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控制到塑造（下）

我们接着说怎样应对生活中的不合理。如果你有观察世界的敏锐眼光，你对社会有责任感，你是一个士，应对不合理对你来说就是家常便饭。这也是一个古老的难题，其实中国古人早就有说法。我们上一讲说的三个办法 —— 控制、自由放任和塑造 —— 正好可以对应到中国人说的法家、道家和儒家。

中国的法家可不是现代“法治社会”、“王在法下”那种法，而是要千方百计地控制老百姓。惩罚也好、奖励也好、明文规定的制度也好、“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之类的诡计也好，本质都是控制手段，是追求让君王一个人方便，让其他所有人都老老实实，是对人的压迫。秦晖先生对此有很多论述，咱们这里不必细讲。法家是中国的专制基因。

道家，却是一种极为现代的思想。「我无为而民自化」几乎就是自发秩序，很像亚当·斯密说的「看不见的手」；像什么「太上，不知有之」几乎就是去中心化分权政治。当然我们不敢说道家有企业家精神、理性思维和民主思想，但是道家治国理念非常像哈耶克提倡的自由放任资本主义。西汉用黄老之术治国的那些年，是古代中国经济增长最快、老百姓日子过得最好的时代。

但道家的问题是，正如我们上一讲所说，并非所有的自发秩序都是好的。道家平时治国都挺好，但是面对重大危机就没有什么有效手段。比如经济危机来了，哈耶克会说这都是正常的，你什么都不用做等周期过去就好 —— 没有一个现代政府会听从这样的意见。

那你说我又不想压迫任何人，又想做点什么，我该怎么办呢？对应到中国思想，这就只能是儒家。儒家在孔孟那个时代因为强调旧式等级秩序、只讲熟人关系、没有大尺度解决方案而被边缘化，在汉武帝之后又跟法家联手强化皇权，真是很难摆到现代世界的台面上来 —— 但是你把儒家那些像什么宗族血缘、上下等级之类的过时手段都剥掉，它最初的出发点，却有可能给现代世界提供一个解决方案。

我认为这个出发点就是如果你想让一个人做好事，你既不应该强迫他，也不应该不管他：你应该「影响」他。

专制时代儒家的影响力手段主要是礼法教育，也就是给人灌输一套等级规矩。这不是威逼利诱，而是让你从内心深处相信这么做是对的。儒家教育之下，中国人时刻准备着对父母尽孝、给皇上尽忠，不太讲自我。但你似乎也不能说这就是奴隶，因为奴隶没有这种自主性。这不是硬性的控制，这是软性的塑造。

现代中国人人平等，讲究自我实现，礼法灌输那一套早在一百年前就被新文化运动给否定了。但如果我们把儒家在特定历史时期的“术”给抛开，只留下「要塑造，不要控制」这个“道”，却正好是一种极为高明的应对复杂事物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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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论倾向的查尔斯·科赫研究所（Charles Koch Institute）的技术与创新高级研究员尼尔·奇尔森（Neil Chilson）2021年出了本书叫《摆脱控制： 复杂世界中的新兴领导力》[1]，综述了目前关于涌现系统的各种研究成果，提出一个核心思想，就是用塑造取代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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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造（shape）」这个词可能会让你想起达里奥的《原则》那本书 [2]，达里奥自称是个「shaper」，也就是塑造者，也就是能根据自己的想法，改变一些事物的前进路线的人。每个人都可以塑造一些事情，只要你能发挥影响力。

你没有控制权，但是你可以有影响力。

其实对于复杂事物，谁都没有真正的控制权。法家控制中国并不成功，那个系统一定会成本越来越高、让包括皇帝本人在内的所有人越来越没有安全感。如果不是靠儒家帮忙，秦制中国不可能长治久安。

你唯一能控制的东西是你自己。甚至你对自己也不可能完全控制，比如你控制不了自己行动的结果 —— 奇尔森说，你唯一能控制的，只是你的行动。又或者我们说得再严格一点，来点斯多葛哲学，你唯一能控制的，是你在思想上对事物的反应。

天要下雨，这件事你控制不了。但是你可以选择如何面对下雨这个事实。你们家本来计划今天出去游玩，你很不希望下雨 —— 但是既然已经下雨了，你可以选择接受而不是愤怒。你的选择将会决定你的行动，你的行动可以影响家人，这样你就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一些事情。

注意这是一个由内而外、推己及人、逐渐扩大影响圈的过程。这正是最标准的儒家理念，先修身再齐家、差序格局，一切治理都是从本地出发。孟子讲「王道」，就是说你不要一上来就要系统性地解决世界的问题：你把本地的事儿做好了，远方的人们自动就会投奔你。

当然孟子想得太理想，事实证明影响力很难跨越国境……但是你要说处理身边的事物，比如治理一个公司、把中央大街变好一点，那儒家绝对可以。

这也是自从亚当·斯密以来，学者们对如何利用涌现现象改变复杂系统的核心认识 [3]。

用奇尔森的话说，这个思路就是：「通过控制你能控制的东西 —— 也就是你自己 —— 以及放开其他东西，你可以帮助你所参与的各种系统变得更适合它们的功能。」

这就是塑造。奇尔森列举了一些塑造方法，都很现代化，都比专制时代儒家那种洗脑教育高明得多。我总结下来，大约有三个塑造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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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办法是改变环境。你不能强迫一匹马喝水，但是你可以把它领到河边。你不能强迫孩子做数学题，但是你可以提供一个让他容易爱上数学的环境。

