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中庸」和「圆滑」的区别在哪？

> 读者 JUNE、小球爱吃草莓：不是说成年人要控制自己，要管束自己少去纠正或评论别人的行为处事吗？那么何时能真诚地对待他人、给出善意；何时又要懂得保留三分、谨慎提防，以至不被恶意中伤呢？

> 读者 Sailor：我从原单位离职前尽心尽力交接，离职后还一直帮助前同事熟悉工作，但有一天遇到问题，那位前同事居然在前领导那把所有的责任都甩锅给我，电话里还编造各种事情污蔑我，我打算把这个小人拉黑了，这个是否符合“内圣外王”的理念呢？

> 读者 汤圆：文中“自己内心强大是不够的，你还得去影响别人才行。你不但要对自己有信心，还要对别人有信心。”让我联系到最近遇到的事，感觉特别悲凉。因为我发现对于小人，这种方式方法作用不是很大。

> 万维钢答复：

内圣外王是极高的追求，我们只能在漫长的人生中逐渐扩大自己的内核和影响力。但起点是要有一点主动性，一味明哲保身肯定就无法成长。后面我们会讲到瓦德瓦提出的面对正在做坏事的人的一种办法，首要的还是「了解之同情」。一个人作恶可能有当时情势所迫，可能跟从小的经历有关，可以有各种不得已的原因。在时机合适、能力允许的情况下，你可以帮帮这个人。

但很多时候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去帮他们。比如就在我写这篇问答的时候，收到一个诈骗电话。难道说我应该放下得到读者不顾，花三个小时劝电话那头的老兄去做个好人吗？我能理解他但是我没工夫理他。

所以并不是所有人、在所有情况下都应该得到你的宽容。做任何事都得讲时机和能力。不有那么一句话吗？「宽恕他们是上帝的事，我的任务是送他们去见上帝。」

但是这个基本原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本质上*就是坏人。每个人身上都有善的种子，用孟子的话说叫做「善端」。强内核者应该尽自己所能，在具备可行性的时机发掘和培养别人的善。

就算一时之间没有效果，我们还是要对人有信心。他早晚会领悟的，不是这次就是下次，不是通过你就是通过别的机缘 —— 因为他有善端。

瓦德瓦书中还讲了一段乔布斯的故事，我给你说说。这就是一个关于时机的故事。

我们知道乔布斯毕生都在追求科技和人文艺术的结合，他总是把电子产品做得极具美感，希望能激发用户的创造力。但是乔布斯这个理念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怎么受欢迎。人们买计算机更喜欢极致的性能、兼容性和低价格，又贵又封闭的苹果产品并不畅销。

是不是乔布斯那种高级风格根本就不适合人类呢？

乔布斯曾经被苹果公司赶走、自己又创办一个电脑公司、又不成功、又回到苹果，苹果才大行其道。

而那是因为市场成熟了，用户终于能欣赏乔布斯那种高级电子产品审美观了。所以有句话说「苹果的表始终指向上午九点，以前这个表不准，现在这个表准了，那只不过是因为现在正好是上午九点。」表面看，是乔布斯赌对了。

乔布斯自己是怎么看这个转折的呢？

乔布斯去世之前，苹果首席设计师乔纳森·艾维（Sir Jonathan Paul Ive）曾经跟他有一次深谈。艾维事后回忆说，乔布斯的临终感觉是“平反（vindication）”。他感到平反不是说现在终于证明了自己是对的 —— 而是他恢复了对人类的信心。原来消费者还是有鉴赏力的，人们终究能选择好的东西。

做大人物，可能就得有这种悲壮时刻：哪怕别人不理解不接受，我也要这么做，因为我认为这么做是对的，而且我相信他们终究会接受。下一次吃了小人的亏的时候，想想乔布斯当初的委屈，也许能好受一点。

> 读者 文青：日课里说：「在刺激和回应之间，你还有选择如何回应的自由和能力」。还是不太理解“刺激”和“回应”这两个词所说的真正意思。

> 万维钢答复：

人的有些行为不但不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最佳选择，而且是像膝跳反射一样的自动反应。列纳德·蒙洛迪诺在一本新书，《情绪：影响正确决策的变量》中举了个例子。有一位女性，因为从小自己的个人空间都不被尊重，长大成家立业以后特别注重独处的隐私权。当她一个人在办公室专注工作的时候，最怕别人打扰。结果就是每次她丈夫走进她的办公室，她立即就会发火。

这种行为是可以理解的，她的确有权这么反应。但是如果每次别人一刺激，她都必然这么回应，她还是自由的吗？她身上有这么一个心理开关，她丈夫一碰开关她就发火，那岂不是说，她被她丈夫给控制了吗？

心理学家把这种好像完全没经过大脑的情绪反应称为「反射反应（reflexive reaction）」。反射反应就如同人被编程了，有个固定的脚本，只要什么诱因触发你的脚本，你马上就会按照固定程序做出回应。这不成机器了吗？

