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怎么做到积极主动？

来自日课：积极主动

> 读者 洞洞夭：所以要怎么做才能让自己积极主动呢？每天向自己默念“你要积极主动”吗？

> 万维钢回复——

格兰特书中提到了两种提高自驱力的方法。一个是我们在第四讲说过的「习得性取胜」，也就是通过发展一个小的业余爱好，寻求微小的胜利来培养取胜的感觉，从而干正事儿也更有动力。

另一个方法来自芬兰的中学，我们下周会讲到芬兰的现代化教育。因为最近这些年电子游戏和社交网络的兴起，各国中学生都不像以前那么爱读书了。芬兰的高中为此搞了一些改革。

咱们中国的中学生上语文课一般只是读读课文，真正的书读的很少，书籍都被视为「课外阅读」，很多人从来不读书。美国的英文课老师会指定学生每个学期读若干本真正的书，但大多是文学经典，很多学生不爱读。

芬兰的改革是让学生自己到图书馆选书，然后每周有固定的在校阅读时间，学生们可以带着书到比如说附近的花园树丛中去读。读完之后，也不是写寻常的读书报告，而是写“书评”：向全班同学推荐这本书，看你能不能激发别人的兴趣。

这些激发主动性的做法都是先给自主权，给自我表现机会。

以我之见，自主性是人本来就有的东西。就算不愿意读书，你也总愿意在社交网络发挥影响力，人本来就有自我实现的需求。我们更应该问的是为什么有些人的自主性被压制了。

现代教育体系 —— 注意不仅是中国的，美国也是 —— 在很大程度上是个压制学生自主性的体系。很多规章制度不是为了学生学习方便，而是为了学校管理方便。现在中国包括上海和北京在内的一些大城市的中小学竟然连课间十分钟都给取消了，要求学生除了上厕所就只能呆在座位上，请问你能指望这样的孩子有多大自主性？这是一个以「听话」为最高价值的体系。这个体系最喜欢让你去当一颗螺丝钉、一块砖。

我们专栏前面有一期叫《你和你对世界的信念》，我们介绍了相关的研究，人的原始信念决定了有多大好奇心。如果你相信世界本质上是好的，是有趣的，你就会充满好奇；但如果你认为自己不熟悉的地方都是危险和充满恶意的，你的好奇心就会被压制。

自主性也是这样。如果你自主采取一个行动能成功，甚至还得到了鼓励和表扬，你下次会更加自主。但如果你每次自己要做个什么事儿都会立即被否决，甚至别人给你安排的事儿已经都做不完，你每天想要点属于自己的时间都不行，那你何谈自主。

很多人批评国人太过唯唯诺诺、很少积极主动，那这是怎么造成的呢？沈从文有句话说得好：「国人的极度自私，源于只能尽义务却享受不到权利。」如果你整天都在根据别人的要求做事，完了还让你无私奉献，从来都不敢谈论说我理所应当得到什么，你会只想着能不能少尽点义务，给自己留下一点空间。

但如果每个人都能理直气壮地说我干这个是我的权利，谁也管不着，有充分的个人自由，那就不但会有自主性，而且会变得乐于助人，会有真正的担当。

来自日课：不要苦，要乐

> 读者 闲来垂钓：您之前说的“刻意练习并不好玩”这个结论过时了吗？还是说这个结论是零阶道理而今天讲的让刻意练习好玩的方法只是一个一阶修正？

> 万维钢回复——

这个问题值得专门再讲一遍：你说得对，「刻意练习不好玩」是零阶道理，「刻意游戏」是一阶修正。以前学者们研究刻意练习，能举出无数个例子说明那些明知不好玩也坚持下来了的人的确取得了成就。所以你是享受练习也好、不喜欢练习也好，只要你练对了，就肯定有提高。

但如果你享受练习，你提高的效率更高。我记得以前看过一组数据，跟比如说莫扎特那个时代的钢琴家相比，现代钢琴家的每天训练时间并没有更长，但是达到同样水平所需要的总时间却是大大减少了 —— 这就是因为现代训练方法更科学。还有包括格兰特这本书中也列举研究发现，那些日后终于成为大师的钢琴家，通常不是那些从小练习时间最长的钢琴家 —— 他们是从小幸运地遇到了一位好的启蒙老师，让他们爱上了钢琴。

人很难长期做一项自己不爱做的事情。要说天赋，可能最大的天赋就是“你就喜欢做这个”。

而且「刻意练习不好玩」这句话还有另一层理解。不好玩的意思主要是「不舒服」，而不是「没意思」。因为你不能用自己最喜欢的动作，你总在改错，所以肯定不舒服。但只要你有肉眼可见的进步，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也可以是一种享受。在一个原本陌生的领域中慢慢变得得心应手，这件事总是有意思的。

