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粹经济学

特朗普第二次上台还不到一个月，就已经发布了一系列激进政策，很多人支持也有不少人反对。我乐于看到他的某些行动但是我总体上是极为反感此人……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门道是什么。这一讲咱们分析一下特朗普的经济政策，尤其是关税。他是出于什么理念？他这些政策会给经济带来怎样的影响？

有句话据说是歌手崔健说的，我无从考证，说：「我很年轻的时候，总以为某些大人物发起的各项运动后面有深层的逻辑和理性的思考。后来才发现根本没有，其实就是神经病。」

我会列举一些事实和数据。看完之后，你大概会认同崔健这句话。

咱们从一段历史说起。

✵

1842年《南京条约》签订后，大清被迫五口通商，对外贸易激增，海关越来越重要。然而大清海关效率很低且管理混乱，外国商人很不满。

1854年，因为小刀会起义，上海的海关官员被驱逐，一时间无人负责征税。外国使节担心条约体系崩溃，就临时让外国海关稽查代替清政府征关税。结果效果还挺好，因为规范透明，关税收入居然大幅提升。这个模式随后从上海推广到了广州。到1860年《北京条约》之前，大清海关基本上是英国人负责。

1861年，英国主动跟清政府商量，说海关不一定非得英国人管，大清官员负责其实也可以。但是总理衙门大臣文祥却说不行，大清官员负责必定腐败，还是交给你们外国人放心。两年后清政府正式任命英国人赫德（Robert Hart）为海关总税务司。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21719/1868085740022320212/021719.png)

赫德是真能干。他引入了西方的会计和审计制度，大大提高了征税效率还杜绝了腐败。你可能难以想象，当时大清海关不但是全中国，而且在全世界都是最高效、最廉洁的机构之一。

赫德连续为大清效力了四五十年，让大清海关关税收入从1861年的490万两增加到至1904年的3020万两，占清政府财政收入的30%以上，成为仅次于老百姓田赋的第二大税源。

正是因为有这笔旱涝保收的财源，大清才撑过了太平天国战争，曾国藩、李鸿章才能建立新式军队，北洋水师才能拿到每年400万两的经费。左宗棠收复新疆，也是三次以海关关税作为抵押从外国银行借款才有的足够军费。

这一切都不是朝廷深谋远虑的结果。五口通商是被迫的，让洋人管中国海关简直是丧权辱国，可是谁也没想到小小的海关能有这么大的好处。

关税，真是一项好用的收入啊。你在海关摆个摊就能收，不用派人挨家挨户要钱，成本低效益大。

美国从建国之初，关税收入就多年占联邦财政总收入的90%以上 —— 直到1913年开征个人所得税之前，关税收入仍占联邦财政收入的一半左右。

所以特朗普说，我们为什么不回到那个年代，干脆大家都不用交所得税，全靠关税养活政府呢？

✵

特朗普为第二个任期竞选期间大力宣扬了这个主张。他甚至提出不要再依赖国税局，而是要通过关税让外国人给美国政府交税……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21719/1868085767940150840/021719.png)

特朗普的竞选纲领中有一条就是对世界所有国家收取10%的关税，对中国更是要收60%。他上任后一度决定对加拿大和墨西哥收取25%的关税，以报复这两个国家未能有效打击芬太尼走私。后来经过谈判，这个政策被推迟一个月。但他已经对中国在原有关税基础上又加征了10%，他还把钢铁和铝的关税税率全面从10%提高到25%。

你猜特朗普这些政策能不能让美国人过上靠外国的钱养本国政府的生活？

✵

首先咱们必须明确一点，关税不是外国人交的。中国把100元的东西卖到美国，不是说中国的出口商要交给美国政府60元的关税 —— 那个钱是美国自己的进口商交的。如果美国人坚持继续购买这么多中国商品，你关税再高对中国也没影响。

