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真有「阶层」这回事儿吗？

来自日课：经济学家想两步，政客想三步，老百姓想一步

> 读者 大伟：请问万老师如果国家尽可能少的提供福利，是对底层人民更好。那又如何解释许多发达国家的高税收高福利政策，也能让国家运行的很好，我感觉这些国家的底层人民应该也会感觉挺幸福的吧？

> 万维钢回复——

福利并不仅仅是富人给穷人的转移支付。你搞搞普及教育、基础设施建设、给底层提供基本生活和医疗保障，让人都能有个生计而不至于去当强盗，这对所有人都有好处。所以税收和福利只是一个「度」的关系，再进步的国家也不可能把税率变成100%，再保守的国家也不可能一点福利都不发。

具体来说，我们可以用税收和福利这两个维度把世界各国分成四个象限，正好跟秦晖先生曾经说过的按照政府的权力和责任两个维度的分类对应 ——

第一种是高税收、高福利，对应像丹麦瑞典这些北欧国家。这种国家更注重公平，是所谓「社会民主主义」。对应到秦晖先生的分类，那就是政府的权力大、责任也大。你政府给人民办了好事儿是应该的，我不感谢你；但是你要办得不到位我就要问责你。

第二种是低税收、低福利，在发达国家中的典型的代表是美国。其实美国的福利跟发展中国家相比已经算是挺好了，但是在理论上，如果有人看不起病上不起大学，你不能怪政府，因为政府没收那么多税。这是一种有限责任政府，秦晖先生的说法叫「古典自由主义」。

第三种是低税收、高福利，希腊是典型的代表。希腊人不愿意努力工作、整天度假，完了各种福利还特别好。这一方面是作为欧盟成员国沾了富国的光，一方面也是因为美国接管了欧洲防御，让欧洲国家能把军费这一块的钱省下来发福利。但这个模式是不可持续的，所以希腊陷入了债务危机。

还有一种国家实行的是高税收、低福利的政策。政府很有力量，把钱收上来并不直接发给老百姓改善生活，而是自己出面去做一些大事，搞一些大项目。这样的政府权力大而责任小，可以按照自己的判断和喜好做事。它也发一定的福利，但是会把人分成各种等级，往往底层的福利反而最低。

来自日课：老百姓应该自己做决定吗？

> 读者 秩序家：世界上真的有阶层这个玩意吗？会不会只是知识分子为了提供情绪价值，描述方便特意起个名字？

> 万维钢回复——

人与人之间的确有财富和社会地位的差异，所以我们不能说「阶层」这个东西不存在。但是我们必须明白，阶层只是对人的一种主观分类。我们专栏专门讲过「丑小鸭定理」，意思是每一种分类都是主观的：你可以把人按财富分类、按权力大小分类，也可以把人按种族、按性别、按年龄段、按地域、按教育水平、按道德层次、按“体制内”和“体制外”等等标准分类，没有哪个分类标准比别的标准更能触及本质。你说阶层之间有矛盾，我也可以说男女之间、八零后和零零后之间、不同地域之间的人也有矛盾。而且相对来说，阶层流动性再小毕竟也还是可以跨越的，别的很多分类是不可跨越的。

这个道理是阶层既不是人的本质分类，也不是固定分类，更不是首要分类。可是在上个世纪，却有那么一种思维，认为阶层 —— 更严重的说法是「阶级」—— 是一个人的最重要属性。看一个人是好是坏、是敌是友，不看别的专门看他的阶级出身，所谓“亲不亲，阶级分”。这种思维有三个基本假设 ——

第一，富人本质上是坏的。别人工作那么努力都没能致富，你家怎么就这么富呢？肯定是你霸占了别人的财富，你是个剥削者。

这是一种零和博弈思维，认为天下的财富就只有这么多，你多拿就一定意味着别人要少拿。这是没有看到财富是创造出来的，不承认知识、经营管理和冒险精神的价值，不相信合作共赢，不接受世界的复杂性。

第二，穷人本质上是好的。这是工业革命以来西方知识分子的一种浪漫想象。穷人既然那么穷，就一定是被欺负的弱者，而同情弱者会让你感觉很好。以前的俄国文学中，农民的日子都过得特别苦，但一个个全都是心地特别善良的好人。

但那只是想象。你要真到俄国底层看看感觉就完全不同了。小说家契诃夫说我要体验生活，就专门去底层跟穷人生活了几年，大受震撼，回来写了个小说叫《农民》，里面一个好人都没有。

中国有句话叫穷生奸计富长良心，大家本来都明白这个道理：哪有什么机制能让人越穷反而道德越高尚呢？

阶级思维的第三个假设是穷人应该联合起来跟富人斗争。这个想法首先是零和思维，否定了合作共赢；其次它是真正的阶级固化，因为它把人天然分成了穷人和富人两大阵营，不相信穷人可以通过自身努力成为富人。

