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资本主义生活》2：企业家与唯物主义

我们接着讲乔治·吉尔德的《后资本主义生活》。这一讲我想先从另一本书说起，张维迎先生2022年刚出版的《重新理解企业家精神》。张维迎和吉尔德的主张非常相似，都是崇尚自由市场，认为真正推动经济进步的不是政府，而是企业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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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维迎这本书更侧重跟传统经济学的联系，而且有很多中国的案例，以观察为主；吉尔德这本书则是调用了更新的思维工具和研究成果，没有太顾及观众席反应，拿到球直接就射门了。一个比较稳一个比较急，但是两本书有一个共同的大胆说法：传统经济学解释不了企业家精神。

张维迎的说法是：「如果我的结论基本是正确的，主流经济学理论就面临很大的挑战。」

吉尔德的说法是：「所有主流经济学思想流派都有个共同的误导性错误，那就是唯物主义迷信（materialist superstition）。」

你看问题严重吧。主流经济学到底差在哪，这个所谓「唯物主义迷信」又是个啥呢？为了理解这些，我们先思考一个更接地气的问题：企业家，究竟是干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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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家（entrepreneur）」这个词可不是随便用的，它具有绝对的褒义。如果你掌控着一家企业，人们对你可能的叫法有老板、商人、生意人、企业主、管理者、领导、资本家、创业者等等等，那什么样的人可以称之为企业家呢？

比如你们是一家挺大的公司，最大的股东只投了资但不参与公司事务，董事长喜欢琢磨战略也不怎么管日常的运营，平时的工作都是总经理负责，而这位总经理是从外面高薪聘请过来的 —— 这三个人中，谁是企业家？

其实企业家不是一个职务、不是地位、不等于权力、也不是看你拥有百分之几的股份。企业家不是由“你在公司做什么”决定 —— 而是由“你对公司做什么”决定的：企业家，是今天决心这么办明天又想干那个，按照自己的想法塑造和折腾公司业务，试图做出一番大事的人 —— 企业家是主动性的输出者。

一个资产几百亿的大型国企的董事长，如果只能根据上峰命令行事，他就不是企业家；一家资产十万元的奶茶店的老板，如果既有野心又有主意，能变着法地用新花样赚钱，她就是个企业家。

你可以想见，世界上老板虽多，真正的企业家却是很少的。张维迎说企业家精神有四个要点 ——

吉尔德对企业家则专门强调创造力，也就是能创造新事物，以跟人不一样为荣，拒绝平庸。我看他们说的其实是一回事，比如张维迎还列举了五项“企业家精神不是什么”，吉尔德肯定完全同意 ——

你看这个形象，是不是也很像我们专栏爱说的「大人物」和「士」，说白了就是企业家是能以自己的想法建功立业乃至于改变世界的人。企业家对标的不是普通管理者，而是艺术家、思想家、政治家这样的人物。比如有的学者 [3] 就把像牛顿、达尔文、马丁·路德、亚当·斯密和马克思这些人称为「文化企业家（cultural entrepreneurs）」：他们并没有卖什么东西，但是他们改变了一大群人的信仰、价值观和偏好。

现在的问题是，传统经济学解释不了企业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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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经济学假设人都是「理性人」，可是企业家做事却往往给人非理性之感。

比如2022年4月，马斯克以430亿美元收购了推特，这就让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都难以理解。你马斯克是做火箭和电动汽车的，做得很好大家都支持；推特是个一直在赔钱的社交媒体，跟你的业务有啥关系？而且马斯克接手之后对推特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都不但不讨好，而且引起了用户巨大的反感。难道说这430亿美元的收购纯粹就是有钱任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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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别忘了马斯克最早是靠做网上支付工具Paypal起家的。火箭跟Paypal又能有啥关系？如果不是马斯克任性，今天的世界不会有SpaceX和特斯拉。

也许马斯克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也许他只是任性，也许恰恰是企业家的任性改变了世界……不论如何，传统经济学解释不了马斯克的种种行为。

传统经济学的看家本领是预测理性人对「激励（incentive）」做出的反应。比如最大众化的水果是苹果和橘子，如果你突然给苹果涨价，那么人们就会少买些苹果，多买些橘子 —— 这就是最基本的供需关系。如果做一件事很赚钱，另一件事不赚钱，经济学预测你会做赚钱的那件事。如果调查表明消费者不喜欢一种产品，你不要生产那个产品。

经济学不认为你应该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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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任性的背后有个更深层的假设：世界上的资源是有限的。经济学原本是关于「稀缺」的学问。

马斯克钱再多也是有限的，如果收购了这家公司，就不能把同一笔钱用于收购别的、可能是更好的公司，也不能用于做其他更值得的事情。这叫「取舍（tradeoff）」：取这个就得舍那个，资源有限，必须取舍。

资源有限还意味着东西就这么多，如果你拿走了，我就没有了。争夺资源本质上是个零和博弈。资本家留下的利润要多一点，工人的工资就得低一点。因为你富了，这就是为什么我很穷。

