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义遵从者、意义寻找者和意义创造者

我们经常说人生要有意义。那这个「意义」究竟是什么？这一讲咱们做一点技术分析。

1970年代初，乔布斯在俄勒冈州的里德学院（Reed College）上大学。一开始是正式生，后来觉得学位没什么意义，就改为旁听生。你可能早听说过，乔布斯旁听了一门书法课，对后来Mac电脑的美学设计产生影响。但这段求学经历对乔布斯更深的影响并不是什么字体，而是来自一个人，鲍勃·弗里德兰（Bob Friedland）。

据说乔布斯是去卖一台打印机给弗里德兰，两人因此结识。那时的乔布斯内向而害羞，弗里德兰却是充满活力，他家境富裕，行事大胆，喜欢冒险，经历极为丰富。两个人都对对亚洲的神秘文化 —— 修行、冥想、灵性之类 —— 特别感兴趣，所以一见如故。乔布斯还专门跟着弗里德兰到农场里生活了一段时间。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31221/1870228052529714744/031221.png)

弗里德兰有强烈的人格魅力，走到哪都受欢迎，就连乔布斯当时的女朋友也被他所吸引。乔布斯对此感到很不愉快，但还是对弗里德兰特别服气。

因为弗里德兰传授给乔布斯一套魔法。这套魔法后来被苹果员工用一个有科幻味道的词概括 —— 「现实扭曲力场（Reality Distortion Field）」。

✵

所谓现实扭曲力场，简单说，就是乔布斯能够凭借一己之力给你营造一个氛围，让你坚信跟随他去做某件事是最值得的，而且不管多难都能做成。

也可以说你被他给“蛊惑”了，被他施了魔法。

等到乔布斯离开房间，你冷静下来，一番回想，心说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会相信那么离谱的事呢？可是乔布斯一回来，你又陷入他的影响之中。

乔布斯改变了你对现实的感知，让你相信他描绘的那个愿景，才是真正的现实。

比如80年代初，乔布斯想象了Mac这种电脑。他说我们要做的这台电脑必须有美感、用户友好、价格合理，它一定能改变世界！它会让市面上所有的电脑都变得不值一提！而且我们必须在十个月之内把它做出来。

工程师一听都说这不可能！我们都还没开始研发，中间有无数障碍，时间太短了。这就是现实。

于是乔布斯开始扭曲现实。他用极具感染力的话术、坚定的眼神、充沛的能量、强烈的情感，激发团队斗志。他一遍遍地说：“你们一定能做到！”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31222/1870230864660076088/031222.jpeg)

结果工程师相信了，然后Mac电脑真的按时做出来了。

类似的事情发生过无数次。苹果推出第一代iPhone时，工程师建议屏幕用塑料材质，这样才能满足“超薄+触摸”的要求。乔布斯坚决反对，说必须用玻璃屏，而且这个玻璃必须极其坚硬、耐磨，不能轻易被刮花。

可是市场上根本就没有那样的玻璃。

乔布斯找到康宁（Corning）玻璃公司，要求他们在几个月内研发出符合要求的玻璃并且量产。康宁CEO直接说不可能，乔布斯立即开启力场，说你们一定能做到！结果康宁加速研发，真的造出了这种玻璃，这就是后来闻名世界的“大猩猩玻璃”（Gorilla Glass）。

✵

现实扭曲力场的秘密是什么呢？

当然这里有影响力和说服力技巧，还有点「PUA」，你需要用「赞美+打击」的方式让团队保持对目标的高度敏感性……

但这里更深的认识，是一种后现代主义哲学思考：真相是主观的，现实是可塑的。

就这么一场足球比赛，每个人的视角不同，理解不同，说法就不同，你说哪个是真正的现实？不是说谁扭曲了现实，而是现实本来就是扭曲的。

所以现实扭曲力场其实是对事情的一种观念塑造。你如何看待这些事情，比这些事情本身，更能影响事情的走向 [1]。

这并不是说“人定胜天”，你不可能改变物理定律 —— 但是你的主观解读，的确会影响人的行动，进而影响事情。

✵

或者说，现实扭曲力场就是重新定义现实的意义。

我们这一季讲过斯科特·亚当斯（Scott Adams）的《心智重构》一书 [2]，可以说重构就是扭曲现实。

同样是每天上班做这么多工作，你可以解读成自己只是被动地完成老板交代的任务，为了谋生不得已而为之。但亚当斯说你也可以把这个局面重构成“我工作是为了找一个更好的工作”。

