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维钢：为什么说叙事才是宇宙的第一性原理？

你好，欢迎来到《得到精选》，我是李南南。

今天的内容来自于万维钢老师的《现代思维工具100讲》。我们今天要说的这个思维工具，也是我个人看来最重要的思维工具之一，什么呢？就是叙事。

你看这两年“叙事”这个词特别的火，商业在讲叙事，科技领域也在讲叙事。那么，到底什么叫做叙事呢？它跟我们通常所知的“故事”又有什么区别呢？接下来，咱们就有请万维钢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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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欢迎收听《现代思维工具100讲》，我是万维钢。

我们到底是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上？先有世界观，才能谈方法论。你可以在很大程度上自主选择价值观和人生观，而对于世界观，却是你认识到什么程度，就得接受到什么程度 —— 因为这个世界不是按照你的意志创造的。

我选择了六条最基本的世界观，这六条是各种思维工具的基础，也是当今能得到的对我们这个世界最有价值、对你建立阿尔法优势最重要的理解。

这一讲是第一条，咱们说说这个世界的第一性原理。第一性原理就是最最基本的原理、最初的初心，是一切推演的出发点，是我们无法辩驳只能接受的设定。

如果你十年前问我，我会说世界的第一性原理是物理定律 —— 世间一切都由物理定律决定，化学服从物理学，生物学服从化学，心理学服从生物学，社会学服从心理学……这当然没错，但你可能忍不住猜测，物理定律的背后，还有没有更深的东西？

物理学家早就意识到，也许存在着无穷多个各式各样的宇宙，每个宇宙的物理定律都不同。那你说为什么我们生活的这个宇宙，恰好拥有这样的物理定律？

你可能多多少少听说过，现代物理学，不管升级到什么版本，大致由三个理论组成：一个是狭义相对论，它描写了宏观物体的运动规律；一个是量子力学，它描写了微观粒子的规律；一个是广义相对论，它描写了引力。物理学是这个样子，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2020年，我们这个时代最聪明的人之一，斯蒂芬·沃尔夫勒姆（Stephen Wolfram）发起了「沃尔夫勒姆物理项目（Wolfram Physics Project，WPP）」，要从更基本的原理出发推导出整个物理学……已经有不少成果 [1]。沃尔夫勒姆提出一个概念叫「Ruliad」（来自英文 rule 一词），说是“一切可能计算的纠缠极限”，代表所有可能的物理定律的总集合 —— 而我们这个特定的宇宙，则是 Ruliad 世界中的一个小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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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追求计算意义上真正的基本，沃尔夫勒姆假设时空都不是连续的：空间由一个个点构成，时间是一拍一拍地推进……那你说必须给一个宇宙注入什么样的要求，才能得到我们这样的物理定律呢？

答案是「叙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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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叙事（narrative）」，简单说就是对互相关联的一系列事实的连贯描述，或者说就是一段小故事。比如“我走进房间，拿起桌上的馒头，吃了它，然后我吃饱了”就是一个叙事。

这听起来没什么，但是我们对叙事其实有一些并不平凡的要求。最起码的，你会要求叙事有个连贯的顺序 —— 先走进房间，再拿起房间里的馒头 —— 你希望事情发生有先有后，不能一团乱麻，而这就意味着你这个宇宙里必须有「时间」。

进一步，我们还要求事情之间有明确的因果关系。必须是因为吃了馒头而感到饱，而不能是因为饱而吃馒头。因果关系要明确，有关联的事情的先后顺序就不但对一个观察者不能乱，而且必须对所有观察者都是一致的才行，不然我们互相没法讲理。

那么物理学家会说，要确保因果不变并且所有观察者都平等，你这个宇宙就得服从狭义相对论 [3]。

再进一步，为了让叙事有意思，我们还要求过去是确定的，未来是不确定的。过去确定，我们才可以记账、追责，才谈得上总结规律建立模型，才能有章法地面对世界。但我们不希望未来也是确定的，不然生活就成了放电影，毫无悬念。那怎么才能让未来保持不确定性呢？

这就需要量子力学。量子力学规定微观粒子的行为有内在的不确定性，你永远都不知道这个原子什么时候衰变，那个光子会从哪个缝穿过 —— 但是等到事情已经发生，它就变成确定的了！

但我们还不满足，我们还希望这个宇宙有引力。因为引力能帮助提高秩序。没有引力，宇宙中只是一堆粒子到处乱飞，好像也不值得叙事。是引力把物质聚合在一起形成星球，能让各种物体稳定地存在一段时间，以至于你能出来讲个故事。这就是广义相对论的角色。

