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该不该当众表达愤怒？

> 郭 婷`s：今天在店里，门店管理者犯了一个无比低级的错误，可以说是傻瓜问题，……我马上质问他，而且我认为此时此刻严厉的质问也是必要的，按照老师的说法：人应该掌控自己的情绪，而此时此刻这件事又需要情绪的烘托，该怎么平衡呢？

> 七维_Sapiens：似乎我们应该多多训练摆脱情绪，可是人类的情绪，比如愤怒是怎么传承下来的，如果愤怒没有用，或者起到的作用不大，是不是会让"自己"越来越在进化中丢掉，所以是不是爆发的愤怒有时候可以让软弱的人变得更勇敢些，虽然可能会造成一种失控。

> 万维钢回复——

智者都说要掌控情绪、做情绪的主人、不被情绪牵着走，但并没有说要消灭情绪甚至干脆取消大脑的情绪功能。情绪是哺乳动物六千万年演化带给我们的思维快捷方式，情绪能让我们对局面做出快速而且相当准确的判断，而且对外表露情绪往往也很有用。

拿愤怒来说，它最基础的作用是让冲突的解决有利于自己。被侵犯的一方感到愤怒，既让自己更积极地维护自己的利益 —— 哪怕为此不惜牺牲对方的利益 —— 也给对方传达一个明确信号：我不好惹，我随时开始战斗。这个明确的信号有利于以最小代价解决冲突。试想如果一个人被侵犯了连愤怒都不会，他在丛林社会里还能生存吗？

愤怒一方往往是强势的一方，愤怒能让对方高度重视你的话，能简单有效地让对方听你的。这使得有些人会策略性地使用愤怒。比如我们以前讲《被讨厌的勇气》时说过一个故事，一个妈妈上一秒还在对孩子发火，下一秒接到老师的电话马上变得和颜悦色，她似乎并不是真的怒不可遏，她是把愤怒当成了武器。

但不管社会发展到什么阶段，总有冲突要解决，总有时候你需要让别人快速重视你的话。不有那么一句话吗？「蒋介石的耳朵已经聋了，要想让他听进去一点东西，你都得放枪！」

要不要当众表达愤怒之情，我认为应该分三种情况 ——

第一种是无能的愤怒。表达了也解决不了问题，对事情毫无正面影响、而且会有负面影响。愤怒本来是强者的情绪。如果愤怒又不解决问题、人家又不听，那就会损害强者形象，被视为弱者。这种纯粹的情绪发泄，应该尽量克制。

第二种是策略性愤怒。就像前面说的那位妈妈，你其实并没有那么愤怒，那你为啥对孩子发火呢？这样的人不真诚，时间长了被人看破了就不好使了。

第三种是内心真的很愤怒，愤怒又真的很有用，这时候就应该大胆表达。这叫「发乎情止乎礼」，是健康的愤怒。

> mat：一方面，人应该有信念，可以在逆境中激励我们坚持下去；另一方面，信念过了头，变成了极端信仰，就危险了。又说信念又是可以调整的。那么，信念是否具有像原理一样的准则？实事求是这样的方法也是信念吗？ 坚守信念又要到多大的程度呢？

> 万维钢回复——

信念的确是可以调整的，但这并不是说信念可以讨价还价。说我是个素食主义者，可是今天到菜市场一看肉很新鲜又很便宜，于是我决定今天暂时改为可以吃肉 —— 这不叫信念。信念不是说给别人听，而是自己对自己的要求，是一种commitment，有信念的人生更有意义，所以我们必须严肃对待信念。

而盲信，恰恰不是严肃对待信念。严肃对待信念首先要问你的信念究竟是什么。

比如你说你的信念是人人平等，那你就要问问自己，你想要的是哪种平等。是结果的平等还是机会的平等？是社会地位的平等、人格的平等还是经济分配的平等？这些往往互相矛盾。

一个年轻人可能觉得「均贫富」才是平等；等他有了社会阅历，他会发现「按劳分配」更平等；等他真正参与过治理国家，他会发现所谓让富人更富的「按资分配」，也有存在的价值。

他甚至可能会发现「平等」并不是此时此刻国家最需要的价值，也许他觉得「效率」更重要，因为后者能创造更多的财富用于分配。

他可能会反思，我真正想要的，到底是平等，还是让所有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所谓调整信念，不是被迫妥协。而是重新发现你的信念究竟是什么。

调整信念不但不是用一个低一档的、更俗气的信念取代最初那个纯粹的、天真的信念 —— 而恰恰是用更高级、更深刻的信念取代原来没想明白的、教条式的信念。

> 呈饕：怎么样很好的找到更高层次的框架呢，万一对方并不想去那个层面呢？两方谈判价格，除了价格还有其他的敏感层吗？

> 万维钢回复——

只要这件事值得谈、双方愿意谈，那就总有得谈。

虽然我们要价高，但是我们的质量好啊，而且我们保证按时交货啊。

虽然我们出的价格低，但我们是现款啊，你跟我们做生意不会有债务风险。

咱们这次要价和出价的差距有点大，但是咱两家未来可能会有很多次合作，这次何不各让一步，来个良好的开始呢？我们公司的发展势头可是特别猛啊，用我们的配件对你的品牌形象有好处。你这样，我先降10%为敬，条件是咱俩建立战略伙伴关系，以后你们公司产品升级，得跟我们共同开发新配件。

