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人为什么喜欢秩序？

来自日课：引导出来的决定

> 读者 无风：“「定制」是对人的操控。「被定制」，应该让你感到有点不自在才好。”怎么能判断哪些“定制”我们不用过份担忧，哪些“定制”我们需要的是“被定制”，这些边界在哪？

> 万维钢回复——

一般人选择接受商家或者机构定制的“默认值”，是因为自己不够敏感，不知道其中可能会有毛病；很多人拒绝被定制，则是出于捍卫自己的控制权的心理。这两种其实都不好的。

要不要接受定制，关键在于你对这个事儿有多在乎，以及你在多大程度上跟一般人不一样。

如果是到餐馆吃饭，服务员说点个套餐吧！如果你只是想吃饱饭，并不在乎这一餐非得吃出什么体验来，那我建议就听服务员的。他推荐的不一定是最好的也不一定最适合你，但是一定不会是差的。而你要想避免点到差的，你得下一番自己并不想花的工夫。

但如果你对这个事儿很在乎，你就必须理解一点：默认值，就算是充满好意的，也只是对“一般人”、“平均人”最适合的选项。但现实是没有人是一般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需求和习惯。

买个新电视，厂商也许出于好意，已经把人们最常用的几个频道和应用放在了首页。如果你经常看电视，就应该第一件事就是删除自己不用的频道，把自己最常用的应用放在首页。你收获的是以后的顺畅和效率。

不一定非得是为了跟商家对抗，仅仅是因为“我”不一样，就应该有自己的定制。

来自日课：让人挠痒一样行动

> 读者 时光远行：请问万老师，人类为什么会如此强烈地喜欢「秩序」呢？这是因为人类在生存繁衍中，秩序的力量带来了强大的生存优势，所以这种偏好就被保留下来了吗？现代进化心理学或者脑神经科学对此有没有强有力的论证和解释？

> 万维钢回复——

你说的很对，人对秩序的偏好的确是一种演化优势。

咱们先说清楚什么是「秩序」。一群人排好队，一堆东西摆放整齐，一段音乐有精准的节奏，一首诗押韵，这些都是秩序。用数学语言讲，这些都是某种「对称性」：也就是沿着某一个维度前进，有一个什么性质具有不变性。你左边的脸长的是这样，右边的脸也是这样，这就是不变性，也就是对称性，也就是秩序。

为啥我们喜欢对称 [1]？最基本的原因是因为对称制造了熟悉。熟悉就容易记住，就可预期，就减少了认知压力。押韵的句子容易记住，有节奏的歌曲你容易跟着唱，摆放整齐的事物好管理，有秩序的队伍给你掌控感。就连看双人跳水比赛，你都希望两个运动员动作绝对同步。

家里有小孩的人都知道，小孩看电视节目，更喜欢看熟悉的。往往一个片翻来覆去看好几遍。这是因为对孩子来说世间万物都是新鲜的，他需要抓住一点熟悉的，才能感到温暖和可控。

再者，从采集食物和选择伴侣的角度来说，对称代表健康。缺陷可以随机地发生在任何部位，有缺陷的东西通常是不对称的。你采集个苹果，你不希望是个奇形怪状的苹果。但你也不能说如果谁的脸长得不对称，他就不健康——事实上研究表明脸的对称程度和健康的关系没有那么大——但是，某些遗传性疾病，的确可能让人长得不对称。

更深层的原因则是我们希望世间万事万物都是可解释的，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好好安排生活，掌控命运。而可解释就要求中规中矩，也就是符合秩序。我们不希望凭空冒出来一个什么东西。前面的人已经排成了一字长蛇队，你来了，自动排在后面，延续这个队伍，这就是正常的，所有人都心安。你要是突然非得在队伍中间制造一个分叉，你就是所有人的威胁。

当然你也不希望过分的秩序。一张白纸上什么都没有，那才是最高的对称性，但我们并不喜欢。我们希望在变化和秩序之间达成某种平衡。而最理想的变化则是遵循着某个秩序的变化。比如诗句，你希望它不是陈词滥调，但你也希望它押韵。

你可以超越秩序，但不应该破坏秩序。

来自日课：社会秩序的隐秘机制

> 读者 麦克斯韦：万sir，通过你的这篇序言，按照我自己在学校里给学生们讲经济学原理的洞见，经济学是不是可以看成现代社会的“礼学”呢？比如说，经济学里讲需求和边际，就是在教给人类对欲望排队。

> 万维钢回复——

我非常赞同这个做法，我认为经济学是现代公民必修的课程，应该像古代贵族子弟必修“六艺”一样成为必备技能。

经济学研究的东西，从根本上来说，不是“如何赚钱”“如何做生意”，而是“如何理性行事”。这就是为什么博弈论是经济学的一部分。经济学应该是指导我们生活的「零阶道理」，而心理学、行为学那些，则只能作为对零阶道理的一阶修正。

