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隐藏的博弈》3：炫耀的四个等级

除了生存和发展，我们最爱干的事情大概就是炫耀。像朋友圈这样的社交网络已经成了沮丧情绪的最大来源，因为它让人高估别人的生活。不过炫耀行为的增加也加速了炫耀本身的演化，过于直白的炫耀早已不受欢迎，现在流行的是先抑后扬、以自我调侃开始以自我吹捧结束的「凡尔赛」。

但凡尔赛只是一种修辞手法，不能体现炫耀者的真实实力。这一讲我们借助霍夫曼和约耶里的《隐藏的博弈》这本书讲讲高水平炫耀是怎么回事儿，也许能带给你一些趣味。

你在上海市中心工作，为了住得方便必须买一套比较贵的房子，你东拼西凑弄了一百万元做首付。你对朋友说，看，我这有一百万！这不是炫耀。一百万元是挺多钱，但是谁想住那里都得先弄一百万元，哪怕找亲友借也要借到。就算你工资高，可是你花销也大啊。那是你的必需品。

炫耀，必须使用奢侈品。

从博弈论的视角看，炫耀的本质是发出一个“我实力很强”的信号。而为了让这个信号可信，你必须让它既昂贵、又没有实用价值才行 [1]。比如你当众直接烧掉一百万，那别人肯定相信你是真有钱。不过烧钱是最土的方法，奢侈品不一定非得是名车名表，有些不能用金钱衡量的东西更奢侈。

霍夫曼和约耶里提出了判断奢侈品的四个标准，适用于所有等级的炫耀，万变不离其宗。什么样的东西可以算得上是奢侈品呢？

第一，它必须让人能看懂，一看就知道贵。不然你炫耀不出去。

第二，它必须是浪费的，用处不大甚至毫无用处。比如劳力士手表，不论是耐用易维护程度还是计时精确程度都不如一个普通的石英表，这个感觉就对了。用得上的生产力工具再贵也值得买，就不是奢侈品。

第三，它必须昂贵到一般人出不起的程度。别人出不起，而你买一个无所谓，这才能彰显实力。

第四个特点最有意思：如果这个东西变便宜了，以至于人人都能拥有，人们会反而不喜欢它。比如如果人造钻石全面普及，恐怕以后结婚就不能用钻石戒指了。

炫耀都要用到奢侈品，但是用法各不相同。现在我们把炫耀按照水平从低到高分成四个等级，看看不同人群是怎么炫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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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级是「暴发户级」。

名车名表名牌包武装到牙齿，一出门必定穿金戴银披挂整齐，最好前呼后拥。暴发户的炫耀对象必定是文化程度不高的人，只看得懂最耀眼的信号。暴发户在言情剧里只能当男三号，在商战剧里负责衬托主角的智慧，在悬疑剧里……可能是被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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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级是「白领级」。

白领受过良好教育，有受尊敬的工作。可能收入没有暴发户高，但是他们有暴发户不懂的品味。白领炫耀的最大特点，是紧跟当前的趋势。

奢侈品是有潮流的。根据刚才说的奢侈品的第四个特点，一个东西一旦变得普遍流行，它就不是奢侈品了。你得对此保持敏感。

以前很多人吃不饱，那长得胖就代表社会地位高。现在卡路里太廉价了，健身才是值得炫耀的。

中世纪欧洲各种调料都很贵，连糖都是进口的，像黑胡椒更是跟黄金一样贵，那么贵族吃饭的口味就一定要重，宫廷菜都很甜。后来随着全球贸易越来越发达，欧洲普通家庭也能负担得起糖之类的调料，宫廷风就变清淡了。法国路易十四时期，凡尔赛宫里的厨师做菜很少用糖，非常克制地使用调料，说是主张强化食材原本的味道。

外貌方面，据说新中国之前，很多地位高的人 —— 包括男人 —— 喜欢留长指甲。隐含的意思是长指甲代表不需要干体力活。而现在所有白领都不需要干体力活，长指甲也早就out了。

