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翦商》4：周公的遗产（完）

不知道你读《翦商》有没有过一个比较奇怪的想法。商人的宗教，会不会真有神力呢？商人统治那么大的地盘，有那么高的技术，会不会是因为他们有什么超能力呢？他们那么爱占卜，那些神灵会不会真能给他们一些指引呢？

也许上古时代就是有神力，只是到了后世，人力越来越强，神力才消散？

……如果连你都将信将疑，你想想当时的人又怎么可能不信商人的神力。那又怎么敢翦商。

人祭并不是商人的发明。从新石器时代到晚商，人祭已经有两三千年的传统，比从秦始皇到晚清的皇权专制时期还要长。我们可以想见周人要翦商、乃至于要根除人祭，得面临多大的心理压力。

这首先是，而且终究是，一场思想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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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昌动手了。接下来的事情有文献记载，我们知道的比较多。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思想上的。

周昌回到周原，搞了一次盛大的受命仪式，说上帝已经授权于他，让他率领周取代商。周昌从此成了周文王。

这是意识形态的重大突破。文王把上帝的概念引入了周族，而以前人们都认为上帝只保佑商族。这个突破不但团结了周人的盟友，而且取得很多商人的支持。考古发现商中期的宗教改革失败后，就有些反对人祭的商人加入了周人，他们带来了文化和技术。

文王版本的上帝崇拜是个一神教，只承认上帝，以前的什么风神、雨神，特别是商人的先王全都不予认可。周人本来就有个「天」的概念，文王直接把天跟上帝划了等号。这样他就把上帝的概念给模糊化了。文王还垄断了对上帝的解释权，说只有我能跟上帝沟通——毕竟我是个占卜专家。

文王这个上帝沟通者和占卜专家的身份对周的统战工作特别有利。周边部族闻风而来，周人能团结的团结，不能团结的直接征讨，很快形成了一个强大的部族联盟。

文王还得到一个关键人物，吕尚——也就是民间说的姜太公——的帮助。李硕推测此人原本是羌族的贵族，曾经作为俘虏被抓到了商都，差一点被献祭，不知有什么奇遇活下来了。吕尚非常了解商人的军事情况，既能练兵，又能帮助重建跟羌族的关系。

文王甚至还搞了一些巫术。商人崇拜鸟，文王怀疑天上飞的每一只鸟都有可能是商人派来的间谍，就下令用弓箭去射鸟。这当然很容易成功，也增强了周人的信心。

受命七年之后，文王去世了。他的儿子周发继位，也就是武王。文王留下一个大好基业，但是跟商相比，差距还是悬殊的。

不过商那边也发生了一些重大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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纣王前一代的商王叫帝乙，帝乙开启了一个新的宗教改革，不过是往更保守和更集权的方向改。商的先王都被抬升到上帝同等待遇，而其他贵族的祖先被贬低，以后国家级祭祀只祭祀上帝和商王，别的神、别人家祖先一律没份。为此，商人上层已经开始离心离德了。

纣王更进一步，他动不动就拿商人中的贵族献祭。商人就算再迷信，也不至于愿意自己还没自然死亡就被送到先王那里去。贵族产生了强烈的恐惧感，有的直接跑了。纣王不但不团结自己人还爱任用异族，特别是东夷人，也就是小说里的大奸臣恶来和费仲。

李硕认为，纣王的种种倒行逆施，才是商灭亡最关键的原因。

确实，纣王的行为可以说非常奇怪。那边周又是争取人心又是扩大地盘，商难道就没有任何警觉吗？似乎没有。纣王有句名言叫「我生不有命在天乎？」，我的命运是天决定的，你们爱咋咋地我根本无所谓。

我怀疑，纣王之所以这么怪，是因为他对祭祀是真信。面对各种不满，他很可能认为自己的统治力不但没有减弱，而且还加强了——他把商人贵族也献祭，先王得到这么好的祭品就应该更喜欢他，而且商人在天上的实力不也加强了吗？

但是商人高层中很多人肯定不是这么想的。他们现在就盼着有人带头造反，好趁机把商王换掉。他们寄希望于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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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外条件似乎都比较有利，但是周武王的信心还是很不足。父亲没有传给他通天的能力，他不会算卦。主流观念是难以改变的，商人每次祭祀用那么多祭品，我们周人给过上帝啥啊？翦商真的可行吗？

