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理性是为感性服务的吗？

> 读者 当代爱因斯坦：古董这个东西，对研究历史，考古很有用，对个人收藏有什么意义呢，为什么会特别值钱，个人花大价钱买文物的价值是什么呢，外星人会怎么看待这件事呢？

> 万维钢回复——

考古跟古董完全是两码事。考古，是通过对古代留下的物品的分析，了解当时的社会运行状况，注重的是物品所携带的信息。古董，关心的是古物的收藏价值和审美价值。

在考古学家眼中，只要是现场的东西，任何事物都可能有巨大价值。你发掘到一个四千年前的居民生活点，其中一草一木、土质变化、石头的来历、吃剩下的动物骨头、衣服的残片，全都是宝贵的，都有学问。而这些东西在所谓“文玩界”眼中一文不值。

并不是古代留下的东西就叫古董。山西晋城高平市附近有当初秦国对赵国、白起对赵括的长平之战的遗址。当地人有时候能捡到两军留下的箭头之类的物品，而你从来没听说过那些东西进过拍卖行。它们的收藏价值远远不如清朝乾隆年间宫里的一个花瓶。

所谓古董，是在它自己所处的时代，就已经被视为宝贝的东西。精美的瓷器、名人字画、珠宝首饰、玉器、礼器、艺术品，这些东西才可能成为古董。你说从哪个宋代平民的墓中出土了两个老百姓用的粗陶碗，那不叫古董。

这是因为人们对古董的珍爱中包含一些主观的、本能的、情感性的成分，包括自古以来人们对黄金和玉石的热爱、对名人的崇拜、对文艺的欣赏。那些主要不是古董本身具有的、而是人创造出来附加在它身上的意义。

为什么黄金的就是宝贵的？为什么乾隆皇帝用过的花瓶就比别的花瓶珍贵？外星人会觉得这有点尴尬。

而你猜怎么着，考古学家，就是地球人中间的外星人。比如说最近的三星堆发掘，现场出土了黄金面具、出土了很多个象牙——“文玩界”会认为这些东西价值连城——但是在考古学家眼中，它们可能没有包裹面具和象牙的那些黑色的泥土有价值。为什么呢？因为专家判断当初埋藏这批宝物的时候，可能是先用丝绸包裹，扔进坑里再用火烧过的。那么那些黑泥里就有可能包含丝绸。

结果考古学家果然就在里面检验出丝绸的痕迹。而这就意味着古蜀国早在三千年前就掌握了丝绸这种技术。这就填补了中国历史的一个知识空白。那他们的丝绸文化是从哪来的？是跟商文化学的吗？然后你再仔细分析那一点丝绸痕迹中经线和纬线的走法、紧密的程度、线的粗细，你还可以了解当时的工艺水平达到了什么程度。所有这一切不比捧着个花瓶天天在家傻乐有意思多了吗？

并不是外星人不近人情。外星人也知道黄金是一种比较不常见、所以比较昂贵的金属，外星人也知道官窑的瓷器确实精美，外星人也能欣赏名画的高妙之处。外星人理解这些意思。但是，因为外星人还能看到别的、更有意思、更重要的东西，他们会觉得一个花瓶是不是跟乾隆联系在一起，根本不值一提。

只认黄金是因为没见识过别的，只能看见文玩值多少钱，是因为看不懂别的。

> 读者 陈计超：万老师，其实我很认同在性别上人是连续的这个观点，但有个困惑，这跟飓风等级有点区别的在于，男女外在也确实是有个临界点，两性繁殖就是很明显的二元绝对差异，这个怎么理解？

> 万维钢回复——

繁殖的差异确实是本质的，但是也不能说完全是绝对的。首先现在的技术手段已经可以尝试让男性负责怀孕，然后用剖腹产的方式生孩子。比如已经实现了让一位从女性变性为男性、但是保留了子宫的人士怀孕，似乎也曾经有过让一位“天然”男子在腹膜中妊娠怀孕。将来技术发达了还可以搞“人造子宫”，在机械设备中让胎儿成长。这些都让男女的差别缩小了。

但就算没有技术进步，还是只让女性生孩子，男女的繁殖差异也已经缩小了。比如一百年前，对孩子哺乳这件事，完全是女性负责的。但是现在有婴儿配方奶粉，完全可以让妈妈休息，爸爸负责哺乳。在这种情况下妈妈生下孩子、身体一恢复马上就回去上班，爸爸在家休产假，也是完全可行而且已经发生了的事情。

这个要点是，女性并不是“天经地义”就应该负责生孩子这一块大大小小的事情。过去的人可以那么想，现代人一定要打破那个成见。破除成见的意义是我们变得更自由了。

> 读者 阳：万老师，我记得之前的日课里提到过一些的脑科学研究，发现人的理性其实是为感性服务的。我们往往是先有一个感性的想法，然后再用理性为我们的想法找各种理由。在世间，人们用理性创造出的各种科技和成就，在大多数情况下，最终也是在为人的感性需求服务。那么理性是否就是感性的奴隶了呢？不断追求理性是不是也是一种感性呢？

> 万维钢回复——

你这个问题太大了，我只能以我粗浅的理解简单说说。首先什么叫「理性」呢？理性这个词在英文中有两种说法。

一种是「reason」，是“理由”的理、“为什么”的理、也是“原理”的理、“天理”的理。这种理性的意思是说世界的运行是有规律的，比如有物理定律。你掌握这些规律，按照规律去做事，才能做好。我们专栏以前讲过 [1]，这种理性就是启蒙运动所推崇的理性。

