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侥幸》6：无序之美（完）

我们把布莱恩·克拉斯的《侥幸》这本书讲完。克拉斯不是什么大人物，这本书也不见得会成为什么经典著作，但我认为，如果你能吸收其中的道理，它对你的神经网络会是一个基础性的塑造。因为它触及了人类最底层的三观。

我们大约可以用三句话概括这套逻辑 ——

世界观：这个世界是讲理和几乎确定的，但是是不可预测的。

人生观：你没有自由意志，但是你很自由。

价值观：有序能让人感觉可控，但无序使人快乐。

先说价值观。咱们从一个著名的故事说起。

✵

2003年，著名传记作家迈克尔·刘易斯（Michael Lewis）出了本书叫 Moneyball（《魔球》），引起了轰动，还在2011年被拍成了电影，布拉德·皮特主演。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讲奥克兰运动家队（Oakland Athletics）的总经理比利·比恩（Billy Beane）如何使用数据分析和统计学方法经营球队，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090414/1852665955952408920/090414.png)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090414/1852665986017204552/090414.png)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090414/1852666021450665544/090414.png)

你想必早知道这个故事。美国棒球运动一贯重视数据，但以前的球探可能还比较感性，判断球星的指标不是那么科学。比恩跟人合作，用更先进的分析方法重新审查了球员和比赛数据，发现有些球员、有的技能，被低估了。

比如说，球探们都特别重视全垒打，那些经常打出全垒打的球员会成为关注焦点，从而得到很高的身价。而新方法发现，如果一个球员虽然不经常打出全垒打，但是经常能上垒，他对球队的贡献其实也很高 —— 但是因为他不那么受关注，所以他的价格会很便宜！

使用这个思路，比恩专门寻找那些实用而又低价的球员，花比较少的钱就组建了一支强队。而且他还能进一步用数据分析的方法告诉球队怎么打效率最高。

不花哨，但是能赢球。

Moneyball 这个精神超越了棒球，感染了很多人。人们发现原来体育是个数学问题，可以寻找最优解！原来我们的传统智慧、很多直觉，都是错的！用罗胖的话说就是什么东西都值得用数据分析重新做一遍。

比如说NBA近些年似乎也找到了最优解 [1]，三分球的价值和篮下强攻的得分价值被明显拔高了，传统的中投被大大弱化……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090414/1852666141709744472/090414.jpeg)

而棒球这边，Moneyball化之后，它变成了一个非常严谨的运动。每个球员都在用最有效的方法打球。比如说，现在投球手非常清楚对面的击球手的长处和短处，有针对性地使用击球手最不舒服的投法，让他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经常被三振出局……

效率是提高了，可是如此冷静的比赛，就变得很乏味。

对吧？如果你特别了解我，我特别了解你，咱俩高手过招，那何必还打一场呢？最高的效率是用意念对决！

用克拉斯的话说，这就好像是两张电子表格之间的比赛。实践完美地按照最优理论进行。

棒球比赛渐渐失去了生机。观众人数在下降。

✵

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MLB）一看这可不行，必须赶紧“去Moneyball化” —— 做法是在2023年对比赛规则进行了三处改动：

第一，缩短投球手出球的时间。如果垒上没有人，投球手必须在15秒内出球；如果垒上有人，必须在20秒内出球。这让投球手来不及进行复杂的策略分析，别总给最优解。

第二，禁止内场球员换位。以前的防守方会根据击球手的习惯调整位置：比如如果我知道对方击球手是个左撇子，他会更可能把球击向右侧，那我就把三名球员放在右侧，左侧只放一个……现在这种换位被禁止了，两边必须各站两个人。

第三，扩大垒的面积。这样盗垒就变得更容易，增加了不确定性。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090414/1852666284517431624/090414.png)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090414/1852666312434699848/090414.png)

结果非常好。跟2022赛季相比，2023赛季的整体比赛时间从平均3小时03分缩短到了2小时39分，场均盗垒次数从1.4次增加到了1.8次。比赛变得更紧凑也更激烈了，球员的跑动增加，击球率提高，棒球不再是“静止的比赛”了……

