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心智升级心法

人如何才能提升自己的心智水平呢？我们常说要拥抱不确定性，要保持开放头脑，要正视自己的弱点 —— 这些道理容易理解，但知道不等于做到。心智升级就好像锻炼身体一样，必定涉及对行为模式的矫正，而这种矫正必然伴随着不适感。

我们前面讲了哈佛大学发展心理学家罗伯特·凯根（Robert Kegan）提出的「五个心智阶段」。我们知道大部分成年人停留在第三阶段，社会化心智；有些人还处在第二阶段（工具心智），甚至第一阶段（冲动心智）。

这一讲咱们专门说说怎么进入第四阶段，自我授权心智，和第五阶段，自我转化心智。只有很少的人能达到这个高度。升级的基本原理还是皮亚杰所讲的：你必须创造并且顺应新的图式。

但是，凯根在皮亚杰的基础上，发明了一个更有洞察力的升级叙事，叫做「主体—客体转化（Subject–Object Shi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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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洞见是，你之所以难以改变，是因为你被某个东西给“罩住”了。这个东西强大到你都意识不到它的存在，因为它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定义了你，或者说“你就是它”—— 那么我们说，它是你的一个「主体」。

「主体」就是某个你尚未认知到的、操控你思维和行为的内在结构。

你必须把这个主体抽离出来，给它创造一个新图式，把它装进这个图式盒子里观察、把玩，让它成为「客体」，你才能掌控它而不被它掌控，你才算是往前成长了一步。

打个比方。如果你一直都戴着一副眼镜看世界，这副眼镜就是你接收世界信息的过滤器。它如此自然，以至于你都不知道信息是过滤过的，那么这副眼镜就是你的主体。要想不被那层过滤左右，你得把眼镜摘下来，变成客体，看看它是怎么构造的、颜色有没有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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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主动选择戴不戴眼镜、戴什么眼镜的时候，你就不被眼镜所控制了。

「主体—客体转化」的基本思想，就是从「我就是它」转变为「我在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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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个例子。小王刚入职场，领导经常批评他。每一次他都感到很自责，长期焦虑。他总想，我为什么总做不好？是不是我能力不够？他的情绪被领导的评价牵着走，自己完全没有主控权。

领导的评价，就是小王的主体。

一旦小王跳出这个默认设定，开始反思，我为什么对领导评价这么敏感？难道我的价值完全取决于别人的评价吗？他就把主体抽出来变成客体了：其实那些评价都只不过是一种外界反馈信息而已，仅供参考！

经历了这个主体—客体转化，小王就能理性地分析那些评价，看看哪些是合理的建议，哪些只不过是领导不负责任的情绪输出；他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认真对待，什么时候可以一笑了之。

把领导评价从主体转化为客体，小王就少了一个约束，多了一个手段，少了一分被动，多了一分主动。小王的心智正在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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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比如张经理。他是个非常讲原则的人，给公司制定了一整套规章制度。他非常相信这些规则，执行特别严格，绝不通融。他默默地把规则当作自己的延伸，谁违反规则就是在挑战他！所以他一定严惩！那么我们可以说，规则是张经理的主体。

然而时间久了，张经理发现公司氛围越来越压抑，员工都不愿意承担责任，效率越来越低。他去参加了一次管理培训。教练提醒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规则是有局限性的？

张经理这才意识到规则可以是客体。他把规则从自己身上拿下来，摆在桌上分析，终于明白那些规则并不适用于所有情境。于是他学会了调整规则，让制度更有弹性，让组织更有温度。

张经理正在从「自我授权心智」迈向「自我转化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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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没有，主体—客体转化，需要你质疑一个长期默认而不自知的假设。那既然它是你不自知的假设，你怎么可能想起来去质疑它呢？

一个好办法是体察自己的情绪。情绪反应可能是主体受到挑战时候的报警信号。

比如一个话题让你感到被冒犯、尴尬、焦虑、不安，那你就要警觉了 —— 为什么会有这个情绪，它在提醒你保护什么东西？也许你顺藤摸瓜就能找到那个主体。

这说起来像是顿悟，但更多地是一个持续的过程，也许要花上几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在生活体验中觉察和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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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根发明了几个帮助完成主体—客体转化的方法。一个方法叫「主体—客体访谈（Subject–Object Interview）」，需要找个教练，通过访谈你，发现你日常默认的思维模式，帮你识别隐藏的主体。

另一个更方便的工具，叫做「免疫地图（Immunity Map）」[1]。凯根说我们不愿意改变，就如同我们对改变有个心理免疫系统（Immunity to Change）一样，我们的心智在自动保护某个主体。为了识别那个主体，凯根发明了一个四栏表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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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栏是「目标」：你想要做到什么。

