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芯片战争》7：把「互相依赖」武器化

上一讲我们介绍了中美芯片战的背景情况，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这一讲我们还是从美方视角出发，讲一讲芯片战的进行过程。

我读书读到这一段，内心很难受。中国的有些操作可以说并不漂亮，中国的有些应对可以说是相当笨拙的，中国的有些手段可以说是过于急切甚至费力不讨好。但是看到美国这样一步一步地打压中国，不用说我们是中国人，就是一个美国人，像《芯片战争》这本书的作者克里斯·米勒，也会觉得中国太憋屈了。

现实是不管中国怎么做，美国都不会坐视中国在芯片上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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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美国的底层逻辑。从上世纪90年代到2010年之前，美国享受了一个所谓「单极」的时代，全世界就它最强。这让美国心态很好。当时美国的科技政策就两点，一个是拥抱全球化，另一个叫「跑得更快（running faster）」。我在各方面都遥遥领先于全世界，你们各国要搞搞技术、搞搞生产、搞搞代工，我都欢迎，你们把芯片变便宜了，这对我只有好处！因为你们都是我的下游市场，而我始终在上游。全球化让世界更美好！

但是进入2010年代中期，美国渐渐意识到，之前那种乐观政策不行。

首先，芯片根本不是一个全球化的产业。并不是世界各国都有自己的芯片、大家百花齐放——芯片的关键节点只有那么几个公司，控制那几个公司就控制全世界。甚至可以说，现在不但不是全球化，而是「台湾化」，因为美国人的芯片掌握在台积电手里。

更重要的是，美国所谓的领先优势，也不是绝对的了。最先进的光刻机是荷兰的ASML公司产的，最先进的芯片厂在台湾。

那台湾芯片制造为啥强？在美国人眼中，你还不是因为亚洲模式吗？我美国崇尚自由放任市场经济，我们都是政府尽量少干预，大家公平竞争，让企业自生自灭，这样才有颠覆式创新。可是亚洲经济体却是政府在拼命地支持各自的芯片产业，给钱给地给人给技术，这对美国公司就太不公平了。自由放任政策必须全世界一起自由放任才好使。

这个道理很简单：如果美国继续搞自由放任，而中国却给芯片产业巨额补贴，那么美国的芯片公司就会搬到中国去。

所以美国必须改变政策。然而美国打压中国的针对点，却不仅仅是政府的补贴。

米勒考证，奥巴马政府第一次意识到芯片是个问题，是在2015年。当时中国推出了芯片产业「大基金」，包括2500亿美元补贴，还搞出了「中国制造2025」这样的大手笔。

其实现在站在我们中国人的角度来讲，这些计划效果非常有限。养了一堆骗补贴的公司，花大钱办小事，还破坏了正常的市场竞争，可谓是慕虚名而处实祸。但是这些计划的最得不偿失之处，还在于惊醒了美国。米勒说，本来奥巴马政府那些官员根本都不了解芯片是怎么回事儿，中国搞这么大动作，美国人才感到了威胁。

但是当时留给奥巴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2016年底，在奥巴马政府马上就要卸任的时候，商务部部长公开谴责了中国在芯片领域搞非市场化的政府干预。但是仅此而已。严格说来中国做的不算离经叛道，毕竟亚洲模式都搞补贴，而且美国自己也对某些产业搞补贴，比如给波音公司就有补贴。

不过美国抓住了中国的一个小辫子。中兴和华为两家公司被指控向伊朗和朝鲜出售美国禁止的高科技产品。这个事儿不算太严重，交了点罚款就过关了。

中国这边也意识到芯片领域可能要出问题，于是加紧要求外国公司搞技术转让。

一切都还是青萍之末，但是美国政客中的一些“有识之士”认为，中国的半导体行业已经对美国构成了威胁。他们提出，如果任由中国这么搞，美国的芯片公司就会自动地把知识产权、员工、技术、工厂都转移到中国去，因为中国给出了超大力度的优惠政策。他们呼吁美国搞更强硬的出口管制。

