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KK劝世良言5：写作的艺术

凯文·凯利是以写作成名的。这个时代的一些精妙的新思想，像“万物互联”“共享经济”“科技是一种新的生命形式”，都是凯利最先提出来的。他的书不但有思想而且让你读起来感觉很顺畅，哪怕内容特别长你读着也不会累。所以我们很想知道凯利对写作、对研究、乃至于对一般的创作和表达工作有什么建议。

凯利没有明说，但我认为这些建议的前提是，你的创作，是给别人的服务。书是给读者读的，演讲是让听众听的，产品是为了用户使用。当然我们既然敢出来创作，就是相信自己比用户更知道他们需要什么；而且如果你做的这个东西连你自己都不喜欢，你也不能指望用户喜欢——但是，核心是用户的需求，而不是你自己爽。

否则你还不如去跟AI聊天。随着创作者越来越多，用户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了。比如你考察几十年前的文章，你会发现其中有大量啰嗦的、自恋的、无病呻吟的东西，有的是刻意的文艺腔，有的是生搬硬造大词，更可笑的是摆一个高高在上的姿态搞“宣讲”，说白了就是缺乏服务意识。这个时代的读者要求你有事儿说事儿，冷静直给。

凯利说：「要想有意思，只需以不寻常的诚实讲述你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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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刚刚目击了一场涉及某个名人的谋杀案，你不需要什么文学修养，老老实实讲一遍就好，我们肯定感兴趣。有料就一定有流量，这就是为什么某些出自监控摄像头的短视频比精心制作的文艺节目更吸引人。

但是每个人自己经历过的故事实在太有限了，真正的作家必须主动挖掘素材。再者，读者的确也需要比名人谋杀案更深刻的内容，要生产那样的内容你得会思考才行。而如果你的料没有那么新鲜刺激，思想没有那么通俗易懂，那么表达方式就很重要了。

所以创作者的功夫体现在调研、思考和表达三个方面。凯利在这三个方面都有很实在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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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调研。现代读者要求你的文章必须有料。你要讲历史，最好能讲一段别人不知道的史料；新鲜史料的价值绝对大于对史料的解读。如果你要写篇科学专栏，你得有大部分读者不熟悉的、最好是最新的研究结果。如果你没有新鲜猛料单纯讲一大堆道理，那我们还不如去读小说。

所以创作者必须像捕食者一样到处搜寻素材。最简单的办法是对话。凯利说：「你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对你几乎一无所知的某件事情有着惊人的了解。这并不显而易见，你的任务就是发现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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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叫三人行必有我师。跟陌生人聊天聊什么，最重要的就是看看你能跟他们学到什么。有些科学家到了一定的年纪和江湖地位，学习新东西的最主要方式就是跟人聊天。你要是会聊，可能每个人都是个宝藏。

凯利还说：「值得培养的一种超能力是从你不喜欢的人那里学习。这被称为"谦逊"。这是一种勇气，让愚蠢、愚笨、令人憎恶、疯狂、刻薄的人教你一些东西，因为尽管他们有性格上的缺陷，但他们都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情。」

那到底怎么聊呢？毕竟大多数人面对无需任何交情和礼貌的ChatGPT都聊不好。要点是让对话往深处走。凯利有个技术，叫「对话中的三次法则」：「要找到真正的原因，让一个人深入解释他刚刚说的内容。然后再问一次，然后再多问一次。第三次的答案最接近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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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有个跟人打招呼的小窍门是：「如果你问人们“你睡得好吗？”而不是“你好吗？”你会学到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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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个办法是直接向人寻求建议。有个笑话说如果你想得到正确答案，就故意上网说一个错误答案——无数的人会愤怒地告诉你正确答案应该是什么。不过凯利给的一个建议是直接寻求建议：「如果你请求某人的反馈，你会得到一个批评者。但如果你请求建议，你会得到一个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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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是因为向人寻求建议本身就是个友好的举动，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恭维。奥巴马当参议员的时候就很喜欢请参议院里的老前辈们给指点一二，不知道他收获了多少智慧，但是他肯定收获了很多盟友。

最本分的做法是自己做调研，但是如果你能找到这个领域的专家，那绝对比你自己读论文琢磨要有效得多。凯利可能是因为认识的人多，他真的非常爱用直接找人问的办法。他还有个「研究中的七次法则」：「如果你愿意深入七个层次，你可以揭开任何事情。如果你首先询问的来源不知道，问他们下一步应该询问谁，依此类推。如果你愿意去找到第七个来源，你几乎总是可以得到你的答案。」