比如你希望能在公司例会上侃侃而谈，表达自己的观点，展示专业能力。

第二栏是「反向行为」：你当前的哪些行为，正好与目标是背道而驰的。

比如说，一轮到你发言，你总是随便敷衍几句，有话不敢说。

第三栏是「隐藏保证」：你之所以有那样的反向行为，必定是在维护某个隐藏的保证，而那个保证跟你的目标是矛盾的。

你之所以在会上不敢说话，是因为你想保证跟同事的良好关系，你害怕说出自己的观点会得罪人。

第四栏是「大前提假设」：也就是你的主体，是你隐藏保证背后的那个核心信念。

你怕说话得罪人的核心信念是，如果你表达了跟别人不同的观点，人们就会反感你，团队就不接受你。

那么抓住这个主体，你就可以开始“客体化”它：为什么用他人的眼光定义自己呢？难道你的价值不是你的专业技能和内在原则吗？

于是接下来你可以先做几个微实验。也许在某次会议上先问问题、再发表意见，还补充了合理化建议，结果发现同事反应良好，于是你就释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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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举个例子。公司创始人小马非常理解「最小可行性产品（MVP）」的道理，目标是尽快把产品推向市场试水。可他的实际行为，却和目标背道而驰：不断地要求增加功能、修改设计，结果一拖再拖。

其实小马有个隐藏保证，那就是他想交付一个“完美”的东西。可你明知MVP的重要性为啥还非得要完美呢？

小马深刻反思，意识到自己有个大前提假设，那就是如果产品失败，就等于我这个人失败了，就证明我不特别，我不行。

这就是小马的主体。把主体变客体，才能明白产品就算失败也只是一个商业实验的反馈而已！那跟你这个人行不行没关系。

还有一个可能是真实的案例 [2]。哈佛大学有个终身教授叫安娜（Anna），有一段时间发现自己的行为模式有问题：总在承担各种委员会任务，都是杂事，属于是帮别人做事，根本没有多少自己的时间搞科研。她心想，我怎么成了系里的老好人了呢？

使用凯根的免疫地图，安娜挖掘到了隐藏保证和主体：原来她对自己的科研能力缺乏自信，在潜意识中想要通过帮助别人占用时间，这样就不用害怕科研结果不好了。

安娜把主体变成客体，最终选择直面科研挑战，果然在专业领域取得了新成就。

主体不是显然的，你必须主动挖掘才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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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单是个人，组织也可以进行主体—客体转化。

凯根提出一个概念叫「刻意成长型组织（Deliberately Developmental Organization，DDO）」。他认为一个组织的心智也要不断升级。

组织的主体，就是一些人人默认而从未有人质疑的规则，潜规则。就像鱼感觉不到水一样，组织成员感觉不到主体的存在。

比如一个组织口头上强调创新、开放、协作，实际上只论KPI；一个组织强调讨论要透明，潜规则却是谁都不能挑战老大。大家对此心照不宣，仿佛这就是“我们组织的样子”。

让组织也来做个主体—客体转化，你就会发现，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其实是可以重塑。

比如说，一家创业公司，每个人都很拼，可是长期没有盈利。如果大家都去做做免疫地图，就会发现公司隐藏的假设是“我们离开风投就活不下去。”整个公司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吸引下一轮融资！大家默认烧钱是常态，并没有真正致力于让公司自我造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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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根这五个心智阶段并不是排他性的，不是说你达到高级阶段就再也不需要前面阶段的心智。其实五个阶段完全可以共存，根据具体情境灵活选取。

比如你一个人在家里处理琐事，那就可以使用第一阶段的冲动心智，想用啥就用；有时候事情紧急、需要效率，你给别人安排工作也许就可以用第二阶段的工具心智。这些不是倒退，只是节省心智能量的方便法门而已。

越是复杂、冲突、多元的情境，越需要你调动更高级的心智结构。比如你既要考虑个人价值，又要平衡组织目标，还要处理人际关系的敏感度，那就必须调用第四阶段乃至第五阶段的心智能力。

而高级心智是人的优势！一般大语言模型也就能做到第三阶段，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就不错了。达到第四级需要绝对的主动性，可是我们之前说了，AI没有末那识。第五阶段需要切实理解当前情境的方方面面，需要主动反思自己的假设，这些都不是AI能轻易做到的。

我从来没听说过哪个AI会质疑自己的主体。

主体—客体转化这个心智成长方法并不容易，但路径是清晰的。每完成一次主体客体转化，你身上的主体就少了一分 —— 那也就是说，自动控制你、限制你的隐性信念少了一分；你的束缚少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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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体多了一个，你的手段就多了一分，你的自由就多了一分。

你能驾驭的复杂性就多了一分。在外人看来，你变得「不确定」了……人们看不透你，无法预测你下一步决策 —— 做大事的人就该如此。

主体—客体转化是一种元认知能力，你是你自己的观察者，你还是观察者的观察者。

因为你不是活在别人给你设定好的剧本里，而是在书写自己的剧本。你不但能写自己的剧本，而且可以重写剧本的规则……所以也许，可以把别人的剧本、组织的剧本，也交给你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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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https://www.evergreen-cc.com/blog/immunity-map

[2] https://courses.edx.org/c4x/HarvardX/GSE1x/asset/ImmunityToChange.pdf

### 💡 精华要点
- 1.心智升级的关键是进行「主体-客体转化」。这个过程是将原本无意识操控我们的内在结构（主体）转变为可以观察和掌控的对象（客体），从「我就是它」变成「我在看它」。
- 2.进行主体-客体转化需要质疑长期默认的假设，这往往伴随着不适感。有效的方法包括体察自己的情绪、主体-客体访谈、和使用「免疫地图」，通过分析目标、反向行为、隐藏保证和大前提假设来识别并转化主体。
- 3.主体-客体转化不仅适用于个人，也适用于组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