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工业的秘密

我们讨论一个特别基本、特别有用、特别接地气的话题：怎样创造巨额财富？

理论上讲，财富当然都是劳动创造的——可是最广大的劳动者都不是特别富有。如果说商业创造财富，古代也有发达的商业，可是古代商业很像是个零和博弈，少数人赚钱并没有带动全社会进步。在工业革命之前的几千年中，世界人均GDP几乎没有什么增长 [1]。

要想理解赚大钱，你首先得理解工业。

工业为什么就能创造巨额财富呢？当然你可以说是科技的力量——然而科学家和工程师并不是最有钱的人。

我们说说工业的秘密，研究一下财富的动力学。努力、聪明和辛勤劳动能帮你挣到小财富，而大财富需要动力学。

简单说，小财富靠加法，大财富靠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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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芝加哥大学经济史学教授乔纳森·利维（Jonathan Levy）出了本非常好的书，叫《美国资本主义的时代》（Ages of American Capitalism: A 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我读了深受启发。如果让我穿越去近代的某个时代，我希望带上这本书，因为这本书讲的是在各个时代创造巨额财富的秘诀。

这里咱们单说工业时代。它的代表人物是20世纪初的世界钢铁大王安德鲁·卡内基（Andrew Carneg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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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内基出生于1835年，年轻时赶上了美国的铁路大爆发，18岁就成了一家铁路公司的电报员和秘书。这个职位特别适合培养商业人才，因为铁路公司是当时最先进的企业，拥有最新的商业思维。

铁路公司要运行一个庞大的运输网，必须高效协调车辆，要让每辆车尽可能多装货物，要尽可能满载才能多赚钱。卡内基所在铁路公司的老板，汤姆森·斯科特（Thomas A. Scott），特别器重卡内基，教会他怎么算固定成本和运行成本，怎么让利润最大化，甚至还教他怎么炒股。卡内基也的确是资质非凡，不但掌握了当时最先进的企业管理思想，而且炒股票赚了很多钱。

多到了让他感到空虚的程度。卡内基赚够了钱，又觉得虚拟经济没意思，还是应该干实业。他决心搞一个钢铁厂。当时的历史机遇是美国的铁路正在从铁轨转向钢轨，而且铁路机车、汽车，社会方方面面对钢铁的需求都非常强烈。1874年，卡内基投入125万美元的大手笔，创办了自己的钢铁厂。

他把从铁路公司学到的理念用到钢铁厂里，比如要求工厂一定满负荷运行、让货物快速周转等等。钢铁厂一开始就很成功。

这基本就是一个从成功走向更成功的故事。卡内基的更成功，源自一个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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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现钢铁业没有人计算生产成本。

可能「成本」在当时还是个新概念，钢铁业还在粗犷发展，没搞这么高级，大家闷头生产数钱就完事。另一方面钢铁业的成本也确实不好算，你有机器厂房的固定投资，还有物料、工人的运行成本，挺复杂。但卡内基觉得必须算，他聘请了非常厉害的会计，核算出生产工序中每一步的成本。

一算成本，卡内基就强化了一个非常关键的认知：钢铁这门业务是你的产量越高，成本就越低。

这个道理是这样的。假设你前期的固定投资，包括厂房、机器、工人等等，总共花了100万美元。如果你只生产1吨钢，这吨钢的成本就是100万美元加上1吨钢的原材料。但如果你生产两吨钢，平均每吨钢的成本就是50万美元加上1吨钢的原材料。

你生产的钢越多，平摊到每一吨钢上的成本就越低。

你的成本越低，你可以容忍的价格就越低。

你的价格越低，你能抢占的市场份额就越大，你的产量就越高。

你的产量越高，你的成本就进一步降低了……

这是一个正反馈良性循环！卡内基发现了工业生产的财富飞轮。

有了这个意识，卡内基又想办法强化这个飞轮。他采取了三方面的措施——

第一是进一步提高效率和降低成本。他会严格控制工厂里每一步操作。比如一个工人这个月比上个月多用了一块砖头，记账员也会问他为什么会多用。

第二个办法，用现代经济学家的话说叫「资本深化」，也就是买更好的机械设备，在平均每个工人身上投入更多的资本。卡内基做到什么程度呢？哪怕现有的设备还运行良好，只要有更新的、效率更高的设备出来，他就立即淘汰旧的升级到新的。

第三则是鼓励生产中的革新和发明。有一位从军队退役的机械师在公司负责车间的运作，搞了很多生产革新，卡内基给这个人的工资竟然跟美国总统的工资一样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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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内基公司的规模越来越大，产品越来越便宜，赚的钱也越来越多。到了后期，卡内基已经不为赚钱而工作了，他就是想看看这个飞轮到底能做到多大……

* 1875年，卡内基的工厂生产了2万多吨钢；到1889年，则是53万吨钢。

* 铁路钢轨的成本从每吨58美元降到了25美元。

* 而质量反而提升了，钢轨的平均使用寿命从2年增加到了10年，轨道车的承重从8吨上升到了70吨。

* 工厂运营第一个月的利润是11000美元，1888年的年利润是200万美元，1890年达到了540万美元……

这种创造财富的速度，在以前的世界历史上从来都没见过。

这就是工业的力量。

你可能还看不明白这么多财富是怎么冒出来的，其实这里没有魔法。

首先，能量是守恒的，谁也不能凭空变出东西来，任何财富都一定是资源和劳动的整合。但是在农业时代，你能用的唯一资源本质上是太阳能：植物吸收太阳能变成粮食，粮食给人提供力量，人干活儿，这个过程的效率极低。

