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智人之上》4：民主和独裁的信息网络

这一讲咱们看赫拉利怎么说一个可能是社会科学中最重要、也是老百姓最有争议的话题，那就是民主。

有人认为只要有真正的选举就是民主；有人认为民主是一种决策机制，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有人说民主就是最终极的政治制度；也有人认为民主是多数人的暴政，是反智；有人认为民主能带来繁荣，也有人认为民主会带来混乱。

有人认为，科技进步、信息发达必然会让民智开启，而民智一旦开启，独裁必定失败，民主必定实现。但也有人认为，恰恰是科技让政府更容易控制老百姓，尤其现在有大数据，让人全无自由，所以主张效仿古代中国传说中的「井田制」：取消数据统计，宁可只要低科技，也要避免极权统治……

这些思想都有一定道理，但也许没有抓住最根本的逻辑。赫拉利借助历史经验，用信息的视角梳理了民主与独裁这两种体制的逻辑演变，你会看的更清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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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看清什么是民主，我们先看什么是独裁。我们放下一切道德说辞和价值判断，单从信息的角度看，独裁是这么一种网络 ——

它有一个绝对的中央枢纽，国家的所有信息从地方流向中央枢纽，决策在中央枢纽做出，再传达给地方；而地方与地方之间的横向联系是绝对次要、甚至可以没有的。简单说，独裁就是条条大路通罗马，一切信息汇聚到莫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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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独裁有程度之分。所有独裁政权都要「集权」，集中的“集”，也就是把权力集中起来。但集权是一个动态过程，受到技术条件的限制，有时候做不成。

如果集权做得非常成功，就会出现「极权」，也就是极端的集权。在极权国家中，每个人、每件事都要与中央枢纽保持一致，一切都在管控之下。苏联曾经达到过这个境界，所以苏联不但独裁，而且是一个极权体制；而古代中国和罗马帝国都允许地方自治，所以只是独裁而不是极权。

除了信息网络结构，独裁还有一个重要特点，就是中央枢纽的权威不容置疑。罗马帝国虽然有立法院，但立法院成了橡皮图章；苏联也有司法体系，但所谓公开审判都是表演，判决结果早就由中央枢纽决定。

对比独裁，我们就知道民主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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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的信息网络是分布式的，它没有一个绝对的中心节点，而且各个节点之间有很多横向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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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个说法就是独裁是「中心化网络」，民主是「去中心化网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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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所谓去中心化也不是绝对的，民主网络中也有很大的节点，比如中央政府就是个可能最大的节点。但民主网络不只有这一个中心，而且哪个中心都没有绝对的权威。

人们常说美国是「三权分立」，其实不然，美国是*多权*分立。除了政府、议会和司法部门，民主国家还必须有独立的政党、媒体、大学、非政府组织和民间社团、宗教，乃至于每一家公司、每个公民个人，都是原则上互不隶属的关系。这些都是信息网络中的节点，只是有的大有的小而已，可以横向连接，可以自组织。

你选择在哪个地方生活，做什么工作，研究什么学问，种植哪种农作物，生产什么产品，举办什么活动，乃至于成立一个什么组织，都不需要向中央枢纽汇报，他们也无权干预。

有些独裁体制的爱好者说某某国家是“一个拳头”，而民主国家则是“一盘散沙” —— 这不太精确，严格说来民主国家是“多个拳头”，或者更严格地说是“多个节点”，组成的。

用赫拉利的话说就是：「所谓独裁，就是由单一中央信息枢纽决定一切；而所谓民主，则是有不同信息节点持续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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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喜欢自由，你会喜欢民主。因为民主的本质并不是“多数决”，不是说什么事儿都是大多数人表决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恰恰相反，民主最重要的精神是“能不表决就不表決”。

老百姓穿什么衣服，玩什么游戏，看什么电影，对于民主政府来说，会尽量保留让老百姓自己做选择的空间，保持一个比较低的存在感。

特别是，民主体制中有两个东西，政府不但不能限制，而且应该积极保护。一个是人权，包括生命权、工作权、隐私权、言论自由、宗教信仰自由等等；一个是公民权，包括选举权、新闻自由、学术自由、集会自由等等。如果说今年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明年就组织粉丝投票表决，说不支持我的将没有权利参与投票选举——哪怕支持者再多，这种表决也是民主制度所不允许的。

