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隐藏的博弈》1：主位解释和真正的解释

今天开始我们来讲一本2022年4月出版的新书，《隐藏的博弈：博弈论解释人类非理性行为的惊人力量》（Hidden Games: The Surprising Power of Game Theory to Explain Irrational Human Behavio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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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的两位作者，摩西·霍夫曼（Moshe Hoffman）是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的研究科学家，也是哈佛大学经济系的讲师；埃雷兹·约耶里（Erez Yoeli）是麻省理工学院斯隆管理学院的研究助理。

这是一本用高观点理解人类行为的书，是很有原创性的新研究。这本书的主题是人的那些看似非理性的喜好和信念是从哪来的。

比如说，喜欢赚钱，所有人都能理解。但有些人最喜欢的东西是《红楼梦》，有些人痴迷于数学研究，恐怕就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我就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些人喜欢收藏邮票。还有一些文化特征，比如为什么某些地区的人特别喜欢吃辣，某些地区的人完全不喜欢？为什么我们会为一些慈善项目捐款，但另外一些慈善项目明明更合理，我们偏偏不捐呢？

霍夫曼和约耶里认为，这一切的背后都有理性的原因，都是博弈的结果。我们专栏专门讲过博弈论，但我们没讲过博弈论在这方面的应用。

这是一本穿透生活中的迷雾，看破背后原因的书。这本身就很有趣味，更何况媒体和政客有时候会利用你的这些偏好来对你做一些事情。有了这个视角，你会发现生活中类似的事情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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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讲个简单的理论框架。人的喜好，可以分为两类。

第一类是对「初级奖励（primary rewards）」的喜好。比如食物就是一种初级奖励，因为它是生存的必需品。对食物的喜好是写在我们基因里的。那些不喜欢食物的人根本就生存不下来，也谈不上繁衍后代去遗传他那个不喜欢食物的品质。凡是进化赋予我们的、跟基本生存和繁衍有关的喜好，都是追求初级奖励。

食物、性、健康、舒适、安全，都是初级奖励。初级奖励还包括我们都希望自己做事有效率、受到别人的信任、有好的社会声望，我们都希望拥有权力，等等。这些奖励的特点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可以说是天生的，它们都符合生物进化的要求。

但人还有另外一些喜好。下象棋通常不直接跟生存繁衍有关，这就是为什么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下象棋，那为什么有些人喜欢呢？还有，为什么有的人不但不鼓吹自己的种族有什么优越性，还支持各个种族应该平等呢？

这些听起来跟进化没什么关系、有的人喜欢有的人不喜欢，喜欢的人往往是通过学习才喜欢的追求，我们称之为「次级奖励（secondary rewards）」。

注意这个分类说的是喜好的来源，而不是喜好的强烈程度。现代世界的食物很丰富，吃什么东西对很多人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追求；有些人最喜欢的是研究数学，认为数学比女朋友都亲。但我们仍然说食物和女朋友是初级奖励，数学是次级奖励。

霍夫曼和约耶里的洞见是，每一项次级奖励的背后，都有初级奖励的影子。

举个例子。比如你要训练一只小狗服从命令，你说“坐下”它就坐下。最直接的训练方法是用食物奖励。你说出命令，小狗照做了，你就给它吃个什么东西。食物是一种初级奖励，小狗天生就理解。这就叫「强化学习」，奖励即时而且实惠。

接下来，每次给食物奖励的时候，你增加了一个别的动作，比如摸一摸它。被摸并不是小狗天生就喜欢的 —— 至少不像喜欢食物那么喜欢。但是因为被摸每次都是跟食物一起出现的，小狗慢慢地也喜欢上了被摸。

