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代人应该如何修身养性

列纳德·蒙洛迪诺（Leonard Mlodinow）是我喜欢的一位科学作家。他善于用两三年的时间彻底调研一个领域的最新进展，写成一本既通俗又前卫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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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情绪：影响正确决策的变量》说的是现在科学家对人类情绪的最新认识。理解这些认识最好的办法，也许是跟古人做个对比。

怎样成为一个做事有办法，生活有意思的人？过去中国那些士大夫都提倡“向内求”，讲究修身养性的功夫，比如找个没人的地方长时间地静坐，正所谓“吾日三省吾身”；而现代精英人物则倾向于“向外找”，向同行打探消息、找专家咨询、召集会议、搜集所有相关信息、寻求亲友帮忙，寻求知识、资源和解决方案。

我们容易理解现代人的逻辑。决策也好评估也好，本来都是信息的输入和输出。你得有新信息进来，做一番计算 —— 这一步通常花不了多少时间 —— 才能有新的结论。每个人都是社会信息流中的一个节点，我们寻求信息还唯恐来不及，哪能主动断网，闭门造车呢？

这当然跟我们寻求信息方便有关系，毕竟曾国藩可没有智能手机，另一方面，我们又把古人倡导的静坐和自省当做是道德行为。我为啥总要反省我自己？遇事总找自己的错处，这算是对别人、对社会尽义务吗？做好人会不会削弱我的竞争力呢？为啥非得做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我内心可还是个少年啊！

我要说的是，古代大人物的那些做法，不但没有过时，而且仍然很高级。

我也不打算提倡静坐，但古人的自省，并不是一种道德行为，而是一种认知行为。他们是在考察自己内心的信息。

苏格拉底说「认识你自己」，柏拉图说「学习就是回忆」，孟子说「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慧能说「何期自性，本自具足」，陆九渊说「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王阳明说「心外无物，心外无理」「致良知」……都是说每个人都有一个极为丰富的内心世界，值得好好开发。

这个绝对没错，而且绝对有用。我举几个简单例子。

王女士的儿子条件很好，大学毕业后想去大城市闯荡。王女士知道儿子能在北上广深这样的地方找到一个高薪职位，但是她总是忍不住想，万一失业了怎么办？万一遇到危险情况怎么办？她以脱离母子关系相威胁，要求儿子留在本地当个公务员或者中学老师。

这天下班后，张先生临时接到老婆电话，让他去超市买点菜。他到超市一看有很多东西都是家里正好需要的，吃的喝的用的买了一大堆，结果回家后被老婆强烈批评。

周小姐的新工作不太顺利，不过更让她难受的是她这几个月常常感到肚子疼，最近更是发展到持续便秘的程度。

王女士应该去调研一下北上广深的失业率情况，张先生应该问问家里需要什么，周小姐应该去消化科看医生，对吗？不一定。

王女士从小在贫困和动荡的家庭环境中长大，这使她养成了焦虑的思维习惯。焦虑这种情绪会让人倾向于悲观的判断，总是认为事情会往坏的方向发展。张先生逛超市的时候，他已经很饿了。饥饿感不但会让人想要获取食物，而且会让人下意识地想要获取其他东西。周小姐肚子疼是因为她每次跟老板谈话都感到很害怕，工作压力和不安严重影响了她的消化系统。人的肠道神经系统号称是“第二大脑”，能直接跟情绪形成反馈。

他们必须学会观想自己的内心，仔细分辨各种情绪，才能知道正在发生什么。否则整天浑浑噩噩，出了事儿都不知道怎么出的，错误都不知道是错误。人不修身养性行吗？

你需要精准了解自己在那一刻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想要什么，到底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才有可能改进身心。你现在最缺少的不是外面的信息，而是你内心的信息。庄子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意思就是从性价比角度来说，外部信息你追逐的太多了，边际效用早已递减，现在应该加强考察内心的信息。

向内求，自我认知，不但不是过时或者失传的技艺，而且正在流行。而现在修身养性运动的潮流所在，是美国。远的有三十多年前史蒂芬·柯维（Stephen Covey）的《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号召由内而外的自我造就，近的有佛学式冥想在知识分子和白领圈里的潮流，有古希腊斯多葛哲学在硅谷极客中的复兴，再结合科学家对人类情绪的最新实验研究，现在最像王阳明、曾国藩的，恐怕是一些美国人。

这新一代科学家能用功能性核磁共振仪直接扫描大脑的活动，他们可以把电极插入大脑做实验，他们可以把脑神经科学、基因和肠道菌落结合起来研究情绪。结果是一大堆新成果和新观念。这些新成果和新观念又引发了一大堆新书、新说法和新的修身养性之道。蒙洛迪诺这本《情绪》，就是最新的报告。

这本书随着讲解各种情绪，介绍了几个有科学验证的，能掌控这些情绪的方法。其中像认知重新评估、冥想、同情、身体影响情绪、表达、斯多葛哲学这样的方法，学术界已经有相当过硬的研究，值得大力推广。这些是科学的修身养性法。

这里我想借用修仙小说的套路，把科学观点下修身养性的功夫分为五个层级。你看看身边的人都在第几层 ——

第一层是「无明」。这是最贴近一般哺乳动物的一层。这一层的人对自身情绪没有任何认知，遇事总“上头”，来情绪了不管不顾啥都干。无明可以是善意的，有一腔热血，甚至这个人还精通某项专业技能，但是情绪限制了他们的发展。他们总是被情绪绑架而不自知，是情绪的奴隶。他们不在乎自己的情绪给别人带来什么麻烦，因为他们根本就不认为情绪是个问题。

