多地是追求声望型的地位。它只跟着人走，它可能会随着你退出江湖而慢慢失色，但不会突然过期。

声望型地位不会对其他人形成压迫感。你完全可以通过服务社会、做出贡献、让人们喜欢你而得到这样的地位。

当然有的人也会嫉妒你的声望，但那是少数，而且他们不敢承认。声望型地位也是相当程度的零和博弈，因为大家的声望总会有个高低，但是层级应该非常模糊，不会被时时提醒。理想的局面是平等基础之上的尊敬。

这让我想到，《水浒传》里梁山泊排座次，就不是个好制度。每次梁山说服一个朝廷大将投降，宋江都会上前客气一番，说哥你这么英雄了得必须坐山寨头把交椅！人家赶紧推辞说不行不行我哪有那个水平还是宋江哥哥你坐头把交椅 —— 于是宋江说，啊，那既然这样的话，你就坐第22把交椅吧！

你说这不荒唐吗？我脱离朝廷就是因为不喜欢论资排辈，结果到了你们这里不但论资排辈，而且还有编号？现实生活中这种编号只会让社团失去凝聚力。文明社会必须尽量掩盖地位差异，社团里整天论什么“大当家二当家三当家”，那是土匪气质。

> 读者 Julia：万老师，「要装备，不要物品」（gear, not stuff），可是很多人天生就是假装用“装备党”伪装成“购物狂”啊，装备可以升级，总不能说完全同质，所以说还是看个“度”，那么换成“要有，不要多”是否更贴切一些呢？

> 万维钢回复——

不一定。“装备”这个词在装备党的语境下是个应该直接追求的东西，的确偏离了伊斯特的本意。但是“要有，不要多”很像是极简主义，也有问题。

伊斯特的本意是，我们不要专注于那个物品，而是你要拿那个物品干什么。装备只是工具，是达成目的的手段。如果说用中国话翻译，荀子说的「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是更恰当的说法。

所谓役物，就是驾驭和使用物品，人是主体，物是客体，以人为本。所谓役于物，就是被物品所驾驭，是以物为本。

我们这期有位读者留言说他认识一个年轻人，明明不富裕，就为了面子，非得让父母给买了一辆七十多万的豪车，结果买回来连油都加不起，大部分时候都只能在家停着。这就是役于物：他宁可牺牲家人的幸福也要拥有这辆车，是人为车服务，把自己搞得非常被动。

反过来说，如果一个人能坚决把车当做工具，那么哪怕他非常喜欢车也没关系。这样一个人如果有钱可以买好车，没钱可以研究好车，可以租车，可以谈论各种车的性能特点，但他不需要用拥有某一辆具体的车来证明自己。他是把车作为滋养文化敏感度的手段。

一切都是看你是主动，还是被动：美食家认为人高于食物，贪吃者则默默地把自己放在了从属于食物的位置上。

评价跟某个物体的关系的最好标准是，这个东西让你更自由了，还是更不自由了？

> 读者 咚咚锵：万老师提到每一个观测数据的“对不上”都是大好事，蕴含着新科学发现的可能性。您认为在当前科技和观测手段的基础上，未来几年内科学家们在哪些方面最有可能取得突破性的发现？这些发现可能如何改变我们对宇宙及其组成的理解？

> 万维钢回复——

科学发现是个特别讲“时势造英雄”的业务。如果你赶上了实验或者观测手段取得大突破，人们一下子看到了以前看不到的世界，就如同一百年前的物理学那样，那简直就是遍地是财宝，你很容易建功立业。

现在物理学也有很多技术进步，但是看到的东西却几乎都跟此前的理论对上了，所以让人感到很不兴奋。

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理论物理学家就搞出了一套非常完备的体系，叫做「标准模型」，覆盖了除引力之外所有的物理学底层原理。此后一系列实验发现，什么第一次看到夸克、找到这个粒子那个粒子，虽然也是好消息，但都在标准模型的预言之中。

将近二十年前的大新闻，说物理学家终于找到了所谓“上帝粒子”，也就是希格斯玻色子，也只是再次*验证*了标准模型。

当然比标准模型更底层的世界还有待我们去解释，但是那些需要的能量太高，实验做不了，所以现在物理学家都盼望能有一个违背标准模型的发现。可是目前为止，标准模型实在是过于成功，根本没给你留下立功的机会。

我有个大学同学叫朱俊杰，是密西根大学的实验高能粒子物理教授。他告诉我，现在各种粒子物理实验的数据全都符合标准模型 —— 不过他们只分析了10%的数据，未来还需要很多年去分析剩下的90%，希望能找到对不上的东西。

这样说来，我觉得粒子物理学不是一个特别乐观的行业。

同样地，前几年大出风头的引力波探测，也只是*验证*了广义相对论的正确性。

爱因斯坦和上一辈的物理学家吃干抹净，独占世间潇洒……难道此后的人只配传颂他们的逍遥吗？

倒是天体物理学，随着高水平望远镜一个个投入使用，有了一些意外发现。比如我们专栏讲过詹姆斯·韦布太空望远镜发现早期宇宙中有过于成熟的星系存在，现在被一些人猜测可能宇宙学的“标准模型”需要改写，也许宇宙的年龄比我们设想的要长。但目前来说这些发现都不是决定性的，尤其不是革命性的，我们的世界观并没有被颠覆。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060820/1844528889154575956/060820.jpeg)

注释

[1] 精英日课第五季，你想要哪种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