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前的价值观

读历史能带给我们什么呢？什么调兵遣将、争霸天下那些，我估计你用不上。历史最大的作用是让人开阔视野、理解世界并不总是像现在这样运行的，这样我们就可以学会切换视角，学会想象其他的可能性，就会有更开放的心态，对其他人抱有更多的「了解之同情」。

按这个标准，现在流行的古装剧根本就不是历史。古装剧里人们的生活条件和生活方式跟现在是很不一样，给你一种异国情调，你觉得挺新奇——但是那些人的价值观，却是跟我们一样的。

比如古装言情剧中男女主角谈恋爱的互动方式，就跟现代男女没啥区别。宫斗剧里女人们的钩心斗角，那些算计的套路，会让你想起当代职场。其实古代社会根本就不是那样，那些故事是人们根据现代人的价值观胡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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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的认知是古人没有「男女平等」的价值观。咱们不用说贞节牌坊那种激烈的故事——那些在古代也是罕见的——咱们就说古代日常生活中，普遍情况是什么样的？

北京大学的赵冬梅教授最近出了本书叫《人间烟火》[1]，讲古代普通人的生活。古代女性如果是正妻，她的角色是丈夫家庭责任的分担者。赵冬梅说妻子的主要职责有三项。第一是侍奉公婆；第二是抚养和教育家中的孩子，特别是男孩——不管是自己生的，前妻生的还是妾生的；第三是照顾丈夫家的亲戚朋友。

这里跟爱情几乎没啥关系。明朝大臣杨继盛因为弹劾严嵩被陷害，死之前留给妻子一封绝笔信，劝说妻子不要自杀，也完全没说什么你要好好为自己活着，而是说你得照顾我的儿女长大成人。女性并没有多少独立意识。

事实上古代女性最重视的可能还不是丈夫，而是儿子——而且不一定是自己亲生的儿子。

赵冬梅用《聊斋志异》里两个短篇故事举例说明，作为正妻的女性，为未来打算，必须确保家里有男孩。自己能生更好，如果自己没有就给丈夫纳妾，哪怕是让一个丫鬟生也行，有个儿子就好。为啥呢？因为传统中国只有男性能继承家产。如果没儿子，丈夫去世后，财产就会被同族的其他男性掠夺，比如被侄子拿走。女性为了保证老有所养，不受欺负，用聊斋里一个人物的话说，“如果到三十岁还生不出儿子，哪怕是典当钗环首饰，也要给丈夫纳妾。”

你以为古代女性都在研究情场和生活艺术，殊不知她们想的是这些事情。那你说这都是中国男人对女性的压迫！古代中国太封建落后了！西方是不是会好一点？西方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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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先进文化的代表是英国。英国是从中世纪到1925年，都实行长子继承制。贵族头衔和家里的不动产，只有男性才能继承。而英国没有纳妾的说法，所以英国家庭经常会面临财产被某个远房亲戚继承、女儿们都没份的局面。

所以出身好的英国女性，人生最重要的目标，就是找一个有地位、有财产的丈夫。如果不嫁人，唯一一个体面的中产阶级工作是去当家庭教师。剩下的适合女性的职业都是女仆之类下等人的工作。如果不嫁人又不当家庭教师，那就只能寄居在亲戚家里。

而寄居在亲戚家，正是最终选择不嫁人的简·奥斯汀自己的归宿。奥斯汀小说的女主人公都有很好的爱情，那只不过是她故意设定的完美结局。

复旦大学的戴从容教授在《人类真的是耶胡吗？》[2] 一书中考察了简·奥斯汀的小说和同时代的一系列小说，发现那一个个浪漫爱情故事的背后，都是高出身女性怎么解决出路的问题。

奥斯汀的设定中有跌宕起伏的恋爱过程，会表现女方多么重视男方的品格、风度、文化素质和性格。男主人公出场的时候都会有一些小缺点，比如为人傲慢、年龄比较大、性格不活泼等等。但是随着交往的深入，女主人公会发现他的真诚和体贴。

