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5讲丨监管要分事前和事后

你好，我们这个礼拜集中讨论监管的问题。

在礼拜一的时候我们讲了汉德公式，一个简单但非常有启发性的公式，它讲的是一件意外事故所涉及到的各个当事人，他们应该担负的责任，要跟他们避免意外所要付出的成本相关。

越是那些比较容易避免意外的人，他们所要担负的责任也就越大，所以责任的划分本来就是一个连续的光谱，对应着法律术语就有一些定性的概念，比方说疏忽责任、严格责任等等。

我们所熟悉的经济学家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1912年7月31日-2006年11月16日），他的儿子大卫·弗里德曼（David Friedman，1945年2月12日-）也是一位经济学家，而且是一位法律经济学家。

在他所写的一部畅销书《法律和秩序》里面，他就举了一个非常生动的例子，说明不同的责任规则会使得当事人采取不一样的相应行为。而如果我们事前能够知道这些行为的组合，我们就能够更好地设计我们的规则。

我来给你简单地说说他举的这个例子。他说假设路上有一辆坦克车、一辆汽车，它们在路上走的时候总是难免会发生碰撞，那么为了减少发生碰撞以后所产生的损失，我们应该怎么去设计交通规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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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们首先假定汽车跟坦克发生相撞受损的只有汽车，坦克是毫发无伤的——这么假定只是为了方便讨论问题——而为了避免发生碰撞，以及发生碰撞之后小汽车所受到的损害，无论是小汽车还是坦克的主人，都可以同时采取两种措施：

第一就是增加预防性的投资。比如先给汽车装上挡泥板、防撞条，甚至安装先进的电子警报器，在坦克和汽车的距离相当接近的时候就发出警报，所有这些我们简单地称之为预防措施。

而与此同时，开车和开坦克的司机在行驶的过程中也要遵守交通规则，也要付出相应的注意力，我们简称为注意力。也就是说做预防措施和付出注意力都能够降低意外发生的几率。

那么，不同的交通规则设计，对坦克和汽车司机的行为会发生什么样的影响呢？

情况1：坦克不承担任何责任

这个表标着“1”的那一栏，说的是交通规则规定，无论任何时候汽车和坦克发生碰撞，坦克车的司机都不需要负任何责任。在这种情况下，你细看，坦克车司机既不会付出注意力，也不会做出任何的安全防范措施，所有责任其实都落在了汽车司机身上。

所以汽车司机会先付钱、先做投资给汽车做防范措施，防撞条、挡泥板、电子报警器等等。他支付的这些防范措施，支付到什么程度为止？支付到边际收益等于边际成本为止，他的车有多值钱，他就相应地做多少防范措施。

与此同时，他也付出注意力，也就是说要小心驾驶，要遵守交通规则。

所以你看这一栏，在这种情况下坦克车司机和汽车司机，为了防止意外所要做的贡献分别是“否、否、是、是”。

情况2：坦克承担严格责任

而你看这个表当中被标志为第“2”的那一栏，在这一栏里情况刚好相反，交通规则规定，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只要发生相撞，坦克车司机便负有全部的责任。这1和2的两种情况刚好倒过来了，所以坦克车和司机对防范意外所做的贡献刚好相反，是“是、是、否、否”。

情况3：坦克承担疏忽责任

在标志为“3”的那一栏里面，交通规则规定坦克车只需要负疏忽责任，也就是说坦克车司机只要能够付出注意力，只要他在驾驶的过程中遵守交通规则就可以了，于是坦克车司机不会投资做任何安全防范措施。

与此对照，汽车司机不仅要投资做防范措施，而且开车的时候也要小心，还要遵守交通规则。结果他们两者对避免意外所做的贡献就是“是、否、是、是”。

情况4：坦克承担严格责任+疏忽责任

在标志为“4”的那一栏里面情况更复杂了，那就是一旦发生相撞，坦克车要负全部的责任。而与此同时，如果汽车司机没有遵守交通规则，他就要负连带责任，也就是说汽车司机他只要遵守交通规则就可以了，只要付出注意力就可以了，所以他就不会对汽车进行任何安全措施上面的投资。

结果他们两者对避免意外所做的贡献就是“是、是、是、否”。

你看四种不同的交通规则，就会产生四种不同的行为规则，交通规则本身是可以相当精准地支配人们的行为的，至于我们应该选择哪一种交通规则呢？那就要看在具体的情境里面，哪一种交通规则使得我们整个社会为了避免意外所需要付出的成本最低，我们就选择哪种规则。

这个归纳很有意思，这体现了法律经济学的一个重要作用，那就是通过经济分析，给我们的决策者提供可行性方案的比较和选择。

当然，除了对当事人的责任分摊是我们以尽量低的成本避免意外的一个办法以外，政府有选择地进行事前或者事后的监管，也能够降低监管的成本，提高监管的效率。事前监管和事后监管有什么不一样呢？

