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怎样抵抗现代化

最近中东战火越烧越激烈，特别是以色列和伊朗之间可能展开一场大战，很多人担心会不会引发世界大战。我们说说怎么理解这个局面。

其实这里没有秘密，任何一个懂地缘政治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如果只看一些倾向性的、片面的消息，不分析背后的基本逻辑，就容易云里雾里。我把媒体上的信息整合梳理了一番，希望能帮你看清楚一点。

比如咱们看下面这几个动作 ——

2020年1月3日，美国在巴格达机场用无人机定点清除了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圣城旅”指挥官卡西姆·苏莱曼尼。1月8日，作为报复，伊朗空袭了伊拉克的美军基地。

2024年4月1日，以色列轰炸了叙利亚的伊朗使馆，造成16人死亡，其中又包括一位圣城旅指挥官。4月13日，作为报复，伊朗空袭了以色列。19日，作为反报复，以色列空袭了伊朗。

7月31日，哈马斯政治领导人在德黑兰被以色列特工暗杀；同一天，真主党指挥官在黎巴嫩空袭中丧生。伊朗发誓报复。

伊朗还没动手，9月17和18日，以色列远程引爆黎巴嫩和叙利亚的几千个寻呼机，给真主党中高层带来大量伤亡；9月23-27日，以色列空袭黎巴嫩，真主党高层团灭。

10月1日，伊朗的报复来了，向以色列发射了几百枚导弹……

当然中间很多细节我们来不及说，但我想说的是，伊朗的这些报复动作耐人寻味：每一次都是空袭，每一次都大量被拦截，每一次给以色列、给美国造成的人员伤亡都非常小。

这是因为伊朗每次空袭之前都通知了美国 [1] —— 也就等于间接通知了以色列。伊朗明显不想把事情搞大。事实上就在10月1日空袭之后，伊朗还专门公开说，我已经报复了，你以色列如果再敢反报复，我们就还会继续报复……言下之意是我希望这一轮到此为止。

既然伊朗不愿意把事情搞大，它之前为什么搞那么多事儿呢？巴勒斯坦的哈马斯、黎巴嫩的真主党、也门的胡塞武装，还有叙利亚的一些游击队性质的武装力量背后的赞助人，都是伊朗。徐弃郁老师早在2020年就说 [2]，「中东的矛盾焦点不再是以色列，而是伊朗。」

伊朗的逻辑是什么呢？我有一个解释，供你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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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化是必然的历史进程，但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中间会遭遇强硬的阻力，最大的阻力来源就是身份政治。

现代化不只是科学技术，它还包括人权、市场经济、普遍的教育、社会福利、民主政治、多元文化、可持续发展的生态环境等等，它是一个综合系统。如果一个国家没有市场经济，就不会有眼花缭乱的科技创新，因为不值得搞；如果没有思想自由，就不会有文化繁荣；没有妇女解放，就既不会有高水平教育也不会有发达的经济，因为你少了一半劳动力……

要接受现代化就应该接受现代化的全部。所以有人把现代化的价值观说成是西方观念，认为「不好听」 —— 那我就想问一问他，你反对哪一条价值？你是反对妇女解放，还是反对人人平等，还是你认为自己国家的人不配拥有思想自由？

但是现代化的确起源于西方，这的确让一些人不太舒服。特别是像中东那些有宗教传统的老百姓，很自然地感到荣誉感受到威胁，说我们不要西方的，我们要维护自己的身份认同。

其实文化上的不感冒原本不是大事。我们现在鼓吹以中国文化为荣，也就cosplay个汉服，写个书法而已，并没有人要求裹小脚、留辫子、行跪拜礼。有的学者拿放大镜从中国经典里找现代化基因，也不过是想提供一点情绪价值。好东西就是好东西，是谁先发明的并不重要。

可是有的利益集团，比如在伊朗，就要利用人们的身份认同去抵抗现代化，这就是身份政治。

当今世界的主要矛盾，是现代化和身份政治之间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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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伊朗国王巴列维搞了一系列的社会、经济和文化的改革，包括土地改革、国有企业改革、扩大妇女选举权、基础设施建设、教育改革等等，方向全都是现代化。相对于伊朗来说，就是世俗化 + 西化。我们看1970年代的伊朗城市女性，都穿着时髦的、非常西式的衣裙，根本没有伊斯兰痕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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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处那个年代，你可能会觉得现代化势不可挡。

