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界的输入，你的输出

如果你年龄足够大，你翻阅旧相册的时候一定会感慨。照片里的亲人、同学、师友，以及你自己，当年是那样的年轻，那样朝气蓬勃。你们那时的生活、那时的所思所想，跟现在真是很不一样。如果不是看照片，你几乎都忘了当初的样子。然后你就会有一个遗憾，甚至懊恼。

你们拍照片的策略，错了。

在没有手机的年代，拍照并不是一项日常活动。耗费胶卷不说，光是需要把照相机带上、打开，就够麻烦的。所以非常自然地，人们是只在重大场合拍照，比如毕业、结婚、家庭聚会、旅游之类，人们想把这些场景记录下来，留作纪念。这就是我说的错误策略。

拍那些高光时刻，是拍给下周的人，或者一年后的人看的——是给当时的人看的。人们希望看到自己有多美，有多好。这些照片要么是突出那个重大场合，要么是摆拍。这在当时没问题，大家都觉得就应该展现最重要、最美的一面。

但是三十年后，你最想看的不是那些。你想看爷爷奶奶还健在，以他们那一代人特有的神态聊家常的样子。你想看父母年轻时忙忙活活做饭的样子。你想看跟小学同学在一起听老师讲普普通通一堂课的样子……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那些琐事，你们根本没拍过照片。人们以为天天见的事物不值得记录，可是现在你连老房子的布局、读书时用的桌子和自己睡了五年的小床是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

现在你只能从摆拍的背景中推测家里的院落，从人们不经意的互动中追忆当初的剧情，你很想看清照片里作为道具的那本书是什么书。你心想，这帮人拍照为什么非得穿新衣服还摆造型，以你们平常的样子出现不是更有纪念意义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正确的拍照和摄像策略是想象你是个从未来穿越过来的记者，想要记录这个年代普通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不要摆拍要抓拍，什么都拍一点，尤其要拍熟悉的情景。三十年后的你，会感谢现在拿个手机到处讨人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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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不是跟你探讨摄影，我想说的是，我们的认知有个「信息权重错位」问题。我们记录下来的都是高光时刻，思考的素材也往往是高光时刻，但是高光时刻没有那么好的代表性。

你猜信息权重错位最大的受害者是谁？也许是历史学家。中国有全世界时间跨度最完整的书写历史，但是二十四史里记录的大多都是帝王将相的成败故事，不但只有重点人物而且是重点人物的高光时刻。那历史上老百姓是怎么生活的呢？他们怎样说话，穿什么样的衣服，预期寿命是多少，识字率有多高，营养状况好不好……这些信息明明比某个短命皇帝怎么死的重要得多，可是史书上很少记载。这应该不是故意的，也许当时的人就像我们拍照片一样，认为那些平常的事情人人都能看见，不值得记录。

结果现在历史学家只能推测。他们非常努力。他们能从出土物品纹饰的风格推测各地区经济交流程度，从老百姓家谱中记录的经济纠纷推测明代军户的服役情况，从一个士兵随葬的一封信中推测秦军的补给保障制度。可是这样的信息还是太少太少了。

而且只有现代历史学家才研究这些，以前的学者只会对着史书琢磨道理。但史书记录哪怕都是真的也具有误导性，因为史书讲的不是老百姓的故事。而老百姓如果连史书都不看，只从小说、戏剧中了解历史，那就只能收获偏见了。

比如说，如果你只看官方正史，你会觉得明朝从「土木堡之变」以后就开始走下坡路：堂堂大明皇帝居然被蒙古人抓走，从此中央政府权威减弱，国家汲取能力下降，大明眼见是走向衰落……但是如果你考察政治以外领域的记录，你看看地方的档案、民间的笔记，你会发现大明恰恰是在土木堡以后走向了多元和繁荣：商业越来越发达，生活越来越热闹，老百姓越来越自由……如果不是后来赶上气候变化和爱瞎指挥的崇祯皇帝，大明不灭亡，中国未必会被西方落下那么远。

再比如说，如果你只看《三国演义》，你可能以为蜀国百姓在刘备和诸葛亮的治理下都过着天下最幸福的日子。但如果你读一读《三国志》裴松之的注，你会发现诸葛亮的政策是最大限度盘剥百姓，好让国家有钱打仗。你再看看出土文物，蜀汉铸造的钱币，同等面值的重量变得越来越轻，等于是政府一直在持续增发货币掠夺民间财富。蜀人的生活水平比刘备集团到来之前大大下降了。只不过因为诸葛亮搞的是上下同样贫穷，老百姓出于只患不均不患寡心理，才少有怨言。

那如果你只能当个普通百姓，你是愿意生活在诸葛亮治下的蜀国，还是中晚期的大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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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日子比大场面重要，老百姓生活比帝王功业重要，这个道理你非常理解，但是你还是会受信息权重错位的影响。因为你没有别的信息。

我很想把这个现象叫做“高光时刻偏差”，但它其实只是一个更普遍的思维定势的一种类型，那个定势叫做「可得性启发式（availability heuristic）」，也可以叫「可得性偏差」，是大神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和他的老朋友阿莫斯·特沃斯基（Amos Tversky）先提出来的。

所谓可得性启发式，就是当你考虑一个问题的时候，你不是全面考察所有该考察的信息，而往往是用离你最近、你最容易想到的例子作为参考，从而有可能得出错误的结论。

卡尼曼的一个经典例子 [1] 是，你说英语中，是以字母“k”开头的单词多呢，还是以k作为第三个字母的单词多？70%的受试者认为是以k开头的单词多——这只不过是因为他们容易想到以k开头的单词：kitchen, kangaroo, Kate……而事实是以k作为第三个字母的单词更多：ask, cake, bike……只不过你难以想到而已。

