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熊逸：内圣外王的孟子为什么处处碰壁？

> 万维钢隔壁《熊逸讲透资治通鉴》的熊逸老师，是我们的老朋友了，咱们刚刚解读完的《内部掌控，外部影响》这本书，熊逸老师也在一起听，听完之后，发来了一篇自己的思考，今天我们发到专栏里，跟各位同学分享。下一讲，也就是明天，我来回应熊逸老师。
> 以下是熊逸老师的全文——

你好，我是熊逸。

最近我追随万维钢老师，学习了新上线的《精英日课5》。

万老师介绍了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教授，印度裔美国人瓦德瓦（Hitendra Wadhwa）2022年的新书《内部掌控，外部影响》（Inner Mastery, Outer Impact）。书的主题，“是教你怎么成为一个重量级人物，一个’大人物’，也就是对他人有领导力、对社会有影响力的人。”我有一点自己的理解和感触，供万老师和同学们批判。

万老师讲这本书，结合了很多中国古代典籍，这一点都不牵强，因为中国古代知识分子两千年来持之以恒地追求“内圣外王”之道，瓦德瓦的书名里边所谓“内部掌控”约略相当于“内圣”，“外部影响”几乎就是“外王”，所以万老师第一讲的标题就取作“内圣外王的勇气”。

万老师的理解是：“‘内圣’不是说你非得当个圣人，而是说你要有强大的内心修养；’外王’不是说你要当皇帝，而是说你要有领导力和影响力。所有先贤都认为，内圣和外王是相辅相成的，你得内外兼修。那你可能会想，我就是个卑微的小人物，没有权力，每天都被他人支配，我何谈内圣外王呢？”

瓦德瓦举例说明，只要做到了“内圣”，下级就能够通过谈话技术对上级施加领导力，小人物也能够通过谈话技术对大人物施加领导力。万老师补充说明：“我正好听到贾行家和脱不花他俩发明了一个谈话技术，叫做“可不咋地” —— 也就是先肯定老板的批评……先用认同提醒对方咱们是一伙儿的，别误伤。”所以也难怪万老师大量借助中国古代文献对瓦德瓦这本新书做本土化的消化。瓦德瓦试图在这本书里解决的问题，简直就是“李杜文章万古传，而今已觉不新鲜”。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我们中国人讲“内圣外王”讲了两千年，本土的相关文化资源极其丰富，直接回归国学不是更简单么，有必要听一个印度裔美国人的喋喋不休吗？就连“可不咋地”这个话术，孟子就已经表演得炉火纯青了——齐宣王说自己贪财，孟子说“贪财好啊，贪财的国君才有条件成为伟大的政治家”，齐宣王说自己好色，孟子又说“好色好啊，好色的国君才有条件成为伟大的政治家”。但孟子终归找不到出路，混到晚年，默默打点行囊，退而著书去了，整理自己一生中从未付诸“外王”的“内圣”心法。

万老师讲：“但光有内圣还不够。为了成功，你总要与各种各样的人发生联系。有时候你有美好的愿望，可是别人没有这个愿望；你想把事情做好，可是别人的心思不在这，那你怎么办呢？瓦德瓦说你要用自己的内核去对接别人的内核，去激发他们最好的一面。这就是’外王’。瓦德瓦说领导力就是为了跟他人追求一个共同的积极目标，我们要把自己和别人的优点都发挥到极致。如果你始终都能做到这一点，你就已经为成功创造了条件——你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是概率问题。”

万老师再一次提到了孟子：“我想孟子肯定会同意瓦德瓦这个说法。孟子每一场游说都是在试图激发别人身上最好的一面。而我们之所以能这么做，是因为我们相信每个人身上都有好的一面。”

万老师频繁提到孟子，这不奇怪，因为孟子简直就是瓦德瓦这本书的人格化身，一个行走的《内部掌控，外部影响》，而唯一的问题就是：孟子生前处处碰壁，亡故多年之后才被后世的有心人重新发现，大力表彰，终于尽享死后哀荣。如果孟子算作“内圣外王”之道的一个成功案例，那么我想今天的读者之所以向瓦德瓦学习人生智慧，绝大多数人应当还是期待着生前就可以成为一个“对他人有领导力、对社会有影响力的人”，而如果孟子算作“内圣外王”之道的一个失败案例，那就值得追问一下：他的失败真的只是概率问题吗？他用同一套“内圣”之道，用尽一生的时间，一次次寻找不同的对象，“试图激发别人身上最好的一面”，但一次次铩羽而归。以孟子这副劲头，即便去买彩票，都有可能熬到中大奖了。

假如概率真的眷顾孟子，使他得以成功的话，那么不难想见的是，他注定会给国家、人民带来灭顶之灾，自己八成也逃不脱身死族灭的命运。也就是说，正因为孟子处处碰壁，年年撞南墙，这才保全了性命、财富和名誉。这么一看，到底怎么算成功，怎么算失败，忽然让人看不清了。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呢？我觉得，在古代中国“内圣外王”的价值框架里，“内圣”是核心，“外王”是副产品，换言之，做对的事，走正义之路，这是核心，走通了，成功了，这只是副产品。“内圣”是自己可以完全把握的，“外王”只是概率性的事件。那么君子操守就意味着，只问对错，不问成败，成固可喜，败亦无妨，尽人事，听天命，以原则为导向，而不是以结果为导向。即便因为坚持原则而在险恶的世界里碰得头破血流，那也只是求仁得仁，死而无憾。孔子曰：“知其不可而为之。”孟子曰：“虽千万人吾往矣。”就这样，见了棺材也不掉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以孔子和孟子这种“内圣”的程度，生活中又处处碰壁的话，假如换作普通人，虽然他们强悍的内心足以对外界评价彻底绝缘，但他们一定会被贴上“榆木疙瘩脑袋”，“厕所里的石头”这类标签。那么，你到底还想不想成为这样的人呢？

