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社会正义谬误》1：再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

今天开始我们来讲一本2023年9月19日刚刚出版的新书，一本重量级作品，当代经济学泰山北斗级的人物、托马斯·索维尔（Thomas Sowell）的《社会正义谬误》（Social Justice Fallac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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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索维尔对很多读书人来说是无需介绍的。他是经济学家和社会哲学家，是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他的《知识分子与社会》《经济学的思维方式》《美国种族简史》在中国可谓是脍炙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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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维尔出生于1930年，现年已是93岁。但我读他这本新书，感觉用「宝刀不老」来形容都是不公平的 —— 应该用「武德充沛」。书中几乎每一段都能告诉你一个新鲜的信息，每句话都有强硬的研究结果支持，而且参考文献中大量使用的都是最新的材料。作为科学作家我非常了解这样写作有多么消耗体能：这是惊人的最大摄氧量。

但更惊人的则是书中的思想。索维尔不屑于任何陈词滥调，这本书说的是最契合美国当下争论的、极为前卫的思想：你们整天吵吵的那个「社会正义」，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这不是一个退休老大爷和谐祥和的絮语，这是一线学者的最新贡献。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此书刚出版就上了《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正好跟我们专栏刚刚讲过的《超预期寿命》并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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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正义，尤其是涉及到种族问题，是现在特别敏感的话题，而索维尔写这本书有个天然的优势：他是个黑人。有些话别人说就有纵容歧视的嫌疑，索维尔说就绝对没事。后面你可能会看到，在小人物当道的时代，这样的优势会是特别有力的论据。

美国的社会问题可能会让你觉得很无感，但是这本书的价值不在于它的立场和结论，而在于思维方式和论证方法。我举个例子你就明白了。众所周知中国各地的高考录取率差别极大：河南的孩子想考个985院校，比北京孩子要困难得多 —— 请问这公平吗？我们应该对此做些什么吗？

如果你立即就有个答案，你低估了问题的难度。索维尔这本书能把你带到高认知的思维层次。

选边站是容易的，被某种意识形态裹挟则是危险的。十几年前，哈佛教授迈克尔·桑德尔（Michael Sandel）的《公正：该如何是好》一书在中国流行一时，讨论的也是社会正义问题。但当时桑德尔在书中只是科普了各家学说，并没有拿出自己的意见。2020年，桑德尔出版《精英的傲慢》一书，亮出观点，猛烈批评「唯才是举」的精英主义政策是不公平的，然后竟然要求大学实行一定的最低标准之上的抽签录取。

你想想这里面的水有多深，哈佛教授已经被逼疯了。社会正义问题就是这种特别容易上头、也特别容易跑偏的话题，所以索维尔这本书的书名特别用了「谬误」一词：这是一本让人头脑清醒的书。

不过桑德尔可能量级太轻，索维尔连提都没提他。武功已入化境的索维尔，一上来先把剑指向了一位神级人物。

卢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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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你是否读过让-雅克·卢梭出版于1755年《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与基础》那本书。那是启蒙运动的传世经典，激励了后世无数个革命者和思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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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梭把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分为两类：一类是像年龄、健康、身体力量这些天生的、自然的不平等；一类是因为人为设置而导致的道德/政治不平等。男人的力气比女人大，所以干体力活儿的主要是男人，这就是自然不平等，没有多大问题；同样是人，贵族家小孩可以受到很好的教育长大了就能做官，而平民百姓可能连上学的机会都没有，这就是人为的不平等。

卢梭说，自然不平等是比较小或者比较基本的；人为设置的不平等才是最严重的不平等。

这些话放在270年前可谓是掷地有声，这就是普通人的觉醒！而且这也特别符合我们的直觉。中国不有句话吗？「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这说的不就是大自然倾向于让人与人平等，是人类社会在制造不平等吗？不革命行吗？不造反行吗？

卢梭写书的时候才四十岁出头，他并不掌握我们现在掌握的科学、社会和历史知识。经过将近270年，今天的社会已经跟卢梭那时候很不一样了。现代人普遍都有平等意识 —— 当然这很大程度上就是卢梭那本书的功劳 —— 我们在情感上其实更倾向于损有余而补不足。

索维尔说的没有那么直白，但是据我理解，他把卢梭的论点整个给反过来了。

事实上，自然不平等，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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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考虑这么一个现象。经过这么多年的平权运动，美国黑人上大学的比例已经跟其他族群不相上下了，但是黑人学生上好大学的比例还是偏低。比如下面图中这个统计 [1] 显示，黑人上排名前10%的顶尖大学的比例明显低于其他族群，而上排名属于后50%的大学的比例则明显高于其他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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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这对黑人公平吗？

你可能会说，只要大学录取是唯才是举，大家谁能力强谁上，不存在系统性打压黑人的情况，就是公平的。但是桑德尔肯定不同意，他会告诉你，黑人之所以成绩差，是因为黑人家庭条件普遍比较困难，学习环境就不行 —— 让黑人学生跟其他族群的学生在同一个标准上竞争，这本身就是不公平。

那大学应该给黑人学生特别的“补贴”，比如降分录取吗？又或者说，大学应该按照各个族群的人口比例搞配额吗？

这个问题就是当今美国关于「社会正义」最有代表性的问题。过去人们说平等主要是「机会平等」，现在你多想一步，发现因为大家起点不一样，所谓「机会平等」其实就是不平等。所以现在的社会活动家普遍倾向于要求「结果平等」。