但有些公共事务会不得不限制自由，那属于没办法，才必须表决一下。

比如说对外开战。你总不能说只有一部分国人向某国宣战，战争是国家行为，要出兵就必须代表整个国家。再比如说立法。原则上你成立一家公司卖什么是你的自由，但你这个产品要是危害社会呢？像这些事情就必须有个全国一致的态度、一致的标准，所以必须表决。

但是这样也不能轻易就表决，民主有两个纠错机制。一个是事前有讨论，要举办全国性的公共对话；一个是事后有修正，也就是如果我们当初那个决定是错的，媒体、学者和公民组织就会指出这个错误，我们还可以迅速修改。

赫拉利举了一个例子。可能会有大多数人不愿意相信环境变化的现实，但不能因为这个，就有权阻止科学家去研究、发表一些他们不愿意面对的真相。至于怎么面对环境问题作出选择是个意愿问题，即使大多数人都投票选择不考虑未来只顾眼前，这些多数民意，也没有权利通过法令说环境变化就是个骗局，要求辞退所有相信环境变化的教授。

人权保证了多数人不能投票欺负少数人，公民权保证了有错误可以纠错。

世界上有些国家，也有一人一票、真正的总统选举，但是缺乏保证人权和公民权的有效机制，把强人选上去之后无法监督，中间不能纠错，那就不是真正的民主，只能叫多数人的独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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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喜欢简单，你有可能喜欢独裁，因为赫拉利说，“简单”是独裁信息网络的特征。当然，没有一个独裁者承认自己是独裁者，因为这在道理上说不过去：凭什么让你领导一切？难道你是神吗？老百姓都是一个一个的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观点和利益，甚至相互冲突，国家的事儿应该大家商量着办，怎么突然之间就都被你代表了呢？

而民粹恰恰就希望这样被代表。因为他们只相信力量，他们崇尚“一个拳头”。纳粹有个著名口号就叫“一个民族，一个帝国，一个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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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前面讲的「民粹的信息观」。民粹眼中没有真相，只有权力。如果中央枢纽决定往A方向走，某个学者非得论证B方向才是正确的，那他一定是别有用心，是故意搞破坏。所以民粹不但要垄断政治权力，而且要垄断一切类型的权力 —— 媒体、法院、大学、科研机构，都得跟我们保持一致。

赫拉利在书中举了一个英国的例子。英国共产党在大选中的得票率从来没有超过0.4%，但是它仍然坚称自己才真正代表劳工阶级。那你说英国那么多劳工投票给工党和保守党，这怎么解释呢？答案是他们都被蒙蔽了。

民粹跟独裁是天生一对。

可能你有时候也会跟独裁共情。难道你不喜欢那个万众一心的劲头吗？再看美国，美军在越南打仗，后方的记者和大学生却在高呼反战口号。这场战争怎么可能是正义的呢？对比之下，苏联入侵阿富汗的时候，国内可没有任何反对的声音……带动国际友人都会觉得苏联的出兵很有道理。

独裁有它固有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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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你喜欢民主还是独裁，你都不能为所欲为。说你穿越到古代，想把大明朝变成一个民主国家……那恐怕做不到。这里有技术的限制。总的来说，在古代，小地方更容易实行民主，大帝国则必须独裁。

如果一个社区人不多，可能大家都认识你，你就不太可能把自己塑造成神，说你代表所有人。雅典城邦、古罗马共和国，都是民主体制。包括比如说满洲女真人在夺了大明江山之前，八旗的旗主和皇帝之间也有相当程度的权力制衡，很难搞全面独裁。

但是要搞更大范围的民主可就困难了。前面说了，民主需要全国性的公开对话和监督，这在大型帝国中根本做不到。交通和通信不发达，各地方的人互相都不认识，不理解对方的生活和诉求，又分成好多个民族，怎么对话？皇上说了算，用武力威压是最方便的办法。

