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德里达送你的武器

这一讲咱们说一个思想武器，它能让你不受欺负。比如有人对你叫嚣，说你搞的东西太低级，他那个才高级，或者有人说你必须得拿到什么什么资历，或者说你是个边缘人，必须融入主流，这就是在欺负你。你立即可以用这个思想武器反击。

我们专栏第三季的发刊词有一句话：掌握了当前科学理解，你就是个手眼通天的人，谁也不敢用神神叨叨的东西忽悠你，谁也不能用什么大词儿欺负你，谁也别想在智力上碾压你。不过这一讲说的武器不是科学概念，而是一个哲学概念，叫做「解构（Deconstruction）」。它的发明人是法国哲学家雅克·德里达（Jacques Derrida，1930—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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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里达这个武器实在是太有用了，比「奥卡姆剃刀」[1] 更实用。你可能经常听说「解构」这个词，但人们用的还是太少。

解构，简单说，就是打破二元对立。

世上总有人宣扬各种二元对立 —— 比如善与恶、真与假、高雅与通俗、主流与非主流等等 —— 说一个是高级，一个是低级。用哲学家的话说，就是一个属于中心，一个属于边缘。西方哲学曾经一度认为西方文化是世界文明的中心，而像中国文化则处于文明的边缘。解构就是要打破这种观念。

德里达认为，这些二元对立都是人为构建的观念，不是真实的情况，其实那两个东西没有本质区别。

比如有人说我读严肃文学就是比你读通俗小说高级，那你立即告诉他严肃文学和通俗小说没有本质区别，你的境界不就打出来了吗？

怎么解构呢？我们可以拆解为三个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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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步可以叫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分析一下被视为对立的这两个东西各自的组成成分，你会发现它们的主要成分其实差不多，也许量的配比大小不一样，但没有质的不同。

比如说，高雅艺术可能有更深刻的主题和更复杂的美学技巧，通俗艺术可能更亲民 —— 但是这两种艺术都是对人性的表达，都需要跟观众沟通啊，都在传递情感和思想，而且都需要不断探索和创新。这不都是艺术吗？它们之间只有连续的过渡，哪有黑白分明的界限呢？

再比如说，城市就高级，农村就低级吗？不管你住在城市还是农村，你都得有居住、工作、社交和娱乐。可能你在城市交往的人多，但我在农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亲密啊！

再比如有人说西方文化是个人主义，东方文化是集体主义，你应该马上告诉他：中国的庄子难道还不够个人主义吗？把集体主义推向极致的难道不是纳粹德国吗？东西方文化有很多内容是相通的。

第二步是「你离不开我，我离不开你」，指出这两个东西互相依赖。

法国作曲家克洛德·德彪西以创造现代古典音乐闻名，但他借鉴了早期爵士乐的元素，而爵士乐原本是美国黑人的音乐。摇滚乐队披头士的一些歌曲，则是借鉴了贝多芬的手法。农村离不开城市的工业和文化产品，但城市更离不开农村提供的食物。

第三步是「你会成为我，我会成为你」。这两个事物可以互相转化。

很多人认为莎士比亚是高雅的，网络小说就是通俗的，但是莎士比亚的那些剧作在他那个年代其实是通俗的，是给老百姓看的。今天中国人所说的四大名著，在它们各自成书的那个年代都属于通俗小说，入不得正统文人的法眼。

今天中国城市里的人，难道不是大部分出自农村吗？几十年的城市化进程把农村变成了城市。而且现在已经有很多城市人厌倦了喧嚣，又回到农村。

你看经过这些议论，所谓的谁高级谁低级是不是就没有太大意思了。

尤其这第三步，值得我们再好好说说。德里达发明了一个词，叫做「延异（Différance）」。

延异和“差异（Différence）”的法语写法只差一个字母，它是“差异（difference）”和“延迟（deferral）”两个词的组合，意思是一个事物的意义会随着时间发生改变。

比如说咖啡这个东西，最早在17世纪的欧洲，是一种奢侈品，只有富裕阶层才能消费得起，所以象征着高雅和智识。到20世纪中期，咖啡已经变得如此便宜，家家都能天天喝，那你说还有啥高雅的？而到了今天，又有了所谓“第三波咖啡运动”，人们开始追求咖啡的产地、品质和制作工艺，喝咖啡再次成为有意思的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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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延异。高级的东西不会一直高级，低级的也不会永远低级。事物没有固定不变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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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解构是不是跟佛学里说的「色即是空」[2]、「分别心」[3] 有点关系。它们都是说万事万物没有独立不变的本质，都是无常。如果有人非得坚持说这个就是高级、那个就是低级的，那就成了佛学讲的「着（zhuo）相」。

解构 = 破除着相 = 解除结构。

世间有各种结构。人们总爱把事物弄个等级排序，比如学历要分中学、大学、博士和名校，收入要分贫困、中产和富裕，颜值是个分数等等，都是结构。德里达会说这些排序都是人为设定的，不是天然就该如此：那些东西其实没有本质不同。

那你可能说，解构是不是一种辩证法式的诡辩术，或者是虚无主义呢？德里达是说万事万物都一样吗？可我还是觉得现磨咖啡比速溶咖啡好喝啊？

不是。德里达不是说万事万物没有区别 —— 他说的是没有*本质*区别：那些区别都是特定的视角导致的，是暂时的。解构不是说世界上的东西没有好坏，解构只是反对黑白对立的世界观。

