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如既往》1：尘世变换中的定力

精英日课第五季马上就要结束了，我们抓紧时间再讲最后一本书。这是2023年11月7日，也就是上周刚刚出版的新书，《一如既往：关于永远不变的事物的指南》（Same as Ever: A Guide to What Never Chan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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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的作者摩根·豪泽尔（Morgan Housel）你大概认识，我们专栏第四季讲过他的《金钱心理学》。那本书也是刚一出版我们就讲了，我当时知道是好书，但我没想到它后来那么畅销：被翻译成53种语言，在全世界卖了超过三百万册，是过去五年间讲投资理财最畅销的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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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泽尔以前曾经是华尔街日报的金融专栏作家，现在是合作基金会（The Collaborative Fund）的合伙人。此人思考很深，对各路思想能驾驭得住，往往有独到见解；而且读书极多，写文章引经据典很好看。我经常读他的博客 [1]。

这本新书不是讲投资理财的。它说的是一些更一般的道理。搞金融的人都比较关心世界的局势、国家的命运什么的，喜欢谈论“大趋势”；我们专栏也爱说你应该躬身入局，做一个「士」。豪泽尔也是从这里入手，但是他在这本书里没有研究当今的大趋势是什么。他让我们先后退一步，超脱一层，先思考几个有哲学味道的问题 ——

世间的风云变幻真的有趋势吗？

你可能抓住趋势吗？

我们到底能从历史中得到什么？

哪些事情是偶然，哪些是必然？

答案绝非显然。豪泽尔将要给出的说法，不符合你小时候受到的教育。如果你很少接触这样的思考，你的观念肯定需要重构。你不一定现在就开悟，但这本书也许能让你遇到事情稍微……“想开点”。

我们说要做个士，但是眼见左一个大变局右一个大变局难免有种迷茫感。这本书的主题是那些变换之中不变的东西，是我们能抓住的东西。

你就算不能做个士，至少还可以做个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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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先说你不可能抓住什么。你不可能抓住历史大趋势。

很多人相信历史是严格按照某种必然规律演进的，这些人认为美国经济大萧条、第二次世界大战、苏联崛起和苏联解体这些大事件都是必然发生的。其实不是。你以为的那些必然，就如同以前球迷说“在欧洲举行的世界杯一定是欧洲球队夺冠，在美洲举行的世界杯一定是美洲球队夺冠”之类的“世界杯定律”一样，纯属玄学。

豪泽尔列举了三件事，你体会一下历史的偶然性。

1776年8月，华盛顿率领大陆军正在跟英军打长岛会战。华盛顿有一万名士兵，而英军有四百艘战舰。华盛顿战败了。8月28这天晚上，英军原本打算沿着纽约东河逆流而上，突袭大陆军。如果这个打法成功，华盛顿的部队会被全歼。然而好巧不巧的是，这天的风向不对。华盛顿得救了。

历史学家大卫·麦卡洛（David McCullough）对此的评价是，如果那天的风向变一变……就没有美国了。东风不与华郎便，美洲还是英国的。

1915年的一天，一艘叫“卢西塔尼亚号（Lusitania）”的巨型蒸汽轮船正在从纽约前往英国利物浦。当时经济不好，有一天船长为了省点钱，下令关闭了第四号锅炉。这会让轮船晚一天到达，但是似乎无所谓。

哪知道，就因为晚了这一点点，卢西塔尼亚号正好遇上了德国的U-20潜艇。德国人以为那是一艘英国船，而当时德国正在跟英国打仗，于是用鱼雷把卢西塔尼亚号给击沉了。美国公众怒不可遏……不然的话，美国未必会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

1933年，刚刚当选美国总统、尚未就任的富兰克林·罗斯福有一天在迈阿密参加群众集会。当时没有那么严格的安保措施，而美国人一贯都能持枪。就在可能是演说开始之前，罗斯福正在跟芝加哥市长握手的那一刹那，刺客开枪了。

那人冲罗斯福连开了五枪。但是都没打准。其中有一枪击中了芝加哥市长，市长当场死亡。但罗斯福安然无恙。否则，就没有对美国经济影响持续至今的罗斯福新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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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朋友喜欢算卦。我说你要真会算你给我算几个国家大事呗？朋友说不行，大事算不了，只能算准小事儿。这听起来有点不合情理，难道不是越大的事情可观测度越高吗？

豪泽尔大概会认同我朋友对算卦的态度。关键在于，大事往往是各种因素碰在一起，共同作用的结果，其中的机制过于复杂，所以大事的偶然性更高。

豪泽尔说，历史的一个重大教训，就是一些最大、最有影响力的变革是随机的、不可预见的、不经意的遭遇和决定造成的。换一个平行宇宙，稍微改动几个参数，结果可能非常不同。

大事服从蝴蝶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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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预见到，你肯定会说，不不不，刚才那几个例子不能说明问题！历史趋势是由大尺度的社会经济条件决定的，刚才那几个例子只能算细枝末节。

你会说，北美殖民地不论是人口还是经济都早晚远超英国，独立是大趋势，英国哪里能控制得住？一战前美国和协约国有深厚的贸易和政治联系，威尔逊又积极鼓吹国际新秩序，美国参战是早晚的事情。大萧条深刻改变了美国经济，又有凯恩斯的学说支持，谁当总统都会采取那些措施的……

但豪泽尔会说你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你已经被告知了后来发生的事情。当时可能有同样强烈的因素，让事情往另一个方向走。你看到了结局，你不知道或者忘记了当初另一方向的因素，所以你强烈以为事情就应该那样走，但你这是事后诸葛亮。