这样一点就炸的人，是没有自由的，是情绪的奴隶，最容易被人驱使。

所以我们一再强调「在刺激和回应之间，你还有选择如何回应的自由与能力。」人脑毕竟没有真正被编程，在外界刺激和自己的回应之间是有一个空间的，你可以在那里做出选择。

自由很简单，就是你有没有的选。自由也是最难的，你必须战胜自己的反射反应。

> 读者 如来的饭碗：如果一个人聆听了各种感情的声音，但最终选择了极端，这算不算中庸呢？像《熊逸说苏轼》里说苏轼思想活络，但如果他年轻时受重用也很可能变成第二个王安石，因为他俩都有一往无前的变法决心。

> 万维钢答复：

我不太相信苏轼会像王安石那样强推变法。苏轼同情变法，但是我感觉苏轼比王安石要中庸一点。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说的是对的：中庸也可以走极端。中庸的意思是采取最合适的行动，如果此刻最合适的行动就是走极端，那我们就应该走极端。

孟子有句话说得好 ——

> 「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子莫执中。执中为近之。执中无权，犹执一也。」

孟子说杨朱和墨子这两个人都是走极端的，但是你也不要为了不跟他们一样就选择正中间。没有灵活变通，一上来就选择中间，那你也是一根筋，你也犯了判断力的懒惰。

> 读者 柒夜：这个“千人千面”可不可以理解为“圆而不滑”，但是“圆滑”和“圆而不滑”怎样区分和界定，又怎样能保持不变成“圆滑”呢？

> 读者 利律师（惠州）：怎么感觉“中庸”有点没原则，没立场，为了实现目的，说变就变，说打脸就打脸。

> 读者 乌尚书：老师课里讲的千人千面的做法，之前也听过一个比较贬义的说法“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两个概念之间的差异在哪里啊？

> 万维钢答复：

这个问题孔子说的很明白。在中庸这个维度下，孔子说过三类人 ——

第一类是「乡愿」，也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做事儿特别油滑，实则都是为了自己的人。孔子极为讨厌乡愿。

第二类是「狂狷」，也就是那种做事比较一根筋、直来直去不懂变通的人。孔子对狂狷的态度是友好的，他说：「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意思是如果不能跟中庸级别的人物共事，那跟狂狷的共事也还可以，毕竟狂人有进取精神，狷者洁身自好。狂狷，是有品德有性格有原则的人。你会愿意跟这样的人交朋友。

第三类才是「中庸」，中庸是最稀缺的人才。中庸跟狂狷的共同点是都有良好的内核、讲原则；中庸跟乡愿的共同点是都有良好的用户界面。

中庸跟乡愿的最本质区别是有没有正义的原则。中庸搞个好用户界面是为了方便交流，是为了更顺畅地把事情做好，但中庸的友好是有限度的：他不会不讲原则地、一味地逢迎你。乡愿对人可以毫无原则地逢迎，可以表面上愿意满足对方任何要求。一个中庸的幼儿园老师对小朋友很友好，但是柔中有刚，该遵守纪律必须遵守纪律；一个乡愿老师却是惯着孩子。

什么都满足，那其实是欺骗。要不怎么毛姆说「为什么很多女人，会长期反复被男人骗？因为她们的要求，只有骗子才能满足。」

但你乍一看的话，确实很难区分谁是中庸谁是乡愿。所以孔子才那么痛恨乡愿，说乡愿是「德之贼也」，是偷了中庸的道德名声。孔子「恶紫之夺朱也」，说我为什么这么厌恶紫色呢？因为它太像正宗的红色了啊。

> 黄礼贤：价值观是一个社会化的产物，我们也很容易受到他人的影响，如何找寻到属于自己的价值观？

> 万维钢答复：

价值观是复数的。有很多价值观是所有人共有的，我们自己愿意为之奋斗的价值观也可以是所有人都有的。比如说「正义」，就是大家都有的价值观。我也崇尚正义，但是我不在司法系统，我没有办法对付贪官污吏，所以正义虽然是我的价值观之一，但不是构成我的「目的」的那个价值观。

构成目的的那个价值观，必定是对个人有某种特别之处，得讲机缘。正如瓦德瓦所说，或者是因为人生的一次扰动，或者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或者是主动搜寻出来的。

我觉得这跟天赋也很有关系。为什么有的人偏偏最热爱音乐，有的人偏偏最热爱数学，有的人说我要当个警察保一方平安呢？并不是说喜欢数学的人不喜欢音乐，或者喜欢音乐的人反对警察，而是他们各自最擅长的领域是音乐、数学和警察。我听说过一种关于天赋的定义就是你愿不愿意在这个领域苦练。也就是说，“热爱”和“擅长”，是难以区分的。

那么理性选择一个恰好最适合自己、最适合这个时代、最适合所处地区的价值观奋斗，就是非常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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