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如何跟态度不好的导师沟通？

> 读者 北曜：希望万老师可以展开讲讲从青年学生的角度出发，怎样和导师（尤其是研究生导师）交流沟通，使自己更好地成长受益。毕竟更多的导师并不具有合格的导师心态，年轻人也没有办法期待他们马上就转变，所以可以有下位者发挥主观能动性的方法吗？

> 读者 不要磕cp：请教万老师，我遇到的是每次开组会都劈头盖脸批评的导师，每次论文都说写的不好，期刊都录用了，导师还是觉得写的不好，我都有些习得性无助了。如果同样别人写的差的，导师就能语气缓和地沟通问题。所以现在我一写论文，脑子就蹦出批评的声音，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导师呢？内耗的情绪该如何处理呢？

> 万维钢回复——

我们专栏第五季讲希滕德拉·瓦德瓦的《内部掌控，外部影响》一书的时候说过 [1] 一个案例，就是一个叫芭贝特的青年女化学家，写的论文被她身为行业大牛但是脾气暴躁的导师给扔进了垃圾桶，结果芭贝特一番话，35秒就扭转了局面，让导师态度好转，帮她修改论文。这个完美符合我们这里说的原则，你可以再去读一读那一讲，这里我重申几个要点。

从技术上讲，交流的第一步都是确认咱们是一伙儿的，不是你对我或者我对你，是我们一起对问题。这是「协作式故障排除」的首要原则。导师情绪上来了可能会忘记这一点，那么你就要提醒他这一点：我是你的学生，而且我很钦佩你的业务水平，这就是为什么我费这么大功夫跟你学，我始终对此感到庆幸，我对你、对咱们的这段合作有很高的期待 —— 我不是来给你惹麻烦的。

当然你具体说的时候语气要更缓和，学学芭贝特那个说法。脾气暴躁的人自尊需求和权力意识可能比较强，也许内心有不安全感，你多说几句好话夸一夸，认可他的权威，他就容易平静下来。

从战略上讲，导师困境固然首先是导师的问题，但是如果导师本人不能主动改变，学生就有必要发起改变。我们还是换位思考：导师发脾气是不对的，但他本质上还是盼望学生进步，只不过他不懂得表达方法。那么你就应该忽略那些批评，寻求有效的反馈。只要认准拿到有效反馈提高水平这一条，其他都是细节问题。

而更高级的视角是学生也可以领导导师。谁内心更强大，谁能发起主动性，谁就是领导者，谁就是将来把这段历史拍成电视剧里的主角。

其实一个好办法是多给导师输出一些赞美。我们从小受的教育是鄙视那些赞美上级的下级，认为那是道德败坏，但其实不是。我们专栏讲过的凯文·凯利也好，斯科特·亚当斯也好，都认为多赞美别人是一种美德。导师的日子其实也挺不容易，也需要情绪价值。

阿德勒不是说了吗？赞美和批评一样，本质上都是对人的操控，是训练一个人去按照你的意愿行事。从最高的道德哲学上来说我们不应该操控别人 —— 但既然导师已经在批评你，你就有权赞美他。你要把他操控到不好意思批评你的程度。

> 读者 达达：在一对多的模式中，一定要淘汰部分人员吗？例如孔子因材施教培养出很多名人，让儒学成为主流；电视剧中老师能把差班带好让每个人都考上大学院校，这只是电视艺术效果吗？师徒制有可借鉴之处，德云社的郭德纲算是有导师心态的导师吗？

> 万维钢回复——

「淘汰」可能不是一个很恰当的说法，但是如果你的学生很多，你就不可避免地把力量集中在少数人身上。孔子号称有三千个弟子，其中有成就的据说只有72人，而在《论语》中多次出场、有超过一句台词、甚至有机会展现个性的就更少。

而这是对的。孔子是在传授道统，是事业比人重要，所以必须谁能接住就给谁。如果孔子不多跟颜回、子贡、子路、曾子这些有灵气的学生聊，而是把时间平均分配给所有学生，那可能对学生更公平，但却是对事业的不负责任。

反过来说，中学是义务教育，是以人为本不是以学问为本，所以中学老师并没有选择学生的权利，正如父母不能选择子女。一个班这几十人交给你，你就有责任好好带他们：能上985的上985，水平不够985的就争取211，实在不行也得力争一个二本，而不能说我只对学习好的负责。

义务教育以外的授业场合都是双向选择，应该有一定的流动性才好。对此你有两个办法。

一个是严进严出。只录取很少的人，然后对其中每一个都精心培养。这个办法稳定性高、方便管理、不伤感情，但从选拔人才角度其实不是个好办法。因为人是复杂的，也许这个学生考试水平不行，但是科研水平高，那很容易就进不来；也许那个学生考试厉害，但其实并不喜欢科研，进来反而对双方都是累赘。

更好的办法是宽进严出。只要我这里基础设施够用，那就尽可能多招一些人进来，给每个人表现机会。甚至干脆像孔子那样有教无类，交钱就收。在此后的教学过程中，慢慢发现谁是人才，再精心培养。这个方法会让你发现当初差点就错过了一个天才。

