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规模思维模式

美国企业家有个流行语叫「scale」，一般翻译成「规模」或「扩展」。它本来是个名词，但是更酷的用法是把它当动词用，意思是「把……规模化」。我感觉这个词在中文世界用得还太少。

所谓scale，是说把一个东西给复制、给量产、给普及、给发展壮大、给发扬光大。它不是做加法，也不仅仅是以前“机械化大生产”那种做乘法，而是最好能产生某种可积累的、正反馈的效应，实现指数式的增长。

我们干脆搞一个大词，叫「规模思维模式」，英文是「Scale Mindset」。

规模思维模式和我们专栏常说的、美国心理学家卡罗尔·德韦克（Carol Dweck）提出的「成长思维模式（Growth Mindset）」很有关系，也跟人们爱说的「复利」有关系。成长思维模式说的是改变自己，复利强调的是回报，规模思维模式则是一种更一般的做事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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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说，你做事得有这么一个意识：遇到什么东西，先想想它是不是可扩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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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在一家公司工作，你需要明白，公司里的很多日常事务是不可扩展的。比如各种日常维护性、辅助性、后勤性的工作，什么工作晚宴让你去安排安排之类。这些事儿的特点是一个有两年经验的人是这么干，一个有20年经验的人也是这么干。你的经验并不能积累起来让你有更大的发挥、取得更好的成果，你做这些事儿没有复利，不能成长。

所以山姆·奥特曼（Sam Altman）在他那篇《如何成功》[1] 里一上来就说应该专门做有复利效应的事。这样事儿是可积累的所以是可扩展的：你越做，规模就越大；你规模越大，又做得越好。这样你就能不断地发展壮大，成长得越来越快，形成指数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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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模化一般不能只靠个人能力，必须结合某种杠杆才行。这个杠杆可以是资本、技术、品牌或者网络效应。如果单论个人能力的话，管理能力大概是可扩展的：你的管理能力越高，你就能管理更多的人、更复杂的事；而你管理了更多的人和更复杂的事，你的管理能力就会更高，你可以有规模。

所有高手都明白这个道理：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在可扩展的事物上。

《哈佛商业评论》报道过一项研究 [2] 说，大学里90%以上的助理教授都认为课余时间应该用于科研，而不是去参加什么“教职工代表大会”之类的事情。大家非常清楚后者只能算是做家务，一帮大学老师开大会还能折腾出什么东西来……那是不可扩展的。而做好自己的研究，却能让你拿到切切实实的复利。

另一项调查表明，只有3.7%的大学老师愿意参加教职工代表大会之类的工作，而其中的性别差异耐人寻味。女性愿意参加的比例是7%，男性则只有2.5%。为啥呢？因为女性不太敢对这种家务事说不。研究表明在公司里，对于那些不可扩展的、家务式、义务劳动式的工作，一般也更多地是交给女性去做。哪怕是一个女经理安排这种事儿，也更爱安排给女性。

说的好听点这叫无私奉献。但是从数学上，这对女性职业的发展不利。

不过这一讲的重点不是个人成长。我更想说的是，你不管做什么都可以有规模思维模式。你得知道扩展点在哪。发现一个可规模化的东西，你得非常激动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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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四月份，OpenAI总裁格雷格·布罗克曼（Greg Brockman）做了一个TED演讲 [3]，讲GPT-4都能做些什么。他重点介绍了ChatGPT的插件功能，是我们专栏已经讲过的 [4]。在这个演讲的最后，布罗克曼跟主持人有个互动，两人谈到了OpenAI是如何发现语言模型的「涌现效应」[5] 的。

布罗克曼说我们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市面上有很多研究成果我们都在尝试……但是真正的关键突破，是来自一次非常意外的发现。

2017年，OpenAI有个工程师用亚马逊网站上的用户评论训练了一个模型，这个模型的用处本来仅仅是预测用户评论的下一个字符是什么：是逗号、名词还是动词？很简单的文本预测。