你这个现实一扭曲，工作就从被动的苦行变成了主动的游戏，你做什么事儿都是为了成长、为了积累成绩，让别人看到你的价值，从而找到更好的发展机会。

事情还是这些事情，但人可以给事情赋予不一样的意义。

乔布斯和亚当斯他们的魔法，就是创造意义。

而人们需要意义。电脑本来只是个工具，没有人认为这里应该有审美和时尚。乔布斯赋予了电脑美学价值，人们立即就发现使用电脑是个很酷炫的、值得炫耀的事情。你不只是买了一台设备，而是加入了一种理念。你的生活一下子变得更鲜活了一点。

有些人是魔法师，而世人需要魔法师。

✵

到底什么是意义呢？

用心理学家维克多·弗兰克尔（Viktor Frankl）的说法，人之所以能活下去，往往不是因为外界条件足够好，而是因为找到了活着的理由 —— 这个活着的理由，就是意义。他说人生的意义总是与自我超越有关，是和更远大的目标、使命、爱与责任相连。

从脑神经科学和认知科学的角度看，意义是大脑对模式和目的的识别。夜空中零散的星星，你把它们连成星座，还配上神话故事，这就是制造意义。一旦识别到模式和目的，我们就会对和目标相关的信息格外敏感。

社会学认为意义是整个社会共同建构出来的。为什么结婚要举行婚礼？为什么人们对某些历史事件如此在意？这些都是集体叙事，是人们共同构建的一套观念和规则。如果你不思考，你会认为这些都是理所当然 —— 而殊不知有些人可以把它们重构。

如果你会一点存在主义哲学，你就知道宇宙自身并没有任何固有的意义，意义都是人赋予世界的。

以我之见，意义是一种主动构建的连贯叙事，是你告诉自己正在经历的故事 —— 这个故事是有方向的，你有一个目的，你是在追寻什么东西，你必须取得一个什么成果才能给故事一个完美结局。

我还有个更深的洞见：意义为人生提供秩序。

世界原本很无序。山上的石头为什么是这样的？这棵树为什么长成这样？它们跟你没什么关系。但我们总不能胡乱行动，不能漫无目的地活着。我们需要一个方向，让自己任何时候都知道该干啥，让心灵有所依靠。

这个方向和依靠，就是意义。

✵

所有人都需要意义，但有些人还能提供意义。也许我们可以用意义把人分成三类 ——

第一类是「意义遵从者」。他们的人生意义完全由外界赋予，都是来自家庭、社会、文化、宗教或者权威的灌输。

他们按照既定的规则行事，从不质疑。既然大家都认为人生就该买房、结婚、生孩子、赚很多钱，他们就把这些当做目的。他们的行为模式是服从。

有时候他们看似在“反抗”，其实只是在维护另一个权威。比如你批评中医不科学，他们可能立刻谴责你，说你凭什么反对老祖宗的东西？他们既不打算理解科学也不理解中医，只是反射性地捍卫一个文化符号，一个固有的意义体系。

意义遵从者崇尚强权，但自己却是弱者，这表现在行为总是被动的。他们总是考虑：“我应该做什么？”“别人怎么看我？”“社会认为什么是成功？” 他们追求的是他人设定的标准，比如学历和职位。他们既不自由也不自主，永远盼望着别人的认可。

第二类是「意义寻找者」。他们不接受世俗的设定，本能地想要寻找更高级的意义。

他们想要设定自己的人生。他们问自己：“我的人生意义是什么？” “我的使命是什么？” 他们不盲从，喜欢主动探索。他们往往会尝试不同的工作和生活体验，发展出各种兴趣爱好。

意义寻找者有时候会陷入迷茫。但那是一种高贵的迷茫。你迷茫是因为你不屑于低层次的意义，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有选择的权利。

