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熊逸：读历史读出了虚无感怎么办？

你好，欢迎来到《得到精选》，我是李南南。

今天的内容来自于熊逸老师的《讲透资治通鉴5》。但是，今天的内容有点特别，在这门课里面，除了熊逸老师每周讲《资治通鉴》以外，还有一个特别的设置，就是每隔一段时间，熊逸老师会从同学提问当中，选择一个非常有代表性的问题来深入回答。

而今天我们要听的内容，就是始于一位同学的提问，这个问题问得其实很有代表性，是关于读历史时产生的“虚无感”。想想看，一个人读历史的时候，突然想到那么多的英雄人物、厉害角色，最终不也都是“一抔黄土”吗？他们争来争去又有什么意义呢？这个感觉就是所谓的“读历史时产生的虚无感”了。

那么，这个感觉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呢？以及我们又该怎样与它相处呢？来，咱们有请熊逸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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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本期问答，我将用一整期的篇幅，来回答一位同学的提问，他甚至没有注册用户名，只留下了一个游客ID3587464，但这个问题却非常打动我，而且，他提出的问题，很可能是很多历史爱好者同样会有的疑问。他是这么说的。

游客3587464

从熊逸书院就一直听熊师讲课，这几年断断续续《资治通鉴》跟着听下来，历史视野在潜移默化中一点点改变，收获很多。可能是因为生活的孤寂，多年的历史阅读反而逐渐生出了一些苍凉感，算是意料之外的一点副作用。

历史是极少数人的故事，我们读的时候总会情不自禁代入当世豪杰，但实际上稍微冷静一点就知道多数人是无声无息地活着死去，并没有激起一丝涟漪。历史中人们读到的是各种运筹帷幄、宰割天下，但实际很可能自己才是被宰割的人，运气好的在太平岁月服服徭役，运气不好赶上战乱直接就是全军覆没里的那几十万分之一，然后白骨露于野。

每思及此，总是感恩活在现代社会的太平年景。但同样也是现代社会将一切宗教神话祛魅，将这个世界解释得合理且无意义，从此人们需要努力在平庸中找寻一些意义，所谓多元价值观，然后获得内心的自洽，昂首挺胸，面对世界。这时候翻开历史，她穿越千年来告诉你：别费劲了，这一切没那么重要。人们在乎的、不在乎的、穷尽一生追寻的，最后都会消散，连只言片语也留不下。就是这样的苍凉感。

以前读历史感觉能变得豁达，怀才不遇看看贾谊，运气不好看看李广，家道中落看看梁惠王。现在读起来就感觉无论什么人，都是历史车轮下的一堆白骨。

不知熊师有没有过这样的阶段，又是如何对抗的呢？

熊答：我相信这是很多人读历史都会产生的心态变化。读历史最快乐的时候，应该是从少年到青年这个阶段，那时候读书还不多，阅历还不深，精力特别旺盛，理性的发育滞后于情感的野蛮生长。这个阶段，有一种写进基因的心理框架在左右着我们的认知，我习惯称之为主角幻觉——读小说的时候，我们不自觉地就会把自己代入到主人公的角色，男生过关斩将，威震天下，女生被男偶像爱得死去活来；读历史的时候，天然就会把自己代入到帝王将相的角色，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女生爱读历史的很少，主要原因就是很难产生代入感。所以呢，跟下来我这门课的女性用户一定都不是一般人。

这种心理机制当然属于生存优势，会让我们在不知不觉当中去模仿现实或者虚构当中的最优秀的人物，而模仿能力正是最原始的学习能力。哪怕进入现代社会，我们也都知道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身教胜过言传。只有当理性思维发展到一定程度，阅读和阅历上升到一定程度之后，才会忽然间发生反思：原本听《三国演义》评书的时候，听到关云长温酒斩华雄，不经意间就代入到了关云长的角色，这时候转念一想，现实生活当中的自己好像不是关云长，而是被斩的那个华雄，甚至连华雄都不是，仅仅是华雄帐下的无名士兵。

历史只会聚焦在帝王将相身上，就拿我们这一季的内容来说吧，汉成帝一朝的内容围着三公九卿转圈圈，到了汉哀帝一朝的内容，就连九卿的戏份都很弱了，聚光灯完全照射在权力金字塔的尖尖上。当时各种天灾人祸，仅仅一场水旱之灾就能造成无数人间惨剧，这类惨剧落到任何人头上都是灭顶之灾，然而当时光淘洗之后，我们就只看见金銮殿那个小舞台上几位主角的表演了。

