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场、急所、先手……：围棋启发你的战略思维

世间大多数学习活动都是为了考试而学习书本上的知识，务虚不务实，比智商不拼智慧，所以一般人的理性决策水平没有得到有效训练。所谓决策，就是你面对一个局面能不能清晰思考，做出明智的选择 —— 而多数情况下你都意识不到那是一个决策场景，把多少重要关头随意放过。

但老百姓中的确有一类人的决策水平非常高，那就是棋手。有研究证明不管是国际象棋 [1] 还是围棋 [2]，棋手的决策能力远超普通人。比如我看到2021年的一项研究 [2] 发现，围棋棋手的认知反思能力、预测他人反应的能力和耐心能力都非常出色。

科学家常用的一个测量理性决策水平的方法叫「认知反思测试（cognitive reflection test, CRT）」，意思是当你面对一个看起来很容易实则隐藏着陷阱的问题的时候，能不能遏制住给直观答案的冲动，三思一番，调动理性，开启系统2思维，找到正确答案。比如下面这道题：

5台机器5分钟能生产5个零件，请问100台机器生产100个零件需要多长时间？

直觉的反应是100分钟，但正确答案是5分钟。我提醒你一下你能想明白，但是你有一个服从直觉的冲动。研究发现，能参加比赛的专业围棋棋手在认知反思测试的得分是所有被调查的人群之中最高的，超过麻省理工学院的学生、金融学教授和普林斯顿大学的学生，更是远超美国大学生的平均水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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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棋手的围棋技艺越高，认知反思能力就越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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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手的「心智理论（Theory of Mind）」水平，也就是你能不能合理预测其他人的反应，也远超其他人，不过这个能力不是跟棋力正相关，而是跟棋手的比赛经验正相关：你参加过比赛的次数越多，就越善于预测对手的反应。至于耐心，也就是推迟享乐换取更高报酬的能力，则是所有棋手普遍都比较强。

所以说围棋是真的能锻炼性格，让人更理性更明智。

因为比赛是真正的决策。你的每一步都是一个决策，你决策错了是真的会吃亏的。这比纸上谈兵强百倍。我以前还看过研究说，让MBA学生学习决策，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们真实的案例，让他们进行模拟决策，然后评分。而不是去背诵一些什么决策理论。

这一讲咱们说几个围棋教给我们的战略思维。当然我下围棋的水平很差，那只是因为我没好好掌握定式、比赛经验不足、特别是算力不行 —— 但我稍微知道一点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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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棋模拟的是真实世界中一类非常重要的博弈，那就是抢占资源。下棋总是你下一手我下一手，两人出手的次数是一样的，胜负取决于谁能下到最有价值的地方。围棋是一个关于效率的游戏。

要想成为高手，你必须精通定式，有超强的算力，对局面有敏锐的判断，还要有创造性和灵气 —— 那些都是高级的概念。战略则是更简单、更基础的东西。战略意识早已融入每个棋手的血液之中，成为本能。但是不下棋的人往往就缺少这个本能。

我们讲几个围棋中的战略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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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局阶段最重要的概念叫「大场」。

刚开局，盘面上资源丰富，到处都是无主之地。我们一定要优先占领那些有最大收益的战略要地，而不要在局部纠缠。不会下棋的人一上来就想跟人在局部战斗，会下棋的人却是就算你拉着我打我都不理你，这块多点少点先让给你了我先去占大场 —— 这个置之不理的态度，叫「脱先」。

中国古代有本讲围棋的书叫《烂柯经》，其中有句话叫「弃小而不救者，有图大之心」，说的就是大场。优质的资源摆在那没人占，这是不可接受的，谁先在那落下第一个子谁就有巨大的话语权。

边上一片比较空的地上有你两三个子，就等于宣示了主权，这叫「模样」。对手想打进来会非常困难，而你却建立了向中间进一步发展的巨大可能性。

模样继续扩大，就变成了「势」。势不是完全的实地，但也不是虚的，它代表强烈的潜在可能性。有了厚势，你在这里就进可攻退可守，这就是你的势力范围。

对棋手来说这是最最基本的常识，但是人们在真实世界中却很少有大场和势的意识。比如你刚刚进入一个新领域，如果这里前景广阔，就一定不要纠结于蝇头小利，赶紧先占住潜力最大的地方。开启新事业也好，学习新技能也好，先建立存在感再说。

