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累积出来的衰败

为什么一个组织做大、做久了，往往都会变得充满官僚主义、失去灵活性和创新精神呢？那些曾经无比兴盛的王朝，为什么总会走向衰败，乃至于灭亡呢？这一讲咱们说说系统衰败的动力学[1]。

一个系统的衰败绝不仅仅是制度问题，也根本不是文化问题，更不是什么思想问题、教育问题，而是结构上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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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观涛先生在《系统的哲学》《兴盛与危机》等书中总结了一个一般的规律：系统之所以总会衰败，是因为「无组织力量」。

举个简单例子。野外有个池塘，其中有水草和鱼虾。为什么时间久了池塘里的水就会变浅，成为沼泽呢？

金观涛说，我们可以把池塘看做一个系统。这个系统中包括水、水草和鱼虾三个「子系统」。水养活了水草，水草养活了鱼，各方相处融洽，所以池塘这个生态系统可以长期存在，相当稳定。但是它不会不变，它在演化。

鱼的排泄物、鱼的尸体、腐烂的水草，这些有机质并不会被循环掉，它们一直都在增多，沉淀在池塘里。池塘里的泥越来越多，水当然就变浅了。

这个规律是一个大系统里有各种子系统，子系统互相耦合在一起，完成大系统的功能。但是子系统也有自己的逻辑，自身也要发展，它有别的、不完全是大系统想要的功能。

子系统那些多余的功能，就是金观涛说的「无组织的力量」——也就是组织设计以外的力量。无组织的力量慢慢累积起来，导致了大系统的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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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举个例子，土地盐碱化。农民种田从来都不是完全靠天吃饭，雨水是非常有限的，你必须从河里引水来灌溉农田。而灌溉并不能无限进行，因为有一个无组织力量在暗中累积，那就是盐分。

河水和土地里本身就有一定的盐分，本来这点盐分很低，不影响农作物生长。但河水灌溉到土地之后会被蒸发，蒸发走的是纯水，盐分会留下。再来新的河水，又有新的盐分留下，时间长了盐分就会累积，土地就会盐碱化。

雨水没有这个问题，因为雨水里没有盐。天然的土地只被雨水浇灌，就不会盐碱化。古人完全理解这一点，所以一块地连续种了几年后，就会被休耕，停止灌溉，让雨水冲洗一下土地。但是休耕并不足以扭转局面，因为你总要种地、总要再次灌溉。

咱们就拿人类最古老的文明，两河流域文明来说。小麦对土地盐分非常敏感，从公元前3500年到公元前2500年，一千年之内，麦单位产量就降到了原来的15%！再过500年，就只剩下2%了，小麦就没用了。大麦对盐分没那么敏感，但是产量也在下降。公元前2400年，大麦的产量是每公顷2600千克；到公元前1700年就只剩下每公顷1000千克，少了将近2/3。

考古学家认为，土地盐碱化，是两河流域的古文明灭绝的根本原因。

记住这句话：「无组织力量在暗中累积」。只要有这个动力学，系统必定衰败。以前有人说系统衰败是因为“熵增”，其实这跟熵增没关系，不要滥用物理学概念。封闭系统才必定有熵增！我们说的都是开放系统。不过的确有一种东西在“增”——无组织力量在增。

我看这个走向衰败、最终崩盘的动力学过程正好跟复杂系统走向稳态的那个过程相反。后者有一个不断减少的「李雅普诺夫函数」[2]，而这里则有一个东西在增加。这些是技术问题，不必细说。

神权超过王权、组织变得僵化、王朝终于毁灭，全都是因为无组织力量在暗中累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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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历史的治乱循环是因为什么无组织力量的累积呢？

以前有很多学者，包括金观涛都认为，土地兼并是一个重要因素。王朝开国的时候人口少，大家都有土地。后来贫富差距加大，穷人遇上天灾就只能卖土地，而富人趁机收购穷人的土地。结果富人的土地越来越多，穷人的土地越来越少，最后老百姓都没有土地，只能造反。这个故事很好，但并不符合史实。

我理解现在主流学者——包括秦晖先生的研究和中国社科院出的《中国近代通史》——都认为所谓土地兼并愈演愈烈的趋势，其实并不存在。地主的确愿意兼并土地，但地主的子孙后代又会把土地卖掉，统计认为中国的土地集中程度在王朝初期和后期其实差不多。

真正的累积力量，是政府。

每个朝代的政府都会越变越大。王朝初期虽然百废待兴，但是官员其实并不多，统治中国也够用，税赋水平很低，老百姓的日子过得还不错。但是官僚集团总想发展壮大。

政府的特点是你给它多少钱，它都能花出去，它还会发明各种新的花法，它总觉得钱不够用。对古代王朝来说更可怕的是，政府有不受制约的征税权。

那么随着王朝的演进，吃财政饭的人必定越来越多，政府的权力越来越大，对社会的干预越来越强，运行成本越来越高，所以税率也必然越来越高。

这个累积的动力学，体现在中国税收制度的变迁上，非常有意思 [3]。

秦制以来中国历代政府收税有个普遍规律，差不多是按照这样的节奏走——

1. 一开始，官方规定的“正税”，税率都不高，老百姓可以承受；

2. 随着政府规模变大，正税的税收已经不能维持运行，于是特别是地方政府，会发明各种新的名目收老百姓的钱，也就是苛捐杂税；

3. 苛捐杂税因为是灰色税收，容易滋生腐败，时间长了百姓怨声载道；

4. 这时候中央会搞一次税收改革，把所有杂税都合并到正税之中，来个正规化，简化手续，减少腐败——像唐朝的两税法、北宋王安石变法、明朝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清朝的摊丁入亩，都是如此；

