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热情的源泉是想获得一切的欲望吗？

> 读者 兔兔没舌头：我是一个从小就生活在父母的控制欲之下的人，不论是当初出国、专业的选择、毕业后回到父母的企业以及结婚的年纪，都在他们的影响下所做的决定，似乎在那之前就没有思考过自己要成为什么样子的人和尝试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直到快奔四的高龄，在这几年听万sir课的思想更迭下，才一步一步摆脱了一些桎梏。现在的我非常想做出尝试，可是却早已没了二十岁的勇气，内心仍然摆脱不掉想要得到父母认可的愿望，我想问一问，对于这样年纪的我，要怎样才能在寻找自我的路上勇往直前的探索呢？

> 万维钢回复——

最简单的办法是「温和的违反」。读一本禁书，看一场小众电影，搞一个非主流的业余爱好，去一个冷门地点旅游。别人虽然不理解，但也不会说什么。人一开始都不知道自己的天命在哪，是把一个兴趣点作为垫脚石，跳到另一个稍微远一点的兴趣点，然后再跳，慢慢一边自我发现一边自我实现。

最近有本新书叫《为什么伟大不能被计划》是我给写的中文版推荐序，其中讲了一个“新奇搜索”，就是这个意思。咱们过段时间播出。

> 读者 seifer-zzg：万老师，热情的源泉是想获得一切的欲望吗？培养孩子对想要的东西，想了解的事情的热情是否让他们恰到好处的获得呢？现在的孩子想要什么长辈都会给买、帮解决，瞬间就会满足他的欲望。这样是否就浇灭了热情呢？

> 万维钢回复——

像凯文·凯利这些科技大佬都非常推崇“热情”对工作的作用，也就是要有 passion，要 be enthusiastic，而一些心理学家的研究结果也支持这个看法。这个热情到底是什么呢？它不是“我想要得到一个东西”这种欲望，而是一种“我一定要做这件事儿”的强烈动机，是人的内部驱动。我们前面在《不要再用训练AI的方法养人了》这期专栏中提到一个概念叫「动机强度」，就是热情。为什么热情这么重要呢？

比如现在有个在工地搬砖的工作，价钱非常好：你每搬一块砖给你100元，如果搬得特别多后期还有加倍的奖励，童叟无欺。因为这个活儿的回报远远大于大多数人的时间成本，所以人们一定会愿意干的。事实上用不着给100元，只要回报略高于时间成本就有的是人想干，而且还会很勤奋地干，比如送外卖就是这么一种工作。这样的工作不需要热情。

然而世间有些高级的事情，并没有像搬砖和送外卖那样的确定的回报。比如搞艺术。是，成名艺术家得到很多很多钱，人人羡慕；但是，搞艺术的成功率非常非常低。艺术家的学习曲线曲折而又漫长，中间充满不确定性。可能这门技艺你练了十年都没有收入，你跑了十年龙套都没有一个正式的角色，那你怎么坚持？我们只看到演员张颂文演《狂彪》火了，可是张颂文之前默默无闻、接不到好片的那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老百姓思维是你只要“坚持”就行：相信自己将来一定能成功，现在吃多少苦受多少累都不怕……请问这种思维跟买彩票有什么区别？只要我坚持买彩票就一定有中奖的一天？寄希望于一个极小概率的事情，这不是很愚蠢的吗？

真正让艺术家和创业者坚持下来的，绝不只是对成功的渴望或者信念，更是热情。我就喜欢做这件事。哪怕干脆就没有回报，我也愿意做。因为虽然没有外界给的回报，但我内心有回报。昨天我不挣钱，今天的我还不挣钱，在外人看来我还是一样失败——但是在我自己看来，我今天的水平超越了昨天。我自己认可。你们以为我在痛苦地挣扎，其实我是在快乐地成长。这种就是内部驱动，这就是热情的作用。

所以热情不是欲望也不是信念，而是自我驱动。那么可想而知，给孩子买东西、帮孩子解决问题，显然并不能激发他们的热情。鼓励孩子自己探索自己动手，让他们养成自主性，自己给自己评价，才是培养热情。

> 读者 free：请问万老师，善良和软弱是不是很容易混淆，怎么区分善良和软弱呢？又怎么才能做到让别人觉得你善良但是又不软弱呢？

> 读者 郑鸿雁：要勇于承担责任，这个跟《权力七规则》中讲的不要为了工作上的事道歉，这两者怎么区分呢？

> 万维钢回复——

这些问题我最近找到一个统一理论，叫做「跌倒效应（Pratfall Effect）」，这是心理学家埃利奥特·阿伦森（Elliot Aronson）1966年提出的概念。关键是，同样一个行为，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效果。

跌倒效应是说，如果你之前已经被普遍认为很有能力、地位很高，那么你突然犯个错误、或者做出一个有点尴尬的举动，比如在舞台上跌倒了，那么这个事儿不但不会对你的形象减分，而且还加分。大家说哎呀原来你也是人啊，你真可爱哈哈哈。