更大的毛病在于，这第三个假设跟前两个假设是矛盾的。穷人联合起来跟富人干，那么穷人打赢了以后该怎么办呢？如果说穷人赢了就变成富人，那不就等于变坏了吗？如果穷人打赢了还继续当穷人，那我们到底图啥呢？

当你把经济属性和道德属性强行反向挂钩，非得说越穷越光荣，你就会得到这样的矛盾。

更荒唐的是，以前阶级思维不但把人按阶级分类，而且把世界上的各个国家也按阶级分类，认为只要是穷国就是好的，只要是富国就是坏的。这种思维认为一个穷国哪怕对内屠杀自己的人民对外搞恐怖主义，只要它穷，那些就都不是大毛病，都是被富国压迫所导致的；一个富国哪怕对内给人民很好的福利对外既输出科技又跟你做生意帮你发财，那也一定是不怀好意的权宜之计，根本上还是为了剥削和压迫。

如果你是个自视甚高的知识分子，阶级思维可能会给你一种救世主的感觉，认为天下的穷人正等着你去解救。如果你能说服很多穷人，你会迅速积蓄力量；但是长期演化下去，因为你总爱自己给自己树敌，你的朋友会越来越少。

> 读者 潘飚：万老师，如果说“是谁的事儿就应该让谁说了算”，那像赌博、吸毒这样的个人行为，政府也不应该干涉吗？还有现在西方国家提出的“人权高于主权”，算不算是“致命的自负”呢？

> 万维钢回复——

这里没有正确答案。这些问题的本质是政府应该在多大程度上管别人的事情。

首先赌博和吸毒都不完全是个人自己的事情，会有负的外部性。比如一个人赌博，可能一个家庭的经济就完了；一个人吸毒，可能会带动青少年跟着吸毒，可能会传播疾病，可能会引发犯罪。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国家的政府都应该打击，这没问题。

问题在于如果赌场把赌博活动搞得很文明，老百姓也都比较理性，一般出的问题不大，那你说可不可以允许赌场存在？如果有些药物 —— 比如大麻 —— 的毒性不像可卡因那么强，但也是纯粹的“娱乐性药物”，对社会危害比较小，老百姓可不可以自己决定呢？

这就涉及到政府是把老百姓看作有独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还是看作没有独立行为能力的孩子。这就见仁见智，只能说由各国的文化传统和主流价值观决定。

至于说“人权高于主权”，它的本意不是说无视各国主权，而是有一个非常特殊的语境，那就是当一个国家内部发生像种族大屠杀这种事情的时候，外国政府是否可以出手干预。

有些西方政客认为如果老百姓做坏事，只要不影响别人，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政府不要管 —— 可是如果一个外国政府做坏事，明明没有影响你，你却应该管 ……这个逻辑的确是不受欢迎的。

来自日课：我们不能要求宇宙伸张正义（完）

> 读者 夏鹿语：万sir，我这本书通篇跟下来，也还是没想通你在开篇的例子，关于高考分省录取，导致各地区实际录取难度差距极大，您能进一步讲讲关于这个的公平考量吗？

> 万维钢回复——

高考分省录取是个极为复杂的问题，我不知道怎样做能更好，但是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些思考角度，让你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复杂。

人们一般的印象是一个国家就像是一个家庭，大学都是国家办的，孩子都是国家的孩子，那么自然就应该一视同仁才算公平。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很多大学的主要经费来源不是中央财政，而是所在地方的财政。如果是一个地区自己出钱办了一所大学，说我要多录取一些本地的子弟，这似乎是非常合理的。而这样一来，那些有很多好孩子、却没有很多好大学的地区，比如山东省，那里的孩子就面临一个不利的局面。用索维尔的话说，这是自然造就的不平等。

但是山东人也有话说。中国最好的那几所大学，像什么985院校，明明就是主要靠中央财政支持的。那我们山东GDP那么高，给中央财政的贡献那么大，凭什么清华北大在山东的录取名额那么少呢？你北京敢不敢跟我们用同一张考卷，用同一个标准录取？

那么清华北大可能会说，你们山东跟我们北京毕竟不一样。我们北京中学的教学水平高，现在正在向素质教育过渡，而你们山东还主要是应试教育。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咱们用同一张考卷同一个标准，北京自然卷不过山东 —— 可是大学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大学不是一个福利机构，尤其像我们985大学，我们必须选拔有足够创造力的孩子，让他们组成国家队去解决科学前沿的大问题！那我们根据素质调配名额有什么不对？这叫效率优先！

可是山东人一听就不干了：什么高素质？你看看全国各行各业的顶尖人才，我们山东出来的人才哪里不如北京了？有什么证据说应试教育就没素质？再说我们山东在应试教育之下都出了这么多人才，那我们的孩子如果去北京上高中，岂不是更比你们北京孩子厉害？如果是为了攀登科学高峰，你们为什么不先成立一个国家青年队，从山东招一万个中学生到北京培养？

……这个理是讲不明白的。你也可以由此体会，索维尔讲的“社会公平正义”，是个复杂度多么高的问题。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102120/1823095652654018676/102120.jpe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