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芯片战争》3：日美竞争告诉中国什么

「美国不行了。美国人已经不会踏踏实实干活了，工程师只知道不断地跳槽，公司拒绝在员工身上投资，硅谷的所谓创新都是在纸上进行的，人人幻想拿股票期权一夜暴富，根本没人实打实地搞技术研发。美国的制造业早已衰落，一开始是钢铁，后来是汽车，现在蔓延到了整个高科技产业，未来属于亚洲某国。」

这个描述你是不是挺熟悉？不过这说的不是现在，这是1987年的言论。我们现在搞中美竞争，一定要参考上世纪80年代日美之间的竞争，好好总结其中的教训。如果你没总结好，你很可能会犯日本当年的错误。

咱们上一讲中说到，美国半导体产业一开始对日本是不设防的……后来看，这好像有点养虎成患。日本的东芝和NEC公司也开始制造内存芯片，而且价格低，性能、质量又比美国公司的好。

你可以说这是因为日本蓝领工人素质高、守纪律，可是日本也有自己的研发啊？1979年索尼推出了随身听，在全球卖出3.85亿台，是历史上最受欢迎的消费电子产品，用的日本芯片、日本设计、日本制造，纯日本创新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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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被打蒙了。美国公司指责日本搞工业间谍活动、偷了美国的技术，还有的说日本公司研发是靠政府资助，是不公平的竞赛。但问题是，间谍活动哪国都有，而且美国硅谷能起来不也是因为政府扶植吗？

其实日本这么厉害，有一个真正关键的原因，是日本公司获得资本的成本很低。八十年代日本公司从银行贷款拿到的利率是6%、7%；而同时期美国公司的贷款利率，好的时候都有18%，不好的时候甚至达到过21.5%！

为啥日本有这么便宜的资本呢？因为日本人爱储蓄。银行有很多钱，自然愿意放贷款。特别日本政府又很愿意扶植高科技产业，再一给政策，日本芯片公司几乎是想拿多少贷款就拿多少贷款。

这可以说是咱们亚洲人的特色，尤其东亚，老百姓就爱存钱，政府就爱投资。也许我们可以把这个特色称为「亚洲模式」，或者「有亚洲特色的科技发展观」。

所以日本公司就在半导体产业疯狂投资，不计利润也要抢占市场份额。而且日本越做越高端，连光刻机都超过了美国。

美国最好的光刻机公司叫GCA，对光刻技术有重大贡献。但日本尼康仗着自己镜头好，也进入了光刻领域，并且模仿了GCA的技术。GCA的管理层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越来越傲慢；尼康却对客户十分谦卑。结果尼康光刻机的质量和性能很快就超过了GCA。

到80年代末，日本不但在芯片生产数量上超过美国，还提供了全世界70%的光刻设备。

美国人再也坐不住了。硅谷的几个大佬，以英特尔的罗伯特·诺伊斯为首，组团游说美国政府。1987年，美国政府和14家美国半导体企业联合成立了一个财团，叫「半导体制造技术联盟（Semiconductor Manufacturing Technology, SEMATECH）」。联盟的资金由企业和政府各出一半，专门用于扶植美国的芯片产业。

但是这个项目失败了。诺伊斯曾经力主用联盟的钱给陷入绝境的GCA注资，GCA也真搞出了更尖端的光刻技术，但它的管理层还是不行，还是没搞好市场，最终都打了水漂。

从60年代到80年代，美国基本上处于不断衰落的状态。越战、种族歧视、水门事件、贸易赤字、工业萎靡，简直越来越不行。现在美国人意识到一个最可怕的前景：可能以后美军的武器，得依赖日本的芯片！

日本这边则是志得意满。1989年，索尼创始人盛田昭夫和我们以前很熟悉的著名右翼人物石原慎太郎一起出了本书，叫《日本可以说不》（「NO」と言える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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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书内容极为露骨，说大和民族不应该再受美国挟持了，现在不是日本依赖美国，而是美国依赖日本。美军用的芯片都是日本的，如果我们日本愿意把芯片给苏联，苏联就可能赢得冷战！

