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翦商》1：考古颠覆历史

我最近读到一本特别厉害的中文书，李硕的《翦商：殷周之变与华夏新生》，2022年十月刚刚出版。我们专栏本来都是讲英文新书，但是这本书我要不讲的话，我担心几十年后会有人问我，李硕出《翦商》时候，你精英日课在干什么？所以我们必须参与一下，讲几期，与有荣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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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翦商」中的“翦”，现在被视为“剪”的异体字，商代的意思则是消灭。翦商就是周灭商。《诗经》里有一句是这么说的：「后稷之孙，实维太王，居岐之阳，实始翦商。」

每个中国人都知道那段历史，你早就背诵过什么“尧舜禹夏商周春秋战国乱悠悠”。而我希望你把中学老师教的东西放到一边去，因为真实历史和中学课本里的完全不同。请准备好被这本书颠覆三观。

你听历史传说也好，看《封神榜》也好，知道末代商王，也就是商纣王，干过种种的坏事。他把孕妇的肚子剖开取出婴儿、用炮烙和挖心的刑罚对付大臣、还有酒池肉林什么的。你说纣王太坏了，后世也的确很少有君王能做出那么坏的事。那么——

What if 历代商人都干过比这些残忍十倍百倍的事？

What if 这些事在当时根本就不叫坏事？

What if 那些残忍的种种，恰恰是商这个国家所需要的？

What if 不这么干，反而会给国家带来危险？

如果你读《翦商》不感到震撼，你没读懂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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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翦商》出版的大背景，是当前考古学的黄金时代。

我们是极其幸运的一代人，因为我们比司马光、司马迁、孔子以及有文字历史以来任何一个学者都更了解上古中国的历史。我们是西周以后第一批了解西周以前真实历史的中国人。

古代学者其实不太了解真实历史。这有三方面的原因。

一个是过去的历史人读的书不够。我要说司马迁读书不够，你肯定说我大言不惭，但是司马迁的确没有我们今天这样的阅读条件。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汉高祖刘邦最初叫“刘季”，其实“季”这个字并不是个真正的名字，而是代表排行，刘季就是刘老幺的意思。但是司马迁不知道这个。在《高祖本纪》中，司马迁说“季”是刘邦的“字”，这是一个明显的错误。司马迁生活的时代距离刘邦并不远，但是他已经不熟悉那时候人们取名的习惯了。可是现代人熊逸知道这些 [1]，因为熊逸能读到司马迁读不到的史料。

古人不了解真实历史的第二个原因是很多史料遗失了，或者根本就没有记载。大家都说商灭了夏，可是你知道吗，商人留下那么多甲骨文字，其中竟然完全没有提到过夏。后人知道有夏，都是听周人说的。而周人也搞不清楚夏的位置具体在哪。至于尧舜禹，那就更没有第一手资料了。

第三个原因是很多史书是经过了删减和改写的。对中国历史最大的一次删改，可能就是建立西周的周公旦操作的。这位老先生出于某种至关重要的考虑，把商朝历史的大量真实情况给抹去了。后来孔子可能知道一些，但孔子又进一步对历史进行了删改。

所以到民国时期，顾颉刚、钱玄同、胡适等人搞了个「疑古学派」，认为史书上的什么三皇五帝、尧舜禹汤都是不可靠的。

难道说我们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真实的上古史了吗？很庆幸，我们比顾颉刚他们晚生了将近百年，我们赶上了考古发现。

中国考古总共也就一百年的历史，但是成就极多。特别改革开放以后搞的「夏商周断代工程」「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国家投了很多钱，考古工作者工作做得非常细，把中国上古遗址在地理的横向、时间的纵向搞出了一个逐渐清晰的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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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硕有一种特别的才能，能把各种一线考古研究结果融会贯通，给你梳理出一个个的故事来。他就好像是一个侦探，把犯罪现场周围的人，包括邻居、商店老板、小区保安、死者同事等等的口供都拿过来，综合判断，他能看出来谁说的比较可靠、谁说的不太可靠，他做一番分析，然后给你把案情还原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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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硕在书中一开头就详细描写了商代的一次祭祀活动，完全是基于考古现场的发现。他一边讲祭祀过程，一边给你列举他每个说法的证据，有数据有图有真相。

