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神磊磊：为什么说江湖的底色是成长？

你好，欢迎来到《得到精选》，我是李南南。

今天的内容来自得到听书。先跟你说个好消息，最近得到听书把著名作家六神磊磊给你请来了，请他来为你讲武侠。说到六神磊磊，在武侠讲解这个事上，那可是成名已久，好多人都说六神磊磊讲武侠，那讲的哪里单单是武侠，他是以武侠为媒介，来讲解其中蕴藏的社会关系、人生哲理以及立身处世的方法。

而今天我们要听的就是“六神磊磊说武侠”当中的第一讲，说的是民国著名武侠小说家王度庐的《卧虎藏龙》，来，有请六神磊磊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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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欢迎来到“六神磊磊说武侠”。

从今天起，我将在得到听书栏目，和大家分享我心目中一系列传统武侠小说经典名作，而我要为你讲述的第一部，来自民国时期知名武侠小说作家王度庐的《卧虎藏龙》。

今天说起武侠小说，大家想到的可能是所谓的“四大天王”，金庸、古龙、温瑞安和梁羽生。但他们的成功，也是站在前辈作家的肩膀上的。王度庐写作与成名的年代，其实比这“四大天王”都早，金庸见着他要叫前辈。当时武侠小说有“北派五大家”，分别指的是王度庐和还珠楼主、宫白羽、郑证因、朱贞木。这些人中我觉得王度庐有个特点，他的小说是最有现代性的，不是特别注重诡异的情节，也不是特别炫酷的打斗，而是描写人物内心、情绪，很有现代小说的味道。

王度庐老先生是北京人，满族，生活特别苦，打小就没了父亲，十来岁就要在外面赚钱。王度庐的武侠小说有京味儿，因为他自己就是旗人，而且人生坎坷，饱尝社会辛酸，小说写得很有人情世故，接地气，写一些小人物的心理活动绘声绘色，待会我们讲《卧虎藏龙》也会讲到，这个是别的武侠小说比不上的。

后来我们知道，《卧虎藏龙》被中国台湾地区知名导演李安拍成电影，由周润发、章子怡、杨紫琼和张震主演，大红大紫，蜚声全球，还拿到了奥斯卡最佳外语影片奖。但是很遗憾，王度庐自己看不到了，也享受不到了，因为新中国成立之后，王度庐离开了北京，基本上都在辽宁铁岭教书。1977年，王度庐在铁岭去世了，辞世的时候好多小说都没写完。说到这里，我不由得想起唐代著名诗人杜甫，曾经有过两句诗，叫“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仿佛就是为王度庐先生的遭遇量身定制的。

简单介绍完了作者，咱们来说《卧虎藏龙》的故事。

话说清朝末年，九门提督玉大人有个女儿，叫玉娇龙，乃是京城第一美人，她高挑美丽，身材纤弱，日常的待人接物和气高雅，是个标准的上流社会小姐，然而，正所谓“叛逆是上层人士的特权”，按照马斯洛的理论，大小姐玉娇龙的生存、安全、归属感、社会尊重这些个需求都轻松满足了，于是她必然会追求最高层级的“自我实现”。实际上，玉娇龙性子倔强，会武功，穿上了夜行衣，飞天遁地。这个人就和她的名字一样矛盾，娇美无比，却又矫健如龙，又如一块美玉般，坚硬又脆弱，自视甚高，宁为玉碎不愿瓦全。

那么千金大小姐怎么会武功呢？这就得从她的师父高朗秋说起。这个人是个秀才，机缘巧合，弄到了两本《九华拳剑全书》。高朗秋在玉娇龙父亲的手下干活，也教玉娇龙读书。玉娇龙是旗人女孩子，没缠过脚，身段灵活又好动，高朗秋就开始教她武功。没想到玉娇龙练武资质极佳，偷了师父的这两本书复印了，当时就是抄了副本自学，武功很快就超过了师父。