简单说：狭义相对论提供了因果，量子力学提供了想象力，广义相对论提供了舞台。定律中某些具体参数你或许可以讨价还价，但是如果物理定律不具备这三个基本形态，我们这个宇宙就不会有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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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相信世界是上帝创造的，你可以说上帝是为了让我们有叙事才设定了这样的物理定律。更科学的理解是存在着无数个宇宙，其中有很多宇宙里没有明确的因果关系、过去不确定未来反而是死局，那样的宇宙中不会有智慧生物去总结科学规律和建设家园……而我们能做这些，只不过因为我们幸运地生在了一个允许叙事的宇宙之中。

我曾经让GPT独立推导过一套“物理学背后的理论”，它生成的内容没有沃尔夫勒姆那么高级和优雅，但是得出了同样的洞见：「可定义的现象与可保存的记录是存在本身的最低语义」，说白了就是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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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觉得叙事比物理学更基本，可以说是我们这个宇宙的第一性原理。

因为有叙事，因为你一直都在给自己讲故事，你才有意识。因为现有AI模型都是训练好就直接上线，上线后就不再训练，没有自己的经历，没有历史叙事，所以我们暂时认为AI没有意识 [4]。其实就连你的「自我」这个概念，也是为了方便叙事而生的：既然要叙事，最好有个什么东西作为讲述者和主人公存在，这就是自我。用哲学家丹尼尔·丹尼特（Daniel Dennett）的话说 [5]，自我并不是一个实体，而只不过是「叙事重心（center of narrative gravity）」而已。

叙事不是因为「我」而存在，「我」是因为叙事而存在。

叙事对我们有三个关键作用。

第一是预测处理。你能把一串事实连贯地陈述出来，其中包含明确的因果关系，那么你就有了一个简单的世界模型，你就能用这个模型做出预测并且有选择地采取行动。其实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做预测处理：我之所以伸手拿杯子喝水是因为我合理地预测到这个动作可以让我喝到水，你之所以愿意继续工作是因为你相信工作能带来回报这个叙事。

当然你必须经常打磨自己的各种叙事，让模型越来越准确才好。叙事不准，你就会收到一个小小的惊讶：怎么水撒了呢？神经科学家卡尔·弗里斯顿（Karl Friston）提出了一个「自由能原理（Free Energy Principle）」[6]，说大脑是一台预测机器，每次收到惊讶就会抬高自由能，以此提醒自己修改叙事，尽量把自由能压低。

叙事的第二个作用是提供意义。为什么我们读说理文章那么费劲，读小说却那么容易入戏？因为小说的叙事中有主人公、有情感、有意图。只要你听说了一个人的意图，你自动就会关心他能否实现那个意图。这样你就有了一个关心的方向。

我们的价值观和人生意义就来自这里。你想要出人头地是因为你从小就在给自己讲一个努力奋斗的故事，你想要振兴中华是因为你早就接受了这个叙事。

第三个作用是公共协调。我们人类之所以能实现大规模的合作，是因为我们能共同相信某些虚构的东西，比如说神话、国家、货币、公司、法律等等 —— 这些东西在物理世界并不存在，纯粹是我们想象出来的叙事。

这是历史作家尤瓦尔·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的招牌学说 [7]。公司到底是什么？是厂房和机器吗？是资本吗？是工人吗？是创始人吗？把那些都换掉公司还在，公司本质上是个虚拟的概念，是因为人们相信它存在它才存在。你相信这张钞票有价值，是因为别人都相信它有价值 —— 哪怕物理学告诉你它只是一张纸。

简单说，驱动行动的信念，行动的方向，乃至于行动本身，都是一个个叙事构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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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列举事实。要把事实穿起来形成叙事，你才能触发行动。

你带一支部队出去打仗，如果只给士兵讲事实，说敌军人数如何、兵力怎么分布、这里地形和天气状况怎样 —— 士兵只会听得一头雾水。可是你只要说一句“此战关键是在日落之前封锁对方的补给线”，大家就立即知道你一系列安排的意义，而且还能主动帮你查漏补缺优化细节。

我们从来都不是对一堆事实和数据做反应，我们是对叙事做反应。

创业者想要拿投资就得先讲个好故事，投资人也要求创业者讲故事。公司股价首先是信心的函数，而信心来自对未来的叙事。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伯特·席勒（Robert J. Shiller）2017年提出一个理论叫「叙事经济学」[8]，说像病毒一般传播的叙事，是影响经济行为的核心变量。

