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识红色胶囊1：千古难题新解

这一讲我们开启一个实验性的小专题，有关人的意识。

人为什么会有意识？到底什么是意识？意识可以跟身体分开吗？AI和动物有意识吗？人的意识可以上传到计算机上吗？

其实这个话题我们专栏已经讲过好几次了，但是最近有很多新的进展。特别是随着AI的热度，学界对意识问题的讨论越来越热烈。我做了一番调研，感觉最近两三年，学者对意识的认识上升到了全新的水平。这些新认识跟老百姓的日常思维、宗教人士的说法、包括以前哲学家的设想，都可以说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要深刻得多也高级得多，所以我必须给你讲一讲。

咱们先说好，这是一个*实验性*的专题。

以前我在专栏讲的各种学说，至少在我讲的那一刻，我自己是支持的。可能过了一段时间有新的实验证据和新学说出来，我的理解也会变，但至少在当时，我很认可那个理论。我们专栏一贯讲的都是「当前科学理解」，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一线科学家的共识，代表学界主流。

但是这一次我只能保证我讲的内容来自一线学者，是绝对新鲜的，而不能说是主流。因为关于意识的研究现在就没有主流。各路人马正在激烈辩论，处于连定义都没达成共识的阶段。所以我们这个专题不是为了追求正确，而是为了……欣赏。

我不打算把各派学说都列举一遍，我只想给你讲一个脑神经科学家、一个哲学家、另一个脑神经科学家、一个物理学家和一个来自印度的修行者对意识的解释。他们的说法大相径庭，但是我感觉其中似乎是有联系的，可以形成一个层层递进的连贯故事。我大概是第一个把这几个说法放到一起的人，但我不能说我支持这些学说。咱们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

如果你能听进去，这些学说将会颠覆你的三观。但这个专题不会给你重建一个新的三观。我只想激发你的思考，也许打开大脑可塑性，有个更开放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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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说，意识是你的「主观体验」。

用针扎你的手，你会感到疼，这很正常，疼是一种信号，提醒你身体正在受到伤害，需要赶紧处理。疼只是一个感觉，不能算是意识。

意识是除了疼之外，你还感到了*痛苦*。

你会因为被针扎而产生自怜、自爱之情，你会感到万分难受，你会质疑为什么命运是这样安排……又或者，你的感受是我的语言所无法形容的。这些在疼这个客观信号之外的主观感受，就是意识。

意识包括所有的主观感受，比如你对“红色”的体验。你感受到的红色肯定不只是一个特定频率的光波或者一个颜色编码，还有别的东西，那是什么呢？

除了微观感受，我们重点要讲的则是宏观的，也就是「自我」这个意识。人为什么会有「我」？「我」到底是什么？咱们先回顾一下前人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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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没有机器人的概念，但人们早就认为自我意识和身体是可以分开的。一个人少了一条胳膊，他还是他，所以胳膊似乎不是「我」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

这可能让你想到「灵魂」，老百姓认为灵魂和身体是两个独立的部分，身体只是灵魂的一个临时住所，人死后，灵魂会去往别的地方。这是一个美好的愿望，意味着人不会真正死去……但这个二元论可不仅仅是个愿望思维。

柏拉图纯粹靠思辨，就论证说除了我们肉体所在的物质世界，必定还存在一个精神世界。柏拉图说，像数学这样的东西，其实并不存在于物质世界中。物质世界中没有数字“2”，也不存在一个完美的圆形。严格来说它们只是数学概念。但是你知道2和圆是存在的——那么它们只能是存在于某个精神世界之中，我们现在称之为「柏拉图世界」。那既然有精神世界，也许人的灵魂就是来自于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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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拉图的论证有很多问题。也许完美的圆形只是人们的想象，不一定非得在哪个精神世界中真实存在……但是两千年后，笛卡尔，对二元论有个更有力的论证。

笛卡尔先问，你怎么才能确定地相信，一个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呢？

你想想，也许你周围的一切事物都是某个大神给你生成的幻象，也许你是在玩一个虚拟现实游戏。笛卡尔要求你把所有可疑的东西都排除掉。也许窗外的山是假的，也许你住的房子是假的，也许你正在触摸的手机也是假的。这一切无非都是电讯号而已，只不过是个脑机接口问题。

那么再进一步，你的手、你的脸、你的头，可能也是幻象。可能所有这些感觉信号都是大神故意生成出来骗你的。

但是你知道，有一个东西，绝对不是幻象。那就是“我自己正在分析”，这件事。不然刚才这些讨论从何而来呢？是你自己的思想。你的思想，一定存在。

这就是著名的「我思故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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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质的一切都可以砍掉，只有精神必定存在，笛卡尔据此论证，既然精神世界存在，上帝也应该存在，他帮教会找了一块世界观的基石。

所以在以前的学者眼中，精神是比物质更强硬的存在。房子会倒，人会死，就连地球都会有一天灰飞烟灭——但是数学不会，因为数学不会就是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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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有无数学者议论过柏拉图和笛卡尔这些说法，我们不必细讲。在我看来，精神物质二元论最大的问题在于，它没有用处。

比如说，如果你假设物质世界是虚拟的，那么你眼前这个手机，可能下一秒钟就不存在了。可是这样的信念有啥用呢？你该如何安排接下来的生活呢？

反过来说，如果你假设物质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你相信手机不会在下一秒消失，这就对你很有用。我们可以研究世界上的物质符合怎样的定律，可以预测未来的变化，可以搞发明创造，可以改造我们的生活。事实上这么多年来，物理世界从来没辜负过我们的信念。

