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超故事」和「潜规则」的区别是什么？

> 读者 LD：“超故事”定义为“比文化和社会规范更隐蔽的社会环境”，让我想起了学者吴思提出的“潜规则”概念，似乎有相通之处。请问万老师，这两者有什么联系和区别？

> 万维钢回复——

“超故事”和“潜规则”这两个概念非常值得做一番对比，请允许我举个跟政治有关的例子。

我一说这种事儿就有读者说你为啥说这些，为啥不老老实实讲科普 —— 可我早就说了，我不是「科普作家」，我是「科学作家」。我假设读者是聪明人，所以只要是对成年人有参考价值的思想我就要讲讲。精英日课专栏读者不一定都同意我说的，你也可以说我某一期文章完全没价值，但不应该说“你讲这个伤害了我的感情，请你不要再讲了” —— 读书可不能怕被伤害感情，因为有些特别有价值的思想，就是容易伤害感情。我们是付费专栏，提供的是思想价值，不是情绪价值。

大清嘉庆四年，皇帝刚正式亲政就拿下大贪官和珅，想要振作一番，下旨广开言路。有一位很有才华的官员，大概是翰林院编修，进士出身，叫洪亮吉，就给上了一份万言书。洪亮吉不但要求把反贪事业系统化、要求全面从严查处一切腐败官员，而且对嘉庆皇帝本人提出批评，而且还认为大清朝积弊太多，整个朝廷方方面面的风气都已经败坏，各种陋规盛行，局面极其危险，要求进行体制性的改革，包括连财政制度都得改。

嘉庆一听，勃然大怒，把洪亮吉发配到了新疆。咱们就借助这件事儿，辨析四种社会机制 ——

第一是「理想叙事」，也就是官方宣传和教育试图让人相信的故事。对大清来说，理想叙事就是皇上应该爱民如子励精图治，官员应该既廉洁又兢兢业业地办事，老百姓则都是淳朴的老实人。

理想叙事很重要。赫拉利说的那个能输出秩序，把无数陌生人凝聚在一起的虚构故事，就是一种理想叙事。正是因为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相信理想叙事，国家才能存在。儒家教科书上的东西，包括皇上本人从小学习的东西，都是理想叙事。理想叙事有真实的成分。

第二个机制就是「潜规则」，也就是洪亮吉说的「陋规」。陋规是不符合、甚至违背理想叙事的、但是大家又不得不尊重的私下规矩。

比如说，地方官赴任之前，都要先给京官提供一些贿赂，这就是一种陋规。你得到一个某地知县的实缺，大家都知道你这是个好位置，可以捞钱，所以你先得借上几千两银子把京官打点好才能去上任，不然你这个官就不可能做好。不但如此，你以后还得年年安排人回来给京官打钱。

这完全不合法，但是它有一定的合理性。因为根据理想叙事，当官拿高薪是不道德的，就只应该低薪。可是合法收入只有那么点，连养家糊口都困难，日常办事根本不够，更何况还得养自己的幕僚和助手呢？所以大家默认地方官可以直接贪钱，京官则贪地方官的钱。就连国家给的正式军费拨款，户部都得抽成，否则这笔款给你拖上几年都发不下来。

所有官员，包括曾国藩这样的人，甚至包括皇上本人，在明知理想叙事不具备完全可行性的情况下，都会选择尊重潜规则。而洪亮吉的万言书却要求废除潜规则，全面实行理想叙事，那当然不行。

但这并不是嘉庆发怒的原因。

如果世间只有理想叙事 + 潜规则，日子其实也还可以。官员贪污多点少点，无非是系统运行成本高一点低一点，问题都不大。也许可以把潜规则理解成维护理想叙事的一种“税收”。但是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还有第三个机制，「真规则」。对大清来说，真规则是实际上的利益分配方式，和维护统治的帝王心术。

比如说财政。如果按照理想叙事，政府的税收应该全都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也许给皇家和官员留下一点活动经费，但主要目的是为了老百姓。可是大清的真规则绝非如此。开什么玩笑，皇上是给你们打工的吗？当皇上最大的爽点就是可以办大事，而办大事需要用钱。财政必须确保皇上手里有足够的可支配收入：修宫殿也好修水利也罢，得是我说了算才行。

更重要的是，为了统治稳固，朝廷收入必须优先保证“基本盘”的供应。这意味着满洲八旗必须享受比普通汉人百姓高得多的分配额度。孔子也没说过孟子也没说过，但是事情必须这么办，因为大清是人家满洲人的大清。

真规则是八旗是 stake holder，汉人是税收创造者。在这个规则下，清廉、爱民的大清官员只适合做宣传典型，能帮朝廷搞到钱的官员才是真正的栋梁。乾隆为什么非得用和珅，唐玄宗为什么非得用李林甫，难道不知道他们是大贪官吗？是因为他们特别擅长给皇上搞钱。在皇上眼中，这些维护真规则的官员才是最好的官。

洪亮吉要用理想叙事动摇大清的真规则，这才是嘉庆惩治他的原因。其实跟真规则相比，那点陋规算个啥呢？

理想叙事、潜规则和真规则都是特别稳定的机制，只要大清在它们就在。但是这些机制之间存在一定的矛盾，更何况大环境一直在变，所以就需要皇帝和官僚集团拿出解题思路来。

这些解题思路，也可以说是治国理念，都是具体的、本地化的、有时候是临时性的，我理解这就是第四个机制，也就是格拉德威尔说的「超故事」。

超故事往往是妥协的结果，跟本地具体条件相关，但是仍然有一定的任意性。比如布法罗市为什么不那么爱用心导管检查，可能是因为此地距离加拿大比较近，受到了加拿大医生爱考虑治疗成本的风气的影响。但你要说就用心导管，对成本影响其实也不大，这只是一种风气而已。

