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资本主义生活》6：理想的货币（完）

我们把乔治·吉尔德的《后资本主义生活》这本书讲完。前面我们说到吉尔德猛烈抨击了现代金融体系，认为那是一个自己给自己加戏的、喧宾夺主的高熵系统，干扰了有用的市场信息。而其中最核心的问题，就是货币。全书最后一部分是吉尔德根据信息经济学的「金钱就是时间」的理念，描写了他心目中理想的货币是什么样的。

我读完的感觉是吉尔德说的只是一个愿景，连蓝图都算不上，因为现在包括像比特币这样的数字货币、虚拟货币在内，还没有任何一种货币能满足吉尔德所有的要求。吉尔德认为web3.0能实现他的愿望清单，但我觉得那些愿望过于完美，也许其中有难以两全的矛盾，或者“不可能三角”……

那些问题留待将来。这一讲的关键是借助吉尔德这个视角，你能更深刻地认识「金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你会发现有些大家以为天经地义的事情，并不是那么天经地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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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帮助理解，我先讲一段古代中国的事儿。现在大家都认为发行货币是国家的事情。哪个企业家再厉害，也不可能说我来铸造一种货币，全国流通，你们只要用着好就行。但你可能想不到，中国历史上曾经有一个时期，民间可以自行铸造各种各样的货币，大家自由竞争，老百姓看哪家信誉好就用哪家的。

那是西汉在汉武帝之前的那段时期。当时战乱刚结束，货币供应严重不足，前朝留下的秦半两又很不好用，中央政府又没有能力组织大规模铸币，就索性放开民间铸币。当时中央政府、郡国政府、包括私人都可以铸币，五花八门什么钱都有。

那你说这岂不乱套了？并没有。自由竞争使得良币很快就驱逐了劣币，老百姓自动选择了主要是两家的钱。一个是郡国吴国生产的铜钱，一个是中央朝廷的一个大夫，叫邓通，他家铸的钱。这两种钱质量好，有信用，就通行天下。

而那段时期，恰恰是中国历史上经济发展的一段黄金时期，也就是「文景之治」。现代经济学家肯定会赞美文景之治，因为当时的特点恰恰就是自由市场经济：中国是个小政府，老百姓不但生活水平高而且很硬气，民间各种巨富和豪杰非常热闹。

详细情形参见郭建龙的《中央帝国的财政密码》一书。长话短说，那段时期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中央要集权，汉武帝要花钱。

集权政府要用钱，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垄断发币权。既然你铸的这个币没有竞争对手，那你就不但不需要保证质量，而且应该降低质量。武帝在不同时期推出了各种新钱，包括皮币、白金、三铢钱、五铢钱、赤侧五铢等等，一开始还跟郡国的钱并用，后来是自己全面垄断，钱的质量越来越差，等于是直接向老百姓收通胀税。

武帝以后的中国皇帝一度把用增发货币掠夺民间财富变成了标准化操作，直到明清总结教训，实行白银本位，才稳定了金融秩序。当然后来国民党又滥发货币，结果立即就被中国老百姓抛弃了。

中国历史的经验似乎是，铸币权必须掌握在中央政府手里，这样政府对宏观经济总有些许的操作空间 —— 但你的操作必须非常小心才行，一定要让币值稳定。

这个经验，主流经济学家是认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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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吉尔德和芝加哥经济学派掌门人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一起访问了中国。当时中国正在热烈地改革开放，求贤若渴，这次访问留下的故事有好几本书从不同的侧面讲到。吉尔德讲的版本是中国经济高速增长，面临很大的通货膨胀压力，就问这两位学者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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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里德曼的建议是这个危机是挺严重，但是通货膨胀完全是由货币供应决定的，你们只要控制好货币供应就没问题。弗里德曼还建议中国搞浮动汇率：如果你可以根据需要随时调整货币发行，你就得允许汇率浮动。

而吉尔德的建议则是控制货币供应不是关键，关键是应该给企业解除管制，让中国企业自由发展。经济活动增加了就不怕通胀。

事后看，那一年中国的确发生了剧烈的通货膨胀，但是政府最终没有采纳弗里德曼的建议，而是从此把人民币跟美元挂钩，以放弃任意发币权的代价稳定了货币。政府后来也确实进一步给企业松绑……很庆幸，后来事情向着吉尔德建议的方向发展。

吉尔德说，弗里德曼错在相信货币流通速度是不变的。有个公认的公式是 MV = PT，也就是

货币供应 × 流通速度 = 商品价格 × 交易量

如果货币流通速度不变，那么政府只要扩大货币供应，经济活动自然就会增加 —— 政府可以用这个办法刺激经济，也可以在经济过热、通货膨胀剧烈的时候通过减少货币供应量稳定经济。弗里德曼给中央银行提供了搞货币政策的理论支持。

这个道理很直观，但是现实经验并不是这样。现实是货币流通速度跟经济形势很有关系：经济萧条的时候，老百姓不愿意花钱，政府增发很多货币也不会让经济活动增加，甚至可能物价都不会上涨；经济很热的时候，老百姓本来就爱花钱，市场本来就需要更多的钱，而中央政府减少货币供应反而是捣乱。

弗里德曼在2003年 —— 他去世三年前 —— 承认了自己的货币主义理论不一定正确。而吉尔德则坚定地相信，政府集中控制货币发行不是个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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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经济学认为货币应该是一种低熵的东西。它必须是稳定和可预期的，不应该自己在那波动，抢企业家的戏。以前政府不能随便发币的金本位时期也是全球贸易扩张期，是资本主义经济高速增长期，那时候根本不需要什么中央银行，各国货币自动兑换，无需浮动……那才是好货币。