这时家里来了一个坏人，是个女子，叫碧眼狐狸。她也垂涎这两本书。碧眼狐狸用武功挟持了高朗秋，强迫老高把自己带回玉大人府上，谎称是两口子，然后学书上的武功。后来高朗秋病死了，碧眼狐狸就一直以师娘的身份跟着玉娇龙，两人还处得不错。等于是这家里就有了内患。后来金庸小说《射雕英雄传》里，梅超风藏在大金赵王府练武功，还成了小王爷杨康的师父，这个情节就和《卧虎藏龙》很像。

有一次，玉娇龙跟着母亲去伊犁看望舅舅，路上遇到强盗抢劫，玉娇龙仗着武功，杀进了强盗的巢穴，见到了匪首罗小虎。罗小虎也是个情种，对玉娇龙一见钟情，爱美人不爱江山，答应玉娇龙从此金盆洗手，解散队伍，不当强盗。

两个人在沙漠里定了情。玉娇龙虽然也很喜欢罗小虎的英俊、悍勇，和北京那些旗人子弟完全不一样，但却非常厌恶他强盗的身份。于是两人约定，罗小虎从此要去搏个功名，等他当了官了，两人正大光明、明媒正娶。

这事你一听就知道不靠谱。两人还是年轻，幼稚。强盗不解散队伍，还可能被朝廷招安，比如宋江，你有和朝廷谈判的本钱。等你没有了队伍，朝廷哪里会理你？果然玉娇龙一回北京，父亲就给他定了一门亲事，许配给探花郎鲁君佩。

这个人学问很好，有才，可是长得不好，书上说又高又胖又丑，玉娇龙非常讨厌他，但是又无法拒绝，愁肠百结。此时此刻她这个叛逆的念头就已经有了。

正好京城有个铁小贝勒，家里有一口青冥宝剑，削铁如泥，是一代大侠李慕白送给他的。玉大人去他家做客的时候，铁小贝勒拿出来展示了一下，第二天这口宝剑就被人偷走了。贝勒府的人玩了命地追查，恰好有个捕快蔡九，也在追查碧眼狐狸，两个案子一并案，立刻发现碧眼狐狸藏在玉大人府中。

蔡九和碧眼狐狸搏斗起来，眼看就要抓到碧眼狐狸，结果杀出来个手持青冥宝剑的帮手，就是玉娇龙，一镖打死了蔡九，救走了碧眼狐狸。

这下她偷宝剑的事就瞒不住了。大侠李慕白的红颜知己俞秀莲来讨剑，我男朋友送给贝勒的剑你凭什么偷走啊。俞秀莲武功高强，又占理，玉娇龙虽然骄傲，也不想事情闹大，就把宝剑还回去了，并且答应了父母，要嫁给鲁君佩，做个好媳妇。所以你发现没有，玉娇龙虽然出身高贵，武功高强，但是做起事情来不顾后果，想起一出是一出，典型的青春期大脑发育不平衡的表现。

这下有个人急坏了，就是罗小虎。他深爱着玉娇龙，我都为你解散了队伍了，业务都转型了，你怎么说不要我就不要了。这罗小虎是个做生意的料，靠贩马发了大财，但是始终摸不着做官的门路，洗不白身份，玉娇龙就不可能跟他在一起。恰好玉娇龙要出嫁，罗小虎气得直接就去拦了喜轿，大声质问玉娇龙。当然罗小虎很快被人拉走。

玉娇龙被这么一撩拨，叛逆的心又熊熊燃烧，进了洞房，她就点倒了身边的丫鬟，又去偷了青冥宝剑，女扮男装，拿着金银，赶着大车，闯荡江湖去了。

路上，玉娇龙遭遇李慕白来讨剑，交手三次，李慕白不愿对玉娇龙下重手，玉娇龙又拼命抵抗绝不认输，终于保住青冥宝剑，夺路而走。这时候她要嫁的鲁家已经收买了碧眼狐狸的一伙余党，捉了玉娇龙，还捏住了玉家人的把柄，挟持玉娇龙乖乖做鲁家的媳妇。这个鲁家也是死脑筋，玉娇龙是不可能乖乖做媳妇的人，退亲算了呗，还非要强拧。

