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识红色胶囊3：心血来潮，无意击发

以前的小说里有一种剧情设定，可能最早是出自《封神演义》，叫「心血来潮」。某某神仙本来在洞府中岁月静好地打坐，突然间心血来潮，就决定出去做一件事情。心血来潮似乎是一种突发性的、由身体信号指挥大脑意识的机制。

射击运动员有句话叫「有意瞄准，无意击发」，意思是瞄准目标这个行为是有套路的，你必须全神贯注严格执行，但是瞄准好了不要立即击发：你必须放松心情，让身体自动调整节奏，找到那个看似无意的最佳时机，心念一动，扣动扳机。

这一讲我们继续说人的意识到底是怎么来的。根据我看到的一些新研究，心血来潮和无意击发，似乎都有科学根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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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先看一个在网上流传很广的实验 [1]，是关于「身体转移错觉（Body Transfer Illusion）」。让一个受试者坐下，把两只手放在两张桌子上，桌子之间有个隔板，这样受试者只能看见自己的左手，看不见被隔板挡住的右手。然后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放一个看起来并不是很逼真的假手，假装是他的右手，并且把他上衣的袖子也穿在假手上。这样，受试者面前是真的左手和假的右手，而真的右手则放在隔板的另一侧，自己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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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人员先是同时触摸他的假右手和真右手相同的部位，慢慢地、反复好几次……这样做了一段时间，受试者就感觉面前的假手，就是他的右手。因为在他看来，当实验人员触摸假手上某根手指的时候，他确实能感觉到那根手指被触摸。

下一步，实验人员不触摸真手，只触摸假手。有意思的是，受试者也会感到自己的手正在被触摸。这可能是脑补出来的，但是那个感觉非常，非常真实。

最后一步，实验人员用锤子重重地砸了假手，受试者几乎跳了起来，明显在精神上感觉到了疼痛！他真的相信那个假手就是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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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想想，之前的布置，受试者全都看在眼里了；那个假手做得也不是很像。受试者的理性非常清楚那是假手——可他最后却是强烈地感觉到那就是真手。

你对“你的”的感觉是不可靠的。人的自我意识是不可靠的。

2016年，瑞士洛桑联邦理工学院（EPFL）的神经科学家朴亨东（音译，Hyeongdong Park）等人做了这么一个实验 [2]。受试者戴上虚拟现实头盔，看不见自己的身体，只能看到前方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有个虚拟的人。然后他跟虚拟人都摆一个双臂打开站立的姿势。接下来，实验人员会在真实世界触摸受试者的后背；与此同时，虚拟世界中那个虚拟人也被触摸了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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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同步触摸了一段时间之后，有些受试者突然感觉，那个虚拟人就是他自己。

我理解这有点像是灵魂离体的体验，你看着、而且还感觉着*前方的*自己的身体。受试者表示，他们感觉“自己”距离那个虚拟人更近，距离实际所处的位置更远。

这也是一个身体错觉。这是我们上一讲说的「内感知」影响自我意识的另一个证据。

但瑞士这个实验还有个高明之处。实验中，并不是所有人在所有时候都有这么强的身体错觉。身体错觉跟一个身体指标非常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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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引出了一个新概念，叫「心跳诱发电位（heartbeat-evoked potential）」，简称「HEP」。心跳诱发电位是大脑对心跳的实时的、自动的反应，是一种周期性但不规则的波动。研究者可以一边扫描大脑活动，一边测量心电图，然后用心电图数据把大脑的其他活动都过滤掉，剩下的就是HEP [3]。

我们上一讲说了可以通过数心跳的方法来测量你的内感力。内感力是个综合的感受水平，是一个宏观的数字。而HEP则是你的每一次心跳对大脑的实时影响，你自己很难感受到，但是它可以被仪器单独精确测量，它是身体给大脑的一次又一次的冲击。如果你每分钟心跳70次，你就有70次HEP波动。每一次波动都有波峰和波谷，而且这些波动也不是均匀的，有时候强一些，有时候弱一些。

