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人的价值观有好坏吗？

来自日课：好事慢，坏事快

> 读者 van：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说“长的慢”的人更有高贵的品质。从小到大大人们都是教育我们说你看那个谁谁谁，年纪还没你大呢，你看人家为人处世比你强多了，话里话外就是希望自己的孩子“长的快”。这里其实挺难理解的，万老师文章中没做过多的解释，不知道叔本华这句话到底该怎么理解？

> 读者 Maggie：万老师，如果一个孩子从小看了很多历史方面的书籍，对人性有深入洞察，懂得如何与人交往，这也是平庸的表现么？

> 万维钢回复——

叔本华的本意是基于两个假设：第一，人的本性是天生的，道德水平由本性决定；第二，世间大多数人的本性和道德水平都不怎么样，我们是生活在一个很浑浊的世界。

那如果一个人的本性是高贵的，他初入社会的时候就必然会跟大多数人的平庸发生冲突。他看到有的领导骄横不可一世，对人颐指气使，而旁边的人居然一个个低眉顺眼，连人格都不要了，一定会感到很惊诧：我以为小说里才有，原来竟然真有这样的人！这还有天理吗？哪怕这个人的本性中有一定的平庸成分和一定的高贵成分，他初入社会也会有个磨合期。

而眼前这位年轻人，竟然不但不冲突，而且连磨合期都省了，他有样学样迅速就掌握了各种人情世故，那说明什么呢？说明他的本性就喜欢这一套。

我不认为人的本性是天生不变的，我相信神经网络的训练，但是叔本华这个说法仍然有道理。每个人在社会上生活，总要或多或少、或快或慢地学一点人情世故，这样合作交接才能顺畅。但是我们不能只学人情世故，你还要学艺术、科学、历史、哲学等等，这些训练素材不能一起安排，得有所取舍。

如果一个年轻人很早就学会了洞察人事、谙于世故，那就说明首先他没有好好学别的，再者，更可怕的是，也许人情世故就是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技能，他生存的环境要求他必须先掌握这些。这属于早熟 —— 过早地被向生活低头。这就意味着这个人将来成就的下限固然不会很低 —— 他肯定能在社会上吃得开 —— 但是上限一定不高。

因为人情世故只能让你走那么远。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不惹人讨厌，任何时候都能在一秒钟内判断出屋子里谁的地位最高并且给予相关的尊敬待遇，这不就是个秘书吗？你自己能有多大主意？我看有些人把喝个酒谁坐哪里都当成学问吹嘘，引以为荣，你说这种人能有多大出息？

是，曾国藩和乔布斯成年以后都有一次转向，变得通晓人情世故了 —— 但那是以后，那是人家早就年轻过了，那是为了伟大的事业，那叫向下兼容。

训练年轻人要想上限高，就不能只被周围的人训练，更要被远方的人、历史上的人、被艺术、被书本里抽象的概念训练。这样的人刚走上社会的时候一定会很笨拙，看似谋生技能差，未必知道先给哪位领导敬酒，但是人家立意高，有大局观，将来可能有大成就。

简单说就是如果你有个女儿，你希望让她从小学点诗词歌赋、知书达理，当个大家闺秀 —— 而不是整天跟人学习买菜怎么不被骗。

请注意学历史并不特别有助于在日常生活中与人交往。学历史是跟大人物交往。学历史能提高格局，遇到大事儿不会被吓住，但是对日常小事儿未必有用。我昨天看了一晚上历史大人物的故事，今天上午要去见乡长 —— 那我必须小心一点，不要展现他不想看到的气质。

抛开训练不谈，年轻人就得有点谁也不服的劲头，年轻就该气盛，就得有点理想主义才好。我儿子对ChatGPT和OpenAI不屑一顾，我不同意他的看法但是我赞赏他这个不追逐流行的态度。我最看不惯的就是打着教你适应社会的旗号把年轻人给世俗化。德国诗人海因里希·海涅有两句诗说得好 ——

您的忠告真是正确，

若不是我们流着年轻的血一定接受。

> 读者 Jensen Huang：老师您好，想请问天才儿童是否与课中动植物的描述也是同样道理呢？

> 万维钢回复——

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比动植物可能大得多，的确有些天才儿童存在，他们在很小的年纪就能学会很高深的知识。那你说怎么判断这是不是拔苗助长呢？

关键在于他学得是否愉快，他是被逼着学的，还是主动要学的。

学校看有些孩子的确聪明，平常的课程根本吃不饱，于是就成立了一个小型的天才班，让这些孩子提前学一些高年级的东西，或者参加个数学竞赛什么的。这本来是个好事儿。但有的家长觉得天才班是一种荣誉，想让自己家孩子也去上 —— 毕竟谁都觉得自己的孩子可能是天才。学校一看报名的人太多就采取考试了录取的方法，而家长们一看要考试，就纷纷逼着自己的孩子准备考试。

的确，普通的孩子努把力也有可能考上天才班。但是那有什么意义呢？人家是轻轻松松考这么高的分，你家是累死累活考这么高的分。人家越学越喜欢，你家越学越痛苦。人家是我要学，你家是要我学。这不但对不起天才班，也对不起自家孩子。

