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创新是个什么水平？

我们专栏前面通过量化比较，说明了中国的国民收入之所以低于发达国家，是因为生产力水平低。这一讲我想说明，中国的生产力水平之所以低，是因为创新能力不足。

这并不是一个非常直观的结论。可能有人觉得，就算中国创新能力不足，但是我们学习能力强啊——如果发达国家有什么高科技我们马上就能学来，我的生产力水平不也是先进的吗？并不是这样。首先这几年芯片战、卡脖子的事情告诉我们，发达国家已经不愿意让中国学习它们的高科技了。再者，就算中国特别善于模仿，美国出什么新技术中国都能在一年之内做一个出来，性能只差一点点，我们的生产力也不会只差一点点。

我们会差很多。

这是因为「从1到N」，和「从0到1」，利润率是非常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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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熟悉的创新方式，是模仿、跟随、改进、「从1到N」，解决的是“发达国家有，所以我也要有”的问题。

发达国家有而中国没有，那是非常难受的局面。别人可以干脆不卖给你，卡脖子，也可以要一个你不得不承受的高价。被人卡脖子的噩梦长期笼罩着中国人的心理。几代科研人员披肝沥胆，就想着要“打破西方封锁”、“填补国家空白”，别人有的我们也要有，目标是建立「独立完整的现代工业体系」。

中国很大程度上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中国现在有全世界最完整的工业体系。中国积极发挥了自己的大市场优势，要求发达国家给技术转让，然后引进、消化、吸收，自己又能发扬光大乃至于实现超越。世界最厉害的高铁技术原本属于德国西门子、日本新干线和法国阿尔斯通，但是它们各自的市场太小。中国拿过来融会贯通，形成自家品牌的「中国高铁」。第三代核电技术，AP1000，原本是美国西屋公司研发的，但是受到西方国家政策限制西屋公司连建造的机会都没有。结果中国拿过来一边建新核电站一边改进，形成自己的技术标准并且能出口全世界。

这种创新的最重要特点是它有明确的方向。别人已经把技术路线指出来了。具体细节我们可能不知道，我们需要自己做实验调参数，有很多临时的问题只有在实践中才能遇到和完善 —— 但是，我们非常明确地知道这条路能走得通。

路线既然确定，你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往里堆积人力物力了。这样的创新就如同对着教科书做习题：是，我们暂时还不知道答案；但是，我们知道只要花足够的功夫研究这本书，就一定能找到答案。

而中国在某个领域一旦做成，实现了国产替代，这个领域就没有发达国家什么事儿了。中国可以发挥大市场、供应链齐全和低成本优势，把这个东西做得非常非常便宜，让它对发达国家来说变得无利可图。

中国据此获得了「发达国家工业粉碎机」的称号。正所谓“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这一切都很好。我认为这完全是正当的，这是人民的路线，中国制造是全世界穷人的福音。但是，这种创新模式是发展中国家思维。中国不可能只靠这一招成为发达国家。

因为这招不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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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达国家擅长的模式，是「从0到1」的创新，是“别人都没有，现在我要有”的创新。

苹果第一次推出iPhone的时候，其他手机品牌还以为那是个不可能的产品。苹果至今掌握独家的技术、设计、品牌和社区，是竞争对手无法模仿的。

所以苹果可以要一个竞争对手不敢要的、消费者心甘情愿承受的高价。这是领先者的红利。然后苹果可以拿这个红利去从容不迫地搞更高级的创新。

别人有，你没有，你只能接受别人的高价，这是穷国的境遇。

别人有，你也有，你就可以讨价还价，你就有可能把这个东西变便宜，这是中国目前的境遇。

别人没有，你有，你才可以要一个高价 —— 这才是发达国家的境遇。

拿到别人没有的东西，取得领先者红利，这才是「创新」这个活动原本的价值。

说只要我掌握了核心技术，就能把高端产品做成白菜价……打价格战成不了发达国家。

其实“掌握核心技术”这个想法本身就有问题。这是默认别人已经搞了一个技术，自己想把它学到。假设这是一家公司，学了人家的技术跟人家打价格战，这就不是真正的创新型公司。毛利率低是一种耻辱。“价格便宜量又足”那不是高端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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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中国的科技公司、包括被认为最有创新活力的互联网公司，都有所谓「996」的加班文化、有大龄员工不好找工作的「35岁现象」，感觉大家都在疲于奔命。一方面这固然是中国目前虽然已经培养出很多理工科人才，但是能提供的高科技岗位太少，导致竞争激烈；另一方面，这也是低水平竞争的特点。