他这个写法，把当今夏商周考古界的头面人物、曾经担任二里头考古队队长的许宏先生，也给震撼了。许宏说我们考古人都知道那些事实，但真把事实连在一起，形成画面，再推导出这些结论来，李硕是第一人。

所以我们的幸运还包括中国现在有个李硕。《翦商》已经进了得到电子书服务，我强烈建议你去读一读原书，跟我一起参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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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翦商》这本书的一个重要看点是文明的演进，也就是咱们中国是怎么来的。我理解人类社会并不是逐渐地、平稳地从原始形态一点点过渡到国家形态的，这里面有阶段性的，跳跃式的发展。文明发展的每一步都需要注入一个新的元素，这个新元素必须能让人群的组织能力有一个突破。

比如尤瓦尔·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中说，智人之所以脱离了动物界，能够建立大规模的社会组织，是因为智人拥有一种超能力：能想象不存在的东西。是共同的想象，特别是宗教，让大规模人群有了合作的可能。

而《翦商》展示了更多的关键元素。

一个元素是阶层。

很多人对原始社会有浪漫的想象，但考古的发现是新石器以来的人们一直都生活在战乱和屠杀之中。距今6000年前的仰韶文化前期，人们的居住形态都是一百来人的小村落，可以想见村里人都是亲戚关系。每个村落就是一个防御系统，显示各个村落间都是敌对关系。在村落外围的防御工事中，在垃圾堆里，你至今可以找到敌人的尸体，那些残肢被到处乱扔。

那基本上就是霍布斯说的「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

但是局面在距今5000年前的时候，也就是仰韶文化中期，发生了改变。以村落为单位的战争消失了，若干个村落联合在一起形成了有上千人规模的集团，大家能享受比较长久的和平。

这是怎么做到的呢？答案是统治阶层——也就是霍布斯的利维坦——出现了。考察当时的墓葬也好，村里议事机构的遗址也好，都显示当时已经出现了贵族。贵族必须用一系列尊贵形式表现权威，才能让别人都服他，而这些都能在墓葬的规格、陪葬的物品中体现出来。

但是千人集团还是太小了，还是会有战争，而且一开战死伤就非常多。

一个扩大人口规模的元素是水稻。

早在6000年前，中国南方就有水稻，后来传到了北方。水稻能够养活很多人口，而且它是一种平等的力量。这是因为种植水稻需要修建水利工程，这就需要很多人合作，大家都得出力干活。那些水稻痕迹比较发达的考古现场，村落阶层分化就不是那么明显。

而水利工程更是一种和平力量。得上下游协作才能治水。大禹治水传说的真相大约是4000年前，中国发生了一次特大洪水，导致当时平原地区全是一片泽国，老百姓一时间只能住山上。大禹治水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把沼泽水排掉，然后才能在地上种水稻，才可以发展文明。后世中国人能在平原地区居住，得感谢当年那次治水。

到距今4000年前，中国已经出现了若干个“古国”。有大规模的人群，有社会分工，有阶层分化，而且比较和平。但是这些古国都是繁盛两三百年就灭亡了。而且那个灭亡不是改朝换代，而是彻底毁灭：高级社会组织解体，人们又回归到原始生活中去了。

那可能是因为赶上了大洪水，也可能是因为缺少另一个关键元素。

这个元素就是青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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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考古学家基本认定，夏，就在现在距离洛阳以东20公里的二里头遗址。夏人没有文字，但是从城市规模、经济和社会繁荣程度、包括对龙的崇拜、包括经历的变迁，种种迹象表明，二里头就是夏。考古确定二里头文化出现在距今3900年到3500年间，而战国的《竹书纪年》说夏持续了471年，也能对上。

