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聊是一种精神贫血

日本哲学家、东京大学教授国分功一郎（Kokubun Koichiro）的《闲暇与无聊的伦理学》（暇と退屈の倫理学，増補新版，2021）一书即将在今年下半年推出中文版，书名暂定为《闲暇与无聊》。人民邮电出版社找我写篇推荐序，我读了发现确实是好书，而且我也有话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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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精英日课》专栏的读者大概都不是容易感到无聊的人。我们忙事业、忙家庭、忙着认知升级，只觉得时间不够用。更何况当今世界太有意思了 —— 一边是AI拐点已经到来，一边是中美贸易战此起彼伏，一边是各种科学和社会的新说法层出不穷，哪里无聊了？

但你需要知道，无聊的确是个很严重的社会现象。我没找到统一的跨国研究说中国、日本和美国到底哪国的人更容易无聊，但我找到了以下数据 ——

中国有76%的大学生感到中度以上的无聊 [1]；

日本所有人中，有16.8%的人认为生活“不有趣” [2]；

美国有27%的人在自我评价中认为生活很单调，尤其工作场景中无聊蔓延 [3]。

而无聊带来很多问题。人们会整天刷手机视频，沉迷于毫无意义的消费，更重要的是在精神上有一种迷茫感。

无聊这件事本身，一点也不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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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不成熟的观察：美国的哲学家写书，比较喜欢引用其他学科的研究成果，比如物理学、脑神经科学、经济学什么的，关注最新的动向，成一家之言；而亚洲的哲学家写书，则更喜欢跟别的哲学家辩论：这个问题以前谁谁谁说过，现在谁谁谁在说，他们说的都有道理但不完全符合当下情况，所以你们应该听我的……这也是国分功一郎的写法。

这种写法很有价值，因为读这样的书可以迅速掌握经典理论、体验哲学家的辩论传统，而且还能看到社会风潮的演变。

「无聊」这个情绪必定自古就有，但是它成为一个问题则是很现代的事情。一个整天为生计奔忙的人大概没有闲暇感受无聊。

哲学家非常敏锐地告诉我们，闲暇不等于无聊。国分功一郎说，「闲暇」是指没有事情必须要做的时间，是一种客观状态；而「无聊」，则是一种主观情绪，是一种“想做点什么却找不到想做的”的感觉。

本来闲暇是个绝对的好事儿。托斯丹·凡勃仑（Thorstein Veblen）在著名的《有闲阶级论》一书中说，闲暇是一种高价值的奢侈品，是上层阶级用来炫耀的资本。以前普通人哪有闲暇？

是工业革命让普通人有了闲暇时间。尤其20世纪初，亨利·福特（Henry Ford）通过提升工厂效率、发放高工资、缩短工作时长，让工人阶级也拥有了大段休闲时间。

那按理说，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人们就应该去做那些一直都想做但原来没时间做的事情，好好享受生活，对吧？但人们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知道享受什么样的生活。

以前想要的那些，吃饱穿暖，很容易就满足了。那然后想要啥呢？原来「想要」是需要学习和教育的。

结果是商业文化介入，各种广告给人灌输消费理念，引导人们去追逐商品和品牌。人的欲望被社会塑造，从“自己想要”变成“商家要我想要”。

这种状态，在哲学家看来，是一种「异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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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你想想也不正常。人并不真的需要像什么奶茶、甜品之类的消费，没什么绝对的好处，而且对健康有害。那我们为啥非得买呢？

其实本质上是因为无聊。

你无聊，所以就刷手机；刷到种草某个商品，就下单购买；买来、吃了喝了用了，可是并没有真正的满足感。

其实也没花多少钱，但重要的是你那不是在真正享受奶茶的味道，而是在被「刷视频 → 种草 → 下单 → 喝」这个循环驱使。一个循环完成，无聊感并没有真正消除，接着又是一个循环……每次事后都是更深的空虚。

哲学家认为这跟过去的人为了谋生整天像机器一样干活儿一样，都是让人失去自我，所以都是异化。

人们也知道这很不好，所以有些人反其道而行，会故意让自己变得特别忙碌。正如凡勃仑那个时代的人炫耀有闲，现在有很多人炫耀忙碌：今天开了几个会、明天又要飞到哪里出差，我的日程多么紧、时间多么不够用……而哲学家说你那是另一种形式的异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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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始终都是被外界的什么东西牵着走，你不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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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为什么会感到无聊呢？最直接的原因是我们的大脑原本就喜欢寻求刺激。这从进化心理学上很好理解 —— 远古非洲草原上，人类祖先所处的环境是极其丰富、充满变化和刺激的。

