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识红色胶囊7：我执

这个系列讲到这里，你已经知道自我意识是个「受控的幻觉」：不只在你看错了、发生错觉的时候是幻觉，而是任何时候都是幻觉，是对世界的主观解读。现在并没有一个统一理论说人到底有几层自我 —— 神经科学家连“自我感”到底发生在大脑的哪个位置都没有达成共识 —— 但是我们的确有理由相信，自我这个幻觉是发生在不止一个层面的。

你感到你的身体是你的，这是一层。你的各种情感，你每个行动的目的，似乎是另一层。你在社会中的身份认同、你的信念对自我的塑造，似乎又是一层。又或者我们可以像丹尼尔·卡尼曼那样把自我至少分为活在当下的「体验自我」和负责总结和计划的「叙事自我」两层。

所有这些，都是幻觉。

这些幻觉对我们的生存和正常行事至关重要，但是这些幻觉有时候也会给我们带来麻烦，它们构成了各种执念，可谓是「我执」。这一讲我们要突破我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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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自我的最令人震惊的发现，是左脑和右脑其实是两个不同的自我。尤瓦尔·赫拉利在《未来简史》中说过几个这样的实验 [1]，但是远未普及，引起的重视还不够，所以我们再说几个 [2]。

大脑的左右两个半球其实是相对独立的，它们交叉控制身体：左脑控制身体的右边，右脑控制身体的左边。你右眼看到的东西会告诉左脑，左眼看见的会告诉右脑。本来，左右脑被中间有一团叫胼胝体（corpus callosum）的纤维连接在一起，互相通讯，再加上左右眼看东西都是一起看，所以你一直感觉大脑是一个整体。

但如果连接中断，左右脑的个性就出来了。

以前有研究者为了治疗癫痫病，就把连接左右半球的胼胝体给切断了……这个工作得了1981年的诺贝尔奖，但是其实给病人带来了困扰。实验中，这些病人身上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研究者先屏蔽病人的右眼，只给病人的左眼——也就是右脑——看一个指令：请他站起来走路。病人站起来就走，这没问题。然后研究者问他，你为什么站起来走路啊？病人没有说是因为刚才研究者让他走的。他说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解释：他想进屋去拿个可乐。

这是因为负责说话的是病人的左脑，人的语言区在左脑。左脑没看见刚才那个指令，它其实不知道为啥身体站起来走路……但是它一定要给自己的行为找个解释。而且它很相信这个解释。

还有一次，研究者给病人的右脑发出指令让他笑，病人就笑了。然后研究者问他为什么笑，病人说，你们每个月都来给我做测试，这种谋生方式真好啊。左脑又编造了一个理由。

注意这些实验并不能说明“自我”是住在左脑中的，其实右脑也有自己的想法，它只是不会说话而已。赫拉利讲过的一个实验中，一个小男孩的右脑用左手拼字，拼出了一个跟左脑不同的答案。

正常人之所以每次都能给个单一的答案，是因为左右脑有充分交流，而不是因为左右脑的看法一致。

其实即使在左右脑正常连接的情况下，你也能测出它们的差异来。比如有实验发现，品质差不多的三个东西分左中右横排在你面前，你会更喜欢右边的那个 —— 这是因为左脑负责右侧，而左脑的语言功能使得它更善于编造理由解释为什么右边的东西好，从而掌握了比右脑更大的影响力。

要这么说的话，我给你贡献一个生活小窍门：参加辩论赛之类的事情，最好坐在裁判员和观众视野的右侧。

这里的要点在于，你明明是用左脑编造出来了一堆理由，可是你并不知道自己是在编造。那我们想想，生活中还有多少解释其实是你的自以为是呢？

头脑中整天给你讲故事的那个声音出自你的左脑，而它并不能真正代表你！那谁能代表你呢？没有。

自我是个幻觉，无我才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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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这个幻觉，有时候是个负担。人生中有多少痛苦和焦虑，都是因为「我」这个词而起。也许某个高人会说：你整天担心这担心那，无非是担心“我”，可如果“我”这个概念不存在，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南怀瑾不说吗？欲除烦恼须无我。

那你说这话不对，这话纯属鸡汤。就算“我”这个概念是幻觉，可“我”所指代的这个身体、这一堆原子总是存在的，它总要活下去、总要活得好吧？不担心行吗？

没错，你确实应该为这堆原子负责。我执的问题在于，你担心的其实不是这堆原子，而是一个幻象。

比如说我们专栏前面讲过 [3]，人对过去的评价和对未来发生什么事情之后的幸福度预测，都是不准确的。你可能以为自己能评上终身教授职称就会非常快乐，评不上就会非常不快乐，但是到时候你会发现，这个事儿对你的快乐程度几乎没有长期的影响。

因为自我是个幻象，所以它是不稳定的：它是一个临时的、简化的、经常出现偏差的构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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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打过这么一个比方。如果“全部的你”是一个计算机程序的话，那么“自我”这个概念，就相当于是电脑桌面上代表这个程序的那个小图标。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可以直接把那个图标当做程序本身，一点击就能操作，你还可以想象它“就在那里”……这非常方便。但是你必须知道，那是对真实世界的简化。

