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晰思考》3：「勿以恶小而为之」的原理

当心你的思想，它们会成为语言；

当心你的语言，它们会成为行动；

当心你的行动，它们会成为习惯；

当心你的习惯，它们会成为性格；

当心你的性格，它会成为你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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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话在英文世界广为流传。有人说是撒切尔夫人说的，有人说是圣雄甘地说的，还有人说是老子说的 —— 但作为中国人我们知道《道德经》里没有这段。我看有个严肃的调研 [1] 发现最早的一个版本是出现在1856年英国科尔切斯特（Colchester）的一家报纸上，是一个叫怀斯曼（Mr. Wiseman）的人对青年学生的讲话。它现在的定型版本最早出现在1977年美国德州的一家报纸上，说是一位已故的连锁超市创始人叫弗兰克·奥特洛（Frank Outlaw）说的。这段话不是出自名人和经典，这是民间流传的智慧。

但我看这段话比很多古代经典更能说清楚「修身」的意义。你从神经网络训练的角度思考就明白了，每一个点点滴滴的小事都是训练素材，都在塑造你的意识，而意识跟外界的互动方式就是命运。

这也是中国人讲的「终日乾乾，夕惕若厉」「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更底层的原理：也许那些小事儿在外界并不会产生什么严重的恶果，但结果并不重要 —— 重要的是它们对*你*的影响。也许这一点点言行天知地知你知，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但是它同样在训练你的神经网络，所以你为自己的身心负责，就必须把小事也都做好。

谨言慎行不仅仅是为了道德责任，正如节食不是为了省钱，而是为了让自己变成一个……比如说更好看的人。

当然一般人不想下那么大的功夫。左右没有多大值得的事儿，为啥不活得随性一点？然而如果你需要承担不平庸的责任，你想要跳出平庸陷阱，你就需要像运动员重视饮食和训练一样重视神经网络的输入和输出。

过去的经典虽好，却都是些零散的格言警句，按现代标准来说实操性不强；现在硅谷生活黑客的做法是把修身方法给系统化、精确化乃至于流程化，同时用科学方法反复检验。我们精英日课讲过这么多相关的书，你大概能感觉到流行的方法正在趋于成熟，可能会收敛于一套共识。

肖恩·帕里什的《清晰思考》就是这么一本手册。上一讲我们说到怎样给自己的能力做加法，训练几个强势神经网络；这一讲的主题是做减法，怎么少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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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是先把概念精确化。什么叫「犯错」呢？

比如你被某个想法所吸引，认为这里有机会，于是你就大胆尝试了一下，结果失败了。这不叫犯错。这叫「试错」：这是一种特别光荣的行为，试错能让人学习，试错体现了智慧和勇气。正反两方面的新信息进来都能让神经网络成长，不大胆刺探哪能知道边界在哪里。

又比如你在这件事上的决策程序和执行过程都没毛病，但结果还是失败了，这也不叫犯错。这叫「运气不好」。程序正义并不能完全避免失败，但是它能让你成功的概率大一点。我们追求的是多次博弈积累下来的系统性的胜利。

而「犯错」，则是如果这件事给你一个暂停键，你有机会清晰思考的话，你知道怎么做是对的，可是你没有那么做。

你知道自己身体已经超重，不应该吃那块蛋糕，但你还是吃了。你知道讨论工作应该对事不对人，可是你没忍住。你知道这个项目的调研工作还没完成，有几个关键信息还没到位，但是你当时已经身心俱疲。

你被你的弱点给拿住了。

帕里什把人的弱点分为两类。

一类是内在的弱点，是与生俱来的，可以说是生理性的，是你无法改正的本能。比如当你在饥饿、口渴、疲劳、睡眠不足、面临激烈情绪波动、注意力被占用、心理压力很大的情况下，你会很容易犯错，你会被认知偏误所挟持。我看这种情况相当于是神经网络本身没啥问题，但是运行出了问题，可能是因为供电不足或者有硬件失灵导致了性能下降。

另一类是平时习惯养成的弱点，相当于是训练出来几个坏的神经网络。比如有的人被自己的权力给惯坏了，整天一冲动就瞎指挥；有的人接连几次失败后陷入了习得性无助，吓破了胆再也不敢拿主意了；还有的人深陷信息茧房自得其乐，思想越来越狭隘。

那怎么避免被弱点拿住呢？指望理性是不现实的，意志力是一种有限的资源，你会越用越痛苦。上一讲我们说要锻炼强势人格，就是用一套好的神经网络自动运行，让弱点没机会发挥出来。这一讲则可以理解成建立一个更高层面的神经网络，让它自动管理和控制弱点，形成不犯错的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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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里什列举了五个方法。

第一是「预防」：如果你感觉自己身体状态不适合做出好的决定，那就不要做决定。

这特别适合生理性的内在弱点。当你孤独的时候，你可能会想吃甜点。当你难过的时候，你可能会想喝酒。那是错误的决定，因为甜点和酒不是爱，不能解决你缺爱的问题。

孙子兵法说「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攻战」，也是说不要在受情绪影响的情况下做重要决定。

第二是「用规则替代决定」：不要每次都跟自己讨价还价说今天锻炼还是不锻炼，要建立一条每天都锻炼的规则，没有借口。

规则能定义你是谁。比如公司聚餐，别人给你敬酒，你很难拒绝，你会面对巨大的社会压力 —— 但是如果你很早就公开宣示你有一个绝对不喝酒的规则，人们会尊重这条规则。他们会说啊，对，他不只是不跟我们喝酒，他就是个不喝酒的人。