事实上，最关键的其实是男方的贵族身份和经济实力。奥斯汀从来没写过什么富有的女主人公下嫁给底层劳动者的故事。不但如此，奥斯汀小说中的男二号，也就是女主人公一开始看上的那个财产比较少的男性，最后都被证明恰好品质也比较卑劣。女主人公最终的结婚对象，不但是小说里品格最好的男性，而且恰好也是地位最高、财产最多的男性。

这是不是也太巧了？

也许这种言情小说之所以流行，恰恰就是因为它描写的是一种理想的爱情。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也是如此，男主人公罗切斯特不但有钱，而且还有道德光环，一看就是好人！

所以戴从容说：「这些男主人公形象就和当下不少中国流行作品中的“霸道总裁”一样，潜含着对财富的羡慕和用财富取代传统美德的取向……」

我们必须说明，简·奥斯汀在自己的生活中并没有陷入这种霸道总裁价值观，她没有为了解决经济地位问题结婚。而这也是为什么她的日子过得并不好。

小说背后的冰冷事实是，当时的女性并不像现代人一样拥有独立人格，也不能真的去追求爱情。

奥斯汀描写的是中上层社会，《聊斋》里张罗着给丈夫纳妾的女性也不是下层平民。当时的现实是如果一个人能考虑自身的生存需求和家庭繁衍，这就已经不是穷人了。

那穷人的价值观，又是怎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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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历史学家基思·托马斯有本书叫《16和17世纪英格兰大众信仰研究》[3]，描写了工业化之前英国的社会风貌，极为精彩。

其实到17世纪时，英国的日子已经比以前要好一些了。粮食比较丰富，没有大规模的饥荒。但是因为没有现代医学，所谓的医生对任何疾病几乎都是束手无策，再加上底层的卫生条件差，人们被各种疾病困扰。普通人寿命都很短，生下来的孩子至少一半会死掉。

按照我们今天的标准，那种生活可以说是令人震惊的恶劣。

但是更令人震惊的是，当时人们并不认为那种生活有多不好。托马斯是这样说的——

> 贫困、疾病、无妄之灾成了这段时期社会环境的显著特征。然而，我们不应该犯一个时代性的错误，即假定当时的人就像我们担心这些问题一样而为此担忧。……人们已然很习惯疾病和短命了。由于清楚地知道孩子可能在襁褓中就会夭折，父母就不急于记住自己孩子的特征了。当一方死亡的时候，丈夫和妻子都很自然地接受再娶和改嫁的想法。

穷人不是「躺平」，而是本来就那么平。大家根本不拿自己的命运当回事。有点钱就去酒馆里喝酒，每周至少要喝醉一次；另一个娱乐活动是赌博。中产阶级想要改造穷人，宣传反对酗酒和赌博，根本没人理。赶上瘟疫流行，中产阶级会制定防疫制度要求穷人遵守，可是穷人根本不在乎。

当时人们的精神生活是怎样的呢？我们现在谈起基督教，常说基督教对西方社会进步起到了很关键的作用、基督教是一神论，是一种高级的宗教云云。但是在托马斯的描述中，对当时的英国大众来说，基督教其实就是一种很迷信的宗教。

怎样在底层传教？你得表演一些巫术，因为人们信奉奇迹，甚至有点多神论的意思。基督教虽然只有一个上帝，但它会封一些「圣徒」：英国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圣徒，希望得到圣徒的保佑。人们还普遍相信圣男圣女能给人治病，能消除厄运。

教会发的圣餐面包和圣水都被认为有治病和祈福的作用，比如可以对抗瘟疫、会被洒在房子上、土地上、家畜身上，而教会对此是默许甚至是鼓励的。你搞个宗教仪式，大家围观的看点是这位神甫身上有多大神力。

那你说这跟原始宗教有多大区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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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对这些事情义愤填膺或者冷嘲热讽，那你就错了。你是在用现在的价值观去评判当时的人和事。