着相于对立结构会让人思想僵化，你就看不出来事物的复杂性和多样性，人群可能走向极端，乃至造成社会分裂。比如现在美国自由派和保守派之间的对立就很强烈。再比如最近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冲突，如果你听说这是一个以色列人就认为他如何如何，一听说巴勒斯坦人就如何如何，那岂不是荒唐吗？你的人际关系会紧张，你的心理健康会恶化，你的决策会失误。

你会拿着一个自以为是的结构秩序往所有东西上套：哈！这人之所以穷，肯定是因为懒惰！找对象必须找高学历的，高学历说明素质高！

殊不知那个结构背后是单一的价值观，而且代表了一个权力体系。拿这个价值观强加于人就是PUA。

比如说，民间流行的所谓成功学，就是一种PUA。成功学的基本假设是「努力你就能成功」—— 那么你要不成功，那就说明你不够努力。成功学把世界想象成了一个竞技场，规则是公平的，赢家应该被赞美，输家应该被谴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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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有解构思想，你会立即意识到大家的起点不一样，社会资源不一样，这里有大量的运气因素，成功者和失败者原本没有本质区别。

更何况成功的意义是会延异的。你曾经以为考上重点大学就叫成功。等真考上了，你马上又有了新的追求。等你有了高学历和高收入，你会发现家庭、友谊、闲暇时间似乎是更重要的东西。然后回头一看，你一个当初成绩不怎么样的中学同学现在是著名网络小说作家深受粉丝拥护……你心想，我为什么就没有大胆追求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呢？

有些人希望你别问为什么，别想那么多，努力奋斗就好。他们希望你在现有结构中做一颗好螺丝钉。成功学是既得利益集团压迫年轻人用的精神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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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应该给人自由而不是给人枷锁。

善于解构的人不是杠精，他能看到事物的复杂性和多样性，从而激发创造性和更好的建设性。

以前中国还比较落后的时候，有人出国留学或者工作，国内的亲友爱问他有没有“融入主流社会”。可什么叫融入主流社会？是只说英语、沉浸于西方文化、专门跟上层阶级的外国人玩吗？要按这个标准，大部分土生土长的美国人都没有融入主流社会。这些年中国富裕了，有些人又认为干脆不要什么融入，现在是东升西降！我们要用中国文化占领世界！其实这些都是二元对立思维。

如果你能解构这个二元对立，你会发现不但中国人长期受到美国文化的影响，美国人也在受到中国文化的影响。其实东西方没有本质区别，我们为什么不能互相借鉴，多交流，而不是要么战胜要么屈服呢？

解构会带给你开放和包容的态度。解构者反对的是那些非黑即白的僵化思维。解构能帮你做出更明智的判断。

比如你是一家公司的老板，正在招人。有人推荐了一位工程师，说此人神乎其技，但是因为比较特立独行，没有拿到大学毕业证。如果你被固定的社会结构强烈影响，你可能会错过这个人才，你说你只招名校毕业生，你根据一系列硬指标选人。但如果你有点解构意识，你就知道高分可能低能，真正的高人没从大学毕业很正常，你就会藐视那些等级和标准，全面评估一个人的能力。

而且你会主动让团队有多样性，最好各个年龄段、各种背景、各种技术、各种特长的人都有，这些人各自的视角和思维方式会丰富你团队的武器库。你会协调大家的价值观，但你不会被单一的价值观锁定。你会鼓励个性发挥而不是僵化的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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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中国文化早就有「阴中有阳，阳中有阴」「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之类的说法，有智慧的人原本就不受世俗结构的限制。你只是不熟悉德里达发明的「解构」这个专有名词，没有熟练运用过这一讲说的三个解构步骤而已。

但是命名很重要。有了命名，你就会在生活中更容易进行模式识别，你会更主动地解构。

在艺术创作、媒体、设计等领域，解构思想已经发展成了「解构」主义：也就是不管有多大用，咱先来个为了解构而解构。

比如传统的社会结构是男性出去干一些高强度的工作，女性就得在家做家务，那么有些文艺作品就要故意表现女性出门打拼，男性在家的家庭，这也是一种解构。再比如建筑学，传统的建筑都要追求高大上，都是方方正正的，解构主义的建筑偏偏给你弄一些不对称、不是直线的元素，主打一个复杂、多变和不稳定性，就看你能不能欣赏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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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构主义是「后现代」思潮的核心。哪怕是刻意的解构，也有好处，因为可能推动社会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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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可能说，解构的算力成本是不是太高了？我们难道不应该尊重世界的秩序吗？没错，我们没必要对什么东西都解构，也没有那么多人有复杂思维，世界需要稳定的秩序，大多数情况下随大流就好。

解构主义只是反对死板的秩序。我们并不需要把所有东西都重新思考一遍，我们只在必要的时候，特别是在时机恰当的情况下进行解构。

世界总是在「建构 → 解构 →  重构」之间循环。世界需要秩序，但有高观点的人知道秩序都是人建构出来的，不是天命的必然，一切意义都会延异：也许下一次就该由你来解构和重构那个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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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科学思考者12：奥卡姆剃刀

[2]《为什么佛学是真的》6：什么叫“色即是空”？

[3]《星空信使》4：用宇宙视角破除分别心

### 💡 精华要点
- 1.解构，简单说，就是打破二元对立。它可以分三步：
-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指出组成成分没有质的不同；
- -「你离不开我，我离不开你」，指出这两个东西互相依赖；
- -「你会成为我，我会成为你」。这两个事物可以互相转化。
- 2.高级的东西不会一直高级，低级的也不会永远低级。事物没有固定不变的意义，这就是「延异」。
- 3.秩序都是人建构出来的，不是天命的必然，一切意义都会延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