这种现象说起来确实有几分苍凉，但它很有积极功效，那就是弱化我们的血缘认同，强化我们的文化认同。假如我们每个人的血缘可以一直追溯到汉朝，每一位祖先的生平事迹都有清晰记录，那么大概率上我们会看到自家祖先在汉武帝时代如何辛苦持家，如何被汉武帝一茬一茬地割韭菜，如何被官府随便找个罪名关押，如何成为官府的免费劳动力，披枷戴锁为皇帝修陵墓……这些历史看下来，我们肯定对汉武帝恨到牙根发痒。但是，正因为大历史无视普通人，所以汉武帝才会成为文化认同的纽带，带给无数的普通中国人自豪感和优越感，而在同样的自豪感和优越感当中，凝聚力也就油然而生了。今天假如有人认真追溯血缘意义上的家族谱系，并且真的可以追溯到汉朝，研究自己多少代以前的祖爷爷曾经被汉武帝欺负得多惨，这马上就要沦为历史虚无主义了。

更进一步，当你认识到汉武帝也不过是历史车轮下的一具白骨，认识到“无论什么人，都是历史车轮下的一堆白骨”，那就在虚无主义的道路上更进了一步，从历史虚无主义走向了彻底的虚无主义了。哈姆莱特就走到过这一步，当时他和好友霍拉旭一起，在墓地和掘墓人聊天，从一具骷髅展开联想，越想越虚无，最著名的一段台词是这样的：“谁知道我们将来会变成一些什么下贱的东西，霍拉旭！要是我们用想象推测下去，谁知道亚历山大的高贵的尸体，是不是塞在酒桶口上的泥土？……我们可以这样想：亚历山大死了；亚历山大埋葬了；亚历山大化为尘土；人们把尘土做成烂泥；那么为什么亚历山大所变成的烂泥，不会被人家拿来塞在啤酒桶的口上呢？恺撒死了，他尊严的尸体也许变了泥把破墙填砌；啊！他从前是何等的英雄，现在只好替人挡雨遮风！”（朱生豪译）

在哈姆莱特的认知当中，人既然终有一死，既然在历史的时间尺度里任何人的生命尺度都短得可以忽略不计，那么人生还有什么意义，自己的生命和别人的生命为什么还值得珍惜？如果意义感才是生命之锚，并且是唯一的锚，那么当我们看出了这只锚只是一个幻象之后，到底还能找到什么替代品来支撑我们积极开朗地活下去呢？

如果只是意义之锚消失，但维系社群向心力的精神之锚依然坚不可摧的话，生活依然可以积极向上，但难处在于，如果连意义之锚都消失了，那么维系社群向心力的精神之锚往往先一步就消失了。人在这种状态下就会像浮萍一样，无根无据，无依无靠，无着无落，陷入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这样的人其实从来都是极少数，因为这种心态太反人性了。

我们可以假想一个场面：足球比赛现场，中国队对战爪哇队，大柱子作为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坐在观众席上不偏不倚，然后越看爪哇队越喜欢，发现爪哇球员脚法更凌厉，配合更丝滑，终于情不自禁地为爪哇队加油呐喊。这似乎也没错，欣赏体育竞技嘛，体育无国界，哪边水平高就喜欢哪边，支持哪边，但在现实生活当中我们很难发现这样的人。合理的世界是：如果观众嫌国足踢得不好，其实无所谓，全世界有的是高水平的足球比赛，根本看不过来。而现实的世界是：大家几十年前赴后继，任凭国足踢得再烂，也非要扭着国足不放。

表面上看，维系社群向心力的精神之锚指向过去，意义之锚指向未来。比如在一个中国人看来，前者标志着自己的炎黄子孙身份，后者标志着自己穷尽一生的奋斗方向。如果前者垮了，归属感就消解掉了，变成了“独在异乡为异客”。如果后者垮了，存在感就消解掉了，变成了“野渡无人舟自横”。当一个人已经“独在异乡为异客”了，够糟心了，一天天的日子还过成了“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样子，那还能怎么办呢，就只有“知我如此，不如无生”。

