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野生问题》（上）：你愿意变成吸血鬼吗？

今天开始我们来讲一本2022年8月9日出版的新书，《野生问题：人生决策指南》（Wild Problems: A Guide to the Decisions That Define Us）。这本书的作者拉斯·罗伯茨（Russ Roberts）是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的研究员，最近又受聘担任以色列耶路撒冷沙勒姆学院（Shalem College）的院长，他还有个播客（podcast）叫EconTalk，我有时候会听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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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专栏以前讲过罗伯茨在2014年出版的一本书，《亚当·斯密如何改变你的人生》[1]。

罗伯茨本来是搞经济学的，而沙勒姆学院是专门搞人文学科的，是专门培养以色列未来领导人的地方。我们从这本书也可以看到，罗伯茨从经济学转向了人文。

这本书中的道理，你不见得能立即用到，但是你一定会用到。等你面临人生关键选择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想起这本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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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野生问题」呢？首先你要知道，世间的难题之所以叫难题，是因为它们往往不像你在学校里做的那些数学题一样有明确的定义和结果。

像我们专栏以前讲过的「棘手问题」[2]，就是没有正确解法，没有结局、甚至无法评论胜负的问题。比如新冠疫情就是个棘手问题，不管你怎么应对，结果都不会很理想，你再怎么做也只是勉强维持局面而已。

而罗伯茨说的「野生问题（wild problems）」，则是另一类问题。野生问题可能会收获一个圆满的结局，但当你一开始面对它的时候，你可能连题意都没搞明白。

举个例子，世间大多数人随波逐流，既然大家都有孩子，那我也要有孩子。但有些人会想的比较多，说如果生小孩，自己的事业会受到影响、生活质量会下降，就会很犹豫。

对这些人来说，要不要生小孩，就是个野生问题。

请注意，现在是考验你思考水平的时刻。咱们先不说怎么解决问题，很多时候你能把一个问题的局面分析清楚，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这本书的一大看点就是演练思辨功夫。

哲学家对生小孩这件事儿有个关键认知，是一般人没想到的 [3]：还没有孩子的你，无法评估有孩子的你的状态和喜好。

可能你平时都很讨厌孩子，但当自己真的生了一个孩子后，你爱这个孩子超过爱世界上任何东西。以前的那个你无法想象，有了孩子的你，不再是以前的你。

那么像生小孩这样的问题，就是你没办法用理性决策的。理性决策要求给定优先级，优先级来自价值观，可是你不知道到时候自己的价值观是什么，你怎么决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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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这个思路，罗伯茨把生活中的问题分成「野生问题」和「驯化问题」两类，对应野生动物和驯化动物。被驯化的动物是可预测的，你非常知道猪马牛羊都是怎么回事儿；野生问题，是不可预测的，你甚至都不了解它是什么。

比如说，如果你已经决心去上海工作和生活，你要研究怎么去上海，这就是一个驯化问题。你可以找各种攻略、向人打听怎么找工作，怎么租房等等。你的目标是明确的，你可以用客观的方法评估每一步行动的效率。

而野生问题，则是要不要去上海。你不知道上海的生活是什么样。工作好找吗？房子那么贵，工资够不够？你能否适应上海的气候和生活方式？野生问题中的目标是主观和难以衡量的。

对于驯化问题，我们有各种成熟的、科学的、理性的办法。

最基本的方法是权衡利弊。你看一看自己有多少个选项，测算各个选项的价值都有多大，然后选价值最大的那个。

或者你可以用本杰明·富兰克林发明的「道德算数（moral algebra）」[4]。找一张纸，在左边写下你愿意做这件事的理由，右边写下不愿做这件事的理由，让两边相当的理由互相抵消，看看最后剩下的理由是做还是不做。

一个更科学的办法则是丹尼尔·卡尼曼在《噪声》这本书中多次论证过的，找个公式计算分数 [5]。招聘也好、判断新生儿健康程度也好，一个最简单的公式也比人的主观感知效果好。

但是对于野生问题，这些方法可就不好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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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你还记得我们以前讲过，达尔文曾经纠结于自己是否应该结婚 [6]。他使用了富兰克林的道德算数——在笔记本的左边写下应该结婚的理由，右边写不应该结婚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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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的理由包括会获得陪伴、会有女性闲聊，将来会有子女来照顾晚年生活，如果妻子监督他不那么执着于工作，他的身体可能会更健康，会有人照看房子……

不结婚的理由包括他可能不得不离开伦敦，他可能会丧失自主权，他可能得浪费时间去招待妻子的亲戚，有了孩子就需要花钱，他就要找一份真正的工作来支持家庭，更重要的是晚上会没有看书的时间……

请注意，达尔文虽然列举了各种利弊，但最后他并不是根据笔记本上的利弊分析做出的结婚决定。他只找了一个理由——人不能光顾着工作，他还是想做一个有家庭的人。因为这一个理由，他就弃所有理由不顾，决定结婚！

罗伯茨重新审视了达尔文的判断方法，认为这个方法问题大了。

达尔文缺少一个关键认知。达尔文并不了解婚姻生活到底是怎样的！达尔文作为一个单身青年，只是遇到过一些已婚的人，可能偶尔听他们聊过婚姻生活。可是他又能听到多少呢？真实的婚姻生活中有很多隐私，人家哪会跟你讲呢？

你都不知道婚姻是什么样的，你怎么能做好婚姻的决定呢？

罗伯茨借用一个经典的比方，说这就好像一个丢了钥匙的人专门在路灯下面找钥匙。钥匙可能丢在任何地方，你之所以只在路灯下面找，是因为你只能看见路灯下面。用自己只能看见的事实来评估一件事，显然是不对的。

