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技新闻、潜能和「小波动」

最近一个炸裂性的大新闻是2023年7月26日，韩国量子能源研究中心的团队发表论文，声称已经合成了室温常压超导体。这是一个神话般的发现，神奇到了我们不敢相信的程度。在我写这期专栏的时刻世界各地的研究者正在重复验证这个结果，也许一两周之内就会有定论。我这里主要想跟你聊聊怎么看这样的科技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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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导现象是大自然送给人类的礼物，也是送给物理学家的谜题。有些非常特殊的物质，在特别极端的条件下，电阻会突然变成零。这意味着没有损耗的电力传输，更意味着一些应用会从不可能变成可能，或者从高不可攀变成容易。

而所谓“特别极端的条件”，真的是特别极端的。首先就是极低的温度：一般也就比绝对零度（−273.15℃）高个几十度 —— 也就是零下两百多摄氏度附近。你要想让温度再高，就得提供特别高的压强。比如此前实验室里超导体所能达到的最高温度大概是2015年德国马普研究所做出来的 -70℃，而其所需要的压强是150万个大气压。这个温度仍然低于日常应用的温度，而这个压强更是一般环境绝对难以提供的。

所以你可以想见，如果有人能实现常温常压下的超导，将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2023年3月，美国罗切斯特大学助理教授、印度裔物理学家兰加·迪亚斯（Ranga P. Dias）突然宣布实现了21℃的常温超导。他要求的压强是一万个大气压，仍然很强但是已经比150万个大气压低太多了。而这可是21℃啊！这意味着相当能用！前来听报告的物理学家挤爆了拉斯维加斯的会议大厅……可是没过多久，同行就证明了迪亚斯那个结果是错误的，说严重点叫学术造假 —— 迪亚斯也把论文给撤稿了。

咱们拿德国那个零下70摄氏度、150万个大气压的记录作为基准线，作为当前科学理解，那么迪亚斯宣称的那个零上21摄氏度、一万个大气压的结果就是爆炸性的突破。而这次韩国团队报告的结果，则只能称为神话了。

韩国这种材料被命名为“LK-99”。它只需要我们日常的压强，也就是一个大气压。它的临界温度是*正的*105°C —— 只要低于这个温度，它就有一定的超导性质 —— 而在室温30°C 的情况下，它的电阻就变成了几乎是零，成了一个非常近似的超导体 [1]。

超导体的一个重要特征是排斥磁场，所以放到磁铁上会漂浮起来，这叫做「迈斯纳效应（Meissner effect）」。LK-99表现出了这个效应，韩国团队发布了一段视频，显示一块几毫米大小的样品在磁铁上几乎悬浮了起来。下面是视频的截图 ——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80315/1815749571729456572/080315.png)

我们为什么说“几乎”“近似”呢？因为这块样品的电阻还没有达到绝对的0，而且也没有完全悬浮起来，还有一小点是跟磁铁接触的。韩国团队的一位参与者，金贤德（Hyun-Tak Kim）教授，对此的解释是样品还不够完美。

那你说这个LK-99用的材料是不是特别贵、特别难以合成呢？也不是！他们只是把几种含有铅、氧、硫和磷的粉末状化合物混合在一起，然后在高温下加热数小时，使得这些粉末发生化学反应，变成深灰色固体……具体的操作过程分三步，全都公开了，各国科学家正在加班加点验证。

所以，常温，常压，又便宜，又简单。无数科学家踏破铁鞋无觅处，韩国人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吗？

当然我知道应该对科技进步保持开放态度，不能用过去的认知评价最新的事物。但韩国的这个超导进展，就好比说我昨天的认知还是中美两国正在准备登月，今天早上突然听到新闻说三个意大利人刚刚登陆了火星。

在我写稿的这个时刻，有传言说某实验室已经复现了韩国的结果，但也有传言说能复现的只是LK-99的抗磁性，而不是超导性。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80315/1815749603941778028/080315.jpeg)