玉娇龙为了顾全父母家族，不得不受制于人，又要嫁鲁家。这事儿给罗小虎知道之后，他有样学样，也挟持了鲁君佩，让他写下字据，承认自己所做的恶事，从此不要纠缠玉娇龙。

这么一闹，玉家和鲁家的婚姻终于是鸡飞蛋打，一拍两散。玉娇龙就在娘家住着，殷勤伺候父母。北京城官场的太太小姐们对她避之不及，流言蜚语到处都是，她等于是社死了。大家都不敢和她来往，除了一个贴身亲近的丫鬟，连仆人佣人也远远躲着她。父亲觉得她败坏门楣，也非常怨恨她。

不久，玉娇龙的母亲病逝，父亲也病重。玉娇龙就许愿，如果父亲病能好，自己就去妙峰山的金顶，舍身跳崖为父亲还愿。一直以来金顶都有个传说，只要心诚，跳下去就会感动神明，就不会死，但是谁也不敢真信。小说最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玉娇龙从金顶跳了下去。那一刻，她的绒凤簪子落在了崖边的山石上，她那雪青色的身影已如一片落花似的坠下了万丈山崖。

当然，作者给我们留了一笔温情，玉娇龙坠崖没有死，可能是因为她的武功，幸运地攀住了什么东西，也可能是因为她早有安排，假死脱身之后，她去找了情人罗小虎，两人一夜缠绵，玉娇龙又孤身上路，去了远方。全书到此戛然而止。

这部小说，如果是很年轻的时候看，也许不会特别喜欢，因为它的情节并不十分起伏跌宕，主人公也没有那么多奇遇和巧合，最大的起伏就是人物的内心活动。

玉娇龙天资极高、心思缜密又胆大妄为。身为一个闺阁小姐，她不甘心天天封闭在生活里，到了天黑，就穿上夜行衣去试试自己的本领；等于享受了一种不为人知，自由的第二身份，和美漫中的超级英雄是一个原理。

但是，身为一个官府大小姐，玉娇龙知道自己的身份，却敢和一个强盗私定终身；她不守信诺，师父谆谆嘱托的密匣，她转身就打开抄了副本；她不识好歹，俞秀莲对她百般容让和周全，她翻脸比翻书还快；她不可理喻，李慕白明明说清楚了为什么宝剑、武功秘笈不能给她，但是她一口咬定你就是怕我武功超过了你。玉娇龙这个人物的魅力来自她的叛逆、真实，她是真的任性，真的作。

年轻的时候看，觉得这个人哪哪都透着烦，怎么这么能搞事、折腾。等到上了一点年纪来看呢，对玉娇龙的“作”就能多一点理解。她的天资是那样卓越，练功比谁都快，然而她唯一的出路却是嫁给另一个门当户对的朝廷命官，相夫教子，闲来只能跟别的太太小姐串串门子，讲讲闲话，后几十年一眼望到头。在她身边的圈子里没有人和她能交流。假如那个未婚夫是个品貌般配、性情相投的，玉娇龙可能还会好受点，可惜她父亲给她定的老公鲁君佩言谈庸俗，行为卑劣，长得又那么丑，她怎么能甘心。

她不知道如何去破这个局，公开反抗父母，她做不到，乖乖接受命运，她不甘心。事实上在她的时代里就不可能破局。玉娇龙像一头困兽，满心的怒火和满身的力量无处释放。所以她捣乱，她破坏，但是她又深知社会规则的力量很大，自己的所作所为，势必要给家族带来耻辱和灾祸，所以她又伤心忧郁。她用理智规劝自己，行为却乖张任性；她用叛逆来寻求刺激，过后又免不了自怨自艾，玉娇龙的生活，在压抑和爆发中，反复横跳。