而瑞士那项实验研究的重大发现是，一个人的HEP信号越强烈的时候，他经历的身体幻觉就越强。

你的心脏在书写你的自我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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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巴黎高等师范学院的神经科学家凯瑟琳·塔伦-鲍德里（Catherine Tallon-Baudry），是一位用心跳诱发电位做实验的高手，也是朴亨东以前的导师。她的工作有可能会被载入史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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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塔伦-鲍德里和朴亨东等人做了这么一个实验 [4]。先让受试者盯着电脑屏幕中心的一个圆形的、黑色的靶子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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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钟左右之后，圆靶会变成红色，提醒受试者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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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一两秒钟，某些受试者眼前的圆靶周围会显示出一个模糊的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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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模糊的环只会显示0.05秒，然后画面回归红色圆靶，然后再回归黑色。

受试者的任务是立即报告自己是否看到了那个环。这个实验只是在考察你的眼力，看你能不能捕捉到稍纵即逝的画面，对吧？不对。

整个实验过程中，研究者实时地监测了受试者的心跳诱发电位。结果发现，如果在模糊圆环展现之前的那一刻，受试者的HEP越强烈——比如正好处于波峰——他就越有可能报告说自己看到了圆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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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心跳影响了你的视觉感知。

塔伦-鲍德里对此的解释是 [3]，心跳给“我看到”这句话提供了“我”——你得先有自我意识，才能意识到“我看到”，才能提出报告。

每个心跳周期中HEP信号最强的那一刹那，就是你的自我意识最强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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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非常佩服塔伦-鲍德里的奇思妙想，她还有个实验是这样的 [5]。你知道“我”这个词在英文中有两种形式，做主语时是“I”，做宾语时是“me”。当你用“I”的时候，你是把自己当做主体，是主观行动；而当你说“me”的时候，你把自己当成客体，是别人对你做了什么 —— 这两种自我意识应该有所区别。塔伦-鲍德里想了个办法证明了这个区别。

她让受试者一边接受大脑扫描，一边胡思乱想做各种白日梦……然后随机打断他们的思绪，问他们此时此刻想的是I还是me，并且跟扫描大脑得到的HEP信号进行对比。

结果发现，如果你的思绪中正好在用I，HEP信号是出现在大脑中靠后的位置；如果你在想me，HEP信号则出现在大脑的前方区域。

你体会一下这个区别。

塔伦-鲍德里的第三个实验 [3] 是看看自我意识会不会加强决断力。找一群受试者，给他们看200张知名电影海报，要求他们根据自己的喜好对这些海报迅速进行打分。这种打分有很大的随意性，所以第二天志愿者们再对同样这些海报打分，分数肯定会跟第一天有所不同。

塔伦-鲍德里发现，当一个人第一天看哪个海报的时候的HEP信号越强，他给海报的第二个打分结果就越跟第一个打分一致。

换句话说，你的大脑越能听见你的心声，你的选择就越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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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的研究最近有很多。这些实验都表明心跳对自我意识非常重要。

2020年，朴亨东所在的那个瑞士的研究组还有个有趣的发现 [7]，说人的呼吸跟人的自主性的强弱有关系：当你呼气的时候，你会比吸气的时候更有可能启动一个自愿行动（voluntary action）。这么说的话诱发你出去做事的那个心血来潮的一刹那，你应该是在呼气而不是在吸气……

塔伦-鲍德里认为 [6]，不仅仅是心跳和呼吸，人的肠道也有自己的周期性节奏，再加上别的器官，所有这些来自内脏的节奏，给大脑提供了一个参照系，就如同是一个挂钩，然后大脑才可以往上挂「自我」这个感觉。