包括OpenAI CEO山姆·奥特曼也发推特说应该只是个抗磁体而已。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80315/1815749626490288048/080315.jpeg)

如果我们用一点贝叶斯分析，考虑到这么容易得到超导体的先验概率如此之低，我认为最合理的判断是韩国这个成果是被他们自己夸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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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科技新闻经常是如此。正如娱乐新闻的情绪价值是吃瓜，时政新闻的情绪价值是天下又要大乱了，科技新闻的情绪价值是“这个将改变世界”。现实是只有吃瓜是真的，天下相当不可能大乱，而真正能改变世界的科技突破是极为罕见的。

但新闻必须提供情绪价值，所以报道难免会有所夸大。有时候像前面说的迪亚斯的超导结果，是科学家自己没把握好，也许是有意也许是无意地报告了一个不真实的成果。更多的时候是新闻媒体过分强调了研究成果的“意义” [2]。

比如我们专栏讲过的2022年底美国国家点火装置的那个核聚变进展 [3]。进展是实实在在的进展，各主流媒体的报道也没有什么事实错误，但那只是一个阶段性的小进展，距离应用还有十万八千里，而那些报道给你的感觉是核聚变即将改变世界。

也不能说是记者在有意误导。科学家研究的是「科学上的可能性」，而且这一次突破可能只是对可能性的一次小小的逼近。从科学上的可能性到「技术上的可行性」，再到「商业上的可盈利性」，中间还有无数个步骤。同时你还得考虑到时候公众伦理能不能接受，比如基因编辑和脑机接口就有被否定的危险。这些环节中只要有一环不成立或者被证明是得不偿失的，从想法到改变世界的反应链条就断了。而记者报道技术突破的时候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个链条的存在，但没有告诉你那个链条有多么脆弱。

这就使得几乎所有激动人心的科技新闻都在一定程度上是炒作。捷克裔加拿大环境学家和政策分析家瓦茨拉夫·斯米尔（Vaclav Smil）2023年专门出了本书 [4]，列举了过去几十年间一系列被过度宣传而从未兑现的技术突破。斯米尔说，鉴于现在新闻媒体上充斥着过度的夸大和虚假的承诺，把当前局面称为「后事实社会（post-factual society）」也不算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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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觉得也不能说是“后事实”，这只是现代社会运行的一个必然特点而已。我说一个现象你品一品。

我有几年特别关心中国男子足球……的青年球员，经常去虎扑论坛看相关的消息。当然大家被中国足球教训这么多年，早知道国足是不应该指望的，但总有一些人不死心。其中有一派人，就找到这么一个心理定位：虽然这一届国足不行，但是中国人这么多，总有一些潜力新星，他们会在未来让国足上档次。

一开始是有人说95年出生的这一届还是有希望的。后来95一届连亚青赛都打不好，人们又说97届里面有几个“妖星”。等97届也不行，人们又说00年以后出生的足球人口才真正增多，我们真正的希望是那些“小妖”。我最近几年不跟了，现在最新的指望应该是05以后的了。

广州恒大队建立足球学校的时候，我们热烈地讨论了他们从皇马引进的训练方针。万达分批选拔年轻球员留洋的时候，我们仔细琢磨过每一届的名单。虎扑和微博每周有人更新中国青年球员在海外的表现：如果你能在西班牙次级联赛的青年B队出场甚至打入一球，你的同胞一定会在遥远的网络上为你欢呼。

而那些青年球员中有几个人，是我们心中的明星。其中有1999年出生的刘若钒，因为在比赛中进球如麻，有人送他个外号叫刘如麻。有1998年出生的胥栩，据说他爸领着他去巴萨试训，看了一圈的评价是巴萨青年队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有2000年出生的李明，12岁在一场比赛中连过数人的镜头惊艳了全网，后来被马德里竞技队相中，号称“青岛梅西”……我们盼望着这些球员长大，好领着中国队大杀四方。

