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GPT会取代我们吗？

> 读者 代成龙：像iPhone、微信、云计算这些划时代的产品，算不算是填补了结构性的不确定性？也因此才有这么大的经济价值和社会价值？

> 万维钢回复——

是的，从预测模型角度来说，这些新技术最大的作用就是让人的行为变得可见了。没有手机的年代，一个人去过哪里、买了什么东西都是不可见的，研究者几乎不可能获得可靠的数据。现在有了数据，特别是消费记录，模型就能为商家提供宝贵的预测……

我觉得最有意思的就是在新冠疫情期间，政府根据个人手机轨迹展开「流调」，对控制疫情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但是对研究者来说，这些数据目前还没有充分发挥力量。流调是直接调用手机基站的数据——这些数据涉及隐私，一般不会跟研究者共享，并没有让预测模型更好。

对研究者来说，最理想的是拿到公民自愿提供的数据。2020年疫情期间，安卓和苹果都在手机上推出了一个基于蓝牙的服务：只要双方都开通这个服务，新冠感染者的手机可以自动通知周围的手机，现在你正在近距离接触一个感染者。但是正如你可以想见，几乎没有哪个地方的政府要求使用这个功能，更不会有多少感染者愿意开通这个功能。

据我所知，现在搞社会方面的研究，质量往往不在于你有多聪明、你的模型有多好，而在于你能拿到什么水平的数据。有很多有意思的数据是存在的，但是你不一定能拿到。

> 读者 陈可娜：虚拟地球也是用大数据模拟出来的吗？这个有点想不明白，比如对于战争，毕竟现实中人的思想千变万化的，虚拟地球是不是本质还是那个创建者的思路？

> 读者 韩prove：万sir，湍流和蝴蝶那一讲说的复杂系统很难用模型表示，那地球本身是一个复杂系统，虚拟地球怎么建立呢？

> 读者 Ella：可是真的能精确到把每个人的反应都考虑进去的时候，会不会出现更大的麻烦？毕竟如果每个人都根据之前的预测概率调整了自己的行动，那之前的预测结果就无法成立，行动调整之后的结果就还是无法预测啊？

> 万维钢回复——

虚拟地球的预测肯定比天气预报要复杂得多，但是我反而觉得虚拟地球不但是非常可行的而且是非常有用的，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比天气预报更简单。

我们已经知道，精确预测未来是有极限的，过了一定程度只能给概率预测。但是概率预测已经很好了。

首先，如果你考虑的是一个非常宏观的事物，小的不确定性会变成大的确定性。我举个最直观的例子。对任何一个个人来说，未来一年中会不会出交通事故，都是无法预测的。那你说预测交通事故是不是毫无意义的事情呢？不是！下面图中是美国从2008到2020年间每年因为交通事故而死亡的人数——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30420/1801668488163522148/030420.png)

你可以看到，每年的人数都在三万到四万之间，波动并不大。政府部门根本不需要任何复杂的模型，就能判断未来一年大概会有多少死亡事故。而且你还可以知道哪个地方、哪个时段的交通事故会比较多。

这就如同每个消费者在双十一这天买不买东西、花多少钱买东西都是非常不确定的，但是商家非常确定，双十一这天会有极高的消费额。而且就算消费者知道他已经被模型预测了，他还是会采取差不多的行动。

所以小尺度的概率放到大尺度上就是确定。我们最想知道的是哪些因素能影响概率。比如如果今年经济不好，个人的消费意愿会不会降低？双十一的成交额会减少多少？虚拟地球可以在这方面提供预测。

当然，有些个体会像湍流一样，他一个人的决定会对系统有重大影响。比如普京对俄乌战争的影响。在这种情况下，虚拟地球对大事件的预测也只能是一个概率。

不过这里仍然有很多可以做的事情。开战还是不开战也许只在普京的一念之间，但是开战之后世界各国的反应，要不要对俄罗斯实行制裁，则是可以预测的。而且这种预测最好不要拍脑袋，因为它涉及到一些技术细节。

比如说，如果制裁俄罗斯，欧洲国家的能源价格就会升高，那么老百姓就会抱怨，那么这种抱怨，在多大程度上能让各国政府放弃制裁？这其中每一步都需要量化的预测。

如果有人不管这些，跟着自己的感觉说一句什么“制裁是双输，西方国家离不开俄罗斯能源，所以制裁一定不会持久”，那就是不负责任的。现实是熬过了一个冬天的超级涨价以后，欧洲能源价格就已经下来了——制裁俄罗斯并没有让西方遭受很大经济损失。

如果有个虚拟地球，把能源价格、民意和政治决策联系在一起，那会是很有帮助的。

> 读者 wings：万老师可以讲讲帕尔默提出的“不变集假设（Invariant set postulate）”的验证方法是什么？

> 万维钢回复——

不变集假设在数学上好像没啥问题，但是我们这个世界是否就是如此，必须有物理实验的验证。帕尔默跟其他物理学家合作，确实提出了一种实验验证的可能性。

细节我不知道，但是从书中的说法，我理解差不多是这样的。标准的、认为微观世界有内在不确定性的量子力学，假设粒子的物理状态可以在时空中连续变化，有无限的可能。而帕尔默这个不变集假设，则认为合法的物理状态只存在于不变集上——而不变集是个分形结构，并不是随便哪个轨道都可以。

