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人的「自主感」从何而来？

> 万维钢我们讲萨波斯基的《注定》这本书收到了很多有意思的问题，上周的问答时间不够，这一讲咱们再回答几个可能会对你很有启发的问题。

> 读者 闲来垂钓：万老师，这句话“你不可能靠意志增强自己的意志力”，精确理解的话，是指不可能用意志力来使自己的意志力有一个“当下”的增强对吧？从长期来看，还是可以像训练肌肉一样用既有的意志力要求自己做意志力训练然后逐步提升意志力的吧？

> 读者 司马晓光214：万老师，我们不能通过后天的锻炼来提升前额叶的“强度”吗？

> 读者 顾李君：冥想、运动或者学习，这些活动会影响前额叶么？

> 万维钢回复——

我们可以把意志力理解成一种肌肉力量。你不可能想有劲儿就突然有劲儿，但是我看到一些研究表明，你的确可以通过锻炼提高意志力。

关于意志力的方法论有很多，我们需要区分这个方法到底是在合理运用意志力、回避意志力还是确实加强了意志力。

比如人在疲惫、饥饿、痛苦和感到压力的时候，因为前额叶皮质供血量不足，意志力会使不上劲儿。那么如果你有一个重大决定，就应该专门等到自己大脑状态好的时候再考虑，这就是合理运用意志力。

再比如现在很多书都建议我们用习惯取代意志力。你到点就自动上床睡觉，起来自动去跑步，遇到什么两难选择自动按照“我是一个好人”这个人设去选，根本不需要跟自己讨价还价，表现出来是个非常自律的人，但是你其实并没有“严格要求自己”，因为你早就养成了好习惯，无需调用意志力。可能你当初养成这些习惯是因为旁边有人监督你，现在你只是受益而已。这是回避意志力。

真正的强化意志力，是这个人又饿又累又困，面对一个突发的新情况，重压之下仍然能冷静思考，立即合理评估各个选项，做出正确选择的能力。这就需要一点硬功夫了，你需要强大的前额叶皮质。

萨波斯基没说怎么练，不过我调研发现两种方法。

一个是有氧运动。我们专栏前面讲过，那些到老还继续保持年轻心态、大脑不萎缩的「超级老年人」，都是经常锻炼的人。但不是什么锻炼都有效，对大脑来说你最需要锻炼的是心血管，你需要有强度的有氧运动 [1]。

2006年的一样研究 [2] 发现，每周三次、每次一小时的中等强度有氧运动，坚持六个月，足以*显著增加*六十岁以上中老年人的脑容量，而且大脑的灰质和白质体积都增加了，尤其是负责认知功能的额叶和顶叶区域保持良好；对比之下，只做拉伸运动就对大脑没啥作用。实验中的运动强度是从最大心率的40%-50%开始做准备活动，逐渐增加到最大心率的60%-70%，正好是我们专栏前面讲过的「中等强度有氧」运动，相当于有点喘不上气来的慢跑。

这显然是因为心血管流量增加加强了大脑供血，看来脑供血不足是中老年人的大问题啊。如果你到了一定年纪感觉做事没有以前那么厉害了，一看书就困了一想问题就累了，不敢自己拿主意了，你先别认命，你可以锻炼。

不过对年轻人来说，实验中没有发现有氧运动对大脑容量的作用。可能是因为你的大脑供血量本来就很充足。年轻人的问题不是没劲儿，而是各种情绪的劲儿都太足，需要前额叶皮质去有效地控制它们。

为此你可能更适合第二种方法，正念冥想。正念冥想能让你仔细体会、权衡乃至于解构各种内心感受，从而不被任何情绪所控制，获得主动权。2005年哈佛大学的一项研究 [3] 发现，长期的冥想者的大脑的左前额叶皮质的厚度、褶皱和整体的表面积都明显增加了，而且冥想越多效果越强。

