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识红色胶囊2：第六感

我们这个专题讨论的是人的意识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大问题，我们要从科学层面一直讨论到哲学层面。像这种大问题，你要非得说你这个新知有啥用，那就落了下乘：这些问题不是手段而是目的，我们活着就得求知，我们不接受浑浑噩噩不明不白地活着。

但是话说回来，这些新知确实也有用，而且可能有大用。这一讲就有几个使用身体思考的新方法。

✵

咱们先做个小实验。你找一张椅子舒服地坐下，把手放在椅子扶手或者大腿上，保持身心平静。选一个固定的时间间隔，比如一分钟，数一数你的心跳。注意，不要用手把脉，你要直接用身体感受心脏的跳动。数一数这一分钟内，你的心脏总共跳了多少次。

这并不容易，因为人的心跳并不是绝对平稳的，有时候间隔长一点，有时候短一点。在科学实验中，受试者同时会连着心电图——现在智能手表就有这个功能——心电图记录的是你的实际心跳情况。把你感知到的心跳次数和心电图记录的次数进行对比，这两个数的差距越小，说明你的心跳感知能力越强。

大约只有1/4的受试者感知出来的数字跟心电图相差不到20%；而有1/4的人相差超过了50% [1]。

这个实验测量的是人对自己身体内部信号的感知，这叫做「内感受（interoception）」。我们之所以数心跳是因为心跳最容易测量，内感受还包括对肌肉、皮肤、关节、内脏等等的任何身体变化的感知，也包括平常的口渴了、冷了热了饿了之类的感受，泛指你能不能听到身体发出的各种信号。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62716/1812318536031357832/062716.png)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62716/1812318591865882720/062716.png)

内感受这个概念是这十几年间才在学术界流行的，已经被一些学者称为「第六感」。也就是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之外，你实实在在的第六感。跟其他五感一样，人的内感受也有强有弱。我们不妨把你的内感受能力称为「内感力」。

现在很多学者都用那个数心跳实验测量人的内感力。如果你数得很精确，你的内感力就强，否则就是内感力弱。内感力的强弱能说明什么呢？

老百姓说的第六感，一般是指一种直觉，一种对事情的预知能力。比如一个女生说：“我的第六感告诉我这个事儿有危险……”

内感受，恰恰就是这个意义上的第六感。

内感力强的人能做出更好的直觉判断。

✵

2010年有一项研究 [2] 是这样的。在你面前摆四副牌，每一轮你选择其中一副牌，从中抽取一张。如果抽到红色的牌，就算你赢；抽到黑色算你输。游戏的秘密是四副牌中的红色牌“密度”并不是相同的，有两幅牌里有更多的红色。抽了若干轮之后，根据已经出现的牌的频率，也许你能感觉到那两幅牌不一样，也许感觉不到。

那谁能感觉到呢？研究者先用数心跳的方法测量了每个受试者的内感力，然后再玩牌。结果发现，内感力强的人，要么比一般人表现得更好，要么比一般人表现得更差。表现水平处在中间的，都是内感力弱的人。

这是为啥呢？研究者推测，也许内感力强的人已经感觉到哪两幅牌是“不太对的”，他有强烈的直觉。但是他分辨不出那个直觉到底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也许他觉得这副牌出了这么多红色，剩下的红色一定也很多；也许他觉得既然这副牌已经出了这么多红色，剩下的红色一定很少——所以他要么判断得很对，要么很错。而内感力弱的人则只是继续随机抽牌。

也就是说，这些内感力强的人对信号很敏感，只是还不太擅长解读那个信号。这可能是因为实验做得太仓促了，受试者没有经过足够演练，不熟悉规律。

那你说如果有人经常玩这种用直觉猜测的游戏，内感力强的人会不会成绩更好呢？这就引出了一项在我看来十分惊人的研究。

2016年，一些主要来自剑桥大学的研究者拿在伦敦证券交易大厅工作的金融交易员做了一项研究 [3]，也是用数心跳的方法测了他们内感力。结果发现，交易员的内感力比作为对照组的普通老百姓更强；同时，在交易员群体之中，也是内感力越强的交易员，盈利能力也越强。更有意思的是，从事金融行业越久的交易员，他们的内感力也越强。