原始的狩猎采集者并不是像后来那样定居在一个地方。他们不断地迁徙，总在探索新鲜的环境。他们的食物来源丰富多样，生活每天都不同，充满刺激。他们还有各种庆典和仪式，人际交往完全是面对面的，有很强的社区感和参与感……基本上就是电影《阿凡达》里那样。

你想想让这样的人定居生活、进入农业文明，他们能不无聊吗？每天面对同一个地方，做同样的事儿，平时根本见不到几个人，这有啥意思？现代都市生活其实也是如此单调：你坐在办公室里，做着重复的任务，所谓的“感官刺激”都是来自屏幕，不用说多变的大自然，你连阳光都不怎么接触 —— 所以现代人无聊太正常了。

但无聊并不只是缺少感官刺激的问题。海德格尔在《形而上学导论》中把无聊分成了三个层次：

第一层，最基础的无聊，对具体事物的无聊。比如你一个人在车站等火车，身边什么也没有。这个无聊是缺乏刺激导致的生理反应。

第二层，是对整个情境的无聊。不只是这一件事儿无聊，而是这里让你整个下午都提不起劲，不知道要做什么。你看着办公室里的一切只觉得没意思。

第三层，则是存在主义的无聊。不是这里的环境单调的问题，而是你感到自己整个人生都没有方向，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你试图逃避这种状态，说换一个环境、做点别的事，但发现一切选项都同样无聊 —— 连“改变”本身都失去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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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层次的无聊需要不同的应对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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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抗初级无聊只需要恢复感官的丰富性。比如出去接触大自然，去徒步，搞个园艺、钓鱼之类；或者参加社区活动，集体跑步，参与真实的面对面社交，这些活动足以解决大部分无聊感。

但在哲学家看来，刻意追求新鲜事物也是一种无聊。

比如你明明已经有一部功能完全够用的手机，却还是忍不住想换一个更新的。那不是因为你真的需要，而是因为你在用“新”来刺激自己，用“升级”来打破无聊。哲学家会说这也是异化。

国分功一郎的建议是与其跟着商家一次次升级，不如一次性买个最好的。奢侈一把，买个让你满意而且超出满意的，然后长时间使用它，从此退出“换手机”这个游戏。

但是更深层次的无聊就不能用新东西或者好东西解决了。如果你就是觉得工作没意思，用最强的电脑又有啥用呢？

尼采对此会说，你那个无聊的根源在于价值的空洞 —— 要摆脱无聊，你得重新思考各种事物的价值，你得去选择、去创造价值才行。尼采总是这么励志。

海德格尔就比较关怀了。他说我们之所以无聊，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无聊的 —— 世界本身并没有绝对的意义。我们被“抛入”这么一个世界之中，直面虚无，感到无聊难道不是很正常吗？但是我们有选择！你可以主动创造意义，有了意义你就不无聊了。

国分功一郎继承了这些说法，他的核心建议是：人必须做出决断，也就是自主、自觉的选择。

只有当你自己决定、自己承担、自由选择，你才真正体现了作为一个道德主体的存在。说白了这就是「个人主权」。而如果你因为无聊就被各种外部事物牵着走，那你就已经不是一个独立的人。你失去了主权，成了被牵引、被安排、被消费的对象，你何谈道德呢？

所以对抗无聊应该先问自己：我到底想要什么 —— 而不是别人告诉我该要什么。

这听着简单但并不容易，这需要你深度整理自己的价值观。这样说来，无聊是一个警示，它是在提醒你：该停下来思考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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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缺少外界刺激虽然是导致无聊的直接原因，但并不是最根本的原因。以下我可以提供一些新的研究和数据。

如果无聊仅仅是缺乏刺激，那我们可以合理推断，老年人应该是最无聊的人群 —— 但事实恰恰相反。

大量研究发现，年龄越大，人越不容易感到无聊。加拿大一项针对18到51岁人群的研究发现，年龄与无聊感呈显著负相关 [4]；中国的一项覆盖七千多人的调查也显示，只要过了24岁，无聊感就会明显下降，而且此后每增长一岁，无聊感还会继续降低 [5]。美国的研究也发现，社区老年人的无聊得分远低于大学生和职场人 [6]。

最容易感到无聊的其实是年轻人，尤其是大学生和职场白领！按理说他们背负着求学和工作压力，应该很忙碌才对，怎么还特别无聊呢？因为他们不擅长应对无聊。

而老年人很擅长。老年人往往拥有更强的情绪调节能力 [7]，善于「认知重评」，能够主动寻找生活中的积极面，赋予日常生活以意义。尤其是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剩余时间有限，就更会积极追求自己真正感兴趣的目标。

他们非常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事实上现在退休老人都过得很充实，为了兴趣爱好四处奔走，参加各种志愿活动，干预社区事务，那真是一点都不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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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番调研，发现导致无聊感最重要的心理因素有四个 ——