你这个出价我们确实接受不了，要不这样吧，还是按我们的价，但是我送你三年免费维护，因为我对我家产品有信心，你看可行？

这也提醒我们平时就要把事情都做好，你的每一个优点都可能是将来的一个谈判筹码。

> 魏恺：应该找一个怎样的人“做榜样”呢？ 我是名大学生，选稍长一些的同辈做榜样，虽然“够得着”，但会觉得他们自己也还在人生的探索阶段；选像曾国藩一样的伟人做榜样，又时常觉得时代环境大不相同，能借鉴的方面在当今时代和我个人身上不一定适用，感到有些无力。

> 李一白：如何找到合适的榜样呢？是应该找一个自己崇拜的人物，还是找一个和自己性格特质有点相似的大人物？

> 万维钢回复——

做榜样，应该找各种各样的人物。

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你要想进步快，就得善于发现各种各样的人身上的闪光点，向人家学习。看人不能给人打个综合评分，说只有95分以上的人才有资格做我的榜样。一个脾气不好的教授做学问很厉害，一个学问不行的领导很善于处理复杂纠纷，一个要学问没学问要事业没事业的社会大哥能在三分钟之内让任何人感受到他是一个真诚的朋友，这些不都需要你学习吗，不都是你的榜样吗？

孔子说「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别人有优点，你就学；别人有缺点，也可以说是你的榜样，因为你看到就学到了，知道应该改正那个缺点。

当然，有些最关键、最稀缺的优点，可能只有那些大人物身上才有。读他们的书，听他们的讲座，了解他们的故事，在精神上尽量离他们近一些。我觉得这些大人物给我们最大的激励是他们证明那些事是可以做的。

有时候为了取得成就，你可能会做一些比较极端的事情。比如为了做生意把房子卖了，或者为了学问跟导师对着干，或者为了理想辞职。你身边没有人是这样的，亲友们都觉得你疯了。

但是有一天，你听说那些有重大成就的人物，早年都有类似的经历，而且比你还猛，你会感到非常欣慰：原来你远远不是最疯狂的一个。原来所谓的超常恰恰是一种正常。

选榜样还有两个需要注意的地方。

一个是必须把榜样和「崇拜」「羡慕」区分开。崇拜不是一个好词，崇拜的意思是全盘接受这个人的一切，是把自己放在一个不平等的位置上仰望对方，有志青年不应该崇拜任何人。羡慕，则是对一个人的*结果*的赞赏。如果因为这个人拿了诺贝尔奖或者这个人官大而把他当做榜样，那是非常无知的。你都不知道他到底做对了什么才取得那样的结果，你跟他学什么？

所以另一个要注意的就是榜样必须是有*具体*的长处。我们学的是这个人的方法、风格、品质这些通往结果的路线，而不是那个结果。

> 七维_Sapiens：那些没有修炼成2.0反而强化了自己的1.0的人，他们又做了什么？是因为不够聪明吗？

> 钟林月晓如果乔布斯、曾国藩他们很早就学会了保持内心平静，会不会后来的顿悟就不会那么深刻了呢？如果乔布斯没有在NeXT充分释放他对极致完美的追求，会有后来的改变吗？

> 万维钢回复——

爱因斯坦就没有变成2.0。他从二十多岁就要找物理学的统一理论，一直到死还在找。他取得过成功，但是他后期面临的是失败。他昔日的朋友们、那些主流物理学家已经都去追求别的了，爱因斯坦还在继续追求统一理论。最后他孤军奋战。他始终是1.0。

爱因斯坦错了吗？我认为没有。爱因斯坦的人生目的不是发很多很多论文，而是寻求真理。他一直在寻找真理，何错之有。

爱因斯坦跟乔布斯、曾国藩的最关键区别，在于爱因斯坦在后期，既不需要有太多人跟他合作，也不再需要圈子的认可。而曾国藩的功业必须跟人合作才能做成，乔布斯的审美观必须得到世人认可才能成功。

「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爱因斯坦说我无所谓；曾国藩和乔布斯可受不了。

但他们的共同点是一开始都有一个勇往直前的1.0。我认为强人应该是这样的，如果你发现这个世界不对，你会有一种难以遏制的想要改变的冲动。孙红雷不说吗？「不气盛叫年轻人吗？」

那些不冲动的年轻人大多不是因为拥有赛车的刹车，而是因为没有赛车的发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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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精英日课第三季，《被讨厌的勇气》1：强人的生活哲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