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芯片战争》6：美方视角下的中美芯片之争

中美之争大概是这几年来最重要的时代主题，而芯片之争又是中美之争最重要的焦点，那两国到底是在争什么呢？美国为什么一定要打压中国的芯片行业呢？有人说是为了阻止中国崛起，有人说是因为中国偷了美国的技术——其实能在政府战略层面操作的，既没有那么宏大的主题，也不会是为了那么细小的事情。

读克里斯·米勒的《芯片战争》这本书，我的感觉是两国最主要的，是为了「安全」而争——更准确地说，是为了「安全感」。

为了理解其中的逻辑，我想请你暂时换一个视角。想象你是美国的一个参议员，有一天五角大楼递给你一份关于中国芯片实力的报告。读了这份报告，请问你打算怎么办。

这份报告，差不多是以下的样子。

前面我们讲了，美国之所以能在冷战中战胜苏联，一个关键就是国防部的威廉·佩里想出了「抵消战略」。我不跟苏联比谁的坦克多、飞机多，我要我的武器比你的武器聪明，我比你打得准：美国用技术优势抵消苏联的数量优势。

抵消战略被美国坚持下来了。现在美军的指导思想就是在任何战争中一定要掌握决定性的技术优势。美军想象，如果要跟中国有一场战争，中国很可能会部署比美国更多的舰艇和飞机，美国的技术优势就更为必要。2010年代中期，当时的国防部长查克·哈格尔（Chuck Hagel），明确提出，对中国要搞「新的抵消战略」。

旧抵消战略强调信息技术，而新抵消战略的核心，则是人工智能。

这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美军打算把未来战场的空域和海域遍布无人机和无人船，它们各自行动，实时搜集战场上的各种信息，联网共享，用人工智能自动协调自动指挥。

比如说，美军已经有一种无人的划浪风帆船，叫Saildrone ——

![图片](https://piccdn.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2113021/1792948447200937436/113021.png)

这种船可以一次在海上漫游几个月，跟踪对手的水面舰艇和潜艇、拦截对手的通讯。它的造价非常便宜，美军可以让这种船遍布整片海域，掌控其中所有信息。那你怎么对付这些既聪明又不值钱的侦察兵呢？

这就引出了另一方面，那就是对战场电磁频谱的争夺，用中国话说叫「制电磁权」。对手会想要屏蔽战场电磁信号，让无人机和无人船无法联网。但是请注意，你不太可能像刘慈欣科幻小说那样搞「全频带阻塞干扰」，你只能看美军在用哪个频段通讯，就干扰哪个频段。而美军的反制办法就是你干扰哪个频段，我就切换到另一个频段去。这种切换可以以几毫秒的频率进行。那么这就涉及到人工智能自动判断，这又需要数据压缩、需要计算、需要存储……这一切都需要芯片。

中国非常理解这套逻辑。美国有抵消战略，中国也有抵消战略。

你美军的总体技术实力强于我，但我不需要全面比你强，我只要搞几个杀手锏，在某些领域压制你就可以了。比如我搞个反卫星武器，让你的通信网络瘫痪，让你的GPS失效。我的舰艇不如你的好，但我的导弹厉害，我可以袭击你的关岛海军基地，我可以用精确反舰导弹攻击你的舰艇。

解放军的说法是未来战争已经不仅是「信息化」，而是「智能化」：这个智能，就是人工智能。说白了，两方都要争夺人工智能。而人工智能有三个决定性因素，数据、算法和算力。

军事数据方面，中国相对于美国没有优势，简单说就是因为中国没有现代战争的作战经验。

算法比的是人才，这方面两国可以说是势均力敌。米勒书中引用的数据，全世界最优秀的人工智能人才中，有29%是中国人，20%是美国人，18%是欧洲人——但是请注意，这些人才大部分是在美国工作。总体而论美国雇佣了世界59%的顶级人工智能研究人员，可以说略占优势，但中国也不差。