一项2013年的研究 [4] 使用核磁共振脑成像再次验证了这个说法，八个星期的冥想训练就能让大脑的前额叶皮质变厚。不过这个研究还有个更有趣的发现 [5]。

冥想者大脑中的杏仁核 —— 也就是负责产生恐惧感、面对压力让我们“战斗或逃跑”的那个区域 —— 似乎缩小了一点点。更重要的是，杏仁核和与大脑中一些部位的连接变弱了，但是与前额叶皮质的连接加强了。

我理解，这意味着恐惧情绪对冥想者来说更多地是一种提醒，而不是一种控制；冥想者的前额叶皮质可以更好地沟通杏仁核。如果杏仁核是你派出去探查危险情况的侦察兵，前额叶皮质是指挥官，那么这个局面相当于指挥官跟侦察兵之间的交流更为通畅，大家互相理解，这样就不至于侦察兵一发现什么风吹草动就导致全脑恐慌。

这真是一个非常理想的局面。

> 读者 沐羽：万Sir，在听《注定》的时候一直悬在我心头的疑问是我们那个“自由感”是怎么回事呢，到底是什么让我们强烈地感受到好像有自由意志这么个东西？是因为人复杂灵活的思维吗、人能从多个选项中做出选择吗、人能不遵照旧有模式做出一定改变吗，还是……再问一步，“自由意志幻觉”的神经生物学基础是什么？很好奇萨波斯基或者万老师会怎么解答。

> 万维钢回复——

萨波斯基在书中列举了大量的证据证明，那个“自由感” —— 学术上的说法叫做「自主感（sense of agency）」—— 是一种幻觉。

我们专栏多次讲过神经生理学家本杰明·李贝特（Benjamin Libet）在1980 年代做的经典实验：比如你眼前有两个选项，A和B，让你自由地选择是按下A按钮还是按B。李贝特当初的发现是在受试者意识到自己决定选哪个之前，脑电图显示，他的大脑中用于控制手部肌肉的区域已经生成了一个做动作的信号，这个信号叫做「准备电位（readiness potential）」。这也就是说，你还不知道你选的是哪个的时候，你的手已经知道了。从准备电位到你知道之间大约有300毫秒的延迟。

进入21世纪，很多神经科学家做了升级版的李贝特实验，称之为「李贝特2.0」。这回借助核磁共振成像，我们可以追踪比下达到手部肌肉的那个准备电位更早的信号。真正的决定是 —— 如你所能想见 —— 前额叶皮质做出的，而核磁共振成像发现了前额叶皮质作出决定那一刻的活动信号。这个信号，最早可以比受试者的意识提前10秒钟之多。

还有一个更狠的实验是往癫痫病患者的大脑中植入电极，直接监测某些特定神经元的活动，叫做「李贝特3.0」。结果也是发现受试者意识到决定之前，某一根神经元已经做出决定了。

这就是注定。不是你感到了自主才作出决定，而是你作出决定之后才感到了自主。

这就正如我们以前打过的那个比方：人的意识就相当于是政府新闻发言人。人家上面早就把事儿安排完了，才派发言人出来宣布一下。你要是以为发言人有自由，那就大错特错了。

那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发言人其实还是做主的人，只不过他需要时间准备发言稿，每次出来都比较慢而已呢？不是。萨波斯基书中有几个很巧妙的实验。

比如实验人员可以绕过前额叶皮质，直接对受试者的手指来一个刺激，让它动一下。那按理说你的手都不听你指挥了，你肯定就失去自主感了吧？没有。受试者还是自信满满地声称自己能控制手指。

又或者，给你一个按钮，同时让你看着一盏灯。你随意按着按钮，那个灯忽亮忽灭，你会强烈相信自己在控制那盏灯，殊不知灯是按照固定的程序变化的。

哈佛大学的心理学家丹尼尔·维格纳（Daniel Wegner）据此提出，自主感完全是我们对所观察到的事物和自己行动之间关系的一种事后总结。比如你做了动作X，然后你观察到发生了Y，只要Y和X之间满足下面三个关系，你就会相信是X导致了Y：

