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翦商》2：以人为祭

《翦商》这本书最触目惊心的一个看点，就是各种用活人做祭祀的现场。这一讲我们重点说人祭。这些内容可能会引起你的不适，我尽量说得含糊一点。具体细节，还是强烈建议读李硕的原书。

咱们先梳理一下商将近六百年的历史。李硕把商分为早中晚三个阶段——

早商从灭夏开始，两百年间达到兴盛。商人在二里头以东修了两个都城，一个叫偃师商城，一个是郑州商城。早商用两百年建成了一个东方超级大国，统治范围巨大、社会组织能力超强，是非常早熟的国家。

但是接下来商进入了内乱，历史上叫「九世之乱」，你可以说这是中商，也可以说是早商的结束。

晚商的开启，是一个叫盘庚的商王把首都迁到了一个叫殷的地方。殷就是现在的殷墟所在地，也就是河南省安阳市。盘庚的弟弟，武丁商王，统治有术，而且统治的时间超长，搞出了一次中兴。武丁有一位夫人，就是我们熟知的妇好。晚商也就是殷商，三百年后被周翦灭。

回到上一讲的问题，商为啥这么厉害呢？青铜和文字给商提供了绝对的技术优势和信息优势，而且商人是一个非常有进取精神的民族，他们不介意远离家乡，愿意四处征伐占领。但除此之外，商似乎并没有别的特殊之处。

整个早商阶段，考古都没有发现使用马的痕迹。马车是殷商之后才传入中国的外来技术。商能统治那么大的区域，必定还有别的组织技术。

现在学者们并没有完整的解释，但是有一个因素，必定是十分重要的。那就是宗教。

商人有一个无比残暴的宗教。

所有宗教都是基于迷信，所有迷信都是对世界不确定性的一种反应 [1]。以前有人类学家观察过一个原始部落，发现部落的渔民在出海捕鱼前都会搞宗教活动，但如果他们要去内湖里捕鱼，就不怎么搞宗教活动。难道说内湖就不归神管了吗？根本原因是出海的不确定性高，人们会更依赖神。

简单说，不确定性的大小，决定了人们对宗教的信仰程度。

……严格地说，是决定了对原始宗教的信仰。现代宗教都是一神论，而一神论有个重大的先进之处，那就是它在相当程度上把命运交到了你自己手中 [2]。

现代宗教都有一套道德标准，上帝根据你的行为好坏决定你是否能上天堂，命运本质上还是取决于你自己。中国人不信教，但是也发明了一套因果报应理论，也是说善恶的规则是明确的，你自己怎么做，得到一个什么后果，都是你自作自受。神只是监督者和审判者，神不会自己没事儿找你麻烦。

但上古的宗教可不是这样。上古宗教都是多神论，认为任何事都有专门的神在管着，各种不确定性都是神在作怪。特别有个关键点：神没有道德感。神想对你干什么就干什么，跟你是不是好人完全没关系。

那人要想对神有点控制力该怎么办呢？唯一的办法就是贿赂神，这就是祭祀。

最直观的祭祀方法，就是给神送好吃的。请神吃的东西越高级，就越显得心诚，贿赂效果就越好。而最高级的食物，是人。

把活人杀了给神吃，这就是人祭。

注意人祭和人殉不一样。人殉说的是贵族死了之后，找些人给他殉葬，让那些人到地下去陪伴那个贵族。当然我们今天看人殉也是惨无人道的，但是据有些学者认为，上古很多殉葬者是自愿的，可能是贵族的下属或者亲属——当然肯定更多的是强迫，但我觉得人殉毕竟比人祭人道一些。

人祭，是把人杀了送给神吃。你想想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不但在肉体上被杀，还要在精神上被吃……甚至可能肉体也被现场参加祭祀的人们吃掉。

世界各地都有过人祭行为，像非洲和美洲大陆一直到近代都还有。最初的人祭可能是自然发生的，部落战争，你把抓住的敌人杀了祭天，好像也没啥不对。

中国很早就一直都有人祭，并不是商人的发明。上古时代国家的存在感不强，都是各个族群自治，不同族群人祭的规模也不一样。

夏是个农业国，统治者思维比较内向，不愿意四处讨伐。夏人的生活确定性比较高，所以他们的迷信程度也比较低。考察二里头，人祭的行为极少，而且都不是发生在王室。

只是专门负责给夏王室铸造青铜的那个族，在青铜冶炼现场有一些人祭的痕迹。这也容易理解，铸造青铜的不确定性很高，火候、配方比例稍微差一点都不一样。我们听过干将莫邪的传说，铸剑师上头了会把自己的身体都献祭给这把剑……这是一个很讲精神力的专业。