而殊不知对伊朗人来说，那就好像是做了个很短的梦。

麻烦在于现代化之风不会立即惠及所有人。巴列维改革的受益者只限于城市中产阶级。伊朗广大农村的人并没有受益，觉得自己跟改革格格不入；特别是宗教人士感到大权旁落，非常不满。这些人联合起来，不断抗议，最终在1979年发动了伊斯兰革命。巴列维国王流亡海外，伊朗在霍梅尼领导下变成了一个政教合一的国家。

霍梅尼，以及他现在的继任者哈梅内伊，做的非常绝。伊朗不但完全禁止了西方文化，而且全面实行了伊斯兰教法，包括要求女性在公共场所必须佩戴头巾。

就在2022年，还有一位叫玛莎·阿米尼的年轻女性因为没有正确佩戴头巾，而被伊朗道德警察逮捕，乃至于被殴打至死！直到2024年九月，新当选的伊朗总统 —— 注意伊朗总统的权力很有限，军政大权都在最高领袖哈梅内伊手里 —— 才表示以后不让道德警察强制女性戴头巾。

是现代化不适合伊朗吗？四十多年过去了，伊朗就真的抵抗住了现代化。哈梅内伊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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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现代化对伊朗有天大的好处，哈梅内伊政权也必须排斥现代化，因为他们自带神权烙印，只要改革就肯定不能让他们继续统治。

然而身处现代世界，真要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也是不可能的。你总要跟现代国家做生意，总要学习现代科技，总要有人员往来，总要多多少少有点文化交流。国内民众自然会接触到现代化，而对你不满。

其实抵抗现代化的国家都面临这个问题：怎么才能既享受现代化的好处，又不必采纳现代化的制度。这是一种很别扭的姿态。但这个矛盾在特定的条件下是有解的。特定条件有两个。

第一，你必须能用某种非现代化的方式搞到钱。

搞不到钱你就只能接受现代化，但对一些中东国家来说，搞钱很简单：卖石油就行。石油资源属于国家 —— 甚至直接属于王室或者寡头。你不需要什么现代经济，有了石油就有了钱，有了钱就有了稳定。一个卡塔尔公民不需要去开办企业也不需要掌握什么现代科技，国家直接就给发福利：那你除了感恩，还有啥可说的呢？

又或者，有些小国没有什么自然资源可卖，但是能在国际上扮演大国的打手，获得经济援助，这也可以。只要政府的钱不是直接从老百姓创造的税收中得来，政府对老百姓说话就特别硬气。是政府养你而不是你养政府，你有什么资格跟政府叫板，要求变革呢？

……除非你有了现代化意识，认为归根结底是你养政府。所以还需要第二个条件，那就是用一种更强的意识形态压制现代化思想。

最方便的就是身份政治。伊朗人必须以伊朗的宗教文化传统为荣，西方那一套都是对我们的腐蚀！老百姓本来就有点民粹情绪，可谓是双向奔赴。

伊朗具备这两个条件，所以哈梅内伊政权可以长期存在。

但是这个存在有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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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裁依赖民粹，而正如赫拉利在《智人之上》中所说，民粹的特点是慕强。这就意味着你这个政权必须表现得很强势，才能在国内受到尊敬。这就是为什么独裁政权都要在国外表现出一定的攻击性。

注意，对理性的独裁者来说，只要*展示*强势就行，你不必真的出击。要知道这一切都是做给国内看的。你必须掌握好火候。

但是对伊朗来说，展示强势需要做更多的动作。伊朗在伊斯兰教中属于什叶派，而它周边所有国家都是逊尼派。这两个派别势同水火，所以你要维护宗教荣誉感，就必须不但跟以色列冲突，而且跟各国都冲突才行。民粹是一把双刃剑，不是那么好用的。

国家哪能四处出击呢？更何况伊斯兰革命的阴影还在，老百姓动不动就抗议，伊朗必须把更多的力量用于国内。我怀疑伊朗本国的军事力量可能并不强，不打仗人们还当它是军事强国，打起来才发现它甚至连国内的叛乱都难以平息。

