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布热津斯基的洞见

咱们来斗胆讨论一个大问题：上世纪的美苏争霸，为什么苏联输了，美国赢了？一般的说法是计划经济vs市场经济，或者政治制度什么的，都是泛泛而论。让我们摒弃标签思维，看看其中真正的机制。

历史是个很有意思的东西。你过了几十年事后看，仿佛一切都是注定的，趋势是显然的；可是你站在当时的现场看，几乎没人知道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现在苏联早已失败，不等于当初苏联注定失败。

我们先回到1970年。那时候，连很多美国人都认为苏联将取得最后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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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代末的美国，可以说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以生产流水线和汽车为代表的上一波产业革命已经结束，制造业的利润率在下降。资本为了追求低工资纷纷搬离大城市前往落后地区，结果是城市中产阶级在缩水，贫困人口在增加，犯罪率在高涨。在国外，美军陷入了越战的泥沼；在国内，黑人民权运动如火如荼。大学生整天闹事，老百姓看不到国家的前途。

我们现在回头看，都认为六十年代的中国搞文化大革命很荒唐，错过了发展 —— 可是当时的人，包括全世界的人，可不是这么看的。美国年轻人正在向往平等，其中很多人，包括一些知识分子，都很羡慕中国的文革。

但是人们更羡慕的，则是苏联。

那时候的苏联如日中天。

论经济，1970年苏联的GDP相当于美国的40%，列世界第二，但是远远领先于其他国家，潜力巨大。美国经济学家保罗·萨缪尔森（Paul Samuelson）在他写的经济学教科书里左一版右一版反复预测苏联GDP即将超过美国。美国的工业似乎陷入了停滞，而苏联的工业则是高歌猛进。

论科技，美国拥有的人才数量、美国总体的科研水平，的确都强于苏联，但是苏联也不差。苏联拥有世界一流的物理学家和最聪明的学生，有好几个诺贝尔科学奖。苏联的研发效率低于美国，但是苏联每年投入研发的经费，如果按照购买力计算，已经跟美国相等。苏联在航天和军事科技领域跟美国几乎不相上下。美国出个半导体芯片，苏联立即就能复制。

论社会，美国人天天骂政府，各路利益集团不断冲突。而苏联人则相当团结一致，年轻人都在谈论星辰大海……

你觉得哪个国家更有前途？

当然，美国有“自由”。可是那些刚刚失业的美国穷人完全可以质问你，你要自由有啥用？

如果你是当时某个第三世界国家的记者，了解了这些情况，也许会写篇文章告诉你的读者，我们更应该学苏联，而不是学美国。而很多美国人也是这么看的。

但是有一个美国人，尽可能了解所有情况之后，却坚定认为，美国必胜，苏联必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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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Zbigniew Brzeziński，1928－2017）是国际关系和地缘政治学家。这几年我们不怎么谈论他了，但是他最火的时候，曾经是跟基辛格相提并论的人物。而其实他比基辛格有思想多了。

![图片](https://piccdn.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2120218/1793122259158697436/120218.jpeg)

就在美国人普遍还在悲观之中的1970年，年仅42岁的布热津斯基出了本书，叫《两个时代之间：美国在电子技术时代的角色》[1]。我没找到这本书的中文版，可能是它没有引起中国读者太多重视。但是这本书应该引起重视，因为就在这本书里，布热津斯基首次论证了苏联为什么没前途。

据说 [2]，布热津斯基这本书两年后传到苏联，被一位负责对外联络的年轻官员读到。这位官员读了之后心情难以平复，写下了如下的日记：

「他洞见一切，也知晓一切，内容深刻而又残酷......唯有使用逻辑才能反驳他的分析与方法论。但若要真正有效地批驳他......我却又没有足够依据，只有情绪性地去拒绝他的结论与预测。」

布热津斯基预测了苏联的命运，而苏联人无力反驳。

布热津斯基有一个超越了时代的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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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热津斯基说，前面那个工业化时代已经结束了，发达国家进入了「后工业」时代。而马上要开启的，则是「电子技术时代」。

注意当时布热津斯基可没预测到计算机时代或者互联网时代。他说的那个电子技术，也不是说用电力搞生产自动化什么的，他指的是像电视、录音机、录像机、录音带和录像带这些东西。这些东西的特点是能让信息快速传播 —— 尤其是，能让新时尚、新生活方式迅速普及开来。

这就带来一个重大社会影响：社会的演变加快了。

为什么以前的年轻人不讲平等，六十年代的年轻人突然这么关注平等了呢？其实不是因为美国突然变不平等了 —— 而恰恰是因为电子技术让社会变平等了。现在不管你是穷人富人、黑人白人，大家看一样的电视节目，听一样的流行歌曲，追逐一样的时尚。每个人都看见了现代生活的样子。你能过的生活，我为啥不能过？你美国人能过的生活，我外国人为啥不能过？

电子技术让新事物迅速传播，人们追求各种新奇体验，热爱新的精神生活，人们开始对各种公共事务发表意见。正是这个技术进步、这个「新」，让美国人充满热情，才让美国变得那么无序。

布热津斯基认为这不是坏事，这是好事。全民求新看着是比较混乱，但是混乱能加速创新。不仅仅是科技创新，也包括社会创新。混乱只是一种阵痛。容忍混乱，不但能确保美国科技继续领先，而且能让美国社会更好地适应这个电子技术新时代。

