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空信使》5：小知和大知（完）

这是尼尔·泰森《星空信使》的最后一讲。宇宙学最大的特点是它是一门大尺度 —— 天文尺度 —— 的学问。泰森说宇宙观的灵魂、宇宙观的精神能量就是你要拥抱天文尺度。

庄子说「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有些菌类早晨出生，还不到晚上就已经死了，它不能理解黑夜和黎明；有些虫子春天出生夏天就死了，它不能理解一年四季。尺度小，见识就短浅。大鹏扶摇直上九万里，小鸟听说了不但不羡慕，而且还嘲笑它。

庄子在《逍遥游》中说这是「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如果一个人的见识始终停留在小尺度上，他的生命是比较可悲的 [1]。

能看见多大的尺度才能有多大的心；有多大的心才能想多大的事。大尺度思维能让我们更好地评估各种事物的价值。

假设有个贫困地区，人们普遍月收入只有一千元。村里回来一个在大城市工作月薪两万的，大家觉得他很厉害。他跟村里人说有的人月入十万以上，那就不得了，大家觉得不是一类人。而如果你认识从普通村民到超级富豪各种各样的人，你调动过大尺度的钱，收入对你来说就不是什么重要指标了。你会觉得月入一千和亿万富翁是平等的人，都有自己的价值。

正如王思聪说的：“我交朋友不在乎有钱没钱，反正都没我有钱。”

在宇宙尺度之下我们都很渺小，所以我们都是平等的，我们都应该谦卑。但这并不是说我们应该妄自菲薄。

庄子只能靠想象，我们今天能看到真实的宇宙景观。而我们看到的，比庄子的寓言还要离奇。

老百姓眼中，地球非常大。地球大到人类长期以来都不知道它是一个球形，还以为它是平的。可是如果把地球和木星相比，同为太阳系的行星，地球可就不够看了。

我们知道木星有个像眼睛一样的红斑。地球的大小正好能放进那个红斑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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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星大红斑是个巨大的反气旋风暴，已经存在了至少350年。对比之下，地球上的飓风、台风、龙卷风，都只能算是茶杯里的风暴。

如果庄子知道这个事儿，他也许会拿这张图来说明什么叫「小知不及大知」。那我更想给他看看地球跟太阳怎么比。太阳直径是地球的109倍，如果太阳是空心的，它可以装得下一百万个地球。

一百万不是一个很容易理解的数字，我们换个方式。地球和月亮之间的距离有超过38万公里，而太阳的直径是139万公里，相当于地月距离的3.6倍。换句话说整个「地球 — 月球系统」都可以被太阳绰绰有余地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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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太阳远远不是宇宙中最大的恒星。天文学家已知最大的恒星大概是“史蒂文森2-18”，直径大约是太阳的两千倍。

所以如果有人吹嘘什么东西很大，不用说宇宙，单单太阳系都会让他绝望。这还只是正常的、太阳没变身的情况下。太阳死亡之后，会变成一颗红巨星，它会膨胀到比现在大一千万倍，以至于它会吞噬水星和金星的轨道，很可能连地球都会被吞噬。这就是为什么刘慈欣要求到时候地球得出去“流浪”。

庄子说的那个大鹏能飞九万里，我们就当小鸟能飞几里，那才是几万倍的尺度差距，比宇宙尺度差远了。

再看时间的尺度。人一生也就一百年，而从地球有生命那天到今天已经38亿年了。这38亿年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里地球上只有低等生物，后来恐龙曾经统治地球大约一亿四千万年。最早的哺乳动物大概出现在距今6600万年前，经过那么多年才演化出人类。而人类有文明，满打满算才一万多年。

跟地球生命演化史相比，我们的存在感远远不如「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我们才是「小年不及大年」。

尺度只要足够大，那就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你想必知道地球的大陆板块在漂移，但你知道板块漂移的速度有多快吗？跟你指甲生长的速度差不多。而就是这么慢的速度，经过几十亿年之后，沧海能变成桑田。

