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注定》4：我们没有自由发起改变，但我们可以被改变（完）

我们把萨波斯基的《注定》这本书讲完。经过前面的内容，读者问的最多的一个问题是如果一切都是注定的，那个人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我们岂不是都应该躺平？我们为什么还要学习？我们专栏刚刚讲过必须在每个小事儿上清晰思考才能摆脱平庸，那既然已经是注定的，何必费力清晰思考？其实你只要仔细想想，自己就能得出答案。

你的努力、你爱学习、你听了我们的专栏略微受到触动乃至于真的有了更多清晰思考、你为了分辨和掌控情绪而冥想 —— 这些也是注定的。

没有自由意志的「注定」不是保送上大学，不是说你注定会在三十岁以前赚到人生第一个一百万。注定的首先不是结果，而是动作，尤其是选择 [1]。注定的意思是在被提供、并且被告知了这些条件的情况下，你注定会做出这样的选择，而别人会注定做出别的选择。比如说 ——

聪明卓越的人一听到我们专栏介绍的科学道理，就会立即实践它；

普通的人听了，感觉它似乎存在，又觉得它仿佛虚无；

而那些思想肤浅的人听到后，反而会嘲笑它。

啊，只有反直觉到有可能受到嘲笑的道理，才是值得《精英日课》讲的道理啊！

请原谅我吹嘘了一把……我只是想说明你的任何化学反应都是你的生物属性所注定的，包括思想对思想的反应。

因为你知道躺平的后果会是什么，所以你注定不会躺平。你当前的动作和选择是注定的；当未来外界条件改变的时候，你受到影响而随之的改变也是注定的；你见到一束微光就想去探索它，以至于被新的东西所改变，那也是注定的。

萨波斯基的精确说法是 ——

「改变总会发生，但我们不能自由选择改变。相反，我们是被周围的世界所改变。而作为一个结果，我们的倾向性也被改变了，以至于我们会去追寻能给我们带来进一步改变的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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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因为读了一本书而受到激励，从此立志钻研学问，后来真的变聪明了一点点 —— 在这个过程中你有任何自由选择吗？没有。你见到那本书的那一刻，注定会喜欢那本书并且走上那条路。仓央嘉措不说吗？「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注定」是这个意义上的注定。所以你不会躺平，你还是继续过正常的日子 —— 但是既然你现在已经理解了「人没有自由意志」这个事实，你可能也会被它改变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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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最重要的一点点就是尊重人的生物属性。萨波斯基反复讲了意志力和意图都是生物学决定的，这并不是说一个人的意志力和意图是不可改变的，但是的确很难改变：你可以使用生物方法改变，但是你不可以「自由」改变。

孩子不爱学习，配偶酗酒，朋友做事莽撞，领导思想保守，这些毛病不是你给他转发一篇文章或者语重心长地跟他对话一小时就能给改过来的。

我们介绍了从几秒钟之前、几天之前、……一直到基因、到社会文化的各种影响因素，那些都是非常硬核的东西，你要想跟这些东西抗衡，就必须使用同样硬核的手段才行。这意味着你不能只输出一条信息，你必须提供一个生物学环境。

比如说，我们专栏这一季反复讲的手段就是训练神经网络。这不是说服，这是训练，就像体育训练一样。你需要精心选择训练素材，你需要提供准确的反馈 —— 但最根本的是，你需要反复练，你需要走*量*。

萨波斯基书中有个特别有意思的训练方法：条件反射。

比如你对一只老鼠播放一个音调，它会很无感。但是如果你每次播放那个音调的时候同时电击这只老鼠，它的杏仁核就会被立即激活，每次都会产生恐惧反应。这样若干次之后，你不搞电击了，只是播放那个音调，你猜老鼠会怎样？

没错，它的杏仁核会产生同样的恐惧反应。老鼠学会了害怕一个音调。这种害怕有可能是永久性的，哪怕另一只老鼠过来苦口婆心地劝它，说那只是一个音调而已，音调并不可怕，也没用。老鼠没有不怕音调的自由。