这本书的一个非正式的英文版在美国流传，美国朝野都气坏了。但美国落后已经是不争的事实。甚至美国在东南亚扶植的供应链也被日本抢去。日本在亚洲的领导力越来越强……

美国的常规发展方式似乎没办法跟日本这种由政府推动、投资拉动的亚洲模式竞争。

那美国应该怎么办呢？

硅谷还是重新起飞了，其中充满了戏剧性，本质上是「颠覆式创新」的驱动。整个故事大约可以分为四步。

第一，激进的成本创新。美国的芯片厂被日本一个个打趴下之后，反倒是一帮来自爱荷华州、以前做土豆生意、不懂科技的土财主成立了一家公司叫美光科技（Micron），要制造美国芯片。美光搞了一系列非常激进的成本创新，有一段时间连办公室照明用电都要省，把芯片的成本降了下来，取得了一些市场份额，算是稍微帮美国挽回了一点颜面。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是「个人电脑（PC）」时代来了。

安迪·格鲁夫（Andrew Grove）接班诺伊斯成为英特尔的CEO。格鲁夫有本畅销书叫《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他是个有胆识的人。格鲁夫意识到英特尔的内存肯定是输给日本了。他跟摩尔有一番著名的对话，说如果咱俩被踢出大门了，董事会再找个新CEO，你猜他会怎么做？两人的结论是新CEO肯定会放弃内存业务。所以他们就决定放弃内存业务，专注于生产CP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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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CPU的市场并没有那么大，毕竟只有大企业才用计算机，这是个很冒险的赌注。

而就在这时候，IBM公司推出了个人电脑。那个所谓的个人电脑非常笨重，定价也很贵，1565美元，而且还没有操作系统。IBM跟一个还在上大学的年轻程序员签了操作系统合同，那个程序员叫比尔·盖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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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柏公司很快取代IBM，专门生产廉价的个人电脑。然后美国家家户户、每个办公室都用上了电脑。英特尔的CPU出现在每一台电脑里，英特尔活了。

第三步是拉拢韩国打日本。

韩国有个卖海鲜起家的公司叫三星，三星的创始人叫李秉喆，李秉喆发达了就想做芯片。按照亚洲模式的习惯，韩国政府全力支持。

而美国人也想明白了。干脆把低端生产业务全都外包出去，韩国想干就让韩国干。美国公司腾出手来，专注高端研发业务。你们那边越廉价，我这边越挣钱。

美国公司直接向三星转让了制造芯片的技术。英特尔还允许三星把芯片挂英特尔的牌子。又赶上美国跟日本打反倾销官司，这就给了韩国公司巨大的机会，韩国趁机崛起。

第四步是美军再次引导创新。

美国国防部有一个「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Defense Advanced Research Projects Agency）」，简称「DARPA」，我们专栏多次介绍过，它扶植了无数高科技项目 [1]。DARPA对芯片研发的扶植是不遗余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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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一个有意思的项目是集成电路设计。

一直到七十年代，英特尔要设计一个芯片，还是靠一个人趴在桌子上用彩色铅笔和直尺画设计图，画完用钢笔刀把图纸刻在一层膜上，再投影、再光刻。如果只有几千个晶体管，你这么设计还可以，那要是100万个晶体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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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计算机科学家发明了一套用软件设计集成电路的方法，DARPA对此特别感兴趣。

DARPA一边直接赞助研究人员，一边给大学提供资助，让大学能买到最先进的计算机，让大学去培养芯片设计师。特别是卡耐基梅隆大学和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拿到大量经费，在80年代搞出了一个新的产业，就是半导体设计的软件工具。这也是为什么现在设计芯片都用美国的软件。

日美国运此消彼长。从1985年开始，日元不断升值，美国的利率又不断下降。到九十年代初，局面彻底反转。

苏联在芯片上的复制战略等于是确保了苏联的技术落后。80年代流行的一个苏联笑话说，「一个官员自豪地宣布：同志们，我们已经造出了世界最大的CPU！」……而五角大楼对苏联的「抵消战略」则取得了成功。

