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阳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最近根据刘慈欣小说改编的电影《流浪地球2》正在热映。电影设定大气，剧情离奇，视觉震撼，不但把中国科幻片推到一个空前的新高度，在世界范围内也是独树一帜，绝对值得一看。这一讲是假定你已经被震撼过了，也激动了也哭了，也给打了五个星了，该说的好话都说完了，咱们可以来点严肃的议论。

太阳不行了。人类必须带着地球流浪，要经过2500年的地下生活，前往4.2光年之外的比邻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进入地下城，所以一半的人口先被抽签放弃掉了。剩下的人日子也不好过，暗无天日不说，还经历了核爆月球、摆脱木星等一系列危机……无数英雄和平民在此过程中被牺牲。

这真是一场宏大的悲壮叙事。但是真的有必要这么悲壮吗？

咱们说说其中的物理学，以及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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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节咱都不论，单说《流浪地球》的三个关键设定——

1）太阳将会变成一颗红巨星，所以整个太阳系都不适合地球存在；

2）本来有很多人不相信太阳会变成红巨星，流浪地球计划陷入信任危机——就在这个时候，太阳发生了一次「氦闪」，于是大家都信了；

3）流浪地球的目的地，比邻星，是个适合生存的地方。

这三个设定都是大错特错。科学家对太阳这一生将会如何度过是非常清楚的 [1]，我先帮你捋一遍。

太阳，本质上是一个用引力产生压强，造成核聚变反应的装置。最基本的过程是把氢原子的离子——也就是质子——通过一系列的聚变反应，变成氦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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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聚变需要温度和压强。聚变是发生在太阳的内部，因为内部的温度和压强最大。如果聚变反应速度太快，太阳就会释放出更多的光和热，那么内部的温度和压强就会减少，从而让反应速度降低——这是一个负反馈、自我调节的过程。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太阳一直都表现得非常稳定，从不一惊一乍。

但这个自我调节机制并不是完美的。氦元素会在内核逐渐积累，导致总体上，内部温度和压强有个逐渐升高的趋势，聚变反应也有个逐渐加快的趋势。这个趋势使得太阳的亮度会越来越高，直径也会越来越大。

但是我们暂时不用担心，因为这个过程是极其缓慢的。如下图所示，每个单位都是10亿年：太阳目前的变化速度是每过10亿年，输送给地球的能量大约提高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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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个过程是坚定的。经过大约10亿年后，不用等到太阳变成红巨星，地球就已经因为太热而不适合生存。根据计算，那时候地球上所有的水都会沸腾。换句话说，地球将不再处于太阳系的“适居带”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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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开启流浪地球计划？没必要。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太阳系也还是那个太阳系，只不过现在适居带变远了。你要真有“行星发动机”，只要把地球稍微往外移动一点，进入新的适居带就可以了。你要没有行星发动机，可以考虑移民到火星上去。这都比去比邻星容易太多了。

大约50亿年后，太阳终于要变成红巨星了。这是因为太阳核心的质子已经烧完，压力无从释放，导致核心外围的质子开始发生聚变，于是就好像吹气球一样，太阳的体积开始膨胀。它会变得如此之大，以至于会把水星和金星的轨道都给吞并掉。至于说到时候地球轨道会不会被吞并，现在计算是在两可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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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太阳变成红巨星了，我们是不是就得去比邻星了？也没必要。太阳变大了也还是太阳，它还在给太阳系发光发热啊。太阳系远远没有全都被吞并——事实上，根据计算，这时候的木星和土星，正好位于适居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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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个办法，要不你就把地球移动到新的适居带上去，要不你就移民到木星和土星的某个卫星上去——有几个卫星的生活条件比火星都好，因为上面有水。

只要太阳还在，你就不需要让人到什么地下城中去生活。不管是哪种情况你都不需要让地球停止自转。

氦闪，是发生在太阳变成红巨星*之后*，而不是像小说和电影里说的那样作为红巨星的先兆。

太阳的内核只剩下了氦，这些氦原子核被以最极端的形式——「简并态」[3] 压在了一起，越聚集越多，并且最终发生了聚变。因为简并压力超越一切的力，氦的这次聚变将不受压力影响，所以没有外界给的负反馈调节，所以会在一瞬间发生，这就是氦闪。

氦闪到底会带来什么，我理解目前没有定论。据我所知现在天文学家还没有观测到任何一个恒星的氦闪，氦闪只存在于理论之中。也许氦闪的能量会被太阳自身吸收，根本出不来；也许氦闪会让太阳最后爆发一次，让外层形成一片星云。

不论如何，太阳终究会耗尽能量，成为一颗毫无生气的白矮星。而那是至少60亿年以后的事情了。

那你说这回我们总该去比邻星了吧？我想问的是，去比邻星能有啥前途？比邻星是个红矮星，能量和质量都比太阳小得多，发出的光非常弱，这导致它的适居带非常近。地球离它很近，它稍微来一次太阳风式的闪焰，地球根本受不了。更重要的是，比邻星不是一颗独立的恒星，它跟附近另外两颗恒星构成了一个三星系统 [4]——“三体”！那是不稳定的系统。地球去了那里，搞不好就会经历“乱纪元”——这难道不是三体人在自己的星球过不下去了，以至于非要占领地球的原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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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走，也得去个更靠谱的恒星。比如距离地球6光年的巴纳德星……当然那要求我们走得更远，但既然是科幻，走2500年还是4000年都是一句话的事儿。再说60亿年以后，难道我们还没发展出三体人的科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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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说，太阳对人类命运的真实影响是——

