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识红色胶囊5：受控的幻觉

上一讲我们说到达马西奥的学说，人的意识应该完全来自感应、情感和身体内部信号，这里并不需要什么神秘的元素。但达马西奥的理论似乎过于笼统，这一讲我们介绍另一个新理论，出自一位风头正劲的脑神经科学家，阿尼尔·赛斯（Anil Se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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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斯是英国苏塞克斯大学（University of Sussex）的认知和计算神经科学教授，出生于1972年，可谓是年富力强。他对达马西奥表示尊敬，但是他有一套自己的独家理论。

赛斯2021年出了本书叫《成为你：意识的新科学》[1]，详解了自己的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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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斯说，与其整天空对空地谈论什么意识的“难的问题”，不如研究意识的「真问题」。

所谓真问题，就是如果我们假设意识就是纯生理性的，我们把意识分门别类，看看每种类型都有什么性质，那我们能不能解释这些性质呢？如果你把那些性质都解释清楚了，“难的问题”也就自动消散了。

赛斯把意识分成三大类型 [2]。第一类是“你有没有意识”——也就是说你是清醒的，还是处于深度睡眠或者植物人状态。第二类是你的感知，比如当你看到红色，你产生了一个“红色感”。第三类是“自我”。重点是第二和第三类，也就是对外和对内的意识，这跟达马西奥的分类方法是相通的。

赛斯的招牌理论叫做「预测处理（predictive processing）」[3]，这个理论的关键是一个观念：你所有的意识，都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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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先看一个几年前引起热议的例子。下面照片中有一条裙子，你能不能说说它是什么颜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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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有些人看来，这是一条白色和黄色相间的裙子；而在另一些人看来，这裙子明明是蓝色和黑色相间。

这是一个非常奇特的例子，因为每个人只能看到自己看到的——比如在我看来，这就是白黄色，我无法想象为什么有人能看成蓝黑色。也许你眼中这就是蓝黑色，也许你需要多问几个朋友才能体会到这个悖论。你会发现人们坚定地分成了两派。

这是怎么回事呢？赛斯在一个访谈中 [2] 是这么解释的：关键在于，你默认这张照片是在室内还是户外拍摄的。

比如我们有一张纯白的白纸，你在户外看它，它很白。当你把这张纸拿到室内时，因为室内光通常偏黄，所以白纸的色调也会变得泛黄，对吧？你用仪器去测量，室内白纸上的色调就是偏黄的。但是在你眼中不是这样 —— 你依然坚定地看见了一张雪白的白纸。

这是因为大脑在处理颜色信号的时候，自动做了补偿。你知道现在是在室内，所以你自动把黄光去掉了，尽管你并没有意识到这个补偿动作。而户外的光线，哪怕是在阴天也会偏蓝，大脑也会做相应的补偿。

裙子的照片中背景很小，人们很难看出来它是在室内还是户外拍摄的，背景光是阳光还是灯光。有些人认为它是在室内拍的，大脑就会自动排补偿掉黄光，他们眼中这条裙子就是蓝黑色；而另一些人认为裙子是在户外拍的，他们的大脑就会补偿掉蓝光，看见的就是白色和黄色。

下面这张图是我从别处找的，也许能让你看得更清楚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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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点在于，你并没有告诉自己“这里是室内”或者“室外”，你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 —— 你对颜色的感知是完全自动的，是在生成意识*之前*完成的。

再比如下面这张最近流行的照片，你乍一看会认为中间有个红色的可乐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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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放大了看就会发现，图中根本就没有红色！这也是脑补的结果。

你感知出来的颜色，是个非常主观的东西，也可以说是一个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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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严格地说叫「受控的幻觉（controlled hallucinations）」。你对颜色的感知不是进入你眼睛的光谱信号，而是你对信号的*解读*，也可以说是你现编的一个故事。

任何感知都是如此。再比如你面前有个茶杯，你只看到了它的正面，但是你非常自然地假定它是一个三维的物体、它的背面跟前面差不多、它是圆的 —— 这些不言自明的认识，跟你对白纸和裙子的感知是一样的，是你脑补出来的。

