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路：儒家的修行和佛家有哪些相似和不同？

你好，欢迎来到《得到精选》，我是李南南。

今天的内容，来自于王路老师的《金刚经50讲》。中国传统文化有个很重要的特点，就是佛学跟儒学的交融，很多儒家学者也读佛经，还有不少高僧大德，儒家学问的修养也很高，在长期交融的过程中，尤其是宋明以后，佛学跟儒学甚至有一些共用的概念。

但是王路老师说，从根本上看，这两套思想的底层逻辑还是不一样的。那么，区别到底体现在哪呢？接下来，咱们就有请王路老师来展开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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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来到《金刚经》课，我是王路。

《金刚经》的正文我们已经讲完了。剩下的几节，我们进入最后一个模块，来讲讲中国文化。今天聊儒家，以宋朝的程颢为例子，比较一下儒家和佛家的修行，有哪些相似和不同。

儒家是孔子、孟子开创的。他们是先秦的儒家。先秦以后，最有影响力的是汉儒和宋儒。汉儒的学问叫经学，宋儒的学问叫理学；也可以叫汉学和宋学。宋朝以后，最著名的儒家是“程朱陆王”，这五个人。为什么是五个人呢？因为“程”是两个人，程颢、程颐，他们是兄弟，北宋人。朱是朱熹，陆是陆九渊，这两个是南宋人。王，是王守仁，也就是王阳明，明朝人。程朱的学问，叫理学；陆王的学问，叫心学。这是儒学的大框架。

程朱陆王对佛家什么态度呢？明面上看，他们一概反对佛家。背地里，他们对佛家的思想有借鉴、有吸收。王阳明和佛家相似，我们之前提过了。实际上，朱熹就经常批评陆九渊是禅。那时候，佛教里面，禅宗一家独大。说他是禅，就等于说他是佛教。这个攻击很严重，等于说，你披了一张儒家的皮，里边还是佛教那一套。

那朱熹自己看不看佛教的书呢？也看。他在十五六岁的时候，对禅有过很大的兴趣。考科举的路上，还在看大慧宗杲禅师的语录。他说，那次考试，我暗中用某个禅师的意思去讲，考官被我说动了，我就考上了。而且，朱熹一辈子都有打坐的习惯。弟子问他《金刚经》大意，他说，大意就两句话：应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金刚经》的要点就是“无”这个字。

不过，我们今天不讲“朱陆王”，我们讲“程”，讲二程里面的大程子，程颢，也就是明道先生。因为人太多，不可能一节课都讲到，就选程颢的两三件事来讲讲，看看儒家是怎样修行的。

程颢这个人我非常喜欢。他说过一句话叫：某写字时甚敬，非是要字好，只此是学。我写字的时候非常恭敬，但你不要以为，我是想把字写得好看，不是，而是这种恭敬本身就是学问。

这就是儒家的修行。别人写字，是在练字，在练手；他写字，是在练心。学问不在别的地方，在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件事上。你能把自己的心收住，不要东跑西跑，胡思乱想，你就有学问。不见得是你读了多少本书，掌握了多少知识。宋儒把学问首先看成是一种修养，一种工夫。和我们去健身房练肌肉一样，他训练的是心。

你想想《金刚经》里面，“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吃一顿饭，都这么规整，这么认真，换衣服、洗脚、敷座，重要的不是把脚洗干净，而是在日常的每一件事情上，降伏自己的心。

今天有很多小孩抑郁，尤其是中产家庭的小孩。平时要上课，报各种班。放假了，父母带着旅游，全国各地甚至全世界各地都跑，但是一回到家里，就感觉无聊。为什么感觉无聊呢？心收不住。大脑已经习惯各种刺激了，再让你坐在那儿写字，你觉得好枯燥啊，大脑不会再为这种事情奖励你了。追求刺激和新鲜，反而让日常变得更加枯燥和无聊。你就发现，程颢说的，写字很恭敬，和《金刚经》的著衣持钵，确实是很好的训练。

之前有人问我，现在很多大学里面，很多老师课讲得很差，很多学生逃课，但有些学生不仅每次课都去，还坐第一排，有什么意义呢？不是浪费时间吗？我想了想，从学习知识的角度来说，可能是这样，但也不是没有一点好处。我开玩笑说，这样的人，将来结婚后不容易出轨。为什么？你想想，老师讲课都讲成那样了，大家都跑了，他还不跑，还坐第一排，这样的行为会塑造他，把他塑造成一个守规矩的人。学业上，可能确实没学到啥，但是他会越来越守规矩。指望他做出多么有创造力的事，他可能不行，但是，有些岗位需要踏踏实实、不搞猫腻的人，财务审计这种，他太适合了。

儒家讲仁，仁爱的仁。仁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仁是很具体的，体现在万事万物中。有一天，程颢看见一群小鸡，刚孵出来没多久，他就感慨：仁呀！这就是仁呀！我们今天，看到小鸡会说什么？好可爱！萌死了！程颢说什么？仁呀！这就是仁呀！怪不得他是理学家。

他讲的没错。两三岁的小孩，如果在商场的萌宠店看见小动物，他走不开。无论小猫小狗，还是小鸡。幼崽真的能够唤起你的注意力和怜悯。两三岁的小孩，他自己都还保护不了自己，但他就想要一只小猫、小鸡。他就想去关心、照顾、保护一个更小的动物。因为对幼小生命的保护欲是刻在基因里面的。看见幼小生命，你的血清素水平就会提高，它让你愿意跟世界、跟众生有连接。仁者爱人，对幼小生命的保护和赞叹，不就是仁吗？