所以工业革命以后，人们普遍相信物质是第一位的，二元论越来越没有市场。尤其现在随着虚拟现实游戏流行，有些哲学家已经认为连“游戏里的现实”，也是真实存在的 [1]。只要程序可靠，你在游戏里买的装备不会突然消失，你会像在真实世界一样种田买房，何必假设这些都是幻象呢？

如果说现代各路学者对意识问题的某一方面有一定的共识，那这个共识就是我们应该假设物质世界是真实的——但是人的意识，则很可能是个幻象。

真正欺骗笛卡尔的不是哪位大神，而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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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你要明白，「智能」不等于意识。ChatGPT有非常高的智能，可能比90%的人都聪明能干，但是严肃的学者没有人认为它有意识——至少GPT-4应该还没有。你骂它它不会生气，你虐待它它不会感到痛苦，它也不担心自己的未来。事实上它的短期记忆力非常有限，这次聊得再好，下次聊天的时候根本不认识你。

当然你可以通过提示语工程让GPT*表现得*有意识，它甚至可以扮演一个什么人。但是你知道那只是扮演。

AI似乎根本就不*需要*有意识。如果AI能把分内的工作都做好，再有一定的自我保护和升级功能，我们为什么要让它有意识呢？AI的意识很可能是我们的麻烦。

其次，意识也许是一种涌现现象。现在GPT已经涌现出来了像「思维链」这样原本没有设定的功能，那也许将来就能涌现出意识来。不管怎么涌现，你知道这个意识只是一大堆参数的输出，我们完全可以把一个训练好的AI无损地复制到另一组服务器上，这里不应该有什么神秘之处。

但「涌现」是个万能词汇，你总不能一遇到不好解释的复杂现象就是啊，这是涌现，句号。我们仍然想知道人的意识为什么是这样的而不是别样的。

关键在于，我们现在已经了解人的意识的一些性质，我们还想了解更多。

比如我们知道大脑是个「多元政体」[2]，你面临什么选择的时候，头脑中不是只有一个声音，而是至少有七个模块在争先恐后地发言。我们还知道你负责体验当下的「体验自我」和负责事后讲故事的「叙事自我」是两个不同的东西。笛卡尔所谓「我思故我在」的那个“我”，并不是单数。

这些“我”都是怎么来的呢？我们为什么不是像AI一样“无我”呢？“我”这个概念的存在到底是个累赘，还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我们还想知道意识能对我们做什么，以及我们能对它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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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小专题会先打破人们对意识的美好想象，再留下一个也许更大的希望。

我们会先讲一个脑神经科学对意识的新认识：你的身体内部信号直接参与了你的意识。意识不仅仅是大脑的活动，还包括身体各个部分的感知，是一种具身智能。这意味着所谓「意识上传」根本就不存在，也意味着AI不能拥有人的意识。

再进一步，脑神经科学也可以说意识只是一种实用的、方便的感觉，动物也有，AI也可以拥有，只不过跟人不一样而已。因为你有意识，你才对世界有个连贯的感知，你做事才方便。

然后我要讲一个特别高级的理论，就是我们专栏最近反复提到的大神史蒂芬·沃尔夫勒姆（Stephen Wolfram），两年前提出的对意识的新解释。这是一个无比深刻的认知，我只剧透一句：物理学的三大基石——广义相对论、量子力学和统计力学——之所以是这样的，是因为我们的意识的要求。我之所以要写这个专题就是被这句话给刺激的。怎么理解这句话？我们到时候再讲。

为了更刺激一点，我还想讲讲一个印度修行者关于「业力」的说法。如果你知道一点佛学的话，业力就是因果报应的意思——但是他这个解释跟中国佛教的解释截然不同。也许业力就是人的意识和外界通过人的行为模式进行互动的一个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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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精英日课》第二季的发刊词中，我借用了《黑客帝国》里的一个典故：在你面前有两颗胶囊，选择蓝色胶囊，你就回到你的日常生活中，相信你愿意相信的东西就好——而你选择了红色胶囊。

所以我有义务给你讲点不一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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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若干年后，这些学说都被证明是错的。但我相信它们一定会对你有些正面的意义。

中国本土的正统学说，也就是儒学，到东汉年间就已经陷入了全面内卷，没有什么大学问可做了，大家都在搞细枝末节和预言、算命什么的。后来魏晋嬉皮士发明了玄学，印度又传来佛教，中国人才有了新鲜的思想资源。

我们回头看，玄学和佛教的世界观对不对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们提供了逻辑思辨的思维方式，把人的思路打开了，激发了想象力，跳出了内卷。

我想现在关于意识的讨论也是如此，不一定对，但是它也是一个思想资源。

我希望能帮你理一理这些学说的基本逻辑，这样我们可以做一些思辨，它至少是个头脑锻炼，希望你能参与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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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美] 大卫·查默斯著，熊祥译，《现实+：每个虚拟世界都是一个新的现实》（中信出版社，2023）。

[2] 《为什么佛学是真的》3：大脑是个多元政体

### 💡 精华要点
- 1.意识是除了疼之外，你还感到了*痛苦*。
- 2.现代各路学者对意识问题的某一方面共识，是我们应该假设物质世界是真实的——但是人的意识，则很可能是个幻象。
- 3.「智能」不等于意识，意识也许是一种涌现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