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野生问题》（下）：从r策略到K策略

这一讲我们直面野生问题的最关键难点：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到时候喜欢什么，那你怎么选择？

在讲罗伯茨的解法之前，我想先给你介绍一个来自生态学的学说，咱们可以从中借鉴，叫做「r/K选择理论（r/K selection theory）」。这个理论说的是生物体如何权衡后代的数量与品质。

有些生物体追求后代的数量，我们称之为「r策略」，r来自英文rate一次，代表增长率。r策略的特点是大量地繁殖后代，一次生几百上千个，但是生下来就不管了，任其自生自灭。像鱼类、海马、特别是植物，比如蒲公英，都采用r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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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策略生物的生存环境一般比较大，资源也不少，以至于你不怎么需要跟其他生物争夺资源。所以r策略生物的身体都比较小，寿命也比较短，没有什么战斗力，谈不上繁荣。但是因为数量多，r策略生物比较能适应多变的环境，哪怕突然来一场气候变化之类的灾难，也总有几个运气好的后代能存活下来，把基因传递下去。

对比之下，「K策略」，则追求后代的质量而非数量。K来自德文Kapazitätsgrenze，意思是本地环境的容量限制。K策略生物的生存环境是有限的，资源只有这么多，必须奋力争取才行。像大象、猩猩、老虎、老鹰这样的动物都是K策略，它们会非常精心地养育下一代，允许下一代慢慢长大。而它们的后代只要长大了就都很厉害：体型比较大，战斗力强，寿命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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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策略生物对环境有一定的掌控感。它们认为后代的未来是可见的，局面比较稳定，所以他们舍得长期投资。 我们可以想见，K策略才是通往繁荣之路。

注意这里我说的“选择策略”可不是生物个体有什么判断力，都是演化替它们选的，是自然选择。简单说，r策略和K策略都是对环境的“理性”适应。如果环境广阔但是多变，过的是散漫而又朝不保夕的日子，那就用r策略；如果环境稳定但是资源有限，值得也应该投资竞争力，那就用K策略。

r/K选择理论并不能解释所有生物。比如大树和海龟，体型大、寿命长、没啥天敌，可是它们的后代也很多，而且也是生下来就不管，那你说它们是r策略还是K策略呢？所以这个理论现在已经被有更详细模型的「生命史（life history）理论」所取代，生物学界很少用了。

但是r/K选择理论实在是简洁明了令人心动，对社会科学很有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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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社会学家赵鼎新先生在写给一本书 [1] 的序言中，做了一个类比，说公司也有r策略和K策略。

改革开放初期，中国商机很多但是法律体系不健全，你随便做个生意就能发点小财，但是想要做大却很难。大环境不稳定，可能你的公司还没做大就已经被政府给取缔了。在这种情况下，公司一般都采取r策略，有钱就赚，赚一笔就完事，不追求长期的发展。

后来随着中国法制更加健全，商业环境可预期性提高，很多公司就走向了K策略，追求长远发展。

我看这个从r策略到K策略的转化，正好符合罗伯茨的建议。罗伯茨提出两个解决野生问题的根本方法，正好对应r策略和K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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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r策略。当你面对很多选项而又不知道每个选项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应该多尝试，亲自去体验。

举个例子，我们专栏以前讲《高手修炼手册》的时候讲过NFL新英格兰爱国者队的主教练比尔·贝利奇克（Bill Belichick）[2]。他是一位传奇教练，有独特的理念。罗伯茨介绍了贝利奇克的一个策略。

NFL和NBA一样，每年都有选秀大会。球迷都知道选秀会分成若干轮进行，而“首轮选秀权”则是非常宝贵的，每支球队只有一个。贝利奇克特别有意思的一个操作是，他会拿自己的首轮选秀权，跟别的球队换取若干个第三轮、第四轮的选秀权。

这有点不可思议：谁不知道球星重要？一个球星的价值能顶很多个普通球员。但是在贝利奇克看来，一个球员是不是球星，从选秀大会上是看不出来的。他之所以宁可多要几个后几轮的选秀权，是想把尽可能多的新秀拉到自己的训练营里来，让他们真正参与到球队之中，亲身观察。

贝利奇克会近距离测试球员的速度、敏捷、力量和智力，但他更要看这个球员跟爱国者队的战术体系是不是配合，球员的个性如何，他能不能融入球队。这些东西你从选秀的资料中是看不出来的，你只能让他先进队，慢慢观察。表现特别好的，就留下；表现一般的就会被放弃。

在质量不可知的情况下，贝利奇克追求数量。贝利奇克用的是r策略。

关键是要给自己增加可选项。我们专栏讲期权思维的时候也说过 [3]，可选项最大的好处就是它只是你的权利，而不是你的义务——贝利奇克有权留下任何一个新秀，但是他没义务给任何一个新秀长期合同：像这样的好事儿当然是多多益善。

