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内部掌控，外部影响》5：戒定生慧

咱们继续讲瓦德瓦说的「智慧」。智慧的本质是跳出当前的思维框架，在更高的层次上审视自己，乃至于主动调控和选择情绪和思考。上一讲说的是怎么用智慧做减法，也就是避免做傻事；这一讲的主题是用智慧做加法，也就是发现新思路。这一切都是为了解放大脑，让人更自由。

我们讲三个智慧。这些不是儒家的方法，但是跟道家的「无为」、跟佛学似乎很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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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智慧还是跟信念有关，叫做「融合对立面」。还是先讲个故事。

瓦德瓦有个学生是美国特勤局的官员 —— 就是类似负责总统安保的那种人，住在华盛顿。有一天他和妻子在家，突然有个持枪的陌生男子闯入了他家后院，逼他们交出家里的现金和值钱的东西。

特勤局这位老兄心中暗笑，你知不知道你在打劫谁。他正在琢磨怎么做出最佳反应动作，他妻子突然对劫匪说了一番话。

妻子关切地说：“我不相信你会这么做。你是不是正在经历困难？我和我丈夫马上就要吃晚饭了，你要不跟我们一起吃？跟我们讲讲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结果劫匪真的放下了枪。他坐下来，跟他们一起吃了饭，分享了自己的经历。吃完饭，特勤局老兄对这位明显是被自己的某种情绪劫持了的劫匪说：“你现在可以走了，我不会抓你。但是你得把枪留下。”于是那个人就走了。

第二天，那人又回来敲门。他说：“我不是回来拿枪的。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你们昨天挽救了我。”

我们想想这件事。特勤局官员的第一反应是自卫，这是完全合理的，但他妻子用了一个更高级的方法。当然我们不是提倡遇到抢劫的应该设法团结劫匪 —— 他妻子之所以敢那么说明显是因为察觉到那并不是一个职业匪徒 —— 而是想让你体会一下这个思路。

在当时的情况下，劫匪和特勤局官员夫妇是处在一个尖锐对立的局面中。那个妻子面对多项矛盾 ——

* 这个人是来抢劫的，他肯定是个坏人，但是他内心可能是个善良的人；

* 这个人想要控制我们，但我们想控制他；

* 我不同意他当前的做法，但我也许会同情他之前的遭遇；

*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情况，但这也是一个建立温暖联系的机会……

怎么解决这些矛盾？妻子的做法不是我进你退零和博弈，而是邀请对方往高处走一步。为什么非得在“抢劫”这个框架内谈判？咱们跳到“交流”上去岂不是更好。

在更高点，矛盾可能被共识取代。这就叫融合对立面。

我们以前《科学思考者》专题也讲过这个 [1]。妥协并不非得是双方都在自己的立场上往后退，更可以是往“上”走，到比当前各自立场更高的地方去找一个共同的立场。

这个智慧不但能避免很多冲突，对双方都有利，而且有可能让我们打开思路，找到更好的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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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念，也可以融合。信仰不同的两个人是几乎不可能说服对方的，因为“说服”是思想的零和博弈。但如果改为*借鉴*呢？

可能你的信仰中也有一些真理，我借鉴过来，融合到我的信仰中，我的信仰不就更丰富了吗？

瓦德瓦举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例子。我们知道印度教是相信轮回转世的，这个信仰也好也不好。好的一面是你会比较乐观，毕竟这局游戏就算玩坏了来生还可以再玩一局。坏的一面则是你会认为此世是不重要的：反正也要反复转世，时间对我来说就是永恒的，那我有没有必要那么努力？所以很多印度人不太拿时间当回事儿。

但如果你是个无神论者，不相信轮回，你也是有利有弊。瓦德瓦说，这两种信仰，其实也可以融合一下。

印度教徒应该这么想：我是可以转世，但今生今世我赶上的这个时代、这个环境是唯一的，下次转世就是另一番局面了。这局游戏我还是应该打好，因为下一局就不是同样的游戏了！

而无神论者也可以稍微把轮回当做一种可能性：哪怕我遭遇了巨大的挫折，今生今世翻盘已经无望了，我也不应该认为自己彻底失败。万一真有来世呢？就算没有，我也可以借鉴一下“从头再来”这个精神，比如我每天早上醒来都算一次重新启动。

融合一下，双方都借鉴到对方信仰的好处，格局打开，路走宽了，而且也没有放弃自己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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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讲的第二个智慧，也是瓦德瓦五个智慧层面中的第四个层面，是「放弃执着」。执着（attachment）这个词应该是出自佛学，意思是一定要得到或者一定要拿住什么东西。佛学认为执着是一切痛苦的根源，你应该学会“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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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可能说，这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一个不执着于胜负的人怎么能有野心呢？没有野心怎么能去奋斗呢？怎么能成功呢？但是你也肯定听说过，「胜负心」是高水平比赛的障碍，正如「得到」办公室墙上贴的那句话：「竞争意识损害竞争力」。

其实我们可以既有野心，又不执着。秘诀在于，你要盯着的，是你的表现，而不是你表现的结果。

举个例子。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曾经有一位传奇篮球教练，约翰·伍登（John Wooden）。伍登说我在 UCLA 27年里从来没跟球员说过像这场比赛一定要赢这种话。

