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爆点的报复》6：时代精神是怎样改变的（完）

格拉德威尔这本书中讲了三个社会工程机制：超故事、临界比例和超级传播者，社会的改变往往是由这三个机制造成，有时候是共同造成的。作为最后一讲，咱们说说更大尺度范围的超故事。

德语中有个词叫「时代精神（Zeitgeist）」，就是在一定的历史时期内，笼罩一个文化、一个国家的超故事。

我们看中国上世纪五十年代拍摄的影片，其中如果出现冒着黑烟的那种巨大的工厂，那都是引以为豪的场面。我们今天的人看见那些第一反应是空气污染，而当时的人可是认为那是工业化，是中国进步的象征。

二十多年前的大学生都想进外企拿高薪，十多年前在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拿股票期权是人人羡慕的岗位 —— 现在那些几乎都成了往事和笑谈。人们想起程序员先想起的是996加班和35岁危机，毕业生只想找个国企上岸。

时代精神，是会变的。

而这种变化有时候是显然的，有时候却是潜移默化的……在人们意识到变化之前，那个超故事其实已经变了。这是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这就是为什么重大社会变革有时候出人意料。

就在1917年十月革命之前的几星期，列宁还认为俄国革命的大爆发是在遥远的未来，还说他自己都不能活着看到。就在苏联解体前夜，戈尔巴乔夫都已经准备要放松对卫星国的控制了，后来当了捷克总统的作家哈维尔还没有看到任何希望，还在悲观地感慨自己的民族“从未吸取教训，多少次，它把所有的信心都寄托在某种外来力量上……”

格拉德威尔的洞见是，巨变发生之前人们之所以想不到，并不是因为没有迹象，而是因为人们没有注意到那些迹象。其实超故事已经变了。

新的超故事是如何发生的呢？格拉德威尔重点考察了两个案例：一个是纳粹大屠杀如何进入主流叙事，一个是同性恋婚姻如何合法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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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粹对犹太人系统性的大屠杀，在英语中是一个专用名词，叫 the Holocaust，第一个字母H要大写。现在世人一想起纳粹就会想起大屠杀，那是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故事，被人们反复谈论，美国各地有好几个大屠杀纪念馆。

但我们这一代人可能想不到的是，大屠杀这个叙事，并不是二战一结束就广为人知的。

我们看下面图中的媒体词汇统计，开头大写的Holocaust这个词，是在1978年以后才真正变得流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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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不仅仅是命名的问题。二战是1945年结束的，可是一直到1961年，美国才有了第一座大屠杀纪念碑。即便是那个时候，人们对大屠杀的讨论也是少之又少。1960和1970年代出版的各种历史书中对纳粹的集中营、对系统性屠杀犹太人的描写都很少。有的历史学家写了希特勒下令处死了超过600万平民，但是仅此而已，篇幅很短，没有什么细节描写。

1950年代，百老汇有个剧叫《安妮日记》 —— 我们现在很熟悉这个故事，是一个犹太女孩在大屠杀期间跟着家人躲避纳粹的故事，安妮后来死于集中营 —— 但你可能无法想象，当时那个剧里都没有特别指出安妮是个犹太人，只说是个“德国女孩”。

更奇怪的是，连犹太人自己都几乎不谈论大屠杀。包括集中营的幸存者，跟自己的孩子都从来不谈当初集中营里的事。就连以色列方面，谈到集中营里的事也只是笼统地说“纳粹暴行”或者“恐怖”，甚至有时候使用纳粹当时的官方说法叫“最终解决方案”，而避免使用“屠杀”这个词。

这是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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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当时的犹太人有意重塑了自己的超故事。二战结束以后，美国犹太人委员会召开了一次会议，请一些顶尖学者研究犹太人为什么在欧洲遭到了那样的仇恨。他们的结论是因为犹太人表现得太软弱了。所以他们要塑造强大的犹太人形象，要多讲战斗英雄故事。

