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什么情况下「抱怨」是合理的？

来自日课：平庸的人为什么是平庸的？

> 读者 龙龙：万老师：这里的自负，反义词是什么？知道自己是一个自负的人，想要改变，不能整天想着我不能自负，这样会更难摆脱，那代替的一种心理状态是什么样的呢？

> 万维钢回复——

「自负（ego）」这个概念在中文世界讨论不是很多，这可能是因为我们是个集体主义文化，没有太多很自负的人，但是在英文世界始终都是被特别关注的一项品质指标。我理解自负的意思是，对自己的社会形象过于敏感。

比如公司本来安排老李去做一个任务，想一想觉得老李一个人去可能不太够，就让小王也跟着去，协助老李。对一般人来说这不是个事儿。但是如果小王的ego很强，他会想：为啥让我给他当副手啊？就算他资历比我老，你们也不能这么用我啊，这不是看不起我吗？各种敏感。

Ego强的人跟人拍个集体照会特别在意自己是不是在C位。Ego特别强的人会形成武志红老师爱说的「全能自恋」，认为最好整个世界围着我转。

Ego不是自私。自私的人比较重视实实在在的利益，尤其舍不得把自己的利益分给别人，但是自私的人不会很在乎个人形象。

Ego也不等于自大。自大的人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不知道天高地厚，会敢冒险，而冒险并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因为他认为自己无需再次证明。Ego强的人如果要接受什么挑战，一定是他认为自己受到了藐视，他要捍卫形象。

Ego肯定不是自信。自信是确实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是通过把一件件事情做成而形成的信念。自信和自大的区别是自信的人承认自己可能暂时不掌握做这件事的工具，但是可以学。

Ego也不完全是自恋，自恋是不管你们怎么看我，反正我自己就是喜欢我自己。

青少年，尤其是男孩，都可能有比较强的ego，认为自己注定是这场游戏的主角。Ego的反义词是像我们这些年过四十的男人，认为甘当配角、为他人服务更了不起。我们已经结婚了，不需要再向异性证明自己。我们愿意把舞台C位让给你们。

来自日课：训练强势人格

> 读者 狐少游：请问老师抱怨有没有什么正面的作用？在什么情况下抱怨是合理的？

> 读者 时间与精神小屋：万老师，如果遭遇了不公是不是还要坚持不抱怨呢？不抱怨是不是意味着逆来顺受，会不会给人一种人善被人欺的感觉？

> 万维钢回复——

每个情绪都有合理的一面，我理解抱怨是一种有利于社会合作的情绪。人是群居动物，非常讲合作，但合作博弈的漏洞是有些人可以不公正地利用别人的服务。为了应对这个漏洞，我们发展出了像抱怨和惩罚这样的机制，包括传播所谓“流言蜚语”，其实主题就是某某人做事不地道。抱怨和议论都是维护社会公正、促进合作的机制，抱怨是为了做出积极的改变。

那既然如此，抱怨就应该有这么几个原则 ——

第一，不要抱怨你已经选择接受的事情。小张整天抱怨说这个工作每月只有3000元，根本不够花，这就毫无意义。你签合同之前不是已经知道工资只有这么多吗？你既然当初选择了接受、现在又不敢辞职，又何必抱怨。抱怨只会让人觉得你软弱。

有的人每次被人不公正对待都默默承受，不敢表达不满，但是在心中不断地积累抱怨 —— 也就是「积怨」，这其实更不好，容易得病。可能将来遇到一个小事儿，突然爆发出来，破坏力太大。

遇到不公正，要么当场就抗议，要么事后也别抱怨，这才是强人。强人皮质醇水平正常，不得胃溃疡。

第二，不要抱怨客观的事物。天气想怎样就怎样，它不接受人的抱怨。各种意外事故都会按照一定的概率发生，谁也控制不了，不要抱怨。我爸爸是因为癌症去世的，但是他自始至终没抱怨过自己得癌症，因为他知道癌症基本上是个概率问题。

同样道理，如果你是在公司内部讨论管理方面的问题，就不要抱怨大环境好不好。罗老师不有句话吗？「宏观是我们必须接受的，微观才是我们可以有所作为的。」

第三，抱怨最好是为了公义，而不是为了私利。

当然为了私利也可以抱怨，但最好不是为了私利。我是个受害者没错，但我出来抗议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避免别人再受害，事实上我是众多受害者中第一个敢于站出来的 —— 你这样一来，就特别理直气壮。

冯小刚有个电影叫《集结号》，说大部队撤退过程中，团长让一个叫谷子地的连长率领自己的连队断后，没有告诉他这是一个预设必死的任务。结果他们的确完成了任务，而且整个连队都打光了。这对他们连队是不公平的，但是谷子地得知真相后抱怨团长的任务安排没有？没有。因为他知道那是为了更大的善。你不占理。

来自日课：「勿以恶小而为之」的原理

> 读者 沐羽：万老师，这一讲说到不要在受情绪影响的情况下做重要决定，而之前在讲《行为》《为什么佛学是真的》、意识的时候又提到真正拍板做决策的是情感，理性只是为情感提供信息，那这看似矛盾的两者怎么放在一起理解呢？