美国科技公司没有这样的内卷文化。硅谷有些公司也加班，但是绝对不会影响正常的周末和假期。像Netflix这样的公司甚至允许员工随便给自己放假，而且鼓励放长假。如果你搞的是创新工作，你需要休息，你需要经常换脑子。硅谷公司不但不会驱逐35岁以上的员工，而且会用股票期权的激励方式争取留下他们，有时候甚至会为了预防跳槽承诺大笔奖金。开什么玩笑，这些都是专家，他们在领域内深耕多年，他们最熟悉这个技术：这样的人一旦离职你很难找到能接替他的人。

为什么有这样的区别？因为低水平业务是可替换的，高水平业务是不可替换的。可替换，你就唯有比别人“便宜”才有优势 —— 所谓更年轻更努力更听话，本质上都是更便宜。不可替换，你就有了要价的底气，你就不至于整天战战兢兢，你就可以从容不迫地做事。

硅谷的各大公司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东西，而那个东西不一定非得是什么「核心技术」，可以是任何形式的核心竞争力。

同样是做流媒体节目，迪斯尼有什么核心技术？HBO有什么核心技术？它们为什么就能在Netflix的竞争之下从容存活呢？答案是它们拥有做影视的底蕴。迪斯尼拥有的动画角色和故事是别家没有的，而且早已深入人心。HBO擅长拍摄领先于整个业界的新思维电视剧。它们在影视领域深耕多年，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有独一无二的“IP”和制作体系 — 这些也是创新能力，而且都是别人无法复制的能力。

反过来说，中国的腾讯、爱奇艺和优酷也都在做流媒体节目，但它们成立的时间太短，没有自己的特色，互相之间都认为你能做的我也能做，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模仿式的竞争”就会很严重。这种情况下大家就不得不一方面竞相花大价钱争取流量明星，另一方面又不敢向用户收取高价，日子过得很艰难。

高水平竞争是「君子和而不同」——没有那么激烈，因为各有各的独特本领，有充分的安全感，大家还可以互补合作；低水平竞争是「小人同而不和」——因为大家的本领都差不多，就不得不难看地打起了价格战。

结果就是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中国迫切需要「从0到1」的、真正的创新。那中国的创新水平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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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看制造了多少项专利、发表了多少篇论文、培养了多少个理工科人才，中国现在是绝对的世界第一创新国。

2018年，中国获得77843项发明专利，超过美国（7625项）的十倍[1]。2017-2019年在各领域被引用次数排名前10%的高水平论文中，中国平均每年有40219篇，领先于美国（37124篇），而且超过日本（3787篇）的十倍；在引用次数排前1%的“更高水平”论文中，中国有4046篇，仅比美国（4413篇）略低，但超过日本（322篇）的十二倍[2]。2019年中国出炉了49498个理工科博士，而美国只有33759个；预计到2025年，中国每年出炉的理工科博士人数将是美国的两倍[3]。

但是，目前为止，中国的优势主要是数量而不是质量上的。

世界最顶级的三大科学期刊是《细胞》（Cell）、《自然》（Nature）和《科学》（Science），简称CNS。2020年，中国科学家在CNS上参与发表了415篇论文，占总数的18%，在所有国家中排名第四，大大落后于排第一的美国（68%）[4]。而如果只算作者的第一单位，中国的占比不超过5%[5]。

如果说取得重大突破、能引领领域的研究方向、同行广泛关注、能被主流新闻媒体报道的研究，中国就更是少之又少。中国唯一一个科学方面的诺贝尔奖是屠呦呦在1969年做出来的工作。

到现在为止，中国还没有能改变人们认知的科学发现和技术创造，还没有一个新学说被人广泛传扬，也还没有出现一个世界级的明星科学家。

中国有全世界最多的“参与创新”的人，有世界最多的选手入围了比赛。但是越到比赛的高级阶段，中国选手占比就越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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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代中国人对创新有深深的执念，就如同父母盼望孩子有出息。希望这一讲的内容，能让我们正视中国创新体系的长处和不足。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083014/1852204097717999944/083014.jpeg)

注释

[1] 沈健，王国强，钟卫，“科技成果转化的指标测度和跨国比较研究”，《自然辩证法研究》，2021年07期。

[2] “中国在高影响力论文中排名第一，被引次数位于前10％的论文超过美国”，《客观日本》，2021年08月20日。

[3] Michael T. Nietzelm, U.S. “Universities Fall Further Behind China In Production Of STEM PhDs”, forbes.com Aug 7, 2021.

[4] Healsan，“CNS三大自然科学期刊论文大数据分析（2021）”，“生物医学家”公众号， 2021-02-17。

[5] Hanson，“从顶级期刊大数据分析看，美国的自然科学研究有多厉害”，“Hanson临床科研”公众号，2020-09-04。

### 💡 精华要点
- 「从1到N」，和「从0到1」，利润率是非常不一样的。拿到别人没有的东西，取得领先者红利，这才是「创新」这个活动原本的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