中国女性从宋朝开始裹小脚。按我们今天的审美，小脚不但造成痛苦、畸形，而且也不好看，你说这不变态吗？可是你知道吗？苏东坡那么开明的人物，中国历史上第一首赞美三寸金莲的词就是他写的。苏东坡还喜欢把自己的妾当礼物送给朋友，他还曾经用一个女人换了一匹马！

现在的情况是社交媒体让每个人都高估了别人的生活，小说和戏剧则让我们高估古人的生活。其实古人真实的生活你一天都受不了。

再说一个。乾隆五十八年，也就是1793年，马戛尔尼使团抵达中国，亲眼目睹了所谓「康乾盛世」，并且写成了笔记。据张宏杰《饥饿的盛世》[4] 一书引述，英国人被普通中国人的悲惨生活震惊了。

当时英国已经有一点工业革命的萌芽，老百姓日子过得不错。对比之下，中国人“都如此消瘦”，“每次接到我们的残羹剩饭，都要千恩万谢。对我们用过的茶叶，他们总是贪婪地争抢，然后煮水泡着喝”……

大清官员是怎么对老百姓的呢？官府征募了大批百姓来给英国船队拉纤，每天的工资极低，还不给回家的路费，所以大家不愿意干就逃跑。然后官员居然就直接到附近的村庄里抓人来充数。然后动不动就拿鞭子抽，就好像对付马匹一样。

当时想必从官员到百姓，都认为这很正常。根本不怕在外国人面前丢脸。

我们总爱说中国人的传统性格是温良恭俭让，我们是君子之国、礼仪之邦，可是英国人看到的所谓盛世中国可不是那样。英国人说：“他们比世界上其他国家的人更胆小，也普遍缺乏自尊心，自私、冷漠、对公众事务漠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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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这些事儿显然不会让你感到愉快，但是我们也许能得到三个启发。

第一，不要用现在的价值观去要求过去的人。这就是「了解之同情」。

历史学家杨奎松有个讲座，叫《史学研究中的规矩》[5]，他提出一个说法叫「治史者要“不以今是非昨非”」：

> 古人认为合理的事情，今人未必能接受，今人认为正确的事情，古人多半难以想象。史家只能基于古人所处的时代及其观念文化来还原古人的行为逻辑和意识动机，而不能以今人的观念文化去猜度和评价古人。

这就是换位思考。你得把自己代入到当时的时代背景之中，才能理解当时的人是怎么想的，你才能学到真东西。

第二，不要用过去的价值观要求现在。有些人动不动就说“我们中国人传统上如何如何”——请问你说的是哪种传统？是裹小脚的传统还是男尊女卑的传统？

现代人的很多价值观跟古代截然不同——性别角色、阶级划分、对宗教和权威的态度、个人权利、使用童工、对少数民族和对残疾人的歧视等等等——我们搞革命就是为了摆脱传统。

第三个启发是也不要用现在的价值观去要求未来。

你现在这样想，不等于以后也这样想。我们大约知道，世界的演化大趋势是越来越平等、越来越尊重科学、越来越崇尚个人自由和个人自身发展，但是我们真不知道下一代的观念具体会是什么样的。

也许到时候人家拿出来的东西我们接受不了也理解不了。但是因为我们知道过去的人也理解不了我们，我们可能会给人家多点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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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赵冬梅，《人间烟火：掩埋在历史里的日常与人生》（中信出版集团，2021）

[2] 戴从容，《人类真的是耶胡吗？欧洲文学十四讲》（微言传媒，2019）

[3] [英] 基思·托马斯，《16和17世纪英格兰大众信仰研究》（译林出版社，2019）

[4] 张宏杰，《饥饿的盛世：乾隆时代的得与失（珍藏版）》（华章同人，2019）

[5] 杨奎松，史学研究中的规矩（2019） https://new.qq.com/omn/20191031/20191031A0GV8800.html

### 💡 精华要点
- 无论是中国还是西方，古人的价值观跟我们非常不一样。所以：
- 第一，不要用现在的价值观去要求过去的人。
- 第二，不要用过去的价值观要求现在。
- 第三，不要用现在的价值观去要求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