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发刊词：非专业知识

欢迎来到精英日课第六季。很荣幸跟你相遇在这个人类文明的智能突飞猛进，但是我们的世界仍然有无数悬念的拐点时刻。

2024年三月，我们专栏还在休更之中，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发表了一个暴论 [1]。他说到明年，也就是2025年，AI可能会比任何一个个人都聪明；到2029年，AI可能会比全体人类加起来都聪明。

他说的有可能是对的。这意味着可能我们这一季专栏还在进行中，AI调研和整合新思想的水平就超过了我。又或者已经超过了。但我大概会继续写专栏，因为你也许只是想听听一个人类同胞怎么说。这就如同AI下棋的水平早就超过了人类棋手，但是人们还是爱看人类棋手的比赛一样：妙手固然值得赞叹，但昏招也是看点。我希望带给你一点来自人类的温暖。

就算AI处处比人强，我们还是要继续学习。但也许不再只是为了有用 —— 最起码不是作为工具人的那种有用 —— 而是为了幸福和美满。更准确地说是为了自我的「繁荣」，用一个古希腊的词汇叫「Eudaimonia」[2]：你的生命很蓬勃，能把个性和特长发挥出来，活出一个蒸蒸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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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因为生在正确的家庭就能做官，有的人赶上合适的机遇就能赚钱，有的人本色演出就能成名。但如果你仔细考察他们的生活状态，你未必想成为他们。繁荣不是身份、运气或者天生素质自动能给的东西，繁荣需要自身内核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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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说，《世说新语》中的魏晋风度令人心折，但是像竹林七贤那样的人物，恐怕还算不得繁荣。

在三国之后、东晋之前的西晋几十年间，中国知识分子 —— 也就是那时候的士族 —— 他们的精神生活是异常自由的。他们强烈鄙视世俗，成天开沙龙聚会，发明了清谈和玄学，主张个性化的审美，创造了高超的文学艺术。但你要说那是中国的一次文艺复兴，那我看还差得远。

那些人没有建立任何坚实的东西。他们对美白皮肤、柔弱姿仪之类的美学追求已经到了让正常人不舒服的程度，他们用集体嗑药的方式达到极致精神享受，他们以近乎作死的方式娱乐。结果清谈成了空谈，玄学中有一点科学思维的影子但终究没有变成科学。他们与其说是在建立，不如说是在逃避。最终大家的结局都很惨，而且紧接着就是五胡入华。

你读那段历史的时候可能会想，当时世道那么乱，百姓生活在水火之中，这帮人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怎么不去研究一点经世致用之学呢？

因为研究也没用。那是一个世家大族把持所有权力、任用官员只看出身的时代。如果你能不能做官完全由你爸爸是谁决定，如果整个政治风气就根本不在乎能力，你还研究什么经世致用？

所以能做官而不做官、或者不好好做官，反而在某种意义上是道德的，体现了一种自我毁灭式的对平等感的追求。

另一方面，当时也没有什么好学问可供学习。儒学就那么一点东西，在无数人的注释和无限的抬高之下早就脱离了实际；老子和庄子则被神秘化了。

中国需要新的智力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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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上层容易精神空虚，那下层是否就能脚踏实地呢？我们看看当今世界最穷的人是怎么生活的。

麻省理工学院的两个经济学家，阿比吉特·班纳吉（Abhijit Banerjee）和埃斯特·迪弗洛（Esther Duflo），因为研究扶贫问题得到诺贝尔经济学奖，他们在《贫穷的本质》一书中描绘了印度和非洲的穷人做事的逻辑 [5]。

全球有十亿人还在挨饿，人们因为营养不良而根本不能胜任体力劳动。那你说粮食其实是很便宜的，给穷人发点粮食不就行了吗？但扶贫的实践表明，穷人拿到粮食补贴并没有真的全用来买粮：他们更愿意拿相当一部分钱去买烟、酒和更高级的食品，去买电视机，去大操大办婚礼。为此不惜继续营养不良。

穷人很容易受到传染病的影响，那你说给打个疫苗、发点消毒剂不就解决了吗？那些行动的确很容易，资源也足够，但穷人不信任疫苗，嫌麻烦不屑于使用消毒剂。

穷人普遍存不下钱，要做点小生意只能借高利贷，要播种的时候连买化肥的钱都没有。那你说只要给人提供一笔小小的启动资金，让他们把做生意赚到的钱留下而不必支付高额利息，把化肥用上提高产量，这不就进入正反馈循环了吗？数学上没错，但真实操作中人们只要有点闲钱，就会用在给亲人买礼物之类的事情上，然后下次还得去借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认知问题。班纳吉和迪弗洛的结论是穷人缺少正确信息的来源，而且不能做出为长远打算的正确决定。

可如果你要像关爱小动物一样试图“引导”穷人做正确决定，你就太自以为是了。人家境遇如此不幸，还不让偶尔花钱追求点高级的东西，生活还有啥意思呢？还何谈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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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之见，西晋的上层中国人和当代的穷人有个共同点：认知范围内只有那么几个变量，怎么玩都是无解。

西晋的士族怎么折腾都只能在门第、权力和审美之间打转，正如印度穷人只会在物质生存和精神诱惑之间取舍。选项有限，思维窄化，必然陷入「马尔可夫链」[6]。上世纪六十年代美国的嬉皮士不也像竹林七贤一样厌世、嗑药和纵情于边缘艺术吗？今天的彩票中奖者、前几年中国的拆迁户一夜暴富之后不也像印度穷人一样驾驭不了钱吗？

