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第一份工作最应该看重什么？

> 读者 草末：诺贝尔文学奖也是如此吗？一个想写作的人，应该去大量阅读诺贝尔文学奖作品还是去拜获奖者为师，加入圈子？中国的莫言？韩国的韩江？写作这门手艺，也有隐性知识和道统吗？

> 万维钢回复——

我调研没发现有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之间存在明确的师承关系。文学和科学的确是不太一样的业务。

科学家有明确师承关系是因为客观条件很方便：科研基本上是一种合作项目，需要多个人以团队的形式完成，而且有正式的机构让科学家在一起工作，发表论文时会共同署名。而文学创作，一般都是一个人写一部小说，很少有几个作者联合写作的。

那你说现在很多自媒体都有工作室，作家为什么就不能带着学徒众人协作呢？我理解这里还是有区别的。

科学研究之所以可以搞学徒制，是因为其中的确有很多繁杂的事务，比如实验操作、数据的采集、分析和处理，属于相对劳动密集型，让学生练手不会影响最终成果的质量。

但是写小说，却是个充满了个人风格的事情。从故事的大架构、人物的设定、素材的选取，到每一句话的写法、具体用词的选择，各个层次上就像分形数学一样都带有作家本人的独特印记。哪一处交给别人感觉味道都不对。

不用说写小说，哪怕像我作为一个科学作家，都感觉这个手艺难以 scale，不符合现代化生产方式。我或许可以找几个人帮我调研，但是调研的结果我要不看一眼还是不放心，我更无法知道他们调研得是否全面。

作家就好像街头说书艺人一样，你不需要科研经费也不需要仪器设备，更不需要任何资质认证，只要有思想、了解生活、知道一些事情、有所创造，就可以写作。你主要通过阅读前人的作品学习，你靠自己的灵气、悟性和勤奋出人头地。

但这并不是说作家就都是孤身奋战。首先写作的确可以系统性地教授。现在很多大学开设了「创意写作」课，把基本功分门别类让学生刻意练习，其实很有用。像有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女诗人路易丝·伊丽莎白·格吕克（Louise Elisabeth Glück）就曾经在耶鲁大学开了写作课，反响非常好。

不过她的确没有培养出另一个诺贝尔奖得主。标准化手艺只能让你走这么远，要想达到可以靠这门手艺挣钱的程度，最终还得看个人风格是否受到读者认可……而读者的口味是一门玄学。这可能比搞科研更难算法化。

再者，作家强烈受到编辑的帮助。有些人自己写不好，但是知道什么是好作品，那就可以当个编辑，能培养出好的作家。这就如同网球教练，自己可能受到身体的限制打不了比赛，但是他能指导世界冠军。

最重要的是，作家也有自己的圈子。像莫言、余华他们都不但彼此认识，而且常在一起切磋技艺。他们会互相激励，你今年出了一部重量级作品，那我明年必须也得出一部。而且要互相点评，给对方的稿子提供反馈。

不用说作家，就包括像医生、律师这些「专业人士」，最大的特点就是他们更在意同行的评价，而不是市场的反馈。市场可能暂时低估或者高估你，但同行总是最懂的。你需要跟同行交流。

> 读者 Damon：万老师认为对于应届生的第一份工作，最不应该看重的是什么，最应该看重的因素是什么？

> 万维钢回复——

我的看法不一定有普遍意义，但既然你问我，我的看法是这样的：最不应该看中的，是「稳定」。

稳定不是个坏词，但稳定属于中老年人。年轻最大的优势就是可以不稳定。

我最近在硅谷遇到一个国内很大的民营企业的领导班子，他们的HR跟我说了一个观察。她说应届毕业生中的顶级人才，她每年能从斯坦福招到一个，从伯克利招到五个，但是从国内清华北大很难招到一个 —— 因为国内的顶级人才现在都只想去国企追求稳定。她说美国的员工，你把他从一个城市调到另一个城市工作，他二话不说马上搬家；可是国内的员工，你想把他从山东调到北京他都不乐意。年轻人没有拎包就走的精神哪行呢？

我还问那位HR，你怎么判断谁是顶级人才。她说像清华北大这种学校的毕业生，智力水平肯定都是一流，所以不用担心专业能力。她最看重两个素质：一个是头脑的开放性，也就是随时学习新知识的意愿，毕竟存量的知识很快就会过时；另一个是格局要大，也就是愿意为长远利益而放弃眼前利益，得是一个无私的人，不能斤斤计较。她说她见过一些特别聪明的人，为了一点小利而做出很愚蠢的事情。

而现在却是连有开放头脑和远大格局的毕业生，都想去国企。如果这就是当代青年的时代精神，这可不是国家的好消息。所以我非常赞同网上有人提议禁止40岁以下的人考公务员。你先在社会上打拼15年，充分体会老百姓办事多不容易，再去走仕途不迟。

这也引出了我认为最应该看中的因素：你最好选择一个有巨大向上空间的地方。

比如说，青年科研岗位工资不高，但是每一个科研单位都有一条路直通诺贝尔奖；而如果你毕业后第一个工作是待遇丰厚的深圳中学老师，你就永远失去了游戏资格。走第一条路实在走不通，还可以去第二条路，反过来可是没门。

简单说，选择任何岗位都有一定的不确定性，但你的未来是分布在一个区间内：它有一个下限和一个上限。下限决定了你最差能差到什么程度，下限高就意味着有保底的：比如有些工作，哪怕你表现不好，也不会被开除，会有一份说得过去的收入。而上限，却是决定了你最好能好到什么程度。