她幻想爱情能够拯救她。在沙漠中认识了罗小虎，她有点看不起他，但是又为他动了心，她本能地嫌弃他的粗鄙，却又被他的男性魅力所吸引。罗小虎和玉娇龙两个人对这份感情的状态是不一样的，罗小虎就是痴迷，玉娇龙却复杂得多。玉娇龙曾经对罗小虎说，恨自己学会了武艺，不能甘心跟着父母当个安分守己的小姐。她对罗小虎的感情，就像对待自己的一身武功，既痴迷又怨恨，既倚仗又嫌弃。幻想着能有光明的未来，她就满心欢喜，一旦遭遇了现实的阻碍，她又深恨自己跟这么个鄙俗粗鲁的强盗扯上了关系。

作者用了大量篇幅描写玉娇龙的心理，对父母，对罗小虎，对俞秀莲，甚至对她那只名叫“雪虎”的猫，好的时候她孝顺温柔，不顺心的时候她心狠手辣。你会觉得这个十七八岁的贵族小姐，内心里无时无刻不在跟自己打架。她羡慕俞秀莲平静自洽的生活，她也深知自己过不了，因为撕扯太多，她的心已经苍凉了。最后逃婚，不要顾忌了，不想掩饰，恣意妄为，她对江湖人毫不客气，出手狠辣，最后用金顶跳崖这样一种极端又诡异的方式去寻求彻底的解脱。

看完了这本书，不管你喜欢还是讨厌玉娇龙，都会为她扼腕叹息。一个清代官场的小姐，她的灵魂里却住着一个特别自我任性的现代人，就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当然，并不是说只有她的痛苦才是痛苦，只有她的不幸才是不幸，相对于书上其他女孩子，她已经拥有得太多，家境好，长相好，父母对她好，比起历经江湖风霜的俞秀莲、蔡湘妹，沉沦社会底层的妓女丫鬟，她可以说一开局就用上了金手指，但是玉娇龙的痛苦却最无解，且最具有现代性，最抽象。我个人认为，正是这样一种看似无解的，类似现代丰饶社会才具有的精神困境，才打动了李安，所以李安拍了这样一个故事。

那么在这本书里，对我们今天城市里快要“卷到死”的青年人有什么启示呢？也有。我想在这里聊这样几点个人意见。

一是减少内耗自己，不一定要使劲消耗他人。

现在有一种很流行的说法，与其内耗自己，不如消耗他人，拼命努力不如发疯发癫。这话怎么说呢，也得分场合，分情况。被人欺负狠了，当然是该反抗要反抗，但是一言不合就发疯，很可能发疯一时爽，事后火葬场。

很多事情不向着你的，未必是对立面；不必把什么都变成对手。玉娇龙本来听了俞秀莲的话，把青冥宝剑还回去了，本来事情到此就可以平息。就算逃婚，逃也就逃了。但是她不，逃婚的时候心情不爽，要一路高调，住店都带着自己的高级床品，花金子、花银子大手大脚，一言不合就拔出宝剑跟人打架，打伤了不少江湖人士，从北京到保定，闹得沸沸扬扬，才会迎来李慕白、俞秀莲和其他江湖人的追捕。这些人本来不是对立面。

二是除了自己，世界上不存在其他的救赎。

有句话叫所有的救赎都是自救。玉娇龙始终在找一个救赎，最先她寄希望于武功，所以她不断追求武功上的精进，不惜代价去盗取宝剑。后来她又寄希望于爱情，她希望罗小虎能够洗白身份，踏着七彩祥云来迎娶自己。很不幸，这两样都没有救赎她，反而让她陷入了更深层次的迷乱，这一切的原因，都因为玉娇龙没有真正向内去挖掘力量。