夏是一个繁荣的古国。夏人普遍食用大米，他们有城市，有分工，有贫富差距，有贱民，有王宫，他们崇拜龙。那为什么夏能突破以前那些古国的生存年限，持续了将近五百年呢？因为夏掌握了青铜。

青铜是一种极为高级的东西，是一种不平等的技术。光有铜矿是不够的，单纯的铜不好冶炼，铸造出来的东西偏软，没有大用。青铜的秘密是往铜里加入一定比例的锡和铅，形成合金。青铜的熔点低、流动性好容易冶炼，造出来的器物硬度还高，可以作为礼器，特别是兵器！

青铜兵器是古代战场上的大杀器。再加上青铜资源少，老百姓用的还都是石器和骨器，那么王权拿青铜武器对付老百姓就太容易了。

夏以前的那些古国，比如良渚文化，贵族一般都拿个玉器，看着好看但是暴力能力不足。你统治阶级一旦腐化了，老百姓说造反就造反，说推翻就把你推翻，国家也就没有了。而因为夏掌握了青铜，夏镇压老百姓可就方便了……所以夏才能长存。

你要用今天的平等主义价值观来看，这样的国家岂不是太坏了吗？怎么能靠暴力镇压维持统治呢？但是站在历史的角度，你可能希望一个文明能够持续下去，不要动不动就灭亡解体了。

青铜代表先进的生产力和先进的文化，虽然它不一定代表最广大人民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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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有些说法，说一个古代社会进入了「文明」时代，得满足三个标准：城市，冶金技术和文字。二里头遗址有城市也有冶金技术，只是没有文字。但你要说夏不是文明，似乎也说不过去。然而夏终究还是灭亡了。

距今3600年到3500年间，也就是二里头遗址的第四期，考古学家发现了重大变化。宫殿里住的人变了。分析那个时期宫殿里的「灰坑」——也就是垃圾坑——里的东西，发现现在住的不是以前那些贵族，而是普通老百姓，宫殿变成了大杂院……夏王朝被推翻了。

对照史书，正好就是距今3550年以前，商汤灭了夏。

商族是个神秘的族。学者至今也说不清商族是从哪来的。现在代表生意人的那个「商人」的商，就是当初商族的商。商族从一开始就喜欢做生意，最初是以贩卖水牛为生，频繁地迁徙，他们还崇拜鸟类。

最关键的是，商人有文字！这可能是因为他们跟各个族群都打交道，见多识广，了解每个族群爱用的特殊符号，集其大成，发明了自己的一套符号系统，这就是甲骨文。

商人灭夏之后，用两百年时间建立了一个超大帝国，统治范围是夏的十倍以上，这样的规模只有后来的秦汉才能达到，可以说领先了时代一千多年。商人到处抢占盐矿、铜矿、锡矿之类的战略资源，派兵驻守遥远的战略据点，向中国各地普及了青铜冶炼技术。

考古学家发现了商人的一个的巨大仓储建筑。如果是用来装粮食，能供当时的人吃五年。

你仔细想想的话，这是非常奇怪的事情。那么多资源是怎么集中到一起的呢？商人得有多强的统治力才能做到这一点？

考古学家越看越惊心。商人对社会的控制、对老百姓的组织所达到的水平，完全不像是一个上古时代的政权。在中国后世，秦朝和汉朝那些君主使用郡县制中央集权技术加上科举选拔的无数读书人才能做到那些。

就算商有文字，当时能有几个人认字？那商人是如何做到的呢？咱们下一讲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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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熊逸讲透资治通鉴3：秦汉风云，023 刘邦的出身是怎么被神化的？

### 💡 精华要点
- 1.「翦商」中的“翦”，现在被视为“剪”的异体字，商代的意思则是消灭。翦商就是周灭商。
- 2.人类社会并不是逐渐地、平稳地从原始形态一点点过渡到国家形态的，这里面有阶段性的，跳跃式的发展。文明发展的每一步都需要注入一个新的元素，这个新元素必须能让人群的组织能力有一个突破。
- 3.考古学家发现，「商」人对社会的控制、对老百姓的组织所达到的水平，完全不像是一个上古时代的政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