如果一个工程师只看到工资、绩效和闲暇时间这几个变量，他就只能要么996要么躺平。

如果一个大学生只看到私企的不稳定性和公务员的稳定性，他就只能做考试的机器。

如果一个相亲者只考虑收入、学历、长相、家庭和彩礼这几个变量，ta怎么配置都是丑陋的。

如果一个家长认为自己唯一的使命就是把孩子培养好，ta完全可以用这一件事填满日程表，殊不知这等的奉献不但对自己不好，而且对孩子更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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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人颓废、穷人屈服、中产内卷，都是因为陷入到一个局中，只看见墙壁隔出四角的天空。

必须是这些人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丰富一点，能跳出那几个变量，看到更大的事业、工作的意义、爱情的美好和独立人格的重要性，他们才能海阔天空，追求繁荣。

世界原本有无限的可能性。我们需要认知的突围。

我们需要「非专业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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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比竹林七贤幸运的是现代世界提供了充分的智力资源。关于世界是怎么回事儿，社会如何运转，人生应该怎样过，这里有大量的、不限于某个专业的、每个现代人都应该了解的非专业知识。这些知识有三个特点 ——

第一，它们是靠谱的。它们多多少少经过了科学方法的检验，再不济也有些统计意义上的证据，它们不是某个智者拍脑袋想出来的辩论素材。

第二，它们是有共识、有体系的。如果一个学科中还有各种门派之争，那就是这个学科还不成熟。科学方法最大的好处就是能让学者找到普遍的规律，从而达成共识。当然你有在给定情况下选择儒家、道家、法家还是资本主义解决方案的自由，但是你没有选择那些方案导致的结果的自由。

第三，更好的是，这些知识是动态的，探索仍然在进行。这意味着世界仍然充满不确定性，我们仍然有冒险的权利。

我们还不知道很多事情，但最重要的是，现在我们已经*可以知道*很多事情。

它们都在书里、在论文里、在学者的头脑里。我们精英日课专栏的使命就是把这些知识介绍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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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去年搬到了旧金山湾区。我现在可以在半小时内往北到AI中心旧金山，或者往南到硅谷，直达创新现场。这半年多我最大的收获是遇到了很多有意思的人。这里群英云集，有各种志向高远、行动力超强又特别爱分享的人物，我会多向他们请教，把他们的经验和智慧报告给你。他们中有很多都是咱们精英日课的读者，一聊起来马上就能共鸣，我到这里就如同回到家乡一般。

我最近经常被问到的一个问题是，AI背景之下，我们还应该学些什么？我们没有一个全面的课程计划，但是在我看来，以下这些非专业知识，是一个现代的“士”所应该掌握的 ——

一个是自然科学。你需要对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儿有个起码的认识。宇宙是无限大的吗？如此多彩的生物物种都是怎么来的？复杂系统如何演化？我们是生活在一个计算机模拟之中吗？你应该有比老百姓更高的认识。

一个是批判性思维。众说纷纭的局面下，你怎么明辨是非。

一个是模型思维。你不一定非得擅长数学，但是你最好有从具体的事务中抽象出来一个普遍的模型，用这个模型简化思考，直达本质的能力。

一个是领导力。这包括说服力、科学决策能力、现代管理学和战略科学等等。房间里这么多人，为啥应该听你的？不当领导的人也需要领导力。

一个是文学。你应该读很多小说，这不只是消遣。小说能帮你学会在头脑中模拟事件的走向，让你更容易与人共情，了解对方的所思所想，让你学会从多个视角考虑问题。小说能给你智慧。

还有经济学、心理学、政治学、社会学、历史学……各种社会科学。现代社会科学已经广泛使用科学方法，让我们能看到个人视角下看不到的规律和趋势。那些规律往往是反常识的。比如说，老百姓总想要有个神作为寄托，有时候爱把政府当做神 —— 而你一旦理解政府是如何思考的，你会更倾向于让看似混乱的市场解决问题。

……等等等，我们专栏遇到就会讲到。我们是一个没有课程表的专栏，但我们有很好的趣味，我们知道当今世界的英雄豪杰都是谁，他们的新思想都在哪里。第六季我们已经准备的内容有 ——

我认为你需要有这些非专业知识。

当初精英日课第五季开始的时候，我们万万没想到AI会成为那一季的主角。现在第六季开始了，让我们共同期待，未来一年，又是谁人的舞台。

祝你每天都有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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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https://twitter.com/elonmusk/status/1767738797276451090

[2] 《野生问题》（上）：你愿意变成吸血鬼吗？

[3] 有人统计说西汉年间的「向上流动性」—— 也就是史书中地位和成就超过自己的父亲和祖父的人物的比例 —— 还有将近一半，到东汉年间就只剩下15%。杨照，《讲给大家的中国历史05：危机与考验》（中信出版集团，2018）。

[4] 到西晋统一中国的公元280年，父亲的当朝官品已经成为评判20岁的儿子出仕时获得乡品的*唯一*标准。【加】卜正民主编，【美】陆威仪著，《哈佛中国史2·分裂的帝国：南北朝》（中信出版集团，2016）。

[5] 【印度】阿比吉特·班纳吉【法】埃斯特·迪弗洛，《贫穷的本质：我们为什么摆脱不了贫穷》（中信出版集团，2018）。

[6] 《模型思考者》7：马尔可夫宿命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