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6讲｜依赖与合作：如何让合作伙伴变得靠谱？

你好，我是薛兆丰，欢迎来到《薛兆丰的经济学课》，「生活的逻辑」主题课的最后一讲，依赖与合作。

人是群居动物，我们必须跟人一起生活、生产、劳动，但是，我们要知道，没有谁是绝对靠谱的，哪怕是你最亲密的人，总有一些事情是别人可以操控，而你操控不了的。这时候我们就会面临一个困境：我们需要和别人合作，但是，也会被这种依赖关系限制、伤害。这时候，我们该怎么处理这个问题？

这一讲，我们就讲讲依赖与合作的关系。在依赖与合作关系当中，有个重点是，寻找靠谱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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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靠谱？靠谱就是可预见性， 当你能预见，你就能更合理地进行规划，就能提高生产力。如何在生活当中找到靠谱行为，是我们这讲课要讨论的重点。

经济学经历了200多年的发展，我们把亚当·斯密作为现代经济学集大成的开创者。更早之前，不同的思想家有过一些经济学的思想火花。在经济学上，亚当·斯密主要讲分工与合作、资源的配置。这之后，经济学家细化分工，开始研究价格和宏观现象，但是，有一点是一直被忽视的，那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或者说组织的关系、制度内部的关系。

在一些经济学家眼里，资源是会自动生长的。这些经济学家认为，把原材料、工人、资金扔进工厂后，工厂就会自动生产出产品。但是工厂里面是怎么组织的？人与人之间又有怎样的关系？这些都不知道，它是一个黑盒。现代经济学的成就，就是进入这个黑盒，研究它的内部关系，从而明白工厂是如何通过这个黑盒，生产出我们需要的产品的。

关于我们今天的社会财富的形成原因，有些人说，是一些人占了另外一些人的便宜。但是，占便宜这种事不能解释财富的巨大增长，因为这是一个零和游戏。还有一种说法是，把财富堆起来，财富就会增长，但事实是，财富不是堆起来就能增长，这当中有奇妙的效应。

这个效应是什么？黑盒里面是什么情况？现代经济学近 50 年来进行相关研究，发现在社会财富的形成过程中，人与人间的关系是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比如我们课程里面讲到集大成的公司的制度：股份制企业制度。

这个制度是一种巨大的发明。这种巨大的发明是自动衍生出来的，是一个自发的秩序，它甚至比蒸汽机、织布机这类具体的发明都伟大，因为如果没有这种机制，许多产品不可能问世，许多技术不可能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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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史学家、经济思想家经常在讨论：为什么会有工业革命？工业革命是什么？对此，常见的解释是，有人把研究所得的发明创造应用到了现实中，于是工业革命就产生了。但是，任何时代都有人进行发明创造，比如在中国农村，有农民科学家在造飞机，在做各种发明创造。同样的，这类事情在古代也有。

对于工业革命的产生，我喜欢的一个解释说，我们问错问题了，我们不该问工业革命期间为什么有这么多发明创造，我们应该问的是，发明创造为什么能在工业革命期间落地？这时候，答案就出现了，因为工业革命期间，社会上出现了企业家、冒险家，出现了企业、冒险、技术带来的巨大收益。在这个过程中，新型的人际关系，新型的人、财、物的关系使得发明创造落地了，由于大量的发明创造落地，于是，我们就将之称作“工业革命”。这个解释跟咱们今天要讲的话题息息相关。

我们今天要讲的话题是“依赖与合作”。

人与人是怎么依赖、怎么解决合作的问题的？这当中的重点是“靠谱”。比如，快递员按时揽件就是一种靠谱，假如你在公司约了下午6点揽件，快递员准时上门，那么，5点45你就可以完成工作，等快递员揽件，从而把你的生产力发挥到极致。每个人都靠谱，每个环节都靠谱，生产力就能得到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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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依赖与合作”的主题下，我们要讲的第一点是：靠谱不容易实现。