而算力方面，两国的差距就比较大了。算力看芯片，美国在芯片上有很大的领先优势，但是中国的芯片则强烈依赖进口，特别是依赖那些在美国设计、在台湾制造的芯片。

总结一下，中美两军的逻辑都是抵消战略，抵消战略的核心是AI，AI的核心是芯片。

当然这一切都是纸面上的算计。别忘了中美并未开战，两国都很安全。但是这个纸面上的算计，让两国的「安全感」受到了威胁。

美国要求一直保持芯片上的领先地位，而中国要求获得对芯片的自主权。这就是当前的局面。

目前来看，中国的芯片自主能力是相当不行的。在芯片行业各个领域中，中国所占的市场份额分别是：软件工具的1%，设计的5%，材料的4%，制造工具的1%，制造业务的7%，供应链的6%。中国要搞人工智能，可是现代数据中心的所有逻辑芯片都是美国的英特尔和AMD主导，所有有商业竞争力的GPU都是英伟达和AMD主导。中国有一定的芯片设计能力，但是中国缺乏高端芯片制造能力。

那你说中芯国际呢？没错，我们上一讲说了，中芯国际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功，但是跟台积电还是没法比。中芯国际最好时候的年收入也不到台积电的1/10。就这样，台积电还跟它打了一系列的知识产权官司，最后张汝京被赶下台、中芯国际等于是被政府接管。

也许单纯靠市场经济是不够的，所以政府决心出手。中国政府付出巨大努力，使了三个大招，但是效果都不太理想。

第一招是给补贴。早在2014年，中国就成立了一个巨大的芯片专项基金，就叫「大基金」。这绝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风险投资所能比的，大基金的资金来源包括财政部、国家开发银行、地方政府的投资机构、甚至包括中国烟草总公司！

然而这些年下来，中国还是没有搞出来一家台积电。米勒调研认为大基金的补贴模式有问题。补贴政策总是倾向于国企的，而国企是地方政府的最爱。全国每个省都想搞一个自己的芯片厂。一般做法是地方政府先找家外国公司，开一个合资企业，目的直接就是从中央政府拿补贴，最后全都是土法炼钢。对比之下，当初台湾搞台积电反而更像是“劲儿往一处使”。

第二招是「市场换技术」。你想进入中国这个大市场，你就得提供技术转让，这是改革开放以来中国政府的拿手好戏，取得了一定的效果。

IBM有个自己的逻辑芯片架构，叫PowerPC，在美国早就输给英特尔的X86了，但是对中国可能还有价值。在一段商业低谷期，IBM主动把PowerPC技术卖给了一家中国公司。

高通是做通信芯片设计的，中国的智能手机芯片都用了高通的专利技术，高通希望向这些手机厂商收取专利费——而这需要中国政府支持才行。为了赢得这种支持，高通转让了一些技术。

还有像AMD和ARM公司，直接对华转让技术美国政府是不允许的，但是它们采取了规避的方法，把自己在中国的分公司的股份出售给了中国的公司。

简单说，一方面是中国市场这么大，中国有那么多钱，另一方面是那些芯片公司总有些不是特别核心的技术，双方基本是愿打愿挨。

但是这样低水平的技术转让毕竟不解渴，所以中国的第三招是直接到海外去收购高水平芯片公司。

米勒在书中讲了好几个清华紫光集团挥舞着巨额资金在海外收购的霸气故事，这些故事基本都是失败结局。主要是当地政府管得非常严，好公司根本不让中国染指。有时候中国想用地缘政治游戏去推动交易，也不是很成功。紫光集团已经在2021年宣告破产重组。

以我之见，政府主导发展芯片之所以不成功，是因为这不是真正的自主创新。这连「创新」都不是，这比苏联抄作业的老路强不了多少，这不是正路。像日本和韩国那样，弄出索尼、三星那样的创新型大公司，才是正路。

所幸的是，中国也有人在走正路。

在美国人眼里，华为大概是中国唯一一家值得尊敬——也可以说值得忌惮——的高科技公司。

中国的互联网公司，像阿里巴巴、腾讯、拼多多、美团，做得很成功，也自诩高科技，但是它们成功是因为它们在中国。因为政策性的原因，中国互联网公司无需面对国际竞争者。它们赚的是中国人的钱，美国不怕它们。