注意这在当时并不是主流声音。一切还只在私下酝酿，美国政界还没有正式决心打芯片战争。

然后特朗普上台。特朗普也不太了解芯片，他感兴趣的是跟中国打贸易战。2018年，随着中美贸易战日益升级，中兴那个事儿又被拿出来做筹码了。美国商务部正式对中兴实行了关键芯片的禁售。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但也谈不上让中兴伤筋动骨。

而就在这个时候，中国又给美国提供了一个口实，也可以说是让芯片战升级的导火索。

福建省自己搞了个做内存的芯片厂，叫晋华集成电路。晋华自己要技术没技术，要人才没人才，所以它是跟一家叫联电的台湾公司合作。联电自己并不做内存，不过美国做内存的美光公司，在台湾有个分厂。联电出面，从美光的台湾分厂请了一些员工到晋华工作。

而就在这期间，有一位在美国美光总部的中国员工，被指控窃取了美光的技术机密，带给了晋华。

那么2017年底，美光就向中国法院起诉联电和晋华侵犯了它的专利。

但是此时晋华——按照米勒书中的说法——已经用美光的技术在大陆注册了自己的专利。于是晋华不但不承认侵权，而且还反诉美光侵犯了晋华的专利。结果在2018年，福州中级人民法院判决美光败诉，并且禁止美光在中国大陆销售26种产品。

这件事本身的是非曲直我们没有必要太过纠结。我想说的是像这种落后地区新成立的高科技公司，使用一些非常规手段拿到别人的技术这种事，大家都是这么干的。两百年前美国对英国就是如此，1960年代台湾公司对美国也是一样。米勒对此也非常理解，说等中国芯片强大了也会重视知识产权的。

这个案子真正的意义是它撞在了特朗普的枪口上。特朗普不能报复福州法院，但是他可以报复晋华公司。美国直接对晋华实行了禁售。

生产内存芯片的设备只有美国和日本这两个国家能提供。特朗普说服了日本政府，两家合起来不卖设备给晋华公司……结果晋华在几个月之内就停产了。特朗普击毁了晋华。

我看最新的报道，联电已经在2021年单方面和美光达成了和解，等于是抛弃了晋华。不过晋华则在停滞了几年之后，研制出具备自主产权的25nm内存芯片 [1]。

但那都是后话。现在的情况是，晋华送给特朗普一个启发。特朗普有点看明白芯片是怎么回事儿了。他发现禁售这一招真的很好使。

那么特朗普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华为。美国为什么非得打压华为？明面上的说法有两个，一个是华为违反美国禁令把高科技产品卖给伊朗，一个是说华为在各国布置5G网络基站，这里面会不会有后门。

其实这两个都不是真正的理由。伊朗那个事儿是小事，而要说后门，斯诺登事件以来众所周知美国才是搞电信后门的行家。澳大利亚和英国都担心过华为5G的后门问题。澳大利亚响应美国的号召，禁止华为参与5G建设，但是英国就没有禁止。因为英国明白美国是怎么想的，但是英国觉得中国科技是一定会崛起的，打压也起不到什么作用，还不如就跟中国合作。还有很多欧洲有些国家也这么想。

但是美国不这样看。在美国眼中，华为是中国发展高科技的关键。

华为公司自从成立以来就一直在攀登技术高峰。它现在的研发预算已经可以和美国的微软、Google和英特尔相提并论。华为立足全球市场，非常懂怎么在海外挣钱。华为已经拥有自己设计的高端智能手机逻辑芯片。

米勒非常直白地说，美国打压华为既不是因为伊朗和后门那些明面原因，也不是因为华为可能会支持中国的军事芯片应用那种纯军事安全原因——「而更主要地是因为华为在带动中国的芯片设计和微电子整体水平变得越来越先进。如果中国的电子产业越来越发达、中国购买的高端芯片越来越多，世界半导体生态系统就会依赖中国，而这会伤害美国。」

米勒原话：

> The point was less that Huawei was directly supporting China’s military than that the company was advancing China’s overall level of chip design and microelectronics know-how. The more advanced electronics the country produced, the more cutting-edge chips it would buy, and the more the world’s semiconductor ecosystem would rely on China, at the expense of the United States.

