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未来全球经济周期会更短、波动会更大吗？

> 读者 本自具足：侥幸，让我不由得想起那句话“做事情不要抱有侥幸心理”。主要是做坏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心怀鬼胎的人，做事情总会出现犹犹豫豫等等。这是偶然中的必然还是心理作用呢？

> 万维钢回复——

如果我们仔细读一读历史，就会发现大量做坏事的人根本就没有受到惩罚，反倒是很多做了好事的人遭殃。社会正义是我们的美好愿望，是一种心理诉求，不是社会学定律……特别是对大事尤其如此。

日常小事中，一个经常违反交通规则的人会比遵守交通规则的人更容易出事故，这没问题。那是因为小事具有高度重复性，影响因素单一，小概率事件也会有系统性。但是大事的影响因素特别多，往往道德是其中不重要的一个。

你看看唐朝官场政治，才能和正义感的作用远远不能跟你是谁家亲戚、你能不能帮皇上敛财相比。中下层百姓生活体系脆弱，犯点小错误就可能带来灾祸，所以特别讲道德约束；上层的自由度可就高多了。

> 读者 天桥何师傅：想起万老师以前讲足球的时候，说一个行业有很多流派恰恰说明这个行业还没有成熟，成熟的行业都只有一种打法，简直是逼人内卷啊。跟今天这期的思路有什么不同？

> 万维钢回复——

是的，如果大家都玩一个项目，那么迟早会发现、并且所有人都执行最优解。足球就是这么一个内卷项目。当然足球的技战术也一直都在演化，这是因为现代运动员的训练手段是过去所达不到的。但是，五大联赛各个球队的打法会非常相似，连人员都是流动的。

但足球不能代表整个社会和经济。因为在真实世界中你总可以发明新项目。从自行车到摩托车、电动自行车，玩法很不一样；从手机支付到人脸支付，也有新机会。

足球是一种人为设定的内卷。正如中国古代科举制度也是如此：就这么几本书，就这么几个技巧，卷到最后所有人都能写出不错的八股文来，以至于殿试决赛主要看书法确定名次。

> 读者 Adam：我知道蚊子有很多种，其中吸血的蚊子占比很少，如果让这部分吸血且传播疾病的蚊子和所有种类的蟑螂全灭绝，对生态的破坏究竟有多大？有没有这方面的研究？

> 万维钢回复——

生态系统十分复杂，一环套一环，所以我们最好不要轻言“灭绝”。首先我们应该保留蟑螂。我听说世界上有大约五千种蟑螂，其中只有三十种被视为害虫。蟑螂对生态圈有三个重要作用：一个是分解死亡的有机物，把养分还给土壤；一个是作为其他动物的食物，比如很多鸟类、昆虫和爬行动物吃蟑螂，没了蟑螂可能会影响它们的生计；再者，蟑螂会去某些花朵上采蜜，间接起到帮这些花朵授粉的作用。

蚊子的生态似乎作用比蟑螂差远了。蚊子虽然也是某些动物的食物，但是肉太少，都不作为主食，所以影响不大。不过蚊子的幼虫在水中会被鱼吃，也许有一定作用。

有人猜测，因为蚊子吸血，可能限制了某些大型食草动物的生存和发展 —— 那么如果没有了蚊子这个制衡力量，也许那些食草动物会吃掉更多的草，从而影响生态。但是听起来这个效应也应该比较小。

不过现在研究者还是比较谨慎的。一个是只杀死那些会吸血、传播疾病的蚊子，一个是用基因改造的方法，让蚊子不能传播疾病。

我认为这种谨慎是有道理的。但是我们的祖先肯定会笑话我们这种谨慎，你要知道，人类这一路的成长，不知道灭绝了多少动物……蚊子可怜，那些剑齿虎、猛犸象又找谁说理去呢？

> 读者 许晓萌：万老师，请问是不是按照这个观点来说，全球经济未来的周期会更短，波动会更大？另外从高一层视角上来看，08年这样的经济危机，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化解了更大危机的可能？我知道生搬硬套是不可取的，但这样的思考逻辑是否与这一章节的内容是相匹配的?

