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隐藏的潜能》4：逆境和脚手架

我们接着讲如何应对成长中的困难，这一讲的主题是逆境。格兰特书中有很多英雄故事，我们专栏以前也说过很多英雄故事，因为我们主要是解读英文书，那些英雄大多都是美国人。你读这些人的故事，可能会有一个感慨。

他们不是漫威电影里那种特别帅或者特别怪、靠着某种超能力一出世就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青年偶像。他们的成长不是一帆风顺的，往往都有复杂的经历，可能从事过好几种职业。

这个学者以前当过兵。这个记者以前是物理学家，而他学物理之前是个长跑运动员。这个企业家曾经被自己的公司驱逐过，后来东山再起。这个州长曾经是个著名演员。这个发明mRNA疫苗的诺贝尔奖得主当初因为总做不出来成果差一点被大学解雇……然后你发现她女儿得过奥运会金牌。

你知道他们的时候，他们往往已经人到中年。他们气质朴素，没有什么明星光环，也许聊几句就能跟你成为朋友。当初马斯克刚创办SpaceX不久，曾经到我所在的大学演讲。他已经是亿万富翁，不过跟现在的规模比那时候只能算尚未发迹。这老兄自己一个人来的，还是我一个朋友开一辆破车把他从机场接到物理系。两人一路闲聊，我那朋友对他印象很正面，但是真没把他当名人。

如果你经历过逆境，你知道自己做的事儿有多困难，你没心情摆得意姿态。

但是他们的眼中的确有光。你能感受到他们在坚持一个什么东西，在攀登一个什么东西，在创造一个什么东西。

作为对比，还有一种故事。我在可能是推特上看到过一个中国年轻人的心路历程。他从小就极为聪明，一路都是名校，到美国留学，毕业后拿到微软公司的offer，给的工资很高。他兴冲冲地打电话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自己的父亲。父亲也挺高兴，勉励一番，父子俩聊了一阵。末了，父亲说了一句话，却是让这位同学破防了。他说：没想到你这辈子就只是个程序员。

我认为程序员很好，但也许他父亲本来想的是我儿子这么聪明将来肯定是个科学家，会青史留名。

你未必没想过也去做一番大事，但平庸就如同地心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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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的目标是去做一番大事，你会迅速遭遇各种困难和逆境。暂时赚不到钱、能力不被认可那些都是小事儿，你只要相信你做的事儿是对的，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就可以。真正可怕的是，你发现自己的能力，好像到头了。

你不是不勤奋也不是舍不得投入，可是你的成绩突然就不再提高了。以前感觉近在眼前的目标突然变得仿佛远在天边，你怎么练都难以寸进，你进入了死胡同。

到这一步，如果年龄又比较大，大多数人的理性选择是放弃。我不知道有什么算法能科学判断该不该放弃，但是如果你不想放弃呢？

那你说我能不能继续加倍努力，坚持坚持再坚持，也许奇迹就会出现？那是没前途的，科学证据不支持使用同样的方法解决已经被证明这个方法不能解决的问题。

科学证据支持的是，成长遭遇平台期，其实是个正常现象。人人都会经历这一步，而且不止一次。两个认知科学家，韦恩·格雷（Wayne Gray）和约翰·林德施泰特（John Lindstedt）考察了一百多年间有关进步的各种数据后，发现一个规律。

成绩停滞不前的时候，你要想再提高，就必须先让成绩降下来。你得以退为进。

这是因为你必须换方法。旧方法只能让你走这么远，而新方法你还不熟练，所以刚换方法的时候你的成绩一定会下降。下降代表进步。

格兰特打了个比方，打字。如果一开始学打字你是眼睛盯着键盘打，你很快就能达到每分钟三四十个单词的水平……然后你就到了平台期。你发现再怎么练也不能提高了。这时候你就得换方法，改成盲打，眼睛只看屏幕不看键盘。盲打会让你的成绩下降，你需要适应，但是只有这样你才可能突破那个障碍。