模型做好后，OpenAI想做个测试，看它能否分析文本中的情感——也就是用户对产品的这个评价到底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结果发现这个模型对情感标记的准确率竟然超过了当时市面上所有其他的模型 [6]！

这非常奇怪。你要知道，这个模型本来根本就没考虑情感，它只是在分析句法而已；那些专门预测情感的模型可能会专门找情感相关的词汇来判断这段话是什么情感，可这个模型没有。然而OpenAI这个模型却恰恰最善于判断情感。研究者发现，模型中不知怎么回事儿，自动生长出了一个“情感神经元（sentiment neuron）”，你把这个神经元设为正值，模型就会生成正面评价；设为负值，就生成负面评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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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涌现」。模型分析的是句法，而情感却是语义。一个句法预测器怎么就自动产生语义概念了呢？那是不在一个维度上的东西！你看这也就是我们之前讲过的，沃尔夫勒姆说的那个神经网络模型自动捕捉到了语义的现象 [7]。至今也没人能彻底说清这是为什么。

那是人类第一次在语言模型中见证神奇。

我还特意查了一下，这个发现是发生在关于Transformer的那篇著名论文 [8] 出来之前。看来GPT真正的关键突破还不是Transformer，而是OpenAI这次从句法到语义的涌现。这可能也解释了为什么Google发明了Transformer，可是最早做出有智能的语言模型的却是OpenAI。

那可是2017年啊，当时只有零星的报道 [9]。殊不知那是AGI的曙光。

回到我们这讲的主题，我要说的是OpenAI的规模思维模式：他们一见到这个神奇现象，马上想到把它scale ——布罗克曼的原话是「you've got to scale this th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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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说的扩展不是把模型规模扩大多少倍，也不是简单地把这个算法用在别的地方，而是把它的内涵发展壮大。工程上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也许我们说不清为什么句法预测能自动冒出语义来，但是我们仍然可以把这个方法推广开来。

看到好东西就赶紧想办法让它成长。这棵小树本来是棵苹果树，怎么就突然长出钱来了呢？那我们就赶紧好好研究它，看看能不能弄出摇钱树来 —— 这就是规模思维模式的精神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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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家做事不能日复一日地干同样的活，也不是碰运气挖宝藏，而是去寻找一颗神奇的种子，好好培育这颗种子，让它长起来，产生规模效应。你得对「可扩展」非常敏感才行。

很多传统商业是难以扩展的。比如开餐馆，如果你想靠厨师的手艺吸引顾客，那就几乎是不可扩展的。你这个厨师再厉害，一天也只能做这么多盘菜。除非你让他把手艺传授给很多徒弟——可是如果手艺那么容易传授，那就只能标准化，那就不是什么高级手艺。肯德基连锁店卖的是方便和品牌，不是手艺。

医生也是这样。现代医学的知识和操作方法已经尽量标准化了，但是好医生还是非常稀缺，因为你不能只会走流程，你需要经验和头脑，甚至需要创造力。每次提供服务都需要针对客户具体情况定制的行业，像律师、咨询顾问，也很难扩展。还有传统制造业，你是可以量产，但是因为你必须使用人的劳动力，你需要原材料和机器厂房，你的边际成本相当高，也就难以肆无忌惮地规模化。这就是为什么传统企业家不太说scale这个词。

但是新一代企业家很喜欢谈论scale。这是因为计算机和互联网时代涌现出了一批边际成本很低的产品和服务，像软件、网络服务，更不用说平台……都是规模越大，增长速度就越快、效益就越高。

这种互联网思维之下人们会想要把什么业务都给规模化。比如电影《泰囧》中，王宝强说我是个做葱油饼的，卖2.5元一个，徐峥马上说那你应该开5000家连锁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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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并不是什么东西都能scale。服务业在传统上就是难以规模化的，因为你必须得用人，可是最优秀的人只有这么多。王煜全老师这几年讲，是AI的出现，给「服务业规模化」提供了可能，因为它可以把人类最优秀的经验固化下来，变成可复制的 [10]。

