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怎么理解「以有涯随无涯，殆矣」？

> 读者 花有鱼：我悄悄地问一句，我没有热爱的，更没有擅长的，也不知道世界需要的咋办呀？

> 读者 清水：AI时代，目的无法贯穿一生，甚至我感觉发展速度之快，三五年都难以保证。加上现实中目的可能因能力、资源、时代变化而失效（如传统行业被AI颠覆）。当「ikigai三环模型」无解时（如热爱之事不擅长、擅长之事无社会需求），是否必须妥协某一维度？妥协的边界在哪里？

> 万维钢回复——

这里没有固定的解法。试想如果一个人家里有钱，那自然就应该坚持做热爱的事，管他世界需要不需要；而如果一个人为生计所迫，那就必须优先满足社会需要。

但那些都没关系。要点是你是一个人，你不是一组固定的指标。如果我们是玩足球游戏，这个球员进攻不行防守不行体能还不行，那我们有啥说的，只能不用他 —— 但真实的人并不是一组指标能概括的。

你是人所以你可以成长。今天不热爱的明天可以热爱，现在不擅长的以后可以擅长。一个人只要好奇心还在，天性未泯，就总会想要成为一个不一样的自己。

好奇心最大的好处就是能让你去尝试一些新的东西。你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热爱什么都不擅长那是因为你尝试的太少。演化这么多年每个人的基因都是有用的，也许你下一次就能遇到自己恰好热爱并且可能擅长的东西。

> 读者 李姜志：您说过好奇心在科研是高估的，今天文章说在生活中好奇心的重要。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好奇心更多的作用是一种鼓励作用，鼓励自己不要平庸？

> 万维钢回复——

好奇心之于科学家就如同食欲之于美食家。没有食欲的人不会成为美食家，但一个美食家取得声望，肯定不是因为他特别爱吃，而是因为他特别会吃。

不好奇的人成不了科学家，但满足好奇心有很多渠道，不一定非得搞科研，而且科研搞得好不好，不是由对学问的热爱决定的。你还需要技能、智慧、勇气和耐心。

在成为美食家的路上，你的食欲会变得更精细、更挑剔也更强烈，你必须强烈想要吃到某种东西才会去研制那个东西。同样地，科学家的好奇心也跟老百姓不太一样。老百姓要求《精英日课》必须每天都爆个石破天惊的大消息才有意思，科学家却认为微小的进步、只要坐实了，就足以惊心动魄。

这就如同对一般人来说，西湖醋鱼这个菜只要是条鱼、够新鲜就差不多 —— 关键是你得给人上鱼；而对美食家来说，真正值得兴奋的是这个厨师和那个厨师看似微妙的差别。

你仍然是强烈的好奇驱动，只是那个好奇可能老百姓理解不了。

> 读者 谪仙人：万老师，庄子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追无涯，殆矣。和甘地说的，学，就好像你永远活着。是不是矛盾的，如何调理这对矛盾？

> 万维钢回复——

这个问题可就考验我的功夫了。古往今来能把这个问题回答明白的人是不多的，我不敢说明白，只想谦卑地说说自己的理解。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这句话出自《庄子·养生主》，字面上的意思是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识是无限的，用有限的生命追求无限的知识，你就一定疲惫不堪，或者十分危险，取决于你怎么解释「殆」这个字，总之是不好的。

试想如果有一个人，整天就知道读书求知，一心想成为远近最博学的人，为此弄得头昏眼花，三十多岁就未老先衰，庄子肯定不会赞同他。可是庄子为啥要说这句话呢？难道他那个时代就有很多专业考研考公的人吗？人家求知，你有啥可值得反对的呢？

我们看《养生主》全文，主打故事是「庖丁解牛」，公认的主题思想是人不要跟世道硬碰硬，既不要强行做好人也不要做坏人，要「以无厚入有间」，在尘世规则的缝隙间图存。现在问题是，怎么评价这个思想。

有些只会仰望经典的国学大师，喜欢把庄子给神圣化，会说这是无比高妙的、中国人原创特有的人生哲学。但是在纯正的中国思想家 —— 比如朱熹、程颐这些人 —— 眼中，庄子这就是一种市侩哲学，是官场厚黑学，也可以叫平安经。你不就想做个圆滑的人吗？这有啥可值得推崇的？这不就是每个体制内单位都有的那种不粘锅吗？把上班当养生很高级吗？

根据这个主题，庄子那句话的意思似乎就是追求更高的知识是没必要的，反正你只是想养生而已 —— 知识带来的名声只会给你带来危险。

熊逸老师对此为庄子辩解了几句 [1]，说庄子生活的年代是个非常险恶的年代，知识分子很容易被抓起来强迫当官，想要保全自己都很难，所以还不如像老百姓那样随大流。

要这么说的话，庄子这是个无奈的选择：并不是不想求知，而是已经知道太多到了给自身带来危险的程度，不敢再继续求知 —— 大约相当于乱世中的美女怕惹祸，宁可自己不是这么美。而这句话只有你到了高级知识分子的层次才有资格说，不然就等于一个文盲说学习太累了我不想学。