现在有些购物网站就给顾客提供了扩大可选项的服务。有个被人津津乐道的商业案例是谢家华创办的卖鞋网站Zappos，实行彻底的免费退货政策，鼓励你一次多买几双鞋，什么各种尺码、各种样式都买回家试一试，喜欢的留下，不喜欢的退货。这可能会成为一个更主流的买鞋方式。

再比如风险投资。风险投资家并不是真的很相信哪家公司能做大，其实你投资十个公司有一个能成为独角兽就已经非常幸运了——可是要想抓住独角兽，就必须得多投。

有时候别人问我是否看好一家新公司的新技术，我每次都不看好。我就没见过一家一听就觉得特别厉害的公司，我看它们都有重大缺陷。但是我给人的建议从来不是你不要投——我总是说如果你有很多钱你就投：如果你打算投100个公司，这家公司也许配得上进入你的名单。

这个思路的要点是大胆地开始，无情地放弃，这是「寻宝者思维」。多尝试几个，你才知道哪个最适合你。别怕投错，沉没成本不是错误，只是尝试的必要代价。

r策略要求我们不要轻易承诺。跟公司正式签约之前，最好有个实习了解的过程，正如在结婚之前先谈谈恋爱。轻易承诺的人往往不能兑现诺言，不轻易给出的诺言才是值得相信的。

但是你总要承诺。你总要跟某个球员签长期合同，正如跟某个人领结婚证。文明世界的人不太可能对自己的孩子搞r策略：小孩都出生了，你能不把他养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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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也需要K策略。K策略就是精心养育一个项目、一个事业、一次旅行，也包括一个人生。认准了一个东西，你就不满足于对它浅尝辄止，你希望亲手把它做大、做繁荣。

但是不要指望事情会按照你的计划进行。

罗伯茨打了个比方，比如说你要去罗马旅行。你可以看很多旅行攻略，定好景点的门票，但是不要太严格。因为你没到罗马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会喜欢罗马的什么。可能你到了罗马，会在觉得特别好的地方多停留一段时间。你要根据在罗马学到的东西调整计划。

把这个态度再升华一点，就是你要想象一个项目就好像有自己的生命一样。要尊重它自身的发展规律。

比如作家写小说，他们会说作品里的人物都有自己的性格、意志和命运，作者并不能改变他们的命运。再比如诗人说一首诗有自己的思想和声音，诗人做的只是把这首诗挖掘出来。

最明显的就是孩子。孩子绝对不会按照你设定的那种最理想的方式成长。可能你希望他学数学，但是他就不想学数学，你确实也没办法。你能做的非常有限。

但你又不是完全不控制、不干预，你总会有些可操作的空间，也许能*影响*——而不是设定——事物的发展方向，只是你必须保持开放的态度，随机应变。

罗伯茨说自己最引以为豪的成就，往往都是事先没怎么计划、并不认为是符合自己身份的选择，是意外涉猎的结果。比如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去做一个播客，他并不认为自己适合做音频节目，别人拉他去做，一做发现效果还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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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茨建议我们把自己的生活看作一个正在进行中的工作，甚至是一件艺术品：抱着好奇和探索的心态，来看看它下一步会怎么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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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生活中总要学会对一些事情说不，否则就会被各种琐事困扰，什么事也干不成——但是你又不能对所有“无关”的事情都说不，否则你就会错过很多好东西。你不能没有计划，可是你也不能有太强硬的计划。

对野生问题要大胆尝试，同时保留无情结束的选择权。但是你终将要做出选择，不过选择也不是一次性就选定了以后的所有，而是做出承诺、继续探索，寻找最好的成长方式。

探索的方向要始终追求繁荣。这就意味着我们并不是总在问自己“喜不喜欢”，我们更想要的是意义、目的、爱这些更伟大的东西。

r策略是机会主义，K策略则力求稳定和控制。从r策略转型到K策略，才是你成熟的时候。但是你又不能太成熟——你还得保留开放性和可塑性。

这里没有任何秘密，但也不能说是老生常谈。策略眼光能帮我们把问题想清楚，然后还是那句话：把问题理清楚了，你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这本书就算讲完了，祝你 live long and prosper !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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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德] 费陀斯·德浩谢尔，《动物们的神奇感官》（中信出版集团，2022）

[2] 精英日课第一季，《高手修炼手册》3：给前辈铺路的人

[3] 精英日课第三季，期权的智慧 1：只是权利，不是义务

### 💡 精华要点
- 1.r策略：当你面对很多选项而又不知道每个选项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应该多尝试，亲自去体验。
- 2.K策略：精心养育一个项目、一个事业、一次旅行，也包括一个人生。认准了一个东西，你就不满足于对它浅尝辄止，你希望亲手把它做大、做繁荣。
- 3.r策略是机会主义，K策略则力求稳定和控制。从r策略转型到K策略，才是你成熟的时候。但是你又不能太成熟——你还得保留开放性和可塑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