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能量型英雄和能耐人

今天任何人都可以被称为英雄。基本上用真心就可以，毕竟“平凡的人们给我最多感动”。我们赞美平凡的“真心英雄”可能是因为我们讨厌那些有权有势、用普通人的牺牲成就自己的功业的人。但平凡可不是「英雄」这个词的本义。

不平凡的才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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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这个词原本的观念，人们最初崇尚英雄的冲动，英雄为什么能从人群中脱颖而出的零阶道理，是英雄是出类拔萃的人。

三国时期的学者刘邵在《人物志》中对英雄的定义是「草之精秀者为英，兽之特群者为雄」「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脑子特别聪明的人叫「英」，身体特别有力量的叫「雄」。说白了，英雄是人类之中的精华。

有句阿拉伯谚语说「当你看见一匹强壮的马和一匹弱马，你自然就会喜欢那匹强壮的马。」中国有句话叫「人中吕布，马中赤兔」。意思是一样的，我们喜欢优秀的。

当然好看不等于优秀。你得能证明自己真优秀才行，为此你通常需要在某种比斗之中取胜。简单说，我们要求英雄得「能打」。形容英雄最标准的说法就是「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然后你最好还是个正面人物。你能打，可是专打好人不打坏人，结果好人都怕你，那你也不会得到爱戴。英雄得打坏人才好，最理想的是在危急关头一举取胜，救百姓于水火。但是做不到或者没有机会做到也没关系，能打是首要的，别总打好人就行。

而这些就够了。什么一吕二赵三典韦四关五马六张飞、再加上西楚霸王项羽、再加上隋唐好汉和梁山好汉等等，这些就是最纯粹的英雄。他们不见得都是纯粹的好人，但是他们特别能打。我们传颂他们的事迹，吹嘘他们的武力值，津津乐道于他们能使多重的兵器。每个少女都想要嫁给这样的人，每个少男都想要成为这样的人。

这就是最纯正的英雄。

那他们到底突出在哪里呢？似乎并不仅仅是武力。武力特别强但是窝窝囊囊的人好像也不能叫英雄。

学者张柠有个说法 [1]：英雄之所以是英雄，是因为他们的「能量」。

能量就是人身上的自然能量和勇气，能量高就是胆力过人。

自然能量是身体自带的禀赋，勇气是内心的力量，所以我们大约可以用一个公式表示——

能量 = 禀赋 + 勇气

请注意，这里最关键的一点，能量必须是你自身所拥有的。就如同《星球大战》里的「原力（the force）」，或者修仙小说里的「气海」。你的能量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别人抢不去，你也买不来。拥有这样的东西，你才是个「英雄」。

比如你遇到一伙拦路抢劫的强盗。如果你靠着自身的能量把强盗打败了，你就是真英雄。如果你仗着身上有钱，买了一条路，或者仗着自己身份特殊，对强盗晓以利害让他们让了一条路，虽然你还是解决了问题，别人也不会指责你，但是对不起，你叫什么都可以，你不能叫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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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英雄的，是「荣誉感」。

现在荣誉这个词也有多重含义了，但是荣誉最初的意思，伴随英雄的那个荣誉感，简单说，就是能证明自己能量高、让人一看就特别服气的那种感觉。

那么显然，英雄必须在一个公平的战斗中取胜才能获得荣誉。没有任何阴谋诡计，不用拉关系，不靠昨天花钱买的装备，面对强敌勇敢上场，堂堂正正打赢，别人一看哥你真厉害！你能量就是高！这就是荣誉。

荣誉感是英雄的偶像包袱。你要对一个英雄说明天那场的对手太强了，我建议咱们回避一下——你就是对他最大的侮辱。没有勇气还叫什么英雄？输可以，怕不可以。失去勇气你就从英雄界出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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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觉得我说的这些都很奇怪，这距离日常生活也太远了。现在的学校哪有鼓励小孩打仗的？

没错，我说的是英雄和荣誉感的零阶道理。现代社会比较复杂，零阶道理往往被别的道理掩盖。但是零阶道理从未离开我们。

英雄和荣誉感始终都在人类的文化基因之中。

复旦大学戴从容教授，在《人类真的是耶胡吗？》 [2] 一书中考察希腊神话和荷马史诗，发现其中崇尚的全都是张柠说的那种「能量型英雄」。

古希腊的英雄都或多或少有一点神的血统，都勇武过人，都有美女陪伴。而他们共同拥有的一个最重要的价值观是，英勇高于善恶。

这可能是因为希腊是海洋文明，更崇尚那些直接能跟大自然搏斗的英雄——不像我们农耕文明需要同心协力，才要求领导者有很好的品德。反正希腊英雄有多少缺点都没关系，只要英勇就行。荷马史诗赞美的全都是像阿喀琉斯和赫克托耳这样的力量过人的英雄，很像「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西楚霸王，就是一个字“勇”！

希腊英雄对阴谋诡计不屑一顾。面对任何困难，希腊英雄绝不会去寻找什么“妙计”，一定是迎难而上，而且会充满怒气，把怒气化为勇气，不顾一切捍卫荣誉。

戴从容特别注意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荷马史诗中凡是懦弱的、犹豫的、想要搞阴谋诡计的角色，都是神而不是人。神被荷马塑造成了不如人类英雄高贵的存在。如果哪个人类英雄突然变懦弱或者犹豫了，那一定是神在暗中操纵他，而不是他自己的选择。人类英雄总是勇往直前毫不退缩的。

你想想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价值观。那你说这不符合中国国情！不一定。古代中国的英雄其实也是这样的。

