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1世纪的公司》5：财务化就是平庸化

前面我们说了，公司的核心竞争力是集体知识。那你就好好发展这个竞争力，一边造福社会一边赚取经济租金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这就像一个刚步入社会的青年，有理想有能力，也展现了才华，也收获了回报……那么接下来他会面临一些挑战和诱惑。

二十世纪后半叶，美国大公司的普遍趋势是「财务化」，也就是变得以财务报表为导向。这个过程又分为「股东利益化」和「金融化」两个阶段。这一讲咱们说说其中的演变逻辑，也许对个人的成长都有所启发。

✵

回到1960年代，美国的大公司极为成功，可以说正在主宰社会，这就引起了很多人的警觉。当时正好赶上民权运动和反越战运动，学生抗议风起云涌，个人主义思潮高涨，人们纷纷对大公司提出质疑，说你们是跨国寡头、是垄断，是军工复合体 —— 你们的影响力如此之大，怎么不多承担些社会责任呢？能不能多做些慈善、投资些公共项目，推动环保事业？能不能给贫困人群提供更多培训和就业机会，改善贫富差距呢？你们能不能不跟海外那些独裁政权做交易呢？有各种各样的要求。

这个舆论局面下，著名经济学家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1970年在《纽约时报》发表了一篇重量级文章，叫《企业的社会责任就是增加利润》（The Social Responsibility of Business Is to Increase Its Profits）。此文独树一帜，说你们不要让企业做这做那，只要是合法经营，创造利润就是企业对社会的贡献。他说的其实就是让「看不见的手」自动调节效益，可以说符合市场经济基本逻辑。

弗里德曼这篇文章引发了一波保守主义的思潮，专门强调自由市场，还诞生了几个保守派智库，包括现在著名的卡托研究所（Cato Institute）。这股思潮逐渐形成了一套理论体系，基本上就是现在的「新自由主义」。

新自由主义援引早先罗纳德·科斯（Ronald Coase）的交易成本理论 —— 也就是公司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它能够降低内部交易成本 —— 又发展了芝加哥学派的观点，最终把公司被视为「一系列契约的集合（nexus of contracts）」。

简单说，新自由主义认为公司就是个利益工具，其唯一任务就是让股东利益最大化。

✵

1970年代以后，美国社会环境也变了。

先是遭遇石油危机，经济陷入停滞，政府干预经济的政策普遍失灵，不得不转向市场化改革；后是里根和英国撒切尔夫人各自上台。于是英美的经济政策全面转向新自由主义。

八十年代全球化进程加快，大量廉价消费品涌入美国，老百姓生活质量明显提升，日子过得不错就不想上街抗议了。同时各大公司也学会了公关，大搞慈善活动塑造企业形象。结果是公众对大公司的批评声弱了许多。

在这个社会氛围下，人们就越来越相信「公司为股东服务」的理念。

可是这个理念是有问题的。股东真的*拥有*公司吗？你有亚马逊的股票，你能免费使用亚马逊的仓库吗？当然不能。亚马逊万一破产了，它欠别人的钱需要你来还吗？也不需要。那凭什么亚马逊必须专门为你的利益服务呢？

凯爵士考证，公司属于股东的理念其实只在美国流行。人家英国的法律明文规定，股东并不拥有公司的财产 —— 股东仅仅拥有对公司「剩余收益的有限索取权」。换句话说股东只是领取分红的人，公司本身并不属于你。德国法律也规定，公司管理层必须综合考虑股东、员工以及其他利益相关者的需求，并且以可持续创造价值为目标，而不是说专门服务股东利益。

也就是说现代公司越来越像个独立的实体，并不被某些个人真正拥有。美国之所以有“公司必须为股东服务”的说法，是起源于1919年密歇根州法院的一个判例……可以说新自由主义是有美国特色的资本主义。

✵

新自由主义的具体化就是公司的财务化，第一步就是股东利益化：公司管理层的首要任务是推高股价。

按理说股价高和公司好是一回事儿，但这里有个短期和长远的矛盾。股价，本质上是个短期的事情。

首先那些帮你上市的金融中介机构并不在乎你的长远利益，他们收的是中介费，你只要交易就行。再者，购买你股票的不是一个个具体的什么「长期投资者」，而是养老金和对冲基金之类的「机构」，他们是要讲业绩的。基金经理和操盘手的考核周期都很短，每个季度甚至每个月都要交业绩报表，他们不会把你家的股票拿上十五年 —— 他们吃你几天上涨红利就可以随手卖掉。

所以华尔街最关心短期行情。“为股东服务”，本质上就是“为短期股价波动服务”。

在这个理念下，管理层的核心目标不是公司长远发展，而是想拉高股价。更何况还有期权之类的机制，公司高管的收入直接和股价挂钩。美国大公司CEO平均任期也就五年左右，你不会特别关心公司十年后的发展。

而如果想要在短期内拉一下股价，你有些很本分的办法。

最简单的就是“降本增效”。比如有些私募基金专门收购一些估值比较低、但基本面尚可的企业，然后进行一系列“财务优化”再卖出去。打个比方，你收购了一家酒店，就可以暂时减少公共设施投入、降低服务标准、裁员、削减长期支出，弄出一份高利润率的财务报表来，自然就容易卖出好价钱。

