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如何「活在当下」还能坚持「长期目标」？

来自日课：我执

> 读者 yccer：佛教修行里面有好多修行方法用来破我执，比如不净观，白骨观。这些方法可不可以给现代科学以启发？

> 万维钢回复——

不净观和白骨观是帮人避免贪念的功法。比如面对一位美貌的异性，人自然会产生贪爱之情。这个情绪是不好的，因为如果得不到，你会感到痛苦；可是如果得到了，过段时间你又会想要更好的，总之你永远都不会满足，这就是苦。

那怎么才能不贪呢？不净观和白骨观的办法是让你认识到美女将来也会变老、变丑、死亡，乃至于变成一堆白骨。练习这门功法有时候还要专门到墓地里去观察尸体腐烂的全过程。然后你还可以自己观察自己：外表光鲜的你，如果不是经常洗澡的话其实也很不净……这是用厌恶的感性认识去对冲贪恋的感性认识。

我理解这是一套入门级的、适合悟性低的修行者的功法，上不了大雅之堂。据说佛陀当初有弟子修不净观导致自杀的，佛陀自己后来也不讲这个了。

这里的关键在于，厌恶白骨和贪恋美貌这两种情绪其实都是不对的。正确的态度是平等观：白骨和美貌是平等的，当美人化为白骨，她的价值并没有任何降级。境界高的修行者固然对美女没有非得占为己有的贪恋，但是对路边的白骨也会表示恭敬，也许还随手帮人家入土为安。

不净观和白骨观不会给现代科学带来什么启发，这套功法根本说服不了现代人。现代人见多识广，思维复杂，行动自由，完全可以说没错，这位美女将来会变成白骨 —— 可是那跟我有啥关系，我只在乎她此时此刻是美丽的……

反倒是现代科学能给修行者带来启发。在现代科学眼中，美人和白骨都只不过是一堆原子的集合，生老病死都是自然规律，不值得大惊小怪，美貌只是演化赋予我们的主观价值判断……

我们前面讲尼尔·泰森的《星空信使》，用宇宙视角破除「分别心」，我看比不净观和白骨观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来自日课：战略有我，战术无我

> 读者 范德彪西：万老师，如何活在当下又不至于没心没肺？怎么又活在当下又能坚持长期目标呢？

> 万维钢回复——

活在当下和没心没肺都具有不焦虑、不害怕的特点，但是二者有本质区别。

没心没肺一般是形容一种“钝感力”，对外界信号识别不清，或者根本懒得识别，我不管现场什么情况，反正我就是我。比如一个人参加葬礼的时候明明看见人家家属很悲痛，自己还在那大声谈笑，参加婚礼的时候只顾大吃大喝，这可以形容为没心没肺。人们了解他的脾气，固然不会计较他的失礼，但是有啥重要的事儿也不敢让他去办。

而活在当下，却是要求更高度的敏感力。「正念」要求你全心全意地就做好当下这件事。比如参加人家婚礼、典礼的时候，你就好好感受那个现场的美好气氛，别琢磨什么跟当初自己的婚礼怎么比较或者人家都结婚了我何时才能结婚那些杂念。面对一顿美食，你就好好体验食物的味道，而不要想今天下午要去哪。这种诚意正心的纯净思维能让你在任何事物中取得最大的收获，也能让做事做到最好。

拿参观卢浮宫这件事儿来说 ——

大多数人是充满杂念，一会儿想想晚上吃什么，一会儿想拍张照片发朋友圈，一会儿想这趟旅游花了多少钱，一会儿又抱怨腿酸了……整个心思根本不在欣赏艺术上，纯属打卡。

没心没肺的人可能看啥都好奇，但是也看不进去，没有什么深入的观察。

真正配得上卢浮宫的，是那些活在当下的参观者。他们全心全意地欣赏艺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细节，每次来总有惊喜发现，常常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他们的收获是最大的。卢浮宫正在滋养他们的神经网络。

拿AI类比的话 ——

没心没肺是属于模型参数太少，根本没有能力处理复杂事物；

心有杂念是属于模型的训练不够精准，参数太混乱，结构也有问题，会时不时输出文不对题的幻觉；

活在当下，才是既高级，又精准，自动调用最恰当的模型处理每一个当前局面，所以能输出最恰当的答案。

那怎么才能既活在当下又坚持长期目标呢？有一句据说是马斯克说的话，我看是最好的解释 ——

「永远不要将自己依附于某个人、某个地方、某个公司、某个组织或某个项目。只将自己依附于一个使命、一个召唤、一个目的。这样你才能保持你的力量和平静。这对我来说非常有效。」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71521/1814010097089727368/071521.png)

如果你的幸福感高度依赖于某个外在事物，因为你不可能真正控制那个事物，搞不好你还得整天指望人家的恩宠，你必然会有焦虑和恐惧。但如果你对自我的定义是基于某个使命召唤的，成与不成你努力就行，那你就活得非常坦然。

> 读者 王颖平：活在当下会不会阻拦我们的创造思维呢？我记得之前讲到创造性思维的时候，最好是起身走走，让脑回路自己无意识动起来，于是会有啊哈瞬间。但如果像那些僧人一样，只活在当下，那么这样的思维方式是否也会被阻隔?毕竟打针的疼痛感更像是无意识的反应。好像我工作中，有些问题，过了一段时间，突然会有个好想法，这个不就是不活在当下，所带来的好处吗？

> 万维钢回复——

我理解正念并不反对做白日梦和开启“默认模式网络”。如果一个人无所事事，随便起身走走，就想让思绪放飞一会儿，任何修行者都不会反对。正念需要调动全部的注意力，其实是挺累的，似乎不应该一直如此。