这部分，我们要讲一个经济学家阿克罗夫柠檬市场的案例。阿克罗夫当年拿这篇关于“柠檬市场”的论文去发表，结果期刊主编不认可，说现实生活中没有这样的事。后来，找了点关系后，这篇论文才发表。论文发表后，大家才意识到，原来论文里讲的是一个大家视而不见的问题，这个问题就是“靠谱不容易（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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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柠檬市场”说的是，在二手车市场上，有100 位二手车卖主愿意卖车，这些车肯定质量不高。同时，有 100 位二手车买主，他们对每一辆车的看法都跟原来的车主人不一样。我们说过，看法不一样，就会产生交易。比如说，原来的车主人觉得车不好开了，而买车的人却觉得这台车还不错，因此，看法有差异，车就能就卖出去。买方和卖方都皆大欢喜，这就是个完美的市场。这个市场里没有不对称，因为大家都知道车的质量如何。

好，我们现在加一个现实条件：我们不知道这台车的实际品质如何。这时候，我们就会猜测这台车的品质，当我们取中间值的时候，有更好质量车的车主就会觉得自己亏了。

当二手车车主觉得自己亏了，就会退出市场。当买主知道这个消息后，他就会觉得这个二手车市场里面，车的平均质量下降了。当中间值一再调低，二手车的卖主就一个个离开市场，这样下去，整个市场就崩溃了。这就是阿克罗夫的“柠檬市场”背后的逻辑。这当中，交易之所以不能完成，是因为买家不能准确地知道这台车品质如何。

知道这台车的质量如何，容易吗？不容易。我们讲“歧视”的时候讲过，了解老虎吃不吃人很费功夫，同样地，了解一台车好不好用，得经历一年四季才知道。如果这台车冬天一个样，夏天一个样，雨天一个样，晴天一个样，市场就崩溃了。

总有人有意无意掩盖他本身知道的信息，比如他的产品好坏。这种掩盖可能是无意的，也可能是有意的。而这个市场的失败，伤害的不仅是买家和卖家，伤害的是整个社会。

因为人与人之间没有了信任，于是，许多潜在好处、潜在交易带来的效益就会消失。所以，现代社会要解决的问题就是要让人变可信，变得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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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该如何解决呢？

当阿克罗夫提出“人与人没有了信任，市场就会崩溃”这个难题，经济学家们会问：那我们今天的美好生活怎么来的？有哪些办法可以克服阿克罗夫提出的难题？ 那么，我们来看看阿克罗夫提出了哪些难题。

其中一个问题是，怎么样识别市场中靠谱的人？

第一，重复交易多的，更可信。

比如一家小卖部，从爷爷辈就开始从那里买吃的，父亲那辈也从那里买，我这一辈还从他们店里买，那么，这家店就可信。

再比如，我们在手机上判断外卖的口碑如何，通过评分人数和回头客数量判断，是一个好办法。

再举个例子，谈恋爱，你怎么辨别刚认识的人是否可靠?不是看他帅不帅，也不是看他现在表现如何，而是看他的重复交易记录，也就是说，看他身边有无交往了很长时间的朋友，有的话，这些朋友是怎样的人。同样，做生意、谈合作，也是这样。围绕在这个人周围的，交往了很长时间的朋友能证明很多事情。

重复交易，看它过去的历史，这是一个（分辨是否靠谱的）很好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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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美国认识一个产科医生， 李医生，一位70 多岁的老人家。他诊所里摆了一个重复交易的历史，是一本相册。他给每个接生的小孩都拍了婴儿照，照片里的婴儿一样大，都是刚出生的，但是照片的质量新旧不一，有新的，有旧的，有的照片颜色都褪了。李医生说，有些家庭，三代人都是他接生的。

重复交易历史可靠吗？可靠，而且是不容易攒的。

这是我们识别市场中靠谱的人的第一个办法。第二个办法，我们看第三方认证。

CarMax是一个二手车市场。当年离开美国时，我的二手车就卖给了CarMax，那里评估的收购价比市场低，但是，卖出价又比你直接向卖家买车的价格高。这就叫中间商赚差价。

中间商有意义吗？我们学过经济学，知道中间商是有意义的， 因为他给你提供了许多：质量检查，保修，做品质保证，以及第三方认证。他们的工程师是有经验的。

我走进CarMax，把车交给他们，工程师坐进车里，经理给我倒咖啡，跟我聊天。20 分钟后，车价评估好了。经理说，一周之内，把车开回来，就按这个价格收购。实际上，其实过了两个月才把车开过去，当时，经理也没说什么，就把支票给我了。

在我们的生活中，有很多第三方认证的例子，比如在美国求学，高中、大学、研究生都需要写推荐信，这时候，推荐人就很重要。每个推荐人都要有他的个人品质，有些是行业内出名的，有些是学界知名度很高的，这些人写的推荐信，可信度就很高。