这个道理简单吧？问题是方法不是说换就能换的，你需要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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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再讲个英雄故事，这是全书最打动我的人物，职业棒球投球手R·A·迪奇（R. A. Dickey）。我认为他的故事应该拍成电影。咱们就和格兰特一样叫他RA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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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上初中的时候就被视为棒球天才，高中时候就有专业球探来看他比赛，大学期间代表美国国家队拿了一块奥运会铜牌，然后被德克萨斯游骑兵队在选秀首轮选中，说光是签字费就有八十万美元。

然而就在即将签约之前，游骑兵队查出RA的手臂有问题。他的右肘缺了一条韧带。这使得他的投球速度将会有一个很低的上限。游骑兵队还是留下了RA，但是签字费改为八万美元，而且把他下放到了小联盟。你要是能练出来，我们保留一个希望；你要练不出来，这笔投资损失也不大。

RA当然不甘心，他想了一个办法。我手臂力量不够，那我能不能投聪明球呢？RA尝试每次投球给出不同的速度和旋转，这样能迷惑对方的击球手。这招见效了，他在小联盟打出了名堂。七年后，游骑兵队把RA召回了大联盟。

然而故事没有这么简单。RA那些招数对大联盟的击球手不太好使，他表现平平，三个赛季之后又被下放到小联盟。然后RA继续苦练，他练到了痴狂的程度，开车的时候都得拿个球找手感……于是游骑兵队又给了他一次机会。然后他又失败了。

此时的RA已经31岁，别的投球手到了这个岁数都快退役了，而他又回到了小联盟。命运的曲折都可以忍，问题是，RA好像怎么练都再也无法提高。

接下来的故事有点武侠小说的味道。你猜对了，RA身上有隐藏的潜力。不过不是在悬崖下面发现武功秘籍。

就在最后一次被下放的这个点，RA的投球教练，给了他一个模糊的指点。下面请你想象吴孟达在对周星驰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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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练说你现在这个投法是不可能再回到大联盟的。但是我观察你这么久，发现你有时候能投出一种“怪球”，很有特点。这么多年来江湖中一直传说有一种「指节球（knuckleball）」，又叫「蝴蝶球」，说投出去之后不走直线，会左右摇摆，让击球手无所适从。你那个怪球好像有点那个意思。要不你练练指节球？

那种球确实存在。棒球的正统投法，是用手指把球包住，用力投出的一刹那手腕上加一个转动，给球一个强烈的旋转。这样球的路线稳定，指哪打哪。指节球，却是用要用食指和中指的指甲抠着球投，刻意地不让球旋转。这样的球出去之后，球自身的缝线区域和光滑区域在空气中会产生不同的湍流，这些小湍流会给球一个不确定的扰动，结果就是一种“之”字形的路线。不但击球手难以捕捉指节球，连捕手都得换个特大号的手套才能接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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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节球还有个好处是对速度和力量要求不高，这就延长了投手的运动寿命，而这恰好最适合RA。但问题是，教练不知道怎么练指节球。

没有人确切知道。所有投手从小的训练都是手腕要加转，可是指节球却要求不能有转。你必须以一种非常僵硬的姿势把球投出去。为了练指节球，RA必须先忘记熟练的投法，重新学习。

跟武侠小说不同的是，接下来的剧情不是复仇之旅，而是合作之旅。RA开始到处拜师求教。

的确曾经有十几个球员成功投出过指节球，但是他们大都退役了，现在大联盟只有一个现役球员会投指节球。所有这些人的功夫都不成系统，没有人总结理论。RA一个个登门求教，这些人也真不含糊，倾囊相授。特别那个现役球员，等于是把自己的商业秘密告诉了RA，格兰特开玩笑说可能是为了不让指节球这门功夫失传……

RA像海绵一样吸收和过滤信息，终于练成了自己独有的指节球投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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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格兰特的话说，那些帮助RA的人给他提供了一个「脚手架」，一种临时的支撑结构。你向上攀登，遇到障碍可能靠自己过不去，你需要找个脚手架借力。英雄不能只靠自己，你不需要一条道走到黑的悲壮感，一看不行就应该赶紧找脚手架。

