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注定》2：起心动念，皆有机缘

有一首励志歌曲叫《爱拼才会赢》，其中唱道：「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爱拼~才会赢……」听了我们上一讲对萨波斯基《注定》这本书的解读，我相信你现在能看出来这个说法是不对的。现实是“打拼” —— 也就是坚持做“对”的事情 —— 也是一种“天注定”的能力，它跟你的前额叶皮质有关，它就像身高和长相一样也是遗传和环境共同塑造的产物，不是说你爱拼就能拼的。

那你说难道真的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吗？你说不至于吧，如果有两个人，智商、力量之类的各种天赋指标都一样，前额叶皮质的打拼能力也一样，但是一个“爱拼”，一个“不爱拼”，那这两个人的命运也会不同吧？

这个人智商一般，没有学习快的自由；生性又懒惰、一看书就分心，没有坚持学习的自由 —— 但是他如果能起心动念，发个大愿，一心向善，说我想从此立志坚持学习，这个想法，不也是一种自由吗？如果智商和身高那些传统的指标决定人的命运，意志力就是命运的一阶导数，那么发愿就是命运的二阶导数：这个二阶导数总是一种自由意志吧？

很遗憾，不是。不但你*能不能*做什么是注定的，你*想不想*做什么，也是注定的。起心动念也是机缘的结果，有些人注定不会发那个愿。

这一讲咱们说说人的「意图（intent）」是从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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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你和同事小李去星巴克买咖啡。在你们通往柜台的路上，有两把椅子挡道。小李很自然地绕过了椅子，而你走过去把椅子挪开了。事后你们俩发生了争论。

小李说人家椅子摆在那里可能有什么特别的用处，咱们不该乱动。你说那两把椅子明显不该放在那里，我动一动怎么了？

这是一个真实的实验研究，而且实验就是在中国做的。研究者不关心你们俩谁对谁错，他们关心的是，你们处理椅子的方式，能反映出来你们是谁。

实验发现，来自传统上属于水稻种植区的中国人，更倾向于绕过椅子；而来自小麦种植区的中国人则更有可能把椅子拿开。

为啥呢？因为种植水稻要求大量的集体劳动，特别讲合作，各种工序马虎不得，所以水稻种植区的社会文化有更强烈的集体主义倾向。而对比之下，小麦则是单门独户自己就能种，允许人们多一点个人主义。集体主义者更倾向于维护整体的秩序，个人主义者更敢于挑战秩序。

当你在上海星巴克面对那两把椅子的时候，你从小受到的教育、你爷爷奶奶的社交习惯、你们家族祖祖辈辈的文化传统都在告诉你现在应该怎么办。你以为那是你的决定，殊不知那是他们共同的决定。你哪里有什么自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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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不是说浙江人一定会绕过椅子、黑龙江人一定会搬开椅子，实验上只是个统计结论。人的意图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文化传统只是一方面，其他的还有你此刻的身体状况如何、你最近的激素水平怎么样、你青少年时期的社会经历、你童年的家庭教育、你的基因等等等。

但所有这些因素都是可观测的。你把人随机分组，在其他因素都差不多的情况下只看一个因素，那么现有的生物学理论可以告诉你哪一组的人更有可能有哪种意图。

科学家并不能根据这些因素精确预测一个人的意图。这是因为各种因素的大小不一，而且不是简单叠加的关系，它们的综合作用可能会产生混沌效应……但即便是难以预测的，也仍然是注定的。你的意图仍然是所有那些因素共同决定的结果：你不能插入哪怕一点自由。

萨波斯基说：「不管你多么热切，甚至你不顾一切，你也不可能成功地想要一个不同的意图 —— 你连想要那个“想要”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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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认为同性恋是不道德的吗？

手下的人冒犯了你，你想报复他吗？

你忠于你的妻子吗？

你的食欲怎么样，想多吃东西吗？

你能接受善意的谎言吗？

你喜欢新奇的体验，还是更愿意享受安全？

……

所有这些意图都不是*你*能决定的。咱们一个一个看，你是怎么被注定的。萨波斯基延续了《行为》一书的一个写法，把决定倾向性的因素按照时间顺序从近到远做了一个排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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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秒到前几分钟的情形决定了你当前的身体感觉，而身体感觉会影响意识。

当你闻到恶心的气味、看到恶心的东西比如说人的呕吐物、或者哪怕被人诱导想到了恶心的东西的时候，如果实验人员问你对同性恋有何评价，你更有可能说同性恋不道德。

为啥呢？因为大脑中用于识别变质食物的区域和用于对不道德的事情感到厌恶的区域是同一个区域：脑岛。哺乳动物的脑岛已经有了一亿年的历史，它能帮我们避开不干净的食物；人类直到几万年前才演化出道德感来，可是时间这么短我们还来不及专门长一个脑区用于道德判断，所以这个功能也被安排到了脑岛。于是当脑岛感到恶心的时候，你不知道自己是厌恶某个食物，还是厌恶某种事情。

反过来也对：当你做了不道德的事情的时候，比如说谎或者考试作弊，你会感到自己“不干净”。实验中那些通过口头撒谎的人更想去漱口，而那些通过电子邮件撒谎的人更想去洗手。

类似地，因为我们感受「美」和感受「善」的脑区都是「眶额皮质（orbitofrontal cortex）」，所以我们会不自觉地认为一件事只要做得很有美感，那就是道德的。

恶心的气味、美丽的面容、想呕吐的感觉、咕咕作响的胃、狂跳的心脏，所有这些都在影响你此时此刻偏好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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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分钟到前几天的情形决定了你的激素水平。