更何况正如古代阿拉伯学者伊本·赫勒敦所说 [3]，帝国的暴力会自然衰落，到了一定时候就必须向边疆部落购买暴力服务。

哈梅内伊根本承担不起正规军外战失败的后果。所以他的确购买了暴力服务，那就是让哈马斯、真主党和胡塞武装等游击队打小规模的代理人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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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理人战争有几个好处。

一个是伊朗始终掌握主动：你们打赢了是我指挥得好，输了是你们自己不行。

一个是伊朗有了谈判筹码。以色列也好美国也好，想要中东地区稳定就得跟我谈，那些人只听我的。

再一个是省钱。代理人军队来自贫困落后地区，思想本来就激进，再加上宗教情怀，那真是悍不畏死，只要把高层组织者搞定就行。哈马斯和真主党高层都从伊朗得到上亿美元的身价，但是相对于打一场现代化战争来说，这点小钱微不足道。

简单说，伊朗对外输出暴力，是哈梅内伊政权维护国内统治的需要。

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平衡，但是各方也都认了。以色列本来以为只要给巴勒斯坦人经济机会，就能以繁荣换和平。而且正如徐弃郁所说，美国在中东的诉求其实跟中国是一样的：你们只要稳定就好。只要我们能正常地买到石油，你伊朗爱咋咋地。中国本来就不输出革命，美国更是早就在伊拉克和阿富汗尝到输出民主有多难，也不愿意跟伊朗大打。美国对伊朗的最强硬手段也不过是各种制裁。

但这的确是一个微妙的平衡，容易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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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哈梅内伊回顾过往，有两件事是他最恨的。

一个是哈马斯对以色列下手太狠，给了以色列全方位打击的借口，局面超出了可控范围。

一个是美国和以色列发明了「斩首战」，用高科技定点清除武装力量的高层，让领导先走。这就让伊朗无法再对马仔的损失置之不理：你要不报复，以后没人再敢去当代理人了；你要报复，难道真的跟以色列正面冲突吗？

这才有了先发通知再射导弹、而且只打军事目标尽量不制造人员伤亡、而且事后宣布暂停的，这种表演式的报复。

如果以色列选择息事宁人，这一篇就翻过去了，哈梅内伊可以再慢慢想别的办法给国人展示伊朗的强大。

但是内塔尼亚胡这一次却是有不依不饶之意。在伊朗10月1日报复之前，他就公开对伊朗人民演讲，说我们犹太人跟你们波斯人都是好人，我们可以友好相处，我只针对伊朗政权。

哈梅内伊苦心经营几十年，现在主动权是掌握在内塔尼亚胡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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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跟一些人的印象相反，现代化其实是个特别想要政治稳定的力量。世界早就不是武装抢殖民地、也不是用枪炮开放通商口岸的时代了。现代化是自由贸易优先，因为只要贸易发生，一定是对交易双方都有好处。而只有稳定的政治环境才能发展生产力，才能自由贸易。

可是那些抵抗现代化的意识形态，却必然蕴含着不稳定的基因。这大约就是为什么它们终将输给现代化。

因为美国制裁，伊朗在国际上的存在感很低。但就是这样，伊朗电影在21世纪还得了两次奥斯卡，伊朗每年贡献超过五万篇科研论文。我以前搞物理，遇到过来自伊朗的科学家，非常聪明。

内塔尼亚胡说的没错，伊朗人很了不起。他们配得上现代化。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101022/1856036825601197992/101022.jpeg)

注释

[1] https://www.barrons.com/news/iran-says-informed-us-of-limited-attack-on-israel-ebe723e8；https://www.middleeasteye.net/live-blog/live-blog-update/iran-informed-us-shortly-attack-israel-report

[2] 徐弃郁·全球智库报告解读：[第4期]最短时间搞懂中东乱局

[3] 暴力在边缘

### 💡 精华要点
- 1.现代化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中间会遭遇强硬的阻力，最大的阻力来源就是身份政治。
- 2.只有稳定的政治环境才能发展生产力，才能自由贸易，那些抵抗现代化的意识形态，必然蕴含着不稳定的基因。这大约就是为什么它们终将输给现代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