可得性偏差会扭曲我们对事情发生概率的感知。比如如果你整天从国际新闻里听到的都是关于以色列发生军事冲突、以色列遭受恐怖袭击的消息，你自然会觉得以色列是个特别不安全、特别乱的地方。而殊不知，以色列有很好的经济和文化，是全世界创新能力最强的国家之一。关键是，以色列发生的平常的事情，没有国际新闻价值。

再比如你周围刚刚有人买彩票中了大奖，你自己中奖的信心就会大大增加，你很乐意去买张彩票。

有人调查了2011年至2018年间7400名急诊科医生的数据，发现如果一个医生接手了一位患有肺栓塞——也就是肺部有血块——的病人，他在接下来的10天里，会显著提高给别的病人做肺部血块测试的可能性 [2]。

可得性偏差也是为什么当你怀孕或者你的妻子怀孕的时候，你会突然感觉街上怀孕的人变多了。可得性偏差让我们在新冠疫情期间不管谁得了什么病，都感觉是新冠病毒或者新冠疫苗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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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专栏多次讲过的「峰终定律」，其实也是一种可得性偏差。因为一段经历中带给你最强烈感受的时刻和结尾的时刻让你印象最深，所以你回顾这段经历的时候会首先想起那几个时刻，所以你会用那几个时刻——而不是经历的全局和时间长短——做出评价。

再比如说，假设你参加一个考试，做选择题，其中有个题目你拿不准，一开始选了A，后来检查的时候又感觉好像应该选B。那你是否应该修改自己的答案呢？75%的大学生认为不应该改，应该相信自己最初的感觉。但是这个局面已经在七十多年中有过33项研究，结论非常明确：你应该改——改答案，会比不改答案平均得分更高 [3]。

那些大学生也是陷入了可得性偏差。你的考试生涯中肯定曾经既有过把原本错误的答案改对的经历，也有过把原本正确的答案改错的经历——但是后者对你的情感冲击更强烈，因为你会感到很懊悔！所以你对“把对改错”的经历的记忆更深，你更容易想到，这样的案例更“可得”，所以你才会有应该相信最初直觉的结论。

这个道理是我们的记忆强度不是由事情的频率决定的，而是由事情给我们造成的情感强烈程度决定的。

如果你以前的伴侣曾经对你不忠，你受到了强烈刺激，那么哪怕你现在的伴侣对你很忠诚，从来没有任何可疑行为，你也会对ta疑神疑鬼。可得性偏差就这样给你套上了枷锁。

夫妻因为一件日常小事发生争吵，很可能有一方突然提出，你几年前对我如何如何……感觉要新仇旧恨一起算。但是你仔细想想，这次争吵难道不仅仅是因为这次的事儿吗？以前的事儿不是以前就解决了吗？这也是可得性偏差。所以专家的建议 [4] 是吵架的时候应该就事论事，谁也别提以前。

我们真的应该多用平时点点滴滴的琐事去评价一段关系，而不是只想那些峰值时刻……这才叫「平平淡淡才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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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成可得性偏差的根本原因是你没有考虑全面的信息。在现代世界掌握一点信息并不难，掌握全面信息——不但知道都有哪些事例，而且知道每个事例发生的*频率*——才是科学判断的关键。

计算机科学有句话叫「垃圾进，垃圾出（garbage in, garbage out）」，意思是如果你的输入信息不对，你这个计算模型再好也没用。我感觉想要获得一个好模型还是比较容易的，得到全面有效的信息更难。

从这个角度讲，人与人认知的差异，最重要的可能不是思考能力，而是对信息的掌握。这就是为什么你再聪明也得听专家的意见，为什么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为什么人必须多读书。

世界第一台可编程通用计算机是英国人查尔斯·巴贝奇（Charles Babbage）发明的 [5]，让我们用他的一句名言结束这一讲：

我曾两度被问道：“请问巴贝奇先生，如果给机器输入错误的数字，它能得出正确的结果吗？”我完全想不透，思维何等混乱的人才问得出这种问题。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62217/1811861224019802668/062217.png)

注释

[1] Tversky, Amos, and Daniel Kahneman. “Availability: A Heuristic for Judging Frequency and Probability.” Cognitive Psychology 5, no. 2 (1973): 207–32.

[2] Ly, D.P., (2021) The Influence of the Availability Heuristic on Physicians in the Emergency Department. Annals of Emergency Medicine.

[3] https://www.spring.org.uk/2023/01/multiple-choice-tests.php

[4] https://www.psychologytoday.com/intl/blog/here-there-and-everywhere/202006/how-availability-bias-messes-your-relationships

[5] 《计算机思维》2：自动的机器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62217/1811861263748243120/062217.jpeg)

### 💡 精华要点
- 1.我们的认知有个「信息权重错位」问题。我们记录下来的都是高光时刻，思考的素材也往往是高光时刻，但是高光时刻没有那么好的代表性。
- 2.可得性启发式，是当你考虑一个问题的时候，你不是全面考察所有该考察的信息，而往往是用离你最近、你最容易想到的例子作为参考，从而有可能得出错误的结论。
- 3.造成可得性偏差的根本原因是你没有考虑全面的信息。在现代世界掌握一点信息并不难，掌握全面信息——不但知道都有哪些事例，而且知道每个事例发生的*频率*——才是科学判断的关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