中国现在主流审美观还是以白为美，以前欧洲人也是这样的。我们看那些印象派的画作，女士们出门都要打个太阳伞，防止晒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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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问她们为啥白就是美，她们可能会提出各种理由，但那些都是主位解释。隐藏的客位解释是当时体力劳动者大都在野外从事农业工作皮肤都晒得很黑，皮肤白意味着属于不用干体力活的高地位。

但现在欧美崇尚晒黑。这是因为几乎所有人都在室内工作，白是普遍的所以也是过时的。拥有晒黑的皮肤，说明你在工作之余还经常能去海边度假。黑是奢侈的。这个风尚之下，有专门的商家提供紫外线日光浴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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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中国人为啥还是以白为美呢？这当然是次级奖励的滞后效应，就如同印度人仍然喜欢辛辣食物。但这个趋势是中国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崇尚更健康的肤色。

白领之所以叫“白领”，是因为以前他们都爱穿白衬衫。白衬衫从500年前都铎王朝时就已经是奢侈品了，因为它容易显脏、维护成本高，具备贵而无用的特点。过去贵族会特地在夹克上开缝以露出白衬衫袖口。而今天，鉴于穿白衬衫如此容易，它也就不再光荣了。

所以奢侈品流行趋势的关键词是「小众」。

白领级的炫耀失于过于重视外观，缺少内在的功力，门槛还不够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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炫耀的第三级，我们大概可以称为「马未都级」。这一级在高级感的基础上要求绝对的稀缺感和门槛感，为此甚至会发明一些讲究和规矩，让一般人绝难做到。比如同样是吃饭，马未都能给你先讲五分钟拿筷子都有哪些规矩。

你需要会欣赏艺术品，但又不仅仅是欣赏。如果你想研究《蒙娜丽莎》的细节和笔法，网上有免费的高清大图，那不算炫耀。你必须去卢浮宫看真迹才行。对艺术收藏者来说真迹身上有一种仿品绝对无法替代的魔力……尽管你要做双盲测试，他们也分不清哪个是真迹哪个是仿品。真迹真正的特点一个是贵，一个是去看一趟很麻烦。

为什么现在有些人去学英国贵族的用餐礼仪？因为它的特点就是怎么麻烦怎么来。主菜用一套刀叉，甜点用一套刀叉，更高级的甚至每一道菜都有不同的刀叉，一顿饭得用三四个酒杯。至于说其中细微的动作，你得专门学习很长时间才能学会。

这就如同为什么古典诗词特别讲究格律。当然我们喜欢听押韵的句子，但很多格律讲究恐怕真不是为了让人欣赏，而是为了给专家提供门槛作为炫耀资本。

学习曲线越长越值得炫耀。一个人走进酒吧说给我拿一瓶你们这儿最贵的红酒，这人显然没啥见识。而且他可能没有很多钱，因为他没喝过多少好酒。红酒鉴赏的可炫耀之处在于，不但你必须从很年轻的时候就喝过很多很多好酒，而且你周围的人，你的父母、亲友也都是整天喝好酒的人，你们在一起经常聊酒，你才会用最合适的词汇说出各种酒的细微区别。

炫耀到了这个程度，最重要的作用就是把“我们的人”和“圈外人”区分开来。

繁杂的宗教仪式就能起到这个作用。当然仪式感能带来虔诚感，但神真的会要求你做礼拜之前必须那么认真地清洗身体吗？有的犹太教教派连洗个手都有十三道程序。复杂仪式其实是一种入场费，目的是把不虔诚的人排斥在外，这样组织内部才是高度团结的。事实上很多教会都是互助组织，而研究表明仪式越极端的教派，其内部的合作精神就越强。

这是否让你想起那些要求成员每周必须有所贡献的微信群。还有研究证明一个教会对成员要求的义务越是繁重，这个教会的生存期就会越久。为什么现在天主教越来越没落了？因为天主教对教徒的要求越来越少了。反过来说，福音教派正在逐渐兴盛之中，因为其对成员要求更高。

但这还不是最高级的炫耀。李宗吾先生说厚黑的最高境界是「厚而无形，黑而无色」，最高级的炫耀也有这个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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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级的炫耀，可以称为「索科洛夫级」。你要是不知道索科洛夫是谁你可能不在这一级，像我也是读了这本书才知道。

