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孩童化》4：政治儿戏

我们接着讲基思·海沃德的《孩童化》，这一讲说孩童化对民主政治的影响。这可能让你想起1980年代尼尔·波兹曼（Neil Postman）那本经典著作，《娱乐至死》（Amusing Ourselves to Death）。

波兹曼说社会的泛娱乐化正在削弱民主政治……他如果活到今天，看到娱乐化已经演化成孩童化，也许会说：“你看，我早就预料到了” —— 也许局面远比他预料的还严重。

波兹曼那个时代是电视主导。政客偶尔要为民众“演出”，但政治本身还不能说是表演，而且那都是成年人的表演。电视毕竟是个中心化的媒介，你得具备一定的资格、至少要过圈内人这一关才可能上电视；而我们今天的媒介则是以去中心化为主，任何人都可能成为网红。现在注意力空前重要，而你只要拥有老百姓的注意力，你也许就可以为所欲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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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拿特朗普来说，就在上任总统前夜，推出了“特朗普币”！这在以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你说的再好听，这里也有用自己的声望变现的成分。总统怎么能既要权，又搞钱呢？而美国民众似乎并不在乎。

再看特朗普选定的内阁，大概是美国有史以来最不专业的内阁。

国防部长皮特·赫格斯（Pete Hegseth）今年才44岁，从未担任过军中高级指挥职位，他领导过最大的部队，人数也不超过两百人。他成名是因为他在福克斯新闻台当主持人。而且据说他还有酗酒、不当性行为的丑闻，还有理财不善的问题。你能想象这样一个人担任总统一人之下、美军百万人之上的最高长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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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小罗伯特·肯尼迪被任命为卫生部长，可是此人连起码的疫苗知识都不懂。图尔西·加巴德（Tulsi Gabbard）被任命为国家情报总监，要管理包括中央情报局在内的18个情报机构，可是此人只有43岁，从来没有过大型组织的管理经验，此前唯一的政府经验是在众议院国土安全委员会任职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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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一帮人，真的能治理美国吗？当然，也许时代真的变了，就是需要让“业余人士”当政。就好像中国古代，科举选拔出来的官员只是读书人，除了会写文章、讲道德，根本没有实际工作经验。可是这些人到地方当官，具体事务都有幕僚和胥吏帮着做，似乎管得也不差……

具体会如何发展，我们现在不得而知。海沃德这本书讲了一个趋势：社会的孩童化，正在让政治去专业化，娱乐化，甚至是幼稚化。这个趋势带来一定的危险，我们只是难以评估这里有没有好处，如果有的话好处是否大于危险。

我只是想给你提供一个观察社会和政治变化的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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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政客也喜欢秀自己。比如里根，本来就是演员出身，非常懂镜头，一定程度上把政治变成了他的舞台，靠个人魅力感染民众。再比如克林顿，1992年竞选期间曾经戴着墨镜在电视节目中演奏萨克斯管。当时看有点不合常规，但你也可以说这是亲民。这些政客表演只能说是“明星化”……

……而现在的政治，则是儿戏化。特朗普的一切言行都不但不像是个成熟的政治家，而且根本不像成年人，简直就是个小孩。比如著名歌手泰勒·斯威夫特公开支持他的竞选对手哈里斯，特朗普竟然在社交媒体直接发了个贴：我恨泰勒·斯威夫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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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虽然啥样人都有，但也只有小孩才会这样说话。

但这不只是特朗普的事儿。当初竞选的时候，希拉里也是把自己跟卡通人物联系起来，自比“神奇女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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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老公克林顿当年再怎么秀，也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海沃德在书中举例说，英国政府喜欢请社会上的网红担任顾问。比如一位厨师因为在节目里教人做饭出名，就被卡梅伦政府请来研究学校和医院的膳食问题；电视房产节目主持人被邀请讨论房产政策；甚至还有演员、歌手被任命为犯罪问题顾问。这些人真的懂公共政策吗？

政客变成了注意力明星，民众成了粉丝，二者的互动越来越网红化。2012年，卡梅伦打造形象，故意对外宣称自己花很多时间玩手机游戏，玩的还是《愤怒的小鸟》。海沃德认为这是刻意设计的。

一边是真性情，一边是真迎合，政治的孩童化是民众和政客双向奔赴的结果。其实我看主要还是因为民众，现在的民众是真的越来越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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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政治生活的趋势是「情绪至上，理性退位」。

你看现在的政治相关节目，不管是访谈还是新闻，都是喜欢追问人的情绪，而不是观点。

比如美国某地发生了灾害，记者到灾区采访灾民，一般问的是，你感觉如何？你是不是很愤怒？是不是很难过？而不是问你觉得政府的应急预案存在哪些制度性漏洞。

再比如英国脱欧公投结果出来了，记者采访路人，问的是：你对脱欧计划最愤怒的是什么？结果出来的那一刻，你的感受是什么？你感到被背叛了吗？而不是问你对英国的关税政策和欧盟的移民政策有什么看法，你如何评价脱欧后英国金融中心的地位。

美国大选中，民众的呼声通常是：你能不能给我希望？你能不能安抚我的情绪？而不是你的经济政策有没有可行性。

不是说老百姓的情感不重要，而是情感不应该这样被过度放大，因为这会把理性思考给边缘化。现在公共讨论中没人关心数据分析和逻辑推演。情绪至上的结果之一就是假新闻泛滥，因为假新闻总是更能调动情绪。麻省理工学院的一项研究表明，推特上假新闻的传播速度比真新闻快六倍。

