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没有自由意志」如何证伪？

> 万维钢萨波斯基的《注定》这本书引发了很多的讨论，这里咱们把各期的问题集中在一起回答。

> 读者 闲来垂钓：一个人具体得做到什么程度/满足什么条件，才能算他在心理学/生物学层面上拥有自由意志？是指他作出的决定不能完全由他的生物信号控制吗（很难想象这可能发生）？还是指在他的“意识”或“叙事自我”*说出*他最终的决定之前，无法通过任何生物信号提前判断他的最终决定？

> 读者 周树涛：请问万老师，“没有自由意志”目前是不是只能算是一个逻辑自洽的假说，而且似乎没有办法证伪，因为任何情况的追问，都可以用“没有自由意志，一切都是注定的”来解释。萨波斯基有没有把这个问题转化成一个可以证伪的科学命题呢？

> 万维钢回复——

一个具体的个人想要向萨波斯基证明自己「有」自由意志是几乎不可能的：如果他在测试中的选择都符合萨波斯基根据生物学对他的预测，萨波斯基可以断定他没有自由意志；可是如果他做出一些不符合预测的选择，萨波斯基可能认为那只不过是因为自己的预测模型不够精确，或者纯粹是这个人在故意跟他作对。

但萨波斯基并不是在玩文字游戏，他的确提出了一个证伪方案。我们想象一个人开枪杀人，萨波斯基说，如果他这个动作是完全可以用生物学解释的，这个人就没有自由意志。

这个人开枪是因为手指肌肉的收缩，手指收缩是因为一些动作神经元的刺激，动作神经元之所以会发出刺激，又是因为更高一层神经元的指令……以此类推。

那么萨波斯基说，在所有这些一层一层的指令反应之中，你能不能给我找到哪怕一根神经元，这个神经元的行为不受以下所有这些因素的影响 ——

* 此人当时是否感到疲惫、饥饿、紧张或者疼痛；

* 此人几分钟前经历的视觉、听觉和嗅觉；

* 此人几小时到几天前的激素水平；

* 此人几个月到几年前经历过的改变生活的重大事件；

* 此人的童年和青少年经历；

* 此人的基因；

* 此人所处的文化和历史环境……

如果你能找到一根这样的神经元，它不受以上任何因素的影响，它的行为与所有生物因素都没有关系，是纯粹独立的，那么，萨波斯基说，你就证明了自由意志。

而因为萨波斯基在书中找到了以上这些因素对人的选择的影响，而你无法在科学上令人信服地找到一个不受这些因素影响的选择，那么你就只好接受「人没有自由意志」这个判断。

我们还可以从另一个方向理解这一点，那就是「注定」。想象你正在参加一个著名大学的毕业典礼。毕业生兴高采烈地依次上台领取毕业证书，注视着他们的是家长们充满爱意的目光，等待着他们的将是高薪岗位和大好前程。这时候你注意到，有一个工人，正在等着清理场地的垃圾。是什么让垃圾工成了垃圾工，让名校毕业生成了名校毕业生呢？

可能是基因，可能是出生地，可能是从小的家庭环境，等等等。

萨波斯基说，要点是，所有那些因素，都是这两个人*根本无法控制*的。

人只是那些自己无法控制的因素的产物，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自由意志，这就是注定。这是一个非常强硬的结论，因为它把一切道德责任都排除在外了。

> 读者 向大王：为什么如果有真正的随机人还是没有自由意志呢？如果随机的话不就说明了未来不可预测，物理定律也不能“安排”随机往哪个方向发展吧？或者退一步说我们是在物理定律的范围下的有限自由意志？

> 读者 Deco：万老师，我还是很难理解人一点自由意志都没有啊，比如，我今天午饭想吃肯德基还是麦当劳，总能自己做主吧？即使每次吃哪个都不是自由意志做出的选择，但某天我吃腻了，突然想换另一家总是自己决定的吧？

> 万维钢回复——

目前的量子理论的确认为这个世界有普遍的真·随机性，也就是物理定律也无法决定的事情 —— 目前似乎只能用平行宇宙的分裂来解释。比如说这个电子到底是打在屏幕的左半边还是右半边，这个放射性原子会不会在未来一分钟内发生衰变。这不仅仅是不可预测性，而且是绝对的「不确定性」。

但这仍然不是自由意志。因为你无法控制量子随机性。如果你在人生的每个决策关口都用掷骰子的方式决定，比如说掷出单数我就吃米饭，双数我就吃面条 —— 你能说这是自由意志吗？当然不是。这是完全被动的选择，是彻底放弃了意志。

那你说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我不借助外界随机系统，我让我自己头脑中内置的不确定性来做决定。现在没有任何证据显示量子力学过程能对大脑决策有任何影响，但是大脑的确是个复杂系统，它可以受到混沌和涌现现象的影响。混沌和涌现现象是确定性的，但是是不可预测的。

比如说，我面前有麦当劳和肯德基两个选项。如果我这段时间已经吃腻了麦当劳，想换肯德基，那么萨波斯基肯定说你这不是自由意志，因为你有明确的生理原因。

但是假设我此时此刻对这两个选项没有任何特别的倾向性，我是真心实意地认为吃啥都行。可我又必须做一个选择，所以我决心在头脑中随意选择。我想想麦当劳，又想想肯德基，最后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啥，我选了麦当劳。