我们不清楚是因为内感力强，所以才能在交易这行干得久，还是因为干得久而提高了内感力。但如果你相信交易需要直觉，那么也许关键就在这个内感力。

✵

怎么理解这些研究呢？我首先想到的可能性是内感力强说明这个人头脑冷静，能排除干扰：既然他能数清楚自己的心跳，也就可能更善于处理外部的信息，这只是个大脑认知能力问题。但是研究者可不是这么说的。

比如剑桥那个研究 [3] 就发现，数心跳的能力只是交易员直觉中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则是*心跳本身*的能力。研究者考察了几个身体指标，发现决定交易员成功的唯一一个关键指标，是他的「心率变化（heart rate variability）」。真正在做判断的是心率变化，内感力只是对心率变化的感知能力，而大脑的知觉则在其后。

这就等于说，当你的大脑还没有意识到事情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你的身体已经知道了，反映在了心跳的变化上。那些成功的交易员很善于倾听自己的“心声”。

这就应了英文中形容直觉的那个词：gut feelings，内脏感觉。是身体先有感觉，然后经过内感知，然后信息才到达大脑。

✵

内感力也是对自己情绪的感知力。前面2010年那个研究 [2] 中也发现，内感力越强的人，心跳变化和他们对自己情绪的描述之间的相关性也越强。我们的各种情绪首先是身体感觉，大脑只是把身体感觉解读成情绪而已。

我们专栏以前讲过尼克·查特的《思维是平的》，其中有个研究说 [4]，比如你刚刚走过一个摇摇晃晃的吊桥，导致心跳加速。吊桥的这一头有一位美丽的女性，让你填一张表，你跟她也就相处了几分钟而已。可是你感觉自己好像爱上了她——对照组的受试者走过一个结实不摇晃、没让心跳加速的桥，就没有发生爱情反应。

不是爱情导致心跳，而是心跳导致爱情。所以人们形容爱情是“心动”，的确有道理，确实是心率先变动的。身体在前，大脑在后。身体在影响意识。

我们还可以列举很多相似的研究 [5] ——

* 在脸上做出微笑的动作，你就会真的感到高兴；

* 实验中在你的眉心肌肉上注射肉毒杆菌，给你造成一个长时间皱眉的感觉，你在阅读一篇文章的时候就会花更多时间去读其中悲伤和愤怒的句子；

* 手捧一杯热饮，手上的温暖会让你的大脑感到情感上的温暖，你会觉得身边的人对你更友好更包容；

* 而寒冷，则会让你感到更孤独……

如此说来，想要影响人的情绪，可以从影响身体入手。

但那些都不算什么。更惊人的是，身体对意识的影响，还可以有生产力作用。

你可能见过有人做数学题，不是用笔在纸上写，而是一边思考一边用手比比划划地做手势，这其实是个好习惯。的确有研究表明，教孩子学数学的时候，如果能让孩子一边做手势一边学，他能理解得更快、记得更久 [6]。

咱们讲两个生产力技术 [5]。

✵

如果你想要激发创造力，最好先放松身体。也许半躺在沙发或者床上，抽个烟或者喝杯咖啡都行，越自在越好。

研究 [7] 表明，人在躺着的状态下解决难题的时间要比站着少10%。那你说上班时间不能躺怎么办？一个简单办法是坐下，左臂往前伸放在膝盖上，右臂弯曲托着下巴，也就是模仿罗丹的雕塑《沉思者》那个动作。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62716/1812318752927206280/062716.png)

还有个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左右转动你的两个眼球，据说是能促进横向思考。所以古人说「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是有道理的……