第三是「创造摩擦力」：如果做这件事对你很难，你就不想做这件事了 —— 那么如果你不打算做什么事情，你可以事先做些准备，让这件事变难。

少吃零食的最简单办法是别买零食。少看手机的最简单办法是把手机关机、放到别的房间去。更狠的做法是邀请朋友和同事监督你：谁看见你上班时间摸鱼，你就得请谁吃饭。

第四是「设置暂停步骤」：不要让决策过于顺滑，主动按下暂停键。

丹尼尔·卡尼曼跟帕里什说过一个他的个人规则：他从不在电话里做决定。比如你给卡尼曼打电话，说老师我有个科研项目想跟你聊聊，你看明天下午三点咱俩能不能见个面。卡尼曼老师会说我从不在电话里做决定，你等我想想再回复你。

官僚主义的步骤能减缓决策速度，但是也能减少出错。这就如同医生做手术和飞行员起飞之前都要过一遍清单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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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方法可能是最难做到的，叫「转换视角」：主动从别人的视角看问题，你会收获很多。

领导发布命令之前应该先想想如果你是下属，你会怎么对待这个命令。跟人谈判的时候应该想想这个条件对对方意味着什么。善于沟通的人总是先问别人的想法。

个人的角度是有限的，你会有很多认知盲点。而盲点的意思就是事情就在眼前，可是你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我认为转换视角是一种决定性的领导力优势。

本福尔德号驱逐舰（USS Benfold）的舰长迈克尔·阿布拉索夫（Michael Abrashoff）上任第一天发现吃饭的时候士兵排着队打饭而军官都跟士兵分开吃。他先代入士兵视角，判断这个局面肯定会让士兵的士气低落；又代入军官视角，判断这些军官也不是故意的，只不过他们不懂士兵的心理而已。

阿布拉索夫什么都没说，自己默默跟士兵一起排队打饭。等下次吃饭的时候，军官们都学会了。

你能用他们的视角考虑问题而他们只能用自己的视角考虑问题，那么他们应该听你的。

有一句有意思的名言不知道是谁发明的，我很想跟美国人说一次：「你说英语是因为你只会说英语。我说英语是因为*你*只会说英语。咱俩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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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果错误已经铸成，又该怎么办呢？

平庸之人的本能反应是掩盖错误。才能平庸、脾气又特别犟的人会把一个明知是错误的事儿一直干下去，期待出现奇迹证明自己终究是对的。等到错误终于掩盖不住，这些人又给你来个直接脆断，不管了。完了不解释不承认，把责任推给别人。

社会不会一直纵容这样的人，总有人会把他们的错误抓出来。但我们传统的纠错方法也有问题。我们习惯一边喊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一边要求犯错者做“触及灵魂的检讨”，让人家各种自我羞辱、自恨，其实除了提供情绪价值啥用没有。

正确的做法是把改正错误当成一个纯技术性的事情操作，其实无非就是修改神经网络而已。帕里什提出四个纠错步骤 ——

1. 接受责任。哪怕不完全是你的过错，也是你的责任。接受责任才能让你对局面有掌控权。

2. 反思。当初你的决策和执行过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具体哪里出了毛病？

3. 制定计划。下次要做好。

4. 修复关系。你的错误已经给别人造成了伤害，现在你必须想办法弥补。最起码先给人家一个真诚的、精英水平的道歉 [2]。

出错是一个机会，你终于发现你的神经网络需要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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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理性的弱点人人都有，后天养成的坏习惯却可能把麻烦无限放大。帕里什的一个洞见是，我们之所以容易养成坏习惯，是因为行动和行动的后果之间存在延迟。

比如你今天吃多了甜食、或者没去锻炼，你不会立即变得不健康。你忽略了家人的感受，也不会立即破坏你们的关系。你没好好工作，也不会立即就被解雇。

坏动作没有即时反馈，于是坏习惯就形成了。所以我们都应该感谢那些看见我们做错了能大胆到给我们指出错误的人，人家那是在训练你。

而比没有即时反馈更可怕的局面，是得到了错误的反馈。最后我们听听弘一法师李叔同的告诫 [3]：

「人生最不幸处，是偶一失言，而祸不及；偶一失谋，而事俸成；偶一恣行，而获小利。后乃视为故常，而恬不为意。则莫大之患，由此生矣。」

你说了不该说的话，结果啥事儿没有；做了错误的决定，结果事情居然还成了；自我放纵一把，反而还小小赚了一笔。你不但毫无警觉反而还受到了鼓励，所以你的神经网络据此就往错误的方向训练。殊不知莫大的祸患就从这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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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https://quoteinvestigator.com/2013/01/10/watch-your-thoughts/

[2] 精英水平的道歉

[3] 李叔同，《弘一法师全集（全四册）》（紫云千阅，2013），格言别录。

### 💡 精华要点
- 1.「犯错」，则是如果这件事给你一个暂停键，你有机会清晰思考的话，你知道怎么做是对的，可是你没有那么做。
- 2.避免被弱点拿住，你要建立一个更高层面的神经网络，让它自动管理和控制弱点，形成不犯错的保障：预防、用规则替代决定、创造摩擦力、设置暂停步骤、转换视角。
- 3.犯错之后的四个纠错步骤：接受责任、反思、制定计划、修复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