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芯片战争》2：苏联模式、日本模式和东南亚模式

芯片一问世，大家都明白它是好东西，而好东西总是会被人模仿得很快。你美国有，其他国家就也想要有。而其他国家搞芯片最重要的不同就是“美国已经有了” —— 你要么就模仿美国，要么就加入美国。米勒在《芯片战争》这本书中介绍了几个国家和地区早期发展自己的半导体产业的历史，我们可以称之为苏联模式、日本模式和东南亚模式。

这不仅仅是一个芯片故事，这里面有地缘政治。

因为苏联早已解体，而现在俄罗斯连最基本的科技产品都不能自己生产，今天的我们很容易低估当初苏联的实力。其实苏联曾经很强。苏联有非常聪明的人，有世界第一流的物理学家，苏联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时候可是毫不落后。

美国那边刚刚搞出集成电路，苏联这边就有了。苏联物理学家不但对集成电路有原创研究，而且还分享了诺贝尔物理学奖。发明半导体的威廉·肖克利后来看公司经营不善就辞职去做了教授，他的固体物理学教科书刚刚出版两年，就被苏联翻译成俄语。苏联留学生听了肖克利的讲座感想是这里面没有我们在莫斯科学不到的东西……苏联对半导体的基础研究是非常强的。

但是，美国已经有了。所以苏联接下来选择了模仿。

美国是1958年实现对集成电路的光刻量产，苏联在1962年就模仿成功。但是请注意，苏联之所以能模仿成功，是靠工业间谍偷了美国的技术。

哪怕在冷战最严重的时期，美苏之间也互派留学生。几十年后解密才知道苏联派到美国的留学生中就有几个间谍，苏联还在美国策反了一些人……结果苏联在第一时间拿到了美国的芯片技术。

苏联领导人赫鲁晓夫对科技一无所知，但他非常想超越美国，你美国有我就得有。既然美国在搞芯片，芯片又对武器如此重要，苏联无线电工业部部长就告诉赫鲁晓夫说我们得全力以赴搞芯片。赫鲁晓夫又特别喜欢大项目，1962年，他干脆批准在莫斯科郊区建一个半导体城。

你有硅谷又能怎样，我这可是一个城啊。苏联半导体城也许会让美国人羡慕，那简直是一个科学天堂。城中除了有实验室和工厂，还有学校、托儿所、图书馆、电影院、医院……专门为科学家和工程师服务，你们好好干就完事儿了。

苏联科技人员极为振奋，但是他们被绑住了手脚。

上峰的要求是1:1复刻美国芯片。美国怎么生产，我们就怎么生产。甚至既然美国用的单位是英寸，我们半导体城里就一律用英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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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策略从直觉上好像有道理。毕竟模仿是最快的，你有个「后发优势」。苏联当初搞核武器就是直接模仿美国，简单有效。然而历史证明，对搞芯片，这是一个错误策略。

核武器是个简单产业，芯片是个复杂产业。米勒分析了苏联芯片策略失败的几个原因。

首先芯片必须大规模量产才有利润，而要量产，你必须得有可靠性。美国任何一个芯片制造商都不是独自制造芯片，可靠性依赖其他公司的支持。你需要光学、化学、材料、机械等等各方面的高科技公司做配套。而且光美国公司还不够，还需要德国、英国、法国这些国家的先进工业一起帮忙，才能批量生产高规格、高质量的芯片。

苏联的煤炭和钢铁工业很厉害，但是在先进制造业上是不行的。苏联没有那些配套公司，芯片生产的质量、纯度都不行。

再者，芯片生产过程中有很多所谓「内隐知识」，是你在现场上手你就知道、但是没有写在纸上的各种小窍门，这些东西苏联是没法抄的。这也是为什么今天的美国不能直接复刻一个台积电。

更何况芯片的发展速度是按照摩尔定律来的，每两年，一平方英寸硅片上可以容纳的晶体管数量就增加一倍。苏联模仿美国模仿得再好，也只能模仿去年的技术：这一代还没整明白，下一代就出来了，这样有啥前途？

但是苏联领导人从来都没有想明白这些道理。整个苏联的半导体部门是一个举国体制，自上而下，由军方指导、一切都保密，所有的订单都供给军方，完全没有民用。苏联科学家和工程师没有任何自主创造的空间。

现在还有谁记得苏联的半导体。

那复制不行，怎么才能行呢？

美国的半导体行业是一个以硅谷为核心的圈子。日本策略的成功之处在于它不是复制这个圈子 —— 而是加入这个圈子。

当然，日本能这么做是因为它有一个地缘政治上特别有利的条件。二战之后，出于跟苏联对抗，美国需要在亚洲扶植日本，保障在自己太平洋的战略存在。

美国战略家的逻辑是如果不允许日本加入欧美经济圈，日本就有可能倒向苏联或者中国，而那是美国所不能接受的。所以美国几乎就是邀请日本加入自己的经济圈，允许日本学习美国的先进技术。日本的科学家和工程师最早的时候是在美国驻东京占领区总部读到的最新物理期刊，其中就包括半导体相关的论文。

索尼创始人盛田昭夫早在1948年就意识到晶体管的潜力巨大。1953年，他到美国直接拿下了生产晶体管的许可证。当然索尼只能生产落后一代的芯片，但是你能看出来，美国对日本基本是不设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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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日本并不打算跟美国竞争芯片业务。日本专注于把芯片用在日用品上。