而如果你想提高意志力和专注力，那就不能让身体放松了，你需要让身体处于一个不自在的状态。

比如你现在有个报告要写，需要花三个小时集中注意力写完，但你一直拖延不想写，一打开电脑就想看新闻，怎么办呢？最简单的办法是……憋尿。

多喝点水，找到那个想去厕所的感觉。但是你不要去，打开电脑赶紧干活儿，告诉自己把工作做完再去。

有人专门做过实验 [8]。把受试者分两组，一组只喝几口水，另一组喝几杯水，一段时间之后考察他们的意志力。结果发现那些喝了几杯水、很想上厕所的受试者，意志力明显更强。

这可能是为了克服上厕所的需求，身体把你的意志力给调动出来了；而意志力一旦出来，就可以顺便做别的事儿。

那你说憋出毛病来岂不是得不偿失——是的，所以还有别的办法，只要让身体感觉有点不舒服就行。单腿站立也许是个办法，又或者你可以真的尝试一下头悬梁锥刺股……而我们现在理解，那个经典场面的作用不是提醒你别睡觉，而是调动你的意志力。

✵

这一讲我们讲了身体也许能比大脑更先知道一些事。也许你的五感接触到外界信息之后会先在全身的神经系统中做一番超级快速的计算，再把结果返回给大脑，形成某种潜意识。如果你的内感力足够强，就能把这个潜意识变成有意识。

我们传统的理解是大脑直接根据外界信息，自己先决定怎么办，再指挥身体去办；现在的认识似乎更像是身体是在大脑之前处理信息，身体告诉大脑现在是怎么回事儿。

利用这个原理，要想影响大脑，可以先影响身体——或者至少可以说，身体是影响大脑的捷径。那么古人提高自我修养都是向内求、搞「内观」、强调关注自己的呼吸什么的，似乎就是这个道理。

我们至少可以说，身体强烈参与了大脑的意识。

接下来我们会在这个结论上更进一步，介绍一个最新的、更激进理论：身体信号不只是参与了意识：身体信号*就是*意识。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62716/1812318857080163208/062716.jpeg)

注释

[1] Tsakiris Manos, Jiménez Ana Tajadura and Costantini Marcello (2011), Just a heartbeat away from one's body: interoceptive sensitivity predicts malleability of body-representations, Proc. R. Soc. B.278 2470–2476.

[2] Dunn BD, Galton HC, Morgan R, Evans D, Oliver C, Meyer M, Cusack R, Lawrence AD, Dalgleish T. Listening to your heart. How interoception shapes emotion experience and intuitive decision making. Psychol Sci. 2010 Dec; 21(12):1835-44.

[3] Kandasamy, N., Garfinkel, S., Page, L. et al. Interoceptive Ability Predicts Survival on a London Trading Floor. Sci Rep 6, 32986 (2016).

[4] 精英日课第四季，思维是平的（上）

[5] David Robson, Your clever body: Thinking from head to toe, NewScientist, 12 October 2011.

[6] Goldin-Meadow S. When gesture does and does not promote learning. Lang Cogn. 2010 May 1;2(1):1-19.

[7] Darren M. Lipnicki, Don G. Byrne, Thinking on your back: Solving anagrams faster when supine than when standing,

Cognitive Brain Research, Volume 24, Issue 3, 2005, Pages 719-722.

[8] Tuk, M. A., Trampe, D., & Warlop, L. (2011). Inhibitory Spillover: Increased Urination Urgency Facilitates Impulse Control in Unrelated Domains. Psychological Science, 22(5), 627–633.

### 💡 精华要点
- 1.身体也许能比大脑更先知道一些事。似乎是身体是在大脑之前处理信息，身体告诉大脑现在是怎么回事儿。
- 2.要想影响大脑，可以先影响身体。或者至少可以说，身体是影响大脑的捷径。
- 3.想要激发创造力，最好先放松身体；想提高意志力和专注力，要让身体处于一个不自在的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