吉尔德认为政府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真正控制货币，你短期的控制只会换来将来的危机 —— 正如汉武帝发行低质量货币必定给国家造成灾祸。你不可能随意规定一个货币价值，还指望老百姓自动同意那个价值。

我们现在看，把黄金作为货币有很突出的优点。首先是天然的信任。各国人民都崇尚黄金。黄金很难伪造、永不变质，样子还好看，不管从哪里开采的品质都是一样的，它值得你崇尚。

而且黄金是有限的。包括历史上开采留到现在的，全球库存黄金只有20.6万吨。然后每年大概还能再开采3000吨，相当于年增长1.5%，这个速度远远低于全球GDP增速。它不会贬值。

更好的是，锚定黄金并不会不让政府增发货币 —— 它只是不让你随意增发货币。只要你能保证任何人给你一美元你都一定可以给他这么多黄金，人们就会相信美元的价值，而不在乎你实际发行了多少美元。工业革命期间世界黄金总量只增加了3.4倍，而美国货币供应量却增加了163倍。这其实很好，市场经济活动增加了，货币供应就应该增加 —— 只要大家继续相信货币的价值就行。

但吉尔德并不主张回归金本位，这是因为黄金有个很麻烦的属性：它同时还是一种「商品（commodity）」。黄金可以被用于珠宝、用作装饰，而且现在在很多电子产品中是必不可少的。黄金本身有用处。

既然它本身就是个商品，它的价格就会随着市场供需而波动，它就不能保持低熵，它就不能一直可靠地用来度量别的商品的价值。你不能用商品度量商品，不然不成以物易物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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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信息经济学角度，吉尔德心目中的理想货币，需要满足以下这些条件 ——

1. 它必须是低熵的，最好就如同长度和时间的度量衡一样，本身没有波动，这样才能给商品提供稳定的测量；

2. 它不能是一种商品；

3. 它的价值必须被广泛认可；

4. 它必须不受政府控制；

5. 它的供应量必须随着经济活动的增减而增减，这就要求它的数量在短期是非常有限的，在长期又是可以永远增加的。

比特币满足其中几个要求，但是比特币的波动性太大了。有时候一天之内，比特币的价值都能涨跌20% —— 没有人会用这样的货币买东西。

问题出在中本聪可能是过于反感通货膨胀，给比特币设定了一个上限：算法设定挖比特币的速度会越来越慢，到2141年，全世界理论上总共可以挖掘到2100万个比特币 —— 而其中1900万个现在已经挖出来了。再考虑到有些人弄丢了一些，比特币的总供应量非常之少。你要知道连黄金都可以每年增加1.5%啊！

而这就意味着比特币是一种投机资产，而不适合做货币。合理的货币供应应该反应经济活动情况，这样币值才会是稳定的，不能强行设定稀缺。

那到底什么样的货币能满足吉尔德的要求呢？

吉尔德反对比特币但他仍然认可区块链技术。区块链的基本原理是它是一个分布式账本：每一次交易的记录都会存入网络上每一台电脑，这就使得交易记录无法更改，从而让它绝对可信。而且区块链是去中心化的，理论上政府不能干预。更好的是，区块链符合吉尔德「金钱就是时间」的理念，因为交易记录自动反映了时间。而且每个人在区块链上有个唯一的身份识别，能大大减少黑客攻击的可能性。

吉尔德始终没有明说，但我读了半天，感觉他设想的这种基于区块链的货币的当前发行量，应该由近期交易记录的密集程度决定。如果现在交易很多，那就说明经济活动多，需要用的钱也多，于是你就多发一点。但我不能肯定。

吉尔德认为web3.0可以实现这种理想货币，但是没有特别具体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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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相信哪国政府会对吉尔德设想的新型货币表示欢迎。政客最感兴趣的并不是经济增长，而是自己手中的权力。铸币权是一项特别重要的政府权力。在西汉郡国可以随便铸币的年代，中央政府的感觉并不好。

但现实归现实，该有理想还是要有理想，最起码你得知道更好的局面可以是什么样。信息经济学还有几个有意思的推论，我们没有细讲 ——

比如说，政府不应该反对企业搞垄断，因为只要是创新，那一刻必然是垄断的。这跟进化论是一个道理 [1]：创新不是为了加剧竞争，是为了避免竞争，是找到新的生态位。真正应该反对的是政府保护下的制度性的垄断、是禁止别人来竞争。

还有，「贸易逆差」是个伪问题。发展中国家把货物卖给美国，拿了美元却没有买对等数量的美国货，反而都用于投资美国的资产，这对美国不但不是坏事，而且是好事。资本流动反映了信息，美国的资本市场充满了信息。这里有历史经验：中国越穷越弱的时候越是贸易顺差国，中国越富越强的时候越是贸易逆差国。

等等等。这本书就给你讲到这里。吉尔德的乐观不是平白无故的，背后是科学思想和革命性的观念。资本主义不是一个完成时而是进行时，有些事儿得过很久才看清楚。书中内容不管你同意多少，我敢说，跟我们几十年前想象的资本主义相比，现在时代早就变了。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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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理解进化论的新视角

### 💡 精华要点
- 吉尔德心目中的理想货币，需要满足以下这些条件 ——
- 1. 它必须是低熵的，本身没有波动；2. 它不能是一种商品；3. 它的价值必须被广泛认可；4. 它必须不受政府控制；5. 它的数量在短期是非常有限的，在长期又是可以永远增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