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资本主义生活》1：金钱其实是时间

今天开始，我们讲一本2023年5月30日刚刚出版的新书，《后资本主义生活：财富的意义，未来的经济，以及货币的时间理论》（Life after Capitalism: The Meaning of Wealth, the Future of the Economy, and the Time Theory of Mon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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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的作者是大名鼎鼎的经济学思想家乔治·吉尔德（George Gilder）。此人出生于1939年，很早以前就有本书叫《财富与贫困》在中国影响非常大，近年来更是引领了数字经济的思潮，是我们这个时代不能不提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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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尔德主张企业家和创新对经济的作用，崇尚自由市场。他如今已经83岁了，还在出新书，而且真有新思想，用的都是新材料，火力极猛。而我看这本《后资本主义生活》不但是吉尔德思想集大成之作，更是野心最大、革命性最强的一本。

因为他要改写整个经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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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作为中国读者我们对这样的野心根本不感冒，因为中国有太多像疯子一样的学者整天要改写经济学……但这是吉尔德。而且这可不是吉尔德闭门造车，他使用了最新的、坚实的智力资源，有过硬的学术支撑。这本书是一系列思潮的结果。

比如说，有三本书，你可能早听说过 —— 马特·里德利的《理性乐观派》，彼得·戴曼迪斯和史蒂芬·科特勒的《富足》这两本书驳斥了对人类发展的种种悲观论调，提出经济不但一直都在进步，而且会继续进步，而且惠及所有人；凯萨·伊达尔戈的《增长的本质》一书则提出现代商品 —— 比如布加迪威龙这样的豪车 —— 的真正价值不在于组成它们的物质，而在于其中的信息……

沿着这些思路走下去，你得到的就是吉尔德这本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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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系列思潮的时代背景是，资本主义正处于一个十字路口，面前有两个趋势。一个趋势认为资本主义已经出了大问题，自由市场终究不可行，要求政府接管经济；另一个趋势则借着信息产业的动能，继续保持乐观。一个通往封闭和控制，一个通往开放和自由。

先说第一个。资本主义自诞生之日起就一直受到批评，批评的声音主要分两派。

一个我们可以称之为「愤怒派」。它认为资本主义拉大了贫富差距，资本家之所以获得那么多财富是因为他们在掠夺工人，所以资本家是工人阶级的敌人，所以也是整个社会的敌人。

愤怒派目前在发展中国家比较多。在发达国家，因为工人收入挺高，福利完善，大家没有很强的仇富心理。

发达国家流行的是「悲观派」。它认为资本主义的确带来了富裕，但它是有代价的。不是资本家在掠夺工人，而是全体人类一直在掠夺地球：资源就这么多，人口却越来越多，每个人都想过上好日子，这样的经济增长是不可持续的！总有人算账说，如果中国人都过上像美国人一样的生活，再增加一个地球都不够……近年来悲观派的主流叙事已经从石油枯竭和人口危机变成了全球变暖，总之就是资本主义早晚让地球完蛋。

愤怒派要求共同富裕，悲观派要求可持续发展，他们的共同解法是政府应该把经济管起来。像什么金融市场、商品市场、劳动力、投资、贸易，都应该加大监管力度，不能放任自流。

而政府当然喜欢扩大权力，所以这个趋势正在让整个世界变得越来越封闭和不自由。

再进一步，现在甚至有一种声音呼吁政府不但要把经济管起来，而且要把人管起来。尤其新冠疫情给了这帮人最好的借口，各国政府加大力度限制人民的自由，这已经不能叫资本主义了，吉尔德称之为「紧急社会主义（emergency socialism）」。

如果当前只有这一个趋势，那未来就只能是全球化终结，大家重回闭关锁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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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信息技术革命带来了另一个趋势。摩尔定律带来的增长是历史上前所未有的。电子产品，像计算机的算力和存储能力、数字信息都越来越便宜。这本来是个特别正面的积极力量，可总有人看不惯，说以美国为代表的发达国家正在走向虚拟经济，那是经济的堕落……他们认为只有“实体经济”才能创造真正的财富。

另一方面，现在像苹果、亚马逊、Google这些基于信息技术的公司已经是市值最高的公司，可是他们的市值还在增加，增长似乎没有衰减的迹象。传统经济学无法理解这样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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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尔德的观点非常明确：走向封闭的趋势是人们的认知错误导致的，信息化和走向自由这个趋势才是对的。为了解释第二个趋势，我们现在必须重新审视传统经济学的一些基本假设 —— 比如说“人们是为了激励而工作”、“只有物质财富才是真财富”、“资源本质是稀缺的”、“经济学的基础是一个静态的需求模型”等等。

吉尔德推崇的新思想叫做「信息经济学（The Information Theory of Economics）」，这门学说有四个关键命题 ——

这一讲咱们先说「金钱就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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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顺序别搞错。以前有个说法叫“时间就是金钱”，强调了时间的宝贵，意思是时间可以算是金钱的一种……现在吉尔德这说金钱就是时间，是对金钱的一个科学测量方法，意思是你真正花掉的钱，其实是你的时间。这个观念是信息经济学的基石，咱们必须讲得非常清楚。我们从一个基本问题开始 ——

你的收入，到底值多少钱呢？

2020年，中国北京的个人月工资中位数是6906元，请问这个收入，跟美国比，是个什么水平？要知道美国加州的*最低*工资标准是每小时14美元，直接用汇率换算，相当于北京中位数的两倍。可是你知道这么比较不合理，因为美国物价高，中国物价低。再者，请问这个收入跟二十年前的中国比，又是个什么水平？你知道直接比肯定也不对，毕竟现在物价高，以前物价低。

