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代议制民主和生成性AI

这一波AI浪潮的一个特点是「生成性（generative）」，也就是“GPT”中的那个“G”。以前人们用AI预测分子的化学性质也好、下棋打游戏也好，都是让AI完成非黑即白的任务，返回一个简单结果。现在你用ChatGPT写文章编程也好，用Midjourney画画也好，都是在让AI帮你「生成」内容，返回一片繁华景象。

比如下面是一张我用Midjourney画的画——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41316/1805361939921008560/041316.png)

画面中有个巨大的UFO悬浮在一个大金字塔附近的天空中。那个UFO亮着灯，似乎有很多扇窗户，明显不是地球文明的产物。地面是一片荒凉的大漠景色。很多人在抬头看，他们三五成群，或站或坐，也许有几十或者上百人。

在提交这篇专栏之前这幅画只有我看过，这就是我的画。那你说我在这幅画的创作过程中做出了多大贡献呢？

其实我的主要贡献是一句话：“UFO在古埃及飞行。人们抬头看。”外加几个参数。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41316/1805361967838270588/041316.png)

这叫「prompt」，我希望你学会这个单词。当动词当名词都可以，表示对AI提（的）要求，也可以翻译成「念咒」或者「咒语」。

画面全都是AI生成的。

但我还有别的贡献，也许是更重要的贡献。

AI最初生成的是下面这四张图，都是古埃及壁画风格——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41316/1805361998976855732/041316.webp)

我认为画得不够好，就让它重新画。当然，我这么做只需要点击一个按钮而已；但是这毕竟也是一个贡献。

然后它生成了下面这四张——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41316/1805362046221423740/041316.webp)

这回我觉得其中有一张不错，就让它把这一张画几个变体——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41316/1805362085949943476/041316.png)

然后我选定了其中一张，并且让它细化成了咱们开头的那一张。

这个过程可以重复很多次，AI不怕你折腾，直到你选到一张满意的为止。你可以提更细的要求，指定画面中更多素材，指定绘画风格等等……但是归根结底，是AI在画，你只是先提要求（prompt）后选择。

用GPT生成内容也是这个精神。这跟传统的应用软件截然不同。用传统软件画画，画面中每一个细节都是你自己设计的，计算机是纯粹的工具。而现在AI，则承担了几乎全部的创作工作。所以我们才会有一种时代变了、AI要活了的感觉。

当然，你prompt和做选择也是一种创造，因为这个过程体现了你的见识和品味——一个专业科幻画家肯定比我做得好。我们大概也可以说「念咒即创造」「选择即创造」。

但关键在于这个创造过程不完全属于你自己：最初是你提的要求，最终是你做的选择，但是整个过程并不是你完成的。你有掌控感，但是你并没有——也不需要、也不应该——完全控制。但是你真的很有掌控感。

我们跟AI的这种「prompt-生成-选择」关系，并不是新的。

✵

事前提要求，事后决定满意不满意，中间尽量少干涉。老板对员工不也是这样吗？甲方对乙方不也是这样吗？都是后者在生成，但双方共同创造了最终结果。

老板和甲方在这个关系中的美德是尊重生成者的专业技艺。

让AI画到特别好可能不容易，但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是让AI「画不好」更不容易：你很难让Midjourney生成一幅拙劣的画。它是无数专业画家和大师的作品训练出来的，它只要一出手就至少是专业水准。你固然可以设计这幅画的大局，但不管你的大局设计的水平如何，AI总能确保画的细节达到专业水平。

比如你看下面这幅林中住宅，咒语要求是「建筑插画呈现复古视觉效果（architectural illustration with retro visuals）……」，但什么是建筑插画和复古效果？你要随便找个画家他恐怕不太容易画到下面这个程度——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41316/1805362117088409520/041316.png)

笔法就不用说了。单说这个布局、这个视角，就比我自己想象的好太多了。这就是专业。

这种生成就有点像住宅装修，你最理性的做法是只说一个大概的风格，让人家给你做具体设计。你不应该对设计做太多干涉，因为你根本不懂。

我们讲《ChatGPT咒语心法》的时候说过，提要求一定要给具体情境；而这里要说的是要求也不要太过具体。如果你不太懂专业，那么保留一定的模糊性，让AI自行发挥，往往能得到更好的结果。

✵

其实咱们中国人的政策语言很喜欢模糊性。比如领导要求「加大力度」干什么什么——请问加大力度是多大力度？是把人员配备增加一倍，还是把经费提高50%？

从愤世嫉俗的角度看，模糊化可能是为了委婉表达，不伤面子。比如你有个想法，如果领导说「你这个想法好」，那就有可能是支持你这个想法；如果领导说「你有想法，这很好」，那就形同反对。再比如你要去做一个项目，如果领导说「你放手去做吧！」那可能只是客气；但如果领导再加一句「总经办是你的坚强后盾！」那就是真支持。

从阴谋论的角度看，模糊化也许是为了不留话柄，到时候万一事情没成还可以推卸责任。

但是从「提示语工程学（Prompt Engineering）」的角度看，模糊化创造了生成空间。

刘晗老师在《想点大事》这本书里有个很有意思的说法。任何一部法律中都有些意思模糊的词语，比如我国《公司法》第51条第1款规定，一般的公司要设立监事会，但“股东人数较少或者规模较小的有限责任公司，可以设一至二名监事，不设监事会”。那什么叫“人数较少或者规模较小”呢？为什么不规定一个具体的数字呢？