但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麻烦是，达尔文不知道结婚之后的自己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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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位女哲学家叫劳里·安·保罗（Laurie Ann Paul），曾经提出一个比喻。假设普通人都可以变成吸血鬼，那请问，你愿不愿意变成一个吸血鬼。如果你变成吸血鬼，就必须吸别人的血为生，每天都睡在棺材里，不能见阳光。对于身为普通人的你来说，当然不想过这种生活，你觉得这太荒唐。但你去采访那些吸血鬼，发现吸血鬼对自己的生活评价极高，都很快乐！他们喜欢做吸血鬼，他们喜欢吸血，喜欢住在棺材里，不愿意见阳光。

如果设定是成为吸血鬼会让你的生活很愉快，你愿不愿意成为吸血鬼呢？

这个局面最怪异的一点是，当你成为吸血鬼之后，你喜欢的和不喜欢的，会发生改变。

这就是野生问题的关键。选专业、结婚、生小孩、搬家去另一个城市，这些问题其实都是吸血鬼问题。还没有去上海的你，不知道在上海的你会是怎样的状态，会有怎样不同的喜好。

那你还怎么决定要不要去上海？什么道德算数、算法、公式又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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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每年都有无数人结婚生子，包括前往上海。野生问题也是有解的。我们都是怎么解的呢？

有一位叫皮亚特·海恩（Piet Hein）的丹麦数学家和诗人提出过一个简单的解决办法：抛硬币。把硬币抛到空中，看它落下来是正面还是反面，决定你去还是不去。

注意这个解法可不是说让你把决策权交给随机性。海恩的洞见是抛硬币会让你意识到你*希望*的结果是什么。当硬币在空中旋转的时候，你心里会希望它落到某一面。

同样道理，达尔文列道德算数清单这个行为，真正的作用不是帮他权衡利弊，而是帮他想清楚他真正渴望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你在直觉中其实已经决定了。那个直觉是什么呢？它显然不是功利主义的东西，不是计算出来的。

罗伯茨认为，那个直觉是你想要的人生意义。是你的目的、你的渴望、你想参与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rself，你想要超越现有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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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准确的说法，罗伯茨再次使用了我们专栏以前介绍过 [7] 的来自古希腊的一个词：Eudaimonia。中文一般翻译成“幸福”，但更精确的意思是说，你去从事一项事业，这个事业能把你的特长发挥出来，从而使得它一直发展壮大。罗伯茨建议这个词应该翻译成「繁荣（Flourishing）」——对个人来说，繁荣就是你要活得蒸蒸日上，你的生命很蓬勃。

你想去上海，是因为你觉得上海会让你繁荣。你的生活质量不一定会上升，你会更忙碌，你可能会被迫住在更小的房间里，你的钱可能会不够花——但是你身上的潜能可以在上海发挥出来，你的能量更高了。

繁荣，就是人要充分地生活。不仅仅是离苦得乐，而且要有意义、有美德、有尊严、有自主权地生活，要把自己的各种可能性施展开。就如同一棵树，你希望自己开花结果、枝繁叶茂。

我们看科幻剧《星际迷航》里，瓦肯人有个举手礼——中指与食指并拢，无名指与小指并拢，大拇指尽可能的张开——配一句祝福的话：「Live long and prosper」，「生生不息，繁荣昌盛」，有中国网友翻译成「既寿永昌」。你光活得长不行，你还得繁荣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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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非得结婚生小孩？因为你想繁荣。家庭会让你的生命更完整，你的人生更繁荣，为此你根本不在乎牺牲时间和金钱。

要这么说的话，我们大约可以把世界上的人分成三种——

第一种是欲望的奴隶。什么事吸引他他就做什么，被自身好恶和外界的威逼利诱驱使，缺少思考，没有通盘的规划。

第二种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是高度理性的，想让自己人生的幸福最大化。但是他舍不得自己，不会投身到一个了不起的事业之中，总在斤斤计较。

第三种则是追求繁荣的人。他人生的目的不是让幸福最大化，而是想要把自己各方面潜能都发挥出来，过得有意义，最好能留下痕迹。为此，他愿意牺牲一定的幸福。

也可以说每个人都是这三种人某种比例的混合体。

罗伯茨这本书说的就是尽可能地以第三种人的方式过好这一生。这本书篇幅不大，主要作用就是帮我们把问题想清楚。其实只要你把问题理清楚了，你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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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讲总结来说，以达尔文结婚这件事为例，野生问题有三个特点——

第一，你对选择的结果没有充分的想象，你不知道每个选项意味着什么；

第二，你不知道这次选择会把你变成什么，你不知道改变之后的你，又会怎样评估那个选项；

第三，有些追求比日常的幸福感更重要，称之为繁荣。

怎么才能实现繁荣？咱们下一讲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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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精英日课第一季，《那时候和这时候的亚当·斯密》（上）（下）

[2] 精英日课第三季，单纯问题、两难问题和“棘手”问题

[3] 我们专栏以前说过这个：决策理性批判、你和你的渴望

[4] 精英日课第一季，到底什么是厉害的决策法

[5] 精英日课第四季，噪声5：为什么流程比人强

[6] 精英日课第一季，数学家告诉你为什么难得糊涂

[7] 精英日课第三季，《九个工作谎言》5：生活不只是工作，工作可以是生活

### 💡 精华要点
- 野生问题有三个特点：
- 第一，你对选择的结果没有充分的想象，你不知道每个选项意味着什么；
- 第二，你不知道这次选择会把你变成什么，你不知道改变之后的你，又会怎样评估那个选项；
- 第三，有些追求比日常的幸福感更重要，称之为繁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