刻意练习不是搬砖，它是领悟的累积，而不是汗水的累积，它的效果不是由吃了多少苦衡量的。如果少流汗少吃苦也能获得领悟，那更好。把一道错题抄写两百遍，那是愚蠢的自虐；把做错的知识点变换几个新题型举一反三加深领悟，那既有意思又有效率。

有的教练看学生做错了，立即指出来，说你得这么做才对，就事论事不带情绪，这就很好；有的教练看学生做错了非得打人两下还侮辱人家的人格，那在一百年前或许是社会规范，在现代这叫虐待。

> 读者 沸腾冰山：不知道是否有人真心喜欢流水线上的重复劳作，或许一个人都没有。那些富士康生产线上的劳动者，难道只有吃得苦中苦攒够钱，然后毅然离开流水线，才有可能找到做人的乐趣吗？除了等待机器人的拯救，在格兰特的研究里，能够找到办法改造现有流水线的模式，让这些劳动者也能在工作中感受到和谐激情吗？

> 万维钢回复——

格兰特应该没做过关于改造流水线的研究……因为这方面的研究早就有人做过了。

流水线生产方式起源于1910年代亨利·福特的汽车厂 [1]。当时电力刚刚完成普及，这是一种特别方便安置而且持续不断的能源，很适合驱动传送带。福特公司发现让工人和零件原地不动，把汽车放在装配线上移动，最能提高效率。使用流水线，一辆福特T型车的生产时间从12.5小时缩短到了93分钟。

而流水线带来的不仅仅是高效率，还是对工人要求的降低。以前的汽车工人需要一个人会做很多事，现在站在流水线边上一个人只做一个动作 —— 比如上一个螺丝 —— 就好。这就使得福特不再需要熟练工人了，任何人简单培训一下就可以上岗。

这就降低了工人的议价能力，福特完全有理由只给工人低工资。结果是大量的年轻外国移民取代了美国工人，而且这些人并不喜欢工作 —— 也没有理由喜欢，没钱了就上几天班，不愿意干了就不上。生产线工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一种好工作。后来卓别林拍个电影叫《摩登时代》，还专门讽刺过这种高效但是把人机械化的生产方式。

但工人们并没有离开生产线。这是因为福特在1914年搞了个大动作：把工人工资从每天2.5美元一下子提高到5美元，把劳动时间从每天9小时减少到8小时。等于说福特收买了工人。工人队伍一下子就稳定了，人们纷纷以做福特的工人为荣。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国沿海地区有很多做外贸的工厂，也是生产线方式，也是专门用不熟练工人，而且工资很低、劳动强度还大，那怎么就有那么多人能吃得了那个苦呢？

这是因为你得看跟什么比。生产线待遇再差，也比留在农村种地强多了。我记得有个理论说那些工厂一个特别正面的社会效应就是解放了中国的女性。大量来自农村的青年女性原本没有机会自己赚钱，现在她们成了经济独立的现代人。

当时有个场景特别能说明问题。有个外国记者到中国工厂采访，这些工厂因为工资低待遇差在国外被称为“血汗工厂”，但记者去了发现还不错，还有专门的工人图书馆、棋牌室什么的。记者对工厂老板说你这待遇还行啊，老板说：这都是外商要求的。外商很重视工人权益，如果我们没有这些设施，他们就不会给我们订单 —— 其实我们的工人没提这些要求。你可以想见那时候中国工人多能忍。

那你说福特的工人不喜欢生产线，难道中国的工人就喜欢生产线吗？当然不是。事实上后来中国过了刘易斯拐点，不再有无穷无尽的农村剩余劳动力，工人们就开始要求提高待遇了。这就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没有人喜欢在生产线上工作，除非是相对于别的选项这个选项更好，人们只是暂时可以忍。

进入1970年代，美国出现的情况是生产线工资给得高，人们也不愿意干。哪怕工资低一点，只要生活还过得去，人们宁可去服务业工作，比如去商店当个服务员 —— 因为服务业毕竟是跟人打交道，你感觉自己也是个人。时至今日富士康在中国的工资也不算低，可是年轻人也不愿意干。

那你说生产线怎么办呢？现在看有两个发展方向。

一个是以特斯拉为代表的全自动化。目标是生产线的所有工作都由机器完成，工人都是工程师。你的任务是机器出毛病了你给解决一下，而不是做机器的重复劳动。工厂回归到用熟练工人做事、尊重工人技能的时代。

另一个方向是二十年前就已经成为经典的「丰田生产方式」。它的特点是给工人更大的自主权，你可以因为任何问题拉停整条生产线，你可以提出各种技术革新意见，你可以参与工厂管理。丰田还有一个办法是把流水线改为「装配岛」，工人们围坐在一起，做一些综合的活儿，还能有点社交，而不至于过于枯燥。

这个原理是人必须回归成「人」。让人像机器一样做事，应该只是人类文明在工业时代的一段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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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此事见于 Jonathan Levy, Ages of American Capitalism: A 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 (2021) 一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