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1世纪的公司》1：「资本主义」是个过时的名词

今天开始，我们来讲一本2025年1月7日刚刚在美国出版的新书，《21世纪的公司：为什么我们被告知的几乎所有关于商业的事情都是错的》（The Corporation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Why (Almost) Everything We Are Told About Business Is W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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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约翰·凯（John Kay）是牛津大学圣约翰学院的院士，是一位顶尖经济学家，而且还是个爵士，我们就称他为凯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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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爵士这本书是2024年8月先出的英国版，已经引发不少好评，被《经济学人》和《金融时报》都列入年度书单。

凯爵士此书野心极大，我听他意思大约要给21世纪留下一个关于什么是公司、怎么办公司的指南。他一开头就口气很大，说亚当·斯密的《国富论》是在我童年时代生活的爱丁堡写的，卡尔·马克思的《资本论》是在我现在在伦敦的办公室附近写的，言下之意该他写了。

如果说《国富论》和《资本论》量级太高，凯爵士至少也要对标彼得·德鲁克（Peter Drucker），因为德鲁克1946年出版的《公司的概念》（Concept of the Corporation）一书创立了现代企业管理学。

德鲁克的故事很值得咱们专门说说。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美国大公司的管理方式发生了转型。当时最成功的公司是通用汽车（GM），通用汽车董事长阿尔弗雷德·斯隆（Alfred Sloan）有可能是20世纪最伟大的商人。斯隆快退休的时候，觉得自己的管理经验如此宝贵应该留给后人，就专门请到了德鲁克。

德鲁克本来是个研究法西斯主义的政治学教授，并不懂公司，但他很善于观察和总结。他进入通用汽车内部，研究了整整两年，跟上上下下都聊的很好，以至于通用很想让他留下任职。

但德鲁克不忘初心，写出了《公司的概念》一书。此书认为通用之所以强，是因为它的去中心化管理模式，各部门相对独立运作，而不是搞高度集权。德鲁克还要求公司进一步分权，说员工不是工具而是企业的一部分，应该参与管理……这些说法，却是让掌权的斯隆很不高兴。

然而历史证明德鲁克是对的。通用对他不买账，甚至禁止员工谈论他这本书，可是别的跨国公司接受了这个思想。尤其日本公司特别爱学德鲁克，这套管理思想为日本经济从1950年代到1970年代的腾飞做出了贡献。

这个道理是，学者虽然是纸上谈兵，但有时候就是比当事人更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你是在现场做实事，但是你做的只是整个系统中的一环，你做过很多动作可能分不清究竟是哪个动作让你成功，你视野狭窄容易陷入归因谬误。学者则会从多个角度观察系统，能看到你看不到的东西，能大量借鉴别家的案例，思路更广更客观，所以有可能抓住你不知道的关键。

斯隆很会管理，麻省理工的商学院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因为他在1950年给捐了一千万美元。但是德鲁克更懂管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听凯爵士讲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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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别人能开公司当老板，而你只是个员工？决定一家公司竞争优势的是什么？

传统上人们对商业有一种愤世嫉俗的态度。很多人认为，商业是一种交易关系，是利益驱动，公司的目的是为股东创造价值 —— 所谓人的“内在驱动”、什么社会价值之类，都只是口头说说而已。一说到公司，人们就会想到「资本」，认为是资本决定公司的命运。这带来两种偏见。

一个是认为金融是最重要的经济部门 —— 而金融只应该是个基础设施而已。我们以前讲过乔治·吉尔德的《后资本主义生活》[1]，他也痛批美国金融市场波动太大，抢了企业的戏。

另一个偏见是把资本视为控制世界的幕后黑手。现在有些人已经把资本给拟人化了，动不动就“资本如何如何”。甚至有很多人认为那些著名企业家都只不过是站在台前的白手套，公司实际是幕后的资本控制的……而事实上，凯爵士说，别说控制世界，你再厉害的公司，想要长期控制自己的行业都不可能。

所以人们对商业和公司的观念没有跟上时代。凯爵士此书就是要讲一个新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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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们要知道，「资本主义」，是来自19世纪的概念。当时的局面是有钱人 —— 也就是「资本家」—— 买下工厂、机器和原材料，拥有生产资料；穷人买不起这些东西，就只能到资本家的工厂里干活。如果资本是稀缺的，劳动力是过剩的，工人就没有议价能力。老板给开很低的工资还要求天天加班，你也得干。然后利润都落入了资本家的口袋，工人被剥削。

这样社会就被分成了两个阶级 —— 资本和劳动，或者说是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那么有的19世纪的专栏作家对这种情况很不满，就发明了一种叙事，说这两个阶级尖锐对立，说资产阶级精心设计了一些制度，要牢牢掌控经济体系，让工人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很多人至今认为世界就是这样运作的。但其实不要说今天，哪怕早在20世纪，局面就已经大不相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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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企业拥有的最重要资产不是什么土地、厂房和机器，而是像技术专利、算法、品牌、营销渠道、客户群等等无形的东西。这些东西不是说谁有资本就能买到的。

工人早在20世纪就已经通过工会获得了更大的议价权，根本不怕什么资本家。现代企业的核心竞争力恰恰体现在员工身上，比如研发人员、营销人员、运营者这些优秀人才，而不是资本。