当然资本家可以说“不是啊！我们一起把蛋糕做大，不就大家都富了吗？”但是如果资源本质上是有限的，蛋糕能做多大就是有限的。比如土地、石油、贵重金属、好地段的房子、名校的录取名额，再怎么做大，也只能是一部分人拥有一部分人没有，一部分人多拿必然导致一部分人少拿。

所以经济学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个研究如何分配稀缺资源的学问。经济学家理想的方式是「效率优先」，也就是所谓“谁用得好就归谁”，哪家公司最能用这个办公楼创造更多的价值，哪家公司就应该得到这个办公楼，因为这样最能把蛋糕做大，归根结底对所有人都有好处。又或者民意等不了归根结底，那我们就顺从民意，搞「公平优先」：你东部地区拿了那么多好项目，就算我们西部地区落后，可是为了发展的平衡，这个项目难道不应该给我们吗？

这样说来经济学跟政治是分不开的，因为只要涉及到分配，就涉及到权力。涉及到权力就不好看，但是没办法。那怎么分才能哪怕稍微好看一点，让世界美好一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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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经济学有三个办法，对应三个派别 ——

自由论者（libertarians）主张政府能不管就不要管，尽量通过自由市场自动分配资源。谁使用这个资源的能力强谁愿意出的价格就高，他就能拿到这个资源，他就能发挥特长。如果大家都发挥特长，市场就会形成自发的秩序，自动繁荣。

供给学派认为政府管是可以管，但是一定要降低税率：你税率低，资本家就更愿意投资，公司就更容易做大做强，经济就更繁荣 —— 结果你反而能收到更多的税，然后你政府也可以跟着繁荣。

左翼学者主张政府应该把经济管起来，也许搞搞顶层设计，比如给某些你想要发展的领域减税，打压你不想要发展的领域，给某些企业补贴，给某些人群多发福利，出台政策减少碳排放等等等。

这三个派别很不一样，但是在吉尔德看来，他们的手段都是同样的原理，那就是激励。或者是市场自动激励，或者是政府主动激励，反正都是奖励与惩罚：做这个事儿有奖励，人们就会多做；做那个事儿有惩罚，人们就会少做，简单明了。世界各国的政策都是激励。

外面有激励，所以人内心就会有取舍。

这个活儿又脏又累没人爱干，但是只要你工资给到位，就会有人来干。他不“爱”干，但是他会干。最重要的激励手段就是钱。是因为钱，才有那么多人起早贪黑地干体力活儿，才有那么多原本都是父母的宝贝去给你低眉顺眼地996，才能让无数陌生人自动合作，才能维持各种自组织，才让世界高效运转。

吉尔德猛烈批评了传统经济学，但是我认为他有一句话该说没有说：传统经济学解释大多数经济现象都是非常成功的。事实上，就「人会对激励做出反应」和「取舍」这两条，我看大多数人都认识不足，需要科普。经济学是并不平凡的理论。

但是，传统经济学确实解释不了企业家。

这个人早已有了亿万身家，可以说几辈子都吃穿不愁，那按理说钱已经不再能激励他拼命做事了 —— 可是为什么，他不但出来做事，而且拼尽全力，而且不惜把全部身家都押上呢？他图的是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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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人其实很多。你要有能力有机会，你想必也会如此。企业家占人口比例可能不算大，但是企业家的总人数还是很多的。他们赚钱不是为了养家糊口，而是为了用钱做更大的事。

吉尔德说：「资本迁移的对象不是那些能够最好地花费它的人，而是那些能够最好地扩大它的人。」

传统经济学能解释对消费者的激励，但是解释不了对企业家的激励。而正因为这一点，也因为吉尔德和张维迎都相信企业家才是经济增长的创造者，所以他们认为传统经济学只能解释日常的经济现象，但是解释不了经济的增长。

经济学通常都是把经济当做一个稳定系统去研究的，传统经济学很难理解革命性的经济增长 —— 而这恰恰是因为不理解企业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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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理解企业家是因为只知道激励手段，激励手段的背后是资源有限假设，而资源有限假设的背后还有个更深层的假设：只有物质上的东西才是财富。这就是吉尔德说的「唯物主义迷信」。

如果全世界唯一的资源就是土地，而土地又只有这么多，那我们的确不需要企业家 —— 也许由国家分配土地就是最好的办法。左翼学者有他们的道理。

企业家的存在，根本原因是真正的财富并不是物质，而是知识。咱们下一讲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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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张维迎，《重新理解企业家精神》（理想国，2022）。

[2] 企业家思维 vs 雇员思维

[3] Joel Mokyr, A Culture of Growth: The Origins of the Modern Econom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6).

### 💡 精华要点
- 1.吉尔德和张维迎都相信企业家才是经济增长的创造者，所以他们认为传统经济学只能解释日常的经济现象，但是解释不了经济的增长。
- 2.传统经济学是预测理性人对「激励」做出的反应，但是传统经济学解释不了企业家精神。
- 3.不理解企业家是因为只知道激励手段，激励手段的背后是资源有限假设，而资源有限假设的背后还有个更深层的假设：只有物质上的东西才是财富。这就是吉尔德说的「唯物主义迷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