但是，往积极的一面想，这种由意义之锚的消失而产生的精神痛苦，相当程度上是因为生活的安稳、富足而生出的闲愁。哈姆莱特王子殿下一辈子锦衣玉食，读书又多，但相对于他的思考来说，他读的书又嫌不够，偏偏又遭遇了现实的挫折，头脑就开始翻江倒海了。如果换一个人——就换成庄子吧——作为战乱年景当中的知识分子，他早就用雄辩滔滔的古汉语讲过哈姆莱特的那一套台词。他的虚无主义来得比任何人都彻底，通过梦蝶的寓言故事，就连自我和现实世界的真实性都消解掉了。在庄子的世界里，恰恰就是“人们在乎的、不在乎的、穷尽一生追寻的，最后都会消散，连只言片语也留不下”。但是，你从中体会到的是苍凉感，庄子却活出了逍遥游的感觉。

在庄子看来，人之所以成为人，并非出于造物主的特殊安排，只不过是一种偶然罢了，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人和蝴蝶、虫子、老鼠等等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所以庄子讲到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谈论生死问题的故事，他们认为生死存亡浑然一体，就算身体生了重病，有了严重的残疾，也无所谓。如果左臂变成了鸡，就用它来报晓；如果右臂变成了弹弓，就拿它打斑鸠吃。生为适时，死为顺应，安时而处顺，就不会受到哀乐情绪的侵扰。

后来，子来病得快要死了，妻子围着他哭泣，子犁却让子来的妻子走开，不要惊动这个将要变化的人。然后他又对子来说：“了不起啊，不知道造物主这回要把你变成什么东西呢，要把你送到哪里去呢？会把你变成老鼠的肝脏吗，还是把你变成虫子的臂膀呢？”

所以，人在失意的时候特别爱读《庄子》，随便翻几页读下来，大鹏和麻雀没什么区别，巨人和侏儒没什么区别，生和死没什么区别，作威作福和做牛做马没什么区别，种种伤痛、愤懑和烦恼都在这样的虚无主义中消解掉了。这样一看，虚无主义竟然很有积极意义，实在不该被一棒子打死。

只要拿哈姆莱特和庄子一做对比，马上就会发现，当你产生苍凉感，更容易和哈姆莱特取得共鸣的时候，其实说明你的小日子过得不错，这是好事。

我们读历史，之所以会产生虚无感，是因为几千年被高度浓缩成几年，甚至几个月，我们用不了一个月的时间就能读完一部世界史，因此感觉全世界的几千年转瞬即逝，所有的英雄豪杰，所有的丰功伟业，都只是弹指间灰飞烟灭而已。“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但是，时间的流逝真的有那么快吗？

显然并没有。当生活发生在当下，作威作福的一天可以转瞬即逝，但做牛做马的一天怎么都熬不到头。这样一看，转瞬即逝感未必就是坏事。另一方面，虽然人终有一死，但这并不意味着人生就不值得活，这就好像吃饭终有一饱，但美食并不因此就不值得慢慢享受。虽然“人们在乎的、不在乎的、穷尽一生追寻的，最后都会消散”，但这并不意味着美好的事物就不值得穷尽一生去追寻。

我们不妨把人生剩余的时间假想成存款，进一步假想一下怎么才能把有限的存款安排妥当，这些钱怎么花才最划算，最值得，这就可以了。一个人在工资到账的那天，应该并不会因为认识到这些工资不管用来干什么，最后都会消散，所以就对工资的多与少，有和无都无所谓了吧？我觉得，只要从这个角度来理解“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不妨把时间当成钱花，给自己设置一个远期目标，再把它切分成每一天的具体目标。同时，保持健康的生活习惯就相当于努力存钱。

在我而言，远期目标就是完成《熊逸讲透资治通鉴》，每一天的具体目标就是每一天都必须读书学习，收获新知，比前一天有进步，哪怕只是一点点的进步，并且完成一天的写作量，为将来创造美好的回忆。从远期目标来看，我期待着若干年之后这部作品成功终结，让我能够以凡人之躯稍微超越时间一点点。当然，就算有什么死后哀荣，我肯定感知不到，但在活着的时候时不时这么想想看，也是开心的。

具体到每一天的生活，我会慢慢享受每一天的创作过程，精雕细琢，争取不留遗憾，同时怀着冷静的觉悟，知道我的全部努力也只能超越时间一点点，终将被时间湮没，被更厉害的人类或者AI取代、淘汰。但无论如何，我的锚依旧有两个，依旧一个指向过去，一个指向未来——指向过去的锚标记着自己的起点，是每一天都可以参照的坐标，指向未来的锚标记着美好的愿景，是每一天努力工作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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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内容听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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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以上就是今天的内容。《得到精选》，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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