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怎样使用社会科学

我们专栏经常讲一些社会科学的最新研究成果，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个福利，也是一个要求。

直到几十年前，人们想要了解一点做事的道理、生活的指南、成功的经验，都是通过小说戏剧、历史典故、名言警句来学习。那些东西不但不可靠，而且往往互相矛盾。

今天我们可以轻易得到像经济学、心理学、社会学、历史学、人类学、教育学、政治学、组织行为学……再加上医学——等等更高级的知识，它们无论是在数量上还是质量上，都是前人所无法想象的。

虽是如此，「尽信书，不如无书」这句话还是对的。社会科学的门槛比自然科学低得多，谁都能搞懂，感觉拿过来就能用，可是如果不加辨别地生搬硬套，难免会用错。用错了，没效果甚至产生反效果，又不知道是自己不懂行，还以为学术界都是骗子，那岂不是可悲吗？

这一讲咱们说说应该怎样使用社会科学的道理。我讲四个心法。

首先你得明白社会科学这门业务是怎么回事。我们最感兴趣、最能用得上的结论，通常都是描写「把一个动作作用于某个事物上，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

比如说，吸烟会让身体健康恶化，实行市场制度会让经济繁荣。

这听起来挺简单，可是你立即就能想到很多反例。你说，老王一辈子吸烟，八十多岁了身体还很好，老张从不吸烟，为什么才六十岁就得了肺癌？苏联从计划转向市场，经济怎么崩盘了呢？

这可不是学问不靠谱，这是因为社会科学中的每一个道理，描写的都是事情的一个侧面。人和社会都是无比复杂的东西，你必须先把事物拆解成若干个因素，每一个道理只描写其中一个因素。真实局面是各种因素竞争的结果。

你可以把社会科学的每个道理想象成一个「趋势」，或者一种「作用力」。

吸烟是一个让健康恶化的作用力，但是健康同时还受到其他作用力的影响，比如精神状态、锻炼、饮食、基因等等。如果老王身上好的作用力远远强于吸烟这个坏的作用力，吸烟对老王的影响你就看不到。市场制度会产生一个让经济繁荣的趋势，但是一国的经济同时还会受到其他趋势的影响。市场这个趋势是坚定但缓慢的，如果另有一个快速而强烈的趋势——比如政治不稳定——让苏联经济迅速变坏，那是市场趋势无法对抗的。

所以对社会科学结论的正确理解是，在其他因素都一样的情况下、对大多数相似事物来说，这个动作会有这么一个效果。

这就是学问能告诉你的最好的东西。

能得到这点东西已经很不容易了。研究者要做大量的实验和统计观测，要考虑数据的选取是不是有偏见、统计的显著性够不够强，要经历严格的同行评议，要区分相关性和因果性，才能给你这么一条大概会有用的知识。

只是一条。一个趋势，一种作用力。

可是你想要的不是这个。你想要的是具体到这个特定事物上，我做一些动作会带来什么结果。你想预测老王的健康和苏联的国运。那么你需要的不是一条知识，而是所有相关因素的知识。

你需要建立一个模型，全面考虑，把各种会影响到这件事的趋势都输入进去。特别请注意，光知道趋势存不存在是不够的，你还得知道趋势的大小，特别是针对你这种情况的大小。你必须把所有因素用一个复杂模型进行模拟计算，就好像桥梁工程师计算各种力作用在桥上这座桥会不会塌一样。

实际操作中显然很难做这么复杂的计算。一般能考虑两三个趋势，抓住其中一个主要趋势就差不多了。如果你只考虑了一个趋势，你肯定会有出错的风险：那不是因为学问不好使，而是因为你的学问不全面。

可能一个道理成立，但是它不适合你；可能一个道理对别人成立，对你不成立。

巴菲特炒股每年的平均回报率是22% [1]，可是你学不了他——因为你的资产不值得让你像巴菲特那样整天研究股市，你没有他的研究团队，你更没有他的耐心。适合成名作家的作品推广经验未必适合入门作家。已经到达高层的人争夺权力的手段肯定不适合刚入门的人模仿。

同样是初等教育，有的学校专门讲严格要求，各种纪律和限制，生怕孩子捣乱，教学方式以死记硬背为主，默认的标准是不犯错就是好。有的学校却是特别讲灵活性，给孩子充分的自主权，教学方式以启发引导为主，甚至都没有标准答案。哪种教育对，哪种教育错呢？

可能都对。一个阴暗的事实是不同阶层对教育有不同的需求。如果你这个学校默认培养的是未来的工人，你知道工人通常按照固定的操作流程做事，讲纪律不犯错的确是合适的教育。可如果你这个学校是打算培养管理者、科学家和工程师，你需要让学生有创造性。

当你听一个教育理论说应该如何如何的时候，你应该先问问它要的到底是个什么效果。

希思兄弟的《决断力》一书中有个更高级的用法 [2]。有个叫布莱恩的年轻人得了一种罕见的血液病，考虑做骨髓移植手术。然而骨髓移植手术的成功率很低，如果不成功立即就会死，还不如不做，至少能多活五六年。

布莱恩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直接接受医学文献告诉它的“手术成功率”。他知道，统计出来的手术成功率是对所有人、所有医院的*平均*结果，而他有两个“不平均”的优势。第一，大部分病人年龄都在60岁以上，而他只有28岁；第二，大部分医院的手术技术不如布莱恩选定的那家医院。考虑到自己这两项优势，布莱恩合理地估计自己的手术成功概率会明显高于一般的手术成功率。他大胆决定接受手术并且成功了。