刘晗说，去除模糊性「会使法律规则异常僵化，无法应对变化多端的现实生活。」在发达地区，注册资本在500万元以下的公司算小公司，而欠发达地区这就算大公司了，强行规定一个具体数字会让法律无法操作。所以刘晗说「法律常常不是为了妥协才故意模糊，而是为了能用才故意模糊。」

模糊，这个事儿才能办好。平常管理也是这样，领导交代下属任务，最好不要事无巨细什么都吩咐的那种“微管理” [1]，最好是只在任务结束后谈谈感受 [2]。交代任务就是prompt，谈感受就是做选择。

这里面有个很微妙的东西。表面上看，模糊的提示语可能让你损失了一定的控制。但实际上，模糊是必要的，而且你并没有真的丧失掌控权。

✵

想明白这些道理，我们就理解为什么有些人会担心AI取代人了，因为自古以来就有很多老板担心下属取代他。但我们更能理解这样的担心不会具有任何普遍意义，正如绝大多数老板都没有被下属取代。

同样地，在担心AGI会不会奴役人类之前，无数智者担心的是政府会不会奴役人民。你想想，绝大多数老百姓既不理解政府是怎么运行的，也不理解各种经济政策，根本就不关心政治。政府做的很多事情是高度专业化的，它如果不想让你知道，你就算是个内行也没用，甚至你就算知道了，发声了，也没有多少人在乎。当然现代化国家都有媒体监督、有言论自由，有民主选举，可是再怎么样也是代议制民主，都是政府在操纵政策。

你看人民跟政府的关系是不是也很像人和AI的关系：民意就是prompt，政府操作就是生成，选举就是选择。

那你怎么能知道政府是不是在为老百姓做事呢？其实还是不用太担心。

政治学家的一个关键认知是老百姓对政府的各项政策本身确实比较无感——但是对政策*变化*很敏感 [3]。如果大家都支持一个政策，这个政策早就出台了；如果大家都不支持这个政策，这个政策就出不了台。这就意味着任何新政策出台的时机都差不多是绝大多数人根本不关心、现在恰好明确支持的人比明确反对的人多了那么一点点的样子。这些明确的支持者和反对者可能只占有效选民的1%，但是他们就起了大作用。

这些人比较懂行，相当于AGI的专家和爱好者。因为别人都不在乎，所以这些人等于是代表了民意。政客会小心地听取这些人的意见——而且不听也不行，因为还有选举。

事实证明，政府做得好不好，老百姓还是知道的。研究表明老百姓对政府的支持率并不怎么受总统的花边新闻之类小事情的影响，主要还是看经济。下面这张图说的是美国历史上消费者情绪指数和人民对政府支持率的变化情况——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41316/1805362471423186044/041316.jpeg)

当经济形势变好或者变坏的时候，消费者情绪会首先变化。东西贵了还是便宜了，自己的钱够不够花，其实你心里有数。但是这个情绪变化不会立即反映到政府支持率上。支持率的变化会比消费者情绪变化滞后一两个季度——但是没关系，支持率终将改变。

也就是说，如果你政府没把经济搞好，老百姓会给你一段时间，但是不会给很久。一旦支持率发生逆转，再赶上选举，那你这届政府就得换人。

政治学家克里斯托弗·莱齐恩（Christopher Wlezien）有个「温度调机器」理论特别能说明问题 [4]。他说公共意见就好像是温度调节器：是，老百姓不懂经济是怎么运行的，这就如同我们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空调的原理是什么，我们甚至都不知道房间的最理想温度应该是几度——但是，我们知道现在温度*感觉*是冷了还是热了，我们会调节温度。感觉太冷就开暖气，太热就开冷气，这就足够了。

所以借用林肯那句话，政府再厉害也不能在长时间内糊弄所有的人。

✵

古代中国没有民主制度，但是曾经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实行过宰相负责制，皇帝只是授权和问责，不做具体行政工作。比如像西汉的文景之治、北宋仁宗年间，皇帝代表民意prompt，官员负责生成，然后皇帝再根据结果选择，国家其实运行得很好。历史上英国和日本搞虚君制也是这样。

现代公司中股东大会和董事长不过问公司日常事务，也是「prompt-生成-选择」关系。

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但真正的老板可以prompt和做选择，这不但是AI时代的新风尚，也是一种理想的做事模式。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41316/1805362528331574964/041316.jpeg)

注释

[1] 《原则》4：管理是个工程学

[2] 《九个工作谎言》4：“莫论人非”反馈法，“刮目相看”领导术

[3] James A. Stimson, Tides of Consent: How Public Opinion Shapes American Politics, 2004.

[4] Wlezien, C. (1995). The Public as Thermostat: Dynamics of Preferences for Spending. American Journal of Political Science, 39(4), 981–1000. https://doi.org/10.2307/2111666

### 💡 精华要点
- 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但真正的老板可以prompt和做选择，这不但是AI时代的新风尚，也是一种理想的做事模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