资本现在是一种普通资源，并不稀缺。金融市场能确保你只要有好项目就很容易融资。甚至你融到资也不需要买土地、厂房和机器，那些都可以租。

更重要的是，「资本」并不控制公司。比如说你是一家上市公司，你们大部分股票是被一些机构所持有 —— 那你能说这些机构是“资本家”吗？他们的背后是养老金和保险之类的巨额基金，那些基金的背后是一个个小储户、普通员工和退休人员。资方的确在董事会有一定的发言权，但是他们基本上并不能干预公司运营：如果他们不喜欢你，最方便的操作是把股票卖掉。

所以与其说CEO是在为资本家打工，不如说是为「股价」打工 —— 而股价不是人，它没有权力，它不会亲自到公司告诉你下一步应该怎么走。

现在的公司只不过是「有正式管理结构的组织」而已。员工往往不知道股东是谁，因为那并不重要。你的股东有很多很多人，可能你自己也是几家公司的股东，大股东更是拥有很多家公司的股票 —— 没有哪个“资本家”会来公司跟你玩半夜鸡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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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凯爵士认为，把现代经济称为「资本主义经济」是不合适的。他更喜欢说「市场经济」，或者叫「多元经济（pluralist economy）」。什么叫多元经济呢？你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

第一，任何人想开公司就可以开公司，可以自由地做新鲜的事情，而不必等待中央权威的批准。

第二，消费者用花钱购买的方式奖励那些满足了他们的需求的公司。

第三，这个市场中的公司必须承认失败：消费者不买账就是你的失败，你要么赶紧变革要么就得离场。

这三条都不是什么意识形态或者民族文化传统决定的。不管哪个国家，要想把经济搞好，就得符合这三条。

比如说，苏联经济为什么失败？因为苏联的经济是中央集权控制的：你不能随便开新公司，公司都是国营企业不会承认失败，它们的产品就算不好老百姓也得买，因为没有别的选择。但这样的事情并不只发生在苏联，也发生在资本主义美国：凯爵士举例说，像IBM、通用汽车、美国钢铁，这些超大公司失败的原因本质上跟苏联一样，也是因为在内部搞中央集权，不能适应变化。

跟权力对经济的破坏性相比，资本其实是个好东西。如果你只关心资本，你就没抓住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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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资本不是重点，那么现代世界中决定一家公司强弱的关键是什么呢？凯爵士的答案是「集体知识（collective knowledge）」。

这是此书提出的新概念，意思是分布在公司内部、由全体员工共同拥有的知识。这些知识是公司以外的人所不具备的，你问AI、查维基百科都没用。如何运营好你们这家公司，只有你们知道。

集体知识可不只掌握在老板或者高管手里。如果只有老板懂得运营公司，他完全可以搞独裁，直接发布命令就行 —— 而现实是没有人全懂，是你懂一部分他懂一部分，大家合起来才是集体知识。这就是为什么现代公司的老板不能随便发号施令，他必须听取公司懂那一部分知识的人的意见才行。

集体知识广泛分布在整个组织中。其中包括业务知识、包括各种能力的组合，比如技术和业务流程如何创新，供应商该是谁，我们有哪些客户关系，如何拓展用户网络、塑造品牌等等。集体知识还包括一些隐性的东西，比如员工之间互动的方式，什么时候该批评，什么时候该赞美？什么时候该领导，什么时候该跟随？这些没有明文规定，却也是核心竞争力的一部分。

所有这些集体知识，都不是谁砸钱就能复制的。所以现在不是“资本”说了算的时代。21世纪公司竞争力的决定因素，是构成公司的人的能力，而不是物质资本。

如果你们公司拥有超强的集体知识能力，你每年就会得到超额利润 —— 但是凯爵士不喜欢「利润」这个词，他又发明了一个新概念叫「经济租金（economic rent）」。经济租金是由于某些人、某些地方或某些机构拥有其他人难以模仿的商业价值，而获得的额外收益。

顶尖研发者、文体明星、出色的律师、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这些人都因为「自己独特的差异化优势（differentiated self）」而无法被轻易模仿和替代，所以他们可以收取经济租金。

开公司就是要追求经济租金。

你希望跟别人不一样。我们不希望市场处于「完全竞争」状态，也就是每个生产者都同样高效，大家拿同样的利润率。我们希望不断有公司出来提供独特的价值，哪怕它暂时收取高价甚至获得天然垄断地位，然后竞争者再进来压低价格。这样今天出个GPT、明天出个DeepSeek的动态竞争，市场才充满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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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你把公司说的这么好，可是现在很多公司就是很贪婪啊！它们不但没好好创新，而且还在作恶啊！这些现象你怎么解释呢？

凯爵士这本书的高级之处就在于，他不是一味地鼓吹和叫好。他既不是像那些商业自助书一样只告诉你怎么运营一家公司赚钱，也不像那些宏观阴谋论书一样说资本主义正在摧毁地球。他是让你用更科学、更有智慧的思维，心平气和地考察公司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此我们必须先看看过去一百多年间公司是如何演化的。也许你会从中悟出当今各种环境下公司成功的秘密。这是一本很长的书，咱们慢慢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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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后资本主义生活》5：低熵的舞台

### 💡 精华要点
- 1.现代企业的核心竞争力不是资本，而是集体知识。集体知识是分布在公司内部、由全体员工共同拥有的知识,包括业务知识、各种能力的组合以及员工互动方式等隐性知识。
- 2.21世纪的经济不应称为“资本主义经济”，而应称为“多元经济”。多元经济需满足三个条件：自由开公司、消费者奖励满足需求的公司、公司必须承认失败。
- 3.开公司的目的不是追求利润，而是追求“经济租金”。经济租金是由于某些人、某些地方或某些机构拥有其他人难以模仿的商业价值，而获得的额外收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