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关「濒死体验」的当前科学理解

你是否相信人死后还有另一个世界呢？那些关于鬼神的民间说法、什么鬼故事之类咱都不算，咱们来考虑一种现在被科学家严肃讨论的现象，叫「濒死体验（near death experience, NDE）」。

濒死体验是人在濒临死亡的那短短的时间内，产生的一种超自然体验。是人在生死分界线上走了一遭，回来报告的关于“那边”的事情。有些人发生心脏骤停、或者在手术中大出血导致休克、或者脑外伤导致昏迷、或者溺水导致呼吸暂停，几乎已经死去了，又被抢救回来，说自己在被抢救过程中不但没感到痛苦，而且还有一番离奇的经历。

这些人的濒死体验都极为相似。就好像人死的时候有个固定的流程一般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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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意识和身体的分离，濒死体验者觉得自己悬浮在手术室上方，俯视医生们在自己的身体上忙活。这叫做「离体体验（out-of-body experience, OBE）」。离开了身体，他发现感官能力不是比以前更弱，而是比以前强了。他能看见平时看不见的颜色，周围一切都变成高清的了。他甚至可以漂浮到病房之外，看见周围的事情。

随后，他产生了深沉的平静感 —— 没有恐慌，只是平静。时间变慢了。实际抢救时间可能只有15分钟，但是濒死体验者总是感到经历了很久。

接下来他通常会看见一个很长的隧道，隧道的尽头有光。他沿着隧道走了出去。

这时候会有一个「人生回放（life review）」项目。一生之中经历的各种事情都会像放电影一样，回放一遍。

而这不是一般的电影。有人说回放过程中不但能感受到当时他自己的感受，还能感受到在场其他人的感受。比如回放到这个人跟父母的一次争吵，他能感觉到当时父母的心碎感！他觉得太对不起父母了，想要不惜一切代价回去纠正那个错误。还有人报告说回放时旁边有个声音点评，说你看看你这个事儿做的如何如何。

很多人会见到死去的亲人和朋友，他们是来接他的。在一个案例中，有人见到了自己去世多年的奶奶。奶奶并不是去世前的苍老样子，看上去也就四五十岁。奶奶说也很想念他，很爱他，还给他喝了一杯茶 —— 但是跟中国民间鬼故事说的一样，那杯茶没味道……

最后，这个人会被带到一个像是阴阳两界分界线的地方。那些死去的亲友会跟他说，你只能到这里，不能再往前走了，过了这条线你就回不去了。但你现在必须得回去，那边还需要你！

他不想回来，但他还是被回归到身体里，苏醒过来。

有些人说在濒死体验中有大彻大悟之感，有的觉得自己在一瞬间就理解了宇宙的奥秘。濒死体验之后很多人的人生观会发生改变，最起码从此不怕死了；很多人说自己更愿意为他人服务，学会了爱别人。

我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我想再见到我奶奶。

问题是，这些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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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对濒死体验只有零星的记载，直到现代才成为一个现象，特别是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开始成为流行话题。这应该是跟医学进步有关，只有现代医学才能把那么多濒临死亡的人抢救过来。有统计说那些经历过心脏骤停的人中，有10%-23%都有过濒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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濒死体验已经成了一个很严肃、甚至可以说是很热门的研究项目 [2]，不停地出书，还有专门的学术会议。

特别是有些医生，也报告了自己的濒死体验。有一位曾经在哈佛医学院任教的神经外科医生，埃本·亚历山大（Eben Alexander），五十多岁的时候有过一次濒死体验。他以他脑外科医生的专业知识判断，在当时的身体状态下，他的大脑不应该有任何活动，但是他却感觉自己去了一趟天堂。

