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抑郁症是生理问题还是心理问题？

来自日课：情感神经网络

> 读者 阙不了：植物人的情感还在么？是不是情感方面信号很弱，弱到无法驱动身体了，就成了植物人？

> 读者 状态流：证明意识是什么很难，但是否可以通过反向操作，来理解什么是产生意识的关键要素，我想到的是植物人，假设一个人因为大脑受伤成了植物人，科学家判断他是有认知的、同时也是有感知的，也有身心，但没有意识，是不是说明意识需要大脑的加工，意识需要通过什么特殊部位处理过才能表达，不知道这个想法是否合理，还请万老师解答。

> 万维钢回复——

植物人的确是在“有意识”和“无意识”之间的人，非常适合做意识研究。首先，据我所知，如果你用朱利奥·托诺尼的那个「整体信息论（IIT）」作为有没有意识的标准，那么因为植物人的大脑各部分信息交流不足，很可能会被判定为没有意识。

但是阿尼尔·赛斯在一个访谈中 [1] 提到这么一个实验，是他的两个朋友做的。对一个处于植物人状态的病人的头部进行实时的大脑扫描，然后让病人想象自己正在打网球。这时候，病人大脑中不仅仅是处理声音和语言信号的区域有活动，而且一般正常人打网球时候的脑区，也开始活跃起来。

接下来，让病人想象自己正在房间里四处走动。结果病人大脑中跟走动相关的一些脑区 —— 一些不同于打网球的脑区 —— 变得活跃了。

这似乎说明病人听懂了研究者的指令，而且可以有所活动。赛斯据此认为植物人是有意识的，只不过无法支配身体跟外界交流而已。而且这个方法还提供了一个跟植物人交流的办法：比如你可以对病人说，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的回答是yes，你就想象自己在打网球；如果你的回答是no，你就想象自己是在房间里四处走动。然后我们只要扫描病人的大脑，不就得到了一个明确的答案吗？

我的问题在于这能不能算是完整的意识。也许病人只是本能地情感反应，不能进行真正有意识的思考……当然这取决于你对意识的定义是什么。

不论如何，这是一个方法，一个希望。但是显然还需要更多的研究。

> 读者 顾昱晓：内观（不控制情绪，而是旁观情绪、放过情绪）确实能有效地避免恐惧，但是常见的克服恐惧的方法还有类似脱敏等心理治疗方法，比如大剂量地接触害怕的东西，最后也能达到不再恐惧。请问万sir，这两种方法的底层逻辑相同吗？如果想克服某种恐惧（我是对一种生物有着深度恐惧，完全超出常理），使用什么方法更好呢？

> 万维钢回复——

我们用AI类比就明白了。想象人有多个神经网络，每个网络对应一种情感，随时向大脑发出声音。

内观冥想，是能够更清晰、但也更冷静地对待各个神经网络发来的信号。面对一条蛇，我知道自己很害怕，但是我同时还知道这条蛇没有毒，而且我不能在观众面前露怯，所以权衡之下，我放过了害怕那个情感，让自己好好操控。

脱敏疗法，则是通过多次面对各种蛇，来继续训练我怕蛇的那个神经网络，从而让那个网络变得更加聪明和准确，以至于不再怕蛇。下次遇到蛇，它给大脑的信息是我不怕，这个蛇是安全的。那么大脑无需有内观的功夫，也能从容应对。

我认为冥想这个办法更好，因为它能掌控所有的情感，特别适合应对没见过的陌生场面，具有很强的通用性。脱敏疗法每种训练只对某一种情感有效，可以说是个治标的方法。

来自日课：受控的幻觉

> 读者 潘飚：如果是意识来自预测，那人最初的预测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 万维钢回复——

应该是演化在神经网络中预设的初始值，说白了就是一出生就自带的功能。乔纳森·海特在《正义之心》这本书中列举实验研究证明，小孩不用教就具备一些最起码的道德感。这表现在他看到不道德的事儿会有明确反应。还有，像“怕蛇”，也是天生的。

表现在预测上，就是哪怕是小动物，一出生，就知道该吃东西、该找妈妈。我们都是一上来就知道对这个物体应该采取什么行动，然后在实践中纠正错误的预测。

AI的神经网络参数在训练之前往往用随机数，所以未经训练的AI是没用的。但是对生物来说，是一出场就自带了比较实用的参数 —— 后天的训练只是让那些参数更精确而已。

来自日课：意识决定命运

> 读者 蔡晓利：抑郁症是一种预测失误还是真的是身体硬件出了问题？

> 万维钢回复——

抑郁症是个极为复杂的病，现在仍然没有一个完整的科学认识。但是据我所知，抑郁症一定跟硬件问题有关，而绝不仅仅是个心理问题。

抑郁症的主要表现，一个是情绪低落，一个是从日常的事务中找不到乐趣。

如果一个人对生活没有掌控感，凡是自己主动想做的事都做不成，总是眼看着事情往相反的方向走，以至于从此预测自己就是什么都干不成，他可能会陷入抑郁。如果一个人没有精神寄托，认为人生没有意义，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他的抑郁可能会加深。当前的社会压力、儿童时期曾经受过虐待，都可能导致抑郁。

但你要是说，只要让这个人想开点，多读点书、多跟人交往、多做一些像旅游之类快乐的事儿，再找个心理医生谈谈，从而找到人生的意义，做事情也更有把握了，甚至还能经常取得成功，他就可以不再抑郁了 —— 那你就错了。

