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资本主义生活》3：财富是知识，增长是学习

这两年咱们中国有个流行语叫「吃定心丸」，有时候给楼市吃，有时候给外国友人吃，但主要是给民营企业家吃，意思是让你们有信心继续好好干。吉尔德这本书野心极大，改写主流经济学只是他的手段，而他的目的，是给公众和政府吃定心丸：你们不用担心，只要让企业家自由折腾，经济就会一直可持续地增长，而且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你给我一个定心丸我给你一个定心丸，你看这多好。但信心不是吃出来的，必须得建立在事实和科学的基础上才行。前两讲我们用「时间价格」这个工具证明了经济目前为止的确在可持续地增长而且是普惠的，用企业家精神说明了传统经济学的局限性，这一讲我们需要一点理论。

为了理解经济增长，你必须明白「财富」究竟是什么。

现实是，经济学家对财富的定义并没有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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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富必定是某种有价值的东西，但如何评估价值？这里面的水太深了 [1]。马克思为了推导剩余价值理论，必须把商品的“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给分开，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承认市场价格可以变动的情况下论证工人的劳动必须有价值。但这两个价值的存在本身就是矛盾：现实是梵高一幅画值上亿美元，而你找五百个工人再怎么辛苦劳动也做不出一幅能卖一百万美元的画。

如果你坚持用“生产这个东西需要花费多少劳动时间”来衡量一个商品的价值 [2]，你就只能悲愤地感叹市场经济太不平等了，为什么明星唱两首歌就能赚到普通工人一年的收入。

要想解开这个心结，我们就必须认识到，「价值」，是个主观的判断。

2005年，有人花一万美元买下了一幅叫做《救世主》的画。2017年，这幅画的拍卖成交价是4亿5千万美元。因为它被证明是达·芬奇的真迹。画还是这幅画，画家在它上面花费的时间一点都没变，那怎么价值一下子就扩大了四万五千倍呢？因为人们对它的观念变了。

这是一个一般原理。财富的价值，取决于人们对这个东西的观念。一片荒地本来不值钱，城市规划方案一出来马上就值钱了。这块地的价值并不是土地本身这个物质，而是人们在土地上看到的愿景。

如果非得认为实实在在的一堆原子组成的物质才是真的财富，你就看不懂现代社会中的价值。一张明星演唱会的门票有时候超过一万元，一斤土豆才一块多钱，但是在参加演唱会的观众心目中，这张票的价值就是抵得上一万斤土豆。

我们之所以说这个东西是财富，那是因为它身上有人的喜好。人不感兴趣的东西，量再大、原子数再多也不是财富。财富，必须是由「人的因素」所决定的。

有人说风能是可再生能源，因为大自然里有很多免费的，而石油是不可再生能源 —— 对此吉尔德说不对：一千年以前石油也是免费的！那是因为当时的人没有使用石油的知识。石油真正的价值不是它的稀缺性，而是它身上已经有了人的因素 —— 这个因素就是知识。

经济学家托马斯·索维尔（Thomas Sowell）有句话说得好：「尼安德特人在他的洞穴里拥有的自然资源与我们今天拥有的一样。」

财富不是体现在资源的多少，而是体现在资源身上人的因素。用人的因素衡量财富，才是以人为本。只看多少不看人的因素，就是唯物主义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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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因素」是我发明的说法，我觉得这个说法更有普遍意义 —— 吉尔德的说法是「知识」。

咱们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芯片。2022年，全世界的总GDP首次超过了一百万亿美元，这是了不起的增长成就。而这个成就中最重要的驱动力就是信息技术 —— 也可以叫「硅技术」，因为信息的关键是芯片。那请问芯片这个东西，里面有多少物质呢？

没多少。芯片中最主要的三个化学元素是硅、氧和铝，这些物质根本就不值钱。摩尔定律的发明人戈登·摩尔说：“半导体芯片中的硅、氧和铝是地壳中最丰富的三种元素。”重要的不是芯片是由多少物质或者什么物质组成的，重要的是那些物质的排列方式，是其中的知识。

物理学家凯萨·伊达尔戈（Cesar Hidalgo）在《增长的本质》一书中举了个更有戏剧性的例子。一辆布加迪威龙跑车的售价是250万美元，比同等重量的白银都贵。可是这辆车并不是用黄金打造的：要是出个事故把它撞毁了，它就是一堆废物，可能一文不值。决定布加迪威龙价值的不是构成它的物质，而是体现在它身上的信息。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80920/1816326145319136368/080920.png)

伊达尔戈用的词是「信息」，吉尔德认为应该用「知识」，我觉得应该叫「人的因素」，因为技术只是一方面，品牌可能是主要的……但那些都无所谓，要点在于，在这辆车上，虚拟事物的价值远远超过了实体事物。

这个趋势早就发生了。科技产品也好、时尚品牌也好、生物制药也好，其中的物质都只是一个载体，对价值的占比越来越小，其中的信息，或者说知识、人的因素，才是大头。

简单说，现在卖这些东西本质上都是卖软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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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至少可以说，在当今世界，推动经济增长的财富的大头是知识。当然吉尔德说的比较绝对，他说「财富就是知识」。我觉得说得太绝对就否定了简单体力劳动创造的价值，但对讨论经济增长来说，那只是个细节问题。