“比例思维”是一种常见的结果平等诉求。再比如说，硅谷高科技行业里那些拿着高薪的工程师，大部分都是男性。请问这对女性公平吗？可没有任何科学证据说女性就做不好高科技。这里有没有对女性的歧视？我们是否应该要求高科技公司多录取一些女性员工？

应该如何思考这样的问题呢？这就是索维尔出场的时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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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维尔提供的关键认知是，你观察到的那些各族群不成比例的现象，其实是最自然的现象。

北美职业冰球联赛中美国的球队比加拿大的球队多、而美国人口更是加拿大人口的八倍。那为什么，联盟中加拿大球员的数量多于美国球员呢？这对美国球员公平吗？

大概没人会说不公平，因为大家知道体育是讲特长的项目。有些族群因为地理或者传统的因素就是比较擅长某些体育项目。加拿大在北边，天气比较冷，本来打冰球的人就多。

为什么苏格兰人的威士忌挺好，红酒却非得是法国的好？因为苏格兰那个地方太冷，不适合葡萄生长。

那你说为啥好啤酒都是德国的，连中国的青岛啤酒也是德国人创造的？这跟地理可能关系不大，但是德国人从罗马帝国那个时候就在生产啤酒了，人家就有这么个种族传统。

NBA里的黑人球员比例那么高，对白人公平吗？也许黑人在篮球、音乐之类的项目上就有种族传统。

所以我们为啥非得要求黑人跟亚裔同样擅长数学呢？

历史上有很多时候，一个国家的某一种“好职业”都被某个种族占据，而且你明确知道那不是因为歧视别的种族。

比如说，1912年伊斯坦布尔的40个私人银行家和34名股票经纪人中，没有一个是土耳其人。这是不是当时人们歧视土耳其人呢？开什么玩笑，那可是奥斯曼帝国，那是土耳其人的国家。

1960年代，马来西亚各大学授予的工程学学位之中，华人得了408个，马来人只得了4个。而华人在马来西亚是个少数民族，人家马来人才是主体民族 —— 那些大学就是马来人开办、马来人主导的政府管辖的。你能说马来西亚歧视马来人吗？

并非所有的不平等都是歧视造成的。索维尔不得不找出这些明显不是歧视的例子来说明这个道理，正如他自己肯定不会歧视黑人。

这个道理是族群跟族群本来就不一样，都是各自有各自擅长的项目。

自然环境不是平等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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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维尔列举种种事实表明，哪怕我们假设所有族群 —— 甚至所有人 —— 一出生时候的智商和身体潜能都是完全一样的，这个世界也是不平等的。

比如地理环境就是特别不平等的因素。为什么沿海地区的人们普遍比较富裕，文化比较开放？因为古代陆路运输的成本远远高于海运：各个沿海地区都是互相连接的，而内陆地区如果没有运河，一定是封闭的。为什么欧洲的海上贸易比非洲发达？因为欧洲的海岸线有很多曲折的港湾，容易让船只停靠，而非洲的海岸线太直。至于说矿产资源、可驯化的动植物资源、气候之类的环境，戴蒙德的《枪炮、细菌与钢铁》一书你已经耳熟能详，咱们不必细说。

有些不平等是生理性的。怀孕和生孩子的只能是女性，女性天生更注重家庭生活，这个因素能解释很多的两性之间的不平等。有研究发现早在1970年，那些从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工作、没有结婚的单身女性，收入已经略*高*于同样情况的男性了。如果对计算机技术感兴趣的女性本来就比男性少，你能说硅谷歧视女性吗？

有些不平等是一出生就决定的。研究表明一个家庭如果有几个孩子的话，长子将来的成就普遍会高于其他孩子。这可能是因为长子得到了父母更多的关注。

反过来说，如果一个孩子出生于单亲家庭，那就是一个特别不利的因素，长大以后不但收入低，而且犯罪比例高。而这跟黑人白人没关系。在英国，底层单亲家庭主要是白人 —— 他们的境况并不比美国黑人好。

还有些不平等纯粹是因为历史上的偶然因素。为啥同为欧洲人，西欧的进步水平高于东欧？这可能是因为西欧的语言比东欧提前几个世纪形成了文字。有文字就有教育传统，有教育传统就有发达文明。

伦敦到巴黎之间的距离比从旧金山到洛杉矶都近，那为什么法国人做菜那么好吃，英国就没啥美食呢？可能只不过是因为历史路径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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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维尔提醒我们，这些既不是永久的不平等，也不是全面的不平等。

地理环境也好生理差异也好，在这个局面下是优势，在下一个局面就可能是弱势，并不是说哪个地方的人就注定是不发达族群。如果未来AI接管工程师工作，女性善于沟通这个特点会不会让她们在硅谷更有优势呢？

更重要的是，如果你把视野放大，你会发现每个族群都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项目。美国黑人或许不擅长数学，但是黑人有团队奉献精神，特别讲忠诚，这难道不也是领导力吗？华裔当工程师确实不错，可是社区有事儿你不来啊？领导力指望不上你啊。

有了这样的见识，我们似乎应该关注动态的、全面的平等，而不是在每个细小领域要求绝对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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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https://www.brookings.edu/articles/black-students-at-top-colleges-exceptions-not-the-rule/

### 💡 精华要点
- 1.自然不平等，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族群跟族群本来就不一样，都是各自有各自擅长的项目。自然环境不是平等环境。
- 2.地理环境、生理性、出生、历史上的偶然因素，都是造成不平等的因素。
- 3.我们似乎应该关注动态的、全面的平等，而不是在每个细小领域要求绝对平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