无明的一个显著特征是反射反应，也就是遇到相应的刺激立即就反应，如同打开开关。蒙洛迪诺描写一位女士，只要是她在专注工作的时候她丈夫进她办公室，她马上就发火。过程中没有任何思考和停顿，就好像预装了程序一样一点就炸，这就是反射。从纳粹集中营幸存的心理学家维克多·弗兰克（Viktor Frankl）对此肯定有话可说，他有一个著名的告诫就是「在刺激和回应之间，我们还有选择如何回应的自由与能力」 —— 但是无明没有那个自由和能力。

正是因为世界上有太多这样的人，才让过去很多智者相信情绪本质上就是不好的。

第二层是「无助」。无助者上头的时候知道自己正在被情绪困扰，甚至知道自己可能有长期的情绪问题，但是他们没办法。如果因为自己情绪冲动而做错了什么事，他们会非常后悔和自责。他们希望有更好的情绪，而且可能会去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但是常常不成功。

很多人不能理解无助者，说你为什么不振作一点？为什么不多往好处想？我数一二三你马上支棱起来！其实哪有那么容易。你要知道大脑是一台硬件，情绪出问题往往是硬件层面的损伤。可能这个人从小在不幸的环境中长大，可能他刚刚经历了强烈的惊吓和创伤，可能他的基因就有问题。你不能要求一个长期焦虑的人马上变乐观，正如你不能要求一个残疾人去打拳击。

人说只有好人才会得抑郁症……这个印象其实是说无助的层次高于无明。

第三层是「积极」。这一层的人能调节自己的负面情绪，遇到事情会主动“想开点”，比如失恋了找人喝一杯、倾诉一番。他们拥有乐观阳光的形象，充满正能量。如果还有性格外向的加分项，那就不管是活泼少女、社会大哥还是居委会大妈，都魅力无穷。

但是他们没有经历过大事。就像秦舞阳在自家街头好勇斗狠，到了秦王面前就抖如筛糠，积极者的正能量是个精神鸦片。他们调节情绪的小技巧，比如转移注意力、想象美好的场景、设定容易完成的短目标自我鼓励，在真正的考验面前不值一提。他们一旦担当重任就会发现自己的幼稚。这位大爷为什么一天到晚都乐呵呵的？因为他退休了。他们所谓的岁月静好不过是庇护之下的小确幸而已。

如果你认为炒股是个很好玩的事儿，你一定没调动过大钱。

第四层是「敏锐」。办大事不是胆大就行。胆大的人也许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迟钝 —— 有个说法好像叫“钝感力” —— 的人也许能做到“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可是要做到“骤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就不容易了。如果你的每个决定都左右重大利益变化、甚至他人的生死，如果你随时面对不公平的指责和无端的赞赏，如果各种信息流在像潮水和利箭一样冲击着你的情绪，你怎么才能保持正常行事的能力？

这就是为什么做大事的人必须修身养性。现代科学认识跟古人的一个最大区别，就是认识到那些情绪并不是坏事。情绪是大脑做复杂计算的工具。如果你对某个数据感到害怕，你需要好好体会那个害怕感，那是大脑在提醒你考虑这个因素。你要做的不是屏蔽情绪，而是统领这些情绪。一个股票交易员刚刚损失了几百万，而他必须立即恢复正常状态迎接下一场交易，那么他平时就必须练习使用像重新评估、斯多葛哲学这样的调节情绪的高级方法。调节情绪的前提是识别情绪，而科学家对此有很多话可说，你需要学习关于情绪的知识。

高手会把自身当做一个系统，随时监测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动态调整到最佳的状态。

第五层是「大师」。大师不但能应对情绪，更能调动甚至制造自己和他人的情绪。他们不但知道每个情绪会如何起作用，而且知道这些情绪为什么会产生。他们甚至会设计一些场景和行为，去批量影响别人的情绪，乃至于行为。

当我们感到暖和的时候我们更愿意做出稳妥的选择，当我们感到寒冷的时候会倾向于赌一把。低血糖可能会增加人的攻击性，而难闻的气味容易调动敌意。如果你想让一群人乐意为集体奉献，最好的办法不是给他们上道德课，而是用壮丽的景色之类的东西让他们产生敬畏的情绪……而所有这一切的背后还有个最高级的认知，那就是制造情绪不是工程学而是艺术，因为情绪是人脑主观构建出来的东西。

但真正的大师不会用这些知识摆弄人，相反，他会对人充满同情。蒙洛迪诺在书中讲了个典故说如果你看到一个人在虐待一只狗，你不仅应该可怜那只狗，而且应该可怜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不幸经历，把这个人变成如此模样的？

这就是同情之理解。那些被自己的情绪绑架的人不是坏人，而是弱者，他们需要成长。而我们需要知识。

这些关于情绪的新知，有的跟古人暗合，更多的则是古人不知道的。我们拥有曾国藩只能羡慕的优越条件。

我敢说王阳明要是能看到这本书，肯定会脑洞大开，甚至为之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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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科学观点下修身养性的功夫分为五个层级：无明、无助、积极、敏锐、大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