> 万维钢回复——

经济危机的确是个特别适合这一讲内容的题目，经济是个复杂系统，它有时候会变得很不稳定，就如同一个沙堆。现代经济的运行效率更高，各部分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信号传导速度更快，在这个意义上，经济系统的确是变得更不稳定 —— 但经济系统是被研究最多的复杂系统，而且人类早就想出了各种应对办法，尤其是建立了中央银行。所以从历史记录看，经济周期反而在变长，波动在变小，经济危机的破坏性在很大程度上被控制了。

下面这张图出自我们专栏讲过的摩根·豪泽尔的《金钱心理学》一书 [1]，图中每个黑色线段代表一次美国经济衰退 ——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083113/1852292406540548440/083113.jpeg)

但是，请注意，这些调控方法是否真的有效，现在仍然是见仁见智的事情。这里咱们简单梳理一遍经济危机和调控的逻辑。

如果市场上每个玩家都独自做出决策，比如你看到这里有个好机会就投资，觉得不适合自己就不做，大家就如同我们这一讲说的低密度的蝗虫一样各自为政，那么，世界上不会有经济危机。经济危机的根本原因是玩家的信心会集体同步波动，就如同高密度蝗虫一样。

这个故事基本上是这样的 ——

最初，经济正常运行。效率高的企业在竞争中不断胜出，效率低的企业被淘汰。

突然有一天，一批企业家搞成了重大创新。他们推出了全新的、特别受欢迎的产品，首先改变了一个行业、进而提振了整个市场的乐观心态。这就好像淘金热一样，挖金子的人多了，捎带周边卖铁锹的、甚至开餐馆的人都跟着赚钱。市场呈现繁荣景象。

本来你没打算投资，但是一看市场如此繁荣，干啥都赚钱，你不干简直就是吃亏。于是你也跟着投资，沙堆上又多了一粒沙子。

各方纷纷加入投资，银行欣然提供贷款，工厂在扩招，员工在涨工资，连带消费者也愿意花钱，股市和房价都在涨……而这么涨着，就涨成了泡沫。

到底什么是泡沫，那是难以量化的。但是定性来说，泡沫就是市场的价格信号发生了扭曲。这表现在有些公司的生意不应该涨的，也涨起来了。特别是有些技术落后，原本应该被淘汰的公司，因为赶上了这个好时候，也保住了生意，没有被淘汰。那么有些本该被裁员、去换工作、学习新技能的人，没有换工作。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人们相信经济会继续增长。但是泡沫终将破灭。泡沫可以涨是因为有新玩家进来接盘，但终有一日，市场上已经没有新玩家了 —— 正如买房的人已经跟不上新建的房子数量。于是人们的信心就会扭转。

从某一时刻起，人们普遍相信不应该继续投资。银行会率先反应，会提高利率，会更不愿意发放贷款。又从某一时刻起，人们开始相信抛掉资产跑路才是正确选择 —— 那也就是危机开始的时刻。

从这个过程你看出来没有，经济危机是经济周期的一环，是繁荣的另一面：有当初的信心爆满，就必然有今日的信心暴跌。这个曲线不是完全对称的：繁荣时候增长的速度会相对比较慢，危机时候泡沫破灭的速度会非常快，这是因为恐惧比贪婪更紧迫。但只要有贪婪，就会有恐惧。

而贪婪是运行经济所必需的：没有贪婪就没有冒险，就没有新技术和新增长点。

所以在古典经济学家看来，这一切都实属正常，经济周期就如同一年四季一样是我们必须经历的自然现象，衰退会自动恢复，何必在意？这就是大萧条之前人们普遍的看法。

但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美国经济大萧条改变了世人的看法。大萧条没有自动恢复。现在看，大萧条之所以持续那么长时间可能是因为美联储为了保住金本位而采取了加息的动作 —— 在萧条期间加息，人们就更不愿意投资了，那当然加剧了危机！后世的央行再也没犯过这种错误。

