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空信使》3：理性国

《星空信使》这本书中的观念，你不一定都能轻易接受。我们最好把泰森说的这些理解成是关于人类文明天花板的一种设想，是逻辑上的可能性，也可以说是一种脑洞。逻辑上的可能性未必具有现实的可行性。但我们最好有个开放的态度，要知道今天人类社会的种种行为模式，对一百年前的人来说也是很难接受的。

这一讲咱们说个更激进的脑洞：让科学家治国。

这个脑洞可能太过匪夷所思，所以我先打个预防针。如果泰森跟我辩论他这个理念，我立即就会提出各种反对意见。

比如我可以引用哈耶克。要是让哈耶克听见今天这讲，他不但会反对而且会激烈反对。哈耶克相信自发的秩序，他非常反感任何想要用所谓“科学”控制社会的企图，他认为那只会导致暴君奴役人民。

再比如美国政治学家和人类学家詹姆斯·斯科特（James C. Scott）有本书叫《国家的视角》，他提出一个概念叫「米提斯（mētis）」。米提斯是本地化的、实践中才有的、隐藏的知识，是难以用统计方法了解的、国家看不见的信息。如果政府强行做一番调研，只能得到扭曲的信息。那你基于这样的信息搞什么科学决策不是胡闹吗？

更何况我们都知道，科学结论不一定就是真理。万一科学家搞错了怎么办？承认社会的复杂性，把国家当作一个可以演化的有机体、一个涌现系统，让老百姓自由尝试各种东西，这才符合天道……

所有这些观点泰森都没提到，所以他肯定没有一个特别充分的论证。

但是我更想替泰森说几句。

泰森的理念，有柏拉图的作风。柏拉图有本书叫《理想国》，论证了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国家形态 —— 他那个理想国从来没有实现过，但是作为一种思想流传下来，对后世各个国家的制度设计都有深刻的影响。

泰森说的科学家治国，不是什么计划书，也不是纲领，它只是思想和脑洞。泰森想要建立一个用科学原则管理的国家。这不是泰森自己的突发奇想，其实知识分子都有这样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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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一群公共知识分子、科学家 —— 包括理查德·道金斯这样的名人 —— 在一起聚会，有人提出这么一个设想，说我们能不能成立一个虚拟的国家。这个国家没有独立的领土，由世界各地理念相同的城市加盟而成。

比如伦敦、巴黎、纽约这样的城市，包括像美国的加州和马萨诸塞州这样的州，甚至包括像瑞士和丹麦这样的国家，能不能联合起来，组成一个跨国的虚拟国家。这个虚拟国家有自己的法律，实行自己的经济、教育和贸易政策，就好像一个真的国家一样运行。当然那些加盟的城市和州并不需要脱离自己原来所在的国家，它们只要变成所在国的「宪章城市（Charter City）」就行。

宪章城市，也可以翻译成“特许城市”，现在已经有了。这有点像是中国说的“特别行政区”，在所在国相对独立运行，甚至可以由一家公司来运营一座城市 [1]。只是目前还没有哪个宪章城市可以搞自己独立的司法系统。

最初的设想是把这个虚拟国叫“理性之地（rational land）”。泰森觉得不够酷，他起了个名叫Rationalia，我们翻译为「理性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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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森提议，理性国的宪法只有一条，那就是所有政策都必须是基于实证的 —— 也就是要有科学根据。

理性国这个想法一经提出就引发了轰动效应，被媒体广泛报道……但全都是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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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相信理性国的可行性。但是通过泰森这个理想，我们可以审视现实有多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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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西方的司法和政治系统基本上是个竞争系统。

我们知道以前的世界是谁拳头硬就听谁的，现在有了民主制度，在文明社会中就不能看拳头了，原则上是谁有道理听谁的、谁代表多数人的理念就听谁的。以前的武力竞争，变成了现在各方势力辩论的竞争。

比如英美司法体系传承了好几百年的陪审团制度。审判一个什么案件都先找一些普通人组成陪审团，控辩双方的律师向陪审团举证，给陪审团讲道理。陪审团都是非专业人士，是普通老百姓，但是陪审团决定有罪没罪，专业的法官只负责量刑。

在泰森眼中，这个制度一点都不科学。这根本就不是关于有罪没罪的科学调查，这是看谁能说服陪审团的律师辩论赛。在辩论赛里，并不是你认为哪个观点对，你就站哪个观点，辩论赛的立场是临时分配的 —— 只有两边，要么有罪要么无罪，是非黑即白。这哪有半点调查研究的实证精神？特别是英美司法制度强调证人，证人的重要性远远超过证据，这就更不可靠了。

泰森本人曾经有三次机会成为陪审团成员，但是因为他讲科学思维、讲证据，他指出法官的案情陈述中有偏见，三次都被法官给除名了。你想想这不荒唐吗？这一群人中最有科学精神的一个人，恰恰是不让参加陪审团的人。