而商人本来就是一个到处跑、做生意的族群，可以想见他们面临的不确定性也比较高，他们应该比夏人更迷信。

据李硕推断，商之所以能灭夏，就是因为在二里头帮助夏王族铸造青铜的那个族，把夏给出卖了。这是不是因为他们两伙人的宗教观念比较相似呢？

不过考古现场发现，商灭夏之后的七十年之内，商人的祭祀还是以猪为主，没有用太多人祭。

但是后来，随着商的统治越来越强大，商人把人祭制度化了，乃至于上升为国家行为。主要表现是王室的人祭远远多于民间。

今天的我们很难理解商人是怎么想的。金观涛先生有个说法，他说轴心时代——对中国来说就是孔子那个时代——以前的那些古文明，实际上已经灭绝了。因为他们的思想观念没有流传下来，没有被后世普遍认可。

商人留下了极多的甲骨文残片，现代学者也的确能在很大程度上认读那些甲骨文。但是那些甲骨文全都是占卜记录，没有日记、没有讲话、没有档案。你很难从中直接判断商人的社会生活形态是怎样的。不过我们还是可以从历史文献和考古现场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推测商人的想法。

比如盘庚迁都的时候，有一篇动员演讲，被收录在《尚书》中。这篇演讲中肯定有后人修改的成分，但应该也保留了当初的一些观念。还有武丁特别爱占卜，大事小事都要问问祖先，留下一些有意思的问题。李硕对盘庚演讲做了一番分析，还列举了大量的甲骨文占卜案例，我们可以从中揣摩商人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

商人相信天上最高的神是上帝，上帝下面还有各路小神，但是神一般不直接干预人间事务。代表上帝到人间做事的是已经死去的王室和贵族的祖先。

最关键的是，就算是你家的亲祖先，也不一定就对你好。祖先可能下来做坏事。大到天灾和战乱，小到家里谁生个病、哪着个火，都是祖先在作怪。祖先为什么要下来作乱呢？那当然是找你要祭祀。其实这跟现代人说祖先托梦了要去上坟是一个意思。

商人贵族遇到生活中任何难题，都会用乌龟壳做一番占卜，让祖先给个提示。占卜方法很有意思，一般都是一道二选一的选择题，祖先可以选是或不是，选A或选B。占卜过后，事情办完，是应验了还是没应验，商人还会在同一个乌龟壳上留下记录，很有科学精神。也不知他们是否做过大数据分析，看看哪位祖先最灵验。

比如武丁王的夫人妇好不幸早逝，武丁就做了多次占卜：是上帝要娶妇好吗？是汤王要娶妇好吗？是大甲要娶妇好吗？挨个问，占卜了好多次才找到，原来是这位祖先想娶妇好。

![图片](https://piccdn.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2121320/1794153773938014620/121320.p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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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硕还讲到一个王族学生，有点啥事都先问祖先。我是今天学这个东西，还是明天再学？有人托我办事，我是给他办还是不给他办？祖先帮助二选一。

现代人遇到那些问题一般都是掷硬币，太不高级了。商没有税收制度，不搞经济治理，王只有打仗和祭祀这两件正事儿，当然要郑重其事。

但商人的郑重，却是别人的灾难。

李硕说，把现有所有甲骨文统计下来，有记载的被祭祀掉的人就有1.4万。实际应该远远高于这个数字。

商人把人祭给制度化、标准化了，有各种各样的规矩，有很多个专门的字描写不同的杀人祭祀方法。像汉字中的“用”这个字，在甲骨文中的意思就是拿这个人去祭祀。

到晚商，人祭已经无所不用其极。妇女、小孩甚至婴儿都会被用来祭祀，用各种标准化方法残忍地、有步骤、有规矩地杀害、填埋。从宫廷到民间，商人把人祭搞成了盛宴和表演。考古学家判断商人是用虐杀的方式，延缓献祭者的死亡，观赏献祭者的挣扎。

