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56讲丨对反垄断法的四层认识

你好，今天我来给你总结一下，前面五个礼拜我们对商业模式和竞争政策所做的深入分析。

五个礼拜讲同一个问题，可见这是我们全年课程的重点之一。我的用意是要让你对真实世界当中，竞争的逻辑有深刻而且生动的认识。我们对商业模式的理解和我们对竞争政策的打造是相辅相成的。对商业模式有不同的理解，就会对竞争政策有不同的看法。

这些理解我们大致总结一下，可以分成四个学派，也刚好构成了对商业行为和竞争政策四个层面的认识。

第一个层面，我们称之为哈佛学派。它是从静态数学模型的角度来分析商业行为和竞争政策的。

这一层的认识到今天为止，还是大多数经济学教科书的主要内容，那就是所谓的完全竞争模式。所谓的完全竞争模式指的是这样一种市场状态：在这个市场里面有无数的竞争者、有无数的生产商，提供质量相同的、没有区别的产品。

每一位厂商、每一位供应商都是所谓的受价者，被动地接受价格。而这种市场状态在经济学里面叫做完全竞争模式，英文叫Perfect competition，或者译成“完美的竞争模式”。这被当做是一种理想的竞争模式。

而现实生活当中，这种理想竞争状态跟我们生活所在的现实，有相当大的距离。现实当中的企业，是想尽了办法要让自己的产品，和别人的产品有那么一点不一样，区别开来。

也就是说，这是一种讽刺。被经济学家奉为“完全的”或者“完美的”市场竞争，在现实生活当中几乎是见不到的，它也不那么完美。而被经济学家称为不完全的或者不完美的市场竞争，在现实生活当中却随处可见，真正反映了竞争的本质。

经济学模型和真实世界之间的关系，跟语法和语言之间的关系非常相像。语法是用来描述人们使用语言的方式，而语言本身是活的，它会发生变化，而且越是被广泛使用的语言，它的变化速度、变化程度就会越大，这时候需要改变的是语法而不是语言。

每当语言发生了变化，语法的描述就要跟进。同样，市场竞争是剧烈变化的，现实生活当中的每一个具体案例，构成了市场竞争逻辑的整体。每当模型和现实不符的时候，我们不能要求现实改变得像模型那么完美，而是要让模型变得跟现实更加贴近。

经济学家哈耶克就曾经说过，竞争本身就是一个动态的过程，这是竞争最重要的特征，但是这个特征却被经济学的静态分析所忽略掉了。

对哈佛学派造成很强攻击的是芝加哥学派，也就是五个礼拜前我们在“法律经济学的缘起”这一讲里面所讲到的这一个新兴的学派。我们过去五个礼拜所讲的主要内容，也来自于这个学派的研究成果。

在芝加哥学派看来，仅仅用数学模型、用博弈论的模型，在纸面上做一些抽象的分析，在这些分析里面，最细的分析单位就是企业了，企业内部没有结构，企业之间的合约不存在现实的约束，产品也就只有价格和数量这两个维度，而完全看不到质量的区别，这样的分析跟现实离得太远了。

相反芝加哥学派要做的事情，就是要解构企业，解构产品，解构企业之间的关系，解构市场上的营销策略。他们对一个一个案件，对一种一种的商业行为，也就是一种一种《反垄断法》限制的罪行进行研究。

你还记得吗？我们说企业做大为什么可能也是对的；企业是怎么通过补贴的方式，来摆脱路径依赖束缚的；掠夺性定价也就是倾销，为什么在现实生活当中并不可行；垂直限制有什么样的好处，捆绑销售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

针对自然垄断——好像AT&T的电话网，我们应该用哪种方式来促进竞争，是肢解它们，把它们分成多个公司，还是鼓励不同的竞争模式，用一种商业模式取代另外一种商业模式，用微波通信、用互联网来取代原来的电话网呢？

