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思想」怎么用？

> 万维钢这一讲我们来推荐一本书，得到课程《经济学大师30讲》的主理人徐瑾老师的书，书名叫做《经济学大师的通识课》。我为这本书写了推荐序，今天就是这篇序言的全文。

徐瑾的《经济学大师的通识课》是一本涸泽而渔式的经济学好书精华合集。书中有亚当·斯密和凯恩斯这些祖师爷的经典著作，但绝大多数都是最近的新书。全书覆盖了从宏观到微观、从社会生活到投资心理的一系列 —— 或许不敢说是全系列 —— 的思想。这些不是你在中学课本或者一般科普读物上能读到的东西。这些是大师的心法和江湖新锐的兵器。

我十分钦佩徐瑾的学识。她是《金融时报》x中文网的财经版主编，在“得到”APP开过《经济学大师》课程，同时在做知识服务和一个自媒体。她知道的事情极多，思维速度惊人，常跟当今学界各路高手切磋。徐瑾对现实事物有敏锐的判断力，以至于她在微博有时候会被禁言。

像这样的书，我们最好带着问题读。比如说，这本书里说的都是「思想」，那么思想到底有啥用呢？对物理学来说这根本不成问题，但是对经济学来说，这就是个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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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的比如说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它的影响如此深远，以至于在一定程度上都改变了国际政治格局。可是危机爆发前夜，截止到2007年下半年，全世界几乎没有一个经济学家预测到了那场危机。当然事后他们一个个都把危机解释得好像必然发生一样。如果这么重大的危险你们都没猜到，那经济学到底是个什么学问呢？

近的比如说2021年底中国房地产业的债务危机。2017年，如日中天的恒大地产集团以1500万元的天价年薪聘请任泽平担任首席经济学家。任泽平当时对中国房产市场有乐观的预测，发表过激进的言论，而那时候恒大的负债率已经很高。接下来几年中，恒大更加激进地扩张，负债达到天文数字，最终泡沫破灭濒临破产。这时候任泽平被网友拎出来，说你这个首席经济学家到底起了啥作用呢？

任泽平也冤枉。他曾经谏言降负债，他从经济学家的基本认知出发反对过集团盲目多元化发展，只不过恒大没听进去。而这恰恰说明了经济学的地位：试想如果一个年薪一百万元的工程师说你这个楼设计有问题盖好了很快就会倒塌，我相信许家印肯定会听的。

经济学不是一门硬学问，经济学家以说话不靠谱著称。这是因为经济学家并不能像工程师那样把所有相关参数都带入到公式中计算，给一个精确的判断 —— 影响经济系统的因素实在太多了，而且其中很多是不确定和难以量化的。经济学家通常只能选取几个他认为比较重要、又碰巧可以考察的因素加以考虑，输出一个含糊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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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说，经济学家面对现实事物，往往不是用公式，而是用「思想」思考。

自由贸易好、政府可以使用财政政策刺激经济、包容性制度比汲取性制度更能带来繁荣……这些就是思想。思想就如同过去的寓言故事和成语典故，现在流行的说法叫「思维模型」。其实像围棋定势、足球战术、商战策略……只要是对事物规律的模糊的总结，都是思想。

思想，本质上是模式识别。这张照片上的小动物是猫还是狗，你很难用一个量化的指标说清楚，但是你看到照片就知道它是什么。制度要包容到什么程度才叫“包容”？包容能带来具体多大的繁荣？这些没法说，但是如果你看过很多经济体的发展历史，你会非常清楚包容有利于繁荣，正如你知道狗通常比猫更愿意亲近人。

当然经济学家也需要做一番计算，但是那些计算对最终结论只具有参考价值。软学问的真功夫是举一反三地、灵活机动地运用各种思想。如果你当初以为这个事儿是这么一种局面，应该用A思想结合B思想分析，事后才发现它其实是那么一种局面，适用于C思想，那是你自己的模式识别出了问题，而不是那些思想不对。

经济学家之间的争论，往往不是思想有矛盾，而是模式识别的矛盾。

比如此书中徐瑾讲到凯恩斯和哈耶克的争论。我相信凯恩斯绝对不可能反对“市场是经济运行的根本”这个思想，而哈耶克也会赞同“政府刺激可以带来一波至少是短暂的小繁荣”这个思想。他们之间真正的分歧在于这两个思想的效应的*大小*是什么关系：如果政府不出手刺激，市场到底需要多久才能自动走出萧条？如果政府出手刺激，那个小繁荣配得上它的副作用吗？这些问题不是空谈思想就能搞清楚的，它们由当前具体的局面决定。

经济学是关于经济思想的学问。有些经济学家专门发明新思想，有些经济学家专门运用思想，前者可能收获荣誉，后者可能收获高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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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读者可能收获揪心。