还有一种理性是「rational」，是“理智”的理、“合理”的理、经济学中“理性人”的理，也是马克思·韦伯说的那个「工具理性」的理性。我们说理性为感性服务，说的是这种理性。

工具理性的本质是在服从自己需求的前提下，做出更明智的选择。

比如一个贪官，他很贪钱，但是他知道见谁都直接要钱是不行的，必须做得非常隐秘才好。他非常小心地、甚至可以说相当高明地收取贿赂。那么你完全可以说这个官员很理性——而你知道，他的理性是工具理性，是在为自己贪钱的欲念服务。

再比如你很喜欢吃蛋糕，看见桌子上有个蛋糕拿起来就吃了，这件事做得显然比较感性。理性会怎么做呢？你应该先问问自己，我到底是更喜欢吃这个蛋糕呢，还是更喜欢保持一个好身材呢？我是更喜欢现在就吃蛋糕呢，还是更喜欢尽量少吃蛋糕、但是能多活很多年、以至于总体上吃到更多蛋糕呢？

请注意，这其中每个选项都是感性的，都是你发自内心想要的。你把这一切选项的价值都计算清楚，然后选择一个真正最想要的选项，这就是理性。这也是工具理性，是为情感服务的理性。

泰森说的理性，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不是不让你服从自己的愿望，是让你意识到你的一个个愿望之间是有矛盾的，让你想清楚到底要服从哪个愿望。而要想清楚，要合理评估各个选项的愿望价值，你就需要一定的科学知识和数字计算。这里理性仍然是为情感服务，但是情感参考了理性的建议。

那你说有没有一种理性，不是为情感服务的呢？

启蒙运动认为，「reason」这个理，就不是为情感服务的，而且我们还应该为它服务。这种理是真理的理、物理的理，是客观存在的，你不服不行。再进一步，人们把自然界的物理定律那个理，给推广到了人间的事物。比如为什么法律也像物理定律一样叫 law 呢？因为大家认为法律应该是人间的定律。再进一步，很多人认为道德，也应该像法律和物理定律一样，客观存在、高于人的情感。

什么「存天理灭人欲」「服从上帝意志」「我心中的道德法则」，差不多都是这个意思。我选择做这件事不是因为我*爱*做这件事，而是因为我*应该*做这件事。

这一切都很好。但是，请注意，大约从哲学家尼采开始，这种所谓指导人间事物的、客观的「理」，就已经被解构了。如果根本就不存在上帝呢？如果你心目中的那套道德法则只不过是特定文化风俗的产物呢？道德法则也好、法律也好，可能根本就不是客观的。

比如说，为什么杀死一头猪没事儿，伤害一个人就不行？这其中暗含的假设是人比猪高贵——而这恰恰是我们人类自身的感性认识！猪就不同意你这个认识。那你所说的法律也好、道德法则也好，不也是为人的情感服务的吗？

所以现在哲学家的认识是你不能完全从纯理性出发，推导出一套我们每天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行动指南。你的出发点、你的价值观，总要有一个不客观、不理性、充满感性的成分。黑猩猩和人类有98%的共享基因，那为什么人有的各项权利，黑猩猩就不能有？这里没有客观原因。

这也就意味着社会不可能单纯依靠理性运行。科学只能告诉我们世间万物*是*什么样的，并不能告诉我们应该如何生活。你总要先有点感性，比如说先*想要*活着，并且*想要*活好，才能合理安排接下来的活法。

但这并不等于说泰森的理性国不应该存在。理性国的意思不是单纯用理性管理国家，而是说你要有最起码的工具理性：你想健身可以，你爱吃素也可以 —— 但你要说只有吃素才能健身，并且要求制定政策鼓励吃素，那你得拿出科学证据来。

> 读者 庄粤东 CQE：请问万老师 「理性国」这个大胆的设想有能在元宇宙中实现吗？

> 万维钢回复——

很难实现。一群对现实不满的人决定找个地方自己成立一个社区，实行自治，这种梦想每个时代都有，但绝大多数尝试都是失败的。在真实世界里成立一个乌托邦的实验已经做过多次，结果要么就是规模很小而且比较封闭，要么就是直接失败 [2]。那网络空间行吗？

1996年，著名极客约翰·巴洛在网上发表了《赛博空间独立宣言》，认为互联网作为一种全新的、虚拟的事物，不应该接受任何政府的管辖，各国政府对互联网空间没有主权，互联网应该是独立而又自由的。这份宣言一出来就得到了热烈的响应，有人还搞出了虚拟法官，专门解决网上纠纷……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现实是互联网社区要想发展壮大、要想“好用”，就不能真正“去中心化”运行。你总要有服务器、总要有服务人员和维护人员。而你只要有一定的中心，政府就有办法管你。现在各国政府都在管理互联网。

除非有一种绝对去中心化、没有服务器可以拆的东西，比如区块链之类。但是据我理解，这样的社区要么做不大，要么像比特币那样做大了，还是得有中心化的交易平台，结果政府还是有办法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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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精英日课第二季，启蒙与此时1：民智需要“开”吗？

[2] 精英日课第四季，社会为何非得是这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