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怎样激励10到25岁的人》9：做个好老师（完）

我们把大卫·耶格尔的《怎样激励10到25岁的人》这本书讲完。读了此书，我越发感到官办教育非常荒唐。教育系统从大的框架上来说是强制者心态所主导的，初中升高中、高中升大学，本质上是个把人分类的机器：有不知道多少聪明孩子初中一毕业就注定不能大学，又有多少人高中毕业就注定了只能学文科，这难道不是不负责任吗？

教育系统有时候也想改革，但都是往守护者心态改，也就是所谓“减负”。减负的本质是降低标准而不是提高支持。有些地区为了防止学生课外学习，还改变教材，搞什么“防自学机制”，那等于是毁灭人才。

当然我们必须承认，耶格尔说的导师心态，高标准高支持，对老师的要求很高，而官办教育找不到那么多好老师。不过现在AI时代到了，创造条件让学生直接跟AI导师学也许是个好办法。

但好导师是不能完全被AI取代的，因为最能打动人的，是人。咱们先看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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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在1965年夏天，有个12岁的初中生叫丹尼尔，有一天下午打完篮球，没事儿就在一个加油站闲逛。有个大学生可能是车坏了，在那等着修车，两人就聊了起来。

话题聊到了越南战争。当时美国的社会情绪是大学生都反战，可是丹尼尔读过一些书，他讲了约翰逊总统打越战的逻辑，说这是为了防止苏联体系有多米诺骨牌效应。那个大学生一听，没想到你一个初中生还挺懂，就问丹尼尔：你想过上大学吗？

那是六十年代，没有多少人上大学，这是丹尼尔第一次想到上大学的事。大学生还说，你是个特别聪明的孩子，你将来应该上大学。你读过但丁的《神曲》吗？我建议你读一读这本书。两人就此别过。

回家的路上，丹尼尔无比振奋！一个陌生的大学生，竟然建议我上大学，还问我读没读过但丁的书！他感受到了别人的重视，很自豪。

后来丹尼尔果然上了大学，还成了一位著名的心理学教授，他就是丹尼尔·拉普斯利（Daniel Lapsl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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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普斯利有一年讲课，布置学生写学期论文。有个学生交上来的论文特别长，远远超出了标准。大学教授一般不愿意看这种论文，瞎耽误工夫。拉普斯利却是认真读了这篇论文，还把那个学生叫来，说你想论证的这个东西很有意思，也许这篇论文可以在期刊上发表，我来帮你修改一下。

那学生受宠若惊，这是第一次有人把他当做学者对待。本来他想上法学院，被拉普斯利这么一激励，就决心去从事心理学研究。

那个学生，就是这本书的作者耶格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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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现在的流行语说，这是一个「人点亮人」的故事。你本来浑浑噩噩地过日子，遇到一个人，简单聊了一会儿，你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使命是什么，人生从此改变。不过我觉得“点亮”还不够酷，我想用个更老的词，叫「点化」。

中国的神话体系，比如《西游记》，相信人死后是可以转世的。那你说为什么那些神仙还怕死呢？因为转世后人会忘记之前的事情。哪怕天赋挺高，如果被世俗的小日子迷住，可能糊里糊涂一辈子就虚度了。

非得另一个神仙，也许跟上辈子的你关系不错，来点化你一下，你才能想起来自己是什么人。

「点化」就如同点石成金、画龙点睛，主打一个瞬间开悟。

好导师，就得能点化人，就如同丹尼尔遇到的那个大学生。这恐怕不是AI所能做到的。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同胞对你的肯定，效果远远超过来自经过对齐的AI的商业吹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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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说老师随便鼓励两句就能点化。点化的特点是施法时间短，作用时间长，结果不可逆。用李白的话说叫「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我们前面讲耶格尔书里那些咒语就有点点化的意思。怎么应对压力，怎么寻找人生的目的，如何建立归属感，念几段咒语，总共二三十分钟、甚至五分钟的干预，效果就能持续好几年。

包括我们在第一讲里说的「智者的反馈」，也就是「我给你这些评语是因为我有很高的标准，我知道你能达到这些标准」这么一句鼓励，研究发现，就能让实验组学生在此后一年内都比对照组更少发生违纪事件，在六年后有更大比例考上大学。