他说有个小女孩给他做向导，领着他在天堂转了一圈。他甚至跟一个可能是上帝的人有一番对话。他得到一番领悟，说宇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意识体，一切事物都跟意识有关，宇宙中的一切都是互相联系的，我们每个人的意识都跟整个宇宙的意识联系在一起，等等等。他写了本书叫《天堂的证明：一个神经外科医生的死后之旅》（Proof of Heaven: A Neurosurgeon's Journey into the Afterlife），2012年出版，非常畅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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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还有个戏剧性的结尾。作为医生，亚历山大听说过一些有关濒死体验的报告，他知道濒死体验中一般都会遇到以前的亲人。可是他自己却一个亲人都没遇到，觉得挺遗憾。然而后来有一天他翻看家里的旧相册，看到一个小女孩，就是当初在天堂里给他引路的那个小女孩！他这才知道那个小女孩是他父母的另一个孩子，也就是她姐姐，在他出生之前就去世了。

离奇吧？要这么说的话人死后不但有灵魂，而且还有天堂？你相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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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一个有神论者，但我也不是无神论者，我是个不可知论者 —— 我无可无不可，我只认证据。个人口述的回忆录可不是科学证据，就算这个人是医生也不行。

美国还是相当开放的，各种跟灵异事件有关的研究都可以堂而皇之地进行，并不是说有人认为是无稽之谈就直接否定。现在有很多人在从事濒死体验相关研究，也发学术论文，也有研讨会。

那么现在就有一派科学家，认为濒死体验说明人的意识可以脱离身体存在。他们的主要论点有三个。

第一个论点是处于濒临死亡状态的大部分患者的大脑，确实不应该有任何思考活动。那么他们所经历的一切，哪怕是做了个梦，也不应该是正常的医学现象。

第二个论点是濒死体验中有大量离体体验，那些人似乎真的看到了不应该能看到的东西。有的患者描述了医生是怎么给他做手术的、医生之间有什么对话。这不合常理。

第三个论点是世界各地、不同人群的濒死体验有高度的相似性。如果濒死体验是人们根据宗教信仰编造的，那不同信仰的人体验应该不一样才对。现实却是除了有人偶尔提到上帝，大家都经历了黑暗隧道、光、人生回放、遇到已故亲友这些同样的元素。如果说这是人们在互相模仿、是听说了别人的报告也编一个跟人家一样的故事，那为什么有些小孩也有同样的濒死体验，小孩不太可能知道那些报告。这是不是说明濒死体验具有一定的客观性呢？

当然，严肃学者不会直接说什么“有灵魂”，他们的说法是濒死体验证明「意识可以独立于身体存在」。

你不妨想一想，我们应该如何设计科学实验，才能证明或者证伪这三个论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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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是，反方的论点很强，而且更强。

最近卓克老师在《科技参考2》专栏里讲了一项研究 [3]。纽约大学石溪分校医学院有个医生叫萨姆·帕尼亚（Sam Parnia），在 ICU工作，经常从死亡边缘把病人拉回来。他在工作之余做了个很有意思但是非常简单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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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尼亚在抢救室放了一块写字板，正面朝上，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数字。病人躺在床上绝对看不见写字板上的数字，但是如果病人真的能够以灵魂状态离开身体观察抢救室，他就一定能看见这个数字。如果有人在濒死体验中真看见了数字并且事后回忆出来，哪怕能有一例，也可以强烈证明意识能脱离身体存在，对吧？

结果帕尼亚总共考察了十几个有濒死体验的病人，没有一个能说出那块板上的数字。

那你说那些离体体验有没有可能是幻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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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9月，《鹦鹉螺》杂志出了一篇综述文章 [4]，列举了一些对濒死体验的生理方面的研究，可以说是基本否定了超自然解释。

首先，离体体验是一种可诱发的幻觉体验。医学经验表明，大脑右侧的颞顶交界处（temporal-parietal junction, TPJ），是负责让我们感知自己的身体所在的位置的，也就是产生具身感（sense of embodiment）。如果这个区域暂时不能正常工作，你就可能觉得脱离了自己的身体。这纯粹是一个生理现象。