而华为，走的却是三星走的路。

三星之所以能从一家卖鱼的公司变成现在世界最先进的高科技公司，靠的是三招。

第一是本国政府扶植，这是亚洲特色，不必细说。

第二是学习外国先进技术，学会了马上进行低成本仿造，然后就青出于蓝，超越外国产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招，是坚定地搞全球化。我这个公司不是为了赚本国人的钱，我是要在全世界竞争，我对标世界最好的那些公司。

比三星创始人李秉喆晚一代出生的任正非，恰恰也是这么做的。华为从一开始就是跟外国竞争，争夺的是国际市场份额。华为可能不太愿意承认，但是中国政府也给了华为很大的支持，比如税收、贷款、土地方面的优惠政策。这一切都很像三星。

有人指责华为窃取了外国的技术，华为也承认早期这么干过。但很多科技公司起步都是这么干的，那绝对不能解释华为为什么这么成功。现实是今天的华为每年有150亿美元的研发预算，这个水平连美国也没有几家公司能做到。

华为厉害是因为华为有全世界所有伟大公司都有的那种雄心壮志。米勒调研工作很细致，列举了任正非的一些事迹，比如曾经在1999年请IBM的咨询部门来帮华为搞内部管理改革等等，咱们不必细说。

![图片](https://piccdn.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2113021/1792948544911518412/113021.png)

简单说，今天的华为不但在跟三星竞争，而且已经成了美国的“心腹大患”。

2019年，华为的智能手机销量是全世界第二，仅次于三星。更关键的是，2010年代末，华为的海思半导体部门已经能设计世界最先进的智能手机逻辑芯片。2019和2020年，华为海思是台积电的全球第二大客户，仅次于苹果。更何况华为主导了很多国家的5G通讯市场，而5G通往未来。

当然华为仍然有很多零部件依赖美国，但只要台积电继续给它代工，华为在芯片上是越来越自主。华为在中国是个异类，在世界却是主流。中国创新毕竟还是有点底蕴的，总算出了个任正非。

如果按2020年那个趋势走下去，米勒说，到2030年，中国芯片行业的影响力将可以跟硅谷相提并论。

✵

这当然是美国难以接受的。

事实上，亚洲其他国家和地区也无法承受中国芯片崛起。2017年的数据，集成电路占到了韩国出口的15%、新加坡的17%、马来西亚的19%、菲律宾的21%、台湾的36%。这还不算芯片产业背后的供应链。中国对外贸易本来就是顺差，现在主要就靠进口芯片让别人也从中国赚点钱。如果中国真的实现芯片自给自足，别人还干不干了？

美军就更不能接受了。我们前文说过的DARPA，也就是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每年能提供的预算总共只有几十亿美元，远远比不上华为一家公司。

现在世界最好的芯片的确是美国设计的，但是是台积电生产的：美军等于是在依赖进口芯片。以前咱们总说中国担心进口芯片有后门，现在反而是美军最担心芯片有后门。比如你把芯片设计好交给台积电生产，你怎么能保证台积电就是100%按照你的设计生产呢？如果台积电把图纸改改，在里面给你加个后门，你怎么办？芯片那么小，你很难看出来是不是跟图纸不样。

所以DARPA正在研究检验芯片的技术。你可以想见这里面有多大的不安全感。

那么，尊敬的参议员先生或者女士，请问你打算如何解决美国的芯片问题，你认为应该怎么对付中国。

✵

好，现在把视角切换回来，咱们还是中国人。那我们又该怎么应对呢？

![图片](https://piccdn.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2113022/1792953252195675108/113022.jpeg)

### 💡 精华要点
- 1.中美是为了「安全」而争——更准确地说，是为了「安全感」。中美两军的逻辑都是抵消战略，抵消战略的核心是AI，AI的核心是芯片。
- 2.补贴、市场换技术、收购海外芯片公司都不是真正的「自主创新」。
- 3.政府扶植、学习外国先进技术、全球化才是「正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