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是什么在决定历史的趋势？

来自日课：最理想的教育

> 读者 秦腔：请问万老师，芬兰的教育如此优秀，为什么我们没有听说过芬兰培养出几个世界级的人才，比如一流的科学家或企业家呢？

> 万维钢回复——

当我们谈论芬兰的创新水平的时候，必须首先知道这个国家的人口只有554万。对比之下，哈尔滨市的常住人口有988万，齐齐哈尔市有406万。在创新领域，芬兰最著名的公司是诺基亚，此外还有软件公司Tietoevry（市值27亿欧元）、游戏公司Supercell（已被腾讯收购）。Linux操作系统的创始人林纳斯·托瓦兹（Linus Torvalds）1969年在芬兰出生，在芬兰长大，毕业于赫尔辛基大学，并且在那里最早发布了Linux内核。芬兰有五个诺贝尔奖得主，占人口比例高于欧盟平均值，但是只排到世界第18位，不算特别突出。

那你说芬兰教育搞得好，为啥芬兰不是世界创新之都呢？因为教育只是促进创新的因素中的一个。还有更重要的因素，比如科技创新需要自由的大市场。芬兰作为一个小国，虽然身处市场相当开放的欧洲，但是首先你的芬兰语就是个天然的障碍。我们设想，如果芬兰人搞社交网络或者带货直播，或者拍电视剧写小说，恐怕前景都很有限。

芬兰的教育优势主要体现在中小学。到了大学这一步，世界各国都有好大学，各个大学都有自己的特色，芬兰的做法就没有特别之处了。

再者，芬兰气候寒冷地理偏僻，历史上曾经被瑞典和俄罗斯占领，充满苦难，所以芬兰人的精神面貌不是那么宽松的文化。他们通常把自己视为脚踏实地解决问题的工程师，而不是创新者。

但就是这样，芬兰在2023年的全球创新指数（Global Innovation Index）上仍然排到了世界第六名 [1]，这个指数描写了各国跟创新有关的基础设施、机构、商业成熟度、技术产出、人力资本、研究能力、融资情况等等。芬兰在创造单位GDP用到的专利数方面排名第一。

来自日课：文化与系统（完）

> 读者 FiyoLo：请问万老师，如果只能让孩子在现有的教育体制下学习，家长能否做点什么激发孩子的潜能，或者说至少能让孩子不会丢失创造性？

> 万维钢回复——

我们的目标是让孩子有自己的驱动力和创造性，为此你需要有战略定力和战略远见。

战略定力的关键是充分认识到学校教的那点东西其实没什么，高考其实很简单。你想想，就那么几本书。你到大学之后每个学期学的东西可能都比高中三年多。

现实是哪怕就是为了高考，刷题也是一种笨办法。你把课程的逻辑抓住，运用自如，什么题型都能解决。只有那些没搞懂基本逻辑的人，只能靠背，才生怕到考场上遇到没见过的题型。刻意练习要求你逐渐提高题目的难度，而不是在那为广度而焦虑。真功夫会让你气定神闲，成为做题家是一种耻辱。

更多的学习时间并不等于更好的成绩。写作业是一种强烈边际效益递减的项目。我看现在有的初中生，甚至小学生的作业都多得做不完，要写到半夜 —— 这是有毛病吗？就那么点知识有必要花这么多功夫吗？如果是我家孩子，我会通知老师，我家孩子不做你的作业，我自己安排他回家以后的练习。

战略远见，则是充分认识到真本事不是学校里那点东西。真本事是自学的。课外书才是真正的书。不需要领孩子去上这个班那个班，你需要创造条件让他自学。自学是对体制最好的对抗。

学什么都可以，哪怕游戏打得好、精通视频拍摄和编辑这些也行。关键是要自驱，要有成就感。

有些做题家好不容易考上好大学，还以为自己很了不起，结果一看同学个个都另有才能，自己谈起“课外”的东西连话都不会说，我不知道他们的父母对此作何感想。

我看现在很多家长没有给孩子做个好榜样，一天到晚被老师呼来喝去，老师提出多么无理的要求都不敢拒绝，简直是斯文扫地，成何体统。我家孩子老师群发的电子邮件我一概不看，学校作业我一概不管，结果啥事儿没有。如果我家孩子是在国内上学，我根本就不会加入什么家长群。