一群一群的犹太人在集中营里排着队被人家屠杀，这是奇耻大辱！

当时幸存者是个什么心态呢？一个犹太人的父母都在集中营里被杀死了，他是全家唯一的幸存者，后来到美国，跟另一个幸存者结婚生了孩子。当孩子学校组织家庭活动的时候，他们会因为自己家小孩没有祖父母而感到羞耻。

早就有人建议在纽约建一个大屠杀纪念馆，而美国犹太人委员会在1946、1947、1948年，三个不同场合中三次拒绝了这个提议。人家不想把耻辱的记忆摆出来给人看。

咱们今天看，也许是那时候的犹太人还不够自信。你得非常自信才有勇气把过去的伤疤暴露出来。

但人类需要直面历史。你得知道人在特定的局面下能做出多么可怕的事情来，才能以史为鉴，避免再次出现那样的局面。也许接下来的事情应该是再过几十年，等犹太民族有了足够勇气，大屠杀才被正面谈论，可是那时候早已时过境迁，人们已经不感兴趣了……

但历史并没有那样演变。从1978年开始，大屠杀突然成了一个主流话题。

原因是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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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播出了一部迷你电视剧，就叫《大屠杀》—— 这也是Holocaust这个词专指纳粹大屠杀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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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片讲了一个柏林犹太家庭的故事，以现场视角描写了集中营里大屠杀的场面。这些信息对当时的人来说是如此震惊，以至于演员都觉得不可思议，难以相信这些事儿真的发生过。

全剧总共九个多小时，连续四个晚上播出，美国有1.2亿人收看。有的犹太人当场就怒了，说这是对我们犹太人的侮辱！好在当时二战才结束三十多年，大量的亲历者都在，话题迅速引爆，人们开始公开谈论，犹太人终于正视大屠杀。

一年后，也就是1979年，《大屠杀》电视剧在德国播出。结果德国人也震惊了。很多德国人说我这才知道所谓对犹太人的“最终解决方案”是这个意思！要知道当时有些前党卫军军官还活着，其中有些人内疚得想要自杀。有一个前党卫军军官说，他的妻子和四个孩子看到第二集就把他称作“老纳粹”，现在已经抛弃了他。本来德国起诉前战犯的追诉期已经快到期了，这个片出来之后，德国议会废除了诉讼时效，要求终身追究大屠杀的责任。

人们的观念几乎在一夜之间改变。这就是超故事，或者具体地说是电视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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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人对电视这个东西可能感触不深，因为很多人已经不看电视了，有了各种新媒体，大家关注的节目都不一样。但是在互联网兴起之前，特别是总共就那么几个电视频道的年代，那真是全国万人空巷同看一个剧。

全体国人共同观看一个故事，看电视里的人怎么做事，他们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人们会默默认为，社会就应该那样运行。

你想想是不是这样。比如我是个山里的孩子，我从小没见过城市里的人是怎么生活的。结果我看了一些电视剧，发现城里人都是办公室白领，每天喝咖啡、用电脑、开车上下班，那么我就会认为现代化生活就是如此，对吧？如果电视剧里的男女都是平等关系，甚至有些公司的领导是女性，我就会认为城里都是男女平等。而如果没有电视，我就只能假设我们村的规矩就是全世界的规矩。

电视有移风易俗的功能。

有研究发现，以前美国社会的热门种族问题，比如不同种族的学生是不是应该在同一个学校上学、是否应该禁止不同种族的人通婚，本来老百姓的看法非常不一样，有自由派，有保守派，有温和派。但是，只要这些人经常看电视，他们的观点就会趋于一致。