我相信将来新一代教练还会找到新的最优解，但目前来说，观众和球员都对新规则表示欢迎。

✵

棒球是个有明确规则和严格限制范围的项目，这种项目最容易找到最优解。这是一个好消息，说明世界本质上是讲理的。

你做事有章法可循，你的努力能让结果更好 —— 这是一个零阶道理。如果没有这个道理，世界完全不讲理，我们做什么事的结果都不可预测的话，那也就谈不上文明和进步了。

但从Moneyball到“去moneyball”的这个棒球故事告诉我们的是，你的优化是有限度的，你不可能穷尽世间的理，你不可能一劳永逸地找到棒球这门业务的终极解决方案。

如果你的目的是让棒球运动一直能用精彩的比赛感染观众，那这里面恰恰没有最优解。因为当你执行最高效率的时候，会突然发现观众已经不爱看这个比赛了。

最优解带来秩序，秩序带来控制感，但极端的秩序是没有生机的。

你想想是不是这样。如果世间一切都有“正确的做法”，那我们索性每个人都带一个AI贴身助手，做什么事之前先问问AI怎么做对，并且严格按它说的做，那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景象。你不敢违反最优解，因为你明确知道，如果不那么做，就会得到一个比较差的结局。于是你的生活中的一切都是井井有条、高度可控、甚至早就知道的。那这个世界是不是太没意思了呢？我们跟被编程的机器又有什么区别，我们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德国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莎（Hartmut Rosa）有句话说得好：「只有在遇到无法控制的事物的时候，我们才能真正体验这个世界。只有这时我们才能感到被触摸、被感动和活着。」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090414/1852666591607568728/090414.jpeg)

✵

好消息是体育比赛以外的世界更不可控。强行追求控制和最优解往往适得其反，还不如主动给一定的冗余，来点松弛感能让局面更好。

克拉斯举了一个例子。位于东南亚的加里曼丹岛，也就是婆罗洲岛，的热带森林之中，有一些少数民族的部落，以种植水稻为生。水稻这个作物的特点是对气候依赖性特别强，而当地的气候又很多变。同一个地方，可能今年干旱，明年就洪水，还可能有虫害……这就导致这一片土地有时候收成好有时候收成不好。好在岛民们除了种水稻还会种橡胶，所以并不会在每一块地上都种满水稻。那么今年该把水稻种在哪块地上，就是个问题了。

一般的部族都是寻求优化，而有一个部族叫做坎图人（Kantu），却是用鸟来做决定。他们的祖先选定了七种鸟，制定了一套规则，根据这些鸟的行为和叫声决定把水稻种在哪。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090414/1852666627041073480/090414.png)

那是一套极为复杂的规则，以至于如果你仔细研究一番，会发现那个决定实际上是随机的……

但是坎图人的水稻收获反而最不受灾难气候影响。为什么？因为随机性提供了冗余，有冗余，韧性就高，就算赌不到高收益，但也不至于正好赶上大灾害。

这正如基因漂变的道理：演化并不要求你处处活成最优解，你完全可以是次优的、可行的、说得过去的，而且那样更有意思。

✵

控制世界的前提是你可以预测世界，但世界本质上是不可预测的。

我们专栏多次讲过这个道理。首先量子力学提供了内在的不确定性。但即便我们不考虑量子力学，就干脆假定每个粒子都严格按照数学方程运动，说这个世界是一环套一环连续传递下来，处处讲理，所有事情都是确定的……你还是不可预测。

这是因为史蒂芬·沃尔夫勒姆（Stephen Wolfram）的「计算不可约性」。世间绝大多数运算都如此之复杂，以至于从理论上讲就没有任何简便方法能让我们提前知道系统演化的结果，我们唯有等待它一步步展开。