出版图书也是这样，常常有人找知名学者、作家、编辑互相要写腰封。如果有某位学者很久没推荐新书了，当他给一本书写腰封时，人们就会觉得这本书很厉害。

识别靠谱品质的第三个办法，是延保。

延保非常有趣，我特意把它拿出来，想跟大家讲讲延保的故事。你去买家用电器或电脑的时候，售货员会问你，你要买延保吗？延保很贵，大多数人不买延保。

那么，我问一个问题，这些电器、电脑的厂商为什么要提供延保？有人说，是为了挣钱。但是，延保这么贵，挣不了多少钱。也有人说，延保是为了显示产品的品质特别好。可是，如果品质特别好，那就把延保年限从一年延至三年，为什么要让消费者花大价钱买三年延保、同时这延保又没人买呢？这当中的原因很有趣。延保的作用，不是为了让买家相信卖家的品质，而是倒过来，是卖家想识别买家。

你想想看，什么人会买延保？是觉得这个产品不经用的人，比如有些人特别粗心大意，经常把咖啡洒到键盘上；还有一些人，买这台电脑时知道，电脑是集体用的，所以大家不在意，因此电脑就容易坏；另一些人，买这台电脑时就知道是电脑是出差用的，经常磕磕碰碰。再比如，我这种对电脑有强迫症的人，希望屏幕上的每一点都是亮的，也会买延保。

通过卖延保，卖家就把特别不爱惜电脑的人挑了出来，收这些人一笔钱，进而提供相关服务，而不是把这种负担平摊到其他消费者身上。而其他消费者，觉得稍微爱护一下电脑就行了，对他们来说，把买延保用的2000块省下来才是重要的。这样一来，两种消费者就区分开了。

如果你非要把电脑做成三年不会坏的，那么，电脑的成本就会发生变化。过去有一款电脑，无论是扔进水里，还是从高处摔下来，都不会坏，在学生当中特别流行，而且价格很贵。这款电脑售价很高，相应地，卖得就不太好，因为适销不对路。

所以我们说，延保很有意思，它的设计初衷是为了找到靠谱的品质，但是，它采取的方法是反向的，它不是寻找靠谱的卖家，而是寻找靠谱的买家。

好，讲完怎么识别靠谱，接下来，我们讲讲怎么彰显靠谱。如果我们自己是靠谱的人，我们怎么让别人觉得我们靠谱呢？

比如说，在我们刚刚讲过的卖二手车的市场，人人都不靠谱，但你实在想把自己的车卖出去，你就要彰显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要彰显你是靠谱的人。这时候，有什么办法呢？

担保是一个办法，也就是说，“我以我的人格保证，这台车品质好，假一罚十”，有个这个惩罚机制，别人就比较容易相信你。罚的倍数要适当，不是越低越好，如果说假一罚一，那你就有积极造假的动机，不能说服别人；假一罚一千，罚得太高也不行，否则别人就会来碰瓷。因此，要罚得适当。

什么是适当？是被逮住的机会和造成的损失成反比，也就是说，越难被逮住，罚的倍数就越大。

担保的另外一个作用是，让用户替你做质量检查。当产品的合格率很低，你提高及格率就是比较容易的事情，但是，当产品的及格率高到一定程度时，你很难再挑出来哪个产品有问题。这时候，你可以反过来，让用户先用，当用户挑出问题的时候，你来赔偿。这样，你就省去了质检的成本，同时，也能够增加你的信用。

以上是彰显靠谱的第一个办法，担保。第二个办法是，沉没成本。

在前面的课程里我们说过，沉没成本是不能挽回的成本，如果我们故意制造一个沉默成本，那么，它就能表明我们是真心的。酒店装潢时，会在地毯、毛巾、餐具上绣上酒店的名字，这说明什么？说明不能挽回，木已成舟，也就是这个生意准备长时间做下去，所以酒店借此表明自己不会欺骗消费者。

再比如，卖矿泉水时，卖家更容易骗买家，还是买家更容易骗卖家？买家怎么骗卖矿泉水的人呢？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可以给假钞，也可以喝了就跑，除了这两个办法，买家再找不到别的办法欺负卖矿泉水的了。