嘉庆皇帝赶走了洪亮吉，那他怎么解决国家的问题呢？一个是以身作则，过特别简朴的生活，减少财政支出。这是回归理想叙事，值得赞赏。其实嘉庆这个人自始至终都不错，不像乾隆好大喜功。但这不是解决问题的真办法。

嘉庆的超故事，也就是他所推崇的治国理念，是一切回归到祖宗传统。遇到个什么事儿拿不定主意，他会先查看康熙的实录，看看当初康熙帝遇到这种事儿是怎么办的。

向过去要答案，这是嘉庆给大清带来的新规范。乾隆、雍正都不是这么做的。嘉庆以后的皇帝越来越守旧。比如大清明面上宣传八旗「骑射无双」，嘉庆和他的子孙就真的以为只有骑射才能体现八旗精神 —— 而殊不知人家乾隆打仗早就全面使用火枪和火炮了。这就是超故事的作用。

世间大多数人只知道理想叙事，偶尔听说潜规则都在感情上受不了。可是我们既然读了那么多书，就得明白真规则是怎么回事儿，学会质疑超故事才行啊。

> 读者 郑健桂：请问万老师，对我们自己人生有重要影响的事件，是不是也存在“关键人物”或者“关键地区”的效应？

> 万维钢回复——

是的。父母、配偶、朋友、师长、同事、子女，都可能是对我们有重要影响的关键人物。这意味着绝大多数人说什么你根本不必在意，但是对这些人一定要特别重视，要好好对待他们。

这里我重点想说说人生的「小区域变异」，当然它不是空间上，而是时间上的区域。

网上流传下面这样一张图，每一条路线代表一条可能的人生路径，黑色的是已经对你关闭了的路径，绿色的是你可以选择的。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101120/1856122995530078196/101120.png)

这张图说，过去你曾经有过很多个选择，但是你已经选定了 —— 但是此刻，你眼前仍然有无数条路，都可以选择。

这张图很励志，但我认为真实情况并不是这样。

真实情况是，第一，通常人年龄越大，眼前可选的路线就越少；第二，即便是年轻时候，也只在某几个关键节点上有的选。

比如一个高中生，明天不去上学还能怎样呢？总不能离家出走吧？但是考大学，则是一次非常难得的有多个选择的机会。而等到大学毕业工作了几年，大约三四十岁以后，大多数人就没有太好的机会再次选择命运了。

而在那有限的几个关键节点上，人们是怎么选的呢？恐怕恰恰是受到「超故事」的影响。一个父母都是公务员的孩子，可能会一门心思考公务员。她甚至可能都不认为自己当时可以自主选择城市、学校和专业。

人们会轻率地按照自己临近的某个超故事渡过节点，而且多年以后也不会反思。

超故事的力量非常强大，但是超故事不是命运。哪怕读上几本书，也可能从中跳出来。这样说来遇到关键的书可能比关键人物更有价值。

> 读者 朱振江：所以华德福可以被理解为一种纳什均衡吗？在这种局面下，教育部门即使意识到真正的问题，他们也无法改变这个局面。那么要改变多样性，放进去几只“美洲狮”能解决问题吗？

> 万维钢回复——

华德福的家长可以随时给孩子打疫苗，学校和同学都不会谴责他们，甚至都不会知道，所以这个局面不是纳什均衡，而只是受到超故事的影响。

但是不打疫苗的确引发了传染病，造成公共卫生事件，所以教育部门如果要干预一下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更重要的是，华德福也好、白杨树林高中也好，这样的私立学校都应该被允许存在，只要确保自愿就好。

对其中的孩子来说，这种教育有脆弱性。但是对社会来说，这种极端模式的存在恰恰丰富了教育多样性。如果你不怎么关心有多少孩子被埋没，而只是关心我们这个地方能不能培养出奥运冠军和诺贝尔奖得主来，你希望拥有几个极端甚至单一的学校。

整体的反脆弱性往往由个体的脆弱性成就。也许条件好或者孩子多的家庭，有义务让孩子走更有创造性的道路，为社会探索前沿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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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维钢我们在第五季更新过一篇《错过与惋惜书单》，提到的第一本书叫《美国资本主义的时代：一部美国史》（Ages of American Capitalism: A 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 2021），作者是芝加哥大学经济史教授乔纳森·利维（Jonathan Levy）。我认为这本儿书是一个宝藏，全书九百多页，从十七世纪一直讲到今天。好消息是，现在这本书的中文版面市了，出版社的朋友希望第一时间给我们精英日课的读者阅读品鉴。所以今天咱们就搞个抽奖送书活动，如果你对这本书感兴趣，可以在评论区留下一句【希望阅读这本书的理由】，我们会随机抽取15位读者，这本书的出版方「理想国」的工作人员会把书寄送给你。活动截止时间是10月14日的晚上12:00，15号咱们会在专栏里公布获奖的读者名单。祝你好运！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101120/1856124085378009000/101120.jpeg)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101120/1856125256830850848/101120.jpe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