再加上伯邑考被献祭那次惨痛的回忆，武王精神状态很不好，经常做噩梦。他一做噩梦就会找弟弟周旦——也就是周公——来解梦……今天的人们做个什么奇怪的梦就去查阅一本叫《周公解梦》的手册，那个习俗就是这么来的。

为了给哥哥做心理疏导，周公必须解释为什么上帝不会再庇佑商。他发明了一个概念叫「德」，道德的德。「德」就是全心全意对老百姓好。周公说上帝只庇佑有德的王，现在纣王无德你有德！

「德」这个字其实是从商人那里来的，但商人的「德」是泛指给人好处：你听我的我就给你德，你不听我就罚你，跟道德没有任何关系。

周公这么解释，武王也是将信将疑。而翦商已经箭在弦上不干不行了。

时机说来就来。纣王加速疯狂，把贵族比干给杀了，另一个贵族箕子逃跑，商内部分裂危在旦夕。武王决意出手。

武王集合了西土之人联军，在牧野跟商人大军开战。其实商人的军事力量仍然是周人联军的很多倍，但是商人里应外合、临阵倒戈，武王很快就取得了胜利！

周攻下殷都。纣王则如历史记载的那样，在鹿台自焚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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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硕提出，纣王自焚并不是因为绝望而自杀，而是他把自己给献祭了。商人本来就有自己把自己献祭的传统愿望，这也符合纣王原教旨主义宗教狂人的人设。纣王应该是相信献祭了自己之后，他就可以以神的形态回来对付周。

这个行动把武王给吓坏了。纣王真变成神，有法力了怎么办？武王赶紧搞了一系列的仪式，包括把纣王的尸体封印、让商人承认上帝不再保佑商人，改为庇佑周人等等。而这些仪式中最特别的，就是武王也搞了好几场人祭。

武王把商人中支持纣王的贵族、把商的军事将领成批成批地杀了献祭，规模比纣王搞的还要大。我也搞！我给的祭品更丰厚，这回你上帝应该满意吧？

如果历史这样发展下去，就是屠龙少年变成了新的恶龙，中国还是没有真正的变革。然而历史发生了一个可以说是极其幸运的转折。

武王精神越来越差，很快就要病死了。

就在这个时候，周公做了一个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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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这是人类最伟大的一次实验。因为它要验证的是，神力到底是不是真的。

周公决定把自己献祭。

周公跟周人的祖先说，我是武王的弟弟，请求你们让我替代武王去死。我比他多才多艺，我去会把你们侍奉的更好。你们要是同意，我就把这个玉璧和玉圭献给你们，你们就请取我性命。

周公用龟甲占卜了三次，结果都是祖先同意了，交易达成。

但是周公并没有自杀。他说得很明白，是等你们来取我的性命。祖先三次都表示同意……可是周公并没有死，死的还是武王。

实验结果说明祖先并不能干预人间的事物。周公确信商人的世界观已经被证伪。

武王死了，周公摄政，他成了事实上的王，然后他搞了一系列的改革。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彻底废除人祭。为了做到这一点，周公建设了一座新城，洛阳。他把殷都所有人要么迁到洛阳要么分封到别处，然后下令彻底摧毁了殷都。这就是为什么后世都不知道殷都在哪里，是偶然的考古发现才让殷都重见天日。

周公在洛阳发表演说，宣布了一个新的世界观。这个世界观最重要的概念有三个：「天」「小民」和「德」。

天只是一个抽象的存在，没有人格特征，不直接干预人间事务，所以谁也不用贿赂天。天以「天命」的形式授权王的统治，而天命完全取决于你对小民好不好，也就是你执政的德行。

但周公还是不放心。让新观念全面施行，把旧观念彻底废除的最好办法，是让人们彻底忘掉旧观念。周公毁掉了商人所有的档案，改写了历史，把商人历代君王的种种恶行都归于纣王一人。新历史观认为夏商周的王都是爱民如子的好人，都有天命，王朝更替只是因为末代君王的德行不行了，天收回天命。

人祭，更是被彻底删去。甚至连批评人祭都不可以，审查要求是提都不能提。新历史观说纣王炮烙大臣、酒池肉林，都是为了个人变态享乐，而完全不提那些其实是对人祭现场的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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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公的改革非常成功。人祭在中国大地上几乎就消失了[1]。