玉娇龙把江湖人一顿乱打，她真的障碍是那些江湖人吗？不是。真的障碍她在逃避，拿着江湖人撒气。她逃避什么？她的阶层观念没法放下，所以死活不肯和罗小虎一起；她逃避父亲；逃避母亲的遗言，说你不能辱没门楣。这些才是真正堵住她命运的断龙石。你看到后来她一个都突破不了。

所以乱打江湖人，是假装叛逆。真的叛逆，叛逆一次就可以了。如果她可以放下，母亲已经去了，还有什么遗言不遗言？门楣已经辱没了，还能再辱没几次？父亲不理解，至少你和父亲说明白，让父亲不理解得明明白白。救赎，从来只能靠自己。

三是有些鸿沟真的不能跨越，年轻人可以犯小错，但不能作大死。

罗小虎和玉娇龙约定，要投靠朝廷，当个武官，到军队立功，得个出身，最后发现有案底，有案底的人要当官几乎不可能。然后梦想破灭了。这个事虽然你可以说旧社会荒唐，不给人机会，但对我们也是个启示。

很多人都鼓励年轻人要去试错，这是让你要通过不断地尝试去确认自己的兴趣和方向，而不是花样作死。抽烟喝酒烫头逃课这样的错，写写检讨，浪子回头，还有大把机会。要是犯了什么诈骗抢劫偷盗吸毒这样的大错，人生就要从此改写，大意不得。

我们还是回到《卧虎藏龙》，有人说王度庐的文笔不好，粗糙，过时。真的吗？小学课本都教育我们，小马过河，还得自己试，所以我今天也随便为大家拿出几段原著中的文字来看看。

比如玉娇龙路过土城的心事，写得细腻动人：

“在路过土城之时，玉娇龙扒着车窗向外看了一眼，只见彩霞如血，晚风如刀，乱噪的群鸦，似江湖上的那些小盗、草寇，乌合之众。秋风吹起来沙尘，吹着一望无边的秋禾，又令她想起遥远的大漠和草原。牧羊人在何处吹着芦笛，悲凉凄楚，如豪士之悲歌，她心中又不禁一阵酸楚。”

再比如，玉娇龙回到了府中，因为闹得太出格，被父亲玉大人记恨疏远，被原有的社交圈隔绝抛弃，那种与往日形成鲜明对比的寂寞冷清，描写也是非常细致。

王度庐是这样描述的：“玉娇龙现在每日身上穿着青素的衣裳，粉也不擦、素花也不戴。从清早绣香给她梳过了头，她就坐在一把铺着厚棉垫的红木椅子上，眼前摆着一个黄铜镂花儿的炭盆，用木架子支着，旁边是一竹篓儿木炭。她就拿着带链子的铜筷箸，夹了炭往盆里续，拨拨火，扇扇火，有时还把几块炭搭成个小房子似的，为叫火燃烧得更旺。她有时就拿铜筷箸在灰上乱划，仿佛是写字似的，写着写着就许流泪痛哭。有时她又吧的一声将铜筷箸飞了出去，正正插在床隔扇的牡丹花心上，绣香还得给她把筷箸捡回来。”

当然，玉大人心里也不好受，女儿的叛逆，让他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于是王度庐在书中的处理就是：“玉大人在病床上还愤怒地骂人，别的人他都不骂，他只骂高云雁，仿佛那个高云雁跟他家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其实只有几个在新疆住过的仆人，知道高云雁就是那个风雅文弱、有点儿胡子、走路迈方步、说话爱拽文的高老师，别人全不知道他在骂谁。高老师早就死在且末城了，就说他娶过一个碧眼狐狸，是个女贼，可是与他也没有多大相干呀？然而玉大人就是骂上他啦，一天至少要骂十遍。”

有个知名小说作家提到过那么一条写作铁律，说合格的人物心理描摹，必须用具体的动作、表情、状态来处理，你只要一用什么某人心想、某人感觉喜怒哀乐，这些简单直书的方式来处理，就立刻落了下乘。用这个标准看，王度庐确实是大家，用一系列如同电影镜头感的场景描述，把玉娇龙心里的纠结、哀怨，和父亲玉大人的无奈、愤怒，写得活灵活现。