赛斯说，包括这个「物体感（objectness）」，也是你编造出来的幻觉。

当然这并不是说你面前并没有杯子——你这个幻觉很多时候都很有用，但严格地说，单凭进入你眼睛的那一大堆光信号，并不足以证明那里有个杯子：那些信号只是光子而已！光子上可没有标签告诉你它们是来自白纸还是杯子。不过你确实不是在胡乱编造，你的幻觉的确受到环境信息的控制，所以叫受控的幻觉。

不光是颜色和物体，甚至像空间、时间这些概念，也是我们自己给自己讲的故事，也是受控的幻觉 —— 而康德早就知道这一点，他会说这些东西都不是「物自体」。

受控的幻觉是我们对外界信息的*积极的*解释。是我们主动发起的，是我们主动给白纸补偿光线的，是我们由内而外的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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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引出了赛斯的「预测处理（predictive processing）」理论，也叫「预测性编码（predictive coding）」。

所谓“看见”一件东西，其实是大脑中对它已经构建了一个模型，用这个模型先“预测”这个东西是什么，比如是杯子。这是一个由内向外（inside-out）的信号流，是你用对杯子的预测找杯子。

然后你会收到感应反馈，比如你一摸才知道那不是杯子，而是墙上的一个立体画。这一个由外向内（outside-in）的信号流，告诉你预测是否错误。

通过这两个信号流，大脑一边预测一边根据反馈校准预测，就生成了关于杯子的可控的幻觉 —— 这两个流不断循环往返，你跟环境连续互动，连续地预测，产生连续的幻觉，就形成了你对外界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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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测处理可以用很多实验证明。

一方面是，符合你预测的事物，你就更容易意识到。

实验中给人看一堆图像，其中有些图像是受试者可预期的，有些是不可预期的，结果对于可预期的图像，受试者的感知更快，判断也更准确。

再比如我们在讲《演化想法》这本书的时候说过 [4]，“深蓝”和“浅蓝”对中国人和讲英语的人来说都属于蓝色，所以我们对它们的区分度就比较弱；而在俄罗斯语和希腊语中，深蓝和浅蓝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词，被认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颜色，结果脑成像实验中，俄罗斯人和希腊人对这两种颜色感知也更为敏感。

其实“颜色”这个概念本身就只是一个故事或者说幻觉。你想想，同样一朵花，因为蜜蜂能感知紫外线，它们眼中花的颜色就跟我们完全不同……

另一方面，如果你脑子里事先没有“一根弦”，没有主动预测一个什么东西，你就很可能看不见那个东西。

比如你可能听说过一个著名实验叫「看不见的大猩猩」。球场上有两支球队在玩传球游戏，让你盯着其中一个队，数清楚他们总共传了多少次球 —— 你会盯得如此认真，以至于球场上走过一只大猩猩，你都视而不见。

再比如「变化盲视（Change blindness）」，是说如果你没留神看，环境中发生一个缓慢而巨大的变化，比如一面墙的颜色变了，你都注意不到。

这些实验都说明，我们对世界的体验确实是由内向外，而不是由外向内的。那你说，有时候我的确注意到了环境的变化啊，这又怎么算呢？我认为与其说那是环境的变化让你注意到了，不如说是你原本的预测发生的错误让你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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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赛斯如何解释另一层意识，也就是「自我」呢？赛斯说，自我感也是个受控的幻觉，是由大脑对身体信号的连续预测和反馈造成的。

在实验中，这体现在当你身体的感觉符合你的预测时，你就更加相信这是你的身体。

比如我们前面提到的那个关于假手的实验，有个正式名称叫「橡胶手幻觉（rubber hand illusion）」[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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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实验人员一番操作之后，你会认为那个橡胶手是你的真手呢？因为当假手被触摸的时候，你对应的真手也同时被触摸，它们被触摸的位置和力度都是一模一样的。你手上的感觉完全符合你通过观察假手做出的预测，所以你认为那个假手就是你的手。