这里有个潜在的大市场吗？这个新技术会大有发展吗？这几个人将来会很厉害吗？允许你随便获取的优质资源总是稍纵即逝，见到大场一定要先占大场。大场是最高的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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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中盘时，盘面上的资源要么已经被占领，要么被双方的势辐射，于是正面冲突不可避免，厮杀开始了。这时候的关键概念叫「急所」。

急所，就是全局最危急、最要害的争夺点，是最关键的战役。在急所胜利，你的那片势就能变成实地；如果失败，一大片地就会失守。急所要是自己的弱点，赶紧补上；如果是别人的弱点，那就要抓住机会打进去。

围棋有一句格言叫「急所优先于大场」。这是因为有的急所关乎一大片棋群的生死存亡，一旦失去就满盘皆输。要知道布局阶段积累起来的势只是可能性，还不是实地，也许一条大龙搞不好就被人杀死了。所以当盘面上已经出现急所，就必须切换到斗争思维，不能像开局那样只想到处占便宜了。

现实生活中的急所包括重要的考试、项目的关键节点、事业转型的紧要关头，也许竞争对手对你发起了攻击，也许你今天会见到一个关键人物，只要说服他你就能办成大事……急所是最重要的拼搏点。

遇到急所一定要集中力量迅速应对，千万不能犹犹豫豫错失良机。紧要关头的果敢行动胜过平时漫无目标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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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棋中最重要的一个战略概念，应该是「先手」。

所谓先手，就是你在这个地方下一子，对手一定要在这个地方跟你一子，因为他如果不跟，你再下一手就能在这里侵占他一大片利益，造成他无法承担的损失 —— 然后接下来，你再去另一个地方下一手，他又要在那个地方跟一手。你拥有先手，就是你一直在挑选战场，对手只能跟着你走，你主动对手被动，等于你在调动他。

在先手中，你每次选一个地方都是进攻，对手每次跟一个地方都是防守，所以你每个回合都会比对手稍微多占点便宜。而哪怕你一个回合只多占了1%的便宜，走五步就是5%。这一进一出是巨大的差异。

所以《烂柯经》有句话叫「宁输一子，不失一先」。宁可在局部吃点亏，也不能处处被人家牵着鼻子走，正所谓弃子争先。

你在A处攻击我，如果我判断就算我不跟，损失也没有那么大，那我就宁可「脱先」 —— 也就是脱离这里换先手 —— 去B处攻击你。如果你觉得B处的损失比A处的利益大，就只好先不管A处，在B处应对我 —— 然后如果我能再找个C处、D处，把几个最大的先手都走完了再回到最初的A处补救一手，我等于什么损失也没付出还白得了很多便宜。

所以棋手一定不能有“把这里的故事解决了再去下一处”的思维习惯，必须在整个盘面上同时讲好几个故事，力争先手。

现实生活中的先手就是你来制造议题，你来掌握节奏，你主导局面的走向，一定不要对方说到哪你跟到哪。就拿商业谈判来说，率先设定叙事框架、提出议程、建议计划的一方拥有先手。对方会还价，但那已经是在你的框架之内，是被你领导。

没有战略思维的人只想老老实实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儿，最恨有人“没事儿找事儿”，根本意识不到积极主动的利益有多大，消极被动的局面有多危险。

跟先手相连的一个概念叫「余味」。你在这里的棋还没有完全活，按理说应该再补两步，但是不要紧，你可以先拿先手，去别的地方先占更大的利益。这里先放着，以待将来的机缘。

余味就是事不做绝，话不说死，好处不占尽，保留未来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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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局面进入末盘时，大的战斗都结束了，剩下几处未定的地方无非是把领土精确化，算细账。

这时的一个概念叫「转换」。也就是我放弃这里的一小块地方，跟你换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地方。如果你有先手，也许对方不得不接受这个取舍。

现实生活中的资源交换更为频繁，不一定谁输谁赢，往往对双方都有利。咱俩是对手，但咱俩也可以做交易。

等到最后的收官阶段，主要剧情就是「打劫」了。

对于双方都能提子的地方，不能你吃一下我吃一下无限循环，所以规定如果别人刚吃你一个子，你必须在别的地方走一下，如果对手必须跟过去补一手，你再回来吃这个子。那个你走一手对方必须补的地方，叫做「劫材」。