1. 从X到Y的延迟比较短；

2. 你做了X之后，发生Y的频率比较高；

3. 你不做X的时候，Y发生的频率比较低。

任何形式的X和Y只要满足这三个条件都会让你产生自主感。这就是为什么人们看中国女排比赛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在客厅看还是在卧室看这个选择会影响球员的发挥……那只是一种虚幻的控制。

所有研究都表明，事后感受到自主感的意识，在整个决策过程中是无关紧要的。

你在足球比赛中接到一个球，没有犹豫直接一脚妙传交给前锋线的队友，队友射门球进了。记者采访你：哎呀你那一脚精确制导真是厉害，当时你怎么想的？

你侃侃而谈：啊，我当时本来也想自己打门，但我发现武磊的位置更好，这种配合我俩演练过很多次了，我就直接传对方后卫身后，我知道武磊一定能把球打进。

武磊在旁边补充：没错！我一看三哥眼神就知道他什么意思！

殊不知你俩都在编故事。事实是你们当时都是自动反应，根本来不及 —— 也不可能有 —— 自主选择。

> 读者 翼展：书中说的思想和机械决定论很像，它们有什么区别？

> 万维钢回复——

是的，「没有自由意志」这个思想，就等同于绝对的机械决定论。机械决定论是自从牛顿之后就有的思想，它受到过很多批判，但是没有人能真正否定机械决定论。我们可以最简单地回顾一下人类认识的一段心路历程，你体会一下机械决定论的进步性。

精确解读别人的意图，是我们作为人的最重要的一项社交能力。你得知道对方跟你说这句话、做这个动作是想要干什么。我们的大脑会强烈支持我们学习这个能力。而这就使得我们过度使用了这个能力，乃至于认为「万物有灵」。

今天为啥下雨了？是老天爷*想要*下雨。这棵树为啥开花了？是它到了春天就*想要*开花。我们认为世间一切变化都是某种自由意志导致的。所以古代的人会崇拜大自然中各种想象中的神灵。

后来在很多地方一神论取代了多神论，认为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但这也是用自由意志解释一切。

是牛顿改变了这些。牛顿给出了数学公式，说你们看，这万事万物的运动啊，都符合我的定律。那个石头一定会落下来，而且一定会以我公式描述的速度变化方式往下落，这里哪有什么自由意志呢？

这就是机械决定论。事物的运动是某种必然的法则决定的，不是出于谁谁的意图 —— 这里根本不需要什么额外的意图。但牛顿的公式只描写了物理世界，没有考虑生物问题，这就给自由意志 —— 也是给上帝 —— 留下一个口子。

人们可以说，虽然我不能决定石头出手之后怎么运动，但我可以决定我怎么投掷这块石头，石头没有自由意志，我有自由意志。

虽然很多学者认为人也应该完全接受物理定律的控制，但是比如说康德，认为还是应该给自由意志留下一个口子。

这是因为康德的道德学说的前提假设就是人有自由意志。我有各种生物倾向性，但是我选择按照道德原则去做事，这就是我的自由意志。正如萨波斯基书中论证的，如果人没有自由意志，人就没有道德责任。

那你说康德难道反对物理学吗？不是。康德接受物理学，但是康德认为物理学不能描写世界的全部 —— 不能描写「物自体」。所以在这一点上康德是自洽的：既然物自体是不可被完全描述的，那么自由意志这个不受物理定律约束的存在就不足为奇了。

我读了萨波斯基这本书之后，认为一切相信自由意志存在的学说都是某种意义上的「有神论」。而正如传统上有神论和无神论的关系一样：有神论者应该承担证明神存在的责任，而无神论者无需承担证明神不存在的责任 —— 这是因为在逻辑上，你哪怕排除了一切可观测的影响，也没有办法说服别人剩下的没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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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cwakOgHIT0E&t=5370s

[2] https://academic.oup.com/biomedgerontology/article/61/11/1166/630432

[3] https://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1361002/

[4] https://journals.plos.org/plosone/article?id=10.1371/journal.pone.0064574

[5] https://blogs.scientificamerican.com/guest-blog/what-does-mindfulness-meditation-do-to-your-bra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