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识红色胶囊6：意识决定命运

上一讲我们讲了阿尼尔·赛斯的预测处理理论，这一讲说说它的应用。其实你每时每刻都在用，但是了解这个理论，你可以更主动地使用大脑的预测特性，而且你有时候还要学习避免被它影响。

我先补充一句，预测处理理论并不是赛斯本人一手创造的。最早可能是英国神经科学家卡尔·弗里斯顿（Karl Friston，1959—）提出的设想，现在有很多科学家都在参与相关的工作，我就不一一列举他们的姓名了，咱们直接说结果和应用。

关键认识是，人并不是一台「刺激——反应机器」 [1]。说大脑原本处于待机状态，周围突然发生一个什么事形成一个刺激，大脑就反应，就好像ChatGPT等你输入提示语才能给回答……人并不是这样工作的。

人体中有一台「预测机器」。人类的工作方式是面对任何事物自动先预测，自动接收反馈，连续的预测和反馈之后，才在大脑中形成意识。包括你拿起面前的茶杯这个简简单单的动作，都是一系列的预测和反馈之下完成的。

我们专栏以前讲过打棒球的例子 [2]，棒球在空中飞行的时间是非常短的，击球手根本来不及先对刺激做一番计算再反应——他是本能地预测球的线路、自动做出击球动作、一切结束之后才让大脑意识到。预测正确你就击球成功，否则就失败。

棒球是练出来的，但是哪怕没练过、面对一个全新的信息，你也是先预测。比如我们看下面这张图 [1]，你知道它是个什么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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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条曲线形状已经给定了，但是你大脑的工作方式不是一点一点地观察它们的形状，而是一上来就在预测它们的形状：这个图让我想起什么呢？我怎样才能合理解释曲线的每一次拐弯呢……如果你什么都想不起来，那就是预测失败，你对这张曲线就很无感，也很难记住它，这叫做「体验性失明（experiential blindness）」。

但如果我告诉你，这个图案是从潜水艇的舷窗往外看，看到一只美人鱼正好游过去，窗外是美人鱼的尾巴，你马上就记住了。

能预测才有意义。我们的身体和大脑共同构成了一台预测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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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测处理机制的用处很大。赛斯在苏塞克斯大学有个同事叫安迪·克拉克（Andy Clark），是认知哲学教授。克拉克2023年五月刚出版了一本新书叫《体验机器》[3]，把预测处理机制对生活方方面面的影响分析得很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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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直接的作用就是维持生命，比如说吃饭。你不能等到身体的能量水平已经不行了才去找东西吃，那时候你根本就没力气去找 —— 你必须在身体还行的情况下，就先感到饿。饿，是一种预测性的感觉。

同样道理，当你感到口渴的时候，并不是身体已经缺水了，口渴是对缺水的预测。你本来渴得不行，喝几口水马上感觉就不渴了，这其实也是预测：因为水至少需要20分钟才能前往身体各处，对缺水产生生物性的缓解。提前感到口渴和不渴，都是在以更智能的方式调节身体供水，就好像给笔记本电脑智能充电一样。

所以预测处理机制对我们的生存至关重要……但是，它也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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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人的意识来自身体，我们就知道身体和精神之间并没有分界线。那么，有些病你很难说清是精神上的还是身体上的。

比如一个病人有胸闷的感觉。这可能是因为他最近遇到什么事情，压力大，精神上很焦虑。但也可能是他的心脏出了问题。而这两种毛病的症状是一样的，有时候医生判断不好，把心脏病当焦虑症去治疗，就会出大麻烦。

克拉克讲了个很有意思的例子 [4]，慢性疼痛。有些人总觉得自己身上一直都在疼，这可能是预测机制出了问题。可能以前受过伤，当时身体是真疼，一段时间之后，伤其实已经好差不多了，疼痛本应该大幅度减轻……但是因为已经习惯了疼痛，身体就把一些不重要的信号也当做了疼痛信号，还在预测说疼。

本来我们预测错误也是常有的事，但一般都会立即收到反馈，自动就纠正了。比如你可能有过这样的经历，手机装在口袋里，你突然觉得有人给你打电话，手机在震动。这其实是因为你的预测系统把身体中别的信号当成了手机震动，导致了错误。这个错误不会恶化的，因为你只要把手机拿出来看一眼就知道自己的感觉是不对的。并没有人得“慢性怀疑手机震动综合征”。

但是对于疼痛，因为它纯粹是个主观的感觉，你要说疼没有什么办法能证明你不疼！于是患者就一直预测一直疼，陷入了恶性循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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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精神分裂症（Schizophrenia）」。精神分裂症有两种。积极的一种是经常产生幻觉，觉得别人在迫害他，或者有人一直监视他，甚至产生幻听，所以他会激烈地采取行动。消极的一种是觉得人们都疏远他、不关心他，社会对他很冷漠，结果他对社会也很冷漠，甚至干脆取消了社交活动。

有研究者提出，这两种症状也可能是因为预测机器失灵了。

也许一开始，的确有人、有些地方对你不好，你正确地预测到局面不对。但是其实更多的人对你是正常的，可是你陷入了确认偏误之中，就只看符合那个预测模型的证据，不看不符合模型的证据。甚至你把别人正常的行为，也给解读成故意针对你。这样恶性循环之后，如果预测和有选择的反馈信号都不断加强，人就会陷入极端的状态。