在强调和众生的连接上，儒家和大乘佛教的实践，非常类似。儒家讲爱人，大乘佛教讲度众生。都不提倡封闭的、孤立的自我。要和世界保持联系，在联系中，有生生不息的力量。所以大乘佛教讲，生死即涅槃，在轮回中生生死死，和脱离轮回进入永恒寂静的涅槃，并没有本质的区别；所以它不像小乘佛教那样，要永远停留在寂灭冷清的彼岸。

程颢十几岁的时候，和弟弟程颐跟着周敦颐学习，对科举考试感到厌倦，一心想求道。这个道，就是真理，他觉得寻找真理比科举做官重要得多，是人生第一等大事，于是“泛滥于诸家，出入于老释者几十年，返求诸六经而后得之”。诸子百家都看，道家佛教也都看，这么过了几十年，最终还是在儒家的六经里面，找到了真理。不过，经典和老师只是个领路人，最重要的，是自己内心的体会。程颢说，“吾学虽有所授受，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贴出来”。虽然我有老师，但“天理”这两个字，必须得是亲身体会。

十六七岁的时候，程颢喜欢打猎，后来见了周敦颐，他觉得人生不应该荒废在打猎上，应该求道。他就对周敦颐说，我现在已经没有打猎的爱好了。周敦颐说，你不要这么说，打猎的爱好，只是潜伏下去了，藏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去了，等到哪一天，它发作了，你就会发现，还是跟之前一样。

过了十二年，有一天程颢走在路上，看见猎人从身边经过，他就有点小兴奋。他马上想到周敦颐说的那句话，你不要以为没有那个瘾了，哪天动起来，跟之前一样。

这就是程颢的修行。有了起心动念，能够很快觉察到。老师十几年前告诉你的一句话，能记一辈子。而且真正能用上，好好体会。佛家也讲，要对自己的起心动念有觉知。

那么，程颢这种修行，和佛教、和《金刚经》有什么不同呢？最关键的区别，是“有我”和“无我”。《金刚经》讲“无我相、无人相”，儒家不讲这一点。

程颢有两句有名的诗：

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

我特别喜欢这两句。尤其是“四时佳兴与人同”。当你一个人在夏天的晚上，走到公园里，看着遛弯儿的、跳广场舞的、玩秋千和健身器材的人，你能感受到一种平淡的喜悦。它不是那种激烈的喜悦，不是你和朋友在KTV里唱歌喝酒，而是你从最普通平淡的日常中，看见一种安稳和秩序。儒家讲，“鸢飞鱼跃”，鸢就是老鹰，老鹰在天上飞，鱼在水里游，偶尔跳出水面，这就是天理，就是自由。万物都有它的自由，有它的满足。当我能够清晰地看见这一点，我就是自由的，是满足的。这个时候，看见别人开心，别人快乐，我也能快乐。这就是，“四时佳兴与人同”。

为什么一个人能够享受四时佳兴？“万物静观皆自得”——你真的从万物身上看到了，没有一样事物是不满足的、有缺憾的。当你真正静下来，去观察路边的一棵树，树皮上细小的纹理，你会发现，里面有宇宙、有天地、有满足。从万物身上发现了自得之后，并不标新立异，也和别人一样，别人高兴，你也高兴，别人热闹，你也热闹。多么自由的生活呀。一年四季，都有它的佳兴。

我非常喜欢这个境界。但仔细揣摩，它和佛家，和《金刚经》还是有所不同。哪里不同呢？里面有个“我”。“四时佳兴与人同”意味着什么呢？或者说，暗示着什么呢？他觉得自己从根本上，还是和普通人不太一样的。如果和普通人完全一样，你不会讲“与人同”，你就是“人”嘛！是大众中的一员。当你告诉自己，我像普通人那样，去欣赏四时的风景，别人快乐，我也快乐；你的底色是认为自己和他们不同。不同在哪儿？自己看见了真理，体会到了天理，看见了“万物静观皆自得”。别人未必看见。

这是儒家的底色。孔子讲，“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小人，就是普通人，一般老百姓。他们像草一样，风吹到哪，他们就朝哪边。而君子，就是草上面的风。欧阳修《醉翁亭记》里讲，“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看起来，太守跟大家玩得挺开心，太守知道大家的开心，但是大家不知道太守的开心。因为有些东西，太守看见了，大家没有看见。

所以，儒家说到底，还是认为人和人不同。这种不同不是先天的，不是生下来的差别；而是后天的，为学的差别。孔子说自己不是“生而知之者”，只不过是好学。每一个人，都可以通过学，进入到新的境界，看到不一样的世界，体会到天理，感受到自由。而《金刚经》，不认为人和人有本质的不同，佛家讲凡夫和圣者，但那只是名字，“凡夫之人以为有我”。在实践上，儒家和大乘佛教有很多相似；在理论上，佛家更强调众生平等，儒家更强调后天学习带来的差别。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1、宋朝以后的儒家，最重要的是“程朱陆王”，程朱是理学，陆王是心学。

2、天理是自己切身体会到的。

3、在实践上，儒家的“爱人”和大乘佛教的“度众生”很相似；在理论上，佛家更强调平等，儒家更强调后天学习带来的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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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内容听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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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以上就是今天的内容。《得到精选》，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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