一个好办法是看当时历史现场的人怎么想。比如1930年代的美国经济大萧条，因为引发了二战，可以说是对二十世纪历史影响最大的事件之一。我们现在的印象是因为资本主义内在矛盾也好、因为新技术出现也好，二十年代高速增长之后的大萧条是必然发生的。那么豪泽尔就请教了经济史学家，说大萧条发生之前，有哪些学者预测到了大萧条呢？

答案是一个都没有。

事后看的必然发生，当时看还以为必然不发生。

更有意思的是，就连大萧条发生以后，现场的人也没有像我们这样重视它。大萧条正式开始于1929年。豪泽尔翻出了1930年的一份调查报告，说你认为当前美国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人们列出的答案，按照强烈程度从高到低排列如下 ——

1. 司法公正

2. 禁酒令

3. 不尊重法律

4. 犯罪

5. 执法

6. 世界和平……

而后世历史学家对当时印象最深的那个话题，「失业」，在这个列表中只排在第18位。然后到了1931年，大萧条已经两年了，失业问题也才排到第4位。

你再对比一下当时因为失业给人们带来的各种惨状……我们只能说，人们在经济上和精神上都没充分应对大萧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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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过去的学者可能水平不高，那我们还有个办法，看看今天的人对历史趋势有什么预测。

《经济学人》杂志每年一月都会发布对这一年的预测。它预测了什么呢？我们现在看，2020年以来对世界影响最大的两件事儿是2019年12月爆发的新冠疫情和2022年2月爆发的俄乌战争 —— 但是《经济学人》2020年1月这期只字未提新冠，2022年1月这期完全没想到俄乌战争。

最大的事件是你预测不到的。也许正因为难以预测，所以影响才能那么大。

你要是相信历史会按照某种规律走，那你可以问一问历史学家，今天世界上的大事儿会怎么走？

就拿俄乌战争来说，很多人相信俄罗斯必败，包括我也这么想，因为我认为俄罗斯站在了历史的错误一侧 —— 但我可能是愿望思维。你看看徐弃郁老师的全球智库报告，你会发现有很多学者至今认为俄罗斯占优势。

如果我们写两篇文章，一篇论证俄罗斯为什么输了，另一篇论证俄罗斯为什么最终还是赢了，你现在很难说哪篇会被历史留下。

再比如说，我们专栏熟悉的桥水公司传奇投资家雷·达里奥2021年出了本书叫《应对变化中的世界秩序的原则》（Principles for Dealing with the Changing World Order），大力论证了美元即将衰落，人民币会接档成为主流货币，而且达里奥知行合一，重仓了中国股市。结果现在两年多过去了，中国股市不但没升反而还略有下降，中国经济似乎还有很多问题。

达里奥的大局观是对的吗？我们只有再等一些年才知道。而我知道，不管结果如何，到时候你一定会说你早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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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如何，现在你大概可以承认，大趋势至少是难以抓住的。那我们读书还有啥用呢？我们能抓住什么呢？

你能抓住很多。比如说人性。

美国历史有个特别有意思的点是1950年代。你不管问哪一代人，大家都会说1950年代是美国经济的黄金年代，人们永远怀念。可是如果你仔细考察历史现场，会发现1950年代的美国人不论是绝对收入、住房自有率、生活水平还是工作条件都不如此后的年代，那1950年代到底好在哪呢？

答案是平等。1950年代二战刚刚结束，美国经济在相当的程度上仍然有战时体制的惯性。而战时体制的特点是所有工资都由国家战争劳工委员会制定，有点像是计划经济。

这种国家制定的工资制度，特点是贫富差距特别小。

人们真正怀念的是当时那种平等感。

过去如此，现在如此，未来也会如此。人们喜欢平等。平等跟效率有矛盾，但人们真的很喜欢平等。

比平等更深层的人性是期望。你的幸福感不是由你的绝对生活水平决定的，而是由你的生活水平跟你的期望之间的差距决定的。

如果你月薪五千，但你周围的人月薪都是三四千，你很幸福。如果你年薪10万，而你周围都是年薪20万的人，你就会期望自己拿25万，所以你很不幸福。

这就是为什么平等好。大家谁也不用羡慕谁，平等降低期望。豪泽尔说：「每个人，在每个地方，做几乎任何事情，都只不过是在期望和现实之间追求那一点点空间。」

所以个人要幸福，自己就得管理好自己的期望，社会要安定，政府就得管理好老百姓的期望。

这是「一如既往」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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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大事件是多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所以大事件是不可预测的。因为舞台上总是有不同的、往往相反的各种趋势在对抗，我们要抓住历史趋势也是很难的。

但人性不会变。

豪泽尔说，不论世界怎么变，人们总会 ——

* 被贪婪和恐惧所驱动；

* 被风险、嫉妒和部落归属感所说服；

* 表现出过度自信和短视；

* 把确定感当成一种幸福……

抓住这些会对你很有用。亚马逊的贝佐斯曾经说，别人经常问他未来十年会发生什么变化，但是很少有人问未来十年什么不会改变 —— 而知道什么不变其实更重要：未来再怎么变，亚马逊的用户也想要快速送货，所以你总是可以这些方面投入巨资。

哪种趋势胜出是不可预测的，但人性不会变，所以很多手段也不会变。你要做的不是寻找预测，而是领会人性，思考手段。

这就是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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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https://collabfund.com/blog/authors/morgan/

### 💡 精华要点
- 哪种趋势胜出是不可预测的，但人性不会变，所以很多手段也不会变。你要做的不是寻找预测，而是领会人性，思考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