劫材的本质是外部筹码和谈判资源。之前留下的余味可能是现在的筹码；平时布局的存在感在这时候都可以用来交换。

真实世界跟围棋最大的不同是不一定非得分个胜负。只要没有大溃败，还留在桌子上，比赛就不算结束。

围棋是零和博弈，真实世界中我们需要更多的合作意识……但围棋提醒我们，如果资源有限，争夺就是必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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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把这几个概念串起来讲一个故事，是一个叫小林的同学的职业生涯。

小林很早就认定了AI特别有前途，所以在大学读了计算机专业。他毕业后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当时公司待遇最优厚的是网络金融部门，但小林不为所动，坚决要求加入了AI研发部。这就占住了「大场」。

工作了几年，小林练成两项突出技能：一个算法能力，一个是对产品的市场感觉。这两个技能还没有直接给他带来升职加薪，毕竟他还没参与过大项目，但这也算是有了「模样」。

然后机遇终于来了。随着大语言模型的爆发，公司决心主攻AI方向，小林得到了重用。他做成了一个大项目，在团队中赢得了信任，在公司树立了声望，这就是「势」。

有了势，公司再有重要项目首先就想到小林。结果小林接二连三立功，升职加薪不在话下，而且当上了部门经理。

春风得意的小林开始注重生活和工作的平衡，该结婚结婚该生子生子，没事儿陪陪家人，日子过得不错。

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公司遭遇重大危机。竞争对手的产品比原计划提前两个月上线，正在抢占市场！存亡关头，董事会要求研发团队立即推出有竞争力的新功能，这就是小林的「急所」。

小林立即改变节奏，牺牲所有休假和周末，率领团队通宵达旦地改进算法优化性能。他们在一星期之内就发布了一个关键更新，挽回了用户流失和公司的声誉。

经过这次的教训，小林领悟到自己不能再这么被动了，要有「先手」。

他提出了新的产品设想，而且要求公司给他更多资源让他招兵买马上大项目，打了竞争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小林在公司的存在感越来越强，经常主动提要求，跟公司谈判团队的发展和自己的待遇。小林拥有的公司资源越来越多，但他并没有应占尽占，反而留下一些「余味」。

这就让小林跟其他部门保持了良好的关系，留下未来合作的可能性。

随着公司继续发展，高层判断量子计算才是未来更有前景的领域，要求缩减AI部门的投入，把更多资源给量子部门。小林很不乐意，但也没有死磕到底。他跟公司说我愿意把我们部门更多的资源让给量子部门，但是请求让我们部门跟量子部门协作，同时给我们团队人员提供技术培训机会。公司很高兴小林有这个态度，于是皆大欢喜。这就是「转换」。

然而冲突总是不可避免的。小林跟另一个部门的经理在一项资源的分配上产生了尖锐分歧，双方互不相让。小林动用其他关系，在另一个地方对那位经理提出挑战。对方不能接受那边的损失，于是主动把这边的利益让给了小林。这就是「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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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战略意识的人大概也能老老实实生活得不错。但如果你有了战略意识，你就再也不能消极被动地等着别人发起进攻了。围棋能让你多发现几个竞争场面，多一个思维模型，多一个敏感度，多了几条思路。正所谓 [3] ——

> 对面不相见，用心如用兵。
> 算人常欲杀，顾己自贪生。
> 得势侵吞远，乘危打劫赢。
> 有时逢敌手，当局到深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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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Szczepańska A, Kaźmierczak R. The Theoretical Model of Decision-Making Behaviour Geospatial Analysis Using Data Obtained from the Games of Chess. Int J Environ Res Public Health. 2022 Sep 28;19(19):12353. doi: 10.3390/ijerph191912353.

[2] Rieger MO, Wang M. Cognitive Reflection and Theory of Mind of Go Players. Adv Cogn Psychol. 2021 May 21;17(2):117-128. doi: 10.5709/acp-0322-6.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10494937/

[3] 杜荀鹤 《观棋》。

### 💡 精华要点
- 1.棋手的决策能力普遍高于常人,体现在认知反思能力、预测他人反应的能力和耐心等方面。2.围棋中的几个重要战略概念包括：大场（优先占领最有价值的地方）、急所（全局最关键的争夺点）、先手（主动选择战场,让对手被动跟随）、余味（为将来留有余地）、转换（用此处换彼处）和打劫（利用外部筹码谈判）。
- 3.围棋能让你多发现几个竞争场面，多一个思维模型，多一个敏感度，多了几条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