你不是所有人。在决定使用哪个道理前，你要参考自己的特殊条件和自己的独特目的。

菲佛在《权力七规则》书中提出，权力游戏要求你不能道歉 [3]。他说得很严格，不管你有没有责任，反正就是不道歉。

我们专栏评论区的读者马上想到，海底捞曾经遭遇过一次公共卫生危机，当时海底捞的高层马上就出面道歉了，效果很好。这怎么解释呢？是不是菲佛说的不对呢？

与其质疑菲佛的理论，不如想想他为什么说不道歉。不道歉的根本目的是为了维护你的权威形象。道歉就说明你做错了，就说明下一次你也可能做错，别人就不信任你了；不道歉，别人还以为那一切都是偶然的天灾人祸甚至是误会，你没错。

海底捞的公共卫生危机已经在微博上传开了，信任已经失去，抵赖是不可能的。你要做的事情是尽可能挽回形象，那也许除了道歉别无选择。又或者，也许海底捞不道歉的效果会更好，我们不在当时的现场不好说。

要点是，维护权威形象这个原理没有错，不道歉只是末节。用道理要用原理，不要生搬硬套末节。

人是最善于模仿的动物，而霍夫曼和约耶里在《隐藏的博弈》书中讲到，人在模仿过程中往往会陷入到末节之中 [4]。斐济的女性知道怀孕时不能吃几种鱼，可是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不吃；印度人喜欢吃辛辣食物，可是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喜欢。把末节当成传统去遵守，就是自己给自己设限。

中国传统的君子作风讲究温良恭俭让，有成绩自己不能吹嘘，得让别人替你说；美式工作作风则要求你自吹自擂，你不讲自己的故事别人就不会知道。是中国文化不适合美国职场吗？是美国文化不符合中国国情吗？

都不是。谦虚也好，自吹也好，都是末节；根本原理还是争取信任。

传统中国是个熟人社会，大家都彼此了解，你自吹自擂当然令人反感。可是现代公司——中国也好美国也好——人员流动性很大，人也多，大家互相之间不太了解，你搞搞形象建设就是有必要的。其实哪怕是美国公司，如果你已经做到了副总，人们都知道你是谁、你做了什么大家都看在眼里，你要还整天吹嘘自己，那只能得到反感——这时候也许中国那套君子之道就有用了。

教育手段跟阶层有关，可是底层的孩子也有上大学和从事创造性工作的权利啊。美国有一种特许中学，就专门帮助底层孩子考大学。它的教育方式极为严格，一举一动都有规范，把学生管得死死的，可谓是比中国的衡水中学更像衡水中学 [4]。

事实证明这种方式培养出来的孩子学习成绩确实很好，的确帮助大量家庭条件困难、父母文化程度不高的孩子们上了大学。

然后事情就出问题了。

这种高中送出来的孩子们上了大学以后普遍表现不好，有70%，在大学6年都不能毕业。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他们不适应没有严格管束的学习生活。没有了老师的监督，他们就不会学习了。

严加管教，监督一举一动，每次都明确告诉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这样培养出来的孩子的确容易取得早期的成功——但是兴一利必生一弊，管出来的孩子会缺乏自主性。自主性是自己有主意，自己去探索该干什么。复杂的大学生活、创造性的工作、长大以后真正的成功，都非常需要自主性。

这个原理是一定时期的权宜之计，不但到了下一个时期可能会不好用，而且可能会造成路径依赖，直接成了下一个时期发展的障碍。这就是反噬。

你得会提前调整，与时俱进才行。

很多爱国经济学家爱谈论一个概念叫「后发优势」，说我们用几十年的时间完成了西方几百年的发展云云。可是杨小凯先生发明了一个词，叫「后发劣势」[6]：模仿别人的技术而不模仿别人的制度的确能带来快速发展，因为制度改革会触犯既得利益，总是困难的；可是如果据此以为只模仿技术就足够了，那就会留下一些隐患。

现在中国科技已经进入无人区，难以再模仿别人了，发展速度也慢下来了。回头看，我们的制度并不是为了创新最大化而优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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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仗最怕把书读死了，最优秀的将领知道随机应变，所以岳飞有句话叫「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这个“一心”，我理解，就是个人的自主性。

简单说，不要让你为实践一个什么道理而服务，要让各种道理为你服务。永远先问自己想要什么结果，自己的情况是什么样的，再看影响事情的趋势都有哪些，完了再找道理。

你不是在做学问。不是让你去验证一个知识好不好使，你并不需要以身试法。那些知识都只是你的工具而已。

当然，想要实现“运用之妙”，你知其然还必须知其所以然，你必须非常勤勉地学习那些道理……但是，永远都是以你为主，不是以道理为主。

郑伊健在赛车电影里有句话叫「人要比车凶」——人一定要比工具强势。我们是运用道理，不是跟道理较劲，更不是跟道理产生感情。说什么认准一个道理，把自己的身份认同建立在一个道理上，说要是不用这个道理你就不是你了，那就成车比人凶了。

套用一句2023最新的流行语，你是自己健康的第一责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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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金钱心理学》2： 炒股致富只有两条路，以及，巴菲特不做什么

[2] 精英日课第一季，用别人预测自己

[3] 《权力七规则》3：维护你的形象

[4] 《隐藏的博弈》1：主位解释和真正的解释

[5] 精英日课第二季，纪律的悖论

[6] 杨小凯：中国的后发劣势，凤凰财经 2014年07月14日 https://finance.ifeng.com/a/20140714/12712605_0.shtml

### 💡 精华要点
- 使用社会科学的四个心法：
- 1. 道理只是趋势
- 2. 道理不一定适合你
- 3. 用原理，不用末节
- 4. 手段用到极致，可能会被反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