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炫耀」是人类进步还是低级趣味？

> 读者 王琦：这种次级奖励的主位解释是不是因为人在实现内心自洽，保持强一致性的时候出现的认知偏差导致的呢？

> 万维钢回复——

你这个说法很有道理。因为人更多的是通过模仿学习，时间长了就忘记了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的真正利害关系，变成了传统、信念或者艺术品位之类，这就是偏差。而这个偏差往往会向高大上的方向偏。

这大约就是因为每个人内心都希望自己是高大上的。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天生就是个奴隶或者二等公民，没有人会整天叮嘱自己你之所以必须留辫子或者戴个怪异的小帽子是因为你害怕，因为你打不过人家，因为你必须服从！也没人愿意这样跟自己的孩子讲。解释成民族传统文化，就有一个主动性和高级感，自然就容易接受了。

这种现象至今也有。人们其实都不太愿意谈论初级奖励。如果我整天在朋友圈发美食图片，有个朋友问我为什么爱发这些，难道我能说因为我贪吃吗？我肯定说啊，这是因为我喜欢钻研伟大祖国博大精深的饮食文化。

那你说一个科学家说自己搞科研纯粹是为了热爱，这是主位解释还是真的解释呢？咱们后面专门讲。

> 读者 潘飚：万老师，中国还有句古话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是不是在“名份”之外，还有一个“道义”存在，人们会对有名份的人，用这个标准来评判他是否匹配这个“名份”？

> 万维钢回复——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是孟子的说法，体现了一种理想。在小社区和熟人社会里，如果一个人品德高尚有正义感，人们当然拥护他，但是把这个规律推广到大社会就有问题了。大社会里老百姓距离皇帝很远，政府政策的最初用意和最终效果之间往往没有简单联系，你很难说一个统治者是有道还是无道。

比如汉武帝在今天的老百姓心目中声望很高，大家认为他是“大有为之君”，征讨匈奴为中华民族奠定了基业。可是汉武帝当时的老百姓可不是这么看的。刘彻此人好大喜功，挥霍无度，自己认准了一条道走到黑根本不顾老百姓死活。汉武帝同时期人物夏侯胜的说法是他「竭民财用，奢泰亡度，天下虚耗，百姓流离，物故者半。」

你要算经济账和人命账，汉武帝征讨匈奴是个绝对得不偿失的事情。匈奴的确一直侵害边境百姓，但是匈奴对汉朝没有实质性的威胁 —— 匈奴主动给汉朝造成的损失，远远、远远小于汉武帝为了打匈奴征集人力物力而带给老百姓的损失。

武帝只是喜欢办大事，正如他能调用全国三分之一的税赋给自己修陵寝。汲黯当面说武帝“内多欲而外施仁义”，非常精准。所以武帝死后很多年，汉朝从官方到民间都没有说他好话的。

那武帝怎么又成了今天很多人的偶像了呢？那是因为这些人能跟武帝的威风共情，而感觉不到武帝时期老百姓的不幸。

这可以说是信息传递的问题。汉文帝和汉景帝没有那么大的武功，但是人家与民休养生息，老百姓日子很富裕。但是文帝景帝是否得到了百姓的“多助”呢？恐怕也没有。老百姓只是过自己的日子，也没有专门出来给他们投票。反倒是武帝，因为善于办大事不怕折腾老百姓，反而可以说得到了“多助”。

> 读者 晓添才：“吃饱了撑的”之后的炫耀是人类进步的标志，那么，这是文化和文明是“产生于”炫耀还是文化和文明“产生了”炫耀？ 炫耀是一种更高级的活法，这在哲学层面来说仍然是一种低级趣味，着相、分别心都是“苦”的来源啊，这样的活法会不会是一种悖论式的认知呢？

> 万维钢回复——

没错，这的确是一个悖论。

首先，对社会来说，炫耀的确促进了进步。炫耀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初级奖励，谁不想证明自己很厉害呢？为了证明这一点你必须付出很多努力，比如努力战斗、努力学习、努力赚钱，以及努力花钱——这些行为都能促进经济增长和社会进步。

以前特斯拉刚开始做电动车的时候，做的是豪华跑车。你不管怎么算性价比，开这种车对自己都是不划算的。只有那些想要炫耀的人才会开这种车——但正因为他们，特斯拉才能慢慢做大，才能在后来推出面向一般消费者的电动汽车。

事实上我认为愿意花钱的富人比那些守财奴式的富人对社会贡献更大。你买个奢侈品，参加个什么豪华旅游，都是把钱转移到那些比你更需要这些钱的人身上。

当然现在你存钱，银行可以拿着钱去贷款，也能促进经济。但是因为银行贷款总是倾向保守的，那不如直接花钱或者投资的促进大，尤其在经济萧条时期。你要问凯恩斯，他会说富人最对不起社会的行为就是把钱囤积起来不用。

