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翦商》3：《周易》究竟是什么

李硕《翦商》这本书看点极多，而在我看来，最重要的一个看点是他对《周易》的解释。

《易经》被中国读书人称为群经之首，说哪本书都没它厉害，这书里有大道、有哲学、有数学、有宇宙的奥秘、有从修身到办事的终极妙法，是中国文化的源头，等等等。三千年来有无数聪明人注解易经，这绝对是最大的文化盛事，但这也是一个最奇怪的文化事件。

因为各家的解读截然不同。不但没有共识，而且简直是大相径庭。甚至连《易经》到底是本干什么用的书、其中最常用的几个字的意思，都有南辕北辙的说法。

所有易学大家都不愿意承认的事实是，没有人真的懂《易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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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因为《周易》——也就是《易经》的周文王版，也是现实唯一流传的版本——这本书实在太简略了。每个卦辞、爻辞都非常简短，你怎么解释都行也都不行，很容易造成各种牵强附会。

这就难免出现「高推圣境」的情况。当你看到一个自己不太懂、但似乎又很高级的东西时，你会尽量往更高级的方向解释[1]。

古人解读《周易》，有个最关键、但是一般不讨论的假设，就是周文王是个圣人。他不是一般人类，他有远超于人类的智力，所以才能写出如此高深的学问。我们现代人显然是不信这个。正因为我们不搞高推圣境，我们才找到了破解易经的密码。

现代学者对《周易》有两个关键判断。

第一，《周易》就是一本占卜之书。每个卦象、爻辞说的都是凶吉。你找我算卦，我告诉你那个事儿能不能成，就这么简单。

比如《周易》里多次出现「贞」这个字，很多人解释成“正义、正大光明”之类的意思——其实你对照一下甲骨文，「贞」就是个通假字，通占卜的「占」。我以前有个网名叫「同人于野」，是从《周易》里选了一句话叫「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很多人把「利君子贞」解释成君子一定要大公无私，要以天下为己任云云……殊不知人家原意其实是“哥你这卦不错”。

第二个关键认识，在学界应该正在成为主流认识，但是在民间肯定不是主流认识。那就是《周易》这本书里的所有卦辞和爻辞，其实是周文王记载的一些当时的、很多都是他亲身经历的事情，是一种历史叙事。

这里没有那么高深的隐喻。你甚至可以说《周易》的卦爻辞是一本顺序很特别的日记。周文王把那些事情排列组合，探索其中的因果关系，这个工作很了不起，也可以说其中有哲学，但是仅此而已[2]。

李硕的观点是基于前人的研究，但他又结合最新的考古发现，有自己的推测。李硕对卦爻辞的解释让我大开眼界，绝对是颠覆性的说法。你对照一下当时的文化背景和历史事件、再想想甲骨文，反正我现在是信服了。

咱们还是从头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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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商的周人出身不错，他们的祖先是一位传说级人物，后稷。「稷」是一种农作物，也许是高粱也许是小米，这个名字暗示周人对农业有突出贡献。周人本来跟夏人走得很近，原本住在周原，也就是今天的关中盆地，后来为了躲避商，搬到了陕北的窑洞居住。

考古把周人的活动范围都找到而且弄明白了。周人也跟当时大多数人一样放牧，但同时还掌握了农业技术。这绝对是生产力优势，因为农业的产量比畜牧业要高得多。养羊，生育率低而且长肉慢；种粮，投入一倍的种子能收获十倍的粮食，而且还可以喂猪。猪这种动物生育率又高长肉又快，唯一的缺点是不吃草，必须依赖农业。

周人手握先进生产力，生活水平很高，很可能还养马。尤其关键的一点是，周人从来没有人祭行为。周人跟当地游牧民族——羌人——的关系也不错，双方还通婚。

周人在窑洞地区一直住到了晚商的某一年，迎来了一次战略机遇。当时周的首领叫亶父。商王武乙派来使者，邀请他去商都会晤。亶父领着三个儿子到了商都，武乙给了他们一个offer。