现代劳动的价值体现在知识和技术含量上，或者像明星演唱会那样体现在“人的因素”上，而不是你工作有多苦多累。当今中国人的平均工作时间在全世界范围内算是最高的，但是跟过去比，我们还是工作时间更短、闲暇时间更多了。而我们的人均财富比过去多、比发达国家少这个事实恰恰说明，光靠“努力”是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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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如果财富是知识，难道物质就不重要了吗？物质不还是稀缺的吗？石油不还是会枯竭的吗？吉尔德倒是没说，但其实这个道理我们专栏以前就说过：物质其实不是稀缺的。这是因为使用一个东西并不会真正消灭这个东西里的物质。

你买瓶矿泉水，喝了也好撒掉也好，其实连一个原子都不会少。那些原子会回归到大自然的物质循环之中，等待下一次被人利用。当然，能不能用，取决于人有没有足够的知识；但是，原子还是那么多原子。

所以物质只不过是信息的载体而已。你身边所有的物质，包括组成你身体的原子，对你来说都只不过是借用。物质是不会少的，人要有知识就不怕石油枯竭，没有知识有再多石油也用不上。

物质本身不是财富。别人把碳和水变成粮食，做出美食摆在你面前，那才是财富。你购买的不是那一堆原子，而是原子的排列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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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财富是知识，那么紧接着就是增长是学习。经济增长是人们学习的结果。

这里吉尔德重点用的是由经济学家西奥多·赖特（Theodore Wright）最先提出，由波士顿咨询集团布鲁斯·桑德森（Bruce Henderson）发扬光大的「学习曲线（learning curve）」理论。道理是这样的。比如英特尔公司发明了一款芯片，可以做个人电脑的CPU。起初，因为刚开始做，英特尔要花费很大的工夫才能生产，成本很高，所以价格也很贵。市场上的消费者大多不用电脑，所以买的人也少。

但是逐渐地，有些人发现个人电脑是个好东西，发明了新的用法，于是电脑的销量增加了。英特尔芯片的产量就跟着提高。产量一提高，英特尔就越生产越会做，找到很多优化成本的小窍门，把成本给降下来了。为了进一步扩大市场，英特尔就把芯片降价。

芯片一降价，果然有更多人购买电脑。然后是更多的新用法，更大的销量，更低的成本，再次降价。

这是一个美妙的正反馈循环，所有人都在其中受益。而循环的关键，是商家和消费者都在学习。这个过程就是学习曲线。

摩尔定律就是最典型的学习曲线。一块芯片上的晶体管数目每两年增加一倍，为什么像英特尔这些的公司有动力、有能力这么做？有动力是因为消费者在学习，有能力是因为英特尔在学习。

当初戈登·摩尔做预测的时候，他的判断可不是基于什么物理定律，而是基于对行业的观察。摩尔不知道未来的芯片设计和生产工艺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个定律维持下去 —— 他只是对行业的学习能力有信心。曾经有几次，大家认为物理极限已经到了，摩尔定律应该失效了，可是总有新的技术冒出来让定律延续。

吉尔德认为，学习不只是摩尔定律的原因，也是经济增长的本质。

为什么人们干活不能单干，必须要组成公司？以前著名的罗纳德·科斯的解释是公司能减少交易成本，让合作更容易发生。吉尔德说那个理论只能解释平时的运营，不能解释增长和革命。他引用一个更新的理论 [3] 认为，更重要的是，公司是个学习的地方。关键是有很多隐性知识不能写在纸上，也无法用合同保证，必须让一群人聚集在一起一边干一边学，大家自由交流，集体掌握。公司制度是一种能确保学习能发生的制度。

推动增长的不是人们更“努力”的工作，更不是剥削工人或者压榨地球，而是人们更聪明的工作，是总有人创造新的突破，引入新的知识，才让增长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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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只有破除唯物主义迷信，意识到财富不是原子本身而是原子的排列方式，理解知识的意义，才能看清楚经济增长的通道。

那是什么人给经济增长创造了新知识呢？你可能说是工程师，那就错了。其实是企业家。咱们下一讲再说。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80920/1816326208669904692/080920.jpeg)

注释

[1] 经济学家对“价值”的定义有无数争论，参见玛丽安娜·马祖卡托，《增长的悖论》（中信出版集团，2020）。

[2] 注意这个跟前面讲的「时间价格」是两码事。时间价格是你为了买*这个*东西，需要在*别的*工作 —— 你自己的职业 —— 上工作多少时间。马克思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是在*这个*商品上花费的时间。

[3] John Hagel III and John Seely Brown, “Great Businesses Scale Their Learning, Not Just Their Operations,”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June 7, 2017.

### 💡 精华要点
- 只有破除唯物主义迷信，意识到财富不是原子本身而是原子的排列方式，理解知识的意义，才能看清楚经济增长的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