人类生活中对某些人、某些种族标签的反感，跟老鼠害怕音调没有本质区别。

那如果我们把这个机制反过来用呢？如果孩子一主动学习，你就鼓励他几句呢？电视广告的原理不就是强行让观众把品牌和某种好的感觉联系在一起吗？他们没有不被你改变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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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意图也许永远都无法改变。就算是理论上能改变的特性，在实际操作中也是几乎不可行的。你也许能改变身材，可你能改变身高吗？你也许能让一个不爱吃辣的人爱上吃辣，可你很难让一个生性保守的人崇尚自由。也许我们在某些事情上就得“放下谏言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比「放下」更高级的姿态是「宽容」。

现代社会对种族、年龄、性取向这些生物属性的偏见已经越来越小了，我们能理解那些不能说明一个人是好人坏人，那些只不过是生理特征而已。对于像躁狂症、多动症、自闭症等等问题，我们现在也有了更多的理解，我们知道这些人表现不尽如人意不是因为他们故意如此，而是他们不得不如此。

但因为我们默认人总有些自由意志，我们还是默默地指责那些……比如说“不努力”的人。

比如你可能经常听说一句话：「生来贫穷不是你的错，死时贫穷才是你的错。」你仔细想想这话有道理吗？可能有些人根本就不在意贫穷。可能有些人不是不想致富，而是条件所限确实没有那个能力。可能有些人想致富也有能力，但是大环境真不好。所有这些都没有任何可指责之处。你看人家收入低就让人“反思，多问问自己，这么多年有没有努力工作？”这不站着说话不腰疼吗？

萨波斯基有一次在监狱里给一些犯人讲脑科学的知识。有个犯人问他，我哥哥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他现在是一家银行的副总裁，我怎么成了这样呢？

你看这个话像不像某些中小学老师整天谴责学生的话 —— 但是萨波斯基没有谴责那个犯人，他仔细询问了兄弟俩的人生发展路线，然后提供了一个解释。

你哥哥大脑中的运动皮层和视觉皮层发育得比你好一点点，这让他的手眼协调能力很强，所以他很适合打篮球。这个篮球天赋让他获得了大学奖学金，而你没有。就是这么一点差异带来的蝴蝶效应，导致现在你是罪犯，你哥哥是统治阶级。

当然萨波斯基没有呼吁那个犯人躺平，我敢肯定他给犯人们讲了如何训练大脑的知识。但我认为这番解释比那些训练知识更有价值：它给人提供了解脱。

原来我的命运不好不是因为“我”不行！当然，“我”这个概念现在已经是值得怀疑的了 —— 但是，我现在至少知道，痛苦和自责其实没有多大意义。我似乎没必要为自己缺少篮球天赋而自责。

而那个犯人的哥哥则没必要为自己拥有篮球天赋而自豪。你那只不过是运气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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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说来，如果你强硬地认为人没有自由意志，那么，谁都不应该感到自豪或者自责。我们让有篮球天赋的人优先上大学，是为了组建更好的篮球队，是为了效率，而不是为了公平。社会崇尚效率对大家都有好处 —— 毕竟人人都爱看有天赋的人打篮球 —— 但是从纯粹逻辑角度，你不能说这个人赚钱多是他“应得”的、那个人很穷是他“应得”的。

萨波斯基说：「唯一可能的道德结论是，你并不比其他任何人更有权让自己的需求和愿望得到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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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这个道理会让你变得更谦逊一点。你甚至也许能从「憎恨」之类的情感中解脱出来。