比如经济学说，质量越好的商品需求就越大，需求越大价格就会越高，这就是零阶道理。可能有时候，有个公司通过广告营销之类的手段把一个质量不好的东西也卖出了高价，但是学过经济学的人必须清楚，那不是正路，那不可持续，因为消费者终归会是理性的。

或者说，如果一个人暂时还没有那么理性，那么经济学知识能让他变得更理性。而且经济学家还可以证明，理性真的对你有好处。一个年轻人但凡有点「机会成本」的意识，也能对欲望做出更好的排队。

特别是像供求关系、边际思维、机会成本这些基本概念，应该成为每个人日常做决定的指南。再比如亚当·斯密的自由市场理念、李嘉图的比较优势、熊彼特的破坏性创新、哈耶克的自发秩序、凯恩斯的流动性偏好和动物精神……这些都是任何人想要对公共事务发言之前必须先搞懂的观念，如果连这些基本经济学思想都没搞明白，根本就没有资格“忧国忧民”。

希望你多给学生讲讲这些。经济学不是一门课，而是现代明白人的自我修养。

> 读者 vidson：那么问题来了： 等级制度能让系统稳定，那为什么现在的公司，越来越强调平等呢？比如不设各种经理、总裁办公室，大家都在敞间办公。比如提倡向上管理。还有最近张一鸣也在说，字节公司内部，都不喊什么总，什么经理。 难道等级制度也是有副作用的，而这个副作用就是阻碍了创新能力？

> 读者 红军：之前互联网公司大谈的组织扁平化到底是一个什么逻辑，和今天的内容冲突吗？

> 万维钢回复——

咱们先不说现代公司，先说中国古代。古人除了「礼」，还有一个「乐」的安排。礼代表等级，而乐则代表对等级的调和。

举个例子。我曾经看过历史学家还原的春秋时代宴会的座次图。主人坐在哪里、主宾坐在哪里、长辈坐在哪里、晚辈怎么坐，如果是国君来了又该怎么坐，尤其是不同位置上的人所能用的酒器是什么规格、几个人一桌，那真是规定得十分详细。这就是各安其位，尊卑有序，谁也不能越级。

但是请注意，各安其位是各安其位，用的酒杯也都不一样，但是大家喝的这个酒，可是一样的酒。尤其是如果现场有文艺演出，特别是奏乐，在场所有人听的是同样的音乐。酒喝得差不多谁讲个笑话，所有人都哈哈大笑。搞个什么仪式，长辈和晚辈一起站起来做动作。这就是乐。

礼代表分别，而乐代表一起。这酒咱一起喝，音乐一起听，有好事儿一起庆祝。乐给人制造了一种平等感，有平等感才有归属感。儒家搞礼乐不是要制造种族隔离，而是要缓和矛盾，是搞和谐社会。你在宴会上喝多了，演唱一首卡拉OK借机稍微嘲讽一下领导，没关系，这种场合就是要讲讲平等。

所以我敢打赌，孔子一定反对现代社会中有些国家的上层成为什么“看不见的顶层”，吃的玩的都是老百姓根本没见过的……那只会加剧社会矛盾。

严格的等级会让人糖皮质激素水平过高，影响健康和士气。用乐调和，用催产素代替一点糖皮质激素，才能实现克里斯塔基斯说的「温和的等级」，你这个社会才能长期良好运行。

礼和乐的成分比例不是固定的。现代社会上人的独立性大大增强，平等必定优先于等级。再考虑到我们每个人都有多重身份，可能在公司我是你的下属，但是在球场上却是我带着你玩，咱俩都不用太讲究。

互联网公司用的都是年轻的、掌握科技的、有最现代的理念的人，理应比一般公司更讲平等。尤其是如果你这个公司的业务需要创造力，那就更得确保基层员工敢说话才行，所以管理层级最好扁平化。

我理解互联网公司从老板到员工上上下下都有个花名，也是为了促进平等感。关键是我们东亚文化受到儒家影响太深，人们天生就有强烈的等级感，有时候员工见了老板连话都说不出来。你可能听过那个故事，韩国的航空公司曾经有一段时间总出事故，就是因为驾驶舱里的副驾驶不敢直接告诉机长现在出问题了。后来韩国的解决方法就是规定在驾驶舱里只说英语：英文里没有韩国那么多“敬语”，平等感一下子就出来了。

而谢家华的错误则是用平等彻底取代了等级，他的教训则是即便是美国的互联网公司，也不能没有等级。现实中你的确可以管老板叫Pony，你也可以指出Pony的错误，你也无需给Pony敬酒……但是你必须接受Pony对相关事务有最终拍板权，而且Pony的工资是你的十倍。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61720/1811409176564414564/061720.jpeg)

注释

[1] https://science.howstuffworks.com/why-do-get-so-much-pleasure-from-symmetry.ht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