现在想来，当初的心态，就如同看科技新闻。

现实是今年已经24岁的刘若钒仍然未能成为国家队主力，而且未来成为主力的可能性也不大；今年23岁的李明似乎连中超都未能立足；而胥栩则已经在2022年从中乙陕西长安竞技队退役。

你可能说，哈！伤仲永。其实不是这些球员不努力，我看这纯粹是个概率问题。

一个出众的青年球员要想成长为真正的球星，必须过包括身体发育、训练水平、比赛机遇、心态调整等等在内的很多个关，而且还得保证在此期间不受大伤才行 —— 这个反应链条，就如同从科技新闻到改变世界一样脆弱。

要怨只能怨中国的小梅西人数太少。但我这里想说的道理是，如果你寄希望于一个事物的“未来潜力”，你收获失望是大概率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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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为什么很多有识之士认为新闻根本不值得看：短期的波动没有意义。如果你想获得真见识，你应该多读书而不是多读新闻。你需要了解历经长期才能显现出来的、真正的趋势。

但我们还是很喜欢看新闻，而且很喜欢看关于某种未来潜力的新闻。事实上，相对于一个东西现在被证明有多厉害，我们更喜欢那些现在还没有被完全证明，但是在未来可能很厉害的东西。

比如说，如果你听说有一部电影很可能会获得奥斯卡奖，你会很有兴趣去看这个电影；但是如果这部电影已经得了奥斯卡奖，你观看它的兴趣反而会有所下降 [5]。

有研究表明，相对于一个你不认识，但是听说已经取得了很大成就的人，你对一个未来可能取得很大成就的人会更感兴趣。不管是大学录取还是公司招聘，如果候选人能证明自己有潜能，那他被选中的机会会更大 [6]。

也许选拔潜能是一种“捡漏”，你喜欢以低价购入好东西 —— 但是像提前看有可能获得奥斯卡的电影这种行为，似乎跟获利没啥关系。

乔治梅森大学的经济学教授罗宾·汉森（Robin Hanson）有个说法 [7]，认为我们之所以关心流行事物的潜能，是因为我们想要从预测时尚中获取社会信用：这个片得了奥斯卡是吧，去年它刚上映的时候我就看过，我早就跟你说过是好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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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逐时尚不是个值得推崇的行为，但我觉得这也挺好。阅读新闻真正的价值是你可以参与：你可以谈论、争辩和预测。你为了获得说对的高光而宁可冒说错的风险，你把自己的荣辱甚至身份认同与一件公共事务的短期波动联系在了一起。

这非常愚蠢。但我们想参与。长期趋势固然好，写进书里的历史固然更正确，但是只有短期波动才是可参与的。真正的动作都在短期，正如关心本地新闻的人才是真正的本地人。

大惊小怪体现了生命力，多折腾才有意思：对与不对已经不重要了。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80315/1815749653333835196/080315.jpeg)

注释

[1] https://www.newscientist.com/article/2384782-room-temperature-superconductor-breakthrough-met-with-scepticism/

[2] https://bigthink.com/the-present/scientific-breakthroughs/

[3] 核聚变新能源能改变世界吗？

[4] Vaclav Smil, Invention and Innovation: A Brief History of Hype and Failure (The MIT Press, 2023).

[5] https://www.businessinsider.com/oscarnomics-2012-how-the-academy-awards-make-money-for-hollywood-2012-1

[6] https://psycnet.apa.org/record/2012-18069-001

[7] https://www.overcomingbias.com/p/why-prefer-potentialhtml

### 💡 精华要点
- 1.娱乐新闻的情绪价值是吃瓜，时政新闻的情绪价值是天下又要大乱了，科技新闻的情绪价值是“这个将改变世界”。
- 2.如果你寄希望于一个事物的“未来潜力”，你收获失望是大概率事件。
- 3.我们之所以关心流行事物的潜能，是因为我们想要从预测时尚中获取社会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