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06讲丨与生活相关的才是地道的

你好，从昨天开始是我们为期两个礼拜的总结周，给我们全年的内容做一个梳理和总结。我们集中回答的一个问题是，什么才叫地道的经济学思维。今天我们集中要讨论的是，以真实生活为本的才叫地道的经济学思维。

现代经济学离不开数学的帮助，数学在经济学当中的地位越来越高了。过去最早的时候，在亚当·斯密的年代，甚至在1960年代以前，经济学主要是以日常语言来表述的。

你看经济学论文，你看这些论文的正文都是日常语言，数学、模型、统计、方程式一般都放在脚注里面或者放到附录里面去。而今天的经济学论文刚好调过来，在正文里面有大量的公式、模型、数字，而解释性的内容则往往放到了脚注甚至是附录里面去。

经济学高度数学化的结果，是使得它的内容、它的研究跟真实生活离得越来越远了。我最开始只是朦胧地意识到这个问题，但以为别人不这么看、大多数人不这么看。直到有一天我读到一本小书，才发现原来对经济学当中过分应用数学的倾向，已经有不少经济学家提出了警告、提出了批评。

那是在我读研究生的时候，数学课的老师给我们指定的一本参考书。这本书的作者名字叫戴尔德丽·麦克洛斯基（Deirdre McCloskey），书的名字叫《经济学家的邪恶和资本家的美德（The Vices of Economists, The Virtues of the Bourgeoisie）》。

这本书是1996年出版的，那个时候这本书的作者麦克洛斯基已经是个女人了。她在此以前，1995年以前是个男人，那个时候他的名字叫唐纳德·麦克洛斯基（Donald McCloskey），跟现在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的名字一样，都叫唐纳德（Donald）。

事实上，麦克洛斯基在小男孩的时代就已经想当女孩了，当然在那个年代他只能抑制自己的想法，结果他跟其他的男人一样结婚生小孩。至于他自己想当女人的欲望，也只需要每个礼拜偷偷地穿一次女人的衣服就能够满足了。他的太太也知道这一点，但只要不在她面前穿女人的衣服也就可以了。

直到他50岁的时候，他才发现要变性是可能的，不是那么难。他变性的想法也就越来越强烈了。他说他真的列了一张表，列出了各项成本和收益，最后决定要变性。

麦克洛斯基的研究领域非常广，在他的同事当中，有经济学家、有历史学家、有社会学家，他当时考虑过，他们对他变性的决定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结果是那些社会学家和历史学家比较多持否定的态度，因为总的来说，这两门学科是比较看重人的身份认定的。

而经济学家则普遍比较宽容，因为经济学家向来就主张我们只研究人的行为规律，至于人的偏好是什么，这偏好是怎么来的，这偏好是好是坏我们不关心。

麦克洛斯基本来做好了经济系会开除他的打算，但结果他留下来了。最大的阻力反而来自他的家人，尤其是他的妹妹。他的妹妹是哈佛大学的心理学家，他妹妹坚称她的哥哥患了精神病，结果麦克洛斯基被三次送到了精神病院。

他后来说人如果被送进了警察局，还知道大概应该干什么，因为平时电视剧、电影都教人家进了警察局应该怎么办，但很少有电视剧和电影教人家如果进了精神病院应该怎么办的。他说他当时可真是茫然和无助，事后想起来最大的教训是进了精神病院以后，医生问你什么，你就老老实实回答什么，千万不要开玩笑，玩笑开得越大，医生认为你的病就越重。

我们回来讲麦克洛斯基的这本小书，在这本数学教授指定我们看的小书里，麦克洛斯基狠狠地批评了经济学里面的数学应用，我还是很感谢我这位数学老师的。麦克洛斯基批评了第1位、第2位以及第12位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经济学家。

他批评首位获得诺奖的简·丁伯根（Jan Tinbergen）。丁伯根创立了社会改造工程学，这门学问把人类社会等同于物理世界，以为改造人类社会跟改造物理世界一样容易。

这本小书批评了第2位获得诺奖的经济学家保罗·萨缪尔森（Paul Samuelson）。批评萨缪尔森的黑板经济学，说他的经济学远离真实世界。

这本小书还批评了1980年获得诺奖的劳伦斯·克莱因（Lawrence Klein）。批评了人们在使用他所创立的计量经济学的时候，混淆了科学的显著性和人文的重要性，在我们做出政策判断的时候，没有把人文的价值考虑在内。

我们把这个批评的顺序倒过来解释。先讲计量经济学的问题。在统计学里面我们有所谓的统计结果是否显著的问题，这种显著性是数学的性质，是一种统计的结果是不是符合一定概率要求的问题。但这个数字本身，跟人文意义上的是否重要不是一回事。

比方说，每小时的法定最低工资如果提高一美元，会增加千分之一的失业机会，这千分之一到底是多还是少呢？在一个社会里面那就意味着几万人、几十万人的失业，这到底重要还是不重要呢？科学本身、数学本身、统计学本身是回答不了这个问题的，你必须加上人文的价值才能做出判断。