但是，卖矿泉水的人有多少种办法欺负买矿泉水的人呢？有无数种。比如，矿泉水第一批合格，第二批不合格；矿泉水的瓶盖，常温下没有变化，但是在高温下，太阳晒了三天后，瓶盖出问题了。这种问题，在喝水的当天不会显现，得过好几年才会显现出来。这种不对称的欺骗关系存在吗？存在。双方知道吗？知道。那么，怎么办呢？

用沉没成本的办法把这种不对称的欺骗与被欺骗的关系强行拉平。

比如，品牌斥巨资请明星代言，让消费者们看到明星在喝品牌的矿泉水，而这笔巨资，品牌可能要靠未来十年卖十亿瓶矿泉水、并让每瓶矿泉水的售价比别的矿泉水高一毛钱的策略才能赚回来。所以，品牌想借此让消费者相信：你放心，我会老老实实地卖矿泉水，矿泉水不是第一批好，也不是第二批好，而是未来十年都好。一旦被发现质量不合格，品牌的收入流就被截断了，沉没成本就收不回来了。通过这种办法，不对称的欺骗与被欺骗的关系就能被强行扯平。

所以我们说，在依赖关系中，总是有强者和弱者。在市场上，通常我们把给钱的人称作“老板”，别人要对他点头、要对他友好，为什么？因为这当中的欺骗关系、强弱关系刚好是相反的。被称作“老板”的、给钱的那个人，其实没什么办法骗人，没什么办法欺负别人，唯一的办法就是给假钞。但是，钱比较容易验真假，产品的品质很难验。比如说，一台汽车，你不去开一年就很难说它质量如何；再比如矿泉水，你不喝10吨、8吨，就很难发现它的问题。因此，我们市场上的机制通常是倒过来的，那些比较容易欺负人的人，需要进行很多额外表现来彰显他的可靠和靠谱。

在餐厅，厨师容易欺负食客。我们通常的经验是，去到一个餐厅，如果觉得不好吃，不要当场提出，因为当场说的话，我们不知道厨师会往下一盘菜里放什么东西。

老师和学生的关系中，谁更容易欺负谁？

学生欺负老师。可以给老师起花名、不交学费，不交作业，就这些，可见的。老师怎么欺负学生？老师教的东西真的有用吗？真的是最好的知识吗？真的消化过吗？老师这些知识你现在觉得没用，但将来会觉得有用。你要识别知识的真假、轻重是很难的。所以，要看彰显自己品质的一方是学生家长还是老师？老师、学校会说自己是百年老校，师资优秀，每个老师简历如何厉害，做过什么活动，每年校友回来宣讲等等，这样一点点积攒。老师、学校和学生不容易建立信任关系，因为建立这个信任关系很不容易，这个品质检验的成本很高。医生跟病人之间也是这样的关系。

好，以上是我们要讲的，用沉没成本彰显靠谱。概括地说，就是投入一定费用，让别人看见你在示弱，

彰显靠谱的第三个办法是：抵押。也就是给一点东西出去。

比如，一个大国跟小国说，我不会欺负你，但小国怎么能信？这时候，大国说通婚，我把公主嫁小国。有了这个抵押，这件事情就会变得可信。如果一个男生跟女生求婚，说我不会变心的，但女生不相信，那么男生就可以去法庭讲这件事，一旦发生男生毁约的情况，就会在众人面前出洋相，这也是一种沉没成本。

谈恋爱的时候，如果一个人从来不发朋友圈，过节不回家，不愿见家长，他就是不愿意付沉没成本。所以我曾经说，节假日是虚假爱情的杀手，就这个意思。

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订婚时，男生送给女生一枚戒指，这种习俗不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而是法庭后来取消婚约毁约之后，发明的新机制：男方把钻石戒指交给女方。它的价值通常是男方平均收入的三到六个月工资。每个人收入不同，它的价值也不同。对于男方来说，这是一个不小的本钱，是一个抵押，这就是彰显靠谱的行为。

当然，我们说，文身也是沉没成本，谈恋爱时为对方文身也是一种真爱，哪怕你以后可以把它洗掉。爱情当然有后悔的机会，但在当时来说，还是下了本钱的。所以，这也是自己彰显靠谱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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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完识别靠谱、彰显靠谱，接下来的问题是我们要意识到，前面说的这种双方欺骗与被欺骗的关系，是一种会随着事态的发展、随着时间变化而变化的关系，不是一成不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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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个例子来说，一个园丁做实验，种一棵大树，他拿十个品种的树同时种植，结果种出了一种。园丁成功了，这棵大树上的苹果卖得特别好，于是就可以抵消没种成功的树。

