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和你对世界的信念

世间的人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但有了一定的生活阅历，你有时候也会觉得一些人跟另一些人还是有一些难以消除的差别。以前人们爱谈论阶层、教育和性格的差异，现在更流行的说法是「智识」或者说「认知」上的不同，简单说就是「三观不合」就不是一路人。

「三观」——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大约是一个人的基本观念、指导思想和行为偏好。三观不合的两个人有时候确实很难沟通，对有些话题一谈就炸。那所谓的不合，到底是哪里不合呢？人与人在认识上的最根本差别，到底在哪呢？

这一讲我们介绍一个心理学界最近几年才提出的新概念，应该说是一个重大发现，我相信将来会成为一个主流观念，因为它描写了人和人在认知上的最根本差别——叫做「原始世界信念（Primal World Beliefs）」。

原始世界信念就是你对这个世界最基本的信念是什么，就好像某种原始冲动一样，你内心最直觉地认为这个世界本质上是好的还是坏的，是安全的还是危险的，是有趣的还是无聊的等等。

研究者认为，原始世界信念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你跟世界互动的方式和你的一些生活决策，而且强烈影响你的心理健康和幸福感 [1]。

原始世界信念就是人最根本的三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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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学说的带头人是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心理学家杰里米·克里夫顿（Jeremy D. W. Clifton）。他的初衷就是想看看人对世界的基本信念到底都是些什么类型 [2]。克里夫顿牵头组织了一支跨国跨学科的研究团队，用了五年时间，在不同的领域寻找人们对世界基本看法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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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佛教徒爱说“众生皆苦”，这就是对世界的一个基本看法。类似这样的说法都有哪些种呢？研究者分析了经典小说、宗教教义、电影、演讲，包括推特上的各种说法，把人们对世界的基本看法分门别类，一共总结出26个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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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类别包括你认为世界是在进步还是在退步、世界上的物质是丰盛的还是紧缺的、世界是美好的还是丑陋的等等……而所有这些类别又可以大致归为三个问题，构成了人们头脑中原始世界信念的三个维度，每个维度都有两种对立立场——

第一，世界是安全的，还是危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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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为外面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你觉得人与人之间是合作的多，还是竞争的多？有些人认为世界本质上是危险的，走到哪都应该时刻保持警惕；有的人则认为世界其实是安全的，没有必要那么紧张兮兮。

第二，世界是精彩的，还是无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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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还是外面的世界很无奈？有的人认为世界充满了有趣的东西，到处都有宝藏，我们应该积极出去探索；有的人则认为世界本质上是无趣的，哪有那么多好东西，探索纯属瞎折腾。

第三，世界是活的，在跟你互动，还是只不过是在机械地运转，并没有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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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相信世界对你有所期待，你很可能会有一种使命感，你认为人生有目的。如果你认为世界是冷冰冰的，可能你觉得世界根本不需要你。

每个人在这三个维度上可以有不同的信念，但总的来说这三个维度有一定的相关性——最简单地说，就是你认为这个世界，本质上，是好的，还是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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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注意，心理学家研究这些可不是为了证明哪个信念对哪个信念错——这些都叫「原始」世界信念，原始是本能、不是错误的意思。心理学家是想知道这些信念对人的影响是什么。

研究发现，原始世界信念跟人的行为取向、心理健康程度，包括性格养成 [3] 都很有关系。

如果你相信世界是安全的，你会更合群，你对他人有更高的信任，你在精神上很放松，不容易抑郁。如果是你相信世界很危险，你就会谨小慎微，不愿意跟人交往。

如果你相信世界很精彩，你的好奇心会很强，你还会常怀感恩之心，会觉得自己很幸运，你会有很强的幸福感。

如果你觉得世界对你有所期待，乃至于在用各种方式启发你，你的生活会有强烈的目的感，你可能会有一种宗教精神。宗教人士眼中的世界充满灵气。反过来说，如果你觉得世界只是一个机械的存在，你就可能没有那么主动的对外沟通，你不打算去做什么特别的事，那就是另一种心态。

如果你把世界看做是一个危险的战场，你每天出门都是去战斗，你对陌生人可能会默认有敌意。反过来说，如果你把世界看成是一个游乐场，每天上班都是去创造、去跟朋友们交往，你的心理健康状况会是不同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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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问题来了，人的这些原始世界信念都是怎么来的呢？是不是由人生经历决定的呢？比如一个人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很贫困的环境之中，经常被人欺负被人骗，那他认为世界是危险的就很合情合理。如果一个人生活很富裕，什么都有，他自然就容易相信世界是精彩的。对吧？