有志向的年轻人，应该关心上限，而不是下限。

> 读者 poemliu：现在的短视频是否也是具有和电视一样移风易俗的功能呢，越来越偏激，越来越短视？

> 读者 因上努力果上随缘：现在短视频短剧都是在描写男女之间的爱恨情仇的故事，会潜移默化影响人们的价值观吗？

> 读者 LD：电视本质上还是“自上而下”的媒体，是单一信息源面向大众的“我说你听”。可是，到了互联网时代，尤其移动互联网普及、新媒体蓬勃发展，那就是“自下而上”近乎于众声喧哗的复杂互动。所以想请教万老师，新媒体乃至于迅速兴起的 AI， 对时代精神的影响可能是怎样的？

> 万维钢回复——

观察时代的文化现象很容易会片面化。比如现在流行一种“短剧”，看一集一块钱，一拍就是上百集，内容大同小异，全都是底层逆袭的故事。那些故事没有任何现实意义、教育意义或者批判意义，单纯就是为了爽。如果你看见很多人都在看这种剧，你可能会认为社会风气已经不行了。

但社会是会演化的，尤其中国只要稍微放开，那演化的速度尤其快。就拿短剧来说，可能几个月前的主流还是“霸道总裁爱上年轻貌美的我”，现在已经变成“霸道总裁爱上身为保洁阿姨的我”，主攻中老年市场。

在我看来这是好消息，说明弱智短剧已经失去、也许从未抓住过年轻人。看那种短剧已经变成被人嘲笑的事情。

现实是，短视频本身也在快速演化。你可能觉得看短视频这种行为很愚蠢，但人们并不是因为某个节目愚蠢而去看，而是因为觉得这个节目有意思。要吸引观众并不容易，你需要有创造性和表演能力，做到真正新奇有趣才行。人们在各个方向展开探索，有些是低俗的，但也有很多高级的内容，比如科普、社会观察等等，如果不是短视频就根本没有机会流传。

所以短视频也可以看做是一种民主的力量，它给普通人赋能。任何人只要有一点才能就可以接受大众的检验。

短视频极大地展现了中国人的创造性。我在推特上看到一些美国人转发中国网友制作的短视频，评论区中来自各国的网友都一致赞叹。他们在看这些节目的时候，一般并不会特意强调这是一个“中国的节目”，只是说这节目特别好看。比如节目中表现一段中国农村青年男女谈恋爱的场景，评论区会有几个美国哥们说我跟我老婆也是这样的。偶尔强调中国，说的是中国的短视频水平“领先美国五百年”。

所以短视频是当代中国一个了不起的文化输出。另一方面，美国也有值得中国学习的地方，那就是长视频。

现在一分钟以下的短视频的确是主流，数量最多。但是有统计显示 [1]，过去五年间，30到60分钟的长视频数量增长了446%，5到30分钟的中等视频增长了288%，而短视频的增长只有100.3%。

这可能是因为至少对美国的制作者来说，长视频比短视频更容易赚到钱。这主要得益于YouTube这个平台的广告分成机制。我看到一种说法是，你的节目在YouTube每千次播放，可以赚5到7美元，具体取决于广告投放的情况。那如果你的频道每周有一百万次的播放量，收入就有五千到七千美元，就是一份很正经的收入。

特别是现在有了AI技术，独立制作者制作长视频的能力越来越强。这些节目往往都是知识性的。我还听说硅谷某大厂即将推出的文生视频模型，画面精细程度、人物一致性，都达到了可以拍正式节目的水平，而且生成1秒钟视频只需要计算2秒钟。

这就意味着我们很快就会迎来一个人能制作一部电影的局面。

我记得以前托马斯·弗里德曼（Thomas L. Friedman）在《世界是平的》这本书里说，过去的世界讲“国家”，现在的世界讲“公司”，未来的世界讲“个人” —— 这句话现在应验了。这是一个个人的力量变得非常强大的时代。你看的不是某个电视台、某个公司的节目，你看的是某个个人的节目。

而这才是人原本的样子：人本来就是一个一个，而不是一群一群的。

> 读者 小大：我以前会觉得，其实现在也没完全摆脱这种想法，就是：说这么多，说最终要他人自己选，但不还是在试图说服他人么？所以我每次都会到一定程度就不继续了，留给他人一些余地。哪怕我是真的觉得我确实是希望说服对方。但这个度有时候很难把握，特别是在像今天这一讲提到的例子里。万老师怎么看呢？在这种事情上，要一直劝到对方改么？

> 万维钢回复——

这个问题中国古人和西方近代哲人早就有过说法：劝人最多劝三次。

《礼记》说：「为人臣之礼：不显谏；三谏而不听，则逃之。子之事亲也：三谏而不听，则号泣而随之。」

也就是对于国君，劝三次不听，你就辞职；而父母如果劝三次不听，那没办法，你只能哭着顺从他们的意思。其实精神都一样，人家不听你就不要硬劝了。

阿德勒则提出了「课题分离」这个概念：劝是你的课题，听不听是对方的课题，你尽到自己的责任就可以了。对孩子也是如此，我们可以把这匹马领到河边，但他如果就是不喝水，那你也只能接受。

我要补充的一点是，也许那个事儿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小孩能有多大决定？你想想乔布斯连大学都没正式上过，也就都释然了。人生漫长，如果要犯错，还不如年轻时候犯。

而反过来说，从小养成自己权衡利弊做决定的习惯，其实是很好的。只知道顺从家长的孩子能有多大出息？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102516/1857407735138686964/102516.jpeg)

注释

[1] https://bloggingwizard.com/video-marketing-statistic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