当然她说的还不够激进，更激进的说法是身体信号就是自我，那个咱们后面再讲。

不论如何，目前的实验结果指向，身体信号——尤其是心跳信号——至少是自我的基础。

那要这么说，你就不能脱离身体谈论意识了。像什么「缸中之脑」「意识上传」「数字替身」，都不可能是真的意识，AI不可能有意识。现在的AI已经有多模态，可以有视觉和听觉，将来还可以有触觉、嗅觉、味觉，这些都可以用计算机输入——可是身体信号怎么无中生有？你给AI生硬地模拟一套身体信号，那有什么意义呢？

给你的头换个身体，你还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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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有身体感知，后有大脑意识，这原本是最正常的生命现象。

低等生物根本就没有大脑，都是有什么状况直接用身体解决。一般的哺乳动物也都是用身体的本能反应对付外界状况，各种情绪表达都是先体现在身体上……我们人类有大脑意识，属于后知后觉。

我们以前认为抑郁症、焦虑症这类精神性的疾病都是大脑出了问题，而近年最新研究提出 [8]，这些病很可能是身体先出了问题，造成给大脑提供的信号发生紊乱，才让大脑感觉不对。

比如从战场上回来陷入PTSD的士兵，原本的治疗思路是从大脑入手，现在有人提出应该从心脏入手。可能这些人的心脏在战场上被吓坏了。心脏跳动不规律，或者心脏给大脑提供的信号有问题，才导致大脑一直感到恐惧。

焦虑症也许是因为大脑对身体信号过度敏感。甚至厌食症都跟大脑对身体信号的解读紊乱有关系。

有个厌食症患者表示，之所以不愿意吃饭是因为总能感觉到身体里的食物。你多出一个“食物感”来当然难受！有人从这个角度出发，在发明新的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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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结来说，越来越多的研究证明了身体信号对意识的决定性作用。你以为先是大脑感知、再思考、再决定、再下命令动作——其实很可能是身体感知、身体直接做动作、大脑在事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然后以新闻发言人的身份出来讲了个故事。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解释了为什么高手都追求“无意识”的发挥：他们是想减少大脑对身体的干扰，让身体更自由更自在地做事。

我猜，心跳诱发电位的波峰，也许就是射击运动员一边用身体体会，一边捕捉的时机。他的自我意识、他的敏锐度和对枪的掌控感都在随着每一次心跳变强和变弱，他需要把握到那个HEP恰好最强的刹那——可是那一刹那实在太短暂了，根本来不及交给大脑有意识地处理，所以他必须听从身体的直接指挥。

这就是「无意击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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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qhbVmos9cJ0

[2] Park HD, Bernasconi F, Bello-Ruiz J, Pfeiffer C, Salomon R, Blanke O. Transient Modulations of Neural Responses to Heartbeats Covary with Bodily Self-Consciousness. J Neurosci. 2016 Aug 10;36(32):8453-60. Park目前是台北医学大学的副教授。

[3] https://www.newscientist.com/article/mg24632881-300-consciousness-isnt-just-the-brain-the-body-shapes-your-sense-of-self/

[4] Park, HD., Correia, S., Ducorps, A. et al. Spontaneous fluctuations in neural responses to heartbeats predict visual detection. Nat Neurosci 17, 612–618 (2014).

[5] Mariana Babo-Rebelo, Craig G. Richter, Catherine Tallon-Baudry, Neural Responses to Heartbeats in the Default Network Encode the Self in Spontaneous Thoughts, Journal of Neuroscience 27 July 2016, 36 (30) 7829-7840.

[6] https://www.newscientist.com/article/mg25834382-500-why-the-mind-body-connection-is-vital-to-understanding-consciousness/

[7] Park, HD., Barnoud, C., Trang, H. et al. Breathing is coupled with voluntary action and the cortical readiness potential. Nat Commun 11, 289 (2020).

[8] https://www.newscientist.com/article/mg25333721-000-interoception-this-sixth-sense-could-be-key-to-better-mental-health/

### 💡 精华要点
- 越来越多的研究证明了身体信号对意识的决定性作用。你以为先是大脑感知、再思考、再决定、再下命令动作——其实很可能是身体感知、身体直接做动作、大脑在事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然后以新闻发言人的身份出来讲了个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