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如既往》4：过犹不及

很多人认为西方人的思维爱走直线，认准一个死理不顾其余，效率虽高但是容易偏激；中国人的思维则更加全面，有整体意识，讲“辩证法”，善于处理复杂事物，所以长期看还是中国胜出。历史经验并不支持这个说法。

1955年号召“除四害”，全民上阵一起打，把麻雀都给歼灭了，结果农田中的害虫几乎没有天敌，直接导致第二年粮食严重歉收。完了还为了在钢产量这一个指标上超英赶美，说炼钢就全民炼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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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辩证法呢？你的中医调理呢？你的全面思维呢？

倒是美国人摩根·豪泽尔这本书中讲了一些道理，很像是中国式的全面思维。我们这一讲说的道理叫「过犹不及」，你一听可能立即就会想到中国文化中的「阴中有阳阳中有阴……」但我想先提醒你一句，天下好东西是自然相通的，豪泽尔可没借鉴《易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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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人们谈论起经济周期，总会有同样的困惑。既然是周期，那就是必然有涨有跌，涨到一定程度必然会跌，跌到一定程度必然会涨。既然是必然的，我们怎么就抓不住呢？如果你感到已经涨到顶了，你为什么不卖出呢？如果你感到已经跌到底了，你为什么不买入呢？别人贪婪我恐惧，别人恐惧我贪婪，这有啥难的？

没错，事后看都是显然的。但是身处其中的人总是看不到，因为经济周期不是数学问题，而是心理问题 —— 是信心问题。

我们专栏曾经讲过海曼·明斯基（Hyman Minsky）对金融危机的解释 [1]，他没有计算这个指数那个指数，他考虑的是一个难以量化的变量：信心。豪泽尔对明斯基周期做了个更简单的总结，就三步 ——

1. 经济稳定的时候，人们会变得乐观；

2. 乐观会让人借债；

3. 债务会让经济不稳定。

用一句话概括：稳定就是不稳定。

可能有些人认为，既然科技进步总在提高生产力，经济就应该只涨不跌 —— 那是你没考虑人心。如果市场真的只涨不跌，你正确的选择不是持有，而是买入。你应该买股票、买房产、开公司，而且你应该借债做这些。别人都在涨，你不进步就是退步，你不赚钱就等于亏钱。然后股价和房价就会被高估，然后债务水平就会过高，然后就会崩盘。

问题不在于你不知道会崩盘，问题在于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崩盘。就拿房产来说，如果一个国家的房价已经明显高于人们的收入水平，而生育率又在下降，那么你可以想见房价应该下跌。但是这个话难道不是已经讲了十几年了吗？房价不是照样涨了十几年吗？

中间人们会有各种理论，说你看啊，房子是刚需，它不是普通的商品，它不受经济规律约束。你再看啊，二三线城市的房价是跌了，但一线城市肯定只涨不跌。现场的人有现场的道理，再说谁能想到后来还有一波「涨价去库存」那样的天才操作呢？

明斯基告诉我们，算账没用，事实没用，只有信心管用。而信心不是无限的。想要知道顶点在哪，唯一的办法就是渡过顶点，而那时候已经晚了。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总是如此。

那你说，不就是信心吗？我用AI实时监控各大社交媒体，分析人们对当前经济的信心，我弄一个「股市情绪指数」，我根据这个指数炒股，行不行呢？我的确听说有人这么做过，而且似乎也有一定的效果，但我认为这终究还是不可行的。因为你没有改变信心动力学的根本。

这个根本是你每一次因为增加了信心而做出的动作，都同时蕴含着削弱信心的力量。这是一个根本的矛盾。

这就是为什么「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并不是说有一个神秘的力量在冥冥中把世界拉平，而是因为动作都有两面性，加强一个趋势的同时，另一个相反的趋势也在酝酿。

心理学家（同时是个神秘学家）荣格很喜欢中国文化，不知道他是不是从中国经典中受到启发，专门描写过这种现象，并且用一个希腊语单词命名，叫「Enantiodromia」—— 用中国话说，就是物极必反，过犹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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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留心的话，这个现象到处都是。

如果某个地区在一个季节迎来大量的降水，你可能会觉得这对预防火灾是个好消息。本来的确是的，空气很潮湿，火灾减少了。但大量降水让植物快速生长，这些多出来的速生植物，会在下一轮干旱期更容易燃烧，从而加大火灾的烈度。

看一看树木的年轮就知道，暴雨期之后必定有火灾痕迹，这二者相辅相成。

以前的世界卫生条件差，传染病很容易流行，但因为人们都习惯了，传染病对社会心理的影响也小。现在的世界卫生条件好，传染病带来的灾害小，但是一旦爆发新冠那样的大流行，对社会生活的影响也特别大。

稳定就是不稳定，安全就是危险。

当然，世界有周期更有进步。新冠再厉害，损失也比历史上那些大传染病小多了。但是，进步再了不起，也不能忽略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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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层的道理是每一个给你带来优势的手段，都同时蕴含着某种劣势。

比如说，自然界中各种生物的体型，是不是越大越好呢？毕竟如果要在大象和蚂蚁之间选择，我们更愿意当大象，没人愿意当蚂蚁。但大有大的问题。

狮子长得越大战斗力就越强，捕猎就更容易 —— 但是它也更容易成为猎人的目标。树长得越高就越能得到阳光，但是也更容易被风破坏。大还代表天生的脆弱：蚂蚁怎么摔都不会受伤，大象摔一下很不好受。大还意味着要消耗更多的资源、难以适应、行动缓慢、繁殖量少。