我允许你们回到周原生活，条件是你们得帮我抓羌人俘虏，给我提供人祭材料。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周人没有人祭习俗，而且跟羌人关系挺好，干这种事儿不太黑心了吗？亶父的大儿子太伯和二儿子仲雍都不想干，干脆远走他乡了。但是亶父和三儿子季历决定干。他们见到了商的高度文明，他们向往那现代化的城市生活，他们不能让周人一直在窑洞里。他们签下了这份跟魔鬼的协议。

长话短说，季历生了个儿子叫昌——有人按某些规则认为应该叫他姬昌，我们用李硕的方法就叫他周昌——就是后来的周文王。周昌继承了祖父和父亲的工作，老老实实履行给商抓羌人的职责。业务早已程序化，周人只要把俘虏送到商都就好。至于那些俘虏到了商都会经历什么，周昌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

但周昌绝不是闷头过日子的人。他有一个大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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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不得不说中国考古史上可能是最具戏剧性的一次发现。1976年，现在陕西省岐山县凤雏村北侧，发现了一个遗址，竟然是周文王当初在周原上的住所！

你可能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考古学家怎么能知道那个遗址就是文王住的？答案是这里有个更离奇的发现。遗址中有个地窖，这个地窖不但是个小小的工作室，而且里边放了1.7万片甲骨。甲骨是跟神沟通用的东西，在那个年代只有王室才可以拥有，你作为商的一个远方附属部落，存这么多甲骨是什么意思？结合现场的时间地点，只有周昌才能干这种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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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学术界有争议，比如李学勤先生认为那些甲骨是周人从商都带回来的。但李硕认为那就是周昌自己用的。最关键的理由是那些甲骨上的字都非常小，一个指甲盖那么大的地方竟然能写下二十个字，每个字也就一毫米见方，商人正规占卜不可能这么做。

最合理的可能，是周昌在地下工作室里私自进行占卜。

周昌的秘密项目，是研究翦商。

对那些甲骨文的分析表明，周昌对商那边的任何消息都很感兴趣，但重点是他想学商人的祭祀方法。他甚至自己在家里复刻了几次商王的祭祀活动。当然周昌没有用人祭——考古没有发现任何周人搞人祭的迹象——但是他模拟了整个过程。

他想跟商人的神直接沟通。

不知道周昌是什么时候打定主意要翦商的。商已经统治中原五六百年，从来没有人质疑过这种统治。也许是因为周昌去商都见了一次商王，他领着儿子现场观摩了人祭活动，他无法接受。也许是因为他发现了商人的内部矛盾。但让他下定决心的，应该是长子伯邑考，被商人给献祭了。

据李硕推测，商纣王用伯邑考做人祭，可能甚至都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一次例行公事！纣王要封周昌做西伯，那你就得融入我们商文化，那我们就得从你家选个人献祭，去侍奉商人祖先。周昌和儿子周发、周旦，甚至不得不在献祭仪式上当场吃了伯邑考的肉。

纣王很满意，认为这标志着周人从蒙昧走向了开化。但这可不是周人的价值观。周昌、周发、周旦，决意翦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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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流行的占卜系统其实有两套，一个是商王用的甲骨，另一个就是《易经》六十四卦。有人说六十四卦是周文王发明的，其实你考察甲骨文，早在周昌之前两百年，就已经有占卜师在甲骨上写过代表六十四卦的那些数字了。《易经》应该是当时很流行的占卜法，随时随地用草棍就能算，不需要耗费昂贵的甲骨，不犯忌讳。

周昌应该是在商都特意学习了甲骨和易经的占卜法。他算得应该还挺好，连商人贵族也经常找他算。可能是因为卷入了商的内部斗争，周昌曾经被囚禁了七年。在此期间，他把自己的经历融入易经六十四卦之中，写出了《周易》。

易经和甲骨文虽然都是占卜，但是世界观很不一样。

甲骨文的逻辑很简单：所有事情的走向都是神决定的。所谓占卜就是在精神上跟神沟通一下，问一问神到底是怎么个意图，神会把答案显现在烧出来的甲骨图案中 。人在这里面没有自由意志，神已经决定了，你只是打听一下而已。