第一，也是影响最大的一个因素，是主观意义感的缺失 [8]。你觉得你做的事情没有意义，你找不到生活的方向。

第二个因素是「求知性需求（Need for Cognition）」[9]，也就是你是否享受思考。如果一个人面对复杂问题会感兴趣，喜欢推理、愿意学习、乐于在脑子里咀嚼各种信息，那他很难感到无聊。

第三个因素是自控能力 [10]。自控能力强的人善于维持注意力，能持续做事，就不容易无聊。自控能力差的人注意力很容易涣散，干什么都干不长，就很容易陷入无聊状态。

第四个因素是工作挑战性 [11]。如果你的工作具有挑战性，需要你动脑、需要你不断学习和适应，你不会觉得无聊。而如果这份工作高度重复、缺乏自主性、甚至被人严密监控，你会很无聊。

美国弗吉尼亚大学的两位社会心理学家，伊琳·韦斯特盖特（Erin C. Westgate）和蒂莫西·威尔逊（Timothy D. Wilson）在2018年提出一个「意义—注意力成分（Meaning-Attentional Components）模型」[12]，认为无聊是因为两个机制同时失效：一是缺乏意义感，二是注意力没有被合理匹配。

也就是说，当你既感受不到人生的意义，你做的事情又不能吸引你的注意力，你就会深切地感到无聊。

所有的客观环境问题，只不过是“不能吸引注意力”的问题；你真正的问题是内心没有一个愿意集中注意力的目标。

只有短暂的无聊感是因为环境刺激，长期的无聊都是因为自己 —— 因为自己没找到人生意义、认知能力差、意志力不强、工作没干劲。自然和工作环境只是外在的触发点罢了。

我们不应该说无聊的人是可耻的，但无聊是一种精神贫血。

我们专栏多次讲到 [13]，那些生活有明确目标感的人，不仅更幸福，而且活得也更长。国分功一郎这本书对此提供了一个具体解释：他们不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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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Zhao, Mengmeng, et al. “Boredom Proneness, Behavioral Inhibition System, and Anxiety in Chinese College Students.”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15 (2024): 1414736.

[2] 博報堂生活総合研究所. 生活定点 2024: 「あなたの生活は楽しいですか？」調査結果. Tokyo, 2024.

[3] https://nypost.com/2024/08/26/health/one-in-four-americans-feel-bored-by-their-life-survey/ ；OnePoll & Colorado State University Global. “Boredom at Work Survey.” 2023.

[4] Nettinga, Matthew, et al. “Exploring the Relation Between State and Trait Boredom and Creativity.” Journal of Boredom Studies 1 (2023): 1–29

[5] Liu, Peng, et al. “The Mediating Effect of Boredom Proneness on Age and Digital Addiction.”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11 (2020): 568492.

[6] An, Jaesung, et al. “Understanding Boredom and Leisure in Later Life: A Systematic Review.” Innovation in Aging 7, no. 8 (2023): igad109.

[7] Carstensen, Laura L. “The Influence of a Sense of Time on Human Development.” Science 312 (2006): 1913–15.

[8] Chan, Christian S., Wijnand A. P. van Tilburg, and Eric R. Igou. “Situational Meaninglessness and State Boredom: Cross-Sectional and Experience-Sampling Findings.” Motivation and Emotion 42 (2018): 555–72. https://doi.org/10.1007/s11031-018-9693-3.

[9] Diehl, Manfred, and George Wyrick. “Need for Cognition, Boredom Proneness, and Task Engagement.” SAGE Open 5, no. 2 (2015): 1–11. https://doi.org/10.1177/2158244015585606.

[10] Tam, Katy, et al. “Boredom Proneness and Self-Control as Unique Risk Factor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Research and Public Health 17, no. 23 (2023): 9116. https://doi.org/10.3390/ijerph17239116.

[11] Reijseger, Gerdien, et al. “Boredom and Engagement at Work: Different Sides of the Same Continuum?” Industrial Health 62 (2023): 101–15.

[12] Westgate, Erin C., and Timothy D. Wilson. “Boring Thoughts and Bored Minds: The MAC Model of Boredom and Cognitive Engagement.” Psychological Review 125, no. 5 (2018): 689–713. https://doi.org/10.1037/rev0000097.

[13] 目的、认知、框架、焦虑：印证与超越四则

### 💡 精华要点
- 1.当你既感受不到人生的意义，你做的事情又不能吸引你的注意力，你就会深切地感到无聊。
- 2.应对无聊需要区分不同层次：基础层面的无聊可以通过增加感官刺激来缓解；更深层次的无聊需要通过重新思考价值观、主动创造意义来解决；最重要的是做出自主、自觉的选择。
- 3.导致无聊的主要心理因素包括：主观意义感的缺失；求知性需求的低下；自控能力的不足；工作缺乏挑战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