你要是看过像《十二怒汉》那样的电影，你会很有感触。陪审团在判断过程中太容易被各种偏见误导了。事实判断根本就不应该交给普通人，应该交给懂科学的人！

当然这个竞技舞台并不是只对富人有利，因为穷人告富人有可能得到很高的赔偿金，律师很喜欢帮穷人跟富人打官司。但这的确不是一个公正的司法制度，这个制度完全没有对科学思维的尊重。

公共政策的制定也是这样。美国民主的工作方式是两党搞竞争性辩论。因为两党各自都有强烈的偏见，哪一方得势都会给公共政策带来偏见。民主制度的有效性很大程度上不是因为“民主决策”，而是因为个人权利的保障、民主制衡、媒体监督这些机制……这个我们不必细说。

关键一点是，当前西方的司法制度和国家政策，都不是基于证据，而是基于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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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森的理性国专门讲证据。法院的判决应该完全以证据为基础，任何公共政策要出台都必须先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

注意这并不是理性国要求说所有人都要过“科学的”生活。你的个人生活有充分自由，你可以随便选择生活方式和宗教信仰，政府不在乎 —— 但是，要想把你的想法变成公共政策，你就得拿出证据来。

举个例子。你呼吁国家投资艺术教育，你说艺术能提高公民的创造力。那我们就要问一问，创造力有用吗？创造力能对社会有什么贡献吗？你得先拿出这方面的证据来。证明了创造力对社会有贡献，你还得证明艺术教育确实能提高公民的创造力，然后才谈得上形成政策。

那证据从何而来呢？从科学研究中来。在理性国里，研究人类行为的各种科学，比如心理学、社会学、神经科学、人类学、经济学，都会得到大量的资助。理性国的公民会养成干什么都爱列举研究证据的习惯，国家会形成讲证据的文化。甚至就连公民应该遵循什么样的道德规范，都得用证据论证。

理性国的法院是个理性讨论而不是辩论的地方。庭审剧将会是一种很无聊的电视剧，没有了口若悬河的律师辩论，取而代之的是各路专家用老百姓不一定能看懂的方式一一列举证据。

当然理性国里还是会有争论的，但是是以科学家的方式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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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们讲过经济学家罗伯特·奥曼（Robert Aumann）提出的一个定理，说两个真理追求者在任何问题上发生争论，都终究能达成一致 [2]。如果一场争论不欢而散，那就一定是其中有人不诚实。泰森也引用了一句格言，说「如果一场争论的持续时间超过5分钟，双方肯定都是错的。」

低水平争论往往没结果，而科学家的争论是一定要出结果的。或者你对我错，或者我对你错，或者咱俩都错了，或者我们的视角不一样，就像盲人摸象一样看到的是事物不同的侧面。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科学家平息争论的办法都是进一步的调查研究。咱们用实验、用证据、用数据说话。科学家的争论总能和平地结束，最终达成共识。

那你说有些争论不是思想之争，而是利益之争，这你们科学家总没办法了吧？资源只有这么多，你说应该给谁？这确实不是科学问题。但科学家可以把这种零和博弈变成非零和博弈 —— 我们给你找更多的资源不就行了吗？

泰森说，宇宙中的资源对人类来说是无限的。你缺能源，太阳能取之不竭；你缺水，太阳系里有很多彗星就是淡水彗星，我们可以去彗星上采水；你缺矿石，小行星上有各种金属矿物。只要我们好好发展航天技术，未来太空采矿大有可为！所以你们盯着地球上这点东西有啥意思？

科学家是人类中的一股和平势力。

上世纪70年代，美国跟苏联打冷战，核武器互相瞄准，已经到了势同水火的时刻，两国还搞了一系列太空合作。两国的宇航员和科学家一见面就能融洽相处，从来都不讲政治。1975年，美国的阿波罗号和苏联的联盟号太空舱甚至做了一次直接对接，双方宇航员在太空握手，各自走进对方的太空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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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次对接任务中，双方宇航员只约定了一条政治规矩 —— 美国人只说俄语，苏联人只说英语。

所以你说为啥不把世界交给科学家管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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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最后我们还要再强调一遍，这只是一个思路，也许会形成思潮，但绝对不是蓝图。但我还想说的是思潮可以很有用。

比如说马克思主义。美国显然不是一个马克思主义国家，但是马克思主义给美国提供了很多东西。马克思主义给美国带来了工会运动，带来了八小时工作制，让资本家反思资本主义制度，给工人增加了福利，给知识分子提供了批判社会的动力。美国没有用马克思主义立国，但是美国的政治中含有马克思主义元素。

我们完全可以设想，未来各国的国家治理中会融合泰森这个“理性国”的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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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Aaron Smithson, Akon moves ahead with crypto city in Senegal despite skepticism, The Architect’s Newspaper, December 31, 2020.

[2] 精英日课第四季，科学思考者9：语言、换位和妥协

### 💡 精华要点
- 1.科学家平息争论的办法都是进一步的调查研究。咱们用实验、用证据、用数据说话。科学家的争论总能和平地结束，最终达成共识。
- 2.通过“理性国”这个理想，我们可以审视现实有多荒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