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要有你的风格

我最近刷短视频刷出一首歌叫《好久不见》，很好听。我刷到的是女声，但我得知原唱是陈奕迅。我意识到这是一个做实验的好机会，因为我并不熟悉陈奕迅。我们听歌一般都是先听原唱，你再听别的版本觉得还是原唱好听，可能只不过是因为原唱你已经听熟了。为了打破这种先入为主，我又找了三个歌手的《好久不见》听。最后我打开了陈奕迅。

毫无疑问，陈奕迅唱的最好。

别的歌手只能算是把这首歌唱完。他们把所有规定动作不折不扣地给你演了一遍，没有缺斤少两。陈奕迅同样是把这些动作演了一遍，但他在这层动作之上加了一层 —— 也许不止一层 —— 动作。别人唱是一个字接一个字铺满耳朵。陈奕迅的版本，让你感到歌词和旋律的缝隙中有巨大的空间。他在歌词的故事之外，在那个缝隙的空间里另外演绎了一个故事。

陈奕迅加了什么？明星和普通演员的区别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两千块钱的手机已经功能齐全，人们却更喜欢一万块钱的手机呢？

也许我们可以把表演分为四层：基础、技巧、真实、风格。让陈奕迅是陈奕迅的那一层，叫做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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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基础」。给你一首歌，你按照正确的旋律，音阶准确、咬字清晰地唱完，也是不容易的，需要训练……但你这只能说是把歌唱“对”而已。

一般人骑马，哪怕经过训练，最多也就骑个中规中矩，马真跑起来难免紧张。而那些从小生活在草原的人，号称是在马背上长大的，那骑起来真是收放自如，还能做各种特技动作，这就是熟能生巧。

「技巧」是在基础之上增加的一层，是固定动作之外主动添加的高难度操作，能让观众在温饱之余获得更高级的享受。技巧是专业歌手和卡拉OK的区别。

对产品来说，技巧就是基础功能之上的高级功能。用最差的音箱听相声也能听懂，这是基础；但如果是听音乐的话，为了听见种种细微之处，你需要频谱足够宽广的音箱，这是技巧。产品中的技巧可以直接由工程师选配，比如给汽车装上真皮座椅，用户立即就能get到。

每个歌手都会学到演唱技巧，但技巧并不能保证你有登台演出的机会。因为有技巧还不足以打动观众。想要打动听众，你还得在技巧层之上加一个「真实」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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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百姓夸一个演员演得好，都爱说“啊，他演的很真实”。他悲伤时我们也会跟着一起悲伤，他欢笑时我们也跟着欢笑，而我们只对真实的事物流露感情。

但真实的“真实”绝不是对艺术的最高评价。你要说一幅画“画得真像”，那简直就如同形容一道美食“分量真足”。画家肯定会不高兴，因为“像”太简单了，照片才是最像的。演员之所以让你觉得演得好，其实并不是因为他们演的真实。他们只是让你感觉真实而已。

发生灾难事件，记者第一时间到现场采访，当事人和受害者家属面对镜头的表现，才是真实的真实。他们是真正的悲伤、不解、愤怒和无助，很多时候你也会共情，但是你不会觉得这样的场景有欣赏的价值。你所欣赏的，是带表演滤镜的真实。

我们知道京剧的场景是非常抽象的，拿个鞭子就算骑马，插几面旗就当领兵，而且真实生活中没人用唱戏的方式跟你讲话……但京剧却能催人泪下，而且是特别耐看的催人泪下。因为这是戏剧性的真实。

演员的表情能给你传达一个准确的信息，比如惊讶或者愤怒，你一看就懂，那是因为那恰恰不是绝对真实的表情。真实生活中的人感到惊讶或愤怒很可能面无表情 [1]。你看片时想要的，是演员提纯、美化、放大和夸张之后的表情。当然这一切都会做得很自然，但演员是用戏的套路，而不是用真实向你说话。

所以「真实」层的真正含义是演员通过戏剧性的表演技巧成功调动了观众的情绪。真实是跟观众内心连接。

产品的真实则是让用户在种种功能之上还感到人性化的体贴。为此你需要设计，你需要人体工程学。这套音响不但功能强大，而且外形也好看，摆在那里有一种艺术感。这辆车不但流行的配置都有，而且开着很舒服。

做到真实，就是可以赚到票房的演员了，但是距离明星还差了一层。

让明星从同行中脱颖而出的，是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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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格」，是能让观众识别出来这就是你的一种不但独特、而且不平凡的东西。

几年前有篇号称是王朔写的“年终小文”在朋友圈刷屏 [2]。那篇文章的第一句话是“又到年末，不写几句好像不足以慰平生。”我当时发了个微博说「如果你读了这第一句不能立即判断这不是王朔写的，文字工作不适合你。」为啥呢？因为这句话不但故作矫情而且软弱。王朔是个有强烈个人语言特色的作家，他根本就不可能说这种话。

这就是风格。有些作家几句话就能让人读出来他是谁。这样的作家跟读者有一种作品之外的联系，大家把他当成一个熟人，偶尔关心他的动态。

但辨识度并不是风格的关键。每个你熟悉的人身上都有一些只属于他自己的特点，那些通常称不上风格。那个独特性必须有某种魅力，让人莫名地就喜欢，才是风格。

明星不但赋予角色真实感，而且赋予角色风格。为什么这个角色让这位明星演就那么光彩照人，换个别的女演员 —— 哪怕是更漂亮的女演员 —— 就不行？是她的眼神很特别吗？是因为她能把平凡的台词说出不一样的感觉来吗？

