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由伴随责任，依赖导致控制

现代职场的很多做法，在有识之士眼中是非常愚蠢的。员工到了下班时间不敢走，非得等老板走了自己再走，请问这是一种什么心态。这不跟小孩看家长，学生看老师一样吗？习惯于被监视的状态，只有在不被监视的时候才敢做点自己的事情。

你放眼望去，像什么上下班打卡、考勤、固定的假期、严格的报销制度，都体现了一种不信任的关系，像是管小孩、管潜在的罪犯或者精神病人，而不是一群成年人聚在一起好好做事。

我们不禁设想，如果一个组织里的人都是君子，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它的管理方式应该是怎样的呢？我认为那些防范式的规章制度会被视为侮辱。你需要成年人的做事方法。

我们需要让大人物跟大人物在一起合作，我们需要成年人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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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成年人公司，你可能首先想到Netflix，他们有个文化准则就是「我们只招成年人」。不过更准确的说法是Netflix要的是超级人才，是大人物。

Netflix的CEO里德·哈斯廷斯（Reed Hastings）认为，最好的程序员的价值并不是普通程序员的10倍，而是100倍 [1]。所以招人一定要招最厉害的人，那么管理方式也必须适应这样的人物。

厉害的人物，都讲自由。

2022年，哈斯廷斯跟人合作出了一本书叫《不拘一格》（No Rules Rules）[2]，介绍了Netflix最新的管理理念。核心是三个原则：一是提高人才密度，只招最好的人；二是提高坦诚度，员工彼此直接给反馈；第三是在前两条的基础上，尽量减少、乃至于取消管控，给员工充分的自由。

Netflix自由到什么程度呢？首先它只给高薪，不发奖金。因为发奖金就意味着要考核绩效，而考核就是一种控制。我们专栏以前讲《被讨厌的勇气》那本书时说过 [3]，表扬和批评本质上都是对人的控制。Netflix会用市场最高水平的工资体现你的价值，但是不会用绩效考核限制你的行动，这样你才能根据自己的判断做最值得做的事情。

Netflix不但允许员工和猎头打交道，而且还鼓励这么做：它认为员工应该了解自己的市场价值有多高。

Netflix还取消了固定假期制度。你每年需要休多少天假就休多少天假，公司没有硬性规定。而且Netflix也不会对员工的什么差旅费用、各种办公支出搞报销审查，你认为该花多少钱就花多少钱。

如果你想做一个项目，但是上级领导并不认可，没关系：只要你坚持认为这是对的，你就可以做。你做事是为了公司，不是为了取悦领导。

Netflix甚至会跟员工分享一些机密信息，包括关键财务信息。作为上市公司，这么做有一定的危险，毕竟如果员工泄密或者搞内部交易那就是犯罪；但是Netflix信任自己的员工，它认为员工需要了解公司的真实情况。

你看，这就是君子式的管理。在座各位都是英雄豪杰，咱别搞市井小民那一套。公司敬重你们，你们有充分自由，咱彼此信任，好好合作。

其实这种管理方式也不能说特别特殊，好的大学和研究所就是这么管理的：能在这干的至少是个博士，人家研究的是最尖端的大问题，你整天让人填表考勤、吃个饭还得给领导敬酒什么的不是胡搞吗？如果你自诩是个人才，你是不是也想要这样的管理。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大多数公司没有给这些自由呢？根本原因在于，自由是有风险的。比如说，如果公司取消报销审核制度，员工滥用自由，所有人上哪出差都坐头等舱，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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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tflix的秘密是自由只是一方面，它还有另一方面，叫做责任。它的企业文化叫「自由与责任（freedom & responsibil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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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说，你确实有批评公司任何人的自由，但是你这个批评必须是负责任的反馈，而不是发泄不满。具体说来Netflix要求批评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一是为了帮助（aim to assit），得有建设性；二是可执行（actionable），不能空对空。

再比如，Netflix之所以不限制度假时间，是因为员工通常都有超长的工作时间。一个高级工程师赶上项目忙，可能每周要工作70-80个小时，那么项目做完了他的确就需要很好的休息。这样的人一年弄个十周的假期对公司不但不是损失，而且还有好处，因为事实证明创造性的工作需要假期酝酿灵感。

所以取消对假期的硬性限制是为了减少官僚化，避免压制创造力，这是一种君子协议。事实上度假自由不是放任自流，你休假之前应该跟上级沟通现在是不是最好的时机。

报销制度也是如此。有一次，Netflix要给媒体演示4K电视的高清效果，但是出于意外，事先准备的电视机被处理掉了。结果一个最年轻的工程师，来不及请示，自掏腰包花2500美元买了一台电视，帮公司解决了危机。严格的报销审核制度下没有人会干这种事情，自由换来的是主人翁精神。

你的确有强行推进一个项目的自由，但是Netflix要求第一，你要在项目上马之前广泛征求同事的意见；第二，如果你强推的项目失败了，你需要公开解释你错在哪里，从中学到了什么。

