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DHD 2.0 （上）

ADHD（Attention-deficit/hyperactivity disorder），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也就是通常说的多动症，这个话题现在越来越热门了。最近有一部电视剧叫《消失的孩子》，里边有个三年级孩子叫杨莫，就有ADHD，给父母带来了巨大的困扰。我觉得这个片处理得非常好。

![图片](https://piccdn.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2102719/1789788086784305328/102719.png)

它精确表现了ADHD的一些症状，让人了解到注意力无法集中不是不听话，而是一种病。但它更让人意识到有ADHD的孩子也是好孩子。

杨莫似乎总是不能集中注意力。老师在讲课，他在下面画画。其实他画得很不错，但是他在做一项不会被承认价值的事情。所以他成绩不行。杨莫有社交障碍，跟同学都玩不到一起去，可是他内心很渴望交朋友。他似乎管不住自己，总爱捣乱，没有老师喜欢他，而他对别人的批评和拒绝又十分敏感。

你说杨莫孤僻吧，他充满爱心而且有个最好的朋友。你说杨莫笨吧，他在某些领域非常聪明而且很有想象力。你说杨莫懒吧，他精力充沛总是能量满满。

ADHD到底是一种什么毛病？有一本2021年出的新书叫 ADHD 2.0（ADHD 2.0: New Science and Essential Strategies for Thriving with Distraction--from Childhood through Adulthood），作者是神经病学家、作家爱德华·哈洛韦尔（Edward M. Hallowell）和哈佛大学神经病学教授约翰·拉蒂（John J. Ratey），可能会刷新你对ADHD的认知。

ADHD的确是一个毛病，但它同时也是一个特长。有很多特别成功的人物都有ADHD，尤其在企业家中相当普遍。还有那些需要想象力和活力的职业，比如脱口秀演员、发明家、艺术家、作家，甚至包括脑外科医生、投资银行家……都是ADHD患者的舞台。

这本书的两位作者都是哈佛出身，他们也都有ADHD。

所以杨莫同学的机遇与挑战并存。书中有个精妙的比喻，你应该记住 ——

ADHD患者的大脑就好像是这样一辆汽车：它有赛车的发动机，但是它只有自行车的刹车。

✵

我们先来澄清几个关于ADHD的错误认知。

事实是成年人也有ADHD。ADHD在成年人身上不明显，是因为成年人往往会找到一些补偿的办法，而且成年人不用上学。

有些人到成年以后才会发作ADHD。可能一个人从小被父母照顾得很好，有一个井井有条的舒适环境，他感觉应对自如；上了大学一下子没人管了课程又特别忙，他才发现自己无法集中注意力。有些女性是生了第一个孩子之后生活完全改变，又要照顾孩子又要上班又要学习，才陷入ADHD危机。

估计有5%~10%的人都有ADHD，只是很多人以为自己只是管不住自己，不知道那是ADHD。这就引出了第二个误解。

事实是这跟意志力没关系。不是杨莫不想听老师和家长的话，是他的大脑跟别人不一样。

比如说对时间的体验。正常人都能在相当程度上感受到时间在流动。你说我们15分钟之后出发，他会赶紧洗漱换衣服 —— 但是ADHD患者的大脑里没有时间的流失感。对杨莫来说，时间只有「现在」和「不是现在」两个状态。你说我们15分钟之后出发，他的理解是我们现在不必出发，所以他继续玩。

ADHD不是认知问题、不是软件问题，是大脑硬件的问题。

ADHD是行为科学中最具有遗传性的疾病之一。如果父母双方有一方有ADHD，孩子得ADHD的风险是1/3；如果父母双方都有ADHD，孩子也有的概率就是2/3。

环境压力也会导致ADHD。头部受过伤，大脑曾经缺氧或者被感染过，母亲怀孕的时候肥胖、酗酒、吸烟、更不用说吸毒，都会导致ADHD。

而且我们现代化的信息环境也有影响。各种信息通过手机、电脑、电视不停地冲击大脑，你的注意力被各方争夺，也是个问题。就算没到ADHD的程度，一般人也会表现出一些生理上的症状，称为VAST（variable attention stimulus trait），可变注意力刺激特征。

不管是ADHD还是VAST，都不是人的主观意愿想不想集中注意力的问题，而是能不能的问题。

事实是ADHD患者的确爱动，但他们不是无意识地乱动。他们是在搞创作。

这种感觉就好像大脑里有什么地方很痒一样，总想挠一挠。ADHD患者有无比充沛的想象力。比如看见一块石头，他会想石头下面是什么东西。上着课，教室里某个没人关注的细节能引起他强烈注意。他的大脑一直在奔涌……ADHD不是注意力不足，而是注意力过剩。

ADHD大脑无法容忍无聊。他永远都在寻找刺激。一旦感到无聊，他宁可跟人打一架也要找个刺激。这就是为什么很多艺术家是ADHD患者，也是为什么艺术家容易吸毒：艺术和毒品都是对大脑的刺激。ADHD患者吸毒的可能性是普通人的5-10倍。

因为受不了无聊、不耐烦、寻求刺激，ADHD患者往往表现出做事很冲动。正常人做事都是先准备、再瞄准、再射击 —— ADHD则是先射击、再瞄准、再准备：他们总是先把一个什么项目干起来，有机会再琢磨怎么干，有可能的话再想想干这个有什么意义。