多想想尺度，我们就知道自己经历过的世界有多小，人生有多短暂。但光感叹可不行，你的观念也应该改变。

老百姓对天文尺度是非常不敏感的。你听说宇航员坐宇宙飞船上了太空，可能会觉得这和宇航员登月差不多，其实这两件事是完全不同的尺度。

空间站距离地面的垂直高度只有400公里，相当于北京到济南的距离，开车的话四个小时就能到。用中学生上课用的那种地球仪衡量，空间站大约是在地球仪上方1厘米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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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即便在这个高度上，你看地球的感觉已经跟坐飞机截然不同。以前有人说宇航员在轨道上能看到中国的长城，其实看不到。而且你也看不见高速公路，尽管高速公路要比长城宽得多。你几乎看不到任何人造的东西 [2]。这也就意味着你不会思考日常的生活。

在这个尺度上你看的不是一个个城市，而是一个个国家。你会不由自主地思考国际政治。比如如果你的飞船正好在晚上掠过朝鲜半岛上空，你会注意到朝鲜的灯光很暗淡，而韩国的灯光很强烈。你就会感慨，南北朝鲜这两个国家，它们曾经是一家，都是一样的人，有过共同的文化，怎么就有这么大的差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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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视野大小决定想的问题大小。

而如果你到了月球，从月球的高度看地球，你思考的就不是国际政治问题了。

要拿着地球仪找月球，大约是在距离地球仪表面10米远的地方。这就是为什么宇宙飞船进入轨道只需要8分钟，阿波罗登月却要走整整三天。

1968年12月，阿波罗8号传回了一张在月球上看地球升起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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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照片非常有名，因为它深刻影响了全人类的世界观。在那个距离上你根本看不到国与国之间的分界，你看到的就是一整个的地球。

从这张照片开始，人类才有了「地球观」。我们才意识到我们都是「地球人」，才开始说「地球是我们共同的家园」。以前的人当然早就知道地球是个球体，但是没有那张照片就没有那么直观的感受。

1968年是个什么年呢？那是美国陷入泥潭的一年。越南战争打得正惨。马丁·路德·金被暗杀。几年前美国总统约翰·肯尼迪刚刚被刺杀，他的弟弟、担任司法部长的罗伯特·肯尼迪又在1968年被刺杀。到处都是校园暴力，到处都是抗议游行。人们都觉得美国已经没救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阿波罗8号传回来这么一张照片，让大家意识到我们都是地球人！所以有人说阿波罗8号拯救了1968年。

阿波罗8号的任务是探索月球，可是它真正的发现却是地球。

地球观最直接的影响是美国人开始重视环保了。以前美国也知道环境问题很严重，但是从来都没有把地球整体当成一个生态系统考虑，对环保感受没有那么迫切。阿波罗8号那张照片让人们有了拯救地球的意识。

1969年美国推出《全面空气清洁法》；1970年推出了「地球日」，成立了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成立了环境保护局；1971年成立了无国界医生组织，禁止了DDT农药的使用；1973年推出了《濒危物种保护法》，同年推出了无铅汽油排放标准等等……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在一个全新的尺度上看到了地球。我们有了人类集体关怀能力，这是宇宙视角带来的新情感。

你这样看见地球，你才意识到你是一个地球人，你才会想要去为地球做点什么。

我们讲泰森的《给忙碌者的天体物理学》时曾经说过，幸运是这个宇宙的通行证 [3]，生而为地球人是一系列无比幸运的小概率事件接连发生的结果。命运真的眷顾我们。我们的幸运之处还包括地球有一个月亮。

太阳系中离我们最近的两个行星，金星没有月亮，火星只有两个很小的卫星。金星上要是有人，他们根本就没有月亮可供探索；火星上要是有人，他们那两个小小的卫星根本就不会激发探索的欲望。正因为地球有月亮，我们人类文明才会在很早的时候就想要探索太空，我们才可能在能力非常有限的情况下就登陆了一个地外天体。月球是我们探索深空的跳板。

