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界读书日加餐丨英国个人主义的起源

这一讲，是我在2018年的世界读书日当天，为你制作的一期特别加餐。

你好，今天是世界读书日。我来给你做一个加餐，介绍一本我觉得特别有意思的书。

这本书就是英国历史学家艾伦·麦克法兰（Alan Macfarlane，1941-）所写的《英国个人主义的起源（The Origins of English Individualism）》。

过去大家都认为，是工业革命带来了现代化的生活方式。今天我之所以给你推荐这本书，是因为这本书颠覆了传统的认知，它指出在工业革命前大约500年，英国人就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农民了。因为他们晚婚晚育，由个人，而不是由家庭来占有财产，女性得到尊重，他们习惯于迁徙和集聚，他们遵守法律制度，他们乐见同胞发财致富，而且他们也讥笑和谴责那些常见的妒嫉心理。

这本书的作者麦克法兰认为，恰恰是对个人产权的高度尊重，带来了现代个人价值观，也正是因为这些社会基础孕育了工业革命。而不是相反。

好，我们一起来看看这本书是怎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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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专栏里曾经提到过这位英国历史学家麦克法兰，当时介绍的是他给孙女写的一本小书，《给莉莉的信》。那本小书所讲的，是他作为一位历史学家，给自己的孙女写的一些人生经验。而今天我们介绍的这本书，《英国个人主义的起源》所探讨的则是一个更严肃的历史话题，与经济、社会和风俗都密切相关。

我之所以觉得这本书特别有意思，是因为这本书的作者麦克法兰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而且他在书里面解释了这个现象背后的原因。他所发现的这个奇怪现象，就是英国其实在很早以前就开始没有农民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我们都知道，传统的看法认为，工业革命最早发生在十八世纪的英国，而由于有了工业革命，大量的农民转为工人，大量的人口从农村的生活方式逐渐转变为现代的生活方式，是工业革命导致了农民的大量减少，也是工业革命带来了农村生活方式的改变。

照道理说，在十八世纪六十年代，工业革命开始以前，英国的大量人口应该仍然和欧洲其他国家，甚至世界其他国家一样，都应该是农民才是。但麦克法兰在研究当中偶然发现，这种假想在现存的史料当中找不到相应的支持。

麦克法兰再进一步地追查，做系统的研究，他发现在英国工业革命前好几百年，英国的农民已经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农民了。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英国会出现这种奇怪的现象呢？

我们原本的教育告诉我们，社会的发展是循序渐进的，是从一种社会形态逐渐进入到另外一种社会形态的，这是一种普遍的规律。世界各地的历史发展都符合这个规律。而英国为什么会这么独特？早就没有农民，这背后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首先，让我来介绍一下麦克法兰的发现。当然，英国一直都有农民，他们一直在耕地。麦克法兰所说的英国早就没有农民了，他说的是英国的农民早就跟别的地方的农民不一样了。那别的地方的农民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农民有哪些特征呢？概括起来麦克法兰认为，农民至少具有十个基本特征：

麦克法兰在书里面举了很多具体的例子来说明上面10个农民的特征。比如他说地产本质上是属于家庭的，个人只是暂时的管理者，因此谁管理它并不重要，只要管理得好，父亲、长子、幼子、女婿都有可能担任管理者。在这样的农民社会里面，任何一个个人都不会拥有至高无上的排他的财产权，就别说像土地这样的不动产了，有时候甚至连动产的产权也只是暂时的。

又比如，农民家庭可以生产自身所需要的几乎一切东西，他们很少使用现金，本地交换的市场是很不完备的。

又比如，农村的土地买卖并不频繁，原因是单独一个人根本不能够拍板出售土地。出售一块土地是需要一个大家庭共同做决策的事情。还有，农民社会的地理流动性很小，大部分人一辈子都生活在同一个地方。所以结为伴侣的男女都相识于青梅竹马。

读到这一段，我才意识到，原来青梅竹马的年轻人成家立业，算是农业社会的一个特征。当然，他们的婚姻通常也是由父母包办的，很少是出于浪漫的爱情而结成家庭的。

更有意思的是，书里面介绍，由于家庭是社会活动和经济生产的基本单位，所以整个社会都普遍要求人们必须结婚，只有这样，生活才能稳定。单身的人不能无限期地跟家人住在一起，他不能单身的进行常规的职业活动，不能够从事农耕，不能够拥有房子，甚至不能做客和请客。不结婚的人趋于沦为乞丐、浪人、孤老、叛逆，婚姻不是纯粹的个人决定，也不是一种可能的选择，它是家庭问题，是社会共同体的关切，差不多跟死亡一样必然。

读到这里，我也才意识到，今天我们许多年轻人推迟结婚的时间，甚至选择不结婚，而受到家里的逼迫，其实那是一种农业社会残留的习俗而已。这些都是农业社会，农民身份所固有的特征。古今中外的农民都非常相似。

