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识红色胶囊11：「业力」究竟是什么？

我们这个意识专题已经到了尾声。现代科学 —— 包括脑神经科学和物理学 —— 对意识问题最前沿的理解，我们已经讲得差不多了。最后这几讲咱们回到应用层面，看看能不能通过意识改变命运。

不能说学者们已经达成共识，但是在前面所讲的内容中，以下这三个教训，很可能是正确的 ——

第一，不仅仅是大脑，人的身体也在全面参与塑造意识。

第二，意识有若干个层面，但不管在哪个层面，它都是受控的幻觉，是我们主观构建出来的东西，而非真实世界的本来面貌。

第三，我们构建出来的意识，尤其是自我意识，对生活有强烈的指导作用：可以是好的，也可以是坏的；它是身份认同，也是一种执念。

我们介绍了很多个实验，对这些实验可以有各种解读，但最起码它们是比较扎实的实证研究……而我们知道实证研究是非常不容易的，你费时费力只能验证一个小小的结论。那你说如果我们想要一个更复杂、更精巧的意识学说，为此宁可暂时放弃对实证的要求，这行不行呢？

事实上确实有这么一个系统，那就是来自佛学和修行者的经验。

你可能已经注意到，我们讲的这些意识的内容跟佛学有大量的联系。我们专栏以前讲过罗伯特·赖特的《为什么佛学是真的》，我们也介绍过有关僧人冥想的实验，像「受控的幻觉」这些概念也可以跟佛经中「无我」思想类比……

而要说到意识对命运的影响，一个最重要的佛学概念就是「业力（Karma）」。修行者们对此已经思考了两千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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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百姓眼中的业力就是“因果报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人们设想冥冥之中有个个人事迹记录系统，而且将来还有个终极审判，中国人说法就是有个阎罗王，西方的说法则是好人上天堂，坏人下地狱……

因果报应说与其说是个理论，不如说是个心理安慰。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的事儿，为什么还要做好人呢？因为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样的话术能解释一切现象，它是不可证伪的。

对比之下，我们这个系列引申出来的「意识决定命运」「具身认知」「自证预言」，似乎更值得玩味。

如果你去问修行者，他们会认为后面这种说法才更像是真正的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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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位来自印度的瑜伽修行者叫萨古鲁（Sadhguru），2021年出了本书叫《业力：一个瑜伽士的创造命运指南》[1]，他讲述了一个跟一般理解大相径庭而又非常精巧的业力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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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萨古鲁1957年出生于印度，是修行界的宗师级人物，在印度和美国都开馆收徒，还有个基金会，做了很多公益和环保方面的事业，很受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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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古鲁不是他的本名。“古鲁（guru）”是“黑暗驱逐者”的意思，也可以说是导师；“萨（sadh）”则是“并非科班出身”的意思。萨古鲁这样自称，是说他讲的内容不是来自书本，而是他自己通过修行获得的体悟。

其实萨古鲁这本书写得很漂亮，他用的是现代人的语言和视角，同时又引用了古印度的一些经典，包括佛陀释迦牟尼的思想，但又不受经典的限制。

书中有一定的超自然的东西……但我们不计较那些，超自然内容不是主轴，而书中的主轴内容跟我们前面讲过的科学内容恰好不矛盾，而且还可以互相印证。

而且萨古鲁说的也挺有科学气质，他说业力说不是什么宗教教义，不存在“信则灵”：你信，也不会得到额外的好处；不信，也不会因此遭到恶报 —— 它就好像物理定律一样，你信不信它都在那里。我特别赞赏这个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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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力究竟是什么呢？萨古鲁说，业力是你通过行动 —— 注意不只是身体上的行动 —— 为自己的生命创造的一份蓝图，这份蓝图将会左右你的命运。

更详细地说，有这么一种积累业力的机制：你的五感每时每刻都在搜集生活中的数据 → 这些数据对你形成刺激 → 各种刺激的感官印象在你身上造成了一个独特的模式（pattern） → 这个模式慢慢塑造了你的各种行为倾向性（tendencies） → 这些倾向性时间长了就成了你的性格（personality） → 性格固化，就成了你的本性（true nature）。

我越听这个过程，就越感觉像是训练AI神经网络。你大约可以说业力就是你的意识神经网络。你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塑造了这个神经网络，而这个神经网络又会让你有各种倾向性。是这些倾向性，决定了你的命运。

你说这叫「业力决定命运」也行，叫「意识决定命运」「性格决定命运」也好，本质是一回事。

不过萨古鲁说的这个业力又不仅仅是内部的神经网络，它还有一些超自然的因素。比如萨古鲁说业力是在三个层面上的行动：分别是身体（body）、精神（mind）和能量（energy）。身体和精神都好理解，无非是你做了什么和想了什么都能带来业力 —— 那「能量」是什么意思呢？我理解他说的不是物理学意义上的能量，而是一种包含信息、甚至可以作为黑魔法使用的东西……萨古鲁也没说太多，我们也不用太计较。

你只要知道业力是由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塑造出来的一个模式，这个模式决定了你的生活取向就可以了。

更简单地说，业力就是你的倾向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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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跟“因果报应”可就完全不同了。没有什么法官要评判你，业力不是什么奖励和惩罚机制：你的命运完全是你自己造成的 —— 只不过很多时候并非出自情愿而已。

萨古鲁举的一个例子很像鲁迅笔下的闰土。有个人，小时候很快乐，长大后却变得越来越不快乐，乃至于成了一个一点都不快乐的人。他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是生活把他打击成了这样了吗？是他做了什么坏事遭到恶报了吗？

都不是。萨古鲁说，是这个人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把他自己塑造成了这样一个不快乐的人。