再者，关税收入在现代国家对财政的贡献比例是很低的。目前中国的关税收入占中央财政比例还不到2%。这是因为现代经济比过去复杂得多，特别是政府的征税手段高明得多，根本不像过去大清没有工业和服务业收入只能依靠田赋和关税。

美国，2023年的关税总收入是800亿美元，联邦财政总收入是4.5万亿美元，关税占比是1.8%；2024年关税收入增长到970亿美元，联邦财政收入达到4.92万亿美元，关税占比也才2%。对比之下，个人所得税一般占联邦财政收入的50%以上，外加社保税占35% —— 用关税取代老百姓税收，你开什么玩笑？

那你说如果特朗普真的实施普遍10%、中国60%的关税政策，美国关税收入能增加多少呢？

根据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CBO）、联邦预算委员会（CRFB）和耶鲁大学预算实验室（Yale Budget Lab）分别测算，每年的关税收入大约可以增加2400亿到2900亿美元，差不多相当于当前关税收入的三倍，相对于联邦总税收来说仍然是个不大的比例。

所以如果一个美国选民相信特朗普编的故事，他就不但不理解关税是什么，而且不会算数。

特朗普一向是不算数的。他为了芬太尼打击加拿大和墨西哥 —— 每年从墨西哥边境非法进入美国的芬太尼占总量的98%，你打击墨西哥大家能理解；可是从加拿大进入的只占不到1%，加拿大冤不冤？

✵

对现代国家来说，关税的主要意义不是这份收入，而是作为保护本国相关产业的手段。比如一个中国商品本来卖100元，特朗普征收60%的关税，美国市场面对的就是160元的价格 —— 那么如果美国本土有个企业能以低于160元的价格提供这个商品，它就可以抢走中国公司的这笔生意。

历史上美国曾经实行过高关税政策，目的是保护本国新兴产业。但是请注意，保护你得是保护*先进*才有意义，因为先进产业可以慢慢发展壮大，逐渐降低成本，最终对本国消费者有利 —— 而如果这个产业已经是落后产业，本来就没有多大利润，将来更没啥前途，你保护它就只是增加消费者负担而已。

咱们看一个真实的例子。2018年，在特朗普第一个任期，他决定对进口洗衣机征收20%的关税。洗衣机行业还不算太落后，美国本土也有制造商。特朗普的盘算是进口洗衣机突然加价20%，那么美国国产洗衣机就有了竞争优势，于是就会扩大产能，就会增加就业岗位……

而事实是国产制造商立即提高了洗衣机价格。零售商为了让进口洗衣机仍然有销量，就主动降低了自己的利润率，于是国产和进口洗衣机并存，共同涨价。

这些涨价，全部由美国消费者承担。最终结果是特朗普的洗衣机关税的确给美国增加了1700个新岗位 —— 但平均每个新岗位的代价是美国消费者每年要多花82万美元。

全国人民多花82万美元养洗衣机厂一个人，这值得吗？

现在特朗普要对各国普遍加关税，其中有很多商品是美国根本就不可能、不值得自己生产的，结果只是让物价上涨。

✵

就算关税真能保护本国产业，最终结果也很可能事与愿违。

特朗普第一个任期增加了钢铁的关税，的确使得美国钢铁厂的产能利用率增加了，总共增加了2.6万个就业岗位。听起来挺不错。但是请注意，钢铁只是经济中的一环。钢铁的下游还有汽车业、机械制造和建筑业等等行业。国产替代的结果是钢材涨价，钢材涨价的结果是这些下游产业的成本增加。

下游产业因为成本增加而不得不把一些项目给推迟，甚至取消。结果钢铁产业的就业岗位是增加了，可是美国经济其他领域减少了50万个岗位，里外里美国净损失了47.4万个工作岗位。

这就是特朗普干的事儿。所以中国说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真没说错。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21719/1868085809815538772/021719.png)