1）几十亿年内，太阳都不会变成红巨星。

2）氦闪不是发生在红巨星阶段之前，而是之后。事实上人类并不需要被一次氦闪提醒太阳要出问题了——我们早就知道。太阳的问题是逐渐发生的，是「灰犀牛」。太阳会稳健地成长，优雅地衰老。

3）就算太阳变成了红巨星，我们还可以继续在太阳系生存10亿年而不用让地球流浪。就算将来非走不可，也有更好的选项。

这个图景和《流浪地球》设定的最大区别，是真实的未来其实是比较乐观的。这里没有天崩地裂的飞来横祸，我们会有充分的准备时间，而且我们有“把地球跟着适居带一起稍微向外移动”和“移民到太阳系中新的适居星球上去”这样的选项。

太阳绝对不会让我们突然之间大难临头，以至于要先放弃一半人口、再动员全球力量“饱和式救援”、再牺牲所有五十岁以上的中国航天员。

那你说，既然大家明明可以好好过日子，为啥非得弄一出这么悲壮的设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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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地球》的一大看点就是这种悲壮感。它体现了「集体主义理性美学」。

这种美学崇尚把所有人团结起来，把所有力量动员起来，为一个宏大目标共同努力——在这个大目标之下，一切都是手段，每个人都甘愿奉献。这种众志成城的融入感，这种为了大我舍弃小我的崇高感，这种明确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的确定感，有特别的魅力。任何与那个目标不相干的小心思、小情感、小自由都是不合时宜、可笑甚至是应该被批评的。

集体主义美学要求所有人组成「一个拳头」，而不是「一盘散沙」。

集体主义理性美学要求超乎常规的实施条件。人类社会在平常的日子里是自由散漫的状态。就如同一个菜市场，每个商贩和顾客都有自己的利益和喜好，你有权去追求任何东西，你愿意单打独斗也行、找几个人合伙也行，你可以在各个方向自由探索。只有重大危机来临的时刻，社会才有可能被变成一艘船，它有明确的航向、有船长、有层层分工的水手，所有人各安其位，按照规定的航向前进。

所以要想实现集体主义理性美学，你就必须营造一场危机。一般的危机还不行，必须是足以影响所有人的生活乃至生命，以至于你要不参加就在道德上都说不过去才行。

有些人特别喜欢集体主义理性美学，有些人——比如我——就不怎么喜欢。

我认为集体主义理性美学是一种虚妄，它只成立于人们的幻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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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世界不是这样运行的。

事实上，人类之所以能创造如此巨量的财富和如此神奇的科技，恰恰是因为每个人可以自由探索、自由选择的、“一盘散沙”式的市场经济。

所以符合天道的英雄叙事都有三个特点——

第一，主人公保持开放的头脑，随时发现和借助外界的有利条件，允许探索别的可能性；

第二，主人公从经历困难到解决困难之间，改变了自我，有一场思维升级；

第三，总是把人的生命放在首位，绝不轻言牺牲——尤其是牺牲别人。

集体主义理性美学跟这三个特点截然相反。那种所有人对着一个方向猛干的一根筋思维，恰恰是真正的创业者所要极力避免的。集体主义理性美学从来都不是成功经验，而是思想的偏执和疯狂。

据说刘慈欣有一次跟哲学家江晓原和一位女主持人做节目，刘慈欣问江晓原，如果你必须吃掉这个女主持人，文明才能延续，你吃不吃？江晓原说我当然不吃，失去人性的文明还有什么意义？而刘慈欣则强调，“现在不选择人性，将来才有机会发展人类文明”[5]。

刘慈欣是真的很喜欢构建这种事实上不存在、逻辑上不成立的情境来施展他的集体主义理性美学。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明白，那不叫理性，那是拿个性当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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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SEAN RAYMOND, A Step-by-Step Guide to Our Solar System’s Demise, nautil.us, September 17, 2022.

[2] https://euro-fusion.org/fusion/fusion-on-the-sun/

[3] 精英日课第四季，问答：有违反宇宙规律的粒子存在吗？

[4] 牧羊, 物理博士生看《流浪地球 2》是什么体验, 中科院物理所公众号，2023-01-22。

[5] 刘慈欣：如果世界只剩2男1女，必须吃掉女性延续文明，你吃不吃？https://www.163.com/dy/article/G4REE2F00543MXFV.html

### 💡 精华要点
- 太阳对人类命运的真实影响是——
- 1）几十亿年内，太阳都不会变成红巨星。
- 2）氦闪不是发生在红巨星阶段之前，而是之后。
- 3）就算太阳变成了红巨星，我们还可以继续在太阳系生存10亿年而不用让地球流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