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隐藏的博弈》8：既然热爱，为何无助（完）

我们把霍夫曼和约耶里的《隐藏的博弈》这本书讲完。人生而自由，却又无往不在博弈之中。对于跟自己切身相关的、熟悉的事情，我们一般都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但很多时候并不是因为看清了博弈局面，而只不过是随波逐流而已。对于不熟悉的或者别人身上的事情，我们就很容易误判。

我们讲了，面对一个局面，身处局中的人会有一个「主位（emic）解释」，这个解释往往是错的。学者站在局外旁观者清，找到的「客位（etic）解释」，往往才是真正的、终极的解释。主位解释常常诉诸次级奖励，终极解释则直指初级奖励，也就是利益相关的东西。

表面上说是为了文化传统，为了艺术品位，为了礼貌，为了仪式，为了信念，实则是为了维护利益格局。表面上看似不合理的执法标准和没意义的报复行为，实则是为了利益攸关方的协调。

这本书可能会让你想起我们专栏以前讲过的凯文·西姆勒和罗宾·汉森的《脑中的大象》，以及雨果·梅西尔的《相信的科学》。这些书的道理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话：人其实是非常理性的。

有些看似是感性的行为，实则是理性的算计。

了解这些道理可能会让你感到很无趣，甚至感到沮丧。但真实世界就是如此。

最后这一讲，我们把博弈论的魔爪伸向一个内心更为珍视的地方：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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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问一个科学家为什么起早贪黑地做科研，他通常会告诉你是因为热爱。科研当然是充满乐趣的。求知本来就让人愉快，特别是自己做出什么发现，那真是无比快乐。但快乐只是次级奖励。“为了热爱而做科研”是科学家的主位解释。

假设你是一个粒子物理学家。粒子物理学要用到超大型实验，研究的是最基本的物理定律，当然很有意思。可是难道天体物理学就没意思吗？难道化学、生物学就没意思吗？难道数学、历史学就没意思吗？如果你对粒子物理学感兴趣，你应该对所有知识都感兴趣。如果只是想体验求知的快乐，读科普书是最快的办法；如果只是想挑战自己的智力，做两道数学题或者跟AI下盘棋是最方便的项目。

那你为什么放弃那些快乐，反而整天做些什么调试仪器、搜集数据、没完没了地修改论文、给别人审稿、跟审稿人打仗、写报告申请科研经费这些没意思的事儿呢？

我认识很多科学家，我不相信他们中有任何人搞科研纯粹是为了乐趣。科学家搞科研跟商人开公司、官员抓业绩有同样的驱动 —— 那就是野心。他们想建功立业，想把名字跟某个重要事物联系在一起，想获得更高的行业地位。

一切学习曲线漫长的、有真实成就的项目都是如此。业余爱好者大可以说我是为了修身养性，专业选手必须投入非常严肃的成本。金钱都是小事儿，单论时间成本就是一般人绝难支付的。你看那些职业运动员、演员、音乐家，他们是把醒着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专业项目上。跟科学家谈什么八小时工作制是没有意义的，真正钻研进去的人时刻都是满脑子科研的事情，没有什么上班下班，只有在实验室做科研、吃饭聊科研和回家自己想科研的区别。

霍夫曼和约耶里的洞见是，我们之所以愿意投入那么大的成本去做一项事业，绝不仅仅是为了热爱 —— 更根本的原因是我们要从中收取物质回报和社会回报。

网上流传几个关于中科院院士的段子，说你看这几位院士衣着如此朴素，那么大岁数还在搞科研，真是淡泊名利啊！那你就太愚蠢了。什么叫淡泊名利？回家抱抱孙子钓钓鱼练练书法打打王者荣耀才是淡泊名利。人家玩的是你们看不懂的大游戏。如果一个全情投入的高手不在乎金钱回报，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想要的是比金钱贵的多的东西：比如行业声望、历史地位和力挽狂澜的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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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还不信的话，这个「热爱要求回报」理论有四个推论，你看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

第一，如果这个项目不是被社会重视的，你就不会真的去热爱它。

上世纪80年代，中国有过一股集邮热。今天的邮票比过去更为精美，为啥现在没什么人集邮了呢？因为过去人们生活很单调，邮票这个东西不但具有欣赏价值，而且还有炒作和投资价值。今天可投资可炒作的东西太多了，你可以投资房产，你可以买卖股票，你更可以玩NFT。跟这些东西比，邮票的受关注度和流动性差了十万八千里。当年的集邮爱好者，今天拿出珍藏的集邮册，想想别人的投资组合，突然发现邮票怎么不香了。

第二，你会不会对这个项目产生巨大的热爱，不仅取决于你在这个项目上有多好，也取决于你在其他项目上有多差。

爱因斯坦既喜欢小提琴也喜欢物理，那为什么他选择在物理上全身心投入，而不是专门拉小提琴呢？因为他的物理才能远远超过小提琴。这就是为什么一个粒子物理学家不会整天把时间花在天体物理学上，因为他已经在粒子物理学上深耕多年，他知道自己的比较优势是什么。

第三，如果这个领域有超级明星效应 —— 也就是胜者通吃 —— 那么留在舞台上的人会投入巨量时间。

球星也好影星也好，越是超级明星就越忙，为什么？因为更值得。第一名和第二名之间的回报差距，远远大于第1001名和第1002名之间的差距。如果你的国际象棋等级分排在全世界第54361名，你的确不应该花太多时间下棋，要多注意工作和家庭之间的平衡。

