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5讲丨清官难理家务事：环联公司案

你好，昨天我们讲了公司治理的两个原则，信托原则和商业判断原则。

我们说这两个原则是有互相对立、互相冲突的地方的。信托原则讲的是公司的经理一仆不侍二主，要好好地为股东服务；商业判断原则讲的是，公司的股东要相信管理层，用人勿疑，疑人勿用。

这两天的内容都有点抽象、都有点枯燥，今天给你讲一个具体的实例，你就能够明白这枯燥、抽象的原则在现实生活中是怎么应用的了。

今天要讲的案子是1985年结案的范高科案（Smith v. Van Gorkom ）或者叫环联公司案（TransUnion Case ），这个案子的主角是一家大公司的CEO范高科（Van Gorkom ），他在这家公司当CEO已经17年了，快退休了。

有一天他的一些投资家朋友跟他说，“我们对你们家公司有兴趣，我们想收购你们家公司，你说行吗？”范高科说，“行，你们要收购可以，我回去跟董事会说一下，我跟他们都挺熟的，我回去跟他们打个招呼，我们就把这个公司给卖了。”

范高科回去就召集了董事会，但他并没有预先把会议的主题告诉董事们。直到会议开始前一个小时，董事们已经陆续到场了，有人问起他今天开会什么事，他说是卖公司的事。这时候消息才开始披露出去。

真正开会了。范高科介绍了别人想要收购他们公司的情况，还请了一位律师，大概介绍了一些法律背景。范高科就问董事会的成员同不同意把公司卖掉，董事会的成员一致决定同意把公司卖掉。整个会议只持续了短短两个多小时就结束了。一家大公司就这么给卖了。

会议结束以后，范高科就到当地一家剧院去看歌剧了，而他的秘书非常卖力，当场就把所有的法律文件都给准备好了。因为人家提出买这家公司时间也很急，很短的时间他们就得决定卖还是不卖，所以这位女秘书也非常敬业，把所有的文件都准备好了，就追到歌剧院请范高科签字。

范高科就在歌剧开始前那段短短的时间里，匆忙在文书上签字了，公司就这么给卖了。当然，这一次会议以后，他们还开了一次董事会，在那次会上大家也没提出什么异议，公司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完程序卖出去了。

当公司完全卖出去以后，人们才发现由于公司做了交割，一部分股东他们原先拥有的股票必须转成现金，这时候就得向政府缴纳一笔不小的税收，股东因此蒙受了一定的损失。

其实如果公司不卖的话，这些税收是可以推迟缴纳的，于是这批股东知道了整个卖公司的决策过程是这么仓促，而且范高科是在歌剧院里面签署卖公司的文件，他们挺生气的。他们就集体起诉范高科以及整个董事会，告他们违反了信托原则，也就是说董事会和高管们没有替股东掌握所有的情况，没有采取审慎的态度替股东的利益着想。

范高科和董事会的成员被告以后，他们怎么替自己辩护？他们用的就是另外一个原则——商业判断原则来替自己辩护，用人勿疑，疑人勿用。

他们说，他们这个董事会是股东们请过来做决策的，他们才有专业的知识。他们说，“我们这个董事会里面的成员，在公司里面工作的，都已经工作了几十年；而非公司内部的董事会成员，加起来有78年独当一面做首席执行官的经验，这位10年、那位15年、那位20年，加起来有78年首席执行官的经验；还有一位独立董事，那位是位学者，他是芝加哥商学院的院长。这整个董事会的资格看上去是无可挑剔的。这彻头彻尾就是一个全明星阵容，我们做的决策你还来怀疑，记得吗？用人勿疑，疑人勿用。”

这里要讲清楚的是，董事会所做的卖公司的决策，根据公司的章程，这个过程、这个流程本身没有错误、没有瑕疵、没有问题。

如果有硬伤、在程序上有问题的话，这个案子倒好判；程序上没问题，就是董事会开会的时间太短了，没有充分考虑所有股东的利益，要他们提前交了不少的税。而更戏剧性的是，这位范高科是在歌剧院里面签的文件，这些加起来让一部分股东看来觉得不可以接受。

如果你是法官，你会怎么判这个案子呢？这个案子真不容易判吧？我觉得这个案子所涉及的问题，是人与人之间信任关系的问题，是经理和股东之间微妙关系，达到登峰造极地步一个很好的案子。

以前我们讲信息不对称，讲的那都是低级的信息不对称，讲的是一个人怎么迟到了、怎么偷懒了，搬石头怎么不卖力了。今天这种隐形的、微妙的关系，才是真正的、制度上要解决的难题。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到底是应该运用信托原则还是商业判断原则？这时候你可能会问一个非常关键，我刚才故意没说的问题，那就是别人要收购这家公司，他们提出的收购价格是多少。

别人收购这家公司的价格是55块美元，而这家公司在过去五年里面，平均的股价是在24到39美元之间波动，在别人提出邀约的时候公司的股价是38块美元。也就是说，收购价比公司当时的股价高出了大约60%。

其实董事会主要就凭这一点，很快地做出决定把公司给卖掉。因为这家公司过去经营了五年，它的市值远远达不到55块钱。如果能以55块钱卖掉，其实对大多数股东的利益而言是更好的。

有了这一点，其他的问题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你说开两小时的会不够长，那多长的会才算够长呢？三小时、四小时？你说披露的信息不够详尽，你说要多详尽才算够详尽呢？如果你说两个小时的会不够，要三个小时，他们非要把一个两个小时的会拖成三个小时来开，那也很容易做到，但这有意义吗？

当然，你也可能认为两个小时的会就是太短，在歌剧院里面签文件就是太草率。

不管你怎么看，我先把判决结果告诉你，特拉华州最高法院的终审判决是：范高科和董事会他们违反了信托原则，因此要做出赔偿。他们赔偿的金额太高了，这帮董事会成员自己拿不出那么多钱来，最后是由那家收购的公司帮他们赔了这笔钱。但这只不过是法庭的判决，并不意味着法庭的判决就是正确的判决。

这个判决出来以后，许多研究公司法的专家就猛烈地抨击这个判决，其中包括我非常敬佩的公司法研究专家，美国西北大学法学院的丹尼尔·费舍尔（Daniel Fischel ）教授，他说：

> 这个判决太糟糕了，因为它破坏了美国商业判决原则的美好传统，那就是你请来的专家，你要信任他们的专业判断，而不是根据他们做出专业判断所用的时间来指责他们的判断。你如果是这样判决的话，以后再也没有董事会的成员，再也没有独董、再也没有专家，愿意为公司的风险做任何的承担了。

事实上，这个案子判决以后产生的结果也是这样，董事会的成员再也不敢自己做决定了。每当要做重大决策的时候，他们就会花一大笔钱请投资银行来给做论证，论证完了他们才签字。

这一下子投资银行就多了很多生意，有人开玩笑说这个案子的判决是“投资银行的挽救法案”，投资银行快没生意做了，好在因为有这一宗案子，他们又多了很多生意，每家大公司都得花好多的钱，请第三方来论证55＞38。

今天我给你讲了范高科的案子，这是一个很难的案子，众说纷纭的案子，在美国引起了很大的争议，到今天还没结束。

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很简单，你来讲讲你的看法，你是赞成最高法院的终审判决呢？还是赞成费舍尔教授的批评呢？为什么？

欢迎你给我留言，我们下节课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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