格里戈里·索科洛夫（Grigory Sokolov）是一位俄罗斯钢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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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像郎朗那么有名，但是对全世界特别懂古典音乐的人来说，他才是活着的最伟大的钢琴家。

郎朗可能是当今最著名的钢琴家，但郎朗处在马未都级。郎朗弹琴会给你各种炫技，以超级熟练的指法配合超级投入的表情，一看就知道很了不起。而索科洛夫，却是超越了表面展示和炫耀。他能够让你体会到音乐中微妙的意境。他早已不追求弹得快，因为在真正的高手心目中，慢比快更难。能在慢节奏乐曲中弹出此处无声胜有声的感觉才是最厉害的。

这个境界也许可以称为“低调的奢华”，不过日语中有个更好的形容词，叫「涩井（渋い，Shibui）」。形容一个东西看似平凡，实则精致，有一种柔和的、平衡的、有机的优雅。没有咄咄逼人的冲击感，而你反而更认可它。

这是谦逊的奢侈。

这就比如说有个哈佛毕业生，你问他是哪个大学毕业的，他不说哈佛，只说“我在波士顿上的大学”。你要非得追问是波士顿哪个大学，他才很不好意思地说哈佛。

邵逸夫给很多大学捐了楼，就叫“逸夫楼”，而有的人也做捐楼这种大项目，却是刻意匿名的。索科洛夫在美国有一大群最铁杆的粉丝，可是他始终拒绝到美国开巡演。

这些刻意低调的人，是什么意思呢？难道索科洛夫就不炫耀吗？

霍夫曼和约耶里说，低调，涩井，谦逊，匿名，这些“不炫耀”，恰恰是最贵的炫耀信号 —— 因为他能承担得起你没收到这个信号。信号我发了，他们没收到，浪费了 —— 没关系，浪费就对了。

这么做有特别的原因和好处。

一个原因是炫耀者拥有的可炫耀因素实在太多，哪怕他不主动说，你自己早晚也会发现 ——

— 五一长假你打算去哪里？

— 去日本。

— 哎呀，现在酒店不好订吧？

— 啊，……我家在京都有个房子。

— 京都有房子啊，那你一般在那都做什么呢？

— 有个慈善机构需要管理……

而如果身上只有一个炫耀点，这种被动方法的成本就太高了。

更重要的原因则是这些人并不想打动所有人，他们只关心圈内人的印象。索科洛夫并没有与世无争到整天只在家里弹给夫人听，他完全知道自己的粉丝是谁。有时候索科洛夫演奏一首简单的莫扎特的曲子，但是他会在里面加入一些微妙的元素，他的铁杆粉丝就一定会反复听这首曲子，以能够发现他那些微妙之处为荣。

为什么有人会做大笔匿名捐赠？因为他要打动圈内的人，甚至是为了打入一个圈子。美国演员泰德·丹森（Ted Danson）曾经“匿名”给某个艺术馆捐了一个楼，结果揭幕仪式上所有来宾都知道是他捐的。而他这么做的主要原因是为了给竞争对手即将离婚的妻子留下好印象，而且他亲自告诉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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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了这些门道，也许你会觉得那些披金戴银的暴发户反而有点可爱。但我最想说的是奢侈品的动力学促进了社会进步，人们的炫耀方式会越来越优雅，往「涩井」的方向前进。而这显然是个好消息。

郎朗就进步了。《纽约时报》在2019年专门称赞郎朗说他已经超越了明显的技巧性，现在有点索科洛夫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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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精英日课第三季，博弈论12：怎样筛选信号

### 💡 精华要点
- 炫耀的四个等级：
- 一级：暴发户级。
- 二级：白领级。有品味，紧跟当前的趋势，小众。
- 三级：马未都级。在高级感的基础上要求绝对的稀缺感和门槛感，为此甚至会发明一些讲究和规矩，让一般人绝难做到。
- 四级：索科洛夫级。低调，涩井，谦逊，匿名，这些“不炫耀”，恰恰是最贵的炫耀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