我不知道德云社是怎么招生的，但我想肯定比大学录取研究生宽松的多。现在研究生录取会拿一些莫名其妙的项目卡学生，比如考研考英语，等跟学问无关的学科，毫无意义。这可能是因为一旦录取就不好淘汰，得像中学那样给人负责到底……等于是弄成了就业项目。

不过德云社在录取之后的开放性就不如大学了，把师徒关系弄得过于严肃，对徒弟限制太多，什么你有恩我有怨，以至于闹出各种风波。

大学在这方面的长处是师生之间没有直接的利益关系：科研经费是国家发的，学生将来有出息了赚到钱完全不必回馈导师，大家关系更纯粹。学术圈的师承关系是软性的，所有知识都是开放的，不存在什么独门武功。这就使得导师没有“门户”的观念：你是毕业后再跟别的导师学也行，你能自立门户更好，我只会由衷地为你高兴。

如果研究生录取再宽松一点，学生转学再容易一点，退学再普遍一点，那我认为就是完美的学徒制度。

> 读者 攻城狮-KT：老师，请问导师自己有什么好处吗？从经济学的角度，没有好处的就没有激励，既然对导师要求那么高，那必定是有一些好处，才让人愿意做。

> 万维钢回复——

做导师最直接的好处是学徒可以帮你做事。画家也好科学家也好，学徒都在工作室打下手，做好细节性、劳动密集型的事情，导师就可以多考虑宏观的事儿。学徒多，你就可以同时做好几个项目，多拿经费多发论文；你甚至更敢赌一些风险大的方向。

学术界一直爱把导师称为“老板”，其实不是贬义。导师并不需要整天手把手教学生怎样做事 —— 大量的实操技能是实验室里师兄师姐教的。你只要能把一群聪明的年轻人组织在一起，给他们安排好任务，监督进度，他们就会把事情做出来，而且时常给你惊喜。当然合格的导师应该跟每个学生每周至少聊一次，平时有求必应地提供一些指导，但那花不了多少时间。所以只要有经费就别省着，能招尽量多招。能带领大家取得成绩，就是你最大的功劳 —— 而这原本就是你想做的事。

导师的隐性好处，用一个不太好听的词来说，就是“结党”。天地君亲师，师生关系是最重要的人际关系之一。你把谁领进门，他自动就是你的派系，他想反都反不了你，因为别人都不信。如果朝堂上，啊不是，如果公司里遍布你的门生故旧，你说话能不好使吗？

再者，看着自己的人成长，这件事本身就是乐趣。有些资深球迷特别喜欢看青年队的比赛，因为他想从青年开始，“养成”一个球星。你看着这个人从青涩莽撞的少年起步，变成独当一面的豪杰，中间起起伏伏或者惊艳四座，你会有特别的成就感，就好像追剧一样。

那要是这个人是你指导出来的呢？你就好像玩养成类游戏一样，给他教这教那，安排他打怪升级，帮他置办装备，这难道不比养个宠物、参加斗鸡比赛强多了吗？没事儿数数自己手里有几员大将，心想下一场让谁上，给对手一个震撼，这不太有意思了吗？

理解了这些就容易理解为什么导师都“护犊子”，得给学生助威，帮学生档事儿，这是我的人你们不能欺负。就如同哪吒在外面哪怕惹了天大的祸，太乙真人从来都不批评，永远站在他这边。

做导师最高级的回报是用自己的理念改造世界。我看你们天庭不爽，可是我老了不愿意跟你们动手，但是我教几个学生出来，他们出山大闹一场颠覆世界规则，这不就等于是我赢吗？

但哪怕你是一个运气特别差的导师，前面所有这些回报都没实现，那你至少还得到了情绪价值：有人愿意听你讲。对中老年人来说这是特别好的待遇。

> 读者 半支烟：万老师这一讲提到的NPC，我觉得很像孔子所说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发现自己能做的事，在这之后才能发现自己想做的事。而有些时候，想做的事其实也就在能做的事之中。“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可能也是NPC常有的感受吧？

> 万维钢回复——

你这个感悟非常高级。这一场大模型AI革命给我们的一个重大启发，就是世间各个领域的大道真的是相通的。沃尔夫勒姆说，写文章AI、画画AI、作曲AI，看似做的是不同的事儿，可是用的架构却是一样的 —— 这说明GPT只是抓住了一种普遍的、“像人的”东西。

那么由此看来，不管我们做的是哪个领域，只要做到精深极致，就能从中领悟大道。能做什么是机缘，但想做什么也是不断探索发现的结果，二者都是动态的，这很好。

做个好NPC专心服务他人，看似失去自我，但又何尝不是寻找自我、塑造自我和发现自我。让你主动改变自己，你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改变 —— 也许最恰当的改变恰恰是被改变。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111517/1859359864346714032/111517.jpeg)

注释

[1] 《内部掌控，外部影响》1：内圣外王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