美国有极大的不安全感。其实你要说华为厉害，可是华为的商业模式跟索尼、三星差不多，美国为什么不打压索尼和三星呢？索尼、三星面临的地缘政治和华为面临的地缘政治截然不同，这才是不安全感的来源。

特朗普对华为出的第一招是禁止向华为出售美国制造的芯片。这一招华为接住了，因为华为海思部门自己设计的芯片已经很强，而且是台积电代工，相当于台湾制造。

但是2020年，美国又出了第二招。这一次不但禁止台积电给华为代工，而且禁止了荷兰的ASML公司把极紫外光刻机卖给中国。

你可能会觉得很奇怪，台积电和ASML又不是美国公司，它们为啥听美国的呢？总不至于说我用了你的技术就得接受你的长臂管辖吧？其实美国还真没有直接动用什么霸权，它只用了一个简单的商业逻辑：如果你们违反我的禁令，我就会要求美国公司不卖给你上游的生产设备。

几乎所有芯片设计软件都是美国的。ASML用的一些关键部件，包括光刻的光源，是美国生产的。三星和台积电都需要的一些关键的工具和原材料是美国和日本控制的，而日本是美国的盟友。所以美国不需要直接搞什么政治霸权、更不需要走什么法律程序，直接从芯片产业链的逻辑上就把中国的脖子卡住了。

我们总说卡脖子，这就是卡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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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卡脖子的原理，被美国学者称为「武器化的互相依赖（weaponized interdependence）」。因为在这几个关键技术上你只能依赖我，那么我就可以控制你，我就可以用这个依赖关系对付你。换句话说，就是美国把别人对他的依赖给武器化了。

![图片](https://piccdn.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2120519/1793407872336473060/120519.png)

无需直接对抗，不用武装封锁。踢你出圈、不带你玩，就是对你最大的打击。

在半导体行业之外，其实美国早就把这招运用得很纯熟了。比如国际银行间有个SWIFT支付系统，美国在其中有很大的话语权，就曾经用把伊朗踢出这个系统来惩罚伊朗。这次俄乌战争，又用SWIFT打击俄罗斯。全球化让国际社会越来越互相依赖，这本来是个和平力量。可是因为美国掌握了依赖关系的关键节点，美国就可以把它给武器化。

有学者认为美国这么做是在损害自家的信誉 [2]，这等于说你是不值得被别人依赖的……但是目前为止，美国掌握着这个武器。

2020年5月，美国商业部发布新规定，不但禁止向华为出售美国直接制造的产品，而且用美国技术制造的产品也不能出售给华为。当时华为已经是台积电的第二大客户，但是台积电也只能服从禁令，不再为华为代工。

这个禁令的结果是——

* 华为被迫剥离了一部分智能手机业务和服务器业务；

* 中国的5G电信网络因为芯片短缺而推迟；

* 英国终于决定禁止华为参与5G建设；

* ASML决定不向中国出口极紫外光刻机。

更不幸的是，中国对此没有任何反制办法。这是因为中国手里并没有美国必须依赖、自己又不怕失去的东西。

这真是一个无比难受的局面：美国对中国有很多牌可以打，而中国手里没有能对美国打的牌。

![图片](https://piccdn.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2120519/1793407907769877980/120519.jpeg)

注释

[1] https://www.eet-china.com/news/202111261704.html

[2] Kishore Mahbubani, Has China Won?: The Chinese Challenge to American Primacy, 2020.

### 💡 精华要点
- 卡脖子的原理，被美国学者称为「武器化的互相依赖（weaponized interdependence）」。因为在这几个关键技术上你只能依赖我，那么我就可以控制你，我就可以用这个依赖关系对付你。换句话说，就是美国把别人对他的依赖给武器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