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社会正义谬误》4：经济学家想两步，政客想三步，老百姓想一步

我们接着讲托马斯·索维尔的《社会正义谬误》这本书。索维尔用几个常见的经济学案例说明了社会改造的「可欲性（desirability）」和「可行性（feasibility）」的区别。如果你能掌握这个思维，你会是一个不可能被忽悠的人。

「可欲」这个词听着有点怪，咱们日常说中文好像没有这么用的，但它的英文很简单，就是desirable，意思是这东西是人们想要的，大家公认是好的。

「可欲」在当代政治哲学中是个非常重要的概念。金观涛先生有本书叫《轴心文明与现代社会》，说为什么像商那样的古代文明灭绝就灭绝了，而像汉朝这样的文明就算朝代被灭了，精神还能传递下来，以至于它的某些模式会被后世反复重建呢？关键就在于这种文明提供了一个「可欲的社会组织蓝图」—— 人们发自内心地相信它是好的：哪怕帝国已经毁灭，庙堂都变成了废墟，只要这个蓝图还在，我们就能再把国家建立起来。

比如秦制中国的可欲性就在于从国家层面推崇道德，也就是儒家的「仁义」。大明亡了，无数好人被杀，连读书人的头发都剃了，可是只要你满洲人也认同孔子，老百姓就能认可你大清这个政权。

可欲性不是利益计算那种工具理性，而是价值观的感召。如果社会上的人只要感觉有利可图就违法，警察再多也没用。你总是需要某种感召力把人心安定下来。

提供可欲性，就是社会正义的意义。如果人们都认为社会是不正义的，都觉得这个社会无非就是弱肉强食尔虞我诈，那就会产生破窗效应，人人随时违法；但如果人们相信社会有正义，说我把欠人家的钱还上不是因为我判断这个人有追款能力，而是因为我认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那么这个社会就有很好的自发秩序，治理成本就很低。

所以社会正义不是一个矫情的要求也不是一个虚幻的东西，它必须是一种每个人可以自己检验的共同想象。

1206年南宋北伐金国，搞了个檄文，其中开头两句虽然后来北伐失败了也一直流行到今天，叫「天道好还，盖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助顺，虽匹夫无不报之仇。」你压迫我我就要跟你干，这就是最简单的正义感，而正义感有最强的动员力。

既然老百姓渴望正义，政客为了凝聚权力就必须推动正义。那你说你们这些学者就好好研究研究怎么实现正义，完了大家一起努力建设呗？这还能有啥问题？

问题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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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常见的情况是各方对“什么是正义的”有完全不同的看法。比如这次巴勒斯坦和以色列的战争，美国政府明确坚定支持以色列，可是美国的一些最好的大学，包括哈佛、耶鲁、哥伦比亚等等，都有很多学生组织明确坚定支持巴勒斯坦。你说哈马斯率先袭击平民就是恐怖分子，他说巴勒斯坦人是被以色列逼成了这个样子……这样的局面不是这一讲的课题。

这一讲我们专注于另一种情况：各方都认为这个局面是更加正义的，但是对实现这个局面的可行性有不同的看法。特别是经济学家和老百姓的看法可能截然相反。

贫富差距问题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我们都可以接受一定程度的贫富差距，但是所有人都会同意，极端的贫富差距是不好的。这个国家有很多人还深陷贫困，同时其中的超级富豪都有成百上千亿的身价，这其中肯定有问题。一个经济学家哪怕再崇尚自由放任，他也会赞同最好能减小贫富差距。但经济学家的办法一般是怎么让穷人多挣点钱，而老百姓有个更直接的办法：劫富济贫。

富人那么多钱反正他们也用不完，那我们对他们多征点税、完了给穷人多发点福利，岂不是好？基于这个想法的政策至今都在各国经常发生，而经济学家通常都持反对意见。

因为经济学家知道历史教训 ——

英国把个人所得税的最高税率提高到51%之后，很多高收入人群，比如对冲基金经理，直接离开了英国。有统计发现政策一出来150亿美元的对冲基金立即就被转移到了瑞士。

美国马里兰州通过法律，决定从2008年开始提高年收入100万美元以上人群的税率。当时州政府预期这个政策能增加1亿美元的税收……结果却是符合标准的高收入者立即就跑了四分之一，马里兰州的税收不但没增加，反而减少了2亿美元。

但是俄勒冈州显然没有吸取这个教训。他们在2009年提高了年收入25万美元以上人群的所得税税率，结果税收也是不升反降。

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道理很简单：富人不会老老实实等着你来收税，他们会对你的政策做出反应。他们可以搬家、可以移民、可以把财富转走，可以干脆就不在你这做生意。

索维尔把这个事与愿违的现象称为「棋子谬误（Chess Pieces Fallacies）」，这是一个起源于亚当·斯密的比喻，意思是政策制定者把别人都当成了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 —— 而人家不是棋子。

那些支持劫富济贫的老百姓只想了一步，而经济学家总能想两步。

老百姓容易被情绪驱动可以理解……有意思的是政客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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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只要政客做决定之前征求一下经济学家的意见，这么明显的错误不就可以避免了吗？为什么政客不听经济学家的意见呢？