新自由主义者相信市场的有效性，也就是股价能反映公司基本面，而且能反映对未来的预期。如果真是这样，股价上涨就意味着公司运作良好；管理层和投资者都获利，皆大欢喜。可是凯爵士说，历史已经一再证明，市场远远不是充分有效的，它根本不会完美吸收所有信息，交易中有大量的泡沫和投机，股价总是被短期情绪左右。

就比如我们多次讲过的，通用电气CEO韦尔奇就通过长期美化财报来操控股价。他任期内公司股价一直都很好，殊不知各种风险和问题都被他隐藏起来，推迟到以后爆发。

而新自由主义者对此视而不见。在这个思潮主导下，越来越多的大公司管理者变得急功近利。

✵

进入1990年代以后，美国大公司进一步演变为「金融化」 —— 公司被当成一种金融工具运作。管理层发现，你甚至都不用操心具体业务，有一些大手笔的金融操作可以直接推高股价。

最典型的手段就是「并购」，特别是横向收购几家与自身业务毫无关联的公司。这样首先你公司的规模扩大了，管理层的权力必定随之增长。更重要的是，收购动作向市场释放了“我们公司资金充裕、发展有信心”的信号，进而刺激股价上涨。而且金融机构很喜欢这种交易，因为他们能收取巨额中介费用。

可是这种收购真的有利吗？历史经验是这种为了大而大的并购往往不能带来长期收益，有许多公司在并购后陷入管理混乱，导致价值流失。

另一个手段是「拆分」。我们公司拥有若干个业务板块，那么我们可以把其中看起来不是核心业务、但是也很赚钱的板块打包卖掉，给公司瘦身。理论上拆分能让公司更专注，能提升经营效率，所以股市对此很买账，会提高股价。但事实上拆分并不一定符合长远利益，因为你公司毕竟是个有机体。

还有一个最常用的手段是「股票回购」。公司有了富余资金，本来可以用于研发或者开拓新市场，但金融化思维之下，管理层更倾向于用这笔钱回购股票。你回购，市场上流通的股票数量就减少，而且回购表示你认为当前股价被低估，所以回购动作会拉升股价。可回购不就等于放弃实质性的经营管理动作吗？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波音公司。波音并购了麦道之后，在美国没有竞争对手了，感觉一统江山，没啥事儿可做了，于是开始大规模回购股票。管理层从此专注于财务指标，而忽视了产品安全和研发投入。这才有了后来的质量控制问题，导致重大航空安全事故。

到了金融化这个阶段，大公司管理层整天想的就不再是产品、客户服务或者创新，而是季度财报。一切运营活动都是为了股价，什么研发、生产、经营都只不过是支撑股价的手段而已。

马克思如果看到一定会说，这叫「异化」。

✵

一家非常优秀的企业，原本有着独特的稀缺能力，也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最终怎么就成了金融工具了呢？

以我之见，公司的财务化就是社会化，也就是平庸化。

当你变成直接跟钱挂钩的金融工具的时候，你就正在失去独特性。你放弃了曾经被视为神通的自主意志，你被市场牵引着前行，你想的全都是如何赢得别人的好评。咱们用个人的成长类比一下就清楚了。

从前有个同学叫小铭，非常好学，不但学好了课堂知识，还热衷于课外学习，他是真正热爱知识，一心要学到真本领。这就是「学习」这门业务原本的样子。

然而后来小铭听说考大学必须有好成绩，如果成绩不高学得再好也考不上。于是他开始专注于学习那些能提高考试成绩的内容，疯狂刷题、拼命冲排名。他的学习目标，就从“掌握真本领”变成了“拿高分”。

这就如同一家公司从服务社会转向了服务股东，把股价作为导向。

这个模式有一定的合理性，毕竟考试成绩确实是个不错的指标，往往就是能把聪明人筛选出来。小铭成功考入了一所著名大学，心想这回我可以放心大胆学点真本领了。

没想到大学不但没有结束竞争，反而还进入了竞争新阶段 —— 有的同学发表了论文，有的在竞赛中获奖，有的积极参加社团积累人脉，还有的通过各种社会活动拓展资源……人家的简历都特别好看。小铭心想，我的简历上也得有这些指标啊！

于是小铭要求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能转化为简历上可见的成果。他参加科学研究是为了蹭一篇论文，参加竞赛是为了拿名次，参加社团是为了多个头衔。他一步步精心设计，确保自己的LinkedIn页面足够亮眼……这就相当于公司的金融化。

终于有一天，当小铭需要解决真正难题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真本领。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舍本求末。他不是真正的人才，只是个被外界驱使的工具人。

回头再看，有几个根本不在乎指标的同学，后来却是做出了真成就。

✵

财务化、指标化，就是工具理性，就是被某种短期的刺激所驱使。

华尔街再折腾，商业的基本逻辑也不会变：一家公司想要取得长远的成功，最终还是要依靠自身不可替代的核心能力，而不是什么降本增效、股票回购之类的小伎俩。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21818/1868174809054366804/021818.jpeg)

### 💡 精华要点
- 1.20世纪后半叶美国大公司普遍趋向财务化，先是股东利益化，后演变为金融化。这种趋势使公司更关注短期股价波动而非长远发展，导致管理层决策短视化。
- 2.财务化本质上是公司平庸化的过程。公司从关注核心业务和社会价值转向追求财务指标，失去了独特性和长期竞争力。
- 3.尽管财务化趋势明显，但商业根本逻辑未变。公司长期成功仍依赖不可替代的核心能力，而非财务操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