你会憎恨老天下雨吗？你不会的。天气想怎样就怎样，它不是故意跟人作对。

你会憎恨病毒感染了你的肺吗？你不应该憎恨。病毒没有思想，它们只是按照它们的本性做事而已。

那你会憎恨那个在路上别你车的司机吗？至少萨波斯基的妻子不会的。有一次他们跟另一辆车发生了冲突，等红灯的时候，萨波斯基的妻子下车，让对方放下车窗，然后扔给那司机一个东西 —— 不是一颗手榴弹，而是一颗糖：你这么野蛮肯定从小缺爱，我给你治治。

你会憎恨恐怖分子吗？有些挪威人不会的。对这一点我不确定应该推广，至少我憎恨恐怖分子……但是，也许人家挪威代表更先进的文化。

认识到他人没有自由意志，会给你更高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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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认识到自己没有自由意志，会不会给我们更低的姿态呢？

咱们精英日课专栏的读者听说没有自由意志，想到的无非就是“躺平”而已，可见我们都是生理上的好人。哲学家最担心的可不是躺平。萨波斯基列举好几个人的立场 —— 其中包括我们专栏多次提到过的、坚持尊重科学立场特别强硬的丹尼尔·丹内特（Daniel Dennett）—— 都认为，没有自由意志这个认知可能会让人陷入道德的堕落。

如果你不必为自己的行为承担道德责任，你会立即出去做杀人放火的事吗？

首先杀人放火的人在任何文明程度的国家都会被关起来，所以就算没有道德责任，你在客观上也不想犯法。学者们担心的是人离开了道德责任会不会主观上寻求做坏事，毕竟警察不可能总能抓住罪犯。

科学实验的初步结果并不乐观。先通过阅读文章之类的方式让受试者动摇对自由意志的信念，然后看他们会不会更有可能做不道德的行为 —— 结果是这些动摇了的人的确更容易欺骗、更小气。

但有意思的是，那些没有被动摇的人 —— 那些从一开始就坚定认为人没有自由意志的人，和那些从一开始就坚定认为人有自由意志的人 —— 都表现出了最大的诚实和慷慨。萨波斯基没说为什么，我觉得可能是因为相信人没有自由意志的人会对他人更谦逊，从而更不愿意伤害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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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讲到这里就给你说完了。萨波斯基最后还是提出了一点隐忧，不是害怕躺平和不道德，而是担心人生失去意义。

如果你强硬地认为人没有自由意志，那也就无所谓爱憎、无所谓懊悔，也无所谓渴望了。人只是NPC。

是，你大概不会躺平，你想要更成功。但是，你眼中的所谓“成功”，是没有任何道德或者荣耀光环的，你会强烈质疑那到底有多大意义。

所以「没有自由意志」这个观念的终极危险是让人陷入虚无主义……

对此我倒是有个补充。我们专栏讲过混沌理论、讲过沃尔夫勒姆的「计算不可约性」，我们知道世界本质上是不可预测的。世界可以是注定的，但注定的也是不可预测的。圆周率π是个注定的数字，但是如果你不一步一步计算，你就不可提前知道它的第100亿位数字是多少。你只有看到才知道。

区分「注定」和「不可预测」这两个概念，对我们的人生观至关重要。

我们或许只能随波逐流。但是因为我们不可预知命运，生活总会给我们惊喜，所以总是有奔头。这个世界或许没有别的意义，但是它绝对有「满足好奇心」这个意义。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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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当然，如果动作和选择都是注定的，不考虑量子不确定性的情况下，结果也应该是注定的。那是物理学层面的问题。在生物层面，我们关心人的动作和选择。

### 💡 精华要点
- 1.注定的不是结果，而是动作，尤其是选择 。注定的意思是在被提供、并且被告知了这些条件的情况下，你注定会做出这样的选择，而别人会注定做出别的选择。
- 2.理解了「人没有自由意志」，最重要的一点点就是尊重人的生物属性。认识到他人没有自由意志，会给你更高的姿态。
- 3.世界可以是注定的，但注定的也是不可预测的。区分「注定」和「不可预测」这两个概念，对我们的人生观至关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