但与此相反，麦克法兰发现，从十三世纪开始，英国的农民就跟世界其他地方的农民产生了巨大的差异，个人而不是家庭才是社会和经济活动的基本单位。

他们广泛使用货币，有成熟的交易场所，他们经常付钱雇人来工作，生产和消费都不仅仅是在家庭内部完成的；许多人并不附着在具体的土地上；他们实施的是长子继承制，当父亲去世以后，不动产是不会在子女之间进行分割的，只有一个孩子继承不动产，而其他的孩子就很可能选择迁徙，到别的地方自谋出路。就像夏洛蒂·勃朗特（Charlotte Brontë）的小说《简·爱》里面的男主人公罗切斯特，由于他不是长子，就只能被迫选择背井离乡。

麦克法兰发现，英国的农民很早就开始晚婚晚育了，孩子也不是家庭的财产，父母对孩子倾注了更多的关爱。而更重要的是，人们在社会当中的角色不是以家庭为单位的，而是以个人为基本单位，以他们所参与的不同社团组织为社会活动的空间的。

之所以产生这种现象，麦克法兰认为，根本的原因在于英国至少在工业革命开始前四五百年，就已经实施了“占有性的个人主义”（possessive individualism）。用经济学的术语说，那是绝对的个人产权，也就是说是个人而不是家庭在行使对财产的处置权。父亲所拥有的财产不是必然要传给子女的，子女对父亲的土地或其他不动产根本不具备不可剥夺的权利。

在一些地区，一个男人可以随心所欲地处置他的不动产，只不过未亡人必须拥有其中的三分之一作为终身寡妇产。也正是英国很早就开始实施这种严格的个人产权制度，女性的财产权也得到了保障。比如，寡妇只要没有再婚，她就能够继承丈夫的全部不动产。这时候女人也拥有跟男人一样的权利。

在英国，人们立下了不计其数的遗嘱，去区分动产和不动产，而相比之下，在农民社会，遗嘱要么是闻所未闻的事情，要么是深受厌恶的事情，那是因为大家默认，财产本来就是属于家庭的，做父亲的并没有真正的处置权。

比如在俄罗斯，根本就不存在遗嘱这回事，因为大家默认的规则是，只要家里面的长者去世，财产就自然而然地在后代之间做分配。

正是由于这种对私有产权的高度尊重，麦克法兰发现，在英国的古典文化当中，没有像其他的文化那样，出现对暴发户的袭击，以及对大富大贵的人的仇恨。在英格兰，巫术的矛头通常是指向那些稍微贫穷一点，嫉妒别人财富的人。

当然，麦克法兰也指出，这种绝对的个人产权制度，不仅出现在英国，而且也出现在那些被英国殖民过的地区。比如澳大利亚、新西兰、加拿大和北美。

麦克法兰写道：当美国的杰弗逊总统写下“我们认定以下的真理是神圣的和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这样的字句的时候，杰弗逊所形容的其实是那种起源于十三世纪的英格兰，甚至更早期的英格兰的个人观和社会观。

麦克法兰的这本书，《英国个人主义的起源》并不厚，读了这本书，我有几个心得体会。

第一，历史知识可以极大地丰富我们对经济学原理的认识，有了活生生的历史事实，经济学原理就变得有血有肉了。

第二，产权其实是有强弱之分的，有些产权界定到家庭，有些产权界定到个人。

第三，产权的强弱会影响社会的生活形态，对富人产生的妒嫉心理，早婚早育，社会流动性低，父母对子女的依赖性强，这些农业社会的特征其实都跟产权制度的强弱有密切的关系。

今天我给你介绍了英国历史学家麦克法兰的著作《英国个人主义的起源》。这本书有意思的地方是麦克法兰对“农民”这个概念做了清晰的定义，指出了它基本的特征。

然后他告诉我们，他发现在英国，早在工业革命前500年左右，英国的农民就已经不符合这些特征了。他们虽然仍然在种地，但他们的财产结构、生活方式和精神状态都跟现代人非常接近了。而背后的原因，麦克法兰认为，是由于英国很早就实施了严格的个人产权制度。

简单地说，严格的个人产权制度是今天现代人生活方式的根源，这些生活方式包括大量的市场化活动，人们以小家庭甚至是个人的身份参与社会和生产活动。晚婚晚育，关爱子女，培养子女的独立性，还有高度尊重他人财富的社会道德标准等等。

这本书丰富了我们对经济学原理的认识，又一次印证了经济制度和社会制度、社会道德伦理标准之间的关系。

最后我给你留一道思考题：既然社会发展的规律是从农业社会进入到工业社会，从大家庭变成小家庭，甚至变成个人，那么你认为人们将来会不会越来越不愿意组建家庭了呢？为什么？

欢迎你给我留言，我们下节课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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