但以我之见，庄子并不像程颐朱熹等人想象的那么市侩。我们读《庄子》不应该先读《养生主》 —— 应该先读《大宗师》。

《大宗师》开篇第一句，就是「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一上来就强调要有真知。你把全篇读一读，人家庄子推崇的根本不是你们单位副科长那种人，而是「真人」。你看全篇对真人的描写，绝不是畏畏缩缩苟且偷生，而是潇潇洒洒轻描淡写地把大事儿都办了，还不留痕迹，不上头不焦虑的人。

庄子思想的核心，绝对不是圆滑，而是自由。圆滑是适应体制，是不要被牛的骨头伤了自己；自由是玩转体制，是我轻轻松松就把这牛给拆了你们还以为我是不得已、过意不去才勉强拆的。而朱熹、程颐那些，则是“口头对抗体制”：干不成事儿又不甘心，整天发朋友圈励志。

如果你认可庄子的这个真人设定，那么「以有涯随无涯，怠矣」这句话的关键词，其实是「随」。随是追随，是被动的意思。整句话的意思是你整天追着外界的知识走，毫无定力，不等于是被驱使吗？那当然不健康。

那如果我们不「以有涯随无涯」，难道说应该放弃无涯的知识吗？不是。其实答案就在《大宗师》中：「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 白话是：「了解人的作为，是用他智慧所通晓的知识哺育、熏陶他智慧所未能通晓的知识，直至自然死亡而不中途夭折，这恐怕就是认识的最高境界了。」

我理解这里的意思是，对于人世间的这点事情，各种政治潜规则、处世法则之类，我们应该以我为主：你自己建立一个系统，有笃定性、有精神财富，那就可以以不变应万变，不管是去山东还是广东，你就都能整明白，到时候临场发挥就行，没必要整天上知乎看当地人写的官场攻略。

所以庄子说「以有涯随无涯，殆矣」是说给那些整天就知道上网看新闻传播小道消息，而不知道建立自身系统的人听的。外界信息是无穷的，了解太多就会陷入强烈边际效益递减 —— 但是大道是可以学的，我们应该多往内看，关心自己的道心到了第几层，离真人还有多远。

> 读者 戴嘉蒙：有人说聪明的消费也是一种收益。请问万老师如何看待消费的，有什么样科学理性的标准吗？

> 万维钢回复——

从个人微观角度，消费并不是那么重要。你不会因为购买了一个什么东西而变得与众不同，那只不过是个有钱就能买到的东西而已。所以聪明人更关心供给，而不是整天琢磨我该去哪消费。

但消费的确也有小窍门，布卢姆书中说了一些，其中有两条，我很赞成，值得分享。

一个是算大钱，别算小钱 —— 用布卢姆的话说就是你不要计较那些三美元一杯的咖啡，多喝一杯少喝一杯都不是事儿，不会影响你的财务大局，别整天精打细算；但是对于3万美元的学费，你最好想清楚一点。我们看有很多老年人，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买保健品却是几千几万元都不眨眼，有些家长为了省钱不给孩子买玩具，回头报个补习班一小时三千元，这不荒唐吗？

一个是对于衣服、家具之类的东西，往往贵的更划算。因为它能用很久，不容易坏，而且天天看着感觉也好。你买个便宜的用不了多久就得换，费钱费心思还不愉快。

那么根据这两条，整天图省钱看购物直播是非常不明智的行为。我们驾驭钱，而不是被钱驾驭 —— 更不该被小钱驾驭。一旦你有了不把小钱当钱的心态，你会是个很快乐很大气的人。

> 读者 霁云：万Sir，马斯克为何会打算削减美国的科研经费呢？作为一系列高科技公司的创立者，他给人的感觉是重视科研的。

> 万维钢回复——

马斯克是重视科研，但是他鄙视政府，尤其他选择了特朗普以后。特朗普最核心的一个主张就是要减税 —— 又要减税、又要削减财政赤字，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减少政府开支。这是特朗普和马斯克一些行为逻辑的元规则。

但我们之前说了，美国政府预算的大头是社保和医保，这两项占比就已经超过50%，而这两项是绝对不能动的，国会通不过，老百姓也不允许。剩下的大头，是每年支付的政府债务利息，这更没法动。最近特朗普还特意表态说不会减少社保医保支出。

可是政府手里剩下的“活钱”，已经不多了。活钱里的大头是军费 —— 军费背后站着的是军工利益集团。如果特朗普敢砍军费我绝对佩服他，但那是他得罪不起的人。

那剩下的还能砍谁呢？先被砍掉的对外援助只是一点小钱，根本不解决问题。于是只能再捡最软的柿子捏，这就是教育和科研经费了。

其实不只是特朗普马斯克砍科研经费，共和党历来都喜欢砍科研经费。红脖子不能理解为什么科研需要政府资助。

目前首当其冲的是国立卫生研究院（NIH），先砍40亿美元。NIH是美国最大的科研资助者，无数生物学家和医学家指着它吃饭。现在医学重镇，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已经传出为此要砍掉两千多个岗位。

如果特朗普和马斯克不收手，接下来美国会有很多教授终止研究项目，博士生辍学，博士后失业。而原本，有无数个重大科学突破都是美国政府资助的，无数个重大技术创新都是美国政府写的第一张支票。以特朗普的认知，这都不叫事儿。

其实那些Maga老百姓根本不会真正从特朗普减税计划中受益，他们原本交的税就很少……现在他们迎来了高物价和被全世界鄙视的美国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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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熊逸书院24.2 |《庄子》教做人：放空自己，扔掉三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