再举一个例子，十个运动员都是好苗子，于是公司培养他们全力以赴参加比赛，到最后，仅有一名大明星球员成功发展。他的身价很高，收入足以抵消前九个不成功的运动员。

而种树和“种”人的巨大区别在于，树不会跑，但人会跑。人成名以后会回过头重新定协议，比如，运动员如果没改成协议，他就会去别的球队。所以我们有球队队员的转会费，以保障前期的培养投入。

在国外，医学专业的学生毕业，得出来做很多年医生，才能够单独开业。因为医生的许多经验在学校里学不到，要在实践中跟着老师傅学。所以在每个大医院，老医生传授经验就格外重要。如果每个医学专业的毕业生在医院学到了经验就离职，而不把经验传承下去，医院里的师徒传授体制就会受到严重影响，优秀经验就不能被传承下去。

所以，如果我们不深入到人与人之间不靠谱行为特征这一层面，就没有办法理解这种看起来对人才有限制的约束条件。当我们了解了这一层面，就会发现原来这些看似不合理规定，其背后是有原因的。那么，这时候，我们刚刚讲到的生产关系当中的“黑盒”就变成了“白盒”、“明盒”，我们就能看清它的内部关系，这样一来，我们看世界的角度便得到了扩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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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早之前，在我刚开始工作时，我曾经申请过一个工作叫“审单”，也就是看信用证。在这段经历中，我学过跟单信用证的规定，这种规定很有趣，它不是国家行为，也不是法令，而是一个私人的行为，是由一个商会在近百年时间里形成的一套“隔山买牛”的规范，也就是一辈子都没见到过买我东西的人。

我跟那个人做了很多年生意，但我没见过他，我怎么能信得过他？

这时，通过大家都可信的银行发出一张不可撤销的信用证，买方先把钱交给银行，这笔钱不可撤销。然后，银行根据表面证供、单据来决定这次生意是否成交，如果卖方交了货，这笔不可撤销就会给到卖方，从而保证卖方能拿到钱。

卖方没有把货运出去时，卖方是强者，他把货卖给谁、卖多少价钱，这些都是卖方说了算。但当货品被运输出去后，货物漂洋过海，这时候货物就不由卖方做主了，比如卖方如果想把货运回来，运输成本就可能超过货物本身。

这时候，卖方就变为待宰的羔羊，砧板上的肉，就变成弱者了，这时候该怎么保护卖方？对于这个问题，我们有一套跟单信用证体。所以，表面的证供非常重要，他们的工作需要精确到字母、标点符号。

这就是我们刚刚提到的，不靠谱的行为在发生过程中会发生变化，合约需要预计到这种变化。

那么，情况再复杂一点，双方都不靠谱时怎么办？双方都互相欺骗对方怎么办？这时候，我们就要鼓励靠谱的行为，有一种好的办法叫作合作协议，即一种合作分成协议，由原来的两家变成一家，共同分成，其中，分成的比例要制定得恰到好处。这种共享合约的办法能很好地规范不靠谱行为。

比如，出版社找我，让我写一本关于罗振宇老师的书，出版社怎么保证我能把知道的秘密、故事都写出来？假如出版社先把稿费给我，我就不会把全部材料用到书稿里，所以，用这种方式合作，出版社就无法鼓励我的靠谱行为。

同样的，如果我把所有的材料都放进这本书里 ，出版社却没有找好渠道，没有让我的图书得到一个好的销量，我也吃亏，这时候该怎么办？

有个办法，就是我们“共享合约”。出版社和作者分成，让作者拿版税，进而激励他全力以赴地提供优质内容。内容越优质，书的销量就越好。相反，如果只给作者固定稿酬，就无法起到激励效果。所以，签订合约分成的协议，是鼓励双方靠谱的一种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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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们讲一讲，如果我们不知道什么是靠谱行为怎么办？也就是，靠谱的标准不确定，这时候该怎么办？

在这里，我想讲的是咱们课程里面的一个委托代理人的故事，也就是范高科案（Smith v.Van Gorkom）。 刚才我们提到，股份制企业是非常重要的人类的发明，它为人类创造了巨大的财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美国75%左右的财富都是由股份制企业创造的，我觉得这个数字现在没有太大变化。