第四，只有当你有相当大的机会成为顶尖高手的时候，你才会真的充满热情。

数学家整天都在搞数学，但是数学爱好者不会。人们其实都知道自己的努力值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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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科学家说他是为了热爱做科研的时候，他的确是非常热爱，但他没说的是他有巨大的野心。

北大有位青年数学家叫韦东奕，人称“韦神”。微博流传韦神的段子，说他每顿饭都是一瓶凉水就两个馒头。很多人说韦神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扫地僧，说千万不要用功利去打扰他，让他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那你就太小看韦神了。

如果韦神真的没有功利思想，他在数学上是走不远的。专业数学家绝对不是看自己喜欢什么就做什么，而是要看现在数学界最感兴趣的东西是什么、最有可能出大成果的领域是哪里。你必须往聚光灯指向的地方去，或者往你认为将来聚光灯应该指向的地方去 —— 而后者是冒险行为。

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觅封侯。说什么科学家不争名夺利，不争名夺利的人应该去区妇联钻研书法。科学家每天都在争名夺利，只不过他们要的名不是影视明星那种名，他们要的利不是金钱那种利。他们想要社会回报，想青史留名。可能很多人理解不了这样的名利，但这也是名利的一种，是初级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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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仅有热爱是远远不够的。热爱，还必须能指望得到回报才行。而这意味着你必须有一定的天赋、有适合成长的环境、你的能力要能够得着高水平、你能看得见希望。如果这几个条件无法满足，再怎么努力也看不到希望，那热爱也就毫无意义。

世间不知有多少从热爱开始的追求，是以无助感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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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得性无助」这个词最近几年很流行。说白了就是一种“丧”的感觉，不想努力了，因为没希望。

有的学生刚上大学的时候意气风发，说这就是我热爱的专业，我定然要如何如何，望尽天涯路。可是上了没两个学期，他似乎就放弃学业了，整天打游戏为业。既然你那么热爱，怎么不努力了呢？这很可能就是一种习得性无助。

1967年，心理学家马丁·赛利格曼（Martin Seligman）用狗做了一系列残忍的实验，发现一个令人伤心的规律 [1]。赛利格曼搞了很多只狗，把它们随机分为三组。实验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中，A组的狗被关在一个笼子里，实验人员会时不时地对狗进行电击。笼子旁边有个控制杆，发生电击的时候只要一拨动这个控制杆电击就会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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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很聪明。A组的狗很快就发现了控制杆的作用，一有电击就赶紧拉杆，每次都好使。

B组的狗被关进同样的笼子，遭受同样的电击。但是B组的控制杆，是没有用的。狗也尝试了各种方法想要停止电击，包括去拨动控制杆，但是都不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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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B组的狗认命了。它们就只躺在笼子里忍受。

C组是控制组，狗没有遭受过电击。

现在实验进入第二阶段。这回实验装置换成一个长方形的大箱子，中间有个比较短的挡板，把箱子一分为二。箱子的左侧会有电击，右侧没有电击。ABC三组的狗被各自放到箱子的左侧，感受电击，看它们做何反应。

![图片](https://piccdn.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10316/1796084461595609096/010316.png)

结果A组和C组的狗都立即想办法克服电击。它们很快就发现挡板的另一侧是没有电击的，它们越过挡板，获得了安全。

但是B组的狗，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它们就那样趴着等待电击结束。它们不相信自己的命运可以改变。

这就叫「习得性无助（Learned Helplessness）」，是被生活毒打教育出来的无助感。

如果你努力过一次结果并不好，你大可鼓励自己说没关系我继续死磕。然后又努力又失败了，然后第三次努力还是失败了……你可能就会认定努力是徒劳的。有的人能坚持下来有的人中途放弃，并不是因为放弃的人不够热爱或者缺乏坚毅力，而是因为他们习得性无助了。

习得性无助最可怕的结局是哪怕现在有个明明够得着的好机会，他也不愿意去尝试。他的热情已经耗尽。他的内心伤痕无数，他的剧情已落幕，他的爱恨已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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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谁不曾热爱过，谁没有浪漫情怀，谁不想在最耀眼的领域出人头地？这一讲全部要说的是「热爱」没有那么重要，热爱是一种次级奖励。你需要确保次级奖励和初级奖励相协调。

热爱是可以改变的。不要做只热爱一件事儿的人。我们应该像印度人学会热爱辛辣调料一样，学着热爱自己恰好能做好的事儿。

要打破习得性无助，你需要「习得性自信」—— 也就是从小事开始，一点一点把事情都做成，慢慢积累自信。你要尽量让每次选择的目标都在「学习区」：比当前的能力稍微高一点，又能够得着。这是最能发挥你的人力资本的区域，也是最容易进入「心流」状态的区域，所以这是既能给你带来初级奖励又能带来次级奖励的区域。

表面看都是浪漫的事儿，实则需要理性保驾护航。《隐藏的博弈》这本书我们就讲完了。愿你认清生活的真相后，还依然热爱生活。

（The End）

![图片](https://piccdn.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10316/1796084485217876380/010316.jpeg)

注释

[1] 我这里对赛利格曼几个实验的描述与原书不一样，我相信这是更精确的描述。出自 https://medium.com/lucid-nightmare/in-1967-psychologists-electrocuted-lots-of-dogs-in-a-box-e692c2c1a240 和 https://tanoseihito.medium.com/these-3-groups-of-dogs-will-teach-you-to-become-successful-3a385c1997ae

### 💡 精华要点
- 1.我们之所以愿意投入那么大的成本去做一项事业，绝不仅仅是为了热爱 —— 更根本的原因是我们要从中收取物质回报和社会回报。
- 2.「热爱」没有那么重要，热爱是一种次级奖励。你需要确保次级奖励和初级奖励相协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