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见」之道（下）

茂木健一郎认为，和见之道能让你在生活中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找到一种平和的感觉；而在社会、政治、公司的层面，和见又能把那些看似矛盾的、不可能在一起的成分放在一起，达成和谐。

和见在相当程度上塑造了日本人的性格。同样是企业家和明星，美国人都是高调和张扬的，到处发表看法，在Twitter上指点江山；而日本人则是低调内敛的：成功了也是客客气气很矜持，失败了也是得体而有礼貌，很少公开发表自己的意见。

如果相处的时间短，你可能会觉得日本人不实在、没有真性情——但日本人这种沉默、矜持的性格背后是nagomi，是一种高人口密度社会中的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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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不同的文化放在一起比较，这本身就很有意思。

曾经有个德国人访问日本，茂木健一郎跟她聊天，说日本的上班族下班后一般会找个居酒屋，大家一边喝酒一边互相倾诉不满，吐槽老板，分享苦恼，释放压力，还能巩固个人关系。德国人一听感到很惊讶，说这在德国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德国公司里各个雇员之间是竞争关系，怎么可能一边喝酒一边暴露自己的弱点，还说老板的坏话呢？

要点在于，日本人把工作和生活这两个看似矛盾的事物给“和见”了：员工以公司为家，公司也像照顾家人一样照顾员工，大家讲团结、关系很舒适，不是像德国人那样的隔阂感。

在更大的层面上，这个和见还包括开公司并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日本资本主义之父”、从江户时代末期到大正时代的一个大实业家，涩泽荣一，专门写了本书叫《左手论语，右手算盘》，就是强调企业家的社会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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涩泽荣一创办了很多公司，业务涵盖银行、酒店、啤酒、邮船，甚至包括东京证券交易所……但他同时还建立了一所大学，创办了日本红十字会，搞公共事业。涩泽荣一的理念是私营公司的目的不是为了利润的最大化，也要为员工、为客户、为整个社会谋福利。日本人接受了他这个理念。

你要是问美国人，很多经济学家认为公司的使命就是让股东利益最大化……现在日本也有人这样讲，但是这个说法在日本从来都没有深入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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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的政治也跟别处不一样。日本是个多党制的民主政体，但是从二战结束到今天，日本绝大部分时间都是自民党执政，简直有点像是一党制。那你说这是不是说明日本的民主政治还很不成熟呢？是不是自民党在搞专制呢？似乎也不是。

茂木健一郎说，自民党其实一直在搞拉拢政治——拉拢反对党。

有传言说，自民党的内阁官房长官每个月有100万美元的秘密资金，专门用于跟反对党拉关系。这个拉关系的意思不是收买，而是听取意见，是平衡利益。反对党虽然上不了台，但是会在私下跟自民党勾兑他们的诉求和想法，其中就包括像提高社会福利、提高最低工资水平这些有利于老百姓的要求，而自民党会听取这些意见。所以反对党虽然没上台，但是一直在参政议政，而且其实已经起作用了。

按西方标准来看，这种私下勾兑就是腐败。但你要是从“各方利益是否顺利达成妥协”这个角度看，你也可以说这是协商式民主。

这是政治的nagomi：各个党派之间虽然存在矛盾，但是咱们不用非得争个高低胜负。你反对我，但是如果我能实现你的诉求，也许你就没必要非得把我赶下台。

美国的两党制是每次选举都有将近一半的选民感觉自己失败了、被抛弃了，日本的政治冲突就比较缓和。西方国家经常发生的公民抗议示威活动，在日本很少发生。但你也不能说日本就死气沉沉没有社会变革，只是日本人寻求以渐进的方式变革。

日本的政治自由和言论自由程度的确不如西方，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日本社会不能容纳不同的声音。不同的意见和立场更多地是以协商为主，避免撕破脸，大家尽可能不公开敌对。

日本政治的和见还表现在日本没有一个“主导性”的意识形态。日本不讲必须以什么什么思想为指导，不搞单纯的自由派或者保守派执政。这其实很难得，因为日本是个单一民族国家，如果大家想的都一样，很容易走极端……也许现代日本是吸收了以前军国主义的教训，社会能容纳多元的思想。

你只要想想这个事实：日本人结婚，一般是搞基督教风格的婚礼；但是葬礼，一般是神道教。两种如此不同的宗教得以在一个社会中大大方方地共存，这难道不也是了不起的成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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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日本搞什么东西都爱搞成「道」呢？比如柔道、剑道、书道、茶道、花道……在我们中国人看来，这些道明显是形式大于内容。比如茶道，就为喝个茶，各种步骤无比繁杂，简直就是内卷，然后煮出来的茶也不怎么好喝，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呢？这种形式主义是不是故作姿态呢？

这就涉及到日本人的一种独特的思维方式，就是爱把一个事物的“精神”给挖掘到极致……我们以后有机会再讲这个。在茂木健一郎看来，这些道是和见的体现：是把技艺本身和对人精神上的熏陶结合起来。

你学一门技艺并不仅仅是为了学习这个技艺本身，而且也是为了通过这个技艺提升自己的精神修养。

比如学习柔道，你不仅仅是为了打败对手和强身健体，你可以把柔道视为精神上的修行和成长。柔道在技术之外还有各种规矩，还有道德要求，最重要的是还有哲学思考。每次训练你得先进入一种诚意正心的状态，得非常尊重老师，而老师可能给你“上价值”。

我想也恰恰是因为能提供精神输出，这些“道”才能在今天继续生长。不然的话现代世界这么发达，武术打不过手枪、煮茶不一定能在双盲测试中战胜星巴克，那些传统的东西如果没有精神价值早就被淘汰了。