萨古鲁说业力就好像是你自己给自己编写的旧软件。软件一旦编写完成，你的行为就会按照软件的指导去做，时间一长就成了本性难移。

这就应了我们专栏以前讲斯科特·佩奇的《模型思考者》有一期叫「马尔可夫宿命论」[2]，讲一个人的行为会在一个模式中不停地循环。比如这个人对某种药物成瘾，他自己也知道这不好，想要戒掉；可是每次戒了没几天，都会因为一个小意外心情不好，想吃点药，结果一吃药又再次上瘾……这种无尽的循环，无法挣脱的行为模式，就是业力。

业力会在生活中的每时每刻积累。你经常做些什么、想些什么、看些什么，都会影响你的意识和潜意识，影响你的身体，导致综合反应，形成业力。我们前面讲的具身认知，身体跟意识之间的相互作用，可以说都是业力的动力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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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原理一点都不神秘。比如有个人是高血压患者，你说一个好人为啥得了高血压呢？你考察他的生活，发现他每天至少生气5次。爱生气当然容易血压高。这就是最简单的因果关系，不需要什么“天意”。

有意思的是，在萨古鲁看来，业力能精确预测一个人的行为。比如他在一个礼堂做讲座，讲座开始之前，他指着礼堂上那些座位对工作人员说，坐在这几个座位上的人到时候会问我这样的问题，那几个座位上的人会问那样的问题……就这么准。

这是因为每个人业力不同，选座位的行为模式就不一样，问的问题自然也不一样。

那你说人的行为是被业力严格定死的吗？当然也不是。可能你本来想坐的位置已经被别人占了，你就只好坐别的位置……我理解业力也只是一种可约化的口袋。

但这个机制也确实有神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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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之处在于，业力不仅仅能从内向外影响你的命运，还可以从外向内影响你的命运。

比如为什么有些人运气很好，经常遇到好事，而有些人经常遇到坏事？这里有个关键机制叫「瓦萨纳（Vāsanā）」，中国佛学界一般翻译成「习气」，我们这里还是用音译，尽量保留原有意思。

瓦萨纳有点像是“气味”，有不同的种类，代表各种倾向性。有各种业力的人，会散发各种瓦萨纳，就好像散发气味一样。每个人身上都有多种瓦萨纳，跟你的身体、心理、情感、能量行为都有关系。你有你的瓦萨纳香型。

表现在外在，瓦萨纳是一种吸引或者排斥的信息。

比如萨古鲁从小就对蛇有吸引力，经常能遇到蛇，蛇也喜欢跟他在一起。蛇在印度人看来是一种有灵性的动物，而萨古鲁是个有灵性的人，所以他跟蛇互相吸引，这就是一种瓦萨纳。反过来说，萨古鲁的父母都很害怕蛇，可以说有一种排斥的瓦萨纳。

茫茫人海中，你为什么就跟这个人相遇了呢？可能是你们身上共同的瓦萨纳让你们彼此吸引……这听起来有点像小说《诡秘之主》里说的“非凡特性聚集定律”……

瓦萨纳决定了为什么有些人容易遇到坏事，有些人总遇到好事 —— 因为你在自动吸引那些事儿。这个说法太玄了，我们无需评价，因为它带来的问题比能解决的问题多太多了。

萨古鲁还说，业力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消失，因为业力在身体、精神、能量这三个层面都有备份；还说你必须达到所谓以太身体（vignanamayakosha）和极乐身体（anandamayakosha）才可以消除业力……那些都是玄之又玄的东西，我们在这里不必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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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业力或许有神秘的成分，但是它绝不是迷信的：这里没有审判者也没有计分卡，没有任何「神」来安排你的命运 —— 你的命运是你自己造成的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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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赞赏这个业力观的复杂性。尤其是瓦萨纳机制，我觉得它能解释为什么很多“好人”没有得到“好报”。

比如有一位乡村医生，兢兢业业地服务贫苦患者，只收取低廉的费用甚至不收费用，一辈子做了很多很多好事，可谓是积德行善。你问：像这样的人为什么没有发大财呢？

也许答案是这位医生的业力里没有发财的瓦萨纳。他积累的是别的领域中的好业力，他根本没想要发财，又怎么能发财呢？这里的关键是“发财”并不是老天给人的奖励机制，说看见谁是好人就给他钱 —— 任何结果都需要自身的原因。

那你说我天天想发财，是不是就可以发财了？没错，天天想发财的人应该会带有跟钱有关的瓦萨纳 —— 但是你得注意，那不一定是发财，也许是破财：取决于业力的好坏。

那么好坏业力是如何积累的呢？我们下一讲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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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Sadhguru, Karma: A Yogi's Guide to Crafting Your Destiny (Harmony, 2021). 此书的繁体中文版叫《薩古魯談業力：一個瑜伽士關於改變命運的教導》。

[2] 《模型思考者》7：马尔可夫宿命论

[3] 本讲和后面两讲的Sadhguru言论插图来自 https://isha.sadhguru.org/my/en/wisdom/article/karma-quotes

### 💡 精华要点
- 1.萨古鲁认为：业力是你通过行动 —— 注意不只是身体上的行动 —— 为自己的生命创造的一份蓝图，这份蓝图将会左右你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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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积累业力的机制：你的五感每时每刻都在搜集生活中的数据 → 这些数据对你形成刺激 → 各种刺激的感官印象在你身上造成了一个独特的模式 → 这个模式慢慢塑造了你的各种行为倾向性 → 这些倾向性时间长了就成了你的性格 → 性格固化，就成了你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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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没有审判者也没有计分卡，没有任何「神」来安排你的命运 —— 你的命运是你自己造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