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晰思考》5：才地与信息（完）

我们把肖恩·帕里什的《清晰思考》这本书讲完。上一讲留下一个话头，科学决策需要合理评估每个选项的价值，而评估选项价值需要获取关键信息，那我们应该如何寻求跟决策有关的信息呢？这样的信息不是在学校里学的，很可能不在任何一本书里，也不是你平时积累的 —— 它是你不知道、但是你知道你需要知道的东西。它是你必须主动寻找的东西。这一讲咱们说说决策中的调研。

按理说，不论你参加的是哪种竞争，情报都是至关重要。你新到任何单位工作第一件事就是得知道关键的人是谁，关键的事儿都是什么。你要做知识相关的工作更是必须同步当前科学理解。但如果你对平庸很过敏，你会注意到大多数人并不怎么在意获取信息。

在这个国际同行都已经配备了ChatGPT的时代，我看有很多科研人员连Google都不用，用个百度搜索居然还好意思截图贴出来。不需要高质量答案说明没有高质量问题，没有高质量问题说明……平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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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8年（大清同治七年），曾国藩刚刚裁撤了湘军，转任直隶总督，先去北京接受皇上和两宫太后的召见。那是曾国藩第一次面见慈禧。当时两人对话的内容，被后世学者反复玩味。

慈禧很关心湘军裁撤的情况，问了几个相关的问题。这很合理，因为湘军是中国战斗力最强的部队，但不是满洲人的部队，不裁撤就是朝廷的威胁。曾国藩坦然作答，说裁撤非常顺利，将士没有不满。

然而除此之外，慈禧问的就都是一些家常。我记得你以前在礼部，你总共待了多少年呀？你出京多少年了？你在外面打仗有多少年？你家兄弟几个？曾国荃是你胞弟吗等等等，全都是原本就公开可查的信息 [1]。

曾国藩可能以为太后那么善于抓权必定是聪明人物，没想到文化水平这么低，大失所望。他在日记中写道：「两宫才地平常，见面无一要语。」

咱们可以推测一下曾国藩的心理活动。我四年前刚刚平定了太平天国，我湘军曾经拥有也许是世界最强的西洋枪炮火力，我有跟洋人打交道的经验，我努力恢复了江南经济，我如今是排名第一的封疆大吏……你难道不应该向我请教请教治国方略吗？当今世界各国是个什么情况，洋务运动怎么搞，中国要不要改革，你不应该跟我聊聊这些吗？

没有，完全没有。慈禧善于抓权不假，但是对治国没啥真想法，一切以稳定权力优先。慈禧的世界观非常落后，根本不知道此刻的中国最需要什么信息。

可怜夜半虚前席，慈禧的神经网络对接不了曾国藩。

正如帕里什所说，大多数判断错误都发生在我们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判断的时候。中国的体量足够大，慈禧靠惯性也能再统治几十年，却殊不知无数的振作机会就这样失去了。

现在我们假设你已经有决策意识，你知道眼前是一个做出重大选择的机会。那么，你该搜集什么样的信息呢？帕里什提出，高质量信息有两个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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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标准是「高保真（HiFi）」。这个信息不但必须是真实的，而且必须是高分辨率的 —— 魔鬼都在细节之中，你需要知道细节。

二战期间，美国陆军在太平洋地区的空军曾经一度出了问题，前方报告说飞行员拒绝飞行。当时担任陆军参谋长的是著名的乔治·马歇尔，此人有第一流的宰相之才，可以说是诸葛亮式的人物。马歇尔看着报告，感觉很奇怪。

飞行员不是怕死。他们拒绝起飞是因为认为飞机有问题。可是马歇尔知道飞机零件没问题，给前线的供应非常充足。是飞行员觉得美军飞机的机动性不如日本吗？马歇尔派人问了，说不需要改装。那到底为啥呢？

马歇尔亲自问了前线指挥官，指挥官也不知道为啥。于是马歇尔派自己的人前往现场，直接跟飞行员交流。

结果是飞行员不相信机械师。原来当地有很多蚊子，地勤人员必须在夜间、强光灯打着的情况下修理飞机，一边修一边被蚊子咬，这能修好吗？于是马歇尔安排给前线运去很多防蚊网，问题解决。

这就叫高保真。再小的小事儿，只要在逻辑链条上，它就重要。你需要你的逻辑链完整。

帕里什引用了一个比喻，说这就如同是在大餐馆的厨房做菜，有一个厨师长，有好几个流水线厨师。流水线厨师只负责自己的一环，出了全局性的问题他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但是厨师长得知道，他负责逻辑闭环。

而厨师长得直接过问一线厨师才能知道，高保真信息往往是第一手的现场信息。历史上的伟大思想家往往使用亲自搜集的信息。

高保真和高效率似乎是矛盾的，你总不能什么都自己看 —— 但这里的关键并不是“细致”，而是“主观”。信息总是主观的：如果这张地图是开车用的，上面就不会标注动植物、水文地质之类的信息。亲自下场的意义在于根据逻辑链条主观选择信息，而不是事无巨细什么都自己做。

帕里什曾经在一家大公司工作，直接对CEO负责。有一次他报告CEO公司有个技术问题，CEO马上问他，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的？帕里什说是负责那个部门的副总裁告诉我的，CEO马上表示了失望。

CEO说，我的决策只能跟我的信息一样好。这种层层过滤之后转达上来的信息往往会掩盖错误，我们需要知道现场的事儿。这意味着你最好直接问现场当事人，甚至使用做实验的方法火力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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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质量信息的第二个标准是「高专业性（HiEx）」。有些知识只有专家能告诉你。直接咨询专家能让你少走很多弯路，能帮你快速制定解决方案。