但独裁也是有限的，很难发展成极权。罗马皇帝可以决定任何人的生死，但是他不可能把发表言论反对他的人都杀光，因为他不掌握那个信息。古代最成功的大规模极权就是秦始皇的秦国，那真是编户齐民，要求老百姓处处跟中央保持一致……但是你很难说他这个理想实现了多少，搞这么严苛的控制成本是极高的，很容易出错。事实上大秦帝国短短几年就崩溃了，后世的皇帝都引以为戒。

人说秦以后的中国是「皇权不下县」，也就是在乡村这一级基本上实行自治。老百姓只要做到两件事，一是交税，二是不公开反对朝廷，皇上懒得理你。可以说古代中国和罗马帝国虽然在全国范围内实行独裁，但是在地方上还有相当的民主。

是的，从独裁到民主是个连续光谱，有程度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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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随着印刷术、广播电视等通信技术的普及，大范围的民主才成为可能。美国作为一个大国能搞成民主，多亏了有报纸。总统今天讲话，一两天之后全国老百姓就都能收到。而且这种定期出版的期刊可以连续跟踪报道一件事儿，可以自我修正，最适合舆论监督。但就是这样，美国也是经过了很多年才实现了普遍的投票权。

但是发达的信息系统也让极权成为可能。秦始皇做不到的，苏联做到了。有了电话和电报，地方有事莫斯科立即就能知道。

而且苏联还发明了三权分立搞制衡的办法，使用三个系统共同控制社会：政府、苏共党支部和秘密警察 —— 这三个系统互相监督，但这可不是去中心化网络，因为它们是共同对中央枢纽负责。

纳粹德国至少还给了教会和一些民间企业家一定的自由，而苏联则是真的什么都要管：哪怕你们十几个人约着踢场足球，也必须有党员或者秘密警察在场；哪怕科学家研究个生物理论，也要由政府机构来决定这个理论是否正确。

简单说，科技既能扩大民主，也能加深独裁。

说什么搞小国寡民的井田制，用放弃技术进步的方式防止极权，那是刻舟求剑。古代帝国对民间比较宽松，并不是因为它制度上不想管，而是因为在技术上做不到；现代民主国家没有严格管理老百姓，并不是因为它技术上做不到，而是因为制度上不允许。

那么问题来了：随着科技继续进步，民主和独裁，将来谁会胜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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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联早已解体，我们直观上相信民主必然胜出。但赫拉利从历史经验看，并没有那么乐观。咱们再看苏联。

苏联的体制没有自动纠错机制，没有人敢说斯大林做错了，所以斯大林犯下无数个错误。他屠杀了几百万所谓“富农”几乎毁掉了农业，他清洗了自己的英雄和忠诚的士兵，他在战争中胡乱指挥……但是他的地位依然稳固。

这难道不也是一种体制优势吗？只要你垄断信息，发明“阶级敌人”阴谋论，把社会控制到一草一木，你就能建立几亿人的秩序。

赫拉利说，如果我们不考虑道德，像民粹那样只论力量大小，那我们可以说 ——

尽管苏联的集体化运动造成了大饥荒，但它以最快速度从农村汲取了资源，实现了工业化；

尽管因为斯大林不听专家意见，苏联的战斗机都有设计缺陷，但它可以用数量弥补质量的不足；

尽管斯大林的大清洗削弱了红军，导致1941年苏联在战争初期屡屡失利，但是他对军队的绝对控制，还是保证了苏联的最终胜利……

有些人会认为那些都是值得付出的代价 —— 只要他自己不是那个代价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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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说，民主是真相多，但秩序少；独裁则是秩序多，但真相少。从信息的角度看，民主和独裁似乎是对称的。

赫拉利说，「所谓极权政权，正是选择了让信息集中向中央流动，并且扼杀真相以维持秩序，结果就是必须应对僵化、难以变通的风险；而民主政权，则是让信息分流到更多机构和个人，鼓励自由追求真相，结果就是必须应对分崩离析的风险。」

不管科技如何进步，总有一些人喜欢真相、自由和开放，另一些人更喜欢秩序、一致和安全。未来何去何从，咱们后面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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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1.赫拉利说：「所谓独裁，就是由单一中央信息枢纽决定一切；而所谓民主，则是有不同信息节点持续对话。」
- 2.科技既能扩大民主，也能加深独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