直观地说，我们想象一条直线。寻常量子力学认为这条直线上任何一个点都是合法的。不变集认为直线上只有符合分形结构的那些点才是合法的。

这么一来，就意味着不变集中的量子态比寻常量子力学中的量子态要少。

在数学上，帕尔默和合作者推导出一个结果，对于一个有N个粒子组成的量子力学系统，它满足不变集的 p-进数 描写的分形结构，当 N 趋近于 p 的对数的时候，这个量子系统可能的状态组合，将会比寻常量子力学所预言的要少。

这个结论目前还无法验证，因为我们无法操控一个有很多粒子组成的量子系统。如果将来量子计算机越来越发达，大量子系统就有可能出现。

那么帕尔默这个理论如果是对的，就等于是给量子计算机到底能做到多复杂，提出了一个上限。而这可不是好消息。

> 读者 蔓蔓：超级决定论在数学上是有可能论证吗？如果不可能，那和上帝创世论的区别在哪儿？

> 万维钢回复——

我相信超级决定论在数学上是自洽的，但是它跟上帝创世论有重大区别，至少对一般人想象中的上帝是如此。如果世界是上帝创造的，我们大概可以有以下两个合理的推测——

第一，上帝创造世界的时候是有选择的。他可以选择这样的世界、也可以选择那样的世界；他可以让世界演化得快一点或者慢一点；他可以决定其中的物理性质。

第二，世界被创造出来以后，上帝仍然可以时不时地对它进行微调。比如他看哪里不对就可以临时修改一下，看哪个人表现好就可以帮他一把。

说白了就是上帝有自由意志。而超级决定论认为一切都是注定的，整个系统一旦开启就必须按照既定的规则演化下去，不是你想让它怎样它就怎样，任何微调和干预都不可能，这里没有任何自由度。

有没有不受物理定律控制的自由意志，就是最根本的区别。

那你说，也许上帝当初别无选择，世界开启以后他也从未过来进行过微调，也许上帝除了物理定律之外没有任何神迹——那我要说的是，如果上帝是这样的，请问他跟“物理定律”有啥区别？那我完全可以说我也相信上帝。

> 读者 洪亮：万sir，现在的AIGC（AI生成内容）还是有门槛的，你要知道问什么以及怎么问，才能获得有效的答案。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傻瓜化的操作方式会大大降低使用难度，如果使用者连如何调节温度都不需要掌握，人类是否就会确定地往低智商的道路上一直走下去了？

> 万维钢回复——

像GPT这样的生成性大型语言模型，的确是大大降低了用户编程、写文章等做各种事情的难度，可以说是傻瓜化的操作。目前它们还不是完美的，比如ChatGPT生成的程序中可能会有错误，使用者必须真懂行才能用好。但是那不是根本问题。

根本问题是GPT允许我们纯粹用自然语言描述的方式，实现某种自动化操作。今天的GPT可以帮你写程序，也许明天的GPT还可以帮你运行程序，那么我们还要程序干啥？有事儿直接让GPT全面操作岂不是更好。

但即便到了那一步，操纵计算机做事，也不是没有门槛的。就拿编程来说，人还是得先把自己想要实现的功能、输入输出、中间的流程都想清楚，并且以有条理的语言告诉GPT。GPT做的其实是翻译工作：它把自然语言翻译成了程序语言。有了GPT，可能我们再也不需要记住某个编程语言的语法，但是我们还是得知道自己要做的这件事的数学结构。

至少在目前，数学没有过时，审美没有过时，创意没有过时。要这么说的话，GPT不是取代了我们，而是解放了我们。语言模型允许我们忽略语法上的细节，直达事物的本质。

而这也是自从有自动化以来人类社会演进的方向。我记得我小时候，八十年代末，人们非常在意字写得好不好看，小孩被要求天天练字，什么《庞中华硬笔书法》十分流行。那是有道理的，因为文书往来的确字很重要。哪想到现在的人都打字了，人们被从练字中解放出来了。

再比如心算四则运算这一块，什么各种速算法，以前也是个值得夸耀的硬功夫，可是现在人人都有计算器。

那我们可以想见，将来的人，语法能力、编程中严谨不出错的能力，也会下降。但是他们得到的可能更多，他们腾出手来可以去做更高级的事情。

事实上，ChatGPT和各种用AI画画的应用才推出几个月，现在对AI说提示词——也叫「念咒」——已经成了一门手艺，叫「生成提示工程（Prompt engineering）」，或者可以叫「咒语工程」。相应的人员被称为「魔法师」，已经是一个正式工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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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只是现在。最近AI大事件层出不穷，我的观念被反复冲击，我不知道将来魔法师这个职业是否会长久存在……我们专栏下周一会推出一个《AI专题》，借助几本新书专门谈论最近的进展，咱们到时候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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