这还没算对中国加征关税之后，中国会报复性地加征美国产品的关税，对美国一些产业又是个打击。

为什么现代国家的关税税率低？因为关税基本上是个损人不利己的事儿。

✵

特朗普的经济政策本质上是民粹经济学。

我们专栏多次说过民主和民粹的区别。民主是制度化的多元博弈，是大家坐在一起讲理，保证各方合法权益；民粹，则是“人民”名义下的情绪动员。民粹认人不认理：你这个东西有没有道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不是“我们的”人。

民粹经济学有两个特点。

一个是追求政策的情绪价值。最好政府能使用神奇力量，来个简单方案，立即解决问题。

左翼民粹要求政府发钱，右翼民粹要求政府减税，有的要求政府既发钱又减税。民粹都相信强人政府有神奇力量。怎么保护本国企业？给补贴啊！我们国家哪个领域不行，政府砸钱啊！经济增长慢怎么办？政府投资搞基建！这种简单思维全然不在乎政府的钱其实是老百姓的税。

民粹拒绝考虑复杂事物的二级效应。物价上涨怎么办？民粹要求政府实行物价管制，我们强制商家不许涨价！殊不知那一定会造成供应短缺。对外援助花了不少钱 —— 其实那笔钱相对于财政收入只是个很小的比例 —— 民粹要求取消！我们老百姓的钱凭什么给外国人花？殊不知大国为了影响力，就得花点钱购买软实力。

民粹经济学的第二个特点是零和思维，认为干什么都是有赢有输，而不相信有什么双赢。中国跟美国做贸易，一定是要么中国吃亏，要么美国吃亏，一般两国民粹各自认为自己吃了亏。

民粹需要敌人。在外贸上外国是敌人，在国内，本国资本家是敌人。民粹认为财富是分配而不是创造出来的，要求劫富济贫。

可是民粹不知道，加征关税和均贫富是矛盾的。对外国产品加关税其实就是对国内市场收消费税，这坑的其实是普通老百姓 —— 因为普通人对物价最敏感，对富人来说物价上涨相对于他的财富是九牛一毛的事情。这意味着关税其实是个「累退税」：收入越低，缴纳的税率越高。

而原本个人所得税的好处就在于它是个「累进税」：越有钱的人缴纳的比例越高。

特朗普所谓的用关税取代所得税，本质上不但不是对外国人征税，而且是在对本国普通人加税！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21719/1868085835585342548/021719.png)

这个道理一点都不难，但是你一旦陷入民粹思维，说外国货我们就要抵制！我宁可损失点钱也无所谓！你就是宁可让老百姓一年花82万美元养一个洗衣机厂工人，也不让买外国洗衣机。

✵

民粹经济学不相信市场自身的调节能力，而喜欢寄希望于一个神奇的力量出来解决问题。这是一种巨婴思维，盼望强人，把特朗普想象成父母。

他们一边想着让美国再次伟大，一边拒绝让美国管外国的事儿；

一边呼吁制造业回流，一边抗拒政府干预市场；

一边痛恨精英阶层，一边推崇亿万富翁领导国家；

一边高喊自由至上，一边支持更严格的边境管控；

一边指责媒体撒谎，一边只相信符合自己观点的新闻；

一边反对身份政治，一边强调自己的文化和传统受到威胁；

一边崇尚个人奋斗，一边保护夕阳制造业的岗位……

他们并不真的在乎这些自相矛盾的要求有多大可行性。你只要能调动他们的情绪，你就能领导他们。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21719/1868085854916318568/021719.jpeg)

注释

[1] https://www.perplexity.ai/search/ru-guo-te-lang-pu-xiang-ta-jin-5TV2FpUYSumqIb0qumve_A

### 💡 精华要点
- 1.对现代国家来说，关税的主要意义不是这份收入，而是作为保护本国相关产业的手段。
- 2.特朗普的经济政策本质上是民粹经济学。民粹经济学有两个特点：追求政策的情绪价值；零和思维，不相信双赢。
- 3.民粹经济学不相信市场自身的调节能力，而喜欢寄希望于一个神奇的力量出来解决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