第三类人是「意义创造者」。他们是最自由的存在，因为他们早就知道，世界根本没有什么“客观的意义”，所有意义都是人造的，而且都是可以现在临时由自己创造的。

意义创造者可以给意义遵从者和意义寻找者提供意义。乔布斯、亚当斯、周文王、孔孟……这些都是意义创造者，他们创造的某些意义会被后世的人遵从。

他们经常思考的是：“我怎么赋予当下这一刻意义？”比如孟子，明明遭遇失败，却能弄出一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意义感，感觉比成功都厉害。

意义创造者有一个巨大的优势：他们的内心永远强大，因为他们的幸福不取决于外在环境。意义遵从者脆弱，意义寻找者坚韧，意义创造者反脆弱：命运越是折腾他们，他们越是感到意义重大。

但创造意义并不神秘。

✵

一旦你有了这个视角，你就会发现意义创造者的工作方式都是相似的。

一个是「重新发明叙事」。比如讲历史，按理说在学者那里历史有很多个侧面，你可以讲经济史、社会史、文化史、政治史等等，谁也不能说用一个大理论解释所有的历史。然而有的人却能创造一套全新的话语体系，说历史就是一部什么什么斗争史。然后逼着你把所有史料都往那个格子里套。

一个是「提出价值主张」。我讲故事的目的是为了告诉你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 “光明与黑暗”、“压迫者与被压迫者”、有美学价值的电脑和没有美学价值的电脑 —— 我一定要给你弄个二元对立，这样你才知道该怎么做。

一个是「符号和仪式感」。符号和仪式能强化人们对你提出的那个意义的认同。运动需要口号，品牌需要广告。

比如大跃进时期，全国有一场大炼钢铁运动，「电力、煤炭、运输、文教等部门掀起“全民大办”，形成所谓“以钢为纲，全面跃进”，“一马当先，万马奔腾”的局面」（此句出自百度百科）。我们现在看这非常荒唐，首先经济水平不是只看钢产量的，你应该各行各业协调发展，合理配置资源，对吧？再者就算要刷炼钢指标，这跟文教部门有啥关系？老百姓在家把锅砸了炼的钢能算数吗？

唯一的解释就是那是一个仪式行为，而不是经济行为。就好像现在很多人帮电影《哪吒》刷票房，说要助力国漫崛起 —— 可是自家人反复购票，真的能证明《哪吒》的艺术价值吗？你是证明给谁看呢？

乔布斯对此一定拍手叫好。这些人的行为已经超越了电影艺术，他们是在做一件平时很难有机会做的、比娱乐更有意义的事情。

正如当人们选择小米产品的时候，人们不只是单纯地买了一辆车或者一部手机，而是在参与一场科技平权运动。当人们去胖东来购物的时候，不只是为了物美价廉的商品，而是为了践行有道德的商业价值观……

你相信，它就是真的。

✵

理解了这些，我们作为成熟的、自由的人，应该学着给自己创造意义。

如果你的意义世界是外界给的，那一旦外界的话语体系改变了，你怎么办呢？难道信念崩塌吗？而如果你的意义是自己创造的，那你就可以像孟子那样，外界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击垮你。

回到我们之前讲的「精神财富」，精神财富带给你内心的笃定 —— 现在看这个笃定感，正是来自在不确定中创造和坚持意义的能力。

要不要像乔布斯那样用现实扭曲力场影响 —— 或者说忽悠 —— 别人，那是个人的选择而且要看历史的机缘。但不被他人随便忽悠，自己心中有数，则是每个人都应该学习的本分能力。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31222/1870230646689895784/031222.jpeg)

注释

[1] https://threadreaderapp.com/thread/1859174109852107188.html

[2] 《心智重构》1：对大脑编程

### 💡 精华要点
- 1.意义是人为赋予的，而非客观存在的。「现实扭曲力场」展示了如何通过重新定义现实的意义来影响他人和事物的发展。意义本质上是一种主动构建的连贯叙事，为人生提供方向和秩序。
- 2.人可以根据对意义的态度分为三类：意义遵从者、意义寻找者和意义创造者。
- 3.意义创造者通过三种方式工作：重新发明叙事；提出价值主张；利用符号和仪式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