“内圣”可以让人信心强大，百折不挠。如果大家都在一条光荣的荆棘路上奋力狂奔，那么最后胜出的很可能并不是腿脚最麻利的，而是信念最坚定的。但信念是一把双刃剑，有很多民间科学家抛妻弃子，抛家舍业，怀着孟子那种“方今天下，舍我其谁”的战斗意志，将毕生的心血投入到永动机的研发事业当中。我们只因为跳脱出来，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充当旁观者，才会觉得这纯粹是一种南辕北辙的努力，但问题是，在我们自己所处的局里，我们作为局内人，怎么就能那么笃定我们的信念就不是另一款永动机呢？

这样一看，似乎信念有必要接受反思意识的审查，而难度恰恰在于，凡是具备了这种反思意识的人，他们的信念往往本身就不够坚定。既然不够坚定，那么在同一条激烈竞争的赛道里，只要这条道走得通，他们就很容易输给那些信念更坚定的对手。那么，如何设计“信念”和“反思”的关系，这显然是瓦德瓦不得不面对的难题。

瓦德瓦的处理方式，是把“信念”和“内圣”作了剥离。于是，信念的概念就是“一些根深蒂固，难以改变的想法”。万老师介绍说：“并不是说人就不应该有信念。信念可以在逆境中激励我们坚持下去。但信念要是过了头，变成宗教屠杀那样的极端信仰，就太危险了。正如朋友不是用来出卖的，信念当然不是用来改变的——但信念是可以调整的。你看看约瑟夫·坎贝尔在《千面英雄》中讲的各地神话中的英雄人物，当他们最绝望的时候，并不是说我要再坚持一下，坚持斗争就能胜利——逆境给英雄真正的礼物，其实是反思。他们跳出那个框架，反思一番，重新认识世界，思维升级，改变之前的做法，才成了英雄。有智慧的人不会被任何想法束缚到死，包括信仰。”

但问题是，这又会回到局内人和局外人的问题。所谓“信念过了头”，是以我们当下的主流价值观为尺度，是置身事外的点评加上在物竞天择之后的以成败论英雄，而如果还原到历史的情境当中，我们恐怕很难辨别什么才叫“过了头”。

比如孔子杀少正卯这件事，我们不必考证它的真伪，只要知道他在儒家价值观里长久以来都是一个富于教育意义的故事就可以了。荀子谈到这件事，罗列过少正卯的5项罪名，说只要犯了其中任何一项，都是死罪。（《荀子·宥坐》）以今天的眼光来看这5项罪名，我们会发现，少正卯既没有杀人放火，也没有抢劫盗窃，既不触犯刑律，也不违反民法，无非就是宣扬了一些被孔子认为是异端邪说的观点，并且把这些观点说得头头是道而已。这都要杀，是不是有点过分了？（熊逸讲透资治通鉴第二季 S2-249）

人类天生就是价值观一元化的生物，采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视角看待世界，对多元化的接受只是迫不得已。那么，全身心拥抱信念的人，无论遭遇多大的挫折，也不可能“跳出那个框架，反思一番，重新认识世界，思维升级，改变之前的做法”。

屈原就是典范，拒绝进行思维升级。他的人生态度是“虽九死其犹未悔”，然后就真的投江死了。我们崇敬屈原，也能够欣赏屈原人生当中的悲剧之美，但恐怕很少有人愿意学习他的榜样。估计大多数人的想法是：“内圣”与否不重要，只要能够达到“外王”的目的，一切都好商量——调整一下信念自然也不算多大个事。然而难点在于：一旦存了以“外王”为目的的心，“内圣”的强度就注定不会太高，因此在强竞争的环境下就很容易就会被挫折击败。从这个角度来看，瓦德瓦这本书很有几分悖论的趣味。

万老师在这个小专题的结尾总结出一套新的“三省吾身”的内容：“我今天做决定时是否受了情绪影响？我有没有被某个自动想法挟持？我默认的信念一定是对的吗？ ”让我们关注一下最后一条“我默认的信念一定是对的吗”，用平面几何的知识来举例最方便不过：三角形内角和一定是180度，这真的对吗？并不是，只有在几大公理为真的前提下，这个结论才是对的，而问题是，公理无法证明。也许某一天神经科学的最新进展揭示出来，所谓几何公理，只是人类大脑当中的先天认知模版，并不符合客观现实。不只是几何学，我们的一切理性知识，刨根究底的话，通通奠基于假设。但如果我们当真存了这样的审慎，“内圣”也就无从谈起了。因此，凡是可以被称为“信念”的东西，必须像古代基督教神学家德尔图良所论断的那样：因为荒谬，所以相信。

是的，这依然饱含着悖论趣味，但我们无计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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