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054讲丨权利是人赋的而非天赋的

你好，今天我要给你介绍一个既离经叛道又实事求是而且合情合理的观念，那就是权利其实是人赋的，不是天赋的。

上一讲我跟你讲了权利和能力之间的区别。我们说在动物世界里面，动物有的只有能力，Might；而在人类社会里面，当然每个人有能力，而他们更重要的是有权利，Right。

能力取决于你自己能够占有多少，而权利取决于社会愿意给你多少，维护你多少。

你要仔细听，就会发现咱们这个定义，跟社会上大多数人对权利的定义、对权利的理解，有很大的冲突。外面的人都喜欢说“权利是天赋的”，说起来掷地有声，铿锵有力，但咱们说“权利是人赋的”，这对吗？

我要先说明一下，权利是社会其他人赋予的这个观点，它是一种实证的观点，不是一种规范的观点。所谓“实证”是说，它是什么，是怎样，世界上目前是怎么样的，是一个客观的描述；所谓“规范”，是说我们应该怎么样。

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人“应不应该有这个权利”，“应不应该有那个权利”；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人有还是没有这个权利，这是一个客观的描述，这叫实证，不叫规范。

你比方说，我国过去实施计划生育政策，一家一孩，那么一对夫妇往往就没有生育第二胎的权利。没有，这是一个客观的描述。应不应该有，那是另外一回事。

我自己当然也认为应该有，但那是应该、应然、规范。

实证上说呢，当时还没有这个权利，所以要先做这个区分，规范的权利和实证的权利。

我们今天有许多权利，我们都认为它是理所当然的，我们忘了它是怎么来的。很多人以为，我们今天所拥有的各种各样的权利是本来就如此，天生就如此，古今中外、古往今来都如此，其实不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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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里要给你介绍一本非常好的书。这本书是一位美国著名的律师、法学家写的，这位法学家名字叫艾伦·德肖维茨（Alan Dershowitz,1938— ）。这个名字你可能不熟悉，但你记得辛普森杀妻案吗？记得克林顿绯闻案吗？在这些案件里面，他都是充当辩护律师的。他也是当年最年轻的哈佛大学法学教授。

德肖维茨这本书的中文名叫《你的权利从哪里来》，它的英文名字更有意思，叫Rights from Wrongs: A Secular Theory of the Origins of Rights , “权利来自错误”。当然这是一语双关，在英文里面“正确”和“权利”是同一个词，Right。实际上的含义，它是“权利来自错误”，Rights from Wrongs，但也可以读成“正确的事情来自于错误”。

德肖维茨在书里面，首先反驳了很多流行的观点。他说：

首先，权利不来自于神。每个人有他自己心目中的神，每个国家有不同的宗教，每个国家之间的法律不一样。如果法律是来自神的话，到底是来自哪个神呢？听谁的呢？所以法律不来自于神。

第二，权利也不来自于自然。自然本来就是中性的，没有客观价值的，不带有主观价值倾向的，所以权利不来自于自然。

第三，权利也不来自于逻辑。逻辑是自洽的，你要知道一个自洽的逻辑它是永真的，就是永远正确的。不管是在这个地球还是在那个月球，不管是在这个银河系，还是在天边的另外一个银河系，逻辑它只要是自洽的，那么它就是永真的。

但是它有一个代价，那就是永真的逻辑，不告诉我们关于我们所在的世界的任何知识。三角形的内角和等于180度，它就永远等于180度，天变地变人变180度内角和不变。但是，它是一个基本的假定推出来的公理体系，它不告诉我们任何关于这个世界的具体知识。

有另外一套知识，它不是永真的，你比方说地心吸引力是多少，重力加速度是多少，它是可错的，但是它能够告诉我们一些关于我们生活所在的世界的知识，虽然它是可错的。

所以德肖维茨也认为，权利也不来自于逻辑，因为逻辑不会告诉我们，任何关于我们世界应该怎么去管制、怎么去运行的知识。

第四，权利也不来自于法律。因为法律是有了权利以后对权利的一种体现。否则的话，如果权利来自于法律的话，我们又凭什么去评判一个法律体系的正确和错误，一个法律体系的合适与不合适呢？

他说这些都不对，这些流行的观点都不对。权利既不来自于神，不来自于自然，不来自于逻辑，也不来自于法律。来自于什么？他说权利来自于人类的经验，尤其是那些惨痛的经验、巨大的错误。

