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如既往》5：为什么人与人如此不同？

前段时间网上流行一个梗，叫「质疑，理解，成为」，挺有高级感。比如你发现长辈们的朋友圈都爱转发一个叫“灿荣”的老师的视频，其中有各种正能量，有时候他们还让你跟灿荣学习。你乍一听也觉得挺有道理，但是听多了就感觉这个灿荣越说越离谱，居然说什么“亚里士多德可能不存在”，西方文明都是抄袭中国云云。

在一次家庭聚会上，你跟二舅发生了争吵。你说灿荣说的不对，亚里士多德当然存在……但二舅根本不听，还对你发火了。一来二去，你意识到不是灿荣改变了二舅，而是二舅需要灿荣：灿荣之所以专门说一些国人爱听的话，其实是在给人提供情绪价值服务。

后来你也想通了，二舅这么大岁数了身体也不太好，何必跟他较劲呢？于是你在他面前也专门夸灿荣，还转发灿荣的新视频给他看。你甚至还把灿荣的学说给发扬光大了，说不但亚里士多德可能不存在，古希腊有没有文明都不好说！不经意间，你成了最受长辈欢迎的年轻人。

你这段心路历程，就叫做「质疑灿荣，理解灿荣，成为灿荣。」

这是对现实的妥协，但这也是深深的无奈感，还有荒诞感。你知道是对的东西，别人似乎永远都接受不了。

如果人性都是相同的，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差异这么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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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人与人之间最大的差异是价值观。而价值观来自世界观。那世界观又是从何而来的呢？我们以前说过家庭的影响，而豪泽尔这本书中特别强调了特殊人生经历的影响。

亲身经历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人，成年以后患糖尿病的几率，比没经历过战争的人要高出3%。他们患抑郁症的几率高出6%。饥饿和苦难的记忆让他们更想抓住食物，更不敢对世界太乐观。这些人结婚的可能性更低，对自己老年生活的满意度也更差。他们不太相信幸福。

其实战争的物质影响很容易平复。1946年，日本生产的粮食都不足以让国民吃饱 —— 而到了1960年，日本已经是全球经济最有活力的国家。那可是才14年，相当于2009年到今天。城市会从废墟上重建，市场会恢复，企业会回来，一切都会改变，伤口都会愈合……

但人心，会留下永久性的疤痕。

你认为未来是乐观还是悲观的？你相信这个世界本质上是好的还是坏的？不同经历的人会有截然不同的看法。人性的相同性是说每个人身上都有各种倾向性的种子，正如孟子说各种「善端」都是「人皆有之」—— 但我们需要看到，有些特殊经历会压制某些种子的成长。

1950年代，有学者调研了那些经历过大萧条的人，发现跟年轻一代相比，那一代人有些特殊的心理特征。在野心和安全之间，他们坚决选安全。他们对任何“成功学”都嗤之以鼻，他们最喜欢谈论失业保险、养老保险之类的话题。痛苦的经历让他们学会了渴望安全……

……而你要知道，1950年代可是美国经济蓬勃发展，失业率处于历史最低点的时期啊。那些人对机会视而不见。

这就是疤痕。苦难会改变人们的观点、价值观、愿望和目标。萨波斯基的《行为》一书中说过更深层的原理，特别是童年经历，会给人终生的影响 [1]。

所以人与人发生争论，往往不是在争论数学题 —— 这里跟逻辑的对错无关 —— 而是人生经历的碰撞。只有那些积极主动、终身学习的人才能打破经历的枷锁，那是绝对的少数人。

所以有句话叫「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当然这话不对，每个人都应该向善，但这个道理是你往往会低估人的观念差别。这句话还有下文，叫「你若经他苦，未必有他善」……大家多包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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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难道我们就应该消极接受人与人的不同，大家都成为灿荣吗？那也不是。我们在大局观上总是对人性充满希望，保持乐观，但是面对每一个具体的案例，你应该有悲观的觉悟。

而且你还要对人性之恶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有句话叫「一切都是销售」。不论你在公司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你的终极工作都是帮助销售。这是自由市场塑造出来的新社会规范：我们通过为他人提供好东西而获利。你只要对比一下历史上那些无需销售的人 —— 那些理直气壮地用暴力或者特权把别人的东西拿走的人 —— 是什么样的，就知道这种销售精神其实是一种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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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切都是销售就意味着别人主动呈现的形象往往不是真实、或者至少不是全面的形象。缺点和失败可不利于销售，所以你看不到别人的痛苦、恐惧和不安全感。

这意味着面对形象特别光鲜的人你会低估自己，你以为你缺少他们身上拥有的某种关键素质。这也意味着你会高估他们，你以为他们的成功全靠个人素质高。

但我们专栏讲过《权力七规则》，现实是世界并不公平，很多人为了争取权力会不惜作恶。而且不只是权力，任何好东西 —— 经济学家称为「激励（incentives）」—— 都可能吸引人去作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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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值观可能不只是来自经历，也来自激励。

豪泽尔说，激励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只要给足够的激励，世界上有超过50%的人，会愿意做任何疯狂的事情。