因为政客想了三步。

1971年，面对持续通货膨胀带来的民怨沸腾，美国总统尼克松宣布了一系列价格管制措施：90天之内全国商品、服务和工资水平全部冻结不能上涨，90天后的涨价则必须由一个政府成立的委员会审查……

以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为首的经济学家立即提出强烈批评。这里面的历史教训太多了，价格管制只会打乱供需关系，让生产者不愿意多生产，于是导致商品短缺，市场会被大大破坏……后来的事实证明尼克松的物价管制政策加剧了1973年的石油危机。

其实当时尼克松听到了那些批评，而且他也非常理解实行价格管制会发生什么 —— 但是他还是执意实行了价格管制。为啥呢？尼克松说得非常明白：「我才不管弗里德曼说什么，他又不是竞选连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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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克松真正想要的不是社会正义，而是借助老百姓的社会正义情绪赢得选举。从实施价格管制到出现商品短缺之间会有一个时间差，尼克松算得很明白，恶果只会在选举之后发生。事实上他做到了，他竞选连任成功，而且得票率比第一次当选的时候都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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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悲的是老百姓总是拥护这样的政客，然后吃亏的是自己。用中国话说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可老百姓就是不能像经济学家那样多想一步。

一种最典型的老百姓心态是希望政府多花钱。这里的乡村没有高速公路，政府应该给修条路。教师工资普遍偏低，政府应该给涨工资。很多人上不起大学看不起病，政府应该增加福利。

……就好像政府的钱是白给的一样。这就逼得政府必须花一些白给的钱 —— 也就是通货膨胀。

如果税收已经不能满足政府开支的需要，政府会首先发行债券。如果债券还不够，那就必须搞所谓「量化宽松」—— 说白了就是印钱，从而引发通货膨胀。

表面上看，通货膨胀会让物价和工资一起涨，似乎大家是平等的 —— 其实最不平等。通货膨胀本质上是根据你手里有多少现金来按比例征税。穷人手里只有现金资产，可是富人手里却有房地产和工厂这样的有形资产：现金贬值了，那些有形资产可没贬值，它们的价格会按比例增加。

这就使得通货膨胀不但不是累进税，而且是个累退税：越是没有资产的穷人，受害越大！

你要更多福利，实际得到的是负福利。你非要给政府赋能，实际得到的是自己的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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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棋子谬误，种种打着社会正义旗号实施的经济政策，大多收获的是让社会更不正义。

一个有意思的例子是最低工资法。

餐馆也好工厂也好，企业主仗着自己议价能力强，明明利润很高却对低技能工人给很低的工资，这是很不公平的。那么就有很多人认为，政府应该出面设定一个最低工资标准，你企业主只要雇人就至少给人家这么多工资。你说这算不算是把穷人联合起来跟富人博弈呢？

现在美国联邦政府有全国最低工资标准，很多州 —— 比如加州 —— 还有自己的最低工资标准。最低工资法听起来似乎很合理……但是在经济学家看来，这是一个恶法。

对于像餐馆服务员、刷盘子这样的工作，企业主本来是花高工资雇几个特别熟练的工人也行，或者花低工资多雇几个不熟练工人也行。对于刚刚出来工作的年轻人来说，有这么一个收入虽然低、但是毕竟能干的工作，也是一个挺好的选项。毕竟如果你不认可，你可以选择不干。

现在有了最低工资法，那么企业主再雇佣不熟练工人就没意义了。于是年轻人失去了打工机会。这个道理简单吧？企业主不是棋子，他们对政策做出了反应。

历史经验表明，这个棋子谬误最大的受害者，是黑人。

1948年，当时因为通货膨胀的冲淡因素，美国实际最低工资非常低，等于没什么约束，那时候黑人青少年的失业率只有10%左右，比白人都低。这是因为用黑人更便宜。在这种情况下企业主没有理由「歧视」黑人 —— 开玩笑，你要歧视黑人就得多花钱雇佣白人，这不是自我惩罚吗？

从1950年开始，美国逐步提高了最低工资标准。于是黑人不再有价格优势。于是企业主可以优先选择白人而不必承受经济损失。于是此后几十年间，美国黑人青少年的失业率从未低于20% —— 大大高于白人。

最低工资法降低了歧视的成本。

米尔顿·弗里德曼对此的评价是，最低工资法是最反黑人的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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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经验一再表明，以社会正义为出发点、号称为弱势群体办事的经济政策，最终结果恰恰伤害最大的就是弱势群体。经济学家早知道这些，可是老百姓一直被情绪愚弄，政客一直借此争取更多权力，结果就是同样的剧情反复上演。

政客、富人、公共知识分子都不是棋子，他们总有应对办法。经济学家可能会出来发个警告，别人不听也就算了。真正的棋子其实是老百姓：因为当你被某种情绪驱使的时候，你没有自由意志。

情绪账就是政治账。如果政府官员说要算政治账，那就是老百姓又要在经济上吃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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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1.因为棋子谬误，种种打着社会正义旗号实施的经济政策，大多收获的是让社会更不正义。
- 2.历史经验一再表明，以社会正义为出发点、号称为弱势群体办事的经济政策，最终结果恰恰伤害最大的就是弱势群体。经济学家早知道这些，可是老百姓一直被情绪愚弄，政客一直借此争取更多权力，结果就是同样的剧情反复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