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答熊逸：现代人与孟子的修身系统

熊逸老师是我所认识的人之中最善于解构各种经典的。解构的意思就是他不但精通经典，而且他熟悉古往今来各路人物对经典的解读，然后他会提出一个自己的解读 —— 而他自己的那个解读，往往会把经典所有的光环全都破掉，告诉你这东西其实没有任何神秘之处，它就是当时时代的一个产物，充满了局限性，你就当它是个文化风俗就行。

所以当你听说熊逸把我的文章给解构了的时候，你千万不要据此就认为我讲的有多不靠谱 —— 我不是唯一被他解构过的！我很荣幸有这样的待遇，因为熊逸能帮我们想清楚我们到底在谈论什么。

精英日课专栏最近连载解读了瓦德瓦的《内部掌控，外部影响》一书。我不揣谫陋，把瓦德瓦给美国商学院学生讲的这番道理和中国古代一些思想联系在了一起。我写这些的时候就暗想，如果熊逸看到不知会作何感想……我很想再跟他过两招。

熊逸老师果然提出了重大质疑：既然内圣外王这么好，为什么作为内圣外王的人格化身，孟子，却处处碰壁呢？熊逸的答案是这是因为孟子的“内圣”太强了，过于执着于自己的信念，变成了一根筋。而这又引出了信念的悖论。

我赞同这个答案，但是熊逸这篇文章又激发了我的思考，所以我想再说几句。

也许我们这番讨论，能让你从现代人的视角，看到一个更有意思的孟子。

儒家思想的一个基本逻辑是「修齐治平」，一切都是从「修身」出发的。说你好好修身，把自己整明白了，就可以把家搞好，然后扩大你的影响圈，就可以治理国家了。而扩大影响圈的方法则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以自己为中心，慢慢辐射出去。

有哪个国君问孟子应该怎么治理国家，孟子就说你只要对自己的人民好，邻国自然就会来投奔，然后邻国的邻国也来投奔，你的影响圈不就越来越大了吗？

我们今天看，这个逻辑是错误的。少数熟人之间的关系动力学，推广到很多个陌生人之间尚且不适合，又怎么能直接推广到治国平天下呢？

儒家思想本质上是个熟人圈子的关系学。品行、名誉、修养这些东西，只对认识你的人有意义。

从孔子那个时代开始，贵族人数就已经泛滥，中国在向人人平等的陌生人社会演进。时代呼唤能解决社会问题和国家问题的学问，而儒学是个解决私人关系问题的学问。

其实到孟子的时代，儒学已经不怎么受欢迎了。当时的人追捧的是主张个人主义的杨朱和主张「兼爱、非攻」的墨子 —— 不管你同不同意他们的学说，你必须承认人家研究的是真正的大尺度社会学和政治学。其实如果他们的学说没有失传，我看杨朱可以直接对接今天的市场经济和人权思想，墨子可以直接对接基督教的新教伦理。

而儒家始终没有大尺度思维，只会自我修养。

这就是为什么孟子一定会碰壁。

那你说孟子为啥就不能改一改自己的学说呢？因为他身上有「儒家传人」的包袱。他就如同是个京剧传人，现在大家都改听流行歌曲了，可你的身份认同是京剧，你就只能捍卫京剧。更何况京剧传人这个人设可以直通春晚。

其实孟子也对儒家做了一些符合时代精神的改进。比如孔子是非常尊重国君的，但到了孟子这里，就成了「民贵君轻」，甚至说国君要是太坏我们把他杀了也没关系。但儒家毕竟还是儒家，孟子并没有针对大尺度社会的解决方案。

儒家并没有退出政治舞台，这是因为后来法家得势了。法家是一门让皇帝可以为所欲为的学问，太危险；而儒家的修身精神、天命思想、礼法规矩正好对皇帝是个限制，所以儒家得以作为专制时代的权力制衡而长期存在。孔孟也成了圣人，因为读书人需要拿圣人压皇帝。

现代社会有民主法治，已经不再需要儒家充当权力制衡了。那我们为什么又开始讲孔孟了呢？因为他们修身养性这一套功夫并没有错。

跟同事、跟上级、跟下属、在官场、商场或者学术圈，你只要是个人物，就必然有自己的影响圈，你就必然需要内圣外王的功夫。孔孟之道不能教你怎么设计社会规则或者治理社会，但是让你以个人身份成为社会上一个有影响力的player，那是手到擒来。

而这套学问并不仅仅适用于中国，也不仅仅是中国人才能发明。西方也有各种小圈子，也需要立人设，而且现在交流越来越容易，这门学问越来越重要。正如勾股定理可以被各个文明独立发现，修身养性的学问也是相通的。

瓦德瓦完全没有引用过孔孟的思想，他用的案例几乎全是西方的，他的思想来源是西方和印度，但是我们一对比，跟孔孟之道非常相似。这就叫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事实上中国先秦哲学在西方一直都有一定的市场，近年来还有一定的普及。像我们专栏讲解过加拿大森舸澜的《无为》一书，他把孔孟老庄的思想解释得别有趣味。迈克尔·普鸣（Michael Puett）在哈佛大学开了个中国哲学课，专门讲中国风格的修身之道，据说是哈佛最受欢迎的三门课之一 [1]。

