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怎么看待种族差异和个体差异？

来自日课：再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

> 读者 Damon?：万sir，我以前相信人是平等的，而且我一直践行的也是人人平等，看了《白板》后，震碎了我的三观，人从基因开始就是不平等了。但是，如果人是不平等的，人与人之间有着与生俱来的差别，那么压迫和歧视别人，是不是就变成正当的了？

> 读者 leitian：种族差异实质上主要是文化差异/生长环境差异，而不是生物学差异吗？

> 万维钢回复——

人与人之间的确存在差异，而且其中有的就是先天遗传的差异。这个认知引发了各种误解，其中有些误解在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之中也广为流传。但是现在我们看了这么多研究、读了这么多书，理所应当把这个问题梳理清楚。

我要讲一个关键认知，而且我必须把这个认知说两遍 ——

1）个体与个体之间的差异，远远大于不同地区之间人群的差异；不同地区人群之间的差异，远远大于不同种族之间的差异。

2）种族和种族之间有没有差异？有差异。但是两个种族之间的差异，远远小于同一个种族内部、住在不同地区的人群之间的差异。而不同地区人群之间的差异，又远远小于同一个地区内部，不同个体之间的差异。

智商也好、身高也好、体育天赋也好，的确在很大程度上是天生的。小陈数学好，小张奔跑速度快，这个差距可能是你怎么练也弥补不了的。那你能不能据此就说，黑人都善于打篮球、华人都善于做数学题呢？

不能。你要知道基因的差距都是正态分布的 —— 绝大多数人都是中等水平，特别好的都是极少数。你从新生儿医院里随便指定一个黑人，我敢打赌他将来不会成为球星。事实上大多数黑人都不擅长打篮球，正如大多数华人不是数学家。NBA赛场上的球星都是“掐尖”的结果，而就是这样，也有白人、也有姚明入选了名人堂。

考虑到个体差异比种族差异大得多，如果我是一个青年俱乐部的球探，我选拔球员的时候就绝对不能彻底放弃一个种族！我理性的做法是给所有种族的人同样的表现机会。

索维尔这本书引用数据表明，来自封闭山区的白人的智商，不如来自开放大城市的黑人。咱们中国人对此会有更多体会。中国各个地区的平均智商差距很大，但是大家主要都是汉族 —— 所以在中国没有什么种族歧视，但是有很多“地域黑”。可是如果你认识很多“外地人”，你就知道地域黑的道理非常非常小，因为每个地区都有各种各样不同的人。

地域和种族，说白了，都只是一个平均值。在没有个体信息的情况下，这些标签可以提供一些粗浅的、贝叶斯式的预测 —— 但是一旦你能看见个体，那些标签就没用了。

你问一个上海女生说你要不要嫁给一个……比如说黑龙江人（请注意我就是黑龙江人，这里属于自黑），她很可能会说我一个大上海的人为啥要远嫁三线地区，说不行。但是如果你把黑龙江演员张译领到她面前，说你可否考虑嫁给这个男人，他是个著名演员，人品特别好，专门演大制作，碰巧是个黑龙江人，那么上海姑娘肯定根本不在乎黑龙江这个标签。

这就是为什么对大学招生和公司招工来说，分数、学历和实际工作经验比地域和种族重要得多 —— 事实上我们应该说，如果有分数、学历和实际工作经验信息，地域和种族信息就没啥用了。

那为什么美国社会如此重视种族呢？一方面是奴隶制的历史枷锁，另一方面是这里面有个「可得性偏误」。你在大街上随机遇到一个人，你很难判断他的文化水平、他来自哪里，而种族却是写在脸上的。一上来先看种族是一种认知偏误，而不是最合理的预测方法。

个体之间的差异才是最重要的，但是个体差异不像种族那样容易测量 —— 这其实是个好事儿，说明影响个体的因素极为复杂，这里也暗示了个体的改变空间。

智商和身高这样的参数不是一两个基因、而都是几百个基因共同作用的结果，以至于科学家根本不知道如何“定制”一个聪明宝宝。再者，基因所能决定的是非常有限的，后天的环境、文化因素也很重要。更何况现代社会给各种人才提供了舞台，并不是只看一两项素质。

种族歧视的存在是有原因的，但是那个原因并不高明；人群之间的差异是存在的，但是那个差异并不重要。

来自日课：低级观念、中级错误和高级认知

> 读者 晓添才：很多所谓的知识分子的自以为是给社会带来了负面影响，那么，知识分子该遵循什么样的原则呢？是少说话吗？但是一个很少说话的知识分子怎么才能被认为是知识分子呢？

> 万维钢回复——

我认为知识分子的首要任务是探索世界的真相和创造新的可能性。

沈志华先生是著名的历史学家，他写了很多书做过很多报告，影响力巨大。有一次在访谈中，主持人问他，关于「以史为鉴」你有什么看法？沈志华说以史为鉴跟我没关系。我们作为历史学家的任务就是发现历史的真相，把真相原原本本介绍给公众。至于说你认为这里面有什么教训、你要总结什么规律，那是你自己的事情。这是非常了不起的边界感，我看这就是最本分的知识分子。