高人的指点是一种脚手架，但还有一种情况是你的障碍并不是方法不对，而是你失去动力了。我们说做大事的人都得靠自驱，但人总不会一直都那么斗志昂扬，有时候你知道该干啥但你就是不想干。你没病也没受伤，但就是无精打采，只想躺平。

这个状态有个正式的名称，叫「倦怠（languishing）」，有时候翻译成「萎靡」。应对倦怠的脚手架，是换脑子。

各种研究表明，对自我驱动力影响最大的因素是「进步感」。哪怕你现在很累，只要你正在突飞猛进，你就会很有动力。倦怠是因为人的进步总是曲折的，正好赶上工作中的进步感没有那么强，动力就没了。要继续获得动力，最好的办法是搞个业余爱好。

比如晚上在家里玩个什么小游戏。这个爱好可以跟你的工作非常不同，这样你更容易取得进步。我有一段时间很喜欢跟低水平AI下两盘国际象棋，或者做两道数学题。格兰特喜欢做填字游戏。你做什么都行，关键是要从中找到「赢」的感觉。那个胜利虽然不值一提，但是会给你动力。我理解这是一种跟「习得性无助」正好相反的机制，可谓是「习得性取胜」。

RA独自练习指节球的时候，把练习分解成了一些刻意游戏，比如能打出一个不带旋转的球就算赢，这样给自己激励。

35岁这一年，RA重返大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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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哪怕不用赢，仅仅是换个脑子也有效果。比如你刚刚看了一个让人感到特别痛苦的电影，你觉得未来几天都会被它影响，你想尽快走出来。一个有意思的研究发现立即玩“俄罗斯方块”游戏有很好的作用。

不要等情绪过去了再玩，要立即玩。脑成像显示，俄罗斯方块游戏能激活你的视觉空间回路，从而干扰刚才那些痛苦画面在你脑中的沉淀。这个时机很重要，如果过了24小时，痛苦画面已经沉淀完成了，再玩游戏也没用了。

其实还是把自己当做一台生物机器。你必须精心选择给神经网络喂什么材料。

37岁这年，RA已经是大联盟的精英级球员，但他还想再进一步。职业生涯到了这个程度就已经不是技艺水平的问题了，需要心态上的突破。

RA找到的脚手架是攀登非洲最高峰 —— 乞力马扎罗山。那是他儿时的梦想，而且他还给此行搞了个特别的意义：只要他能登顶，赞助商会筹集一笔钱用于慈善事业。

这个活动非常冒险，但RA用了七天，登顶了。他在山顶深切感受到了 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rself，他感到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要渺小，而“这种感觉令人陶醉”。

也许登山带来的渺小感和慈善事业的贡献感提高了RA的上限。下得山来，RA打出了职业生涯最好的一个赛季，创造了好几项纪录并且入选了全明星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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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种最常用的脚手架就是跟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们一起前进。不有句非洲谚语说吗？「一个人走得快，但一群人走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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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点是一群人不但可以互相鼓励，而且可以互相教和学。我们专栏前面讲过，有机会去教别人，会给你提供更大的学习动力，而且会让你真正理解你学的东西。格兰特还列举研究说，当你给别人加油、让别人振作的时候，你其实同时也鼓励了自己。

我们考察这一讲说的脚手架 —— 改变路线、寻求指点、换个脑子、互相帮助 —— 这些都需要你有一定的亲社会性。你得把他人当人，也得把自己当人。

这里没有什么「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的悲情，更没有什么「今天你对我爱答不理明天我让你高攀不起」的反社会情结，这里只有堂堂正正的君子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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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1.成绩停滞不前的时候，你要想再提高，就必须先让成绩降下来。你得以退为进。
- 这是因为你必须换方法。2.换方法需要「脚手架」：改变路线、寻求指点、换个脑子、互相帮助。这些都需要你有一定的亲社会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