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个身份的人和有多个身份的人

这一讲我们梳理一个过去十年间变得越来越重要，得到大量研究的概念，叫做「身份认同（identity）」。所谓身份认同，就是你认为你是个什么人，你想在别人面前以一个怎样的形象出现。

种种研究表明，是你的身份认同 —— 而不是利益诉求和认知 —— 决定了你的观念和言行。

身份认同可以用来解释很多现象。人怎样才能养成好习惯？为什么现在欧美国家的政治分裂如此严重？为什么有的人考虑问题比较成熟，有的人很“中二”？包括现在国内的一些社会现象，都可以用身份认同来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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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说你想养成每天健身的好习惯，你可以有三个方法说服自己。

第一个方法是强调结果：我要减掉20斤体重。这个方法约等于白日做梦，所有研究都表明给自己画饼啥用都没有，徒增烦恼。

第二个方法是强调过程和行为：我每天到点就去锻炼，不想去也要用意志力逼着自己去。这有一定效果，但是比较难。人们会找各种借口不去，而且只要有几次没去，以后就都不去了。

第三个方法，也是习惯研究专家詹姆斯·克利尔（James Clear）在《掌控习惯》（Atomic Habits, 2018）一书中的核心思想，是给自己建立一个健身者的身份认同。我不是一个每天非得逼着自己去锻炼的胖子，我是一个健身者：我跟那些胖子能一样吗？我这么酷的人就是天天健身的。

再比如你想要戒烟，跟朋友聚会时，有人给你递了一支烟，请问你应该怎么办。直观的回答是“不用了，我正在戒烟” —— 这个回答就太软弱了。你是在强调戒烟这个行为，你是一个挣扎中的烟民。正确答案是“我现在不抽烟了。”我的身份变了，我不再是烟民了。

要改变行为，先改变身份认同。

克利尔讲了个有趣的故事。一位事业有成、有头有脸的中年男子，从小有个咬指甲的坏习惯，怎么改都改不掉。有一次机缘巧合，他竟然去做了个美甲。美甲店的人跟他说，你的指甲虽然被咬过，但长得挺好看 —— 就这一句话，把这位老兄给点化了。

他突然意识到，我应该为我的指甲感到自豪啊！这是一般人能有的指甲吗？我的指甲这么美我怎么能咬指甲呢？结果从此以后，他再也没咬过一次指甲。

一旦他意识到指甲是他身份的一部分，他跟指甲的关系就变了。问题上升到精神层面，他的自我升级了。

所以如果你要减肥，首先要设定自己是个“健康的人”。那么在面对每一个跟减肥有关的选择时，你应该问健康的人会怎么做。健康的人面对这段路会选择走路还是坐车？健康的人面对这餐饭会选择蔬菜沙拉还是碳水？这不是自我说服问题，这是身份认同问题。

由此克利尔提出，养成好习惯的最好办法是两步 ——

1. 选定一个新身份，看看你想成为什么人；

2. 用生活中点点滴滴的小成就来向自己证明你就是这样的人。

这是一个互相促进的正反馈过程。真正的目标不是做什么事，而是做一个全新的自己。克利尔建议 ——

目标不是阅读一本书，而是成为读者。

目标不是跑马拉松，而是成为跑步者。

目标不是学习一种乐器，而是成为音乐家。

身份认同是行动的终极驱动。这个原理也有负面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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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认同之所以有这么大的驱动力，是因为我们认为“我这样的人就*应该*做这样的事” —— 很多时候我们以自己的身份为荣，就算有毛病这也是真正的我，我们根本就不想改变身份。

我们专栏讲过黑莓手机的老板拉扎里迪斯 [1]。曾经有很多人劝他可以把黑莓手机做成全屏，应该让用户直接拿手机浏览网页。如果那时候拉扎里迪斯同意，他完全有机会阻击苹果。但是他都拒绝了。他认为黑莓就是要有实体键盘、黑莓就是专门工作用的精英手机 —— 黑莓的这些特色就是他的身份认同，他要坚决维护铁杆粉丝的价值观和审美……直到彻底被苹果淘汰。

「我就是这样的人」，这句话封死了人们的宿命。

你劝一个女生好好学数学，她说“女生本来就数学不好。”你告诉小王那件事处理得太生硬，小王说“我这人就是这样，你们能适应就适应，不能适应就拉倒。”很多人到了中年、甚至还没到中年就已经定型了。你跟他说任何新知，他都能用自己的一套三观去解释。他就是他。

这样说来，有不同的身份认同的人，是很难互相认可的。这就导致一个政治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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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西方民主国家内部发生了一系列新型冲突。为什么有的蓝领工人不支持给工人谋福利的民主党，反而去支持像特朗普这样的富豪？为什么一些衣食无忧的年轻人成了极端宗教分子？为什么像LGBT [2] 性取向这样的事儿成了强烈的议题？民主制度是不是不行了？

如果选民只谈利益，民主会容易很多。弗朗西斯·福山2019年出了本书叫《身份政治》，说现在的问题是人们不是在为自己的利益 —— 而是在为自己的身份认同而战。

咱们打个不恰当的比方，现代社会其实已经很宽容了，LGBT议题现在对社会*利益*的影响是很小的，就如同我们前文说的那个人咬指甲一样是个小毛病。但是因为这个议题能引发广泛的同情心，整个运动就上升到了精神层面，成为很大一群人的身份认同。类似的每个议题都聚集了一群人，就好像一个个部落一样互相对抗，福山把这种现象称为「新部落主义」。