比如当你说“我爱我的妻子”这句话的时候，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妻子的一生是在不断变化的，你的爱是哪个她？你说的这个“爱”到底是啥意思？这些概念要是深究，你会发现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其实你只是想表达一种情绪而已。这就是简化。

既然是简化，就一定有偏差。

比如说，所有人都会高估自己。大街上每个司机都认为自己的开车技术高于平均水平。你捐过一次款，就认为自己是个特别好的人，别人都没有你善良。你真诚地相信你在任何争论中都站在了正义的一边。你心目中的自我形象很可能比别人心目中你的形象更聪明更有能力，尤其是更漂亮……

并不是你不想了解真实的自己，你是懒得了解也不可能全面了解。我们预测处理的，都是简化版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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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福大学商学院组织行为学教授布莱恩·拉维（Brian Lowery）2023年刚刚出了本书，叫《无我》[4]。他专门强调了「身份认同」这一层自我，他认为自我是社会关系决定的。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71016/1813527540334414728/071016.png)

在这个层面上，每个人都有很多个自我。

拉维同时是 ——

* 一个黑人

* 一个挺年轻的男人

* 一个教授

* 一个儿子

等等，他和每个人一样，有多重身份。你怎么跟他互动，取决于此时此刻你在跟他的哪个身份 —— 哪个自我 —— 打交道：如果你是他的学生，把他当教授，你会很尊敬他。如果你是一个白人，把他当黑人，你可能会考虑到种族问题。或者如果你只是把他当做一个同龄人，那你可能会跟他交朋友。

反过来说，拉维怎么跟你互动，也取决于他此刻想象自己是哪个身份。这就好像一个角色扮演游戏一样，你们双方一旦选定了各自的身份，互动方式就定了；下次换个身份认同，情况就会大不相同。

可是你想想，人不就是这么两个人吗？怎么一念之差交往方式就变了呢？

这就是因为“自我”是过度的简化。

这里没有任何神秘之处，纯粹是大脑为了想事儿方便，用图标代替了程序。也许如果你跟拉维相处的时间长一点，你们的互动会更全面，更不容易被身份认同影响，那是因为你们能认识到彼此的复杂。但你们仍然会受到简化的影响。

正如有个著名的实验是这样的。美国社会普遍相信亚裔学生很擅长数学，同时还相信女性一般不擅长数学 —— 那么请问，如果是一个亚裔女生，她到底是擅长数学还是不擅长数学呢？实验表明，这在某种程度上取决于她参加考试时候的身份认同。如果教授强烈暗示她是个女生，她的发挥就不是那么好；而强烈暗示她是个亚裔，她的成绩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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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认同是行动的终极驱动 [5]。你要养成一个好习惯或者鼓励别人去做一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强调一个正面的身份认同。戴维·布鲁克斯在《第二座山》[6] 也说，身份认同有时候可以是一个 commitment、一个誓约，它能给人生带来意义。这些都说明至少在社会层面，身份认同是我们自我意识的关键。

可是如果你过于执着一个身份认同，那也可能犯错误。

有个大学教授觉得自己很厉害，心想既然我是教授，那我儿子肯定学习不能差，必须上个985才符合我的身份。他从小就严加管教儿子，把每一次考试不仅仅当成对儿子、更是当成对自己的测试，他必须证明自己有个学习好的儿子。他给儿子施加了巨大的压力，搞的父子关系很不好。其实他只要随便了解一点教育理论就知道这种高压教育培养不出真的人才，但是他忍不了。他的管教中夹杂着责备，甚至是怒火。

如果你跳出来想，这哪里是为了儿子，分明是为了维护自己“学习好”的自我认同。那个“虎父无犬子”的教授形象难道不是你幻想出来的吗？别忘了除了那个身份，你还是一个父亲，最起码还可以做个正常人，那你难道不应该对你儿子稍微正常一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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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世界过于复杂，所以我们演化出了各种快捷方式来简化认知和决策。我们用视觉听觉之类的感应代替了声光信号，用恐惧和贪婪之类的情感代表神经网络的计算结果，用一个或者多个“自我”作为变量加速下一步计算。

自我的概念能方便我们吸取经验教训、把事情坚持下去和制定未来的计划。但是它也会让我们无谓地担心、高估或者低估某些指标和可能性、参加表演入戏过深，或者陷于强烈的执着而难以自拔。

戏中人不觉尴尬，跳出来才知自由。

也许你以后可以时不时地提醒自己一句：那只是个受控的幻觉。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71016/1813527656298214980/071016.jpeg)

注释

[1] 《未来简史》5：我到底是谁？

[2] https://bigthink.com/the-well/eastern-philosophy-neuroscience-no-self/

[3] 《别相信直觉》6：快乐工程学

[4] Brian Lowery, Selfless: The Social Creation of “You” (Harper, 2023).

[5] 有一个身份的人和有多个身份的人

[6] 《第二座山》2：千金一诺

### 💡 精华要点
- 1.真实世界过于复杂，所以我们演化出了各种快捷方式来简化认知和决策。“自我”就是加速计算的快捷方式。
- 2.自我的概念能方便我们吸取经验教训、把事情坚持下去和制定未来的计划。
- 3.自我的概念也会让我们无谓地担心、高估或者低估某些指标和可能性、参加表演入戏过深，或者陷于强烈的执着而难以自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