那你说知识分子总要对公众发言，有些经验教训就是需要你们帮着总结，那应该怎么办呢？

也许最好的答案就是罗振宇发明的「知识服务者」这个态度。我给你提供一些参考资料，也许附带几个建议选项，但是最终拍板决策的是你自己。你对结果负责，而我则对那些资料和建议是否符合「当前科学理解」负责 —— 我不能什么责任都不负。我要负责是因为你是花钱订阅我们的服务，这个利益关系非常清楚。

如果没有直接的利益关系，公众就只能指望知识分子本着良心说话。事实上的确有很多知识分子就是这样做的，因为他们非常注重自己的声望。然而过去一百年间，先是媒体、后是网络流量，声望的重要性已经远远不如更直接的「影响力」和「流量」，这就使得很多知识分子跑偏了。这主要有两种情况。

一种就是我们说的「提供情绪价值」。他说你爱听的话，你给他流量，他用流量通过别的渠道获得利益，比如说广告。在这种情况下与其说他为你服务，不如说你是他的产品 —— 他是在为广告商服务。

还有一种更差劲的则是「宣传员」，也就是御用文人。他说权力认为你该听的话。

用医生和患者的关系打比方，好的医生应该给你讲清楚你这个病是什么情况，根据当前科学理解，治疗方案都有哪些，其中各有利弊，比如有的药见效快副作用大，有的药效果好但是价格贵，让你根据自身情况决定。

可如果医生只想提供情绪价值，他会告诉你你就是最健康的！不要听人说什么动脉粥样硬化，咱们中国人就是这个体质！你自豪就完事儿了。这几副药出自传统医学，都是大补，你试试。

而如果医生是个宣传员，他会先来一段PUA，说你千万别听别人的异端邪说，只有这个药能救你。

来自日课：知识分子的情绪价值

> 读者 ?百樂司：未来社会有没有什么明显的趋势，是阶级流动性越来越小，还是会一直保持流动呢？

> 万维钢回复——

工业革命和基础教育普及都大大提高了西方社会的阶级流动性，也就是说新一代人更有机会获得比他们的父辈更高的经济地位。从这个意义上讲，历史最大的趋势是现代化是一种促进平等的力量，技术进步给了普通人更多的机会。

但有意思的是，过去这几十年间，特别是进入21世纪以来，美国社会的阶级流动性反而下降了。有些人会说这是因为大学学费太贵导致了阶层固化、贫困家庭的孩子没有一个很好的成长环境。但是我看有些研究 [1] 发现，流动性下降的地区主要集中在中西部 —— 这里因为全球化竞争的缘故，很多传统工业消失了，带走了大量的高薪岗位。要这么说的话，美国阶层流动下降可能只不过是世界上其他国家 —— 比如中国 —— 阶层流动性上升的代价。

来自日课：精神变态成功学

> 读者 身斗小民：今天的日课让我想到了曹操那句话：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但作为曹操的对手，刘备却说，宁教天下人负我，我也绝不负天下人。如果说领导者需要具有一点精神变态的特质，对他人情感莫不在乎一心只顾完成自己的目标。那为什么刘备这样的人能成功呢？中国古话也说，得民心者才能得天下！万老师，这是为什么呢？

> 万维钢回复——

《三国演义》小说中的刘备是老百姓心目中一个理想的君王形象，可不是真实的刘备。隔壁刘勃老师在他的国学课中专门讲过《三国演义》中是怎么美化刘备的，推荐一读。我这里还要再推荐一本书，谌旭彬的《秦制两千年》（2021）。

曹操进攻荆州，十万百姓拖家带口跟着刘备跑，这件事是否说明刘备特别仁德呢？谌旭彬说，不是。刘备再好，老百姓也不至于愿意为了他背井离乡。老百姓愿意跑不是因为刘备太好，而是因为曹操会屠城。谌旭彬引用了一系列证据，说明曹操打仗的常规操作就是你要你这个城不立即投降，被我大军围上了，打完就一定屠城。

当然刘备的确是个不错的人，但刘备在相当程度上是个理性的人。谌旭彬写道：「建安十九年（公元214年）的益州百姓大概会很怀念刘璋。因为他们发现，益州的新主人刘备上台后干的第一件大事是建立一套强大的新汲取机制，对益州的百姓进行搜刮。」

具体细节建议你自己读书，但历史现实是刘备诸葛亮体制治理蜀国的原则就是最大限度压榨百姓，集中资源去打仗，而不是让蜀国百姓过上什么幸福日子。蜀国百姓之所以不恨刘备，是因为当时的政策是“共同贫穷” —— 刘备诸葛亮自己也没有追求什么物质享受。等到刘备和诸葛亮都去世了，刘禅一看有钱为啥不花，开始给自己修建宫苑，老百姓的不满情绪立即就上来了。

刘备是这样，其他形象美好的君王也是这样。比如李世民。民间传说李世民如何爱民如子、如何谦虚纳谏 —— 其实那些很大程度上是他自己刻意经营出来的形象。因为玄武门事变让李世民的执政合法性不是那么理直气壮，他故意搞了很多形式主义的表演，但是修建豪华宫殿之类的事儿其实根本没少干。

考察真实历史，也许你会发现这个规律不是什么「得民心者得天下」，而是「得天下者得民心」：只要你有足够强大的武力，把位置坐稳了，会有很多人帮你设计形象得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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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https://www.pnas.org/doi/10.1073/pnas.20102221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