这种冲动如果不是用在创造，而是用在破坏上，就是轻则捣乱、影响跟他人的关系，重则犯罪。

如果周围有个什么新变化，比如上着上着课变天了，杨莫同学将是第一个注意到的，也会是第一个采取行动的……所以他也是唯一一个被老师批评的。

ADHD大脑能随时发现新鲜事物、不断往外冒想法、创造力强、想象力难以遏制、注意力过剩，这些是特长也是麻烦。到底是特长还是麻烦，取决于杨莫能不能驾驭自己的大脑。如果始终不能控制自己，不能把行动组织起来，他创造出来的东西就无法成型，就得不到承认。

他是用自行车水平的刹车搭配赛车水平的发动机。

✵

我们从脑科学角度看看ADHD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专栏讲史蒂芬·科特勒《不可能的技艺》那本书的时候说过 [1]，大脑里有三个神经网络跟创造力有关：「中央执行网络（central executive network）」负责使用注意力完成手上的工作，「凸显网络（salience network）」负责评估各种信息的重要性切换注意力，「默认模式网络（default mode network, DMN）」负责胡思乱想和做白日梦。另一个分类方法是把中央执行网络和凸显网络合并在一起，统称为「任务积极网络（task-positive network, TPN）」，与默认模式网络对立 [2]。

简单说，就是任务积极网络让你集中注意力完成一项任务，默认模式网络 —— 也可以称为「任务消极网络」—— 让你胡思乱想，激发创造性。

![图片](https://piccdn.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2102719/1789788193084744692/102719.png)

正常人的大脑总是在这两个网络之间来回切换。说写作业你就进入任务积极网络好好写，写累了你就切换到默认模式网络把大脑放飞一会儿。感觉放飞得差不多了，你知道时间紧迫，就再切换回来赶紧写。任务积极网络打开，默认模式网络就自动关闭。但是ADHD大脑，却难以切换回来。

ADHD大脑的默认模式网络会不停打扰他，让他无法长时间留在任务积极网络做任务。

![图片](https://piccdn.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2102719/1789788320860021748/102719.png)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默认模式网络又分为两部分。后半部分叫后扣带，是关于过去的回忆；前半部分是内侧前额叶皮层，是关于未来的想象。正常人的默认模式网络会前后平衡工作，你时而想想过去时而想想未来，思前想后，也不失为一种享受。

而ADHD大脑则倾向于滑落到默认模式网络的或者后半部分或者前半部分而不能自拔。

你可能陷入到回忆之中，特别是那些痛苦的记忆，感到很难受、很悲观，还出不来。又或者你一直在想象明天有一个面试，你反复想象面试中出各种各样的毛病，自己编各种离奇的剧情，而不知道停止。

不管进入后半部还是前半部，这种陷入想象之中无法自拔的状态不但让你丧失了时间感，而且可能让你很痛苦。这就是为什么那些艺术家在创作伟大作品的时候会有种绝望感，你感到被自己的想象力挟持。痛苦和绝望会让默认模式网络更加需要新鲜的刺激，这让你有饥渴感，你需要成就，你需要爱情，或者你需要毒品。

这也是为什么监狱里有大量ADHD患者。ADHD不但能提高暴力和危险行为的倾向，而且还可能导致自杀，会减少寿命。

书中有个触目惊心的统计说，吸烟平均减少2.4年的预期寿命 —— 严重的，比如每天吸烟超过20支，寿命会减少大约6.5年。糖尿病和肥胖症能减少几年寿命。血液中胆固醇高，也就少活9个月而已。而ADHD，则平均会减少整整13年的寿命，严重的甚至能少活21年。

这是一种持续的痛苦。

✵

严重ADHD是个什么状态呢？书中有个例子。

罗恩是个很有爱心的人，是中学教师，朋友和家人都喜欢他，但罗恩有ADHD。有一次他和妻子一起去商店，打算买一些花草装饰自家的花园。罗恩一看到那些花，马上就沉浸到对未来的想象之中，想着怎么规划花园。他不知不觉买了一些花就回家了。他陷入了默认模式网络的前部，全然不知把妻子忘在了商店里。

回到家罗恩又进入任务积极网络之中，开始动手布置花园。孩子说妈妈呢？罗恩也没在意，说你去把妈妈接回来吧。全然不管孩子才刚刚学开车。

他没有根据需要自动切换网络的能力。陷在哪个网络里出不来都会导致大问题。

如果你经常性地陷入到痛苦的回忆之中，那个回忆会不断地加强，你消极情绪的倾向性也会不断加强，你就进入了恶性循环的死胡同。

而打破这个魔咒的办法其实很简单，就是跳出当前的网络。

找个别的什么事儿做做。出去走走，大喊大叫，做点家务活，弹弹琴、喂喂狗、跳跳舞……喂马、劈柴、周游世界，关心粮食和蔬菜，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可是ADHD患者跳不出来。他们的大脑在那种状态下不知道应该跳出来。

那这该如何是好，怎么才能让任务积极网络和默认模式网络保持平衡呢？咱们下一讲再说。

![图片](https://piccdn.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2102719/1789788524870969520/102719.jpeg)

注释

[1] 精英日课第四季，不可能的技艺5：三个创造力神经网络

[2] 参见 Daniels JK, McFarlane AC, Bluhm RL, Moores KA, Clark CR, Shaw ME, Williamson PC, Densmore M, Lanius RA. Switching between executive and default mode networks in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alterations in functional connectivity. J Psychiatry Neurosci. 2010 Jul;35(4):258-66. doi: 10.1503/jpn.090175. PMID: 20569651; PMCID: PMC2895156.

### 💡 精华要点
- 1.ADHD患者的大脑就好像是这样一辆汽车：它有赛车的发动机，但只有自行车的刹车。
- 2.不仅是儿童，成年人也有ADHD；ADHD不是不想集中注意力，而是不能集中；多动也不是乱动，而是在搞创作。
- 3.ADHD的大脑没有根据需要自动切换网络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