而易经的逻辑，至少在周昌的理解中，是世界上各种事情都是互相影响的，事情之间有内在的因果关系，你可以通过了解和干预这些因果关系而有所作为。

也就是说易经几乎是无神论思维：是人而不是神在左右事物的演变！当然也不是彻底的无神论，我们无法知道周昌是怎么把这两种世界观给统一起来的，但是我们能猜到，他肯定认为人可以有所作为。

周昌把各种已经发生过的事件一个个填入到六十四卦之中，他要发现其中的因果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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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硕举了很多例子，《周易》里的卦辞和爻辞其实都是在描写文王的亲身经历。

比如《周易》中经常出现一个字叫「孚」，很多书把解释成信用，说有“有孚”的意思就是这个人有信用，所以是个吉卦……而事实上，“孚”就是俘虏的“俘”。周昌的本职工作是帮商人抓羌人做俘虏，他需要经常占卜到哪能抓到，“有孚”就是抓到了俘虏，就完成了任务，当然是吉卦。

再比如大壮卦的九三爻说「小人用壮，君子用罔」，有人解释成“小人强大起来，君子就没有用武之地”——李硕说这句话非常简单，你去抓羌人的时候，对普通人直接用暴力就行，对贵族则一定要用网抓：因为这样他才能不受伤，把没受伤的一个贵族献给商王，我们获得的奖励更大！

《周易》里有几个卦，直接就是对人祭的描写。甚至可能描写了伯邑考被献祭的血腥过程。具体的你还是直接去读李硕的书，我现在是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直视那些卦爻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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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李硕的说法，《周易》这本书的来历差不多是这样的——

《易经》是商代已经流传的一种占卜方法，每个卦象的凶吉，当时的占卜师都明白。但是相关文献没有直接传下来。

《周易》，则是周文王把自己的经历填充到六十四卦之中，形成的一本书。周昌也许都没打算把这本书给别人看，可以说就是他自己推演事物因果关系的一本练习册。

而他推演这一切的目的，是为了翦商。为了保密，他在有些地方故意使用隐晦的文字，但是仍然留下了事情的线索。

翦商成功之后，周公——也就是周昌的儿子周旦——对历史文献做了大量的删改。但是他不能删改自己父亲写的《周易》，所以我们今天才能通过《周易》探测当时的历史。不过周公为了掩饰真相，在卦爻辞之上又加入了「象辞」，引申出各种励志说教，什么「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转移后人的视线。

孔子和他的弟子们又进一步发挥，加入「文言」「系辞」「说卦」「序卦」等解读，把《周易》进一步包装成了一本哲学书。

三千年后，因为考古学的发现，我们才重新认识了《周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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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的事物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因果规律？周昌是怎么把易经和甲骨占卜法的世界观融为一体的？可能我们无法知道。但我们知道的是，周昌推演《周易》得到的最关键结论，就是事情的因果关系是可逆的。同一件事可以是因也可以是果，它的顺序可以这样发生，也可以那样发生。

这么讲的话，商能从弱小变强大，就必然能从强大变弱小。这是一个大逆不道的哲学认知，而周昌对此深信不疑。

我们不但应该翦商，而且必须翦商，而且可以翦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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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比如我们专栏有一篇讲足球博彩的文章，老球迷怎样科学投注 。如果我用文言文写，把细节全都淡化，把推导尽量省略，只讲一些基本的原则，前面再加一个形而上的序言……流传到后世，可能就会有人认为那篇文章太厉害了，其中有高深莫测的哲学。但你知道并没有，它只是从数学角度告诉你怎么赌球。

[2] 这个观点最早是疑古学派代表人物顾颉刚先生在1929年提出的，后来由李镜池先生、特别是高亨先生完善。复旦大学的何益鑫教授2021年刚出了本书叫《〈周易〉卦爻辞历史叙事研究》，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 💡 精华要点
- 1.《周易》就是一本占卜之书。这本书里的所有卦辞和爻辞，其实是周文王记载的一些当时的、很多都是他亲身经历的事情，是一种历史叙事。
- 2.周昌推演《周易》得到的最关键结论，就是事情的因果关系是可逆的。
- 3.他推演这一切的目的，是为了翦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