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理性的人不自由

我们读书爱思考的人总是崇尚理性，我们通常避免让自己陷入非理性的状态。但理性也有坏处，非理性有时候也有好处。这一讲咱们说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它其实普遍存在，只是直到最近才被心理学家用实验研究明白。你先听两个小故事。

从前有个精神小伙儿叫小李，有一天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两个歹徒给劫持了。歹徒拿刀对着他，要求把钱包交出来。小李一看对方二比一，又都是人高马大，自己明显打不过，再说钱包里的钱也不多犯不上拼命，就把钱包交给了歹徒。歹徒拿上钱走了。请问你如何评价小李的选择？

我想大多数人都会认可小李的做法，你不太可能谴责他怎么不勇敢跟歹徒搏斗。小李的选择是理性的。

还有个小伙儿叫小张，最近工作业绩不好，在单位经常被领导批评，又跟女朋友分手失恋，回家又挨父母骂，整个精神状态很萎靡。正好赶上某地受灾，单位动员年轻人去灾区做志愿者，还暗示回来有奖励。身强力壮的小张本来很适合去，但情绪消沉的他，却是退缩了。请问你如何评价小张拒绝去灾区这个事儿？

恐怕很多人会谴责小张。去灾区做志愿者明明是个挽回形象的好机会，你怎么不抓住呢？怎么能因为自己心情差就想不明白道理呢？维克多·弗兰克不是说了吗？「在刺激和回应之间，我们还有选择如何回应的自由与能力。」

但是你想想，你说小张有选择，可是小李怎么就没选择呢？

这里没有物理定律禁止小张去支援灾区，但也没有物理定律禁止小李跟歹徒搏斗 —— 那你从哲学上讲，为什么小李没有小张自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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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鲁大学的科里·库西马诺（Corey Cusimano）和普林斯顿大学的塔尼亚·隆布罗佐（Tania Lombrozo）等人最近提出一个学说，叫「朴素的推理理论（naïve theory of reasoning）」[1]。这个理论说，我们判断一个人的决定是不是自由的，是看他当时有选择还是没选择 —— 而我们判断他有没有选择，是看这个人当时是否做出了思考和推理。

小李没有选择，是因为他已经做了一番推理，他正确地得出应该交出钱包这个最优解。而小张就不一样了，他是因为情绪萎靡而根本没有进行清晰思考，明明去灾区才是最优解，可是他没有选。他还有去灾区这个更好的选择，所以我们质问小张，说你怎么不好好行使自己的自由呢？

这是一种对推理 —— 或者说对思考 —— 的朴素信念。

这里有两个隐藏的假设。第一是我们相信思考是人们产生信念、欲望和决策的主要方式，第二是我们相信充分的思考可以让人找到最优解。

那么如果你的选择不是最优解，就说明你没有好好思考。比如说一个人说3×4=12，那没问题，我们认为他在这件事上别无选择，他本该如此。可是如果另一个人说3×4=14，我们就会说不对啊，你再想想！你还有更好的选择！

……但是我们也承认了他3×4=14那个选择的合法性，作为他的选项之一。这就带来一个听起来有点怪的推论：如果你是理性的，你就没有选择，你就是不自由的；而如果你不理性，你就还有别的选择，你反而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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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者进行了一系列实验 [2]，给受试者讲一些类似于这一讲开头的故事，让人判断主人公当时是否有选择的自由。我印象最深的一个故事是这样的 ——

有一位叫丽贝卡的女士在餐馆当服务员。这家餐馆的老板对她非常苛刻，工资低、工作劳累而且态度差。但是丽贝卡并没有辞职，因为她知道现在经济形势很不好，如果辞职很难再找到新工作。为了生存，她必须忍辱负重保住工作……受试者听了这个故事，都认为丽贝卡的选择是理性的，你很难改变她的选择。

但如果研究者告诉受试者，丽贝卡对经济形势一无所知，根本就没有好好评估辞职后找到新工作的可能性，那么大家就都认为丽贝卡的选择未必是不可更改的，她应该好好考虑考虑再说。

你看这就又是那个悖论：你越理性、越了解情况，就越没有自由；而如果你非理性行事、莽撞任性，不考虑后果，人们虽然会建议你理性一点，但也不认为你没有自由。

以我之见，这对理性的人不太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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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两个感慨和一个启发。

我的第一个感慨，就是人们常说的那句话：「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我们有时候评论别人遇事的选择很不理解，就说你为什么这样做？你为什么不换一种活法？也许你会对丽贝卡说，这样的工作你为什么忍，你为什么不辞职？可是你不知道人家的限制条件是什么。也许丽贝卡要照顾生病的母亲，只能在那一个地区找工作；而她没有别的技能只能在餐馆做服务员；同时那个地区总共也没有多少餐馆 —— 那你让她还能怎么办呢？