这真是一句话就有可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所以我们跟年轻人说话一定要多加小心：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你一句话说好了能把人往好的方向引导；说不好也许毁了人家。

但这里有个概率问题。点化要想有效，学生必须接受那个道理，而且立即付诸行动，并且产生滚雪球效应才好。可是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听进去你说的道理。

现实是社会科学的干预，往往对方都听不进去。也许直接左耳进右耳出，也许只在现场有效，出了门效果就消散了。

这个现象叫做「治疗师难题（The therapist's problem）」：就好像心理咨询一样，你跟他聊的那一两个小时之内，他状态挺好精神抖擞，可是一回去又恢复到抑郁状态。

办个励志夏令营，孩子们情绪高涨，回家没多久又重新躺平了；公司团建，大家合作融洽，回来继续内耗；组团参加专业组织方式培训，然后继续以前的工作流程……正所谓夜里千条路，白天磨豆腐。

社会科学称之为「淡出效应（Fade-out effect）」：社会干预项目常常只在短期很有效，长期效果会逐渐淡化。

当然耶格尔一再强调他书里说的这些干预方法都有长期效果。但是你知道了淡出效应，以后听说任何干预手段都应该保留一丝怀疑。比如说那些特别昂贵的私立中学，又是领导力又是创造力又是模拟联合国又是机器人大赛，真能把孩子培养成精英吗？有的研究就认为这些温室里的花朵进入真实世界稍遇挫折就扛不住。

我们专栏以前讲过 [1]，美国有些宪章学校，专门帮助贫困地区的孩子考大学，其中最著名的是KIPP（Knowledge Is Power Program），风格大约有点像中国的衡水中学和毛坦厂中学。这些学校的确帮助孩子考上了大学 —— 但到了大学之后，他们却是普遍面临重大困难，难以顺利毕业。

耶格尔这本书说，KIPP考上大学的学生中，只有16%能在四年内毕业，就算给六年时间也只有31%能毕业。

这岂不是白费心思吗？我们如何干预，才能获得长期的效果呢？

这里有一个复杂的「道」，还有一个简单的「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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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先说道。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有个数学教授叫乌里·特雷斯曼（Uri Treisman），他的超能力是教黑人学生高水平微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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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为了通过考试那种，而是很高的水平。特雷斯曼培养的黑人学生，有的现在是知名的机器学习专家。

特雷斯曼喜欢给学生真正的挑战。有一次期中考试，有两三个学生考了100分满分，他把这几个学生请到课堂前面，当着全班同学给他们道歉：我辜负你们了，我让你们失望了，我出的题太简单！所以我决定撤销你们的100分，重新给你们出一张卷子，你们看行不行？这几个学生也不含糊，竟然都同意了。他们明白自己将来要做医生、工程师甚至数学家，要跟最优秀的人竞争，现在有个逼到极限的教授太好了。

特雷斯曼的教法有三个原则。

第一是了解行动路线。特雷斯曼用18个月的时间跟踪观察了20个黑人学生和20个亚裔学生，看他们都是怎么学习的。亚裔学生大部分都是华裔，成绩特别好，黑人学生成绩比较差。传统的解释是亚裔智商高，黑人智商低。

可是特雷斯曼发现，这两拨学生有两个重大区别。一个是亚裔学生的学习时间更长，平均每周花14个小时学数学；而黑人只学8个小时。再者，亚裔学生是几个同学凑在一起写作业，互相讨论共同钻研；而黑人都是单独学习。

对难题来说，共同钻研好处多多，而且你给别人讲题自己会有个地位提升感。黑人学生单打独斗其实是历史原因。他们大都来自低收入的地区，他们的高中同学都是玩闹型学生，你只有单独学才能躲开同学的坏影响。但是这个方法到了大学就不好使了。

特雷斯曼要求黑人成立学习小组共同学习，结果成绩就上来了。

第二个原则是给个仪式感，强调学习微积分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学期开始的时候，黑人和墨西哥裔学生收到数学系邀请，参加一个茶话会，是真的喝茶。普通家庭一般都喝咖啡，大部分同学都是第一次喝茶。特雷斯曼用这个奇特的经历告诉同学们，你们在高中那一套已经结束了，我们现在要学高水平数学。