从探索的角度来说，月球正好处于对我们既有一定难度、努力一下又能够得着的「学习区」。就好像是有意安排的一样。

所以航天界流行一句话：「如果上帝希望人类探索太空，他会给地球一个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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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幸运点。太阳的尺度比月球宽400倍，而太阳距地球的距离也正好比月球距地球的距离远了400倍。没有任何物理定律要求这样，这纯粹是一个巧合。而就是因为这个巧合，导致我们在地球上看，太阳跟月亮几乎是一样大的。正因为这一点，我们才能看到那么美丽的日全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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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月亮比太阳小，就不会有日全食。如果月亮再大一点，发生日全食的时候你就看不见太阳外面的日冕，你就不会知道太阳的很多信息，你就不能在1919年验证广义相对论……

我们的幸运之处还包括事情不会永远都是如此。月球正以大约每年4厘米的速度螺旋式远离地球……从遥远的某一天开始，未来的地球人将再也看不到日全食了。

这还不算月亮对人类情感和文化的种种影响。如果地球没有这个月亮，我们肯定不是今天的我们。地球和月亮在宇宙尺度中是无比渺小的，但是我们这个地月系统又无比幸运。

大知让我们感到渺小，但小知让我们感到幸运。渺小但不孤单，幸运但不特殊，这就是宇宙视角带给我们的正确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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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们再做个计算。现在地球上有77亿人[4]，身为其中一员似乎是微不足道的。但是考虑到地球上曾经出生过的人口总数大约是1000亿，我们是属于有史以来人类最发达时期的77亿人，这难道不是三生有幸吗？

那你说1000亿人算不算多呢？其实一点都不多。

人的DNA十分复杂，每个基因有不同的版本，不同基因版本决定了每个人的天生差异。为什么除了双胞胎之外你很少见到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是因为基因版本完全一样太难了。那如果我们把所有基因版本穷举一遍，理论上，总共能有多少个不同的人呢？

答案是 10^30（10的30次方）个。

地球上曾经出生过的这1000亿个人，占所有可能出生的人的比例，是

0.00000000000000001% （小数点后面16个0）。

绝大多数 —— 几乎所有 —— 理论上可能存在的人，根本就没有机会被生出来。你不但是唯一的，而且是人这个物种的稀有代表。从人的所有可能性的角度，每一个曾经出生的人都无比宝贵。

我们既不特殊又很特殊，这就要求我们既谦卑又自尊。

想想吧。作为一个人，生在这么一个很适合生存、又有月亮、允许人类探索太空的地球上，尤其是你生在一个科技发达到可以大力度探索世界的时代，这是多么幸运。那你好意思浑浑噩噩度过一生吗？你不觉得那些自以为是的人都很愚蠢吗？你想想应该如何用好这一生的有利条件。

在全书最后，泰森引用了19世纪教育家霍勒斯·曼（Horace Mann）的一句墓志铭。曼恳求你把这句临别赠言珍藏在心中：

「在你为人类赢得一些胜利之前，要以死为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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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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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庄子到底是什么意思，熊逸老师有本书叫《逍遥游：当<庄子>遭遇现实》，认为市面上的流行解释基本都是错的。但我们这里不是讲《庄子》，我们还是用最粗浅的理解。

[2] 泰森说，轨道上能勉强看见胡佛大坝和埃及的金字塔。

[3] 精英日课第一季，《给忙碌者的天体物理学》1：幸运是这个宇宙的通行证

[4]北京时间11月15日15时59分，根据统计网站Worldometer实时统计数据，全球人口已超80亿。

### 💡 精华要点
- 大知让我们感到渺小，但小知让我们感到幸运。渺小但不孤单，幸运但不特殊，这就是宇宙视角带给我们的正确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