当我们评判别人的时候，其实是假定了他明明有更好的选择而没有选 —— 那么根据朴素的推理理论，我们就等于是在批评对方是非理性的，是愚蠢的。

而殊不知人家也许早就想过了，是根本没得选。要不怎么菲茨杰拉德说：「每逢你想要对别人评头论足的时候，要记住，世上并非所有的人，都有你那样的优越条件。」

我的第二个感慨是非理性带给你自由。

如果一个人给人的印象是容易不管不顾，脾气大爱冲动，你会觉得他不好打交道，但也许你私下也会羡慕他。因为他有不按常理出牌的自由。他的选择可能是不对的 —— 但不一定绝对是不对的。

这就引出了一个启发：给人一个偶尔可能不理性的印象，对你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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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弈论有个说法叫「疯狂人理论（Madman Theory）」，说如果你能够让别人相信你有不理性的一面，被逼到死角就可能做出不计后果的事情，那么对方就会谨慎地好好对待你。

就拿丽贝卡来说，餐馆老板之所以敢如此压榨她，恐怕恰恰是拿捏了丽贝卡不敢辞职这个理性判断。那如果丽贝卡能给老板制造一个印象，说我这个人是有底线的，你要欺负我太狠我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我宁可失业也要斗争！老板就会有所顾忌。毕竟丽贝卡真辞职对老板也是一个损失，再找这样任劳任怨的员工也不容易。

可是丽贝卡如何才能发出可信的信号呢？临时抱佛脚可不好办，你得平时就立人设。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生活中有些脾气大的人活得很自在。他鼓吹不好惹，所以别人都让着他。当然你不能为了证明不好惹就专门惹别人 —— 你需要理性地展示非理性。

非理性有时候真是优势啊。你看公司聚餐，有的人会故意喝醉，这样他就有权当面向老板提出平时不敢说的要求了。关键他处在一个可进可退的有利状态：你说他是胡说的吧，他说的很认真；你说他是认真的吧，他事后可以说当时自己喝醉了。

没有自由的人常常得让着有自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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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是说我们应该建立一个“随时可能疯狂”的核威慑形象。理性虽然不自由，却是很好的人设，因为你是可预期的。人们知道只要这件事对你有利，你就会做好，那么人们就会很信任你，就更愿意跟你合作。你绝不希望被视为一个做事鲁莽不计后果的人。

偶尔的非理性，应该是被逼无奈才好。设定几个可以赢得同情和支持的底线，说你们绝对不能触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在恶劣环境中是合理的宣示。

那理性的人怎么才能自由一点呢？

最好的办法是增加选项。现实生活并不是一个固定边界条件的求最优解问题 —— 生活的边界是可以打破的。

你完全可以用调研新信息、结交新朋友和学习新技能的方式给自己增加选项。对丽贝卡来说，也许附近开了一家新餐馆，也许有朋友给她介绍别的工作，比如说去超市当收款员，她的境遇就会大大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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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理性的人不自由这个悖论也提醒我们，人不应该一辈子都在追求最优解。可预期是很好的品质，但你不希望绝对可预期，不然生活过于单调乏味了。你希望有自由。

而这一讲的教训是自由往往意味着做当时看并不正确的选择。也许它没有那么大的利益，也许会损失利益 —— 可是自由本身，就是很大的利益！

你有时候就是该做一些看起来没有什么意义的事情。也许是一个毫无前途的业余爱好，也许纯粹为了热爱在一个项目上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你并不期待能获得什么好处，所以这是非理性的选择。但正因为它是非理性的，它才能带给你自由……

才证明你有自由。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12219/1865674654903965032/012219.jpeg)

注释

[1] Cusimano, Corey, and Tania Lombrozo. “When Do We Have Free Choice? Two Psychologists Explain How We Think About Freedom.” Nautilus, October 21, 2024. https://nautil.us/when-do-we-have-free-choice-999097/.

[2] Cusimano, C., Zorrilla, N., Danks, D., & Lombrozo, T. (2024). Psychological freedom, rationality, and the naive theory of reasoning.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General, 153(3), 837–863. https://doi.org/10.1037/xge0001540

### 💡 精华要点
- 1.「朴素的推理理论」：我们判断一个人的决定是不是自由的，是看他当时有选择还是没选择 —— 而我们判断他有没有选择，是看这个人当时是否做出了思考和推理。2.这个理论导致了一个悖论：理性的人反而被认为不自由，而非理性的人反而被认为有更多选择自由。
- 3.给人一个偶尔可能不理性的印象，对你有好处。而理性的人扩大自由度的方法，是给自己增加选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