睾酮会提高你的攻击性，所以睾酮水平高会让你更想收拾那个不听话的人，你会更自信，也更容易把别人正常的表情解读为威胁。但人的睾酮水平不是固定不变的。年龄增长，你的睾酮水平会下降；每天早上，你的睾酮水平是最高的。生病和受伤会降低睾酮水平，而刚刚打一架或者进行了性行为，睾酮水平会有一个短暂的上升。

对比之下，催产素会降低你的攻击性，让你更平静，而且让你对自己所在群体的人更好。

一个有意思的激素叫「后叶加压素（vasopressin）」，它能让雄性动物更想要好好抚养自己的孩子，并且为此更忠于一夫一妻制，正如催产素能让雌性更爱自己的配偶。美好的性行为能让雌性感受到更多的催产素、雄性感受到更多的后叶加压素，从而强化彼此的忠诚。但更厉害的办法是直接用药物提高雄性大脑的后叶加压素受体水平 —— 实验中这个做法甚至把原本一夫多妻制的啮齿类动物给改成一夫一妻了。

你那爱的誓言，其实是激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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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周到前几年的情形体现了你大脑的可塑性。

这就是学习的作用。学习改变了大脑。一个人失明后学会了阅读盲文，他的手指感觉慢慢变得非常敏锐，能快速地摸出文字来，为啥呢？因为大脑把他指尖的触觉给映射到了视觉皮层上的神经元上。

但创伤也会改变大脑，这就是为什么有PTSD。有意思的是肠道里的细菌会改变肠道神经，从而改变一个人对食物的渴望，甚至还能改变一个人的焦虑倾向。

这些都是*长*在身上的，是硬件层面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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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期发生的事情决定了你的前额叶皮质的长法。

我们上一讲说了，前额叶皮质是大脑中最晚成熟的区域。这其实有好处，因为你不希望过早成熟，你希望一边经历社会一边成熟，把社会经验融入大脑之中。

社会经验单纯，你会一根筋地想要做好人或者做坏人。而复杂的社会经验会让你的前额叶皮质也复杂一点，你会更精确地判断说谎这种事情到底对不对。

那些「头脑中同时存在两种相反的想法，还维持正常行事的能力」的人，必定有个非常精彩的青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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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发生的事情则主要决定一些更基本的倾向，比如你抵制诱惑和冲动的能力。

如果一个人小时候受过身体、情感和性方面的虐待，或者在身体和情感方面被家长忽视，或者生在一个不完整、不能正常行事的家庭中，这些不利因素每增加一项，这个人成年以后出现反社会行为的可能性都会增加很多。他会更可能实施暴力、滥用药物、作为少女怀孕、从事危险行为，更容易抑郁和焦虑，健康水平更差。

有一项针对中美两国总共100万人的研究表明，那些在温和的气候中长大的人，更有个性、更外向、更乐于接受新奇的体验；而那些在特别冷或者特别热的严苛的气候中长大的人则更倾向于寻求安全而不是对外探索。这个影响比你是哪个国家的人的影响都要大。

我的家乡哈尔滨冬天户外很冷，但是因为有暖气，我们从来都不怕冷……更重要的是我很幸运地有个快乐的童年。我说社会应该自由多一点，但有的人非得主张控制多一点。我现在知道我很难说服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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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当人还在子宫里的时候，母亲血液循环中的成分已经在影响大脑功能了。再往后推是基因，再往后是社会文化传统。包括你崇尚个人主义还是集体主义、你倾向于一神论还是多神论、你对陌生人的看法、你主张宽松还是紧张，都是历史文化的枷锁。

所以说人「三岁看老」是真有道理，鼓励人家「爱拼才会赢」是真没道理。

但你肯定还是不相信一切就这样定了，你觉得人总是还有点自由度。萨波斯基预见到了你的不服，他描绘了这样一个场景。一个学生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一支笔，说：“老师，我刚刚才决定拿起这支笔 —— 你敢说我这个动作完全不受我控制吗？”

精确的预测是不可能的，但是萨波斯基说：没错！你给我任意指定两个学生，我能在概率水平上告诉你他们两人中谁更有可能过来拿这支笔。

* 肚子饿的那个比吃饱了饭的那个更有可能这么做，熬夜的人比睡眠充足的人更有可能这么做；

* 更可能是男生和外向的人，而不是女生和内向的人；

* 睾酮水平高的人更可能这么做；

* 更可能是个崇尚个人主义而不是集体主义的人；

* 更可能是个出自富裕家庭的人；

* 更可能不是长子，等等等……

你此前的一切经历对你的生物性塑造，决定了你在这一刻敢于站出来挑战我。

要想证明自由意志存在，你必须证明在所有生物属性之外你还有个什么行为是凭空发生的 —— 而目前科学界已知的任何东西都无法证明这一点。

萨波斯基说，在一切生物因素之外，你没有一根神经元是真正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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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连「爱拼」与否都是注定的，道德励志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有的学者就认为，人的一切意志和意图，所有的起心动念，要么是天生的，要么是环境养育的结果 ——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空白需要用道德责任去填补。

你的选择只不过暴露了你是谁。道德是多余的。

这个说法肯定让你难以接受，但请允许我把进一步的解释保留到下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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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你是怎么被注定的：
- 前几秒到前几分钟的情形决定了你当前的身体感觉，而身体感觉会影响意识。
- 前几分钟到前几天的情形决定了你的激素水平。
- 前几周到前几年的情形体现了你大脑的可塑性。
- 青春期发生的事情决定了你的前额叶皮质的长法。
- 童年发生的事情主要决定一些更基本的倾向，比如你抵制诱惑和冲动的能力。
- 甚至当人还在子宫里的时候，母亲血液循环中的成分已经在影响大脑功能了。
- ——在一切生物因素之外，你没有一根神经元是真正自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