商人甚至盖个普通的房子都要杀几个人。埋在地基里、柱子下面，可能让他们以鬼的形态保护房子安全。考古现场还发现过一锅蒸熟了的人头。有些人肉，会被参与祭祀的贵族当场分着吃了。

最不可理解的一个风俗，是商人会在房子的屋檐下面，露天悬挂几个人头。长期地、一直就那么挂着，就好像风铃一样。难道他们一点都不忌讳吗？

为什么商的人祭愈演愈烈，可能有这么几个原因。一个是商对外征战能抓到很多俘虏和奴隶，祭祀的资源就有了。再者商是用人祭来强化王权的威慑力。第三个原因，李硕认为，人祭有利于加强商人的身份认同：我们是享用祭祀的人，他们是被我们用来祭祀的人，所以你得以是商人为荣，商的文化传统就得以延续。

而到了晚商，商人连自己人也用来祭祀。哪个贵族犯了错、惹得王不高兴，全家杀了献祭……商人认为越是贵族，贿赂效果就越好。

这样想来，纣王对大臣搞个炮烙、挖心之类的处罚，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就算你再不把人当人，如此杀戮恐怕会感到不舒服吧？事实上当时中国各个族群的价值观是非常多元的。有的部族就是食人族，是系统性地把人杀了吃。考古发现他们是像啃动物骨头一样敲骨吸髓地吃人，是真不在乎。但是也有很多部族从来都不搞活人祭祀。

在今天的武汉附近，曾经有个古城叫盘龙城，原住民种植水稻，爱好和平。因为盘龙城有铜、锡和铅矿，3500年前，一队商人带着青铜装备占领了这里。时间长了，两拨人相处得还不错，结果是绝对占少数的商人被占绝对多数当地人给同化了。

盘龙城人祭祀从来不用人祭，现在有了青铜，那就在土里埋几个高级的青铜器给祖先，认为这个规格就很好了。商人一看确实有道理，也就入乡随俗。

盘龙城距离郑州商城很远，但是两边也有往来，结果用青铜器取代人祭的习俗就被传回了郑州。郑州商人可能也是有感于人祭太血腥，从王室到贵族到公务员，就搞起了宗教改革，不再人祭了。

这一切你都能从考古现场看出来。学者们还看出来，宗教改革仅限于郑州城内，城外的商人仍然在搞人祭。

这个局面，我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有点像以前中东某个国家的宗教改革：城里人希望向世俗妥协，淡化一点宗教色彩，但是城外全是原教旨主义保守势力。

结果保守势力赢了。城里的商人并不掌握生产力，城外部族有强大实力。我们猜想，城外人看商王和城里的贵族不给祖先搞人祭，就质疑他们的统治合法性，说你们背叛了祖先。既然你对祖先心不诚，祖先就不保佑你；祖先不保佑你，我们就要推翻你。

结果宗教改革失败，而且引发了商中期的九世之乱。

最后是盘庚出来治理整顿，收拾残局。商人高层的共识是我们不但要继续搞人祭，而且要大搞特搞——这就是我们商人的文化特色，老传统绝对不能丢。

这样一来，商人政权的合法性是建立在人祭的基础上，商人等于是被人祭这个意识形态给锁死了，以后再也无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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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能说商人是个未开化的野蛮民族吗？恐怕不能。商人发明了各种精巧的青铜器，掌握了马车技术，有强大的社会组织。他们的文字就是我们现在用的文字，我们今天说的语言也很有可能继承于他们的语言。简单说，我们是商人的后代。

但我猜想，你很可能不想承认商人是我们的祖先——正如我们不想承认非洲猿人是我们的祖先。我们没有什么名言警句是商人提供的，我们不崇拜任何商人，我们废弃了商人的习俗。商，缺少一个我们曾经默认中国一直都有、实则那时候还没有的东西。

在那个民族融合的大时代，不把别人当人的商人，已经不配继续领导中国。

我华夏亟须一个新元素的注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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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精英日课第二季，广义迷信

[2] 精英日课第三季，一神论高在哪里

### 💡 精华要点
- 我们能说商人是个未开化的野蛮民族吗？恐怕不能。商人发明了各种精巧的青铜器，掌握了马车技术，有强大的社会组织。他们的文字就是我们现在用的文字，我们今天说的语言也很有可能继承于他们的语言。简单说，我们是商人的后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