2009年，刚刚得到诺贝尔奖的经济学家保罗·克鲁格曼（Paul Krugman）访问中国。中国人给了他热烈的欢迎，他却给了中国经济强烈的批评。克鲁格曼说中国这个靠出口拉动增长的模式根本不行，别的国家不会容忍你一直这么干，你们很快就会出问题。

……结果却是后来中国经济继续高速增长了十年，以至于中国人相信是美国那一套根本不行。克鲁格曼跟其他那些曾经唱衰中国经济的人一样预测失败了。

可是我们能说克鲁格曼是在胡说八道吗？也许只是他考虑的模型不够全面。中国经济可能的确有他说的那些问题，但是因为中国经济还有别的优势和红利 —— 比如中国市场的潜力巨大、中国有很多国内储蓄可以用于投资 —— 那些优势和红利远远超过了问题，所以中国经济还可以高速增长。

这就好比说有个足球教练偶尔观摩了一支球队的比赛，说你们队防守队形有问题，恐怕联赛成绩不会好。结果这支球队一年后却得到了冠军！我们不能据此就说这个队的防守队形没有问题，因为也许得冠军是因为它的中场和锋线球员实在太强、而对手又都实在不够强而已。

事实上后来的中美贸易战就在一定程度上印证了当初克鲁格曼的观点……所幸的是2021年因为率先抗疫成功，中国保住了出口。

从1984年开始，中国政府相继搞了银行改革和国营企业工资改革。这两项改革使得各家银行都在尽力发放贷款，而国营企业则纷纷借钱给职工涨工资。在经济学家眼中，这两项改革都有导致通货膨胀的趋势。而就在这样的趋势中，1988年，中国政府又开启了物价改革，打算结束国营企业的双轨制，完全让市场决定物价。

有好几位西方经济学家对此发出警告，说你这时候搞物价改革肯定会导致恶性通货膨胀。但是中国政府心意已决，实在太想快点改革了。

结果1988年就真的发生了恶性通货膨胀。

所以经济学家说的话，我们最好听一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他们说的不一定准确，但是那个思想通常都有道理。特别是如果好几个经济学家都这么说，我们最好严肃对待。

其实克鲁格曼不光批评中国，以前还批评过新加坡，说新加坡这种靠劳动力和资本投入的发展模式是不可持续的，增长早晚会慢下来。李光耀听说之后也很生气，传说有一次跟克鲁格曼当面对质，说我们几十年了资本回报率也没下降啊，你怎么解释？但是请注意，李光耀说归说，回过头来还是真把克鲁格曼的批评当回事儿了。李光耀要求新加坡必须在资本和劳动力的基础上提高全要素生产率的水平，结果新加坡果然摆脱了中等收入陷阱。

反过来说，如果很多个经济学家说一个经济体最近几年的很多项政策都是奔着压制增长的方向去的，而这个经济体又不听，这岂不危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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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金融危机爆发之前，经济学家根据常识就已经知道美国的次级贷这个做法是有问题的。他们知道房地产和金融市场有泡沫，只是不知道泡沫会不会破灭，更不知道泡沫破灭的危害有多大。任泽平当然知道企业负债率高是个问题，他当然也知道中国房地产不会永远增长，但是他不知道这两个趋势较量的结果是什么。

关于经济学思想和经济学家，我们需要明白三个道理。

第一，经济学思想几乎都是对的，只是适合的局面各有不同。你需要掌握常识，你需要学习尽可能多的经济学思想。能比别人多考虑一层，也许就多一分正确的机会。

第二，知道一个道理，和知道一个道理在这个情况下有多大的效果，是两码事。很多时候效果只能凭感觉评估，但是你得有个评估。如果指向相反方向的两条思想看起来都适用，你最好能分析出来哪条的效果更大一些。这就是专家的作用，他们有量化的模型，他们有历史的经验。

第三，经济学家之间的争议其实是很小的。有时候争论看似很激烈，但是你要问下一步具体应该怎么办，经济学家和经济学家的差异肯定比政客和政客之间的差异小得多。特别经过了过去这几十年，经济学家见识过那么多历史，通常会主张一个不太激烈的动作，不至于动不动就想把系统完全推翻。

而现实是真实世界中人们的选择，远远没有按照经济学家的理想走。这大概是因为经济学家只会算经济账，政客总爱算些别的账。这就是为什么事情并不总是往有利于经济增长的方向发展。

但我们仍然应该再多读一点书，争取再多想一层。不见得你就能有什么神来之笔，但是你一定能少犯错误……或者，在别人犯错误的时候，能看出门道来。

以前我年少无知的时候曾经藐视经济学家，现在我能体会他们的难处，更佩服他们的思想。如果你仔细读通了徐瑾书中这些通识，好消息是你会成为一个谦虚的人。坏消息是你会看不惯一些事情 —— 而有学问的人就应该有点看不惯的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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