要说“想开点”，人家自己难道不知道应该想开点吗？如果跟心理医生谈谈就不抑郁了，那说明得的根本不是真正的抑郁。真正的抑郁都是硬件有问题。

更可能的局面是这个人或者身体和大脑已经出了个什么问题 —— 大脑有炎症、身体中的微生物群不对、或者是基因有个什么问题 —— 导致存在一个容易抑郁的*倾向*。然后在生活中遇到什么情况，引发了抑郁。别人遇到类似的情况并不会抑郁，而他遇到别的情况也可能会抑郁。

几十年前，科学家曾经认为抑郁症是因为大脑中的血清素供应不足导致的。血清素能给我们带来幸福感和快乐感。而血清素之所以供应不足，是因为某个基因使得负责清除血清素的某个酶过分有效。那么就有人发明了一种叫做「百忧解（Prozac）」的药，能阻止血清素被清除，从而实现抗抑郁的效果。

这听起来很理想，可是最新的研究表明 [2]，那个机制是错误的。抑郁症不是因为血清素。实验还证明，百忧解的疗效其实跟安慰剂没区别。

现在有的科学家推测，如果抑郁症跟基因有关，也不是跟某一个基因有关，很可能是跟一组基因有关 —— 就好像智商和身高一样。也可能有多种不同类型的抑郁症，各自由不同的原因引发。那问题就变得更加复杂……这里没有简单的故事。

来自日课：「松」的文化和「紧」的文化

> 读者 赵子鉴：什么样的社会更容易出现民粹主义现象？集体主义紧文化加之受教育水平不高是不是很容易滋生民粹？

> 万维钢回复——

我理解每一种社会类型都有可能产生民粹。比如美国在十九世纪末，包括前几年特朗普时期，都曾经爆发过民粹运动。

表面上看，民粹和民主都是人民在表达意愿，但是二者有本质区别。民主是一个理性的过程，有什么诉求大家坐下来商量着办，就算谈不成，必须投票表决，也不是一群人侵犯另一群人的利益，不然的话少数人岂不是必定吃亏。民主要求一系列的制度保证，最关键的就是保障人的基本权利。

而民粹，则是一种不管不顾的情绪上的诉求，最典型的就是怨恨，而且不是怨恨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无差别地怨恨整整一类人。如果是怨恨外国人，那就叫右翼民粹；如果是怨恨本国的有产阶级和政治精英，那就是左翼民粹。反正只要你身上有这个标签，你就是被怨恨的对象。民粹认为国家的问题都是“他们”导致的：把“他们”解决掉，“我们”的日子才能好。

因为是怨恨驱动，所以民粹往往发生在经济形势急剧恶化，老百姓不满情绪越来越大的时刻。

民粹的确跟教育水平很有关系，有脑子的人不会无差别怨恨一类人。但是疏导民粹的根本办法还是搞“进步主义”，也就是让经济增长，同时扩大社会福利，保障老百姓的权益，允许工人组织起来跟资本家谈判工资待遇，提供解决问题的渠道。

> 读者 清水：虽然各国各地区的文化不同，但如果一个人想往上走，那么是不是最好去学习松文化？如果这个人来自紧文化地区，并且可预见的未来有很长时间甚至一生都离不开，学习松文化合适吗？会不会被当异类排挤？

> 万维钢回复——

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个人，那就谈不上文化：文化一定是一群人在一起互动的行为模式。一个人身处一群人中间，而行为跟这群人格格不入，被排挤，有什么活动不带你，有事儿不能互相帮忙，那一定是非常难受的。这种情况应该尽量避免。所以如果必须生活在一个紧文化的地区之中，那就应该在公共场合尽量谨言慎行，甚至尽可能不要过于突出自己。

但是现代世界的人并不是只处于一个文化之中。很多人跟自己的亲属和邻居相处的时间远远不如跟同事、同学相处的时间。对很多人来说家住哪里并不重要，反正主要合作对象都在大城市 —— 或者都是同样不在意家住哪里的人。还有像我们上周讲《和见之道》，日本人为了适应紧文化，私下以匿名的形式过一种宽松的生活。一个人可以有多个身份。

但是没错，人应该追求宽松的文化。因为灾难和威胁也好，因为人口密度过高也好，紧本质上是不得已，是为了社会秩序而不得不牺牲一点个人自由。如果条件允许，谁不喜欢自由自在？如果能搞发明创造，谁愿意做个生产线工人？如果有可能张扬个性，谁又能甘当螺丝钉呢。不一定非得为了往上走，哪怕仅仅是为了让自己活得好一点，也应该尽量容纳宽松和自由。

有一次我家铺地板，来了几个墨西哥裔的工人。他们自带了一台录音机，问我是否可以一边播放音乐一边干活。我说当然可以。我发现他们干活非常快乐，我都想跟着一起干。试想如果这时候有个包工头说工作期间不许听音乐，那不是有病吗？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70821/1813358316475206536/070821.jpeg)

注释

[1] https://www.quantamagazine.org/what-is-the-nature-of-consciousness-20230531/

[2] https://www.newscientist.com/article/mg25734220-100-fresh-ideas-about-the-causes-of-depression-are-bringing-new-treatment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