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宽松则争奇斗艳，严苛则灰头土脸

有很多传统智慧被总结成各种谚语，你单独看都没毛病，但是放在一起就容易发现其中的矛盾。比如说，相声界有句话叫「不占一帅就占一怪」，意思是要么你就在各个方面都特别出色，要么你就在某一个方面有强烈特色，得有识别度才能吸引观众，千万不能平庸。可是我们平时还经常说「枪打出头鸟」、什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建议保持低调，避免引起关注。那你说到底哪个道理对呢？

这一讲我们借助统计数据和实验研究，来分析一下其中的底层原理。你只是知道这些道理还不行，你得知道它们在什么情况下管用才行。

我们会得到一些有用的教训，也会生出一些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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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美国有个交友网站叫OKCupid，网站的CEO克里斯蒂安·拉德尔（Christian Rudder）喜欢搞数据分析。他在2011年发表了一篇博客 [1]，探讨了网站女性用户的吸引力得分和收到的私信数量之间的关系。

下面这张图中的每一个点代表一位女性，总共五千人。图中横坐标是吸引力得分，纵坐标是一个月之内收到的私信数目。总体趋势毫不意外，吸引力越高的女性收到的私信越多 ——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60814/1810547906772498264/060814.png)

但这个规律并不是非常严格的。同样的吸引力分数，有的女性收到了很多私信，有的收到的就很少。比如我们看下面这位女性，她是图中的一个被标记为蓝色的点 ——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60814/1810547935763527512/060814.png)

图中显示了她的照片。她的吸引力得分算是中等偏上，满分5分的情况下她得了3.4分，收到的私信数是网站平均数的0.8倍。对比之下，下图中红点代表的那位女性，吸引力得分还略低一点，是3.3分，可是收到的私信数却是网站平均值的2.3倍 ——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60814/1810547962607073112/060814.png)

是什么造成了这两人的待遇差异呢？咱们把她俩并排放一起，你再体会一下 ——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60814/1810547986229441272/060814.png)

找到感觉了吗？图中下方显示了两人吸引力得分的分布。

两人的平均分差不多，但是得分分布很不一样。左侧女性的得分分布比较集中，主要都是三分和四分，说明大家普遍认为她的相貌“尚可”，谈不上特别惊艳也谈不上令人反感，一看就是一个良家妇女。而右侧女性的得分分布则呈现两极分化，很多人打一分，也有很多人打五分。她的长相并不完美，但是自带一种特殊的魅力，有些人特别喜欢，有些人则表示反感。

这就是右侧女性成功的秘密。打一分的人固然不会给你发私信，但是打二分、三分、四分的人也不会给你发私信——你关心的不是平均分，而是有多少人给你打五分。

这个规律具有普遍性，拉德尔还找了下面两组例子，说明同样的现象。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60814/1810548017367954168/060814.png)

总是极端者取胜。平均分意义不大。你真正应该关心的是有多少人*特别*喜欢你——哪怕代价是很多人特别不喜欢你。

拉德尔和研究者甚至用这些数据拟合出来一个经验公式 [2] ——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60814/1810548043137757944/060814.png)

这个公式能从打各种分数的人数预测一个女性会收到多少私信。当然你希望打五分的人越多越好，这没问题。公式告诉我们，打四分和打二分的人数多对你都不利，因为这意味着你是平庸的。而为了脱颖而出，打一分的人多点，反而是个好事儿。

这就叫「不占一帅就占一怪」。“帅”是大家都给你打五分，这很难。如果做不到，那么你就需要在平庸和特别之间做出策略性选择。而正确的选择是“怪”，也就是一部分人给你打五分，一部分人打一分。

我很多年前就看到了这项研究，我相信你很多年后还会记得这项研究。不要平庸，要有特色，要有被讨厌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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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商业上，这个道理是非常清楚的，这是一个市场定位问题。任何产品都不可能又高档又便宜又坚固耐用讨好所有人，你只能争取一部分消费者的支持，哪怕代价是被另一部分人讨厌。

苹果手机定位高端，有大量的忠实用户，所以不怕别人说价格太贵。有的航空公司定位就是低价格，培养出一个成熟的消费群体，没人抱怨服务体验。有些明星的表演风格足以激怒普通观众，却同时收获了狂热的粉丝。特朗普非常大胆地胡说八道，根本不在乎自由主义者都讨厌他，因为基本盘的选票就足以让他当选总统。

科技思想家凯文·凯利（Kevin Kelly）曾经给企业家和创业者提过一个建议 [3]：「不要追求成为最好的，要成为唯一的。」（Don't aim to be the best. Be the on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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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你要找到一件只有你能做好、别人难以企及的事儿去做。这很不容易，你得深刻了解你自己，你可能得花很多年才能找到，需要大量的探索和他人的帮助……但是一旦找到那个定位，你就再也不需要简历了。那里没人跟你竞争，你做事会感到很容易。

在一个大众项目上得个“良”，你会很难受；但是在一个独特的项目上成为唯一，你会很自在。你这个人设自带吸引力，需求会主动来找你。

这就让我们重新审视一句老话：「宁为鸡头，不为凤尾」。很多人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是在一个相对弱小的群体中担任领导职务很舒服，有点不思进取的意味——但你也可以理解成寻找一个独特的市场定位。

那既然定位如此重要，为什么许多人都宁可平庸呢？为什么社会上充满了同质化的竞争，大家都爱随大流，没有很多人敢独树一帜呢？难道他们都不懂「不占一帅就占一怪」的道理吗？