但克里夫顿的研究发现好像并不是这样 [4]。他的调查表明一个人认为世界是安全的还是危险的，跟这个人有过多少危险经历之间的关联其实很小；一个人认为世界是不是精彩的，跟这个人有多少财富和特权也没有什么关系。统计表明——

* 女性并不比男性认为世界更危险；

* 长大后的贫穷与认为世界不那么丰富没有关系；

* 收入较高的家庭没有看到世界更丰富；

* 成长过程中的贫困与认为世界不那么令人愉快没有关系；

* 高家庭收入与认为世界更令人愉快没有关系……

克里夫顿说，往往并不是人的经历决定了世界观，而是人们在用自己的世界观去解释自己的经历。比如一个认为世界很危险的人，遇到一点麻烦就会说你看，世界果然很危险——你要客观地调查他的那些经历，其实他经历过的真正的危险事件并不比那些认为世界很安全的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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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原始世界信念，可能更多的是被灌输的结果——尤其是来自家长的灌输。贫困未必会让孩子相信世界本质上是个危险的所在，但如果家长一直告诉他世界很危险，他会相信世界很危险。

相关的研究都还在进行当中，其中有一个研究结论很有意思。如果父母整天对孩子灌输说世界是危险的，不要跟陌生人交往、甚至连同学都不要轻易相信、时刻脑子里都要多根弦、千万别受骗……这肯定是出于保护孩子的好意——但是，这个信念真的会让孩子更安全吗？

不会。

克里夫顿2022年的一项研究发现 [5]，那些从小认为世界很危险的人，长大以后更不可能成功，健康状况更差，得抑郁症的比例更高。他们对生活更不满意，更不喜欢自己的工作。他们总在规避风险，可得到的却是更多的痛苦。

另有研究 [6] 发现，相信世界很危险的成年人对他人的容忍度更低，在政治上更容易持非黑即白的观点，容易因为一点小观点分歧就跟别人势不两立，他们更偏执。

这些人的父母希望他们安全，可是灌输危险信念的实际效果，却是缺乏安全感。

也许你对此有所体会。老一代的人容易认为世界是危险的。他们从小在落后的环境中长大，父母一直教导他们的理念就是万事小心为上。他们如果长大后到了陌生的大城市生活，可能第一反应不是新奇有趣充满干劲，而是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惯，觉得到处都是陷阱。

看来原始世界信念真是「思想钢印」啊。但有些人可以摆脱这个包袱。

克里夫顿很爱用一部叫《魔发奇缘》（Tangled，2010）的电影打比方 [7]。从前有个小女孩被一个女巫养大。女巫怕她离开自己，就总是跟女孩说外面世界非常危险，到处都是坏人，千万不要出去！后来女孩机缘巧合之下还是跑出去了。一开始她非常害怕，觉得到处都暗藏着障碍和敌人。但是在朋友的帮助下，女孩逐渐成长起来，她意识到世界不但没有那么危险，而且有很多美好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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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但是更多的人，恐怕一辈子也没有机会重新认识世界。人很容易被限制在自己的原始世界信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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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议题之所以容易引起永无休止的争论，就是因为大家的原始世界信念不一样。

国际关系教授布莱恩·迈尔斯（B.R. Myers） 2010年出了本书叫《最干净的种族》[7]，讲了朝鲜老百姓是如何看待自己和世界的。

朝鲜人的基本信念是我们这个种族是全世界最纯净的种族：我们都是好人，我们的道德最优越。朝鲜以外的世界，特别美国，是很坏的——所以我们需要能够保护普通人不受外界腐败影响的领导人。普通朝鲜人充满了自豪感、使命感和保持忠诚的动力，随时准备英勇抗击外边的邪恶。

这是个好故事。难道你不愿意保卫自己的种族不受污染，为正义而战吗？朝鲜的故事是好故事，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你要跟朝鲜人谈什么对外开放，恐怕会有点困难。

克里夫顿等人的研究表明 [9]，跟政治理念最相关的世界信念包括你是否相信世界是分等级的、世界是不是有意图的、是不是公正的，以及是不是值得探索的。比如说，如果你相信世界是值得探索的——也就是精彩的——你会更支持多元和开放。