你不怕承认错误，因为不担心别人认为你软弱，你的能力和地位早已证明，非常安全。这就是为什么子贡说：「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我犯错你们都看见了，我改正了，你们还是仰望我。

但是，如果之前并没有证明自己的能力，那可就不行了。你的错误会让人认为你无能，你的服从可能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所以没有绝对实力的人一定要想办法先证明自己的能力，树立一个好形象。

尤其权力游戏是个特别残酷的游戏，如果开局没搞好后面的工作可能就很难了。你被人从外面请来做个中层主管，你还没有向公司证明自己的能力，那你就没有搞“真诚”的奢侈。

但是凯文·凯利这样的人并不在权力场中，你们爱怎么看我我无所谓，我有的是时间，我无需证明，而且我很喜欢坦坦荡荡的感觉。

但就算你在权力场中，你也可以在权力之外的场合做凯文·凯利。试想如果有个科长，在单位整天跟领导低声下气，回家却跟老婆孩子耍横，这不可怜又可恨吗？

> 读者 朱煜：如果我们借助AI，让生产效率再次发生飞跃，是不是真可以实现奥特曼说的，给所有人发钱，人人都可以享受基本保障。然后，我们就可以选择当庄子，每日逍遥游，也可以选择成为尼采所说的超人，体现自己的生命意志。

> 万维钢回复——

这是一个现在谈论有点奢侈的问题，但是我们不妨畅想一下。直接发钱提供基本生活保障可能是未来的必然，但是其中一定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结果。

我记得以前有人在美国某个城市做过实验 [1]，抽签选中一批穷人，按月发钱，想看看他们会不会因此就变成懒汉、不再出去找工作了。结果很有意思：人们并没有停止找工作——但意外的是，这些穷人家庭的离婚率，显著升高了。这是因为有了基本收入保障之后夫妻不再需要互相依赖了吗？我们不知道，而且实验进行的时间也不够长。

而另一方面，给穷人直接发福利在很多发达国家是常规操作，其中有些效果是负面的。以前罗老师讲过一本书叫《反社会的人：上层阶级与下层阶级是如何搞垮德国，而谁又在从中获利》（作者瓦尔特·伍伦韦伯），其中描写，福利制度就是养出了很多懒汉。

德国领福利的穷人生活水平相当高，家里不但各种电器一应俱全，而且还买得起最新最好的电视机——只是从来不买书。你到他们家里访问，会发现都是脏乱差，根本不打扫房间，出了毛病只知道找管理员。

有个皮划艇俱乐部想给穷人孩子提供上进机会，专门到穷人社区宣传，提供一流设施，教练尽心尽力，一开始也的确选拔出一批身体达标的孩子……但是几个星期之后，队里就只剩下中产家庭的孩子了。为啥呢？因为皮划艇训练特别讲纪律：你必须准时到场否则你的队友就只能干等着，你必须全神贯注严格执行教练指令，你必须百分之百投入……而穷人家孩子做不到这些。

那你说光发钱看来不行，得把人组织起来，给他们找点事儿做，以工代赈。德国也想到了这一点，政府成立了一些所谓“洗衣厂”，组织穷人拆洗衣服，完了再给工资。其实这种工作是毫无意义的，因为直接制作新衣服的成本比这个要低得多。事实上工厂的做法就是把工人拆洗好的衣服直接扔掉。结果这也没提升德国穷人的意志品质。

现实是德国的中间商干脆把福利制度变成了一个一方面从政府捞钱、一方面糊弄穷人的手段。所以这里面有很多难题。但德国的经验也不是绝对的，也许换个国家结果就不一样。这里的关键在于政府应该给人民赋能，而不是让人民失能。

有个最近几年很火的女经济学家叫玛丽安娜·马祖卡托（Mariana Mazzucato），她2021年出了本书叫《任务经济学》（Mission Economy），其中提出一个概念叫「预分配（predistribution）」，我觉得是个比发福利更好的办法。

你直接从市场上赚到的钱是初次分配，政府通过税收发给老百姓的钱是二次分配，现在中国某些人提出号召资本家捐款，叫“三次分配”——而所谓预分配，则是政府以风险投资人的形式，对某些没有明显的短期效益的项目提供资金支持，扶植老百姓搞创新。

根据这个精神，虽然皮划艇运动本身不赚钱，但它毕竟是个比洗衣服有意义的项目：如果政府说我们国家需要皮划艇金牌，所以只要你来好好训练我就给你钱，你成绩好我还给奖金——这虽然有举国体制的味道，但是如果真正的目的是给人赋能，我认为总比直接发钱好。

那么也许将来物质极大丰富的时候，中国大地上可能到处都是“广场舞大赛”、“街道最强大脑”、“民间发明家论坛”、“家庭妇女辩论会”、“乡村诗社”之类的活动，而这些就是多数人的主业。AI心想，你们人类真会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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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此事可能出现在 Ian Ayres, Super Crunchers: Why Thinking-By-Numbers is the New Way To Be Smart (2008) 一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