当然你可以总结出一些阶段性的、有限的规律，知道一定范围内的因果关系，但是你本质上不可能预测一个足够复杂的系统。

这也就是说，控制世界只是妄想。

而有意思的是，世界的不可控制和不可预测性，恰恰给了我们自由。正因为你不知道此刻“正确”的做法是什么，你才有选择的自由。

✵

这又引出了自由意志问题。我们多次讲过自由意志，特别是讲过罗伯特·萨波斯基的《注定》一书，我们知道不论是从物理学意义上还是从生物学意义上，人都没有自由意志。但我最近获得的一个洞见是，自由意志还有另一种定义。

我们刚刚讲过雷·库兹韦尔的《奇点更近》一书，书中有很多内容是我们专栏之前讲过的所以没有多讲，但是关于自由意志，库兹韦尔却是说到了点子上。关键在于，你的大脑，也是个复杂系统。

因为复杂系统的计算不可约性，没有任何力量能预测说如果我对你施加这么一个影响，你就会如何如何做 —— 那么既然谁都不能预测你，也就自然谁都不能控制你。既然没人能控制你，你当然就是自由的。

想想看，你是无数个因素共同作用的产物，没有任何单一的力量能决定你的下一步行动是什么。个人也好，政府也好，哪怕药物也好，都不可能完全控制你，甚至连你“自己”都不能完全控制自己，毕竟大脑是个多元政体！连人的意识都是涌现的产物！

既然谁都不能单方面控制你，你不就是自由的吗？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感觉自己很有自由意志。

你想想这是多么令人庆幸！我们这个世界竟然能同时符合以下三个设定 ——

1. 它是讲理的，所以你常常可以通过做正确的事让自己的境遇变好；

2. 但它又是不可预测的，所以你不总是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事，你可以自由选择；

3. 所以它总是有意思的。

「正确」和「有意思」原本是矛盾的，然而我们这个世界竟然都做到了。

✵

那么，在这样一个讲理但不可预测的世界里，我们应该如何生活呢？克拉斯提出三个原则 ——

第一是要谦卑。谁也别想控制一切，你必须敢于承认“我不知道”。你不真的知道事情的结果会如何，你只能摸索着前行。其实放弃控制的妄念会让你感觉好很多，你应该允许事情出乎意料。

第二是要探索。我们相信演化总是比人聪明，世界上总会冒出意想不到的好东西来，要对这些东西保持开放态度。

第三，最重要的是，要有连接感。我们无法控制任何东西，但我们可以影响一切。

你做的每一件小事，哪怕对你来说无足轻重，也许不经意间就影响了其他人，产生涟漪效应。踢飞了一个足球，可能救了别人一命；偶尔说了一句话，可能旁观者获得一番感悟；分享了一篇文章，可能帮人解决一个大问题。这就应了这本书的副标题：「为什么我们做的每件事都重要」。

克拉斯说在这个意义上，人不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而都是整体的一部分。在我看来这样想会让你感觉好一些，因为这意味着整体发生什么局面，不是由你一个人负责的。

你尽力就好，你控制不了整个系统。所以不用焦虑。

✵

《侥幸》这本书就给你讲完了，最后我想引用法国哲学家雅克·德里达的一句话给这个系列结尾 [3]：

「一个决断如果没有穿过无可决断之折磨，那它将不可能是一个自由的决断，它只会仅仅是程序化的应用或一个计算好的过程的展开。」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090414/1852666706497949256/090414.png)

说白了就是在你不知道结果会如何的情况下做出的决断，才是真正的决断。按规矩操作不叫有权力，权力的本质就是可以为所欲为；本本分分地行动不叫活着，活着的证明就是无法无天。

（The End）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090414/1852666724751554904/090414.jpeg)

注释

[1] 最优解时代

[2] 计算视角下的世界观

[3] 截图出自吴冠军的《再见智人》一书。

### 💡 精华要点
- 1.《侥幸》触及了人类三观的底层逻辑：
- 世界观：这个世界是讲理和几乎确定的，但是是不可预测的。
- 人生观：你没有自由意志，但是你很自由。
- 价值观：有序能让人感觉可控，但无序使人快乐。
- 2.在这样一个讲理但不可预测的世界里，我们生活的三个原则：
- 要谦卑，要探索。最重要的是，要有连接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