考虑到这些，当你跟人争论政治议题的时候，哪怕你摆事实讲道理逻辑严谨，也会很难说服对方。那些论据都是细枝末节，你们真正的分歧是你们的原始世界信念不一样。如果你相信外面的世界是安全和精彩的，他认为外面是危险和无趣的，你眼中的外国基本上是好的，他眼中的外国基本上是坏的，你们在对外开放的议题上不太可能达成一致。

原始世界信念可以影响行动，所以有些组织机构会故意操纵别人的原始世界信念。美国有个专门面向贫困家庭孩子的宪章学校系统，叫KIPP （Knowledge Is Power Program），办学理念很像中国的衡水中学，要求学生集中力量排除万难，一门心思为考大学做准备。有研究发现 [10]，KIPP平时灌输给学生的原始心理暗示（primal cues），可以概括成三句话——

1. 你属于一个群体。

2. 你的群体在一个奇怪而危险的新世界中共同生存。

3. 那个新世界形状如同一座山，而大学天堂位于山顶。

那些孩子绝对不会认为这些信念有什么毛病，这些信念也真有可能会帮助他们考上大学。但是无形之中，这些信念也可能会在未来影响他们的生活和心理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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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者有个网站（https://myprimals.com/discover-your-primals/ ），你可以去测试一下自己的原始世界信念。还是那句话，这些信念没有对错。世界非常复杂，可能这个信念对你的成长最有帮助，相反的信念却最能帮助另一个人考上大学……

但我们这一讲最关键的信息是，不同的信念对人的生活，特别是心理健康，有不同的影响力。如果你想要更多的幸福感，你最好改善一下自己的信念。

克里夫顿的妈妈相信世界本质上是危险的，他自己本来也认为世界本质上是无趣的。搞了这一系列研究之后，他就主动改变自己，希望自己能相信世界是精彩和美好的。一个人可以自己改变自己的原始世界信念吗？

可以。原始世界信念是人生的一个重大的限制，但是这个枷锁不是不可打破。

克里夫顿的办法是要求自己每天都要写下新发现的五个美好事物。一开始他感到很困难，后来越练眼光越好，随处都能注意到好东西……这个练习使得他的幸福感直线上升。

也许你的信念对世界并不重要——但是对你自己，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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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https://penntoday.upenn.edu/primal-world-beliefs-shape-minds

[2] https://www.psychologytoday.com/za/blog/primal-world-beliefs-unpacked/202203/what-are-your-3-deepest-beliefs-about-the-world

[3] Alexander G. Stahlmann & Willibald Ruch (2022) Primal world beliefs correlate strongly but differentially with character strengths, The Journal of Positive Psychology, DOI: 10.1080/17439760.2022.2070532

[4] Jeremy D. W. Clifton, Testing If Primal World Beliefs Reflect Experiences—Or at Least Some Experiences Identified ad hoc, Front. Psychol., 24 June 2020, Sec. Cognition Volume 11 - 2020 | https://doi.org/10.3389/fpsyg.2020.01145

[5] Jeremy D. W. Clifton & Peter Meindl (2022) Parents think—incorrectly—that teaching their children that the world is a bad place is likely best for them, The Journal of Positive Psychology, 17:2, 182-197, DOI: 10.1080/17439760.2021.2016907

[6] https://www.theatlantic.com/family/archive/2022/09/the-best-way-to-teach-kids-about-danger/671310/

[7] https://hiddenbrain.org/podcast/how-your-beliefs-shape-reality/

[8] B.R. Myers, The Cleanest Race: How North Koreans See Themselves and Why it Matters (Melville House, 2010).

[9] Clifton, J. D. W., & Kerry, N. (2022). Belief in a Dangerous World Does Not Explain Substantial Variance in Political Attitudes, But Other World Beliefs Do. Social Psychological and Personality Science, 0(0). https://doi.org/10.1177/19485506221119324

[10] Geoff Colvin, Talent is Overrated: What Really Separates World-Class Performers from Everybody Else (Portfolio, 2010).

### 💡 精华要点
- 1.原始世界信念就是你对这个世界最基本的信念是什么，就好像某种原始冲动一样，你内心最直觉地认为这个世界本质上是好的还是坏的，是安全的还是危险的，是有趣的还是无聊的。
- 2.往往并不是人的经历决定了世界观，而是人们在用自己的世界观去解释自己的经历。
- 3.原始世界信念，可能更多的是被灌输的结果——尤其是来自家长的灌输。
- 4.原始世界信念是人生的一个重大的限制，但是这个枷锁不是不可打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