我们有时候会对叙事反应过度，而且你不能说事实不重要 —— 但我们不是根据事实做决策，我们是通过叙事做决策。事实似乎本该是对叙事的硬约束，但很多时候，虚构的叙事更能促成行动。

叙事是我们和世界交互的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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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最想对你说的是：一切叙事都是主观的。

每时每刻，你周围都有无数的剧情在上演 —— 阳光在照射、空气在流动、植物在生长、昆虫在爬、股价在变化、电视里的新闻和手机上的短视频在播放 —— 那你为什么单单关注这个叙事而不是那个叙事？这只是你的主观选择。

哪怕同一个事实，你也可以选择不同的叙事方向。

这里有半瓶水，你说它已经满了一半也可以，说它还有一半是空的也对。这家公司的业绩报表就摆在眼前，你说它成绩如此优异未来必定继续扩张，那么你隐含的意思就是股价会涨；但你也可以说虽然业绩很好，但股价已经很高，那么就是暗示不要加仓。

再比如这些年来中文世界涌现了很多新词。经济指标下降不叫下降，叫“负增长”；有人失业不叫失业，叫“待业”，又叫“灵活就业”；正在经历的苦难不叫苦难，叫“磨炼”，叫“奋斗”，叫“励志”；农民工在大城市找不到工作不得不回家，叫“返乡创业”……有识之士说这是语言腐败，但你换成叙事者的角度，这正是在选择叙事方向。

叙事决定了你的目标函数。

很多时候我们是不自觉地活在别人给设定好的叙事之中，但你完全可以跳出来，选择一个自己的叙事！老板用叙事画饼：现在虽然工资低工作量大天天加班，但毕竟比下有余，而且都是为了将来一起赚大钱！而你完全可以跳出来，心想我得尽快跳槽，我在这儿的目标函数是经验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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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出别人设定的叙事是现代人最根本的觉醒意识。电影《好东西》有一段台词特别好：“怎么才能算好呢？裁判是谁啊？为什么就不能搞砸？又能砸到哪去呢？那我们不要玩他们的游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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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还不够。我们不但可以跳出别人的叙事，还可以给别人设定叙事 —— 你要争取「叙事权」。那是一个高级工具，咱们后面再讲。

总结来说，「叙事」是把一系列真实或者虚构的事物串起来的线索结构：这根线索可以是时间顺序、目标取向、命名定性，也可以是身份宣告或者立场承诺 —— 关键在于其中潜伏着可验证的因果关系，能引导行动和校准情绪。

你能用到什么层次的工具取决于你讲给自己和讲给别人的叙事。而我只愿你多一分主动。

收束小诗

住于故事，不囚于故事。

以因果织网，以证据收绳。

可追的过去，向前作证；

可试的未来，于今落槌。

宇宙给了叙事的语法 [9]，

至于写什么，由我选择。

> 注释
> [1] Wolfram, Stephen.“Finally We May Have a Path to the Fundamental Theory of Physics… and It’s Beautiful.” Stephen Wolfram Writings, April 14, 2020.
> [2] 意识红色胶囊9：沃尔夫勒姆的高见
> [3] 这个推导并不是那么复杂，但的确不是我们这个课程的主题。你如果感兴趣可以问问GPT。
> [4] AI没有末那识
> [5] Dennett, Daniel. “The Self as a Center of Narrative Gravity.” In Self and Consciousness, 1992. https://cogsci.ucd.ie/oldfiles/introtocogsci/docs/selfctr.htm
> [6] Friston, Karl. “The Free-Energy Principle: A Unified Brain Theory?”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 11, no. 2 (2010): 127–138.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nrn2787
> [7] 参见《人类简史》《智人之上》等书。其实这个说法最初的发明人是美国哲学家约翰·塞尔（John Searle）。
> [8] Shiller, Robert J. “Narrative Economics.”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107, no. 4 (2017): 967–1004. https://www.aeaweb.org/articles?id=10.1257/aer.107.4.967；《叙事经济学》（Narrative Economics: How Stories Go Viral and Drive Major Economic Events），2020年。
> [9] 严格说来，有的物理学家认为相对论性量子场论的时空切片族具有某种“不可叙事性”，参见 Albert, David Z. “Physics and Narrative.” In Reading Putnam, Routledge, 2012; 以及后续讨论：Judes, Simon. “Narratability and Cluster Decomposition.” arXiv (2010). https://arxiv.org/abs/1002.1726 所以也许叙事并不是这个宇宙真正的第一性原理……但正如你所见，我这篇文章也是一个叙事，而叙事的艺术就在于只给部分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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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内容听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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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以上就是今天的内容，《得到精选》，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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