原则是公司利益至上。自由不是给员工的福利，而是更高级的管理方法：是让人做事有更大的灵活性，可以根据具体情况而不是根据硬性规则做决定，是更相信「人」而不是更相信「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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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所有的自由，你得承担相应的责任。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是个人才。Netflix对人才的定义是你是这个岗位上最厉害的人选：测试标准是如果有一天你提出离职，你的上级会不会拼命争取让你留下……这是非常高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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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承担多大责任，才能享受多大自由，其实这是一个普遍规律。

你说受不了朝九晚五，不愿被人指挥，想做个自由职业者，可以——但是自由职业者的工作可能更紧张。上班还可以摸鱼聊天社交，自由职业者都得自己管理工作时间，想方设法提高效率，那是真得为工作质量负责。

再比如说创业，公司是你的你说了算，这当然是最大的自由——但创业者是最累的。你根本就没有下班时间，你得自己处理各种琐碎的事情，尤其是你要为公司的成败负责，得为员工负责，那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压力。

你说学校教育是给平庸的学生准备的，我要自学，自学当然是最好的——但是自学你就得自己对学习进度负责。你能诚实地给自己反馈吗？

对比之下，上班工作不顺利可以怪老板，上学成绩不理想会有老师管你，那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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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很少有「自由多而责任小」、或者「自由少而责任大」的工作，大部分角色都是要么「自由多、责任大」，要么「自由少、责任小」。你不是在更多自由和更少自由之间选择，你是在更多自由、更多责任和更少自由、更少责任之间选择。

有一个「自决定理论（Self-Determination Theory）」[4]，认为人都有对「自主性」的核心需求，做事除了奖励和惩罚之类的外在动机，还有一种「内在动机」。我们专栏刚刚讲过山姆·奥特曼的说法，做事的内在驱动是这个事儿做的对不对、好不好是做给自己看，而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我只在乎我自己的评价。

内在动机强的人要求更多的自由，并且乐于为此承担责任。他们更自信，愿意接受挑战，喜欢寻找新的机会，想要创新，并且能承担风险。他们表现出很强的独立性，能自己解决问题而不是依赖他人。

追求自由是人的本性……但依赖也是人的本性。有的人爱自由多些，有的人却是爱依赖多些。

如果你在物质、情感或者行动上强烈依赖他人，那么你也会愿意把决定权交给他人 [5]。你不想承担责任，所以你宁可少点自由。

最好别人什么都给你安排好，你只要踏踏实实做该做的事就行。你喜欢明确的指导，只要达标就万事大吉，其他一概不管。你喜欢稳定，你反感风险，你希望就这样一直岁月静好……

我们可以想想，现在的教育，培养的是哪一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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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跟责任相联系，依赖则跟控制相联系。

依赖感强的人从小在父母的严密控制之中长大，一举一动不敢违背师长的意志，以取悦他人为本能，甚至想都没想过*自己的*理想是什么。考大学、选专业、工作、结婚，全都是父母安排的。他们对私企和市场充满恐惧，把考研考公当做「上岸」——其实他们从来都没去过海里。他们理想的工作是单位把一生都给安排好。

他们的确收获了安全和稳定，但他们早已失去了拍桌子走人的自由。

个人对这样的局面或许可以甘之如饴，可是在公司、在国家层面，要是陷入这样的关系，那是连觉都不敢睡的。现代世界想要完全独立自主是不可能的，最好的出路是我依赖你但你也得依赖我……反倒是个人，需要学会少点依赖，多点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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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和责任，是现代成年人该有的素质。可是如果一个社会里多数人都习惯了依赖，难以适应自由和责任，老百姓不习惯自己决定一些事情，那么这个社会的现代化进程，就会遇到相应的问题。

当今世界已经有「教授治校」的大学，有Netflix那样把员工当成年人的公司，也有像芬兰、瑞典这样的发达小国堪称是「君子国」，但那些还都是少数。多数人大概还是宁可用自由换取安全感，用王小波的话说就是「对被设置的生活安之若素」。

但成长可以在各种层面发生，可以随时随地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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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Reed Hastings, Netflix CEO on paying sky-high salaries: ‘The best are easily 10 times better than average’, cnbc.com Sep 8, 2020；精英日课第四季，一个人工作，十九个人围观。

[2] [美] 里德·哈斯廷斯,[美] 艾琳·迈耶著.不拘一格：网飞的自由与责任工作法（中信出版社，2020）；

Reed Hastings and Erin Meyer, No Rules Rules: Netflix and the Culture of Reinvention (Penguin Press, 2020).

[3] 精英日课第三季，《被讨厌的勇气》2：什么是真正的自由

[4] https://psychcentral.com/health/self-determination-theory-explains-behavior

[5] https://www.psychologytoday.com/gb/blog/theory-knowledge/201612/dependency-counter-dependency-and-interdependency

### 💡 精华要点
- 伴随着所有的自由，你得承担相应的责任。能承担多大责任，才能享受多大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