他会厌学。也许原本他是个隐藏的天才，现在兴趣彻底被扼杀了。我们专栏讲过一项德国的研究 [1]，本来孩子在幼儿园应该以玩闹为主，学习怎么跟他人互动，有些幼儿园却决定提前教文化课。结果跟踪研究表明，那些提前学了文化课的孩子，到小学一年级，的确在成绩上有优势 —— 可是那个优势很快就消失了。到了四年级，早教组的孩子的成绩不但不高，而且显著低于普通幼儿园的孩子。这就是典型的拔苗助长。

主动性、好奇心、感兴趣，这些是最宝贵的素质。如果这个学习项目是满足好奇心，你就别耽搁孩子学；如果这个项目会扼杀好奇心，你还不如不让孩子学。

有些著名科学家毕业于天才班。但天才班里的天才其实是很少的。有很多著名科学家不是毕业于什么天才班。他们从小玩得很愉快，直到高中甚至大学才发力 —— 你完全可以放心，那时候的发力绝对有最充足的真气。

> 读者 晓添才：万老师好！需要耐心购买的东西是最好的东西，那么，资本的逐利性该怎么评价呢？很多人有个主意，然后用引进资本快速扩张，然后上市，很多创始人一旦过了解禁期后疯狂减持股份，从此财务自由，逍遥自在。资本的催熟剂作用对社会来说是正面价值多还是负面影响大呢？

> 万维钢回复——

我们不能只有“买彩票”的思维，你需要“开办彩票业务”的思维。你不能看见企业家拼死拼活干活儿就高兴，看人家财务自由退休了就叹气。创业这种事情九死一生，就跟买彩票差不多，所以必须允许暴富、允许暴富以后逍遥自在，才能吸引那么多人来买 —— 啊不是，是来创业。

如果真的是很多创始人一过了解禁期就套现离场不干了，如果他们的离场又真的会扼杀公司的活力，如果这已经是个规律 —— 那么股市从一开始就不会给新上市的小公司高估值。现实是钱是赚不完的。等你的公司上市，你更可能会觉得自己的身价还不够高，你会想继续努力好让它更高。

你要说现代金融市场鼓励短期行为，我要说的是要没有金融市场，根本就不会有长期行为。企业融资是一轮一轮进行的，天使轮的投资者套现离场没关系，还有B轮C轮，每一轮投资者带给企业的价值是不一样的。

具体说，风险投资人带给公司的不仅仅是资金，更是创业经验和帮助指导。你有个好技术或者好主意，你创业了，但你可能不太知道该怎样运营一家公司。风险投资人往往自己就曾经是创业者，他们经历过很多家公司的成长，他们知道怎么帮你。可能更重要的是，他们还能帮你找到客户、开拓市场、引领你进入一个利益和信息网络。

而公司上市，首先不只是为了套现，它的基本意义是获得更多的融资，去把业务做得更大。但上市还有一个隐含的好处，那就是上市公司的股份大部分不是在散户手里 —— 而是在机构手里。机构比较理性，它们会下很大的功夫了解你这个公司在做什么，了解CEO的想法。我们上周提到的《创造性破坏的力量》一书中引用研究说，正因为有机构撑腰，上市公司才能更大胆地去做一些创新的事情。机构能帮你降低风险。

也就是说哪怕你不缺钱，你也应该寻求风险投资、也应该争取上市。做大业务需要众人帮忙。

我们还是那句话，资本家所能做的最大的恶，就是把钱拿在自己手里不动。你囤积，社会就没法运转。你把钱投出去，成功了，你做成了一项事业；失败了，你是人类探索行为的赞助者，这都是好事儿。

来自日课：为什么人与人如此不同？

> 读者 刘九尘：人的价值观有好坏吗？

> 万维钢回复——

好坏本身就是价值判断，是你先有了价值观才认为这个好、那个坏。而价值观都是主观的。

你要说价值观有没有「高低」之分，我觉得应该是有的。一个人认为吃顿好饭是很好的，另一人为了买本书可以放弃一顿饭，我看前者的价值观恐怕不如后者高级。这是因为他们如果互相看，他们对对方的评价是不对称的：认为书比饭重要的人能理解、但是看不上那个认为饭比书重要的人，而那个认为饭比书重要的人不能理解那个认为书比饭重要的人。

因为这种不对称，我们大约可以把价值观从低到高排序，高的能理解但是看不上低的，低的不能理解高的。

但如果我们更关心的是人的幸福，那也许价值观不是越高越好，而是恰到好处就好。有时候价值观高的人反而会羡慕价值观低的人。

王安石有首诗叫《凤凰山》 ——

欢乐欲与少年期，人生百年常苦迟。

白头富贵何所用，气力但为忧勤衰。

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

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他说，我这整天忧国忧民，头发都白了，身体也不行了，理想却根本没实现，国家的危机远远没解除，我要这身富贵有啥意思？还不如做个一辈子生长在太平盛世的浪荡子，每天就想着斗鸡走犬，根本不知道什么国家兴亡。

王安石改变不了中国的大趋势，只好无奈地幻想一下改变自己的价值观。而更绝望的是，他知道他的价值观是改不了的。他注定忧国忧民，注定当不成轻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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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早教军备竞赛的科学结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