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社会秩序的隐秘机制

> 万维钢今天更新的这一讲，是我为《模仿欲望》这本书写的序言，希望帮你更好地理解这本书。序言会比我们日常课程稍长一点。以下是全文。

柏柳康（Luke Burgis）的《模仿欲望》（Wanting: The Power of Mimetic Desire in Everyday Life，2021）这本书大有深意，你要光看书名和内容简介可能就埋没了它。此书说的不是什么节制欲望之类的励志说教，更不是寻常的科普，而是社会运行机制的一个大秘密。为了让你充分理解这个机制，我特意写这篇序言作为一个导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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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的弟子曾子临终之前，病得很严重。床前一个童仆，可能没话找话，说哎呀你铺的席子真是华美，这是大夫才能用的席子啊。曾子一听就很惊惧，说这的确是季孙送我的席子，怎么没换掉啊，赶紧换！让人把他扶起来换席子，席子还没换好，曾子就死去了。

这是《礼记》里的一个故事，对此你可以有不同的解读。如果是哄小孩，你大约可以说曾子是个崇尚节俭的人……然后孩子会觉得他也太迂腐了。

成年人对此的解读是曾子是在维护一个社会等级秩序。「礼」的本质就是等级。儒家认为等级必须得到尊重，你是什么身份就用什么档次的物品：曾子不是大夫，那个席子他就不能用。

这是孔门的标准思维方式。孔子说「八佾舞于庭，是可忍孰不可忍」，意思也是反对越级：你级别不够，不应该享受那种规格的舞蹈。

按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儒家如此维护封建等级，这不太反动了吗？难道不应该人人平等吗？这不革命能行吗？

What if 我告诉你，儒家拼命维护等级制度，其实不是为了奉承贵族，而是为了保障社会秩序？

What if 有等级才是对的，鼓吹平等就是纵容嫉妒？

What if 人其实是一种非常暴力的动物，不使劲管就会乱？

读懂柏柳康这本书，你大概就能理解儒家了。

人性中有个很麻烦的东西，叫做「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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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不是need，是want。你并不必需这个东西，但你就是想要。

柏柳康这本书是对法国哲学家勒内·基拉尔（René Girard）的一套学说的现代版的总结和发挥。基拉尔有个关键洞见是，我们想要什么不是天生就想要，而是跟人学来的。你的梦想为什么是上哈佛大学？那是因为大家都认为上哈佛是一种荣耀。

基拉尔研究过一段时间文学，他发现经典小说中的主人公追求一个什么事物，从来都不是他自己想追求的，都是别人告诉他的。包括《圣经》里，夏娃为什么想吃苹果？因为蛇告诉她的。欲望出自模仿。

我们各种各样的追求，从想上名校到想要读金融、法律、医学、咨询之类的热门专业，到朋友圈各种炫耀，更不用说想要奢侈品，都是社会性的模仿。

道学家当然会说模仿欲望是不好的，攀比心不断升级，岂不是欲壑难填。但是资本主义社会认为这样很好啊，正是因为大家都有欲望，你追我赶，经济才能增长，世界才会进步。

欲望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柏柳康这本书中说，欲望的模仿有两种。

一种是纵向的，是往上看，模仿比你地位高的人。看看那些明星、名人、大人物们都在干什么，你想跟他们一样。这种模仿是光明正大的，没啥毛病。

另一种欲望则是横向的，是往身边看，模仿跟你差不多的人。这种模仿是暗中的而且是竞争性的。看到同事今天穿了一件好看的衣服，你明天不会穿一件一模一样的，你想穿一件类似、但是更好看的。有时候看她喜欢什么样的东西，你为了证明自己的眼光更高会故意喜欢正好相反的东西，这个刻意的不模仿其实也是一种模仿，你还是在被她影响。

马克思认为，冲突发生是因为人们有着不同的属性和立场，现实却是争斗都是发生在相似的人之间。竞争性模仿，让我们非常在意彼此间微小的差异。

文人最瞧不起的不是粗人而是跟他差不多的文人。教徒最恨的不是异教徒，而是同一个宗教中另一个教派的教徒。跟你冲突最多的不是外乡人，而是你的邻居。这些争斗的本质其实就是嫉妒，它总是发生在社群的内部。