有时候我们可以猜一猜。苹果的产品是有风格的，说是「科学和人文艺术」的结合。但苹果可不是随便跟哪种人文艺术都结合。它的设计有一种简约、但又别具某种内涵的美感。有人猜测苹果借鉴了1930年代流行过的金属简约风，有人报道说 Macbook Air 的设计借鉴过日本铸剑大师的精神 [3]。对比之下无数安卓手机设计得也很漂亮，但是似乎谈不上风格。

有风格的产品就好像活了一样，有风格的角色能激发人模仿他的活法。人说塞林格的小说《麦田里的守望者》刚出版的时候，曾经在青少年中兴起了一股模仿热。人们学主人公戴个红色的鸭舌帽，还模仿他说话的方式。可能谁也说不清那种活法到底有一个什么样的美感，但是人们想尝试一下这个美感。

其实不一定非得是演员和产品，日常生活中也有些人自带风格。他们做任何事都可能像点石成金一样增加一个维度，让黑白的日子突然有了色彩。

怎样才能拥有风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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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讲写作的老师都爱推荐一本书叫《风格的要素（The Elements of Style，作者 William Strunk Jr.）》。我要说的是这样的书跟风格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书说的其实是基础，像标点怎么用、怎么去掉不必要的词汇之类。这样的书能让你把文章写得符合规范，但是绝不可能教你怎么写出自己的风格来。

风格是没法教的。李诞搞的脱口秀节目里有好几个演员都很有风格，去年他出了本书叫《李诞脱口秀工作手册》，他在书里……承认没人能说清怎么才能有风格。但李诞有四句话说的很好：

> 风格，就是你的天赋加上你的经验。

> 你的风格，就是你的人生。

> 脱口秀演员拼到最后是拼人格魅力。风格，就是你的人格魅力。

> 我甚至觉得，风格更可能来自你的缺点，而不是你的优点。

看来我们唯一能明确的教训，是风格一定是个人化的东西，是你的某种独特之处。风格跟时尚截然不同。时尚是群体性的，一个只会追逐时尚的人是没有风格的。

从生物学角度来说，风格只可能是来自基因和环境的互动。瓦德瓦的《内部掌控，外部影响》这本书也许能给我们一点提示 [4]。那些找到自己独特的人生目的，活出特别意义的人，都是从自己的某个价值观开始践行的。为什么他选择了这个价值观而不是那个价值观？也许是基因，也许是某个偶然的刺激。也许风格也是如此。

攻略是没有的，但从战略上说，首先你得敢于做自己。现代人总是说做自己，这不是空话 —— 做自己才有独特性，有独特性才能在人群中树立辨识度。为此你应该大胆尝试一些别人未必敢做的事情，坚持自己喜欢的东西，拒绝不喜欢的东西。其次你必须参与真实世界的互动才知道这个风格是否有效。

但最重要的也许是，你越是刻意地想要做出某个风格，那就越不是真正的风格，因为你失去了真实层。风格是基础、技巧、真实之上的、不能用刻意练习习得的、自然流露的，X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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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基础越来越容易训练，技巧越来越容易复制，真实也越来越容易做到的时代，难以操作的风格必然是更加值钱了。对亟须转型到创新驱动增长的中国经济来说，风格尤其重要。

台湾大学陈添枝教授最近出了本书叫《越过中度所得陷阱的台湾经济 1990～2020》。他说台湾的公司有的技术不错，吃亏就吃在没有自己的消费产品品牌。你技术再好也只能跟品牌商合作，这就失去了很多主动权，赚不到利润的大头。我看这也是大陆公司需要考虑的问题。

一方面是台湾自己的市场小，又不跟大陆融合，小市场支撑不起一个国际品牌。你不直接跟消费者接触，自然就无法形成自己的风格。

但陈添枝认为更关键的一点是，台湾的公司都是工程师主导。工程师的思路都是考虑性价比，这里提升一下性能，那里增加一个功能，总体降低一点成本。这些现在不是最赚钱的本领。国际大品牌都是销售部门领导，因为销售部门知道当下的消费者偏好，能引导公司设计有风格的东西。陈添枝说有个大陆市场的品牌主管曾跟他说，「你们台湾公司，只有车间思维，没有市场思维；用车间领导市场，像屁股领导脑袋，一塌糊涂。」

美国最流行的台湾品牌电子产品大约是华硕的……路由器。是，家家都需要路由器，但路由器是最没有存在感的东西，它最大的成功就是让你上网如此顺畅，以至于忘了它的存在。这样的产品就如同武打电视剧里的“宋兵乙”，的确不需要风格。

不过说到宋兵乙，你可能会想起周星驰电影《喜剧之王》里的一个镜头，据说是来源于周星驰早年在《射雕英雄传》里跑龙套扮演宋兵乙的真实经历。

导演让尹天仇的龙套角色中枪死掉，尹天仇死来死去都死不了。

他说「因为我设计的角色性格是比较调皮的，所以我内心的潜台词是我不想死……」

![图片](https://piccdn.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2102117/1789223195505594336/102117.png)

他只是一个龙套，但是他想给他的角色加上风格。

注释

[1] 精英日课第三季，与陌生人交谈3：“微表情”靠谱吗？

[2] 《王朔：2018，无疾而终》，2019年1月，真实作者不可考。

[3] 精英日课第二季，创造的脚手架。

[4] 精英日课第五季，内部掌控，外部影响3：有目的的生活。

### 💡 精华要点
- 1.也许我们可以把表演分为四层：基础、技巧、真实、风格。
- 2.风格是基础、技巧、真实之上的、不能用刻意练习习得的、自然流露的，X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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