公共政治很大程度上不再是关于经济政策的辩论，而是关于身份的辩论。我投出这一票对选举结果的影响是微乎其微的，但是它能表达我是谁。

自古以来都是人以群分，只不过以前的人更习惯按国籍、按民族、按宗教、按阶级分群，现在的人找到五花八门的新议题，分成更多的小群。对群里的人来说，对族群的认同是自己身份认同的一部分：我就是这个群的人，我以这个群为荣，我要为这个群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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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这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了吗？也不见得，因为破解族群身份认同非常简单。

这方面有无数的研究。共同的结论是，让不是一个群的两个人和睦相处，最好的办法是提醒他们其实属于同一个群  [3]。

比如一群人来自不同的地方，其中有黑人有白人，本来互相看对方是有点隔阂的。这时候只要实验人员把这些人*随机*分为几个团队，还给每个团队一个标志……人们几乎是瞬间就会对自己所在的团队产生认同感。而且他们对团队的认同还超出了对自己种族的认同 [4]。这就如同中超球队来了个外国球员，不管你对他来自的国家有什么看法，在他穿上队服为你的球队比赛的那一刻，你立即就会觉得他是亲人。

这也提醒我们，想要说服任何人跟你结盟，一定要先找双方的共同点。这就是为什么校友、同年、同乡之类的关系好使，你看我们真的属于同一个群。特朗普「武器级的说服力」的关键一招，「先同步后领导」[5]，也是这个原理。

这就叫「求同存异」，是我们中国人的招牌智慧。你来自广东我来自黑龙江不假，但你是不是中国人？是中国人咱俩为什么不能合作呢？就算你不是中国人，……你是不是人？

总有一个共同的身份能让我们联合起来。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身份认同可以瞬间切换，为什么身份政治还能愈演愈烈呢？

这是因为政客把竞选给技术化了 [6]。随着民意调查变得越来越普及、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精确，竞选本质上是个大数据问题。政客要考虑的就是什么诉求能帮自己集结到最多的选民 —— 身份政治被证明是最方便的手段。

说白了，身份战争并不是老百姓自发的，而是政客通过媒体挑动起来的。你本来有多个身份，他们却在提醒你关注最容易引发冲突的那个身份。政客希望老百姓有敌人，有敌人才能团结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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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聪明人应该拒绝政客的煽动。对中产阶级来说这很容易，因为他们经常能感受到自己有多个身份。

比如你是一个程序员，你经常去GitHub网站跟各国程序员切磋编程技巧；你是一个科学家，你的研究团队里就有好几个外国人。你不太可能有什么排外心理，因为你清楚地感受到跟外国人可以同属一个群。历史上每次中美发生冲突，都有一批华尔街商人帮助中国游说美国政府。并不是说这些商人就不爱国，他们只是更能看到合作的好处。

可能你在职场有个竞争对手，但你们同时还是周末打球的队友，你们的子女在同一所学校上学，但你们又支持不同的足球俱乐部。现代社会生活很快就能让你学会，工作中的对手下了班还可以是朋友，再亲密的熟人上了赛场还可以是对手。我是公司的人不假，但我同时还是家庭的人、社会的人、好几个兴趣组织的人。我们能在不同身份中做不同的事情，一码归一码，而不至于精神紊乱。

然而「有多个身份」，并不是人类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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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大多数人只有一个身份。古代中国人只是自己宗族的人，古希腊人只是自己所在城邦的人，古代印度人只是种姓的人……用金观涛先生的话说 [7]，每个人都必须首先是自己所在「社会有机体」的成员。你可以偶尔离开有机体出去做经商之类的事情，但是你绝对不能脱离有机体，否则就是众叛亲离，成了无根之人。

所以古代如果不是赶上饥荒之类让人流离失所之类的大事件，你很难把不相干的人组织起来去做什么大事，没有那么多政治运动。有机体就是人的身份。

到了近现代，社会有机体瓦解，个人获得独立，可以在相当程度上选择身份了，人们也没有抛弃群体身份。最常见的是人们纷纷把「民族国家」当成自己的新身份。一个日本武士不再依附于某个贵族了，但是他仍然需要归属感和身份带来的自豪感，他改为依附于「国家」。

这就是近代「民族主义」的起源。用秦晖先生的话说，这是从「小共同体本位」，演进到了「大共同体本位」 —— 反正我得属于某个共同体，我才能安身立命。民族主义在各国风起云涌，最激烈的时候把欧洲打得一塌糊涂。

当然这也是历史的进步。但历史会继续进步。社会变得越来越复杂，人在社会中的流动性越来越高，每个人都会多出几个身份来。

打破身份的魔咒，才是个人的觉醒。不管你是想要养成一个好习惯，还是为了把自己的人生之路走宽，又或者只是想消除一点偏见，最好都主动给自己增加几个身份。

你现在是谁都可以，重要的是你还可以是谁、谁、以及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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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精英日课第四季，重新思考1：你可以重新以为你以为的。

[2] LGBT是女同性恋者（Lesbian）、男同性恋者（Gay）、双性恋者（Bisexual）与跨性别者（Transgender）的英文首字母缩略字。

[3] 精英日课第三季，行为10：高等“群”论。

[4] Johan Norberg, Open: The Story of Human Progress, 2020.

[5] 精英日课第二季，以大致胜1：武器级的说服力。

[6] Seth Radwell, American Schism: How the Two Enlightenments Hold the Secret to Healing our Nation, 2021.

[7] 金观涛，轴心文明与现代社会：探索大历史的结构，东方出版社，2021。

### 💡 精华要点
- 1.是你的身份认同决定了你的观念和言行。要改变行为，先改变身份认同。
- 2.打破身份的魔咒，才是个人的觉醒。不管你是想要养成一个好习惯，还是为了把自己的人生之路走宽，又或者只是想消除一点偏见，最好都主动给自己增加几个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