很多人不敢麻烦专家，但专家其实喜欢分享自己的知识和经验。你在这个领域钻研多年，现在有机会帮助别人，改变一些事情，你感觉很好。但专家的时间的确宝贵，不能滥用，帕里什对此有五个建议 ——

1. 尊重。按小时付费咨询是个很好的办法，对方会非常认真地回答，而你也会更高效地组织语言。

2. 明确要求。先想好你到底想让专家为你做什么，要具体才行。你不能把一份60页的PDF扔给专家，说请你给我提点意见 —— 提哪方面的意见？是想法、写法还是行动步骤的意见？你不能指望人家替你重写一份。

3. 先做好你的功课。专家必须被用在刀刃上，你得让他看到你已经很了解这个问题，你只需要一个关键的点拨。如果你一上来就说我这里有两个投资机会，你看投哪个好，没人愿意回答这种需要从头开始调研的问题。

4. 问思维方式。你想要的不只是一个答案，更是得到答案的思维方式。专家重点考虑了哪些变量？那几个变量是怎么互相作用的？专家很乐意教你思考。

5. 给反馈。事情结束之后，不管结果如何，给人家回个话。一方面专家也想知道他的主意好不好使，一方面你们可以就此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你得做到这个程度才行。如果你的朋友圈里有几位专家，你遇到关键问题总能找对人，你的力量会非常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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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慈禧不搜集信息相比，现代人有时候犯的一个错误是搜集了过多的信息。一点小事儿都要找攻略，攻略来攻略去下不了决心，这也不行。帕里什建议根据决策后果的严重程度和可逆程度区分信息搜集策略。

对于后果很小的事情，直接做就是，根本没必要花时间调研。比如前面说的聚会吃什么那个例子，随大流就是最好的态度。

对于后果不严重，而且具有可逆性的事情，要快速决策。比如你要买个床垫，软了硬了睡着到底舒服不舒服确实很重要，而且往往不能当场就感受到。这种情况最好找那种可以退货的商店。花一个小时调研，直接买回家试用就好；而不要花几天的时间货比三家看各种网上评论。

真正的调研功夫要用在后果严重而又不可逆的决策上。有的人买个衣服研究好几天，报考大学选择专业却是非常草率。像这样的决定宁可晚一点做才好。但也不能太晚。有时候机会错过了，选项消失了，你看中的房子被别人抢走了。那怎么才知道何时停止搜集信息呢？

这个思路还是我们常说的「边际效益递减」。最先进来的信息总是最有用，越往后的信息往往价值越低。有人做过一个实验，给预测师一定数量的信息，看看信息数量和预测结果之间有什么关系，得出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结论。

假设一场赛马比赛有10匹马，预测师需要判断冠军是谁。如果是0信息，预测师只能靠猜，那么准确率只有10%。

如果给每位预测师提供5条他们指定的信息，比如马以前的比赛成绩、骑手的身高和体重等等，预测准确率就提高到了17%。

但是仅此而已。给预测师再多的信息，比如一次给35条，他们的预测准确率也只有17%。看来赛马的确是个不确定性极大的运动，很适合赌博。但有意思的不是这个。

有意思的是把信息数从5条提高到35条，虽然预测师的预测水平并没有提高，但是他们对自己做出的预测的*信心*，却是从19%提高到了34%。更多的信息让他们大大高估了自己的准确率，而这意味着他们敢于比之前押更多的钱。

这是知识的幻觉，是信息的副作用。你并不是知道的越多越好。当你感到判断正在收敛，新信息进来已经不能让你改变想法的时候，就是你应该停止调研、开始行动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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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动搜集信息是个特别有意思的事情。意识到问题，搜集信息，找人咨询，在这个过程中发现问题所在，沿着新的线索自动追寻下去，你会乐此不疲。你作出这个决定是因为你已经非常了解这个事情，和你这样决定是因为你敢于赌一把，这两种感觉完全不同 —— 只有前者能让你走远。

《清晰思考》这本书就算给你讲完了。所有这些方法都要内化成习惯，乃至于变成性格才好。平庸的人是平庸在被各种不该有的麻烦耗散了精力和体力，而你要想不被耗散就得生长出不一样的神经网络来才行。

时间长了你会游刃有余。帕里什说，你花在解决麻烦上的时间越来越少，因为那些麻烦本来就不应该存在。你会发现生活的各个部分和谐地融合在一起，你的压力和焦虑少了，快乐多了。

我的感慨是清晰思考也是一种身份认同。对于别人，我们不应该用简单的分类概括一个人，我们应该强调人的性格是复杂的，在不同情境下会有不同的表现 —— 但是对自己，你希望你做得如此之好，总能提供正面预期，以至于别人都说你「就是这样的人」。

（The End）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102717/1823641874783634280/102717.jpeg)

注释

[1] https://www.sohu.com/a/696957693_121721912 另见张宏杰，《千年悖论》（华章同人，2018）、等书。

### 💡 精华要点
- 1.高质量信息有两个标准：高保真、高专业性。
- 2.根据决策后果的严重程度和可逆程度区分信息搜集策略：
- -后果很小，直接决策，不用调研；
- -后果不严重，具有可逆性的，要快速决策；
- -后果严重而又不可逆，「边际效益递减」。当你感到判断正在收敛，新信息进来已经不能让你改变想法的时候，应该停止调研、开始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