再往后，你甚至不需要给食物了。你只要在小狗完成命令之后摸它一下，它就感觉得到了奖励。它甚至会单纯为了得到你的摸而去完成命令。被摸，就是小狗的次级奖励。

你看，第一，次级奖励起源于初级奖励；第二，次级奖励是学来的。

而有意思的是，慢慢地，小狗也许会忘记它当初是为什么喜欢上了被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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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人类在大自然中探索，最初也是靠强化学习。这个蘑菇能不能吃，这个房子应该怎么盖，你先试错，做对了就获得食物和住所这些初级奖励。但强化学习太慢也太危险了，我们真正常用的办法是模仿学习。

长辈会直接告诉你那样的蘑菇能不能吃。你想盖房，先去看看别人是怎么盖的。我们的知识会积累和传播。模仿是人的本能，连婴儿都不但会模仿，而且知道该模仿谁：他能观察在场这些人中谁看起来更有权威，他会专门模仿那些更年长、更成功的人的行为。

但模仿有个问题。高手做事有一系列的动作，有些动作我们并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做，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就都模仿了。时间长了，人们甚至不再追究每个动作的用意，反正照着做就是。

这样的模仿，就把一些事变成了信念，一些事变成了喜好。

比如说坐月子。中国传统对产妇坐月子有很多讲究，什么不能下床走路、不能洗头洗澡、不能吹风、饭菜里不能有盐、不能吃生冷水果和蔬菜、必须多喝汤多吃鸡蛋等等。我们可以想象这些讲究本来可能是有道理的。毕竟过去卫生条件比较差，产妇这么做也许能最大限度避免感染。但是现在生活条件已经好了，这些传统也就没必要保留。事实上有些外国妇女不坐月子身体也很健康。

然而对那些尊重传统的人来说，传统就是传统。他搞不清楚那些讲究的最初目的是什么 —— 现在没有人能搞清楚 —— 他会自己脑补出一些奇怪的理由。为啥产妇不能吹风呢？也许风会影响人体的阴阳平衡，或者风中有某种邪气？

可惜这本书没研究中国人坐月子，不过书中有关于斐济人坐月子的研究。斐济人平时经常吃鱼，但传统要求女性在怀孕和哺乳期间，有几种鱼 —— 岩鳕鱼、鲨鱼、梭鱼和海鳗鱼 —— 不能吃。你要问斐济人为啥不能吃，他们会说这是我们的传统，我外婆、我妈妈都是这么做的。还有的说是因为这些鱼对婴儿不好，有的说会让产妇皮肤变粗糙，有的说会产生狐臭等等等。

而研究者发现的真实原因是那几种鱼比别的鱼富含一种叫做西加鱼毒（ciguatera）的毒素。这个毒素容易导致手脚疼痛和腹泻，对孕妇和产妇比较危险。

但是所有接受采访的斐济人都没听说过这种毒素。他们只是忠诚地实践传统。

模仿学习可以把某一种原本出自初级奖励的操作变成一种信念、一种文化、一种习俗、一种喜好，变成次级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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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比如说，为什么印度人吃饭都喜欢加辛辣的调料呢？你要直接问印度人，他会说这就是我们的口味，我就是喜欢吃口味重的，不加调料我难受。口味是一种次级奖励，但是研究者找到了真正的原因，也就是初级奖励。

真正的原因是印度气候比较炎热，炎热的气候容易导致食物变质，而加入辛辣调料能起到抑制细菌生长的作用。实验证明像大蒜、洋葱、月桂叶、香叶这些调料能把几十种细菌的生长抑制一半到四分之三，像黑胡椒、柠檬、酸橙这些调料虽然本身的抑菌效果并不好，但是它们可以放大其他调料的抑菌效果。

印度人最初多放调料，是为了防止食物变质，是为了生存。然后他们喜欢上了那个口味。模仿变成了信念，信念变成了文化，而文化会有滞后和溢出效应。

今天印度人生活条件好了，可以每天吃新鲜食物了，但人们仍然喜欢重口味。移民到美国的印度人，保留了传统口味。印度人从小就被妈妈训练喜欢上了辛辣口味，然后他们说这就是我们印度人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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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对次级奖励的喜好，通常都会有两种解释。