《一如既往》1：尘世变换中的定力

> 读者 顾昱晓：请问万sir，抛开这本书，您是怎么认为的？是什么在决定历史的趋势？

> 万维钢回复——

我相信历史是由很多个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其中有一些因素因为力量强、倾向性明显，可以称为「趋势」。以我的理解，下面这四个趋势可能是最重要的 ——

第一是科技进步推动的生产力增长。这是势不可挡的、最大的趋势，是工业革命以来人类社会最大的大局。

历史学家有一种说法认为现代化起源于1820年。其实工业革命之前就已经开始了，最早的蒸汽机是1712年出来的，飞梭是1733年、珍妮纺织机1765年、蒸汽轮船1807年、蒸汽火车1814年就有了 —— 但是之前都是小打小闹，直到1820年，美国的人均GDP才开始因为技术进步而稳步增长。科技从此开始主导生产力进步。

1820年也是大清道光皇帝登基的那一年，也是中国GDP占全世界份额最高的一年，大约占三分之一。这也是为什么，此后很多、很多年间，中国这边都没有意识到科技有那么重要。

科技不容易被意识到的一个原因是哪怕在1820年以后，不同的时期推动生产力提高的技术和商业模式也是不一样的。在机器厂房时代，你可能以为推动进步的是工人的劳动，你根本都看不到科技本身的作用。甚至直到现在，很多人仍然认为引进技术就行 —— 而不理解真正的优势不是来自技术本身，而是技术的变化，是创新能力。

以前有本书叫《独裁者手册》，说任何人要想稳稳当当拿住权力，第一件事是必须知道「钱从哪里来」。搞不到钱你说啥都不好使。你站在生产力提高的这一侧，就是站在了历史的正确一侧。

那你说为啥有些国家非得选择历史的错误一侧呢？因为使用科技进步以外的某些方法也能至少在一定时期内搞到钱。比如普京的钱是来自石油。科技进步这个大局并不是在每个地点的每个时刻都是最大的。

历史学家伊恩·莫里斯认为人类的终极驱动是贪婪和恐惧，我们可以说生产力的增长是出于贪婪。

第二个趋势是地缘政治，它本质上是出于恐惧。俄罗斯非得扩张，因为它感到恐惧。北约非得跟俄罗斯对着干，也是因为感到恐惧。统治者明明知道怎样做对经济增长有利，但就是不做，那也是出于恐惧。

我们常常觉得现在生产力这么发达，大家都富了，恐惧感应该减少，但是历史一再告诉我们不能忘记地缘政治。因为各种原因，可能是听起来很可笑的原因，这个国家非得跟那个国家结盟去对付另一个国家，你说啥都没用。

第三个趋势是经济周期。哪怕所有国家都站在了历史的正确一侧，经济也不会只是增长。或者全球经济可以始终增长，但每个国家内部总会有起伏。

这是因为信贷总有周期。经济形势好的时候，大家干什么都赚钱，那么你最好的办法不是用自己的钱开公司量力而为，而是借贷发展。这本来是个好事儿，能把闲散资金利用起来，能让你的事业迅速展开，能快速赚到下一轮的钱。

繁荣会让更多人加入借贷游戏，结果是一个繁荣带来更繁荣的正反馈过程 —— 但正反馈过程不会永远进行下去。繁荣会被高估，变成泡沫。到某个时刻，人们总会发现赚到的钱不足以偿还贷款，于是泡沫破灭，信心归零。

不管你使用什么办法都不可能避免经济周期。你想要快速繁荣，就得忍受周期。其实周期也不可怕，有些人破产，有些债务清零，完了大家轻装上阵再来一轮便是。但在泡沫破灭的时刻，人们会强烈质疑这个系统本身有问题。

还有第四个趋势是老百姓对平等的要求。自由市场最大的问题可能还不是经济周期，而是贫富差距。市场上总有胜者通吃的机制，总会有些人赚到让其他人感觉不应该那么多的钱。人们想要平等的情绪，有时候会压制增长。尤其现在人人都能很方便地通过网络表达自己的意愿，这个趋势可能变得越来越重要了。

这些趋势共同作用之下，我们很难预测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但是你总能看出来是什么原因导致了那些事情的发生。像新加坡的领导人，我看就非常理解这些趋势。认准现代化的大局，地缘政治上左右逢源，遭遇经济周期能保持定力，有多余的收入就趁机给老百姓发点福利，做个正常国家能有多难？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111821/1825699369203098492/111821.jpeg)

注释

[1] https://www.goodnewsfinland.com/en/articles/breaking-news/2023/finnish-innovation-grows-globall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