> 读者 Murphy：为了有更好的命运，万老师说要建立一个更高级的神经网络，不能指望理性和意志力。可是，我看了那五个办法，感觉还是需要理性和意志力才能做到，这里的区别在哪里？

> 读者 耿金：每天都这么严格要求自己，会不会觉得这是一种“受苦”，就像要减肥的人，偶尔也可以放松一下，才能继续前进，两者之间是否有冲突呢？

> 读者 jjcool： 我又看了一遍《不要再用训练AI的方法养人了》，而本文的思想是用AI的方法养自己。所以，不管养人还是养自己，用AI的方法都是高效可预期的。是否可以这么理解，不断修正训练人的方法，用好的方法去训练人呢？

> 读者 们们：万老师，请问这一讲的内容和《权利七规则》第二章”不要遵守规矩”的道理是一样的吗？因为都是为了自己变好变强为做事标准；还是有区别？

> 万维钢回复——

这里你需要精确理解。我们说的不是做决定应该不受任何情绪影响，而是不要被某个弱点给“拿住” —— 不要被一种强烈的情绪给挟持。《行为》《为什么佛学是真的》这些书强调了人类行为的生物学属性，也就是被情绪驱使，那是普遍的“实然”，但不是绝对的“实然”，更不是我们追求的“应然”。我们讲这么多道理下那么多功夫修行就是为了用理性掌控情绪 —— 但不是消灭情绪。

我还是用神经网络打比方 —— 这其实也不见得是比方，可能就是真实情况。每一种情绪都是一种能快速判断的神经网络，但是人脑之中有很多个神经网络，它们处于互相竞争的状态，正所谓「多元政体」。我们的修行目标是让这些神经网络公平对话，而不是谁声音大谁就说了算 —— 这个协调机制，是你的前额叶皮质的功能。

比如你眼前有一块很好吃的蛋糕。你想吃蛋糕，这是一种情绪。但是你害怕变胖，这也是一种情绪。你要是不吃这块蛋糕的话，怕驳了晚宴主人的面子、让人家说你不合群，这是另一种情绪。不合群就不合群，我就是这样有个性的人！这还是一种情绪。而此时“想吃”这个情绪的声音最大。

前额叶皮质的功能就是在所有这些情绪之上掌握一个主动性，我们说正念冥想、掌控情绪，都是这个意思。你要慢一点决定，看看到底哪个情绪说得对。而这需要消耗意志力。前额叶皮质是一个非常消耗能量的脑区。

《行为》一书的作者罗伯特·萨波斯基刚刚出了本新书叫《注定》（Determined），我们下周专门讲。书中引用了一项研究，特别能说明这里的问题。一群受试者一边接受大脑成像扫描，一边玩一个小赌博游戏，猜对了给奖励。游戏进行过程中，电脑系统突然出了故障，受试者无法输入他们的猜测。于是系统给一个提示，说没关系答案是这个，你只要告诉我你是否猜对了就好。

这当然是研究者故意设计的场景，实际目的是看那些受试者会不会说谎，以及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的大脑活动是怎样的。

结果那些利用游戏的“故障”作弊的人，前额叶皮质都被强烈激活了。他们显然做了一番挣扎才选择了说谎。他们有过纠结。

那你说那些没有作弊的人，大脑活动是怎样的呢？是不是他们的前额叶皮质格外强大，以至于战胜了自己作弊的欲望呢？

不是。不作弊的人的前额叶皮质非常平静。他们根本就不需要调动意志力，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想过作弊！

作弊的时候你会心惊肉跳，你不得不调动意志力做各种纠结；不作弊的人根本不需要往那边想：你们不用问哥，哥不作弊。这就叫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做好人比做坏人容易。

这就是训练强势神经网络的意义，你要让你的好·神经网络自动启动，以至于根本无需调用意志力。所以严格要求自己不是为了受苦，而是为了不苦，为了轻装前进。

那我们为啥又说“不要再用训练AI的方法养人了”呢？因为你不想做一个*只会*自动运行的好人。你希望保留和发展壮大前额叶皮质的综合协调能力。也许有时候在小事上作弊是为了成就更大的善，也许你可以用创造性的方式解决吃蛋糕的问题，也许到了一定程度人就得打破规则。

《权利七规则》那本书说必要的时候必须打破规则，那是比自动运行好神经网络高一个层面的道理。现实是少部分人为了自己的私利偷偷违反规则；大部分人喜欢做小白兔不愿意打破规则；只有极少数敢于使用权力的人才会主动打破规则。同样道理，被自己的愤怒情绪挟持，做出事后会后悔的事情来，这很愚蠢；但是我们不能说我从此就不会愤怒了，也许有时候愤怒是合理的，那我就要愤怒。

总结来说，三点：

1. 意志力是靠不住的，如果面对诱惑你需要调用意志力，你的功夫不到家；

2. 做好人比做坏人容易，所以平时就要锻炼自己的好神经网络；

3. 但是，有时候我们必须跳出「好人」这个人设，去做一个更难做、又不得不做的，「复杂的人」。所以我们保留不自动做好人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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