反过来说，苏联虽然也很喜欢科技进步，但苏联总体上是僵化的。苏联的官方学说停留在工业化时代。苏联对社会的态度是管制。苏联官员嘴里说着要革命，实际操作却是最保守的。苏联人做事陷入了教条。

布热津斯基列举了一系列指标，证明苏联在空中通信、无线电、电话、汽车、高速公路、计算机方面的技术进步都是落后的。苏联有最好的科学家，但是苏联的僵化制度不能把基础科学变成新技术。

布热津斯基把美国称为「世界的社会实验室」，还说苏联社会「就像一座沸腾的地下火山挤压着政治体制坚硬的表面外壳。」美国社会有创造也有破坏，在动荡中适应新时代；而苏联社会却一直被压制，能好的了吗？

布热津斯基的洞见是苏联只属于工业化时代：因为它拒绝演化，它在电子技术时代必然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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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历史几乎是完全印证了布热津斯基的判断。苏联解体有各种原因，但是当时年轻人之所以对苏联毫无留恋之情，就是因为他们想过“西方”的生活 —— 他们想听摇滚乐、看好莱坞电影、吃麦当劳，而苏联社会没有演化出来这些。电子技术还是传播到了苏联，但是传播得不彻底。

你可能觉得，这些年轻人太不成器！西方腐朽的生活方式有啥好羡慕的？科技才是根本。那么你可能会有一个重大疑问：按理说苏联政府是很崇尚科技进步的，那为什么苏联在科技方面也落后了呢？

因为科技进步跟西方腐朽生活方式很有关系。我举个例子，个人电脑。

我们讲克里斯·米勒的《芯片战争》的时候介绍过，苏联几乎是跟美国同步发明了半导体，苏联在六十年代初用最快速度复制了美国的集成电路技术。苏联人完全理解计算机和芯片的重要性并且投入了巨大的研发力量。

但是请注意，苏联对「个人电脑」这种东西评价不高 [3]。

IBM公司和比尔·盖茨联手，1981年正式推出个人电脑（PC），我们事后看这是影响美国国运级别的大事。个人电脑重振了美国芯片业务，创造了一个巨大的产业，为互联网时代打下基础，是让美国到九十年代能够重新崛起的关键一招。而个人电脑恰恰是苏联所不愿意学的东西。

其实早在七十年代，美国就已经有了专供民用的小型电脑，你可以在上面编程、运行商业软件、玩游戏甚至阅读厨房的菜谱。这种电脑很贵，按当时价格就有上万美元一台，按现在价格得有七万美元。

在苏联有关部门眼中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苏联政府认为计算机也好、芯片也好，主要是军用的。国防才是大事，工业生产也很重要，但是你说花一万美元就为了能在厨房看个菜谱？你有毛病吗？

其实苏联曾经有过机会 [4]。就在1979年，也就是比尔·盖茨刚刚创办微软公司没多久的时候，莫斯科电子工程学院的三名员工，也组装出了一台家用电脑，叫Micro-80。他们请求政府批准继续开发这种电脑，他们被拒绝了。苏联政府有充分的理由拒绝，国家搞军用计算机都来不及，哪有资源让你们搞这种不靠谱的东西。

那你说美国怎么就搞成了个人电脑呢，难道美国政府支持了吗？并没有。美国政府也是一心搞军用。但美国跟苏联的不同在于美国有私人公司、有风险投资。可能有的富人有钱没处花，可能有人纯粹是出于爱好，可能有的公司就是看得比政府远，总之美国民间把个人电脑给搞起来了。

比尔·盖茨只是一个爱好编程的大学生，但是他可以开公司，他可以卖软件赚大钱。政府并不问他你这东西有什么用，政府根本管不着。

大多数人给家里买电脑并不是为了工作，也不是为了看菜谱，而是为了打游戏、为了上网聊天。苏联的计划部门不可能往这种领域投资……哪知道这才是事关国运的领域。

苏联出身于一个农业国，却能以先进工业立国。苏联政府很严肃也很正经。苏联官员永远都想不到，他们败在了不正经的东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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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自由有啥用？自由可以让经济和社会自行演化，自动给你找到下一个经济增长点，自动让人们适应新技术带来的变化。自由能让你成为新事物的创造者，而不是回避者。自由，更基本的意思，是我老百姓有权自己选择过什么生活。

所谓「开放」，不仅仅是对外开放，更是对内开放，对老百姓的自发创造开放，对新事物开放，对哪怕你暂时理解不了、甚至可能不喜欢的事物开放。

这就叫「我无为而民自化」。

美国的制度之所以比苏联的好，不是好在美国政府*做对了*什么 —— 而是好在美国政府*不用做、不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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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Zbigniew Brzezinski, Between Two Ages: America's Role in the Technetronic Era (New York: Viking Press, 1970).

[2] 沙青青，“布热津斯基：砸裂克里姆林宫的人”，澎湃新闻，2017-05-28。

[3] Goodman, S. E. (1979), “Soviet Computing and Technology Transfer: An Overview”, World Politics, 31(4), 539–570.

[4] Johan Norberg, Open: The Story of Human Progress (Atlantic Books, 2020).

### 💡 精华要点
- 1.布热津斯基的洞见是：苏联只属于工业化时代：因为它拒绝演化，它在电子技术时代必然失败。
- 2.美国的制度之所以比苏联的好，不是好在美国政府*做对了*什么 —— 而是好在美国政府*不用做、不能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