又比方说，有些医学研究表明，如果让新生儿在医院多住一天，孩子和妈妈都能得到更好的照顾，那新生儿得黄疸的机会就会下降千分之三，那到底应不应该让所有新生儿在医院里面多住一天呢？这是一个人文判断的问题。

最后保险公司说不应该，因为我们没有理由为了避免三个新生儿患上黄疸，就让997位母亲和她们的孩子在医院里面多住一个晚上，这样的话成本太高了。

无论这个决定是对是错，这都是一个加上了人文价值的判断，我们不能够以为数学的显著性本身就能够解决、就能够代替人文价值的重要性。这是麦克洛斯基的第一个批评。

她同时也批评了萨缪尔森的黑板经济学。我们知道萨缪尔森是世界上销量最高的经济学教科书的作者，他从1948年开始就出版他的经济学教科书，就叫《经济学（Economics）》。我自己读的最早的经济学教科书，就是商务印书局翻译的萨缪尔森所写的《经济学》，当时分上、中、下三册，这本书到今天已经印刷第19版了。

我们也知道萨缪尔森是著名的数理经济学的创始人，是他正式把数学模型引入到经济学分析当中去，是他使得经济学变得更科学、更结构化、更优雅了。

在萨缪尔森早期的《经济学》教科书的各个版本里面，总有一个章节讨论混合经济的好坏。在那里，他运用他的数学模型和当时可得的统计数据，做出了一个预测：苏联的经济很快就会追上美国。

我给你附上了几张他当时书里面的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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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他所做的预测，那些曲线多么平滑、多么漂亮，而他的依据是复杂而精密的数学模型，这一切看上去是多么的令人信服。

但是到了1989年苏联经济崩溃，真相大白，苏联的经济根本不能够跟美国的经济相提并论。萨缪尔森从此就在书里面去掉了这一章。当然，萨缪尔森本人从来也没去过苏联，对苏联的真实情况并不了解。

这件事情给我们一个很大的警醒，那就是我们在处理数字的时候，我们在建立优雅的数学模型的时候，我们总不要忘记真实生活是怎么样的。象牙塔里面的东西如果跟真实生活对不上号，那出错的一定是象牙塔里的东西，而不是真实生活里的东西。

当然，要了解真实生活是困难的。有一位经济学家就半开玩笑地说过，他最早的时候希望做一位实证主义经济学家，但是他后来发现要跑到市场里面去，要跑到企业里面去，要跑到真实生活当中去了解情况太累了。

所以他就改变主意，要当一位历史经济学家。后来他又发现要跑图书馆里面找资料也太累了。所以他又再次改变主意，决定做一位理论经济学家，因为那样他只要一支铅笔、一张纸就够了。

我们要避免脱离实际的错误。

当然在这本小书里面，麦克洛斯基还批评了丁伯根所提出的“社会改进工程学”。

这一点在我们的专栏里面也一直非常注意，那就是任何政策，人都是有对策的，我们不能够像改造物理世界那样去设计、去改造人类社会，因为人总是会有反应的，社会发展的过程是一个博弈的过程。

后来我还读了麦克洛斯基的很多书。近年来她发表了大量的著作，指出我们要解释人类在过去两百多年间忽然发生的经济高速增长，仅仅使用过去经济学家所熟悉的概念、工具是不够的。我们要知道，人类社会在过去一万年间经济几乎没有增长，而仅仅是在过去两百多年间经济才获得指数一样的增长，到底发生了什么？

麦克洛斯基认为——我也非常认同——这不是因为有人剥削，因为剥削只能解释财富的转移，不能解释财富的增长；这也不是因为单纯的投资，因为只要把钱聚在一块就能增长的话，过去历史上也有很多人聚财，聚财之后也没出现过这样的经济增长。

推动近两百年来经济高速增长的真正力量是创新，是企业家精神，是现代企业管理制度，是商人节俭、遵守合约、精益求精、服务用户的美德，而这些真正推动经济发展的要素，在传统的经济学分析体系里面是找不到位置的。翻开经济学的教科书，只有价和量，连质——质量的质——都找不到，就更不用说创业的激情和企业家精神了。

她主张我们要在经济分析当中，加入这些不容易观察、不容易刻画、不容易衡量的因素，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我们正在经历的长足的经济发展。

今天我给你解释了，为什么在经济学的分析当中，我们要谨慎地使用数学工具。同时也解释了我们应该以真实世界为本，立足于真实世界来了解经济的发展；而不是以抽象的理论为本，做脱离实际的研究。以真实生活为本的才是地道的经济学思维。

今天我留给你的思考题是，在你过去所学到的经济理论当中，不仅仅包括我们这个专栏里面学到的，还包括你以前在别的地方学到的，哪些经济理论是跟真实的生活经验相冲突的？看上去很好，但实际上是无用的？

欢迎你给我留言，我们下节课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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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1、任何政策，人都是有对策的，我们不能够像改造物理世界那样去设计、去改造人类社会，因为人总是会有反应的，社会发展的过程是一个博弈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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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我们在处理数字的时候，我们在建立优雅的数学模型的时候，我们总不要忘记真实生活是怎么样的。象牙塔里面的东西如果跟真实生活对不上号，那出错的一定是象牙塔里的东西，而不是真实生活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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