正念所反对的是被各种杂念绑架了思绪。如果是要解决一个复杂问题，活在当下也许恰恰能让思路纯净，不受无关情绪的干扰，可以帮你让有用的思绪发言，让没用的焦虑离场。

> 读者 Sandrine：这种自我叙事锻炼出的感觉，会不会越来越让人脱离真实世界应该有的痛苦？会不会让人开始对所有大大小小的苦难开始麻木？或者说看到任何事情都会有种“抽离”之感？不知道这种抽离感对人在真实世界中是正面效应多还是负面效应多？

> 万维钢回复——

抽离感是负面效应多。不要抽离，要平等。我们专栏以前有一期叫《美德的“近敌”》，其中专门说过「舍」 —— 代表平等，不喜欢也不厌恶 —— 的近敌就是「冷漠」。

比如你是个老师，如果对聪明可爱的小孩就多关注，对不聪明不可爱的小孩就厌恶，这当然是不好的；但是对所有小孩都很疏远，每天上课例行公事，把孩子们都当做机器人，那更不对。

正确态度是全心全意对待每一个孩子。今天下午答疑时间，谁赶上机缘了，来找我问问题，我就给谁好好讲，既不偏爱，也不抽离。

来自日课：沃尔夫勒姆的高见

> 读者 王梓超：万老师，各种物理学定律，比如牛顿第二定律，薛定谔方程，也是牛顿或薛定谔对自然界这个“智能”的一个意识，一个“快捷方式”吗？

> 读者 caicai：是先有的宇宙还是先有的物理定律呢？是因为有了这样的物理定律，然后才有了现在的世界吗？意识是一种幻觉，那思考是什么呢？思考存在的意义和生活的价值有什么意义呢？

> 万维钢回复——

这两个问题的悟性都很高，应该非常郑重地回答，但是请允许我把第一个问题的悬念保留到下一讲。但你可以从第二个问题的答案中获得启发。

先有宇宙还是先有物理定律，取决于你说的“物理定律”到底是什么。拿围棋打比方的话，肯定是先有围棋规则，才有的围棋比赛。或者从数学宇宙的角度来说，围棋规则是一直都存在的，谈不上什么时候开始“有”，只是被下棋的人们发现了而已。

但是如果一个“围棋观察者”不能洞见围棋的规则，只能通过看人下棋总结一些像什么「点三三」「金角银边草肚皮」之类的规律，并且把那些规律称为“围棋定律”，那就是先有围棋比赛才有围棋定律。

区别在于，基本规则是全面的规则，但是它的演化具有计算不可约性；而人们总结出来的定律，好处是计算可约的，是人可以理解的，坏处是未必基本。

意识和思考都是计算可约的，所以说是幻觉 —— 但是幻觉可以很有用，可以指导我们生活。下一讲，我希望能给你的思想来个大冲击。

来自日课：数学是真实存在的吗？

> 读者 GK王：万老师，两个数相乘，为什么可以表示面积？三个数相乘，为什么可以表示体积？这是人为规定的，还是本质就是这样的呢？这足够严谨吗？是真实的等价的吗？或者只是巧合吗？一次方可以表示线的长度，二次方可以表示面积大小，三次方可以表示体积大小，那四次方五次方呢？怎么突然就不能和物理世界很好的对应呢？

> 万维钢回复——

这个问题特别好。没错，面积这个概念的确是出自我们这个世界的人类生产生活活动。你把一些东西排成3排，每排放5个，那就正好是 3 x 5 = 15 个；你把一个长方形打上正方形的格子，乘法恰好就是计算格子数量的方法，这就是面积。

那你说，面积是不是一种只有我们这个世界里才有的、人类创造的概念呢？不是。数学家早就把面积给推广了。有一门学问叫「测度论」，研究任何形状甚至任何维度下的“面积”。

二维的测度叫「面积」，不一定非得是平直空间，弯曲的表面也可以算出面积来。

一维的叫「长度」，不是直接用尺子量，在弯曲空间中你需要更普世的测量方法。

三维的叫「体积」，需要三个数字相乘，你可以把体积理解成推广版的面积。

四维、五位、高维空间中，数学家同样可以定义并且计算相应的面积，N维度空间中的体积就是N个数相乘。你说有一种外星人生活在别的空间，没问题！只要我们查看一下他们那个空间的几何性质，就可以算出来面积，而且保证跟他们的算法一样。

所以面积这个概念一点都不突兀，非常自然。其实你解平面几何题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面积的自然性。比如有些题，我们完全不使用面积概念也能解出来，而使用了面积概念往往能加速解决 —— 而有意思的是，用不用面积，两种解法算出来的结果是一样的。这就足以说明“面积”不是一个强加的概念，它跟其他数学概念是自洽的。

这种自洽性和可推广性，说明了柏拉图世界的真实性。

> 读者 河蜥：请问老师，生活在球形，或者马鞍形宇宙里的生物会想象出和我们一样的数学吗？他们世界里的时间空间，当下能用我们平面宇宙的数学完全解释吗？

> 万维钢回复——

答案是一个大大的yes。其实你已经知道答案了，因为我们这个宇宙里的数学家已经把他们那个宇宙里的数学给整明白了 —— 那既然如此，他们想必也能理解我们。

你要知道任何宇宙的法则无非就是一组计算规则。只要是计算规则，我们在原则上就可以自行推导。我们编写了游戏世界、魔法世界、武侠世界、科幻世界的各种故事，都可以看做是对某种“异世界”的推导。

当然我们的算力是有限的，所以可能连自己这个宇宙的“真相”都无法理解 —— 但是对我们来说，他们的宇宙和我们这个宇宙没有本质分别。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71520/1814005408059181960/071520.jpe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