如果你非得询问那个决策的物理过程，我只能说是我大脑神经元的混沌行为。

请问这是自由意志吗？萨波斯基会说不是。萨波斯基书中专门有两章讨论混沌和涌现，他认为混沌和涌现的结果也是第一，不可控的 —— 所以那不是你的意志，第二，也是我们的生物限制的结果。你之所以能心平气和地玩这个游戏是因为对你来说麦当劳和肯德基真的没区别，但是对于一个已经吃麦当劳吃到吐的人，肯德基可能是明显更好的选项。

萨波斯基还认为，即便人脑中有真随机性，你也不想要，因为你不想要随机的奖励和惩罚。

其实让我说的话，我会说虽然在物理学上你没有自由意志，但是在生物学上，没错，你在这种情况下选麦当劳是你的自由意志 —— 因为这里我实在看不到任何生物上的原因让你不选肯德基。但萨波斯基还是拒绝承认这是自由意志，我理解这可能是因为他所说的自由意志是「需要承担道德责任」的自由意志，而这里显然你选麦当劳还是肯德基跟道德责任没关系。

事实上现在生成性AI的输出都有一定的随机性，你问ChatGPT同样的问题，它每次给的答案都是不完全一样的。那你能说ChatGPT有自由意志吗？

* 如果是「物理学意义上的自由意志」，只要运行ChatGPT的计算机没有使用放射性物质作为随机数发生器，我认为它没有自由意志，它的生成结果仍然完全是计算出来的。

* 如果是「生物元素可以解释的自由意志」，我认为这里有一定的自由意志发挥空间 ；

* 如果是「需要承担道德责任的自由意志」，我认为没有。因为ChatGPT已经经过严格的训练，它根本不被允许任意发挥。

总而言之，我认为萨波斯基写书的出发点是要否定生物学意义上的自由意志，但是在混沌这个问题上不得不回归了物理学意义上的自由意志定义。但是考虑到像「面对麦当劳和肯德基」这样的局面极其罕见，而且怎么选结果都差不多，所以这里不影响萨波斯基结论的大局。

> 读者 沐羽：万老师，听了这讲我似乎能接受人是被注定的这样的结论，我在想比如一个人练习过正念，ta获得了旁观者的视角，遇事更不容易被情绪挟持，ta有了更多选择，可以做出和下意识反应不一样的行为，对他来说刺激和反应之间有了更多“自由”空间，这里说的自由到底是什么呢？为什么我们会觉得ta更自由？

> 读者 李姜志：万老师，我有一个问题，如果从《佛学为什么是真的》学习正念，是不是也是一种意图？换句话说，佛说人生是苦，是不是认为人在自己的意图中不可改变？那么我们旁观者视角看自己，也是在意图中了？

> 读者 晓添才：万老师好！那么，我们所说的“自律”“慎独”，以及先贤总结的“修心养性”是由什么决定的呢？圣人注定是“圣人”吗？

> 万维钢回复——

这又是一个非常有争议的领域。正念冥想的确能对我们的情绪有一个控制，最简单的机制就是在你起心动念去做一个动作之前，还能有一个最后的「刹车」能力。

这就引出了一派关于自由意志的「两阶段（two-stage）模型」。

比如你看到一块蛋糕第一反应想吃，这是一个阶段。你的这种情绪反应，所有学者都同意，不是自由意志。那个意图纯粹是你生物属性的结果。

有很多人想吃就吃了。但是有些人虽然同样想吃，却能把第一阶段那个情绪给控制住，这个刹车的动作，就是第二阶段。

那么有些学者认为这个第二阶段的刹车能力体现了自由意志 —— 或者说，「自由否决权（free won't）」。我们练习正念冥想、整天说要掌控情绪，要的就是这个自由否决权。不管我此刻大脑中有多少冲动，我都能让它们先别急，我仔细考察一番再决定怎么办，这难道不就是我的自由意志吗？

其实我很喜欢这个理论，如果让我写本书讲自由意志的话，我可能会说这就是你要追求的自由意志。

但是萨波斯基拒绝接受这个说法。他说你那个否决权也是一种脑神经过程，而且并不比第一阶段的冲动特殊。行使那个否决权需要调用前额叶皮质，有研究证明儿童必须激活更多的前额叶皮质才能有跟成年人一样的否决行动，这哪里自由了？

对此我无力反驳。我们在课程中也讲了意志力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需要能量，它跟很多生物和外界因素有关。而且我们之前讲意识专题的时候也说过，那些长期修行的僧人的大脑活动方式的确跟一般人不同。

但我还是觉得这个两阶段自由意志模型很有吸引力，它提供了一个希望。我希望有人继续研究这个模型。

萨波斯基这本书的一个可能的缺点是他列举的所有实验都是针对普通人的，他没有谈论过圣人的大脑。但是我担心，现代生物学留给圣人的空间非常非常小。

还有一些问题也非常精彩，但是一期专栏的篇幅有限，写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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