一种我们称之为「近似（proximate）解释」，说的是表面上的原因。你为什么喜欢钻石？你说，啊，因为钻石很好看，钻石象征着永恒的爱情。

另一种则是「终极（ultimate）解释」，也就是背后真正的、基于初级奖励的原因。你喜欢钻石是因为钻石是个很贵的东西，能彰显你的社会地位。

霍夫曼和约耶里这本书致力于发现日常事务的终极解释。

就文化传统来说，最有意思的是身在其中的人往往不但不知道那个传统的终极解释是什么，而且会自己给自己找一种错误的解释。

比如你可能注意到了，很多犹太人男子会在头顶上戴一个很小很小的帽子，看上去很容易掉下来但又掉不下来的那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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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帽子叫做“基帕”（Kippah）。你要是问犹太人为什么戴基帕，他们一般会这么解释：头上戴个小帽能时刻提醒我们，有个高于我们的存在在观察我们的行为，让我们保持对上帝的虔诚。还有人会说因为上帝在天上看着我们，直接用光头对着上帝是不尊敬的……

那些解释都是错的。你考察历史就会发现，犹太人以前是不戴这个小帽的。基帕是外族统治者强加在他们头上的。公元850年阿巴斯王朝的哈里发、公元1215年罗马教皇、公元1557年奥斯曼帝国都曾经颁布命令要求犹太男子必须戴基帕。那大约是出于歧视，要把犹太人从一般国民中识别出来。后来为了表示服从，犹太人自己的拉比也要求大家主动戴基帕。

说白了这就如同当初大清要求汉人必须剃发留辫子一样。辫子是为了表示服从，原本没有其他任何文化意义。然而一百多年后，人们就真的把辫子当成了中国人的传统。

人类学家把那些沉浸在一个文化里的人自己对一种文化现象的解释，叫做「主位（emic）解释」，主位解释往往是错的。学者站在外边，考察来龙去脉之后找到的终极解释，叫作「客位（etic）解释」，客位解释才是真正的解释。

而客位解释往往与生存、发展、安全这些初级奖励有关。我们的目标是不被局中人的主位解释迷惑，找到社会现象背后的客位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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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中国民间有个说法叫“正月不剃头”。为啥正月不能剃头呢？说是“正月剃头死舅舅”。我小时候知道这个规矩，我也很奇怪为什么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头发就会跟舅舅产生联系，但是我接受了。我有义务保护我舅舅。

而你应该知道正月不剃头有个悲伤的客位解释。满洲人入关，大清要求汉人必须剃头，汉人万般无奈之下提出，能不能每年至少在正月允许我们不剃头。人们告诉后辈这是为了“思旧”，思念过去。哪知道后世子孙以讹传讹，思旧变成了死舅舅。

这就如同我们纪念霍去病是因为他能征善战是个大英雄，不是因为他能保佑我们不得病 —— 虽然他名字里有“去病”两个字，但是他本人二十三岁就病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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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真相未必会让你更快乐，但是你了解了就回不去了。当你看到霍去病墓前的游客非得去摸一摸“去病”那两个字的时候，也许你会选择看破不说破，但是你知道你比他们高了一层。

你再也不想做那种身在局中不知局，还主动去给这个局找合理解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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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1.模仿学习可以把某一种原本出自初级奖励的操作变成一种信念、一种文化、一种习俗、一种喜好，变成次级奖励。
- 2.人们对次级奖励的喜好，通常都会有两种解释。人类学家把那些沉浸在一个文化里的人自己对一种文化现象的解释，叫做「主位解释」，主位解释往往是错的。考察来龙去脉之后找到的终极解释，叫作「客位解释」，客位解释才是真正的解释。
- 3.客位解释往往与生存、发展、安全这些初级奖励有关。我们的目标是找到客位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