凯利这招一般人恐怕很难用，很多时候你知道谁有料，但是人家未必愿意说。但这里的要点是你做调研就得非常勤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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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研是向外求，思考则是向内找。悟性低的人你让他去大事件现场全程跟拍他都不知道该拍谁，悟性高的人却能从看似平淡的蛛丝马迹之中发现神奇。好东西都在细节之中，关键你得知道往哪看。凯利说：「重新审视平凡就是艺术、文学和喜剧的所作所为。你只要留神，就能将平凡的细节提升为不可思议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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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练就一双能从平凡中发现不平凡的眼睛。怎么练呢？动手。凯利说：「通过绘画来发现你所看到的。通过写作来发现你所思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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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必须动手？因为只要你动手就是对现实的主观解读。进入你视野的信息几乎是无限多的，为什么你选择收下这些，放弃那些？这就是眼光。每一次动手就是一次明确的选择，明确的选择能让你看见选择的结果，然后你反复比较，一次次迭代，你的眼光就练出来了。

要点是迭代。别相信自己的第一选择，好东西在后面。凯利说：「偶尔你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最好的，但通常是第五个想法最佳。你需要把所有显而易见的想法排除。尽量让自己感到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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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反复思考才能抓住那个最好的、一般人想不到的、连你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想法。所以凯利应该是不相信灵感能轻易自己冒出来。

你需要长时间的、正式的思考。凯利说：「思考的时候或者让脚在散步，或者让手在笔记本上写字，从而扩大你的思维。让思考超越你的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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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可能会让你想到“具身智能” [1]，因为AI可没有脚和手。这个要点是思考得郑重其事，让全身心都参与才能收获最大的效果。一边洗衣服做菜一边想事儿可以，但那不叫思考。

而好想法一旦冒出来，就赶紧专门记下来。凯利说：「我们对自己说的最大的谎言是“我不需要写下这个，因为我会记住它。”」

我以亲身经验告诉你，你不会记住的。你只会记得你两小时之前曾经有个好想法，但你就是想不起来那是个什么想法——就好像睡醒后忘了刚做了一个什么梦一样。其实用手机随时把灵感记下来很容易，但人有的时候真的很懒。

得到好想法是创作者最快乐的事情，你希望每天都有这样的惊喜时刻，而一般人体会不到这种快乐。这几乎是一种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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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猛料，有了思考，剩下的就是表达。当今的非虚构写作者们已经取消了“文笔”这个说法。你要是说谁“文笔好”，那就等于说他是个只会搬弄华丽辞藻无病呻吟的文艺青年。我听到一个最极端的说法是成年人写文章应该禁止使用成语。

没错，关键是你的素材和思想必须足够好，写法只是末节。但作为一个几乎每天都写文章的专栏作家，我必须说写法也是有讲究的。最起码的要求是逻辑清晰，更高级的要求是你得设法让读者能记住你说的东西。

这里面有认知心理学。凯利说：「人们不能从一次演讲中记住超过三个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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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要是像ChatGPT那样回答什么问题都至少讲五点，你就稀释掉了关键信息。借用之前咱们讲过的一句话，写作的第一个纪律就是“关键是要确保关键信息是关键。”凯利对此的专门说法是：「要传达你的信息，遵循广告撰写者常用的这个公式：简化，简化，再简化，然后夸大其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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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不需要一上手就考虑这种纪律。凯利说：「你不能同时进行创作和修订，雕塑和打磨，制作和分析。如果你这样做，你头脑中的编辑者就会阻止创作者。在你发明的时候，不要选择。在你草拟的时候，不要审查。在你写初稿的时候，不要反思。在一开始，创作者的思维必须从评判中解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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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的所有作家都给过类似的建议：写和修改应该分开进行。英文中对此甚至有句谚语，叫“像醉酒一样写作，但只在清醒时修改（write drunk, edit sober）。”

这个工作方式也是迭代。但是不要追求完美。不做才是完美的，做出来的东西肯定不完美。凯利说：「只有一个想法留在你的头脑中，它才是完美的。但完美的事物永远不是真实的。立即将一个想法用文字表述，或者画成草图，或者做成纸板原型。现在你的想法因为它的不完美而更接近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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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利还说：「超级英雄和圣人从不创造艺术。只有不完美的存在才能创造艺术，因为艺术源于破碎之处。」

都不完美，但其中有好的。但不可能每一件作品都是好的，现实是你大多数作品都不是好的，甚至根本不应该拿出来发表。艺术创作在某种程度上必须“走量”。凯利说：「每天都要生产东西的主要原因是，你必须丢掉很多好作品才能得到伟大的东西。为了轻松放弃，你必须确信“更多的东西会来的”。你通过稳定的生产达到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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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可以说就是创作者的酸甜苦辣——对不起我用了个成语。你的确会从创作中收获很多乐趣，而且如果你的作品受欢迎你会很有成就感，但是，不论是凯利这些心得还是我的切身体会，创作过程更多的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因为你必须寻找、打磨和淘汰。你得整天做，反复做。不痛苦的要么是闹着玩，要么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好东西。

我们肯定不是一边喝着葡萄酒，一边听着音乐，一边欣赏窗外的美景，一边把文章写出来的——那种日子我是一天都没过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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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AI专题9：人要更像人

### 💡 精华要点
- 你的创作，是给别人的服务。
- 创作者的功夫体现在调研、思考和表达三个方面。
- 「要想有意思，只需以不寻常的诚实讲述你自己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