但是当时的人必须立即解决问题。这就是罗斯福新政和凯恩斯主义。具体细节是众所周知的，咱们简单说，这里引出了所谓「需求侧」经济学。这一派学说认为政府面对经济危机不能不管，你手里至少有两个工具 ——

一个是「货币政策」，也就是通过对银行加息、降息、提供更多或者更少的信贷，去调节企业投资。

一个是「财政政策」，是政府直接花钱投资办项目，以期给市场带个头，让商品流动起来，提振信心。

任何一个负责任的经济学家都会告诉你，如果货币政策有效，就不要上财政政策。这是因为货币政策是对大环境的调节，是比较公平的，所有企业雨露均沾；而财政政策是政府直接下场当运动员，那么就难免厚此薄彼，比如说优先照顾国有企业之类的关系户，是挑选赢家。

如果经济危机本来就是淘汰落后产能的自然手段，你这强行打兴奋剂，岂不是保护了落后者，干扰了创新者吗？

所以像哈耶克这样的经济学家强烈反对政府上手段调节危机。但是政府一旦用过这两招，就再也回不去了。想想看，如果在你的任期内发生了经济衰退，你能忍住不动，任由危机发生，给自己留个糟糕的成绩单，给下届政府留下一个很容易起飞的起点吗？你当然不会，你有个闲不住的手。

那么这就有个问题：政府干预危机，真的能解决经济周期问题吗？

如果你看过去几十年的历史数据，美联储的调节似乎的确避免了像大萧条那样的超级经济危机的发生。但代价是什么呢？是债务。

货币政策也好，财政政策也好，本质是都是借债投资。有的是政府的债，有的是企业的债。按理说，既然你在危机时刻选择了借债保经济，那等到繁荣时刻，你就应该尽量还债才是，对吧？但是没有政府会那么做 —— 开什么玩笑，繁荣哪有满足的呢？我还想更繁荣！市场信心这么好我应该抓紧时间再上几个大项目！于是债务只会进一步增加。

所以在雷·达里奥（Ray Dalio，也被翻译成瑞·达利欧）看来，政府对经济周期的调节不是取消了经济危机，而只不过是推迟了经济危机。早晚有一天，债务已经如此之高，以至于再也无法持续，那么就是全局崩盘。那早知如此，还不如之前每一次都允许危机发生，用若干个小崩盘避免大崩盘。这就好像以前咱们讲过，时不时让森林里发生一个小火灾，能避免大火灾。

还有经济学家认为，政府的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这两招其实不应该有用。你用一次两次可以，用的多了，玩家也看明白你的路数了，无非就是看市场没信心就提振一下呗？这跟领导讲话有啥区别？如果大家都习惯了，那么结果就是你再怎么提振，我们还是没信心。

总结来说，有一派经济学家认为政府采取任何手段干预经济周期都是要么无效、要么有害；而另一些人则认为政府必须干预。因为我们现在距离美国上次大萧条还不到一百年，可能历史数据还不够，所以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可怕的结局是危机总爆发，所有债务清零。这你想想其实也不是世界末日，无非是很多人攒的钱没了，大家都重新开始，再来场几十年的新周期。

还有一种可能性是我最近在X上听到一个哥们鼓吹的：既然已知奇点马上就要到了，而奇点之后人类将进入空前的大繁荣，那时候的财富是我们现在所无法想象的 —— 那么现在借点钱怎么了？到时候肯定都能还上。

你可以说这是一个击鼓传花游戏，也可以说这是一个滚雪球游戏。变量太多现在没人知道结局。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4083121/1852324372908390744/083121.jpeg)

注释

[1]《金钱心理学》5：历史是总在重演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