类似地，如果实验人员同步触摸你的脸和另一个跟你长相相似的脸，你会认为那个人的脸是你的脸 [6]。

赛斯的实验室还做过这样一个实验 [7]。受试者戴上虚拟现实眼镜，看到一条虚拟的胳膊，那个胳膊的颜色会按照心跳的节奏，红一下白一下不停地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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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发现，如果虚拟手的颜色变化正好跟你的心跳同步，你就会强烈地感觉到那是你的手。

符合预测，所以形成幻觉。那你又怎么知道，你的“真手”不是个幻觉呢？其实都是幻觉，只不过有些幻觉更有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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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听觉、触觉等等，再算上内感知，所有这些感知都是我们的受控幻觉，这些幻觉能帮我们预测和判断物体的位置和形状、身体是不是自己的：那个杯子能拿吗？这是我的脚，可别踩到钉子上。

所有的情感也是受控幻觉，这些幻觉能帮我们预测和判断当前局面的价值：是好是坏，是应该拥抱还是远离。

我们的自我感，我们在社会上的身份认同，我们不停地给自己讲的那些故事，更是受控幻觉，那些幻觉能让我们预测和判断下一步应该采取什么行动：小到鼓励自己坚持把作业做完，大到选择上哪个大学和做什么工作。

这些幻觉当然很有用，但你知道它们终究是幻觉：非常相似的光电信号很可能出自完全不同的东西，而且没有任何物理定律阻止你明天出门左转，去火车站坐火车到千里之外一个陌生的地方做个陌生的人……

所有的意识 —— 你的六感、你跟世界互动的体验、你的自由意志、你的社会身份 —— 都只不过是你自己给自己编的幻觉而已。你一边预测，一边反馈，把这些幻觉持续下去，就形成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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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赛斯这套理论是目前看来最靠谱的对意识的解释。

这里面没有任何神秘的东西，但是它是一个思想解放：你感受到的世界根本就不是真实世界，而是一个Matrix，是受控的幻觉。

笛卡尔还以为外部世界都可能是某位大神给他创造的幻觉，只有“他自己在思考”这件事是真的 —— 殊不知外部世界可以都是真的，只有“他自己在思考”这件事是幻觉。

这里“幻觉”的意思不是“谎言”，而是“不能完全代表真实世界”。意识是你从真实世界中提炼出来的一个故事，是扭曲的表述。有时候那个表述符合你的预测，你就认为那是真的，而殊不知这就如同我们在电子游戏里也能做很多可预期的事，我们哪怕在谎言里也能生活很久。

世界就老老实实待在那里，对你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注。意识是你先主动发起的，是你在欺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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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Anil Seth, Being You: A New Science of Consciousness (Dutton, 2021).

[2] https://www.quantamagazine.org/what-is-the-nature-of-consciousness-20230531/

[3] https://www.newscientist.com/article/mg25133501-500-the-hard-problem-of-consciousness-is-already-beginning-to-dissolve/

[4] 演化想法2：套路的清单

[5] https://neurobanter.com/2019/04/19/guest-blog-phenomenological-control-response-to-imaginative-suggestion-predicts-measures-of-mirror-touch-synaesthesia-vicarious-pain-and-the-rubber-hand-illusion/

[6] https://nautil.us/our-super-malleable-sense-of-self-309910/

[7] https://www.ted.com/talks/anil_seth_your_brain_hallucinates_your_conscious_reality/

### 💡 精华要点
- 1.「受控的幻觉」：你对颜色的感知不是进入你眼睛的光谱信号，而是你对信号的*解读*，也可以说是你现编的一个故事。
- 2.「预测处理」：你的六感、你跟世界互动的体验、你的自由意志、你的社会身份 —— 都只不过是你自己给自己编的幻觉而已。你一边预测，一边反馈，把这些幻觉持续下去，就形成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