5. 然而又过了一段时间，发现扩大后的正税又不够了，于是又开始征收新的杂税……

明末思想家黄宗羲在《明夷待访录》中专门讲到这个规律，说这是「积累莫返之害」，现在我们把这个规律叫做「黄宗羲定律」。

那老百姓怎么办呢？一个办法是成为“豪强”的附庸。古代经常有政策给某些官宦世家的土地免税，老百姓替这些人种田只要交租就行，日子还能过下去。另一个办法，就是干脆不种地，进城去搞手工业——因为当时税收技术有限，政府主要是从土地上征税。

而这就进入了恶性循环。交税的人变少，政府就只能提高税率；税率提高了，老百姓就更不愿意种田……最后朝廷财政只能崩盘。

简单说，中国古代王朝之所以都会衰败和崩溃，根本原因是政府不断扩张导致官逼民反。

这跟皇帝本人的德行、官员的水平、甚至腐败程度、甚至具体的政策关系都不大。有这个动力学在，王朝的命运就是注定的。

那你说现代政府是不是打破了这个怪圈？现代人的确做得更好，因为有民主制衡。首先现代政府不能随便加税，议会可以否决，老百姓可以抗议。再者有些政客为了讨好老百姓，会主动要求减税。还有，保守派政客会寻求缩小政府规模。

但是以我之见，这些做法就如同搞休耕一样，只能缓解而不能避免衰败。就拿美国来说，保守派势力那么大，可是总的趋势也是政府越来越大，税赋越来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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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也有东西在累积。

为什么公司做大了就容易僵化呢？根据鲁梅尔特在《关键难点》一书中的分析，我们大约可以说是因为一种「功臣文化」。

一家公司在历史上曾经有过非常辉煌的时期，造就了一批功臣，那么这些人从此之后就会把当初的做事方法给偶像化：我们这里就是这样做事的。

那么时间一长，再来新人，可就不能讲创新了，而是要讲服从、讲条例，要尊重老人的权威。老人纷纷要求提升自己的地位和势力范围，就好像一群老革命整天在那摆资历。公司坚定地生长着官僚主义。

简单说，是老人的资历和地位、用老方法做事的惯性在累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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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怎么才能减轻累积呢？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勤换人。「人」这种「子系统」的「多余功能」实在太多了。做官也好做事也好，你本来只是让这个人来工作，可是他会要求地位、他会发展自己的势力，他会想把亲朋好友也带来——你吸收一个人就等于吸收了一大堆人和事儿，岂能不衰败。最好在一个人生根发芽之前把他换掉。

这可能就是为什么大城市里的公司变僵化的速度比较慢。大城市里的公司有频繁的人员流动，跳槽、裁员、招聘都是家常便饭，人们本质上不是为一家公司、而是在一个职场圈里工作，就不太容易搞成树大根深。现代化的人才要么就有可替代性，要么就有易对接性，每个人都可以随时在另一家公司开展工作，那自然不容易腐化。

再者，现代职场人都变得更专业、也更纯粹了。如果你能把自己的多个身份区分得很清楚，在一家公司干就是干公司的事儿，避免把生活中的其他功能带入公司，那你干的时间再长也没问题。

不过这样的职场好风气，并没有完全普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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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中国官场有个比较正式的规定，县级以上干部不能在本地任职，必须异地交流使用。开什么玩笑，你在这个县土生土长，结果当上了这个县的县长，完了县公安局长还是你弟弟，那这个县岂不成你家的了吗？毛泽东比曾国藩高明的一个地方就是他不用同乡，他要求干部必须来自五湖四海。

但是，传统的力量仍然很强大[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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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一讲全部要说的是，一个系统的衰败跟思想教育、组织纪律什么的关系不大，也不是文化的问题，而是无组织力量在暗中累积这个客观规律所导致的。就如同灌溉必然导致土地盐碱化一样。

要想基业长青，就必须用特别的制度抗衡累积过程。我们见过很多尝试，也取得了一定的效果，但是我们远远不能说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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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1945年，毛泽东领导的中国共产党已经在争霸天下。有一位“民主人士”，叫黄炎培，特意前往延安，在窑洞里跟毛泽东有过一番对话，号称「窑洞对」。

黄炎培说，你们既然要入主天下，我问你一个问题。中国历史上各个朝代都是有兴必有衰，「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仿佛冥冥中有个治乱循环的周期定律一般。你毛泽东有什么办法能跳出这个周期律吗？

两人的对话没有完全流传下来。但是据说，毛泽东给出的答案是我们要搞民主。

民主当然是好答案。不过以当时的知识水平，这两人未必能抓住重点。黄炎培对治乱循环的解释是统治者取得天下之后就慢慢懈怠了，“惰性发作”，养成了坏风气；毛泽东组织全党学习郭沫若写的一篇文章叫《甲申三百年祭》，总结明朝为啥灭亡李自成为啥失败，也是强调思想原因，“不要重犯胜利时骄傲的错误”……

[2] 精英日课第三季，《模型思考者》10：什么是“好的”复杂

[3] 关于古代中国税收的情况，可参考谌旭彬，《秦制两千年：封建帝王的权力规则》（浙江人民出版社，2021）。

[4] 参考冯军旗：《中县干部》，北京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10年。

### 💡 精华要点
- 「无组织的力量」——也就是组织设计以外的力量慢慢累积起来，导致了大系统的衰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