其实很不一样。中学数学很讲究追求解题速度，掌握套路就能应对；大学讲究的是对原理的深刻理解和举一反三的能力。

第三个原则是长期主义。特雷斯曼把培养学生想象成种树，我关心的是这棵树将来长大了是什么样，而不是它现在长得有多快。所以他强调要让学生“知其所以然”，而不是只学一些肤浅的套路。

比如求函数极限最常见的方法是用洛必达法则，那么特雷斯曼会故意弄一堂课，出四道求极限的题，其中三道题都完全不能用洛必达法则求解。学生用了45分钟才搞明白那些题目的原理，但是收获巨大。

特雷斯曼告诉学生，学的慢没关系，期中考试没考好也没关系，我期末再给你一次机会。他允许学生以自己的节奏成长。

耶格尔从特雷斯曼这三个原则中提炼出两个核心元素：「提升韧性（promoting tenacity）」和「树立目的（building purpose）」。韧性是遇到挫折自己能站起来；目的是长远的理想。

耶格尔用这两个元素设计了一套特别简单的方法，也就是我们要说的“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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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方法最初是为了解决KIPP学生到了大学就不行的问题而发明的，大约是这样 ——

搞一个夏令营项目，为期一周。夏令营里让成年人，也就是老师，领着学生去做一些艰苦、危险、可怕的事情，比如滑索道、攀岩、漂流之类。学生们大多没玩过这些项目，有的连游泳都不会，所以一上来很害怕。

但老师会提供充分的支持，帮学生克服恐惧。可能你一开始是在老师鼓励之下参加一个项目，排在最后出场。几次之后，你会主动说“我先上”。当你主动挑战成功几个项目，你就有了宝贵的经历。你感觉自己在同学间的地位提高了。

试想还有什么故事比自己迎难而上更值得吹嘘的呢？这就是最好的性格养成。如果学生能记住这个韧性，到了大学面对微积分、面对公开演讲、面对各种复杂项目的时候也能迎难而上，岂不是好？

问题就在于很多学生没有这个迁移能力。他没有学到背后那个精神。所以才有淡出效应。

关键的一步来了，这是多个心理学家反复实验的结果：你需要在每天的冒险活动之后，让学生有个反思、复盘（reflection）的环节。

大家一起聊聊，今天怎么克服逆境的，这个事儿和自己的价值观、身份认同，和各种品质如何对齐，将来我如何用同样的精神迎接别的挑战。

就多了这么简单的一步，效应就变成了长期的。我私下觉得这可能跟大脑的长期记忆机制有关，也许你需要把模糊的印象强化成显性记忆。

就这么一招，参加过夏令营的KIPP学生四年完成大学学业的比例提升了十个百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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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老师是个特别有意思的事儿，你的行动是真能影响别人的命运啊。

特雷斯曼这样的老师都有鲜明的个性，被周围的人称为「是个人物（a real character）」。特雷斯曼教学不但不走流程，而且专爱挑战流程，鄙视传统观念，说你们说黑人不行我非得证明黑人也行。

他之所以有这种态度可能是因为他的思想来源很杂，他借鉴了比如说一个园艺设计师的思想。那个设计师研究的是种树，他给发扬到育人。

你大约需要有复杂的经历、很高的悟性，还需要一定机缘才能成为一个好导师，你还必须非常积极主动，充满责任感才能教出很多好学生。你是在用自己的思想改造社会，你是在输出秩序。

希望我们专栏的读者中能出几个这样的老师。你会收获很多乐趣。给你的学生带来一个决定性的、不可逆的正面影响，成就感将是巨大的。

你要成为你们那一片儿的「人物」：将来谁写回忆录，说此生对我影响最大的几个人是这几位老师 —— 你希望他提到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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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激励10到25岁的人》这本书就给你讲完了，让我们用前文提到过的教育家库尔特·哈恩（Kurt Hahn）的一句话结尾：

「我们都比自己知道的自己要好。一旦意识到这一点，我们就再也不会甘于平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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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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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纪律的悖论

### 💡 精华要点
- 怎样让社会干预取得长期效果，对抗「淡出效应」？
- -其中的「道」是「提升韧性」和「树立目的」。韧性是遇到挫折自己能站起来；目的是长远的理想。
- -其中的「术」，是在每次干预活动之后，让学生有个反思、复盘的环节：一起聊聊怎么克服逆境的，这个事儿和自己的价值观、身份认同，和各种品质如何对齐，将来我如何用同样的精神迎接别的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