你要觉得项羽什么的是特例，我要说的是在中国的春秋时代，能量型英雄就是人们的主流价值观。比如当时打仗都用战车，而只有贵族才有资格操纵战车上战场。两军交战会选择一片平坦开阔的地方，就好像体育比赛一样，按照一定礼仪堂堂正正出手，谁也不指望地形之类跟自身能量无关的优势。那时候打仗并不仅仅是要赢，而且一定要赢的有荣誉感。用李硕在《孔子大历史》 [3] 一书中的话说，就是如果打仗没有荣誉感，那就「不光敌人、外国笑话你，自己国家的贵族也不愿带你混。」

再比如说《哈利·波特》。三个主角中，赫敏学习成绩最好，做事有智慧有章法，人品也不错；荣恩忠心耿耿一腔赤诚——那为什么哈利是真正的主人公呢？为什么赫敏这样的人要服从和陪衬哈利那样的人呢？

因为哈利的能量高。他天赋禀异，运用魔力的力量远胜寻常；而且他特别勇敢。有禀赋有勇气，哈利是个能量型英雄。

没错，在英雄叙事中，勇气比智慧更值得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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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肯定想到了，现代社会已经不是纯粹的英雄叙事了，相对于勇气我们更崇尚智慧，相对于能打我们更崇尚用不管是什么办法把事情办成。我们佩服那些“能成事儿”的人，有时候把他们也称为英雄。

现实是，中国人在汉代以后，就已经不再推崇能量型英雄了。我们在项羽身上找到很多缺点。我们很大程度上把张飞、李元霸、武松、李逵、林冲这样的能量型英雄视为工具人。我们更崇尚像刘邦、刘备、宋江那样能驱使能量型英雄的人。

那刘邦刘备宋江都是什么人呢？张柠把他们拥有的那种素质叫做「能耐」——

「能量的一个重要引申义是指在社会人际关系中显示出来的能耐，比如善于统治、搞阴谋、玩权术、长于社交、善于游说、会写诗弹琴。能耐取代能量，也就是智力取代胆力，权术取代勇气。」

戴从容把这样的人称为「能耐型英雄」，我觉得都叫英雄容易混淆，就叫他们「能耐人」吧。能量型英雄和能耐人是两种很不一样的人，我简单对比一下 ——

* 能量型英雄靠自身厉害，能耐人靠调动身外的资源；

* 能量型英雄以荣誉为第一要义，能耐人以生存为第一要义；

* 能量型英雄思维简单，能耐人思维复杂；

* 能量型英雄重视过程，能耐人重视结果；

* 能量型英雄勇往直前，能耐人忍辱负重；

* 能量型英雄目标纯粹，能耐人有多个目标……

你可能说，哈！还是能耐人高级！我说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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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上有一种强大的世俗力量，不太容忍能量型英雄。

比如你发愿说我要苦练编程本领，我要做世界最厉害的程序员！这是个了不起的志向——但是你的亲友不太可能跟你说“对！你去练吧，你会成为英雄！”他们对你说的是：“哎呀光懂技术不懂管理可没前途啊，你要提高情商啊，你要学学理财啊，你要平衡工作和生活，可别太累啊！”

前段有个电视剧叫《天才基本法》，描写了两个数学天才的故事。真正热爱数学的人看这个片可能会感到很别扭：主人公破解了“NP完全问题”——可是在片中，这么高的能量，都没有亲情和爱情重要。

你光会当科学家不行，你得做个“老板”。你不能仅仅当个体育明星，你得跨界发展，把自己经营成一个品牌。你当上了国家队主教练还不行，你得自己弄个经纪公司，设法把权力变现……

殊不知放弃能量追求能耐的人，既得不到能量，也得不到能耐。

你不能一边教球员研究理财，一边要求他们有“血性”。而且那不叫血性，那叫荣誉感。能耐人思维会把你的能量耗散掉。

能耐人价值观的笼罩之下，当今中国特别缺少能量型英雄。被全世界追捧的中国体育明星和文艺明星有几个？被全世界阅读的中国作家都有谁？现在活着的人之中，有将来能被世界记住的中国思想家吗？有哪个流行编程语言是中国人发明的吗？有哪个中国科学家改变了人们的世界观吗？

达到那样的境界，你必须是个比较纯粹的人，一门心思修行能量才行。

而有些人刚一有点能量就去平衡工作和生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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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咱们中国人的传统，最后给个可操作的社交小建议。

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与人交往，最好从能量——而不是能耐——角度出发，给对方提供尊重。能耐是看地位，太俗气；能量却是看个人，这才是真诚的。

荣誉感强的人会非常重视礼节——不是那种虚伪的礼仪，而是发自内心的尊重。这是因为他不想轻易跟人动手，他希望保持一个安全边界。哪怕对于能量比自己低的人，也要尊重，因为你对荣誉感的敏感会让你理解对方对荣誉感的敏感。

我建议在社交中假设任何人都是能量型英雄。尤其对陌生人，要像对方是个武林高手一样对待他。假设邻居大爷是扫地僧，假设快递小哥是武当派传人，假设女老师是卧底警察。但同时想象你自己身上有枪。

你能量满满地对待每个人，就如同你是一个Jed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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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收获更纯粹的尊重，也许通往荣誉。

注释

[1] 张柠，英雄的人格和语义，南方周末，2007-01-18。

[2] 戴从容，《人类真的是耶胡吗？：欧洲文学十四讲》，微言传媒（2019）。

[3] 李硕，《孔子大历史》，世纪文景（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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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1.英雄之所以是英雄，是因为他们的「能量」。能量 = 禀赋 + 勇气
- 2.在英雄叙事中，勇气比智慧更值得尊敬。伴随英雄的，是「荣誉感」。
- 3.能耐取代能量，也就是智力取代胆力，权术取代勇气。放弃能量追求能耐，既得不到能量，也得不到能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