现实是单纯搞实用主义是挺乏味的。就好比有些企业家赚了钱就去琢磨艺术，他们收藏艺术品并不全是为了升值，也是在丰富精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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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知道日本人对樱花的欣赏几乎到了着魔的程度，非常精神化，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茂木健一郎说，樱花的特点是每年一定会开，但具体什么时间开、花期的长短都是不确定的。如果天气温暖，花容易开；但如果花开后几天的天气凉爽一些，花期能够更长。可是如果赶上下雨或刮风，樱花就会过早地落地。在最理想的情况下，樱花的花期也仅仅持续一周而已。

短暂、不确定，而又如此美丽。日本人认为这就好像人的生命。这样的事物难道不值得赞叹吗？

日本文化中有个元素叫「物哀」，就是感叹事物的短暂性——可是日本又拥有世界最古老的事物。

日本有传承数百年的家族公司。日本的伊势神宫每20年迁址重建一次，已经历经千年。日本现任天皇是第126代天皇。

意识到事物的短暂，但是又有办法让它传承不绝，这也是一种和见。

生与死之间，也有和见。日本人认为人死后不会真正消失，只要你还记得他，他就依然存在。神道教的关键设定就是人去世之后会变成神。日本历史上的重要人物都被民间当做神去供奉，甚至不重要的人物、包括没有留下名字的人物，也可能成为重要的神。

伊势神宫里供奉的天照大神是日本最高等级的神，可是人们已经忘记了她生前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人们只记得她曾经是一位优秀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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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咱们说说日本的创造力。从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的信息技术革命，日本显然是没跟上。日本在硬件、软件、互联网应用、AI这些方面都明显落后于美国、中国和韩国，这可能也跟过去三十年日本经济增长停滞有关系。但是日本在其他的很多领域仍然有高水平的创新。

这里重点说文化，比如动漫。日本动漫受迪斯尼影响很深。但是日本公司的预算低，不能像迪斯尼画那么精细，每秒的帧数都比较少，所以看上去有点生硬。但这反而成了一个特色。日本动漫不拼技术，为什么也能风靡全球呢？

我想创新土壤的关键在于自由：这里不需要许可证，你想做就做，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老百姓自然能发明好东西出来。日本社会原本是严厉的，但是在动漫创新上却是非常宽松。

不专业、水平低、年轻、不成熟的作品，日本人都可以接受。而且日本文化界还特别发挥出了一种专门崇尚不成熟、年轻、轻松的东西审美取向，那就是「卡哇伊」——也就是可爱。

在日本，一切事物都可以卡哇伊。不管是高文化、低文化，有权势、无权势，男女老少，哪怕你硬汉施瓦辛格到日本拍个节目，也给你变卡哇伊。

而只要你卡哇伊了，哪怕你再新再怪，社会也能迅速接受你。卡哇伊就是能让“熟悉”和“意外”结合在一起的和见。

动漫和漫画恰恰抓住了这个点。画漫画不分高雅和低俗，也不分新手和老手，任何人都可以画。所以日本漫画发达。

日本动漫之父是手冢治虫，他创造了包括《铁臂阿童木》在内的一系列作品，给无数儿童带来欢乐，他是怎么想起来画漫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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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快结束的时候，日本本土遭到大轰炸，是一片焦土。手冢治虫正好有一次徒步回家的长途旅行，他在路上目睹战争废墟，内心受到极大触动。但他没有想去搞经济，反而想到日本人受到如此大的创伤，需要用漫画来慰藉，所以他就开始创造漫画。

废墟和漫画，是非常矛盾的两个东西，这是手冢治虫的和见。

西方很多人认为天才都是独特的，而日本人认为天才只是世界的连接者——创造并不是天才强加给世界的东西，创造只是天才把世界上的各种东西有机融合在一起，包括把自己跟世界融合在一起形成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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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说所有国家都应该学日本的做法、所有事情都应该用和见。和见最明显的缺点就是效率低。面对各种矛盾，有时候你就是得敢于坚持一头才能迅速解决问题。像日本员工以厂为家、公司不爱裁员这种做法，注定效率比不上美国公司。

但有时候低效率可能是和谐的代价，有时候你不见得非得要最高的效率……也许这两讲能让你对日本多一分了解。

作为个人，我们应该如何实践nagomi呢？

茂木健一郎在一次访谈 [1] 中建议，去做相反的事。不管你每天例行做的都是什么事，你都可以沿着对角线方向找一件相反的事去做 ——

* 如果你从早到晚都在室内工作，你就需要到户外去跑步；

* 如果你上下班总开车，你需要步行；

* 如果你总跟家人和熟悉的朋友在一起，你就需要出去认识新人——反过来说，如果你整天被陌生人包围，你就需要多跟家人和朋友们相处……

总而言之，和见要求你给生活增加一些对立和矛盾的元素，把它们融合在一起，形成和谐。

我认为中国的先贤也不会反对这些。在古老智慧的视角中，现代社会真的很容易让人走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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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Kevin Dickinson, Nagomi: The Japanese philosophy of finding balance in a turbulent life, bigthink.com, APRIL 27, 2023.

### 💡 精华要点
- 1.和见之道能让你在生活中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找到一种平和的感觉；而在社会、政治、公司的层面，和见又能把那些看似矛盾的、不可能在一起的成分放在一起，达成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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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应该如何实践nagomi呢？去做相反的事。和见要求你给生活增加一些对立和矛盾的元素，把它们融合在一起，形成和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