工业革命的最关键突破是用上了化石燃料——也就是煤。煤，是一种浓缩的能源，你可以把很多煤运到工厂里集中使用。这个能量密度比太阳能可就高多了。

工厂，是个把资源和劳动力集中在一起发挥效用的地方。为什么一提工人阶级就说集中力量、守纪律、讲团结？因为工业本质上就是要把资源和人集中在一起。

然后你还需要科技。其实煤也好、铁矿石也好，这些东西大自然早都有了，只是以前我们不会取用而已。科技允许我们取用大自然“免费”送给我们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突然间冒出来这么多财富。

所以整个过程并不仅仅是劳动创造财富。这里面有科技、有资本、有管理、有眼光和冒险，这些因素至少像劳动一样重要。

工业创造财富的秘密就是集中力量和扩大规模：集中力量需要科技和组织，扩大规模需要资本和市场。

这是乘法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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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富来自规模」这个思想，至今仍然成立，不仅仅是工业。不管你干什么事情，要想创造巨大财富都需要规模。

最近流行一本书叫《纳瓦尔宝典》，讲硅谷风险投资人纳瓦尔的思想。纳瓦尔特别喜欢的一个概念叫「杠杆」——杠杆就是能帮你做乘法、让你实现规模化的东西。纳瓦尔认为杠杆有三种——

一种是「劳动力杠杆」。这是最古老的杠杆。地主让多个农民替他干活，他从每个人身上剥削一点，自己就富了。这种杠杆效率低不说，名声也不好听。

第二种是「资本杠杆」。你把资本投入工厂扩大规模也好，拿资本入股，让你能决定公司发展也好，你的眼光、你的冒险精神、你的才干都被放大了。

最后一种、也是最新出现的一种杠杆，是复制边际成本为零的产品。比如你写个app拿到手机应用商店里卖，你只要写一遍，它自动复制，理论上你可以卖无穷多份，这是最容易的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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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道理简单吧？但是过去的人没有这个意识。卡内基创造了前所未有的财富，他在20世纪初的时候，就如同今天的马斯克一样是励志偶像，人人都在研究如何成为卡内基。可是当时的人们学到了什么呢？

陈独秀先生在1915年创办《青年杂志》——也就是《新青年》的前身——创刊号的封面人物就是卡内基。杂志里有一篇彭德尊写的文章叫《艰苦力行之成功者——卡内基传》，向中国青年介绍了卡内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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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德尊的语言半文半白，非常优美。他把卡内基的奋斗分为六个阶段：少年贫苦，劳役时代、铁路职员时代、经营寝车时代、经营煤油时代，讲到第六部分才是篇幅并不长的经营钢铁时代之卡内基。

彭德尊总结卡内基成功的经验是什么呢？「第一则善于用人。第二则长于事务。他如强健之精神。耐苦之性质。则其次也。」说卡内基有强健的精神、吃苦耐劳，礼贤下士、舍得给人才高工资，他还是个慈善家等等。

读这篇文章，你会觉得卡内基就如同三国的刘备，一身都是中华传统美德。

最后彭德尊说，「世之大成功者，无非利用他人之劳力」——只看到了劳动力杠杆。彭德尊根本没搞清楚卡内基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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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中国知识精英对工业的力量可谓是一无所知。他们喊着要革命，可是总结成功人士的经验还是传统文化那一套。他们关心的是参与工业的人，而不是工业背后的动力学过程。

如果你只看人，你看到的肯定是工人在累死累活搞生产，资本家坐地收钱。你会觉得这太不公平，这是剥削。你会把工业看成由资本家和工人组成的一种事业。

我们前面讲工业创造财富需要四个元素：科技、组织、资本和市场——而你只看到了组织和资本。

这就是为什么后来苏联和中国搞工业化的时候，都是先用剪刀差的方式从农民身上弄到资本，开办工厂，再把工人组织起来猛干。我们认为有资本有工人就是工业。

殊不知那只是工业的皮毛。

以前中国的工厂里，几十年用同样的设备，生产环节各种浪费随处可见，没人在乎。因为没人算卡内基那种成本账。卡内基那么热衷于研究降低成本和升级技术，我们根本没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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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思想会落后于时代发展。搞《新青年》杂志的那批人，陈独秀、胡适、鲁迅、钱玄同，是当时中国绝对的精英，是启蒙者，他们倡导的「德先生」和「赛先生」至今也是先进的。但问题在于，他们都是文科生。

他们讲制度、讲民主、讲政治、讲文化、讲外交、讲社会，最后归结于中国人的国民性等等，这些东西不是不对，但是没有抓住重点。

二十世纪的重点是工业，是怎么创造巨额财富。你不知道钱从哪儿来，怎么帮助中国进步？

中国人有这毛病那毛病，其实只要参与到财富飞轮之中，什么毛病都能治好。

当时中国已经有实业家、企业家，但是知识分子看他们的眼光，大概跟看土财主是一样的。他们哪里知道，管理学、工程学、会计学这些，不仅仅是谋生和发财的手段，那是变革世界的根本驱动力。

所以有时候我就会畅想，如果一个现代人穿越到1915年，也许应该办一个有“得到”风格的杂志。讲讲现代社会怎么运行的，讲讲经济学和企业管理，讲讲西方新出的科技，甚至直接教人怎么赚钱。我觉得这些知识可能是更好的启蒙，那个杂志应该比《新青年》卖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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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关于这一点，参见 A. Maddison, The World Economy: A Millennial Perspective, Development Centre Studies (Paris: OECD, 2001).

### 💡 精华要点
- 工业创造财富的秘密就是集中力量和扩大规模：集中力量需要科技和组织，扩大规模需要资本和市场。
- 纳瓦尔认为杠杆有三种：「劳动力杠杆」「资本杠杆」和最新出现的「复制边际成本为零的产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