我读西方人讲的中国哲学，包括瓦德瓦这本书，一个突出感受是思路打开了。我们如果只读中国经典，翻来覆去也就是那点意思、那几个熟悉的应用场景。美国人一讲，意思推广了，应用范围放大了。

就拿瓦德瓦这本书来说，他强调一个概念叫「目的」，认为理想的人生都应该有一个目的。你马上能想到孔孟倡导的人生就是有目的的，那个目的就是「仁」。但是瓦德瓦这里说的目的不一定非得是「仁」，它可以是你愿意为之奋斗的任何一种价值观。乔布斯毕生致力于让科技和人文艺术结合、林肯要解放奴隶、甘地要让印度独立，这些都是他们的人生目的。

然后瓦德瓦还论证了为什么有目的的人生更有意义，他还提出了一个把目的、价值观和一个个目标融合在一起的系统，他还列举了实践人生目的的五个阶段。这种系统性，是中国古代经典所缺乏的。

《论语》只是一本格言集，《孟子》是一本对话录。先秦经典的特点是说一番很有意思的话让你自己体悟，但是其中并不在意逻辑连贯性，更不用说严密的论证。等到后世的宋明理学，又把儒学变成了教条、有很多地方简直是胡乱解释，成了做题家的题库，那就更失去了本真。

这就如同中国古人通过观察世界，发现了物理定律。他们并没有把定律一条条按照逻辑顺序写下来，留下的只是片言只语的格言和在某些特定场合的对话。两千年后，一群西方人使用现代方法重新发现了物理定律，结果跟中国人的定律很像。这完全可以理解，因为我们毕竟生活在同一个地球上，面对同一个物理世界。

但是西方人总结的这套定律，却是用数学方程描写的。经过了逻辑论证，而且写得非常系统。你一看他们的书，一条条因为所以虽然但是，特别明白。那我们为啥不读这样的书呢？

这套学问的价值不是“治国理政”，而是一个修身系统。

我们二十一世纪这一代人比上个世纪的人更需要这套系统。只有当你需要经常跟人打交道、需要面对复杂局面，你才需要修身养性。

古代绝大多数人都是农民，整天跟土地打交道；上世纪大多数城市居民是工人，整天跟机器设备打交道。对重复劳动来说，吃苦耐劳、服从命令、遵守纪律就是最有用的品质，生活非常简单，你真不太需要思考什么目的、智慧、成长、爱、自我实现之类的东西，你老老实实干就完事儿了。

但是进入二十一世纪，很多很多人进入了像白领、教育、医疗、科研之类的所谓「服务业」，你不但需要整天跟人打交道，而且有一个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工作系统。可能你还需要管理别人。又或者你不管别人，但是也没人管你，你得自己管自己。

这也就是说，现在每个人都有点古代贵族的意思。你得学着怎么管。那么目的、智慧、成长、爱、自我实现这些东西就有用了。

这就是为什么现在有那么多人跟熊逸老师读《资治通鉴》。《资治通鉴》说的是怎么治国，那可是给皇上看的书啊 —— 可是现在我们每个人都需要懂一点怎么「治」：治国可能用不上，但是治理身边的事物也得讲学问啊。

你要一说身边的事儿，孔孟之道就有用了。

以我之见，孔孟和瓦德瓦的共同观点是，要想治理好身边的事儿，你需要修身养性；修身养性的目标是拥有强大内核，内圣外王；而强大内核，需要信念。

对治国来说，信念的对错很重要。但是对修身来说，对信念的坚持比信念的对错更重要。信念带给你的是一种气质 —— 一种很强势的气质。

我干什么事儿都理直气壮，因为我相信我做的是对的。这样的人面对任何大场面都不会气短。孟子「说大人则藐之」，管你是老百姓也好国君也好，在我面前都是学生。这叫人格魅力。

反过来说你看今天的一些人，见个领导、甚至面对自己老婆都唯唯诺诺低声下气，这不让孟子笑话吗？

当然现代人做事不能太一根筋了，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比古代复杂得多的社会，有很多事情是你一开始并不理解的。我们必须懂得调整自己的信念。但是从修身角度来说，关键是你得有信念。一个什么都不信、做事毫无章法、不能给人提供确定性的人，是绝对不可能成为大人物的。

✵

这就是我对熊逸批评的一点思考，欢迎熊逸老师和各位同学指正。

我还有一个想法想跟熊逸参详。现代心理学、社会学、什么认知、行为科学都比较成熟了，我们能不能以现代科学理论为起点，把中国古代经典思想给重新审视一遍呢？古代圣贤说对了的，我们给总结；说错了的，我们给纠正；没说的，我们给补充。

我们倒要看看中国古人的思想放在人类文明的高度上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我认为我们这一代人有责任、也有能力做成这件事。然后后世的人想知道中国古人都说啥了，可以从我们这里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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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Michael Puett, Christine Gross-Loh, The Path: What Chinese Philosophers Can Teach Us About the Good Life, 2016. 中文版叫《哈佛中国哲学课》。

### 💡 精华要点
- 1.要想治理好身边的事儿，你需要修身养性；修身养性的目标是拥有强大内核，内圣外王；而强大内核，需要信念。
- 2.对修身来说，对信念的坚持比信念的对错更重要。信念带给你的是一种气质 —— 一种很强势的气质。
- 3.一个什么都不信、做事毫无章法、不能给人提供确定性的人，是绝对不可能成为大人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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