我再给你讲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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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70年代，有个进化生物学家叫约翰·恩德勒（John Endler），他在委内瑞拉的特里尼达岛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岛上有条河，河里有一种长度只有两厘米的小鱼，叫孔雀鱼。恩德勒注意到，在河水下游的水塘里，孔雀鱼的颜色都很单调；而隔着一个小瀑布的上游的水塘里，孔雀鱼的颜色却是非常艳丽。恩德勒猜想，这是不是跟下游存在捕食者有关。

于是恩德勒搞了个实验 [4]。他弄了十个鱼池养孔雀鱼，每个鱼池底部都铺上鹅卵石和碎石的图案。他在一些鱼池里放入孔雀鱼的强力捕食者，是一种大鱼，在一些鱼池里放了比较弱的捕食者，还有几个鱼池里没有捕食者。过了14个月，孔雀鱼繁衍了十代，结果就出来了。

在没有捕食者和只有比较弱的捕食者的鱼池里，孔雀鱼长出了非常漂亮的花纹；而在有强力捕食者的鱼池里，孔雀鱼都长得非常平庸，颜色尽量跟池底的鹅卵石和碎石图案相似，等于是一种保护色。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60814/1810548145143227968/060814.png)

孔雀鱼迅速对环境做出了适应。如果环境安全，你大可追求美丽和特色，因为这很能吸引异性；可是如果环境中存在捕食者，你不希望吸引它的注意力，平庸才是最安全的策略。

有特色就容易被注意到，有时候你不想被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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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专栏讲尼克·查特的《思维是平的》一书的时候提到过这么一个研究 [5]。比如有一对夫妇闹离婚，受试者需要在下面这两类家长中做出选择，孩子应该判给谁 ——

第一类家长是“极端型”，有明显的优点，比如和孩子关系密切、社交生活丰富、收入高；但也有明显的缺点，比如大部分时间出差在外、健康还有问题。

第二类家长是“平庸型”，没有明显的优缺点，和孩子关系只能算是比较融洽、社交生活比较稳定，收入和健康也是比较好。

你会把孩子判给谁呢？大多数人选择了极端型。你看，有特色确实好。

但是，且慢。研究者把实验稍作修改，找另一群受试者又做了一遍。这回问受试者的问题不是“孩子应该判给谁”，而是“谁的抚养权应该被否决” —— 结果大多数人也选择了极端型！

这其实是个认知问题。不管你是要同意还是要否定，极端型都给你提供了理由，而平庸型没有理由。这才是「枪打出头鸟」的真正含义：你容易让人注意到，你给了人家理由。

《思维是平的》书中还有个研究。假设现在有两个赌博选项，平均回报率是一样的，但是一个风险大一个风险小。风险大意味着可能带来很高的回报，但也可能带来很大的损失。你要问受试者“你选择哪个选项？”多数人会选择都选风险大的；可你要问“你排除哪个选项？”多数人也选择了风险大的那个。

如果你的优点比较突出缺点也比较突出，你肯定会被人看到：只不过有时候人们看到的是优点，有时候看到的是缺点。

根据这个精神，我敢说，如果我们开头说的那个相亲网站让用户先*排除掉*一些坚决不能让她当女朋友的人，那些特色鲜明的女性也会首当其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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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要追求与众不同还是宁可平庸，取决于当前的环境。

如果是「选拔」环境，比如大学招生、公司招聘、网红想出头，你应该建立鲜明的特色以在人群中脱颖而出。你需要发挥长板，你必须被人注意到才行，平庸路线是没有前途的。

但如果是「淘汰」环境，比如公司业务不好，正在考虑裁掉一批员工，那你不希望被注意到。你必须好好隐藏自己的短板，为此宁可平庸也不要多事。

如果环境较为宽松，出风头只有正向回报没有负向危险，人们就会争奇斗艳；而如果环境相当严苛，就如同有个怪兽在到处咬人，那人们就会主动打扮得灰头土脸，以不引起注意为优先原则。

美国自从建国以来基本都处于和平环境，从未经历过重大战乱和灾荒，所以美国人很敢于发挥个性，以与众不同为荣，社会文化相当宽松。

由此而论，如果你发现社会上的年轻人在大胆追求新事物，有的过洋节有的玩汉服各种出洋相，大街上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建筑物，你不但不应该看不惯，而且还应该为时代欢呼。反过来说，如果人人循规蹈矩，年轻人都老老实实听父母安排不敢越雷池半步，甚至于穿衣服都低调保守，那这个环境里必定有危险的捕食者。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60814/1810548177355482688/060814.jpeg)

注释

[1] Christian Rudder, The Mathematics Of Beauty, January 10th, 2011. http://blog.okcupid.com/index.php/the-mathematics-of-beauty/

[2] The m3 term is dropped because its p-value was very near 1.

[3] https://twitter.com/tferriss/status/1651664135724171264 这个建议也出现在他的新书 Excellent Advice for Living: Wisdom I Wish I'd Known Earlier (2023) 中。

[4] 此事详见[英] 蒂姆·哈福德，《试错力：创新如何从无到有》（湛庐文化，2018）。后面图片中是实验的另一个版本，来自 https://evolution.berkeley.edu/lines-of-evidence/experiments/

[5] [美] 尼克·查特，《思维是平的》（中信出版社，2020）。

### 💡 精华要点
- 1.如果环境安全，你大可追求美丽和特色，因为这很能吸引异性；可是如果环境中存在捕食者，你不希望吸引它的注意力，平庸才是最安全的策略。
- 2.要追求与众不同还是宁可平庸，取决于当前的环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