事实上，到春秋中期，人们已经都不知道还有人祭这个事儿。大家都以为上古的人都是尧舜禹那样道德高尚之人，是我们堕落了。

商人的后代被分封到宋国。宋国被周人彻底同化，成了特别讲仁义的一个国家，像我们都听说过宋襄公的故事那样。宋国高层甚至有人认为，按上古人的道德标准，拿牛马祭祀都是不合理的……用人祭祀那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春秋人对周公的评价是他有两项功劳：第一是做事，他平定了三监之乱，辅佐成王长大成人，又把国家大政交还给成王；第二是制度，他定下了礼乐制度，分封诸侯，给周奠定了政治规范。

也就是说，周公发明的新世界观、新道德体系和新历史叙事是如此之成功，以至于后世都不知道他做过这些。人们还以为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本来就是这样温情脉脉，哪有什么人祭啊。

这应该正是周公想要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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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翦商五百年后，在周公自己的封国，也就是鲁国，有一个高级官员在整理历史文献的时候，找到了商人搞人祭的蛛丝马迹。这个人还去了一趟宋国进一步了解情况。回来以后，从来不算卦的他，突然对《周易》产生了强烈兴趣。他反复揣摩那些文字，以至于经常会梦见周公。

这个人，当然就是孔子。

李硕推断，孔子应该是知道了一些什么，并且跟学生有过讨论。这就是为什么《论语》里子贡说纣王并没有人们说的那么坏。

但是孔子不能明说。他知道这个事得永远保密，否则就辜负了周公的良苦用心。孔子只能在给《周易》做的系辞中感叹了一句 ——

「作《易》者，其有忧患乎？」

他理解当初文王谋划翦商的心境，他更理解周公对中国人世界观的设计，他决心继续完善这项事业。

孔子把周公约束王权的道德法则推广到普通人身上，提出「仁者爱人」的观念。孔子重新编定了《六经》，进一步净化了中国的历史叙事。孔子提倡「敬鬼神而远之」：我们可以当鬼神存在，我们也可以搞纯粹仪式意义上的祭祀——但是我们从不指望鬼神帮我们办事。

中华文化从此就是这样。早在三千年前，宗教就已经从中国政治体系中退场。地球上没有其他任何文明能这么早做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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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中国有那么多部族，到汉朝时大家都是汉族，这也得感谢周公。是周公把周人「同姓不婚」的习俗推广到整个统治范围，要求各个部族必须互相通婚，才促进了中华民族的大融合。

周公带给华夏的新元素，是「德」。这是一个写进中国人基因的价值观，它极大地塑造了我们的性格。

如果抛开人祭不谈，商人的性格其实有点像美国人。商代中国的中原地区还是亚热带雨林气候环境，有水牛有犀牛，大象到处跑。那时中国并不是一个农业国。商人直率、灵活，思维比较跳跃，充满自信，特别有探索精神，又爱青铜又爱战车，喜欢钻研技术，也爱搞霸权主义。

而周人就完全不同了。周人以农业技术起家，又加上翦商过程中文王和周公的塑造，再加上孔子的教育，性格隐忍含蓄、谨慎谦恭，考虑问题全面，重视集体。

你看这像不像我们今天中国人崇尚的那种性格。我们总是充满忧患意识。在某种意义上，今天我们仍然是周人。

至此《翦商》这本书我想讲的就给你讲完了，还是建议读一读原书。再次致敬李硕老师！

作《易》者，其有忧患乎！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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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当然也有些个别的遗存，比如我们听过战国西门豹的故事。说河伯要娶媳妇，就把老百姓家的女儿拿去献祭……这个故事之所以有新闻价值，恰恰是因为人祭在当时已经是骇人听闻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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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1.武王伐纣，纣王自焚，但他并不是因为绝望而自杀，而是他把自己给献祭了。
- 2.武王死后，周公摄政，搞了一系列的改革。周公带给华夏的新元素，是「德」。这是一个写进中国人基因的价值观，它极大地塑造了我们的性格。在某种意义上，今天我们仍然是周人。
- 3.周公发明的新世界观、新道德体系和新历史叙事是如此之成功，以至于后世都不知道他做过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