这些都是芝加哥学派研究的成果。在我看来，芝加哥学派对反垄断法的贡献比哈佛学派要更进一步。这是对反垄断法的第二重认识。

对反垄断法的第三重认识，是奥地利学派的看法。我记得我曾经被邀请做一个讲座，介绍对《反垄断法》的认识，我讲了大概两个小时，主要的内容都是芝加哥学派对反垄断法的观点和研究成果。

那一次讲座还请来了另外一位点评嘉宾，就是我在北大国发院的同事张维迎教授。我们知道张维迎教授是奥地利学派的坚定支持者，等到他上台点评的时候，他说：

> 首先我同意薛老师所讲的每一个细节，他讲的我都同意，但是他用的方法是芝加哥学派的方法。那好像是一个人拿着一块块砖头在审视，说这块砖头这里有毛病，这块砖头不应该这么来做，那一块砖头也不应该这么来放。

他说：

> 我的看法是，这不是每一块砖头的问题，是这整整一堵墙就不该建的问题。薛老师的办法或者说芝加哥学派的办法太琐碎了，我的看法是，根本就不应该有反垄断法。
> 
> 因为学者、官员、竞争对手，所有这些人对竞争的理解还是很浅的，有时候花上100年，都理解不了市场经济真正在发生什么事情，有时候你不要去管不就行了吗？

这是对反垄断法的第三层认识，奥地利学派的看法，他们认为竞争本身就会好好照顾自己，我们理解不了那么多，也管不了那么多，所以也不应该管那么多。

对反垄断法的第四层认识，是所谓的弗吉尼亚学派，它其实就是我们后面将会详细讨论的公共选择学派。这个学派之所以又被称为弗吉尼亚学派，是因为这个学派最早的许多先驱人物，他们都是在弗吉尼亚的几所大学里面任教的。

弗吉尼亚学派或者说公共选择学派，他们对反垄断法的研究换了一个角度，他们首先是赞成芝加哥学派和奥地利学派的看法，认为不应该对自发形成的商业模式做太多的干预，但他们同时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反垄断法里面有那么多荒唐的案例，这个法律还那么受欢迎呢？

他们要从另外一个维度来解释这种现象。

那是因为喜欢这种法律的人可多了，唯一受损的是那些作为垄断者而被告的企业。而其他人——控告者通常是竞争对手，他们在市场里面败下阵来，就跑到法院去，就跑到政府的办公室里面去，希望在那里反戈一击，把在市场里面输掉的东西赢回来。

在美国反垄断法败诉的一方，可能要对竞争对手做三倍损失的赔偿。如果你在市场里面失利了，又能够在法院或者政府的办公楼里面找回三倍的赔偿，那就是一宗值得打的官司。

律师也摩拳擦掌。我参加过美国反垄断法的年会，一连几天在首都华盛顿的大酒店里面挤满了西装笔挺的律师，他们都是按每工作一小时几百甚至几千美元收费的律师。他们挤满了酒店的大堂，在酒店大大小小的会议室里面，他们在如饥似渴地寻找各种所谓反竞争的行为，这种行为找得越多，官司就越多，收入就越高。

除此以外学者也能够从中得益，无论是原告还是被告，只要他们来请，学者就有生意可做，而在纸面上开发各种反竞争的模型也是一举多得。

我们真的是要小心，在反垄断法里面出现的这种大规模的寻租行为。

今天我给你总结了反垄断法的四层认识：

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是，知识是不是一定会为社会带来进步？为什么？

欢迎你给我留言，我们下节课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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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1、经济学模型和真实世界之间的关系，跟语法和语言之间的关系非常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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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每当语言发生了变化，语法的描述就要跟进。同样，市场竞争是剧烈变化的，现实生活当中的每一个具体案例，构成了市场竞争逻辑的整体。每当模型和现实不符的时候，我们不能要求现实改变得像模型那么完美，而是要让模型变得跟现实更加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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