所以说《卧虎藏龙》的文笔刻画都是很细的，很多武侠小说我们读过之后，爽归爽，但对于积淀文字功底却没什么用；但是，如果细读过王度庐这样老派的作品，却是可以学到的。

《卧虎藏龙》这本书，不但是一本武侠小说，还是一部清末北京市井人情的浮世绘：书里对清代北京的生活还原得十分地道，老北京的地名、风俗、服饰，还有人物的特性等等这些细节，让我想起唐鲁孙的《中国吃》《南北看》，京韵十足，高度还原。就举一个例子，贝勒府上有个拳师叫刘泰保，为了青冥宝剑的下落，去探听消息，遇上两个风尘女子，一个外号大萝卜，一个外号小虾米，他张口就来，“小虾米熬大萝卜，还真是咱们北京的吃儿”，多么有趣。

众所周知，老北京人好面子，为了所谓“面子”不惜付出巨大的代价，别人还不能质疑。还是这个刘泰保，本事不大，但有个秉性，就是“面子大过天”，一开始青冥宝剑找不回来，有人还怀疑他，这刘泰保一赌气，居然把王府拳师这个饭碗都辞了。后来俞秀莲帮他去找玉娇龙，劝得玉娇龙把宝剑还回去了，洗脱了他的嫌疑，他非但不高兴，还在家里破口大骂，他怎么想的呢？这王度庐的笔法就高明了，借着刘泰保的嘴，用了几句大白话，就把老北京人这个好面子的秉性，描绘得淋漓尽致，他是这么说的：“我不生气别的，我就是生气她不把宝剑带回来给我，叫我去送还府里。你想，我在贝勒府里夸下海口，我说过不追回宝剑我誓不为人。结果他妈的我连宝剑的影儿都没追着，人家宝剑自己飞回去啦！你说我还有什么脸教拳？还有什么脸见人？”

不得不说，在别的武侠小说作者那里，是看不到这么传神的京味儿台词的，这都和作者王度庐出生于北京一个下层旗人家庭，很早就入社会谋生有关。所以王度庐的江湖，从来不是大侠如同天外飞仙，不食人间烟火的江湖，而是一个市井烟火气十足，无法逃脱人情羁绊的江湖。

当然，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也是因为元明清以降，传统王朝对整个社会的管制大大增强。作为民间传奇小说文学的创作者，文人墨客的自由生活和写作空间，当然也被剧烈压缩。他们已经无法想象，一种能彻底逃脱当时社会秩序的生活方式。这种思想上的桎梏，表现在作品中，自然就是，侠客也不能如同隐士一样，平时与世隔绝，按照自己的道德原则行侠仗义，而必须依附朝廷，这样才能获得某种“执法权”，和自身存在的必要性。小时候读完金庸，再读《雍正剑侠图》，就十分纳闷，侠客怎么都变成了朝廷的鹰犬？

从某种程度讲，李安确实是王度庐的知音，电影《卧虎藏龙》虽然一会儿取景大漠，一会儿又是仿佛无人仙境的蜀南竹和黄山之巅，但观众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个人物都无时无刻不深陷在人情世故、江湖道义的羁绊之中，苦苦挣扎，不得解脱。

古龙曾经说过，“到了我生命中某一个阶段中，我突然发现我最喜爱的武侠小说作家竟然是王度庐。”我自己，随着年岁渐长，也是越来越喜欢王度庐。希望我们大家都不要忘记，在号称市井大俗的武侠小说领域，有这样一位生平坎坷，但文笔细腻清秀，借江湖故事，写尽人间不易的大家。

今天的内容就到这里。明天，我会为你介绍来自中国台湾地区武侠名家古龙的《流星·蝴蝶·剑》。

六神磊磊说武侠，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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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以上就是今天的内容。《得到精选》，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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