但是囤积对富人自己可能有好处，毕竟什么东西都不如钱的流动性高。这个悖论很像罗伯特·赖特在《为什么佛学是真的》这本书里说的进化跟人玩的一个游戏。「苦」是来自所有的快乐都是短暂的，不会让人真正满足——可是如果一个人真正满足了，像印度那些隐士那样啥也不干，社会也没法进步。

> 读者 五饼二鱼：请问万sir，月球上的氦3是哪个路径的核材料呢？会给可控核聚变带来哪些不一样的优势呢？

> 万维钢回复——

用氦3做燃料也是核聚变机制。氦3是氦元素的一个同位素：一般的氦原子核中有两个质子和两个中子，而氦3原子核中有两个质子和一个中子。如果说核聚变是人类梦想的终极能源，那么以氦3为燃料的核聚变就是终极能源中的终极能源。

现在广泛研究的聚变发电装置，研究的都是我们那一讲中说的氘氚聚变。氘氚聚变有两个缺点。一个是氚是一种放射性元素，它不稳定，隔一段时间就会“变质”，不能长期保存不说，还会带来一定的核污染。另一个缺点是聚变的反应物中包含一个中子。中子本身没有放射性，但是中子打在其他原子的原子核上会发生核反应，小到让反应装置的墙壁变得具有放射性，大到破坏人体细胞。所以对于氘氚聚变反应，你必须搞一套处理中子的装置。

而氦3聚变就没有那些缺点了。物理学家能想到的最最理想的核聚变，就是让氦3跟氦3发生聚变。聚变产物是一个常规的氦4，和两个质子。如下图所示——

![图片](https://piccdn.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2122421/1795176529131501980/122421.png)

这个聚变的好处可就太多了。首先聚变产物都没有放射性。质子就是我们最熟悉的那个质子，而氦4在大气中就有不少，现在经常被用来做气球，完全无害。更好的是质子和氦4都带正电，很容易用电磁场控制，不但容易发电而且还可以直接用来做核聚变发动机。

而且氦3本身也没有放射性，这种燃料可以永久保存。而且你只需要这么一种燃料！再也不用考虑什么配比了。以后所谓的补充能源，都是直接来几罐氦3。只要掌握了氦3聚变技术，以后这就是你唯一需要的能源。它非常安全、永不过期、没有污染，而且能量密度高。

那既然氦3这么好，它有没有啥缺点呢？

这就让我想起了我还在念研究生的时候，有一次开物理学会议，遇到一个研究者在讲他写的一个用于空间等离子体的计算机模拟程序。他列举了那个程序的各种好处。我问了几个问题，他一一作答，我感觉确实是好。关键是那个程序的运行结果的确漂亮。最后我忍不住问他：你这个程序这么好，难道就没有缺点吗？

他说，我这个程序的缺点就是它特别难写，一般人写不出来。

氦3聚变的缺点就是它特别难搞。氦原子核里有两个质子，这意味着它的正电场排斥力比原子核里只有一个质子的氘和氚要强得多。而这就意味着你必须给氦3气体更高的温度和密度，才能把两个氦3原子核强行碰撞到一起，让聚变发生。如果说氘氚聚变的点火温度至少是一亿度，氦3聚变就至少需要10亿度，可能理想情况下需要几十亿度。温度越高，就越难控制。那么现在物理学家连氘氚聚变都没搞定，又何谈氦3呢？

氦3成为新闻热点，大约是因为有一种说法认为中国将来搞登月项目，可以开采月球上的氦3。这个说法有一定的道理，但是我认为并不是很现实。

自然界的氦3大约主要是太阳风中质子和氘发生核反应的产物，落到了各个行星和卫星上。因为月球没有大气，所以月球表面的灰土层中的确有一些氦3，比地球表面多。但是请注意，哪怕在月球上，氦3的储量也是极其稀薄的。这是什么概念呢？有人算过一笔账 [1]，如果你在月球弄一个氦3矿场，你每处理150吨灰土，才能得到1克氦3。请问这能有多大可盈利性。

反过来说，地球上也有氦3。天然气里就有一定的氦3，虽然含量也很低，但是可以搞，怎么也比去月球强。更重要的是你可以直接制造氦3。我们前面一直说氘氚聚变的那个氚不稳定，自己会衰变——而氚衰变后就变成了氦3。用中子和金属锂发生反应，你会得到氚，等待氚衰变你就得到了氦3。

现有的氦3很多是核武器维护的副产品。我们知道氢弹爆炸就是利用氘氚聚变，所以氢弹头里有一定的氚。既然氚过一段时间就会变质，为了保证武器性能，就必须定期把氢弹头中的氚换成新鲜的。那么换下来的、变质了的氚，就是氦3。因为是副产品、没有时效性，氦3的市场价比氚低了不少。

所以一切一切的问题就是你怎么让氦3聚变实现点火，这跟月球基本没啥关系。

![图片](https://piccdn.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2122417/1795161642774854044/122417.jpeg)

注释

[1] I.N. Sviatoslavsky (November 1993). "The challenge of mining He-3 on the lunar surface: how all the parts fit together", Wisconsin Center for Space Automation and Robotics Technical Report WCSAR-TR-AR3-931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