我们专栏刚刚讲过赛斯的《别相信直觉》一书，我们知道，除了提供基因，父母能对孩子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家安在一个好社区里 [4]。你的邻居们、孩子平时接触到的那些别人家的大人，比你更能影响你的孩子。

复杂事物不是设计出来的，而是“长”出来的，它需要一个环境生态。政府能对经济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也是提供一个好环境，而不是直接给企业下命令。

我们对自己也是如此。所有讲如何养成好习惯的书都会告诉你，要安排一个容易触发好习惯的环境。如果你相信久坐对身体有害，你就弄个站立式办公桌；如果你想天天出去跑步，你就把跑鞋放在最触手可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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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办法是建立文化。我们已经讲过太多关于企业文化的事情了，企业文化和价值观不是虚的，而是这个时代最高级的领导力。

我听说都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了，居然还有工厂把工人锁在流水线上工作，一点自由都不给。这种管理不但是不可接受的而且也是无效的：现在的年轻人谁不是父母的宝贝？如果不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人家干嘛给你当牛做马？

对于高水平人才，但凡需要一点自主判断和主动发挥，命令与控制那一套根本就不可行。你不得不把权力下放到基层，可是你又必须确保公司在正确的方向前进，所以你只能要求员工在具体行动上临场发挥，但是在价值观上跟公司对齐。

所以现代领导力最重要的不是通过考评去搞奖励和惩罚，而是提出一个愿景去激励员工，让人发挥最大的潜能，心甘情愿地跟你去一个他们自己不会去的地方。为此你必须建立一个共同的文化，让人们内化公司的价值观。

回到上一讲中布坎南说的那个有很多垃圾的海滩，也许文化的作用就是提倡这么一种社会规范，让人们以一个干净的海滩社区为荣，不但带走自己的垃圾，而且还能捡起别人的垃圾。这个荣誉感和主动性，这种教化之功，不比安排二十五个城管巡逻强多了吗？

像乔布斯那样弄一个扭曲现实力场，让人认同你的价值观，是最高级的领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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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也是最根本的塑造方法，是自己出来给别人做个榜样。一切塑造的出发点必须是你自己。

社会规范是自发形成的，是涌现的结果，但是涌现并不神秘，它就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从自身开始的改变。

比如说，以前的中国社会认为“打老婆”是个家务事，外人没必要干预 —— 是一个个女性站出来，人们了解情况之后观念慢慢变了，家庭暴力才成了一个不可接受的事情，以至于中国在2016年出台了《反家暴法》。

其实你不必须搞那么宏大的主题，你能稍微改变一下自己身边的小事儿，就已经是很好的塑造。说到这里请允许我自吹一下，我曾经塑造过一些事情。

我是那天在哈尔滨机场唯一一个站出来提意见的人。我找到一位中年男性工作人员，我说把你们领导叫来，我要提意见。一个可能是领导的女工作人员马上就过来了，我表达了对机场组织方式的不满，现场一时间鸦雀无声。然后有人表示了对我的支持。工作人员说他们会上报会考虑。

还有一次，是以前我在美国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 —— 也就是当初奥本海默搞原子弹的那个地方 —— 工作的时候。实验室有个很大的官办食堂，我们每天在那吃午饭。那个食堂的收款网络有点问题，处理信用卡特别慢。我发现在那吃饭的科学家 —— 其中有些可能就是搞核武的 —— 都对此安之若素，还弄出一个“为了减少队伍的等待时间，我们应该尽量用现金付款”的社会规范来。

我不喜欢这个规范，所以有一天我对食堂收款人员说，你们这个付款网络应该升级。收款人员一听就对我说，你能不能填个表，提交一份正式的抗议？你们说话比我们说话好使。我说当然可以，于是当场填表。我填抗议表这个动作立即吸引到两个管理者的注意，他们跑过来问出什么事儿了？我说我抗议你们的付款网络……结果短短几天之后，信用卡收款速度慢的问题就解决了！

我的经验是像这样的事儿不论成与不成，你事后感觉都很愉快。因为你参与了。

英语中有个特别好的词叫「engage」，意思是我参与这个事儿，我跟你们卯上了，你要再不行我就不惜跟你发生冲突。我发现你这个事儿不对，我就要engage —— 这就叫「engaged citizen」，积极公民。引导社会变革的不是沉默的大多数，而是积极公民。

你看，我就是不写文章，在生活中也能塑造一些东西。那你为啥不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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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Neil Chilson, Getting Out Of Control: Emergent Leadership in a Complex World (New Degree Press, 2021).

[2] 《原则》1：大亨的大道理

[3] 这时候和那时候的亚当·斯密 （下）

[4] 《别相信直觉》2：养育方法不重要，榜样很重要

### 💡 精华要点
- 1.如果你想让一个人做好事，你既不应该强迫他，也不应该不管他：你应该「影响」他。
- 2.「通过控制你能控制的东西 —— 也就是你自己 —— 以及放开其他东西，你可以帮助你所参与的各种系统变得更适合它们的功能。」这就是塑造。
- 3.三个塑造方法：改变环境、建立文化，第三个也是最根本的塑造方法，是自己出来给别人做个榜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