反正企业家得有这个眼光：看到任何东西，先想它的上限有多高，我能不能把它扩大5000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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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模思维模式不仅限于商业。任何事业要想发展壮大，背后都是这个数学原理。

我觉得一个有意思的案例是中国共产党是怎么夺取政权的。有本书叫《解放军为什么能赢》，作者是徐焰，以前罗胖专门讲过 [11]。这本书里就有规模思维模式。

比如带兵打仗，蒋介石注重“将”，喜欢办军校和训练班，专门培养将官。蒋介石的名言是“打仗就是打将”，把兵当成消耗品，前期花钱招兵，后期干脆抓壮丁。而且蒋介石用将还喜欢用自己的同乡，讲嫡系。用我们这一讲的语言来说，蒋介石这一套是non-scalable的。

毛泽东却是注重“兵”，名言叫“兵民是胜利之本”。有意思的是红军是不发军饷的，可是不但有源源不断的兵源，而且士兵个个以牺牲为光荣。这是为啥呢？哪怕你别的都不谈，单论企业家精神，这是因为毛泽东发明了一套可扩展的系统。这个系统给士兵许诺了长远的家庭利益——革命成功分土地——是蒋介石所无法提供的。

徐焰说，后来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中共学会了对外不搞意识形态、也不搞极左的东西，而是讲爱国、讲经济，跟老百姓切身利益结合，这就scalable了。比如在内战关键时刻，共产党在国统区的运动口号是“反内战”“反饥饿”“反迫害”，讲的是所有中国人的最大公约数，可扩展性当然高。就算你不喜欢列宁主义，我反饥饿你总得支持吧？这就实现了毛泽东说的“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换句话说，在夺取政权的过程中，中共是一个能容纳指数增长的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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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你不想当企业家，你也可以运用规模思维模式。

你得允许自己是可扩展的。看到一本好书，就应该把那个作者所有的书都找出来读一遍；听到一期不错的播客节目，就应该订阅乃至于通读那个频道；获得一个启发，就应该调研一套理论，进而形成一个习惯，乃至于让生活发生一次改变。

规模思维模式要求我们看见好东西就好像贪得无厌的商人发现了金山的一角一样：不管它看起来是多么微小，只要你认定它有规模化的可能性，就要抓住不放，想方设法让它成长，把它的潜能给最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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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https://blog.samaltman.com/how-to-be-successful

[2] https://hbr.org/2018/07/why-women-volunteer-for-tasks-that-dont-lead-to-promotions

[3] https://youtu.be/C_78DM8fG6E

[4] AI专题12：你的AI助理来了

[5] AI专题3：语言模型的开悟时刻

[6] https://openai.com/research/unsupervised-sentiment-neuron 这个简报的时间是2017年4月6日；论文：https://arxiv.org/abs/1704.01444 4月5日。

[7] AI专题11：GPT的底牌和命门

[8] 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 https://arxiv.org/abs/1706.03762 June 12, 2017。

[9] https://futurism.com/ai-learns-to-read-sentiment-without-being-trained-to-do-so

[10] 罗辑思维·启发俱乐部，第46期 | 王煜全：中美科技博弈，谁能赢？

[11] 罗辑思维·启发俱乐部，第39期 | 创新这事有多难？

### 💡 精华要点
- 1.「规模思维模式」，英文是「Scale Mindset」，是说把一个东西给复制、给量产、给普及、给发展壮大、给发扬光大。它不是做加法，也不仅仅是以前“机械化大生产”那种做乘法，而是最好能产生某种可积累的、正反馈的效应，实现指数式的增长。
- 2.看见好东西，不管它看起来是多么微小，只要你认定它有规模化的可能性，就要抓住不放，想方设法让它成长，把它的潜能给最大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