现实是哪怕你把汇率和通货膨胀的因素都考虑进去，还是算不清楚，你真正想知道的不是特定的地区在特定的时间段中特定的物价水平，而是老百姓的日子到底过得怎么样。

1994年，耶鲁大学教授、也是后来在2018年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威廉·诺德豪斯（William Nordhaus）提出一个算法，说我们真正应该算的是「时间」：这个产品或服务真正的价格，是你需要工作多长时间才能购买它。

比如家中照明，一个100瓦的白炽灯，假设每天照明3个小时，一年下来，会产生150万流明小时的光线。在1800年，因为只能用蜡烛照明，产生这么多光线需要17000根蜡烛，而购买这么多蜡烛需要普通工人工作1000个小时。今天同样是这么多光线，一个普通工人只要工作10分钟就可以买到。

从工作1000小时到工作10分钟，这才是我们在照明这项花费上真正的进步。毕竟什么都可以变，唯独时间永远不变：每个人每天都只有24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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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德豪斯这个算法叫做「货币的时间理论（time theory of money）」，他相当于是发明了一个测量价格和收入的工具。这个工具很简单，但是给经济学带来了一次范式转变，因为我们可以更客观地计算工资收入和生活成本了。

接下来，两个经济学家，盖尔·普利（Gale Pooley）和马里安·图皮（Marian Tupy），推广了诺德豪斯的方法 [4]。他们把商品的名义价格除以劳动者的名义每小时工资，就得到这个商品的「时间价格（time price）」。你对不同时期的社会商品做一番这样的计算，就能比较世界丰裕程度（abundance）的变化。

比如说，美国农业局联合会（American Farm Bureau Federation）每年会算一算现在一顿典型的感恩节晚餐要花多少钱。如果你单看美元价格，考虑到通货膨胀，从1986年到今天这个价格几乎没有变化。但是如果你考虑到工人收入的变化，计算时间价格，那么一个美国工人在1986年挣一顿感恩节晚餐需要工作32.9分钟，到2021年则只需要工作9.2分钟：价格下降了70%。这难道不是实实在在的经济增长吗？

用这种算法，我们马上可以得出两个重要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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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结论是全世界的丰裕程度一直都在增长，而且受益最多的正是穷人。

1960年，一个普通印度人需要工作7个小时才能赚取吃一天的大米；今天他只要工作不到1个小时。对比之下，因为美国人是以小麦为主食，我们算小麦：一个美国印第安纳州的工人1960年赚取够吃一天的小麦需要工作1个小时，今天只需要花7.5分钟。

跟美国人相比，显然印度人从这些年的进步中受益更多。印度人把用于吃饭的工作时间减少了6个小时，他可以把这6个小时的工作用于赚取其他消费……

用时间价格计算，全世界每年增长4%，其中受益最大的是穷人。这就反驳了愤怒派，现实是穷人最应该拥护经济增长。

第二个结论是经济增长其实是可持续的。

悲观派总说什么人口已经过剩、资源即将耗尽、环境逐渐恶化、现有的增长是不可持续的，那按照这个论调，目前的世界经济应该是处于边际效用递减的阶段，增长应该已经减速了，对吧？

真实情况是从1980年到2020年，世界人口增长了75%，可是维持生活最重要的50种关键商品的时间价格，却下降了75%。一个典型工人用他的工作时间所能购买的商品和服务增加了300%，而像茶叶、咖啡、虾和鲑鱼这些从大自然中获取的产品的时间价格则下降了80%。人是增加了，可是每个人的生活水准却都提高了。

这哪有资源耗尽的迹象？明明是资源都变便宜了，每个人都拥有了更多资源。这就反驳了悲观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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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愤怒派和悲观派有个共同的逻辑，那就是资源是稀缺的：资本家拿走工人就拿不到，我们这一代人都给用完了后代就没有可用的了……可是过去几十年的发展明明让我们看到，世界上唯一稀缺的资源，就是人的时间。

现在是时候重新思考经济学了，咱们下一讲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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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美）马特·里德利（Matt Ridley），《理性乐观派：一部人类经济进步史》（The Rational Optimist:How Prosperity Evolves）（机械工业出版社，2011）。

[2] 彼得·戴曼迪斯 (Peter H. Diamandis) / 史蒂芬·科特勒 (Steven Kotler)，《富足：改变人类未来的4大力量》（Abundance：The Future Is Better Than You Think）（湛庐文化，2014）。

[3] 凯萨·伊达尔戈（Cesar Hidalgo），《增长的本质：秩序的进化，从原子到经济》（Why Information Grows: The Evolution of Order, from Atoms to Economies）（中信出版社，2015）

[4] Marian Tupy and Gale L. Pooley, Superabundance: The Story of Population Growth, Innovation, and Human Flourishing on an Infinitely Bountiful Planet (Washington, D.C.: Cato Institute Press, 2022).

### 💡 精华要点
- 1.走向封闭的趋势是人们的认知错误导致的，信息化和走向自由这个趋势才是对的。
- 2.我们真正应该算的是「时间」：这个产品或服务真正的价格，是你需要工作多长时间才能购买它。用这个理论对不同时期的社会商品做一番计算，就能比较世界丰裕程度的变化。我们得出两个结论：
- ——全世界的丰裕程度一直都在增长，而且受益最多的正是穷人。
- ——经济增长其实是可持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