南加州大学传播学教授拉里·格罗斯（Larry Gross）说：「是媒体创造了关于世界如何运作......以及规则是什么的文化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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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位苏格兰作家安德鲁·弗莱彻（Andrew Fletcher）说：「如果我能写一个国家的歌曲，我不在乎谁来写他们的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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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电视改变人的观念可不是简单“宣传”就行，不是说你演一百遍男女平等人们就会认为男女应该平等，你得让人真心认可才行。这里有个我认为是全书最有意思的洞见，来自范德比尔特大学传播学教授邦妮·道（Bonnie Dow），她对电视有个很好的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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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的作用不是让你思考*什么*，而是让你*如何*思考。我理解，要让人接受一个观念，就必须在电视里演得让人看来那是生活中的一个正常现象才行。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时候，美国出现了一批所谓的女权主义节目，强调男女平等。电视里出现了一批女强人形象，她们都在职场，工作能力强，都取得了事业上的成功。但是在邦妮·道看来，这些节目并不会让观众真正认同女权。

为啥呢？那些女性的共同特点是年龄比较大了还一直单身，她们都是白人，是异性恋，都非常忙，根本没时间谈恋爱结婚，更不可能生孩子。

这的确是正面形象，你也会同情这些女性，但是你私下只会觉得这样的女人不正常。同情不等于接受。

同样地，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美国电视剧中也有一些同性恋形象，但你也不会对同性恋产生共情。邦妮·道的观察是，这些同性恋角色都满足三条隐性规则 ——

第一，同性恋角色绝对不可以是中心人物，他们只能做配角。

第二，身为同性恋这个事实，是这些角色在片中的“决定性”的事实 —— 也就是说，他们所有的剧情冲突都是因为自己是同性恋；人们是反对他们也好、同情他们也好，看到他们首先想到的就是同性恋。

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规则，是同性恋角色在片中只能孤立地出现，而不能跟其他同性恋角色在一起。

你想想这是什么局面。同性恋者是极少数，他们只是同性恋，这不就是尚未达到临界比例的、被符号化的少数人吗？你可能会同情他们的遭遇，但你不会认为他们是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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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NBC电视台，在1998到2006年播出了一个情景喜剧叫《威尔与格蕾丝》（Will & Grace），改变了美国人心目中同性恋的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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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当时收视率最高的电视节目之一。电视剧讲了现代社会中两个青年男女和他们各自的朋友们故事。女主人公格蕾丝是个异性恋室内设计师，男主人公威尔，是一名律师，同时还是个同性恋。威尔是主人公，他在片中有自己的男朋友，但是电视剧并没有强化他的同性恋身份。

电视剧讲的是威尔作为一个风趣的、成功的、可爱的人的故事。他爱别人，也被人爱，他跟周围人的关系都很好……他只不过*碰巧*是个同性恋。

就如同你在生活中的很多朋友一样，你关心的是他们各种各样的优良品质，你并不在意他们是怎么谈恋爱的。

这是电视史上第一个被完全当做正常人的、没有强调同性恋的、同性恋角色。观众看见威尔想到的不是同性恋这个符号，而是一个足够复杂的正常人。

到这一步，同性恋在美国人的心目中才算是合法化了。

《威尔与格蕾丝》潜移默化地让美国社会接受了同性恋。当社会活动家还在悲观的时候，殊不知新的超故事已经发生。电视剧播出十几年后，美国各州逐步实现了同性恋婚姻合法化。

不管你愿不愿意承担这个责任，文艺作品都有移风易俗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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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爆点的报复》这本书至此就讲完了。格拉德威尔反复说「社会工程」，其实书中并没有很多有意识的、主动的操作，造成社会变化的当事人也许只是顺势为之。

但这个道理是社会可以变化，而且必将变化。我们今天奉若神明的东西，明天可能就变得荒谬可笑；今天被人忽视的少数人，明天会让你们重新认识。

谁也不能强制规定大家应该如何生活，但是你总可以发挥影响。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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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1.「时代精神」，就是在一定的历史时期内，笼罩一个文化、一个国家的超故事。「时代精神」的巨变发生之前人们之所以想不到，并不是因为没有迹象，而是因为人们没有注意到那些迹象。其实超故事已经变了。
- 2.电视有移风易俗的功能。电视的作用不是让你思考*什么*，而是让你*如何*思考。
- 3.社会可以变化，而且必将变化。我们今天奉若神明的东西，明天可能就变得荒谬可笑；今天被人忽视的少数人，明天会让你们重新认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