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什么伟大不能被计划

> 万维钢今天这一讲是我为《为什么伟大不能被计划》这本书写的序言，因此会比平时的课程稍长。以下是序言的全文。

想象在某个平行宇宙中，你被任命为某国的科技部部长。你的任务是把这个国家的科技提升到发达国家水平。

你面临的现状是这个国家这些年虽然有很多成绩，但是缺少「从0到1」的突破性、独创性的科技，所以做什么什么就变便宜，赚不到发达国家那种大钱。全国上下都很揪心，对你寄予厚望，说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你的助手给你提供了一份计划——

你踌躇满志，但是内心多少有点不安。这么搞能成功吗？

那么请听我一言。你要真这么搞，还不如当个游手好闲的部长，因为这种搞法纯粹是在浪费国家的钱。可能你很喜欢这个万众一心大力出奇迹的劲头，但这是穷国砸钱修农田水利工程的思路，这可不是发达国家搞创新。

✵

创新，是个神奇的事情。发达国家之所以发达不是因为比发展中国家更勤奋更努力老百姓更听指挥，而是因为经常能捡到意外的宝藏。

最近最重大的创新是一个生成性人工智能（generative AI）模型，叫「GPT」。这可能是工业革命以来最了不起的发明，它又是一家美国公司，叫OpenAI，做出来的。但是请注意，它可不是在美国政府的领导下做出来的。美国政府也像我们一样对OpenAI的成功深感震惊。

OpenAI的四位领导人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CEO山姆·奥特曼（Samuel H. Altman）在斯坦福大学学过计算机，中途退学；CTO米拉·穆拉蒂（Mira Murati）是个年轻女性，父母是阿尔巴尼亚移民；总裁格雷格·布罗克曼（Greg Brockman）上过哈佛大学和麻省理工学院，都退学了；首席科学家伊利亚·苏茨科弗（Ilya Sutskever）原本是俄罗斯人，小时候跟父母先移民到以色列，又移民到加拿大，再来到美国。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72818/1815204879682009008/072818.png)

两个没有学位的美国人和两个外国移民，领着几十个研发人员组成了一家小公司，采用了一个当初包括谷歌在内的大牛公司都不看好的技术路线，搞出了最强的科技。

这样的事情是可以计划的吗？

幸亏美国创新不是政府主导，像OpenAI这样的小公司才可能得到巨额的风险投资，才可以任性蛮干，才有机会做出伟大的创新。

这可不是特例，这是常理。

你考察科技史，伟大的创造几乎都是由一些谁也想不到的人、在谁也没计划的领域中做出来的。比尔·盖茨迎合极客打游戏的需求普及了个人电脑，硅谷的一个车库里出现了谷歌，伊隆·马斯克这么一个以前做网上支付的人，居然搞出了SpaceX和特斯拉。

对比之下，凡是政府从上而下主持的大科研项目，从来没有做出过伟大创新。

1971年，美国总统尼克松发起一场“癌症战争”，什么都没干出来。1982年，日本国际工业与贸易部搞了一个为期10年的大项目，投入巨资，要搞第五代计算机系统，也是什么都没搞出来。

历史上唯一一个由政府主导最后成功的大科技项目，就是肯尼迪为了跟苏联竞争而搞的载人登月。它激励了后来各国政府，但是你仔细考察，肯尼迪说要登月的时候美国其实在很大程度上已经具备了相关科技能力——那并不是奇迹。

如果路线已经清楚果实近在眼前，你当然可以设立目标、制定计划、多花点钱加速进行。但是真正的伟大突破是不能计划的。

这个道理并不是新认知，过去几十年间几乎所有关于科技创新的研究都是这么说的——但是都没有说服政策主导者。

如果你手里有权有钱，你不做点事情会很难受。

所以我们确实需要进一步的解释。为啥呢？为什么伟大创新一定是意外所得？

✵

肯尼斯·斯坦利（Kenneth Stanley）和 乔尔·雷曼（Joel Lehman）的《为什么伟大不能被计划》（Why Greatness Cannot Be Planned: The Myth of the Objective）这本书，算是把这个问题彻底讲明白了。两位作者都是人工智能专家而且都有在OpenAI工作的经验，可谓是当今科技前沿人物。他们的解释，来自一个AI算法。

比如你想要从一些简单线条出发，演化出好看的图片，或者让纸面上的机器人走出迷宫，或是让一个三维空间中的机器人学会直立行走，你应该怎么做呢？

直觉上的做法是先设定AI算法的演化目标，在演化的每一步，接近目标就加分，否则就淘汰。实验中这个做法的效果并不好。

斯坦利和雷曼发明的算法叫做「新奇性搜索（ Novel Search）」，做法是这样的——

这个算法在迭代过程中完全不考虑一个方案是否有利于接近目标。哪怕这个方案是往墙上撞，或者一站起来就跌倒，再怪异再不靠谱也没关系，只要是新奇的就留下。只问新不新，不问好不好。

然而各种实验都证明，这种方法找出来的方案最能解决问题。它能生成最好看的图片，能最快找到迷宫的走法，能最快学会直立行走。这是为什么呢？

一个原因是求新就是求复杂。简单的方案总是先出现，等你把简单的方案都尝试过之后还要新的，出来的就一定是更复杂的方案。复杂意味着掌握更多的信息，掌握信息多意味着更高级，也就更容易解决问题。

更重要的原因是，新方案是通往其他新方案的「踏脚石（stepping stones）」。这就如同你在一片沼泽地里寻宝，必须踩到更多的踏脚石才能探索更多的地方，而你必须探索很多很多地方才更有可能找到好东西。