2005年前后，美国银行业流行一种「次级抵押贷款（subprime mortgage）」。这个人本来收入不算高，信用记录也不太好，但银行还是会想办法给他提供贷款，让他买房。这种贷款都有猫腻，比如利率是可调整的，初期很低，后期可能会有突然的提高，让贷款人根本还不上。但就算贷款人违约，银行也未必会受到损失，因为银行早就已经把那个贷款打包成金融产品卖给了别的机构。而只要房价上涨，机构其实也不会有损失，大不了收房便是。但你知道这种玩法终究是不可持续的。现实是，正是这些次贷引发了2008年的金融危机。

其实当时的人也都知道次贷是垃圾业务，那不是发财的正道。那为啥还有人去做呢？

豪泽尔有个熟人，当时就在做次贷，向没有还款能力的人推销贷款。他非常清楚那不是正当业务，但他还在做。因为他原本的工作是送披萨。

他做次贷一天的收入超过送一个月披萨，你说他做不做？这就是激励的作用。

有个墨西哥大毒枭，心狠手辣害过很多人。但是在墨西哥有一个村庄，豪泽尔没说但我猜可能是毒枭的家乡，整村的人都爱戴这个毒枭，都随时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为啥呢？因为这个村特别穷，而毒枭给村民提供了生活保障。村里有人家要结婚了，毒枭会说婚礼包在我身上，我会安排食物、酒水和乐队，让全村人都来参加你家的婚礼。

毒枭也得懂激励，他知道只要他在本村做好人，他就能让好人心甘情愿地保护他。

有些看似不合理的事情，想想激励就合理了。

有一次，CNBC电视台的一位节目主持人被人质问，说你们台的内容好像有问题啊！你们很多报道没什么价值，有时候还自相矛盾！主持人没说他说的对也没说他说的不对，只回了一句话：我们每天有17个小时的电视直播要做。

按理说，你应该有话则长无话则短，没有重要新闻就别报 —— 但作为一个电视台，你必须有那么长的节目。

人被激励，身不由己。《华尔街日报》有个专栏作家叫杰森·茨威格（Jason Zweig），他有个理论，说专业作家有三种生存方式——

1. 对想被骗的人撒谎，你就能发财。

2. 把真相告诉那些想知道真相的人，你就只能谋生而已。

3. 对那些想被骗的人说实话，你就会破产。

考虑到茨威格本人、转述他这个理论的豪泽尔、和转述豪泽尔的转述的我，我们三个都是专栏作家，这很有讽刺意味。如你能想到，我们只是谋生而已。这个理论让灿荣来讲肯定更有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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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那些喜欢被骗的人，有没有觉醒的可能呢？觉醒不太容易，但人在极端情况下的确会有极端的改变，只不过不一定是往好的方向变。

1920年代，低税率是全体美国人的经济理念，没有哪个政客敢主张加税的。然而经历了大萧条和二战，重压之下，人们的情绪变了，美国大幅度提高税率。1943年，罗斯福把年收入40万美元以上部分的税率提高到不可思议的94% —— 也就是说在这个点上你干啥基本上都是替政府打工 —— 人们也接受了，第二年罗斯福高票连任总统。

就这样一直到1960年代，美国人都非常信任政府。然后就迎来了七十年代的高通货膨胀和高失业率，政府威望急剧下降。里根说美国政府就是美国问题的根源，于是老百姓选他当了美国总统。

所以人的观念不是专栏作家改变的，而是亲身经历改变的。当然坏的改变也有，比如德国本来是个民主国家，德国人喜欢思考哲学，都是高素质的人啊，那怎么把希特勒选上台了呢？因为1923年德国发生了不可想象的通货膨胀。

这几天的一个大新闻是阿根廷选上了一个思想非常极端的总统，米莱，号称狂人，曾经一度主张用比特币作为法定货币，宣称要废除中央银行。这也是因为通货膨胀。

我们不知道这位新总统上任以后的政策会是怎样，但这个教训是尽管苦难会改变人，也不要期盼苦难，因为那是真有可能往特别不好的方向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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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如果已经深陷苦难，也没必要绝望。会有很多人往好的方向改变。

美国1930年代的主题不仅仅是大萧条：那也是美国历史上生产力和技术进步最快的十年。美国的汽车保有量、公路里程、城市和农村的电气化都突飞猛进，电力终于成了生活必需品。美国人发明了超市和自助洗衣店这些新商业模式，发明了很多新机器。美国的高中教育全面普及。

首先是不破不立，旧公司破产了，新公司自然会出来探索新方法。但更重要的是人们被逼得去想新办法。压力能集中你的注意力，能消除拖延和优柔寡断，能让你必须把事做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最突破性的技术常常首先是在军队的支持下搞出来的，因为军队必须解决新问题和真问题。

塔勒布说：「对挫折的过度反应所释放出的过剩能量才是创新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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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不一定能锻炼人，但是很可能会改变人，只是不一定是往好的方向改变。专栏作家都是浮云，生活才是最好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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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行为》6：童年的阶级

### 💡 精华要点
- 1.人与人之间最大的差异是价值观。而价值观来自世界观。世界观受特殊人生经历的影响。
- 2.价值观不只是来自经历，也来自激励。
- 3.苦难不一定能锻炼人，但是很可能会改变人，只是不一定是往好的方向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