情绪是肤浅的。现今的街头政治抗议往往不是表达一个清晰的政治诉求，而是某种情绪发泄，甚至是一种撒娇，一种狂欢。比如你看那些环保主义者，出来抗个议都整的特别戏剧化，要么上半身裸体，要么弄成万圣节游行，比如都打扮成电视剧《使女的故事》里面的形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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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组织性和持续性，似乎也不怎么在乎抗议的结果，只是在享受一场打卡式的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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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所谓的「觉醒运动」，也就是「Woke」。这个运动的初衷是揭露社会中的结构性不平等，尤其是针对黑人的系统性压迫。但现在它早已偏离了轨道，变成了一场道德表演。

Woke这个词原本是黑人内部的一个呼吁，意思是“保持警醒”（stay woke），要求关注种族歧视、司法不公和警察暴力这些问题。Woke这个说法因为嘻哈歌词和街头标语而传播开来，成了一个文化符号。

白人中产阶层一看Woke成了流行文化，就立即接手。他们不是真的关心黑人境遇如何，而是关心「表达自己的关心」—— 他们热衷于借助“Woke”炫耀自己的道德优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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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为黑人具体做过啥事儿吗？你是推动了警务系统的改革，还是投入了教育资源？这帮人根本不在乎。“Woke”更多地成了一个身份象征，成了标榜自我的帽子。

Woke从关注种族问题进一步扩大到性少数群体（LGBTQ）。这时很多公司也加入运动，把它当成了彰显价值观、塑造形象的工具。

再进一步，人们根本就不再关注如何解决系统性问题，而只关心自己的身份认同：我是不是属于被压迫群体。

如果你是黑人或者性少数，你的身份就符合“被压迫”的标准，你就是受害者，是正义的一方；其他人则是加害者。至此这场运动已经引发了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 —— 然后又进一步演化成“猎巫”运动。这跟以前搞运动时候的「亲不亲，阶级分」有啥区别？

那些“不Woke”的人或者事物，都要被“砸碎”。革命群众纷纷推倒历史名人的雕像，行动越来越教条越来越极端。

教授也好，公众人物也好，只要被指控“反Woke”，就必须立刻认错，否则就会被永久「取消（cancel）」，直接社死。

难道社会问题不应该各方充分辩论、协商解决吗？难道不应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好好论证哪些改革措施能落地吗？难道真正需要解决的不是系统性的种族不平等、贫富差距和教育资源分配这些严肃问题吗？可是人们对研究议题根本不感兴趣，他们更关心的是我能不能借此宣扬我的身份。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情绪」，成了可以标榜的美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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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童化的民众给当代政治带来三个特点。

第一是无法真正解决问题。 民主政治最核心的一个机制就是舆论监督。舆论的作用是把国家的问题暴露在公众视野之下，让各方充分讨论，寻找解决方案。可是现在人们对严肃议题不感兴趣，都更关心那些浮于表面的伪议题，结果真正的问题被掩盖，长期得不到解决，就会变得越来越严重。

那么等到社会矛盾激化、民众对生活越来越不满的时候，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为何如此。

第二就是情绪化。民众的不满情绪如此强烈，社会环境又认为情绪如此重要，人们就会要求政治人物立即给出解决方案。

这就引发了第三点，那就是对威权的渴望。

情绪化的民众要求立即、马上、现在就解决问题 —— 这个要求只有骗子才能满足。老百姓呼唤强人，于是强人出现了。谁承诺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案，谁就更受欢迎。

孩子天然崇拜强者，如同婴儿之望父母。立即解决问题的承诺远比复杂的、渐进的改革更有吸引力。

我看这种心理就如同当年的崇祯皇帝。年轻的皇帝被后金叛乱搞得情绪失控，只盼有个救世主。袁崇焕顺应皇上的心理，提出“五年平辽”的口号，崇祯一听马上就被打动了。其实当时任何理性的人都明白“五年平辽”根本不可能，但袁崇焕的策略是我先拿到权力再说……结果承诺没兑现，崇祯的希望化成愤怒，局面只是进一步败坏……

现代民主国家的选民就是皇帝，那么总统就可能学袁崇焕。你“五年平辽”，我“让美国再次伟大”。我们看特朗普的那些手段，什么从国际事务中退群、打击非法移民、发起对华贸易战，都是简单粗暴、符合老百姓情绪的方案。其实专家都有质疑，担心你这里会产生二阶效应、三阶效应，各种复杂后果……但没人在乎专家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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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一些学者对特朗普的激进方案抱有期待，毕竟给体制注入新活力总是值得期待的。有时候政府陷入僵化，就真的需要一个不讲理的人强行推动改变……

未来具体如何，我们很难预测。但你现在至少有个眼光。

这就如同两支球队正在比赛，一方用积极进攻打法，一方被动防守：你能看出来双方打法的利弊，但你很难量化到底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你更不知道场上会发生什么突发情况。所以你无法预测比赛结果 —— 但是你至少能看出一点门道来。

历史是由很多个趋势交织而成的。海沃德这本书只讲了幼稚化这一个趋势，而我们不知道这个趋势的作用到底能有多大。

但我们的确知道，政治的儿戏化不是个好事儿，可能会给国家带来危机；我们还知道危机会强化民众对强权的支持。

现代世界，孩子大多数时候是安全的。但既然是孩子，你就有可能把事情搞砸，有可能被大人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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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1.社会的孩童化，正在让政治去专业化，娱乐化，甚至是幼稚化。这个趋势带来一定的危险。
- 2.这种孩童化趋势导致公共讨论缺乏理性，真正的社会问题被忽视，而一些浮于表面的伪议题却受到过度关注。
- 3.政治的儿戏化不是个好事儿，可能会给国家带来危机；我们还知道危机会强化民众对强权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