股份制公司有优点，但也有缺点。

优点是，股份制企业里，股东是匿名的，我们不需要知道股东是谁，也不需要知道他的品性、为人如何，因为匿名能使交易成本大降。

此外，正因为匿名，大量中产阶级甚至中下收入阶层都可以买股票，从而使公司筹集到的资金比原来增加很多。

第三个优点，这个公司的存活期无限，因为公司长期进行的活动不受投资人兴趣的转变而转变。当一些股东因为结婚、生育、退休等原因想撤资时，把股份卖掉即可，公司的业务不受影响。这些原因结合在一起，就使得股份制企业能做大事。

以上是股份制企业的优点，但股份制企业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缺点，那就是委托代理的难题。 委托人指的是出钱的人、股东。虽然公司是委托人的，但他不懂如何经营，而且，他占的公司股份非常少，少到他没有积极性去关心公司的运作，因为无论公司盈亏多少，分到委托人手上都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比例。

因为这些原因，委托人把公司交给专业的经理阶层管。这当中的问题是，公司不是经理阶层的，但他的权力非常大，大到他可以不顾股东利益，把公司朝着自己的利益方向发展，这就是委托代理间的矛盾。

怎么处理好这个关系？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直到今天，我们依旧不知道最佳的委托人与代理人关系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样的。 在这过程中，公司治理出现了两个原则：

一个原则是信托原则。信托原则说的是，委托人向经理阶层说明，公司的出资人是我，请你用你的专业知识，一心一意地把我们的钱用好，把业务发展好，让公司赚更多的钱，从而让我们能分成更多。经理阶层服务的唯一目标只有出资人。这就是信托原则。用大白话讲，就是“一仆不侍二主”。

另外一个原则叫商业判断原则。商业判断原则指的是，经理阶层跟股东说，你们除了花钱请我们，丝毫不了解公司运作，既然如此，在公司运作上，你们不要指手画脚，因为你们请我们回来，就是看重我们的管理水平、开拓能力，那就请相信我们经理做的判断是最好的判断，这就是商业判断原则。用大白话，就是“用人勿疑，疑人勿用”。

信托原则和商业判断原则是互相冲突的， 我们在课本里引用的著名的案例 ，范高科案（Smith v.Van Gorkom），这个例子简单说就是一个资深经理接到一个邀约，说要把公司卖出去。经理很高兴，他一口就答应了，他认为召开一个董事会就能通过，他非常自信地认为，这件事符合大家的利益。但他事前没跟股东们说明是什么事情。直到会议开始前，大家问他为什么事开会，他才说是卖公司的事。董事会上，他请律师讲了下相关情况。两个小时后，会议结束，所有人都同意卖公司。秘书很卖力，快速准备好文件后，追着CEO跑到歌剧院，在歌剧院，CEO没看文件内容，就把文件签了，于是，公司出售完成。

但卖完后，有些股东不满意，说CEO违反信托原则，没有认真看这个案子，仅用两个小时召开董事会，而且在歌剧院里，没看文件内容就签了。这时候，经理人用什么办法替自己辩护呢？商业判断原则。

他说董事会里的成员都是资深工作者，有的人已经在公司里面工作了好几十年，而另一些不在公司内部工作的董事会成员，他们当CEO的经验加起来足足有 78 年。还有一位独董，这位独董不会做生意，但他是芝加哥大学商学院的院长。所以，股东们应该相信我们这些经理人做的决定。

如果法庭判这个案子，你觉得应该听谁的？在卖公司这件事上，开两个小时的会够不够？如果你觉得两个小时太短，太草率，多少小时够？一个专家做判断的时候，最关键的是用时长短吗？

有一个重要细节，我放在那讲课程最后了，就是售卖公司的成交价。过去五年，这个公司的股价一直在36元上下波动，而成交价是55元，远远高于此前的平均价，这是他们快速决定售卖公司的原因。这个案例是以法院最终判决CEO太草率而终结的。