每当我们经历了惨痛的经验、巨大的错误以后，我们就想避免再次发生这样的错误，于是我们就逐渐建立起对权利的约定、对权利的安排，目的是要减少错误，减少损失，减少失败。所以权利来自于错误，正确来自于错误。是我们过去惨痛的教训，让我们一点一点地前行，一点一点地改变我们的社会制度安排。

我觉得德肖维茨的观点，虽然没有“权利是天赋的”那种说法那么掷地有声，但非常实际，也符合我们人类历史发展的现实。好多我们今天认为理所当然的权利，其实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的，从有人提出，再有人实践、有人实施，再越来越多的人赞成，再把它写到法律文书里面，慢慢成为习惯，就是这么一个过程当中来的。

德肖维茨指出，许多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权利，这些权利之间它本来就是有冲突的，怎么找到这些冲突的权利之间的一个平衡点，才是我们要处理的关键问题。

比方说，胎儿的生存权就跟母亲选择堕胎的权利产生冲突；还有人生存的权利，就跟他要求别人协助他安乐死的权利有冲突；人有吸取营养的权利，那动物也有不被吃掉的权利，这两种权利之间就会产生冲突。

一个人言论自由的权利，跟另外一个人不受别人冒犯的权利，这两者就有冲突；抽烟的权利，就跟拒绝吸二手烟的权利产生冲突；同性恋结婚的人收养子女的权利，就跟儿童要求异性恋的夫妻收养的权利产生冲突。

我们只要具有历史的观念，看得广一点，我们就知道，世界上几乎没有任何一种我们能够想象出来的权利，历史上不曾存在过相反的权利的。我们今天所习以为常的各种权利，包括财产权、隐私权、污染权、征地权、申请破产权、同性恋结婚权等等，都是人类经过长期的冲突，经过长期的博弈慢慢形成的。

有些人会说权利还是天赋的，有些权利我不需要别人帮助我执行，我自己就能执行，你比方说做白日梦算不算是一种基本人权？没错，如果你做白日梦不对别人产生任何影响的话，那看来好像是一种权利。但是每当我们界定权利的时候，都是我们要使用的资源、我们所产生的效应会跟别人冲突的时候，我们才需要界定权利。而且哪怕是白日梦，世界上也有很多的时间、很多的地点，胡思乱想是不行的，是违反当时的法律或者政策的。历史上有大量这样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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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举一个例子，你就更能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权利，是要社会其他人共同的认可和执行。

生命总是属于每个人自己的吧，那自杀的权利呢？每个人有自杀的权利吗？如果每个人都有自杀的权利的话，那我们会看到，如果一个人想要自杀的时候，他宣布我准备自杀了，社会上其他人就会说：好啊，恭喜你啊，准备行使你的天赋的权利了。

但现实中，情况并不是这样。一个真想自杀的人，他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不让别人知道，因为他一旦被别人知道以后，别人会出面阻止他。而更多旁观的人，看见有人阻止一个人自杀的话，他们会帮助那些阻止人的人，而不会去帮助那些自杀的人。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自杀是一种不被社会普遍认可的行为。

为什么生命属于一个人自己所有，但是他却没权自杀？事实上，世界上罕见——我是为了谨慎起见说罕见——世界上罕见鼓励自杀的文化，没有哪个民族、哪个文化是鼓励人们无端地去自杀的。

为什么？因为一个人死去，受害的不仅仅是他一个，而是他周围的好多人，甚至是整个社会。所以，保存社会的人力资源，是几乎所有文明、所有社会的基本共识，所以今天大多数社会都是不赞成自杀的。哪怕是对重病患者实施安乐死的问题，大家的讨论也是极其谨慎的。

明白了这些道理，我们再回头看一遍，阿尔钦对“产权”这个条目的头一句话，他说：产权是一种通过社会强制而实现的，对某种经济物品的多种用途进行选择的权利。

读到这句话，“通过社会强制而实现”这句话，真的再次觉得它分量很重。

而且我特别高兴的是，阿尔钦写这篇文章是在1987年，德肖维茨的书第一版是2004年，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否认识，但是英雄所见略同。我看到知识和见解相通的时候，心里面特别高兴，这就是知识的魅力。

好，今天的重点，我们讲了权利不起源于神，不起源于自然，不起源于逻辑，不起源于法律。权利来自于人类的经验，尤其是惨痛的经验教训，来自于人与人之间长期的博弈，权利来自于制度的设计。

今天我留给你一道思考题，听完今天这一讲以后，你怎么理解“人生而平等”这句话？

欢迎你给我留言，我们下节课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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