因为芯片落后，苏联导弹的精度远远不如美国。而打得“精”，比打得“多”，要厉害得多。

苏联一个将军做过计算。如果美苏打全面核战争，因为美军导弹能精确命中苏联的导弹发射井，美国第一轮打击就能让苏联98%的洲际导弹失效。如果是常规战争，导弹、反潜、监视、指挥控制各个方面，苏联都不如美国。苏军陷入了悲观。1990年戈尔巴乔夫访问美国，参观了硅谷，然后到斯坦福大学直接说「冷战已经过去了。」

等到1991年海湾战争一打，美军的精确打击能力就让全世界都服了。

1990年日本爆发了金融危机，泡沫破灭，东京房产暴跌。

日本经济的泡沫是怎么来的呢？根本原因是政府主导、过度投资的发展策略是不可持续的。政府给企业提供这么多廉价的资本，企业做事就会单纯为了做“大”而做大，不考虑利润只考虑产量，只想抢占市场份额。过度投资必然导致产能过剩，产能过剩最后必然就是泡沫。

英特尔当初转型去搞CPU，那是一个生死攸关的选择，那是无比的纠结 — 而日本公司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选择。在日本公司眼中未来方向是确定的，咱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大力出奇迹就完事儿了。日本公司认准了内存大跃进这一条路，结果放弃了像NAND闪存这样的关键创新 —— 闪存是日本人发明的，可是日本公司没看上，结果还是英特尔把它推向市场。

到1993年，美国已经夺回了半导体出货量的首位；1998年，韩国的内存产量超过了日本。

1994年，石原慎太郎又出了本书叫《亚洲可以说不》，后来又出了《日本还是能说不》，可是已经没人理他了。

反倒是1996年，几个中国作家出了本书叫《中国可以说不》……你要看那书，可能会认为美国又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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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这段历史最大的感慨，是美国强就强在它允许颠覆式创新，它是个各路英雄自由驰骋的地方。有谁能想到是几个卖土豆的商人打响了芯片制造反击战呢？有谁能想到是个人电脑而不是企业和军用芯片拯救了美国呢？又有谁能想到个人电脑的半壁江山落在一个二十来岁的大学生手里？苏联肯定不会这么计划，对苏联无线电工业部部长来说这一切都太离谱了。

可能苏联更不能理解的是，领导美军在技术上打败他们的官员，竟然是商人出身。威廉·佩里（William J. Perry）早年在硅谷做工程师，后来开了自己的公司，因为参与过军事技术项目得到军方赏识，1977年一下子就成了负责研究和工程的国防部副部长。佩里一手制定了「抵消战略」，跟硅谷密切合作，并且坚持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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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相当于解放军看小米公司的雷军擅长少花钱多办事儿，就让他负责操刀国防大计。克林顿当总统期间，佩里荣升为国防部部长。

我觉得我们跟美国有文化上的差异，一时之间很难学习。但是总结八十年代的日美芯片大战，有三个教训，是现在就值得我们注意的。

第一，亚洲模式，也就是政府主导、投资拉动、认准一个方向猛干的增长方式，是不可持续的。

第二，在旧领域跟人家拼物美价廉，没有太大前途。要发展归根结底只能靠创新，而创新可以是硬科技也可以是像索尼那样搞应用。

第三，创新的确需要政府扶植，但政府扶植的原则必须是腾笼换鸟，而不是保护落后产能：要扶植有创新想法和最新技术的新公司，而不是去拯救那些即将失败的旧公司。

中国今天既没有一个像七十年代索尼那样在全世界深入人心的电子公司，也没有在任何芯片领域对美国取得领先。说白了，我们的技术实力不如当年的日本。那我们又岂能故步自封，整天幻想什么“赢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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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精英日课第二季，iPhone 和“真正的创新工场”

### 💡 精华要点
- 八十年代的日美芯片大战的三个教训：
- 1.亚洲模式，也就是政府主导、投资拉动、认准一个方向猛干的增长方式，是不可持续的。
- 2.在旧领域跟人家拼物美价廉，没有太大前途。要发展归根结底只能靠创新，而创新可以是硬科技也可以是搞应用。
- 3.创新的确需要政府扶植，但政府扶植的原则必须是腾笼换鸟，而不是保护落后产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