那你说为啥患者说能看到医生给自己做手术呢？有些案例证明即使是处在麻醉和昏迷中的人，有时候也能听到手术室里医生的对话。如果是这样，那就有可能是患者一方面产生脱离身体的幻觉，一方面听到了手术医生的话，自己在大脑并不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脑补成了离体体验。

还有一种可能是大脑在濒死状态下会释放某种天然的致幻剂。比如有实验证明，氯胺酮（ketamine），就会让人产生与身体分离和穿过隧道进入光明这样的幻觉。还有血清素，会让人产生一种团结愉悦的感觉，有时候觉得自己所爱的亲人就在眼前。所以有可能是大脑面对血压下降、氧气中断供应的异常情况，主动分泌了大量致幻剂和血清素，导致那些体验。

还有研究发现，在血压下降，意识即将丧失的时候，人就是有一种平静而愉快的感觉。在血液中的二氧化碳水平急剧升高的时候，人会迅速回忆过去的事，而且也会产生看见光的幻觉，也会有离体的体验。

还有研究发现人类和啮齿类动物即将死亡之前，身体会奋力一搏，把所有的剩余资源都往大脑里送，使大脑产生剧烈的神经元活动，伴随一个短暂的脑电波高峰，这些都有可能和濒死体验有关。

要是这么讲的话，真实情况可能是这样的 ——

濒临死亡并不是一种很常见的状态，而且医生也不可能拿患者做实验，所以现代医学对濒死状态下的生理活动了解不多。由于某些我们尚不清楚的机制，大脑在濒死的时刻会有一系列动作，包括分泌致幻剂和血清素、产生愉悦感等等，结果导致离体、看见隧道和光、人生回放、看见亲人、失去时间感等一系列幻觉。这些幻觉带给患者模糊的记忆，但是每个患者都会或多或少有这样的记忆。患者醒来后会把这些感觉脑补、重组成一段经历。而既然大家的生理过程都差不多，所以濒死体验也差不多。

人的记忆本来就是不准确的。我们回忆一两个月前真实发生的事也会大量的脑补，更何况是刚刚从死亡边缘回来，大脑曾经不能完整运行的病人。

那大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有些医生认为濒死体验是进化给我们的一种最后的保护机制。在已经感到巨量血液流失、缺氧的情况下，最后一搏，让大脑最后再活动一把。

一个好处是如果真被救活回来，将来回忆起来，人不会对那个生死关头感到害怕。事实上凡是有濒死体验的人，后来都没有得「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这样人们就不会把比如说一场车祸变成永久的痛苦回忆。

另一个好处，也许是终极的好处，是制造一点最后的愉悦感。既然一切已经无法挽回，那就从容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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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正方并没有被完全说服，毕竟你没有搞清楚所有的机制，现在的解释仍然有猜测的成分。

从逻辑上来说你永远都不能排除死后世界存在的可能性。但是我们大概可以说，科学几乎能解构所有神秘现象。

科学让我们直面真实世界，科学不负责提供安慰。但是想到在死亡的那一刻，人其实并不是那么痛苦，这也是一种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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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Jeffrey Long, Paul Perry, Evidence of The Afterlife: The Science of Near-Death Experience, HarperOne, 2010.

[2] Gideon Lichfield, THE SCIENCE OF NEAR-DEATH EXPERIENCES: Empirically investigating brushes with the afterlife, The Atlantic, APRIL 2015.

[3] 卓克，科技参考2，154｜脑科学：为什么人死前脑电波异常活跃？

[4] KRISTEN FRENCH, The real meaning of near-death experiences, Nautilus, September 28, 2022.

### 💡 精华要点
- 1.由于某些我们尚不清楚的机制，大脑在濒死的时刻会有一系列动作，包括分泌致幻剂和血清素、产生愉悦感等等，结果导致离体、看见隧道和光、人生回放、看见亲人、失去时间感等一系列幻觉。患者醒来后会把这些感觉脑补、重组成一段经历。
- 2.科学让我们直面真实世界，科学不负责提供安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