生物学中的普遍规律是，进化鼓励你变大，然后又惩罚你变大。豪泽尔说，生物的体型就如同投资中的杠杆：它能给你放大收益，但是它也给你放大了损失。

这也是盈亏同源。

所有竞争优势都在某种意义上同时是竞争劣势，这就是为什么伟大的公司总会被人家用新的创新给颠覆掉。世界上没有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沿着一条道走下去一定会黑，这就是为什么新物种和旧物种，老公司和新公司面临一样的淘汰危险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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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好吧，我承认周期，我认可过犹不及，那我应该怎么办呢？我管不了周期，但我能不能至少不被周期伤害呢？我找一个「度」不行吗？的确可以，有几个办法。

一个办法是见好就收。我们上一讲说到的那个喜剧演员杰瑞·宋飞，在他的节目蒸蒸日上的某一刻，主动退出了。他说如果我继续做下去，也许节目能继续上升 —— 但也许不能。你只有经历了衰落，才能知道顶峰在哪，可我不想知道。

这个心态当然好，在投资收益已经挺高的时候出手你就不会失败。但问题是，如果你不甘心呢？一块钱买的比特币，现在涨到了5块钱，你该卖吗？卖了，它涨到100元、一万元的时候你会后悔不迭；不卖，你哪知道它会涨到哪里？像宋飞那样在巅峰之前达到满足点的情况是极少的，此事古难全。

更根本的办法是使用系统思维，接受自己抓不住周期的现实，所以也不寻求抓住。这意味着主动建立一个冗余度，允许自己犯错，像巴菲特那样，买的时候要求安全边际，卖的时候不拿最后一个铜板。

这个思维可以用在很多事情上，它的核心是你不是向外看，而是向内看：我不盯着结果如何，我只要确保我的手段都留有余地、招数别用到老就好。

比如我做事不追求可丁可卯的效率，我的资源总有富余。我不总问有用没用，我什么信息都知道一点，什么样的人才都储备一点。我不把日程表填满，我有每天可以无所事事的时间。我不坐车我散步，我牺牲了效率但是提升了创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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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种更高级的应对方法。既然每个手段都有好的一面和坏的一面，阴中有阳阳中有阴，那我就干脆两个手段都要：我既有阳的手段也有阴的手段。

单纯的乐观会让你更敢于抓住机会开启一个项目，这很好，因为你只有敢于开启才有机会取胜；但乐观也会让你看不到危险，容易失败。单纯的悲观会让你更能看清现实，让你谨慎行事；但悲观也会让你放不开手脚，抓不住机会。

这个策略要求你既乐观，又悲观。但是请注意，这可不是「既要又要」！没有人能在同一件事儿上既乐观又悲观，乐观就是乐观悲观就是悲观 —— 你要做的是根据不同的情境选择乐观还是悲观。

具体说，你应该对长期乐观，对短期悲观。

长期看，我们的事业终将成功。但是短期看，历史是由一系列接连不断的问题、挫折和失望组成的。你要应对不好那些小麻烦就根本做不到长期。

比尔·盖茨是个最好的例子。他年纪轻轻就创办微软公司，敢于做大事，想要一统个人电脑江山，那不乐观是不可能的。但你说盖茨是个大大咧咧，整天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吗？完全不是。盖茨任何时候都确保公司有足够能发一年工资的现金。他说为我工作的人都比我大，而且都有孩子，我总在想，如果我们拿不到工资怎么办？

这就是中国人说的「战略藐视，战术重视。」乐观让你敢于冒险开发新产品，悲观让你确保手上还有一笔现金。这两件事并不完全是矛盾的，因为它们不在同一个时间尺度上。

能做到阴阳相容，你才算是足够复杂，才有资格去做大事。豪泽尔说，要「像悲观主义者一样储蓄，像乐观主义者一样投资；像悲观主义者那样计划，像乐观主义者那样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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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说「要总是思考有具体情境的问题」[3]，这就是有具体情境的问题。这不是既要又要，这是 if... then...

狮子的身体不能随时变大变小，但我们可以根据不同的情境选择应对方法，我们不做专门一种手段的代言人。纳西姆·塔勒布以前有段说法特别形象：你问我的政治观点是哪个主义，我没有单一的主义，我的主义由问题的尺度决定 —— 在联邦这个层面，我是个自由论者，我认为政府花费应该最小化；在州这个层面，我是共和党人，我认为政府应该让人民自立；对我所在的城市来说，我是民主党人，我支持给家乡人搞点福利；对家人和朋友，我是社会主义者，你跟我共享财产都行。

如果你有这样的意识，你就不会被物极必反的怪圈所控制，你就拥有更多的主动。你想要太多主动，你会被周期克制；但如果你先自我克制，你反而能得到主动。豪泽尔说：

「跟高回报相比，我更想要财务上的安全感，我希望我不会被摧毁；而如果我确保不被摧毁，我就能坚持很长的时间，我就能让复利创造奇迹，那么我实际上也得到了高回报。」

建国前的毛泽东有句话叫「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不是同样的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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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分工与贸易》5：金融危机的逻辑

[2] 技术、国家、生物和公司的存活率问题

[3] 科学思考者22：两条歧路和一个心法

### 💡 精华要点
- 你每一次因为增加了信心而做出的动作，都同时蕴含着削弱信心的力量。这是一个根本的矛盾。
- 承认周期、应对「过犹不及」的两个办法：
- 1.见好就收；
- 2.对长期乐观，对短期悲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