可以说这是「自证预言」，也可以说这「意识决定命运」。如果你身边有这样的人，你要知道这不是他本意就是要跟人作对……他可能只是预测处理机制出了问题。

那么，请你给他提供一个正面的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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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自证预言，你可能立即想到安慰剂效应。没错，克拉克认为预测处理也是安慰剂效应的原理。心理医生给你一个糖豆，告诉你吃了这个药你就不疼了，你吃了之后就真的感觉疼痛大大减轻。这就是因为医生给你提供了一个正向的预测，而你很容易把身体信号解读成不疼。

有个特别高级的用法是这样的。治疗帕金森病有一种特别的药物叫阿扑吗啡（apomorphine）。它有效，但是有一定的副作用。有人想了个办法，先在一段时间内给病人服用真的阿扑吗啡，让病人体会服用了这个药身体会有什么反应……这叫训练。等到病人已经熟悉了这些反应，一吃这个药就预测身体会产生这样的反应。

然后医生会把药换成跟阿扑吗啡一模一样、但里边并没有有效成分的安慰剂。结果安慰剂能让病人也会产生同样的身体反应……而这些身体反应对帕金森病同样有疗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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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既然预测处理这么有用，我们能不能在生活中也来个自我安慰，比如说经常给自己打气，讲正能量，说我是个非常自信的人、我这次考试一定能考好，然后就真能取得好效果呢？

我的第一反应是不行，因为我们专栏之前专门讲过，多项研究表明，各种“正能量”想象，什么“吸引力法则”，根本不靠谱 [5]。不过我们也说了，如果你想象的不是事情的结果，而是做事的过程，比如运动员想象的不是在领奖台上戴金牌，而是比赛的每一个细节，那就相当于模拟训练，那个的确有帮助。

克拉克的说法跟这个差不多，不过他讲了两个细节。

一个是，如果你想用“假装自信”的方法把自己真的变成自信的人，你需要很长的训练时间才行，可能至少六个月。这是艰难的自我改造，不是“整个宇宙”突然听取了你的吸引力。

另一个是，你必须抓住过程中正确的*感觉*才行。

比如学打高尔夫球，如果一直都在打坏球，根本不知道好球的感觉是什么样的，你的预测处理怎么都好不了，你整天暗示自己是个厉害的高尔夫球手也啥用没有。但如果有个教练教会你正确的推杆技术，你在他的指导下打出了哪怕一次好球，你记住了那个感觉，以后一直找这个感觉，那你会取得真正的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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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精神上的安慰剂效应，我最近看到一项有意思的研究 [6]。研究者拿一小瓶肉桂给受试者闻，其中50%的人被告知这是一种创造力药物，闻一闻就能提高你的创造力——结果在接下来的答题测试中，这个安慰剂组真的提高了创造力。

这是为啥呢？我理解创造力是一个非常跟情境相关的能力：你找个宽松的社会环境、给大脑一段空闲时间、做个好梦、乃至换个身体姿势都有可能激发创造力。那我们完全可以想象，某种心理暗示能够让你预测自己更有创造力，从而真的更有创造力。

又或者说，那个肉桂香味的真正作用，是让你感到你现在*被允许*有创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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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意识真的可以决定命运。那如果我们已经陷入了一个不好的命运之中，比如说慢性疼痛或者精神分裂，我们能不能打破预测反馈的怪圈，跳出命运呢？

克拉克说这是非常困难的。关键在于你得意识到那只是一个幻觉，那只是大脑的预测——而且是个错误的——而已。你得重新评估自己的病，你得先相信它已经好了、没有那么疼了，才能改善疼痛的症状……这叫做「疼痛再处理疗法（Pain-reprocessing therapy）」。

你需要向自己大喊：那是个错误的预测，那个信号根本不重要，不要再自我伤害了！疼痛再处理疗法在临床中证明有效。

但是我敢说，能自我反思到这个水平的人太少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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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我们体内有一台预测机器，预测处理的机制体现在精神和身体的互相作用上。

很多时候是身体直接预测和采取行动，并不需要大脑形成意识，比如打棒球和感到口渴。有时候预测机制会发生错误，比如慢性疼痛和精神分裂症，这时候需要你意识到那只是一个预测。有时候你还可以主动引导自己的预测，比如使用精神安慰剂。

人得为自己的身体和精神负责才行，而这意味着你需要合理评估自己的预测处理。我猜测，预测处理这个机制带来的「意识决定命运」，才是真正的「业力」。

对此咱们后面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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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https://nautil.us/that-is-not-how-your-brain-works-238138/

[2] 精英日课第三季，庆祝无意识

[3] Andy Clark, The Experience Machine: How Our Minds Predict and Shape Reality (Pantheon, 2023).

[4] https://nautil.us/reality-is-your-brains-best-guess-312269/

[5] 精英日课第二季，“正能量”的负作用

[6] Rozenkrantz L, Mayo AE, Ilan T, Hart Y, Noy L, Alon U. (2017). Placebo can enhance creativity. PLoS ONE 12(9): e0182466. https://doi.org/10.1371/journal.pone.0182466

### 💡 精华要点
- 1.我们体内有一台预测机器，预测处理的机制体现在精神和身体的互相作用上。很多时候是身体直接预测和采取行动，并不需要大脑形成意识。
- 2.有时候预测机制会发生错误，比如慢性疼痛和精神分裂症，这时候需要你意识到那只是一个预测。
- 3.有时候你还可以主动引导自己的预测，比如使用精神安慰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