事前监管就是在商业活动发生以前就进行监管，人家还没开始活动你就要监管，这种监管必须是有预见性的、标准一致的、适用于所有参与者的，而且是可执行的。

而反过来，事后监管就要求要存在伤害的证据，要证明伤害跟行为人之间具有因果联系，而且它是偶发的，不可能是涉及所有参与活动的人。

到底是事前监管好还是事后监管好呢？答案是不一定，我们要看具体的情况，才能计算事前监管和事后监管总的社会成本。

那些放在药店里面，面对成千上万消费者购买的日常药品，它们就适合使用事前监管；餐厅里面的安全标准、屠宰场里面的安全标准、熟食流动小贩的安全标准，也同样是面对成千上万顾客的，所以也适用于事前监管；其他的消费产品，比方说头盔、儿童商品、商品房、航空服务，所有这些都适合使用事前监管。

当然，事前监管的成本也特别高，因为每一位参与人，每一种商品，甚至每一件商品都涉及其中。

事后监管，所谓事后监管是出了事以后再去监管，再去追究责任。这种监管发生的数量要比事前监管少多了，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它更便宜。比方说在一些偶发性的侵权案里面，事情发生的几率本身并不大，但它确实发生了，这时候我们才去追究当事人的责任。

又比方说一些欺诈的案件，现实生活当中欺诈的手法多种多样，政府事前很难做出统一的、包罗万象的规范，说这是骗人的，那不是骗人的。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发生了伤害，有人能够提出伤害的证据了、提出控告了，我们再去追究，这样便宜一点。

当然事前和事后监管混合使用的例子也非常常见。

交通规则就是事前和事后规则混合使用的。在司机上路前就有一系列的规则，要司机拿驾照、要司机买保险，还要对汽车的安全做年检等等；但这还不够，发生了交通事故我们还要做事后的追究。

医疗事故也是一种事前和事后的混合监管，医生行医以前就得拿行医执照，但尽管是这样，医生对病人的处理从来就是多种多样、各具特色的，事前很难做出完整的规范。所以真的出了医疗事故以后，人们会再做追究。

在选择事前监管和事后监管的时候，一个很重要的标准就是谁获得的信息更全面。

如果是监管者，比方说是政府、比方说是立法者，他们事前就对情况了如指掌的，那他们就知道药物怎么样才算安全，房子该怎么建，餐厅应该怎么提供服务，那他们就进行事前的监管。

如果倒过来，当事人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受骗了，他手头才掌握更多切中要害的证据，那咱们就使用事后监管。

尽管事后监管的范围要小，看上去发生的几率不高，所以好像是更便宜，让事情发生、让坏事发生了以后再追究能省很多成本。但实际上，事后监管也有一些它不能避免的缺点。

比如在证明因果关系上可能就存在困难。一个人吃了路边摊的食物，回家感觉不舒服了，他要控告这家路边摊，但因果关系怎么建立起来呢？他今天吃的可不只是一顿路边摊，他还在别的地方吃了东西，怎么把他肚子不舒服，和路边摊的安全隐患建立起因果关系呢？这不容易。

而有一些食品和药品，它产生副作用的时间要很长，有一段很长的潜伏期，要证明当中的因果关系就更难了。

还有一种重要的情况叫当事人不受判决的影响（judgment proof ），不管法庭怎么判，有责任的人就是负不起这个责任，遇到这种情况也只能进行事前监管。比方说有许多超载的汽车经过路桥，把路桥给轧坏了，事后怎么追踪啊？追踪不了，那就只能在事前让经过的车辆称重。

我认识一些喜欢探讨极端自由主义是否可行的朋友，他们爱讨论如果完全没有政府，这个社会能不能够运作下去。

他们争论的一个核心例子，就是私人有没有权利在自家的后院做危险实验。他们有一派认为私人应该有这个权利，真的发生什么危险，波及到邻居了，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再赔。

其实正确的答案是不言而喻的，政府当然应该有权在这种情况下，对这种危险的活动做出管制。原因是什么？原因是真的发生了危险你赔不起。

今天我通过汽车和坦克车相撞的例子，给你解释了不同的责任规则，是怎么影响当事人对风险做出不同的防范行为的。我还跟你从经济学的角度，分析了政府进行事前管制和事后管制的利和弊。

今天我留给你的思考题是，请你举一个现实生活当中管制不当的例子，也就是说本来应该事前管制的，但现在实施的是事后管制；或者本来是应该事后管制的，现在实施的却是事前管制。请你举一个这样的例子，并请你说明原因。

欢迎你给我留言，我们下节课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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