整天斗来斗去哪行呢？社群必须维护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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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护秩序最好的办法就是等级制度。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每个级别有对应的待遇，大家各安其位，那也就谈不上嫉妒了。

社会学家尼古拉斯·克里斯塔基斯（Nicholas A. Christakis）在《蓝图》（Blueprint, 2019）一书中总结说好社会有八大特征，其中关键一项就是存在一个温和的等级制度，否则这个社会就不稳定。我们看儒家倡导「礼乐」制度，礼就是等级，乐就是温和，礼乐其实就是为了维稳。

每一代都有人对等级制度表示不服，说为什么不能人人平等？最新的一个不服的例子就是美捷步公司（Zappos）当初的CEO谢家华。

谢家华本来生意很成功，还出过一本书叫《传递幸福》。他真诚地想要建设一个更好的社会。为此他经常搞事情。

美捷步曾经采纳了一种新型的管理方式，叫「合弄制」。取消公司上下包括CEO在内所有人的传统头衔，没有常设领导机构，做事都是靠临时成立的小组，实行彻底扁平化的管理，消除等级。

这场改革轰动一时，我还写文章介绍过……后来谢家华用同样的理念拉了一大帮朋友在拉斯维加斯搞新型城市建设，也是轰轰烈烈。

然而几年过去，事实证明谢家华的平等实验失败了。美捷步员工的士气很低落，内部无数争斗。拉斯维加斯项目的合伙人和高管连续有人自杀。柏柳康亲眼目睹了这些变化，他认为失败的关键就在于取消了等级。

公司有等级，员工的主要精力就是用于向上模仿。高层是榜样，人们知道哪些欲望值得弘扬。这种模仿是和平的。

美捷步取消了等级，员工的关注点就成了竞争性的互相模仿。大家都一样，凭什么你收入比我高？这个小组里你说了算，下个小组就应该你听我的！欲望变得无序，无序导致冲突。

美捷步陷入了霍布斯式的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所有人都觉得不安全，不知道怎样才能保住自己的工作……除了那些跟谢家华私交特别好的人之外。合弄制改革以失败告终，不过公司之前就已经被亚马逊收购——而最大的不幸是谢家华后来因为生活过得异常混乱而死于火灾事故。

这就是为什么儒家一门心思维护等级。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一开头就说，「臣闻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你这个利维坦的最重要作用是让社会有等级，等级的关键是明确分别，分别就要给每个人不同的名分。名分，也就是身份，定了，社会就是稳定的。

等级的作用是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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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很多社会没有儒家也没有那么讲究礼教，它们是怎么维护秩序的呢？等级观念不强的社会不容易维护秩序，经常陷入混乱。但是这些社会都有一个能迅速从混乱状态中解脱出来重归秩序的机制，那就是抓替罪羊。这也是基拉尔的洞见。

世世代代都住在一起的一群人，因为竞争性的模仿，每隔一段时间就发生波及全社会的暴力冲突，岂不令人痛心吗？解决办法是找个替罪羊。有的社会是找个动物——可能就是一只羊——利用人们的迷信心理，说一切混乱都是这个羊造成的，把它处置了就好了；更多的社会则是直接找个人当替罪羊。也许是最弱的、最怪的，也许是曾经最有权力的人。大家把所有仇恨都发泄到他身上，于是重归团结。

其实现在也是如此。球队成绩不好就开除主教练，经济不好可以怪贪官和资本，二战前全德国仇视犹太人……这都是抓替罪羊。

明明是全社会的共业，罪责却只需要一个人承担。替罪羊机制是如此有效，每一次都能让社会回归到秩序，以至于没有人需要反思……

直到那一次，耶稣被当做了替罪羊。耶稣顺理成章地死在了十字架上，可是他的教徒还在。教徒们站出来说耶稣是无辜的，甚至传说他还活着……于是社会继续处于分裂状态。基拉尔认为，那是史上第一次，替罪羊机制没有成功。