伍登说我每次都是要求球员在比赛中付出最大的努力 —— 以至于比赛结束的时候，你应该为你的表现感到自豪。只要你付出了最大的努力，做了最好的自己，胜负和分数是不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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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伍登的秘密是这个不强调赢只强调表现的做法，反而能赢得更多。

这就是「不执着」。这也是以前我们讲庄子说的「无为」的特点 [2]。专注比赛但忘记胜负，你才能有最佳发挥。

纳粹集中营幸存的心理学家维克多·弗兰克（Viktor Frankl）也有一句话：「不要瞄准成功 —— 你越把成功作为目标，你就越不容易成功……成功是不可追求的，它只会跟着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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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心法有很多应用。比如你要去跟人谈判，瓦德瓦的建议是这样 ——

如果你不执着于谈判结果，你就会对自己的立场有更清晰的判断：你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同时你会对对方有很强的好奇心，你想知道对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这样你会更好地观察他，并且通过观察调整你的行动。现在你的内心有掌控感，外部有灵活度。

再比如求职面试。不执着，就是你得先这么想：哪怕没有你，对方也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没有对方，你也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现在你们只是看看双方的机缘是否正好吻合，探索一下在这个时候合作的可能性。这样的心态能激发双方的好奇心，让你更容易拿到合作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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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讲的最后一个智慧是唤醒直觉。我们知道直觉能帮人做更好的判断，产生创造性的、突破式的想法 —— 可我们也知道情绪和偏见会扭曲我们的判断。情绪和偏见是非理性的，但直觉也是非理性的。那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只留下好的直觉呢？瓦德瓦这回算是把这个问题彻底讲清楚了。

咱们用人工智能做个类比。现在任何人工智能都是基于数据分析，而数据分析都是先用一个数据集训练出来一个神经网络模型，下次做判断就用这个模型输出一个结果。

这个数据集训练出来的模型为啥是这样的？有时候能说清，更多时候是根本说不清。那个说不清的部分，就是直觉。

直觉是把数据集中所有数据都考虑在内之后的一个整体判断。这个判断出自潜意识 —— 潜意识活动比理性意识多得多，而且说不清。大脑就如同AI模型一样，在非常短的时间内、看似毫不费力地找到一个理性想不到的连接，给了你一个创造性想法。

数据集 → 训练 → 输出，仅此而已。

情绪和偏见是什么呢？是你被这个数据集之外的东西给干扰了。你考虑这个领域的问题，就应该只用这个领域的数据集 —— 情绪和偏见是来自于你的其他经验、是别的数据集训练出来的东西。下棋的时候就考虑棋盘上的事儿，别管对手的穿衣风格符不符合你的审美。避免情绪和偏见的意思就是要确保所用数据集的纯净。

为什么专家在自己熟悉的领域能做出快速判断？因为他们已经在这个数据集里浸淫多年，他们的神经网络早就训练好了。为什么专家对新事物的判断容易失败呢？当然是因为这个案例超出了原来数据集的采样范围。

理解了这个原理，下次想要获得直觉的帮助，瓦德瓦提出三个步骤 ——

1. 平静下来。把跟此事无关的情绪和想法全部去除，放弃任何执着，心平气和来地想这件事。

2. 加深对数据集的熟悉。尽可能接触相关的信息和知识，想清楚其中的逻辑，让大脑充分训练。

3. 等待直觉。这期间可以去做点别的，比如散步、冥想和睡觉，等待大脑从后台把直觉提取出来。也许你睡一觉醒来，想法就有了。

我们以前多次讲过，创造力特别强的人就是这么干的。瓦德瓦在这里最关键的贡献是第一步，排除干扰，净化数据和思维模型。

你看那些特别有创造力的、了不起的人物，都是一些给人感觉特别纯粹的人。苏格拉底经常恍惚在思考中，孔子三月不知肉味，霍金就像个卡通人物，“韦神”韦东奕只吃馒头。不懂的人还以为他们是不是学傻了？殊不知人家拥有高度纯粹的数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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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讲的内容可能会让你想起佛学中的「戒定慧」。当前语境下，我们大约可以说 ——

「戒」，是对自身的约束。没事别出去惹事，否则会给自己徒增烦恼。道德也好，戒律也好，目的都是加强自控，别被情绪绑架成为炸弹。

「定」，则是虽然你没惹事，可是外部的麻烦来烦恼你的时候，你不要被干扰。真正让你烦恼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你对事情的解读。烦恼不要，激动和欣喜也不要。那些只不过是自动消极想法和自动积极想法而已。我们的目标是排除一切执着和杂念，获得内心的平静。

「慧」，是当你做到了「戒」和「定」之后，内心很平静的时刻，面对不受污染的数据集，智慧就出来了。

这里面没有任何神秘的东西。《楞严经》有云：「摄心为戒，因戒生定，因定发慧，是则名为三无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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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精英日课第四季，科学思考者9： 语言、换位和妥协。

[2] 精英日课第一季，科学版“无为”2：心理学家的心流和中国的道。

### 💡 精华要点
- 1.「戒」，是对自身的约束。加强自控，别被情绪绑架成为炸弹。
- 2.「定」，不要被外界的烦恼干扰。排除一切执着和杂念，获得内心的平静。
- 3.「慧」，是当你做到了「戒」和「定」之后，内心很平静的时刻，面对不受污染的数据集，智慧就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