但是，这个判决结果遭到美国许多公司法专家的抨击，专家们说这个判决不对，因为它破坏了美国公司法当中一个备受尊重的原则，商业判断原则，即让专业的人去做判断。法官并不清楚这个收购案是否应该成交，因为法官没有相应的商业知识，也不为相应的商业判断承担后果和代价。所以，法官不应该逾越雷池，判断这个决定的正误。这个判决造成的影响是，后来，所有董事会都不敢轻易做决定了，即便是很简单的判断，他们也要花钱请外面的投资银行做一番论证，从而把职责分摊下去，从而来延长他们做决定的时间和成本。

这个案子的重心不在于这个案子的对错，我想要强调的一点是，很多时候，我们要识别靠谱，要彰显靠谱，要看到靠谱随时间形势的变化会变化，但同时，我们要意识到更深层次的问题，这个问题就是，“什么是靠谱”没有答案。

每当遇到这样的问题，经济学的回答是：当你不清楚许多指标偏向哪一边更重要时，用竞争的办法去判断。这是一个边际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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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不清楚哪种汽车好，我们就让不同品牌的汽车去竞争，最后从中找出消费者喜欢的汽车品质。这也是委托代理人之间的关系。

信托原则和商业判断原则之间的冲突也是通过竞争的办法来解决。在美国，不同的州判断这些案子有不同的传统、理念、经验，于是就有不同的声誉。这样一来，大家就会根据声誉去选择公司的注册地点。结果，在美国 50 个州中，有一个州脱颖而出，遥遥领先，成为最受欢迎的一个州。世界 500 强企业中，超过 60% 的企业选择在这个州注册公司。

而美国 80% 的不在本州注册的公司，大都是冲着这个州去的。为什么？原因是那个州的法官善于处理委托代理人之间的冲突。这个小州就是特拉华州。特拉华州盛产龙虾，这是他们当地的土特产，他们的另一个土特产就是，公司法法庭的判决。

特拉华州的公司法法庭判决“土特产”，跟其他百年老店没什么区别，他们在这方面有持久的传统，比如用英国法、案例法，不用陪审员，处理案件非常及时，案子递进去，当天就能得到处理。此外，他们与时俱进，能够跟踪最新的科技变化。虽然他们的价格是最贵的，但公司愿意去付钱，这就是在竞争中去找一个合理答案的例子。

这门关于“托代理人之间关系怎么处理”“公司治理如何变得更好，从而能促生产”的学问没有停止，它是动态的、还在变化的、一门非常有意思的学问。这门学问处理的，就是我们今天课程所讲的“依赖与合作”的关系。它是我们这门主题课中最看不见、最摸不着的地方，但也是最有意思、最重要的地方。

为什么？因为我们过去关注的资本，都是摸得着的、看得见的、有形的，但今天的发展，很多时候靠的就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资源。

最后跟大家分享一个故事。

我之前和「得到」的王煜全老师一起学习，去美国考察高科技企业。我们去了美国的中部、西部、东岸。在那些创新企业里，我们看到每个人都是意气风发、自由散漫的（模样），有人带着狗上班，有人穿着 T 恤和牛仔裤上班。你以为这就是创新的全部吗？

最后一站，我们去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地方，跟创新公司密切相连的、以创新公司为主要客户的律所。一进律所，我们就感受到了和创新公司完全不一样的气氛，律所里面是严谨、传统、保守的氛围，这是故事的另外一面，他们处理的是人与人之间不靠谱的问题，处理那些看不见却影响巨大的人性问题。如果没有这套体制，我们就很难预见资本跟技术、生产力能进行的结合。

好，以上就是我在“依赖与合作”这一讲想和大家分享的内容。

这六讲主题课，我们从稀缺出发，讲选择、讲成本、讲时间、讲不确定性，最后讲依赖的关系。我们把内容串起来，称为“生活的逻辑”。为什么？因为我认为，这当中的内容是任何不想学到经济学高深知识、不希望触碰经济学术语和模型、只希望好好生活的人都应该接触、理解并且学会应用的知识。

希望你能在这六讲主题课中有所收获。如果你觉得内容有趣、或遇到不够清楚的内容，记得回过头来看我们的366讲主课。

千万不要忘记苏格拉底式学习：跟朋友的讨论、权衡，不求最佳答案，不求标准答案，只求比较和对比。这个过程是最有意思的。如果你记得这一点，就把课程推荐给你身边的朋友，扩大你线下的苏格拉底讨论群，让更多的人学习这门课，让更多的人能够接触经济学知识和经济学视角，体会经济学给我们的生活带来的快乐和启发。这就是对这门课最好的贡献和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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