那是西方历史的转折点。人们从此才认识到，抓替罪羊这个做法是不对的。

可以说是把替罪羊机制反过来之后，才有了西方文明。过去两千年来，西方在人权、法律、公共政策各个方面慢慢发展出保护弱势群体的倾向，这就是文明和进步。

现在甚至还发展出一种「反替罪羊」机制，也就是一旦感觉到有人受到公权力的迫害，所有人都会替他出头……这就是为什么一个黑人被警察打死能让整个美国几乎陷入动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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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会主导的西方一直保留了贵族等级制度，而且基督教也有类似中国儒家和道家的思想教化。摩西十诫中有一条叫「勿贪邻人的房屋，勿恋他人妻，勿贪他人田庄、仆婢、牛驴……」它禁止的不是行为，而是欲望。

你看这是不是暗合了老子说的「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

让老百姓节制欲望，都是为了维稳。

简单说，和平时期就用等级制度维稳，失控了就抓个替罪羊出气，随时结合思想教化。要想社会稳定，就得控制人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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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现代社会礼崩乐坏，早就没了贵族，市场经济更是鼓励老百姓也可以“看等离子电视”，社会秩序又是怎么维持的呢？这个秘密叫做「系统内欲望」。

天生的贵族是没有了，但是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等级系统。教育系统有专科、本科和名校；搞学术讲究发论文、评院士和拿诺贝尔奖；记者有普利策奖，开餐馆还有米其林评分，企业家更有富豪排行榜……等级提供了秩序，让人多往上看，把欲望用在正确的努力方向上……

……实则还是维稳。你想想，当初李世民说「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不就是尽量用纵向欲望替代横向欲望，把争斗变成奋斗，让欲望的抒发有序化和合法化吗？

因为有系统内欲望这个维稳机制，现代社会大体上能保持秩序。除了有些时候——像上世纪60年代美国的民权运动和嬉皮士运动——人们突然不再相信等级，横向欲望就爆发出来，造成动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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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了欲望、等级和维稳的机制，你可能会有一种超脱之感，不想再参加这些游戏了。确实中国历代都有「隐士」宣称要退出系统，亚当·斯密在《道德情操论》中也反对陷入对财富的无尽追求，但是用道德抵消欲望是难以操作的。我们现代人又该怎么办呢？

柏柳康在书中各处说了一些办法，我大约可以总结为三点。

一个是用同理心取代嫉妒心。如果你能对他人的境遇感同身受，说我理解你为什么会如此，那你就可以跳出来说我不跟你一样，我不模仿你。

一个是用「系统外欲望」取代系统内欲望。所谓系统外欲望就是我不在这个圈竞争了，我要破圈，我有更大的野心。比如我要创建不朽的功业，我要改变世界……破圈的心法是不跟圈内人比，最好只跟自己比，跟远大的目标比。

而最根本的办法则是用「价值观」统率欲望。价值观是对欲望的排序系统。鱼和熊掌你都想要，但是有了价值观，你才知道什么不那么重要，什么比较重要，什么更重要，什么最重要……值得你追逐的东西会少很多，你会更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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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是个简单的机制，背后却有一个关于社会的可怕真相。这个真相就是人是一种非常暴力的动物，必须得被管。封建等级也好，教授评奖也好，真正的作用都是把你管束起来好让社会稳定。

因为人必须被管，所以绝对的自由和平等就是不存在的……这个认知很残酷，我认为你有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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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1.欲望出自模仿。欲望的模仿有两种：一种是纵向的，是往上看，模仿比你地位高的人。另一种欲望则是横向的，是往身边看，模仿跟你差不多的人。
- 2.因为「系统内欲望」这个维稳机制，现代社会大体上能保持秩序。
- 3.现代人避免被欲望操纵，有三个办法：用同理心取代嫉妒心、用「系统外欲望」取代系统内欲望、用「价值观」统率欲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