索尼的研发是怎么把晶体管用于助听器和收音机。索尼第一个重大的成功产品就是晶体管收音机。本来德州仪器公司也搞过晶体管收音机，但是销售和定价策略出现失误，失败了。是索尼把晶体管收音机送进了千家万户 —— 而且不仅仅是日本的千家万户：索尼一开始的定位就是要占领美国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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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第二个特别成功的产品是手持式计算器。这也是德州仪器尝试过的领域，但是德州仪器觉得不会有太大市场就放弃了。索尼把计算器做得既精巧又方便好用，结果每个人都想买一台，就如同现在的iPhone一样。

所以日本的半导体产业跟美国基本上是一个共生的关系。美国生产最先进的芯片，日本生产稍微落后一点的芯片；美国有强大的军工市场，日本则擅长消费者电子产品。

日本做芯片做得理直气壮。不用偷技术、不用抄袭，直接拿许可证，而且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生产芯片销售额的10%交给几家美国公司做专利费。日本政府还允许像德州仪器这样的美国公司直接到日本建厂。

这个共生策略非常成功。日本经济高速增长，两国的产业绑在了一起。

日本依靠美国，但日本都是自己做自己的产品；而东南亚则是给美国公司代工。

芯片的生产并不是完全自动化的，尤其组装环节是个费事的体力活，需要很多工人，而且很适合女工。美国的劳动力价格太高，特别美国总是闹工会，资本家不堪其扰，就想能不能到外国去办厂。

最先想到的地点是香港。香港当时的每小时工资只有25美分，相当于美国平均水平1/10。仙童公司先在香港办了个芯片组装厂试验一下，结果发现香港工人不但廉价，而且非常好用：他们能忍受单调的工作，生产效率比美国工人要快一倍。紧接着其他公司就也到香港，进一步又到了台湾、马来西亚、新加坡、韩国，这几个地方一个比一个工资低，而且工人都很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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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系列的芯片代工厂，打下了后来东南亚代工产业链的基础。

东南亚收获的不仅仅是经济效益。

当时是60年代，美国在越战中失败，正要从东南亚撤退。中国虽然正在文革之中，可是刚刚拥有了核武器。蒋介石整天喊着反攻大陆，其实内心非常害怕。新加坡、马来西亚的经济很差，老百姓找不到好工作很不满，倾向于共产主义思想的人很多，社会躁动不安。

这时候美国芯片厂进来，是一举数得。一方面给工人和进城的农民提供了一份相对来说很不错的工作，稳定了人心。另一方面，东南亚就此加入到美国的产业生态之中，都跟美国绑在一起，等于获得了地缘政治的安全。美国也不愿意失去当地的盟友，更何况这里面有实实在在的经济利益。所以一拍即合，代工业务越做越大，一直延续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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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结来说，芯片产业的这三种「后发」模式的成败，跟地缘政治非常有关系。

看见美国有芯片，你有两个选择。

一个选择是模仿美国，像苏联那样，美国有的我都要有，我独立自主另搞一套，做第二个美国。苏联失败的根本原因是已经有第一个美国了，你模仿是没有前途的。齐白石说「学我者生，似我者死」，你得发挥自己的东西才行。

另一个选择就是加入美国产业圈，找到自己独特的定位。其实难道苏联就不想加入美国产业圈吗？恐怕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国际政治往往优先于国际贸易。

而对日本和东南亚来说，这条路恰恰可以走通。在政治上，美国需要日本，东南亚需要美国；在经济上，日本需要美国，美国需要东南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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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回头再说美国。1968年，从仙童公司叛逃出来的罗伯特·诺伊斯和戈登·摩尔创建了自己的公司，那就是英特尔。1970年，英特尔公司发明了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DRAM），也就是现在我们说的内存。从此之后芯片不但可以用于计算，而且可以用于记录信息。

当芯片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大的时候，英特尔公司获得灵感，现在可以在芯片上编程了，那就意味着我们可以生产通用芯片。以前的芯片都是专用的，每一种芯片只能做某一种特定的工作，程序是固定的。现在英特尔可以生产一种通用芯片 —— 也就是「中央处理器（CPU）」 —— 你们买回去根据自己的需要对它编程就行。这就使得英特尔可以进一步利用规模优势，芯片变得越来越便宜，越来越普及。

而军方对此非常高兴。事实上五角大楼正在苦等芯片变成熟。美军在越南战败，国内压力巨大必须削减军费。可是你怎么面对苏联的强大威胁呢？要知道苏联武器在数量上已经超过了美国。美军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武器的精确性上下功夫。我的数量少，但是我打得准 —— 五角大楼把这个办法称为「抵消战略（Offset Strategy）」。

美军曾经造就了硅谷，现在轮到硅谷拯救美军了。到70年代初，美军终于用上了晶体管芯片驱动的精确制导导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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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讲的道理是你要想发展，跟别人互相依赖比单打独斗要容易得多。日本、东南亚和美国也好，美军和芯片行业也好，都因为互相依赖而共同发展。你需要我、我需要你，你成就我、我成就你，事情往往都是这样做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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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1.芯片产业的「后发」模式的成败，跟地缘政治非常有关系。
- 2.你要想发展，跟别人互相依赖比单打独斗要容易得多。你需要我、我需要你，你成就我、我成就你，事情往往都是这样做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