✵

反过来说，如果你一开始就向着一个明确的目标努力，你就走不远。目标会窄化你的探索范围。对伟大事业来说，目标具有误导性。

比如前面教机器人直立行走的例子。如果你一开始就一门心思想着直立行走，那么你就会刻意避免能让机器人摔倒的方案。可是恰恰是那些会摔倒的方案教会了机器人踢腿啊！学踢腿，自然就容易摔倒；可是不踢腿，怎么能会走呢？

而对新奇算法来说，机器人从“不会摔倒”到“会摔倒”，绝对是大好事！只要你学会新招就行，你会的越来越多就自然越来越高级，那就必然包括会直立行走。

求新确保了探索范围宽广。求新，好东西会随之而来。考察科技发展史，好东西从来都不是按照某个目标刻意计划出来的，是一个传一个自动发展出来的。

莱特兄弟发明飞机，最早用的是自行车技术——此前无数的人曾经想要发明飞机，谁也没想到首先飞上天的是自行车制造商。微波技术本来是用于驱动雷达磁控管的一个部件，意外成就了微波炉。第一台电子计算机用的是电子管，而电子管根本就不是为了计算机而发明的。

个人的成长也是如此。考察了不起的摇滚乐手、作家和企业家，他们几乎都是半路出家。哈佛大学的托德·罗斯（Todd Rose）和欧吉·欧格斯（Ogi Ogas）有本书叫《成为黑马》（Dark Horse: Achieving Success Through the Pursuit of Fulfillment），讲过类似的道理。这些成功者并没有长远的规划，都是先做过一些事情，发现自己更感兴趣的事情，转行——有过复杂经历，最后才找到带来巨大成功的职业。

公司也是这样。比如YouTube最初的设想是一个视频约会网站，后来发现人们喜欢在上面分享五花八门所有类型的视频……

伟大不是目标指引的结果，因为通往伟大的路线从来都不是直线，很多时候快反而就是慢——没有特殊目标，每次只是选择下一块踏脚石，你反而能找到珍宝。

✵

请注意，这可不是说人生就应该漫无目的随波逐流。新奇性搜索算法不预设具体目标，但是它有价值观的指引，这个价值观就是新奇和有趣。只要你每次都选择更新奇和更有趣的方向，你不会是平凡的。

这就如同一个小孩，一开始觉得看电视很有趣，家长对此很不放心，认为是浪费时间。但是孩子不会一直觉得看电视最有趣，他很快就会发现打游戏比看电视有趣多了，于是他会把精力转移到游戏上来。而只要他眼界够高，他迟早会发现世界上还有很多比打游戏更新奇更有趣的东西，比如自己编程、自己制作游戏。然后他会发现搞科研更新奇有趣……

没错，真正能把追求新奇有趣坚持到底的，都不是一般人。他们不会在中途沉迷，他们始终能看见下一块踏脚石。成就和实用性早晚会随之而来。

这个悖论是如果你一开始就认准了想要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珍宝，你就不会得到珍宝；最终得到珍宝的人，只是一直在寻找下一块踏脚石……他们得到的都是意想不到的珍宝。

求新就是求好，出奇就是出色，有趣就是有戏。

✵

这些道理不符合普通人升职加薪的攻略，也不是一个发展中国家发展的经验。那你说这些国家过去几十年间经常讲目标、讲规划，不也取得了伟大的成就吗？

那是因为发展中国家有「后发优势」。发达国家已经在前面把路探测明白了，发展中国家不用踩踏脚石就知道飞机、微波炉和计算机是怎么回事儿，可以有明确目标。这样的发展方式速度快，但是也在无形中限制了它们：它们不太擅长寻找踏脚石。

现在中国在很多科技领域已经进入无人区，前面没有现成的路了，我们就必须自己寻找踏脚石。那种认准一个方向猛干、不惜成本投入人力物力、指望「大力出奇迹」的做法不是通往发达之路。中国经济需要从以「蓝领讨薪+白领加班」为引领的勤奋苦干模式转换到以「高技术高品牌+颠覆创新」为主的高端发达模式。那么我们就特别需要像新奇性搜索算法这样的思想。

然而转变是有条件的。要让敢于追求新奇有趣，人们最起码得有点余闲和余钱才行，不能处处都内卷996，整天只想着为房贷和小孩的学费奔忙。

斯坦利和雷曼非常理解这些。他们甚至用算法演化的视角重新审视了生物进化，认为地球生物之所以有这么繁华的多样性，并不是像很多人想的那样是因为自然选择非常残酷——而恰恰是因为自然选择并不是很残酷，物种竞争并不是全方位的，有时候你开辟一个新的生态位就可以暂时避免竞争。

多样性不是竞争的产物，是逃避竞争的产物。

借鉴这个道理，假设你是某国的部长，要想让这个国家科技繁荣创新，你要做的恰恰是减少一些竞争，取消无谓的考核，用减少内卷换取增加多样性，用自由发展取代顶层设计，营建更宽松的环境……

✵

然而这一切是如此反直觉，连美国也不能完全做到。

斯坦利和雷曼炮轰了美国的科研和教育体制，认为其太过强调目标和计划，正在制造平庸。过分寻求共识的评审机制让真正新奇有趣的项目很难拿到经费，全国统一的教育标准和考试让老师们纷纷内卷，不敢搞教学创新……

所以我也不敢指望你能做得更好。现实是，世界上只有很少的国家能成为发达国家，成为发达国家以后也不一定能一直发达下去。伟大，那是非常、非常难的事情。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72817/1815200665245351356/072817.jpeg)

### 💡 精华要点
- 1.伟大不是目标指引的结果，因为通往伟大的路线从来都不是直线，很多时候快反而就是慢——没有特殊目标，每次只是选择下一块踏脚石，你反而能找到珍宝。
- 2.求新就是求好，出奇就是出色，有趣就是有戏。
- 3.多样性不是竞争的产物，是逃避竞争的产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