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怎样操控梦境

这一讲我们说一点关于梦的最新研究。梦总是让人感觉很神秘。我们在梦中会有一些极为逼真的体验，你会觉得那不太像是大脑胡编乱造的，也许其中有某种深意。

但梦的确只是大脑的活动。最近几年有些关于梦的新实验研究，再结合脑科学的进展，可以说梦已经没有那么神秘了。科学家甚至已经能干预、甚至操纵梦境。而且这些知识已经被试图用于商业目的。

现在有好几个商家，特别是广告公司，正在做干预梦境的研究，而且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功。比如在一个人睡觉的时候，用声音、气味之类的信息给他来点刺激，他醒过来之后就会对某个品牌产生好感。你说可怕不可怕。

我们聊聊其中的原理。这些原理也许能帮你用“绿色”的方式主动操控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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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专栏多次讲过睡眠 [1]。睡眠是分阶段循环进行的，包括浅层睡眠、深层睡眠和「快速眼动睡眠（REM sleep）」，能被记住的梦大多发生在快速眼动睡眠中。我们还知道大脑会在睡眠中重复白天的记忆，做梦也是一种练习。我们还知道有时候做梦能激发创造力。

最近，蒙特利尔大学的安东尼奥·扎德拉（Antonio Zadra）和哈佛大学医学院的鲍勃·斯蒂克戈尔德（Bob Stickgold）搞了一个解释梦的框架，叫做「对可能性的网络探索（NEXTUP，network exploration to understand possibilities）」。这个框架认为，梦是大脑试图把白天情绪最强烈的体验和大脑中已经储存的记忆和知识，进行弱连接。

比如你白天去驾校学开车，第一次把车开上了路。对你来说这是一个惊人的体验，你完全不熟悉，手忙脚乱。那么晚上睡觉了，在你的深度睡眠阶段，大脑可以说也在做梦，那些梦主要是重现白天的事情，你反复开车，加深记忆。

而到了快速眼动睡眠阶段，大脑就要把开车这个新体验和一些旧的记忆进行连接了，各种离奇的梦就来了。你可能会梦到自己在操场跑道上开车、在水里开车、把车开到了每天路过的一座桥上、跟朋友一起开车……大脑会把开车这件事和各种相关和看似不相关的事物联系起来，这就是为什么有时候梦能给你带来灵感 — 毕竟创造就是想法的连接。

用扎德拉的话说 [2]，深度睡眠是加强记忆，快速眼动睡眠是做记忆的连接；深度睡眠能提高你的智力，快速眼动睡眠能给你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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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听起来都很合理。但你仔细想，梦还是有让人感到奇怪的地方。以下咱们单说快速眼动睡眠阶段的那些事后能记住的梦。

大概每个人都做过飞行的梦。你梦到自己像鸟一样在空中飞翔，你会俯瞰大地，会在楼宇之间穿梭，能拐弯、上升和下降。醒过来，你问自己，我在真实生活中根本不会飞，这个梦为什么感觉如此真实？难道我上辈子真飞过？

应该不是。科学家一扫描大脑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人做梦时，大脑的初级视觉区域是关闭的，这是因为你闭着眼睛 — 但是，你的次级视觉区域，也就是对眼睛所看到的信息进行解读的区域，是激活的。你闭着眼睛但是大脑真的感受到你看到了东西。同时大脑的运动皮层是激活的，你真的以为你在移动。你的边缘系统和杏仁核也是激活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在梦里有各种情感。

但是，大脑的前额叶皮质中的一个关键区域是被停用的。那个区域负责批判性思维、做判断、做执行和做计划。

你有各种感觉，但是你对那些感觉没有任何评判。

这就是为什么梦中的感觉那么真实 — 因为当时你没有评判力。你处于看见啥都信的状态。

有一次我在梦中写了两句诗。当时觉得写的真是太好了。刚刚睡醒的两分钟之内，我又默念了一遍那两句诗，还是觉得简直是绝妙，没想到我还有写诗的才能！然而等彻底清醒之后，我意识到那两句真是……太平庸了。事实上，梦中飞行的时候，只要你一开始考虑自己为什么能飞，理性思维稍微一启动，你就会从空中掉下来。

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知识：梦里的我们容易轻信。这就是为什么广告商可以打梦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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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还有一个怪异之处。比如梦中的你正在路上走着，突然过来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他对你说了几句话，梦中的你感到很惊讶。再比如说，梦中的你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的景象让你惊讶。这样的梦很常见，但你仔细想想，这很不寻常。你的梦为什么会让你感到意外呢？

这是你做的梦，梦的编剧就是你自己，梦中所有角色都是你的大脑生成的，对吧？为什么你会被剧情所震惊呢？显然大脑在做梦的时候是一分为二的，一部分负责继续扮演“你自己”，另一部分负责创造梦里的各种环境和人物。这两部分事先并没有交流过：“你自己”没有参与剧情的设计，是你的大脑在设计。

你的大脑 ≠ 作为主体意识的你

有一种梦叫「清醒的梦（lucid dream）」，是大脑送给科学家的礼物。做这种梦的时候人知道自己在做梦，而且能在一定程度上接收外面的指令。这就使得研究者可以参与受试者的梦。比如受试者说我见到一个人，研究者可以说，你能不能问他几个问题？比如3+4等于几？受试者就真的会问梦里的人3+4等于几。

结果非常有意思。梦里的人几乎都不会正确回答3+4等于几。有的会答错，比如说等于6，更多的则是直接跑开了。梦中的角色不会做数学题！

所以同样的问题又来了：那些角色都是你自己的大脑生成的，而你会做这个题！他们为什么不会呢？

扎德拉说，大脑故意不让你事先知道它在梦境中生成的环境和角色，是因为只有这样，它才能测试你对梦境做出的真实反应。

大脑把新旧知识一个个抽出来做你想不到的弱连接，生成不同的情境测试你，观察你的反应，让你学会适应不同的局面，让你理解各种事物。

这是沉浸式的训练，这是交互式的学习。但这里不允许任何理性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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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做梦的时候，大脑是在让你记忆、让你体验、让你适应，而不是让你理性判断。理解了这些，我们就可以看看怎么对梦进行人工干预了。

从弗洛伊德那个年代开始，人们就试图干预梦境；以前有部电影叫《盗梦空间》，就说要通过修改一个人的梦来改变他的观点。很多人尝试过睡觉时听外语录音，看看能不能在梦中学习，那都是不好使的。

怎样干预梦境才有效呢？新一代研究有两个关键洞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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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洞见是要植入「软感觉」，而不是「硬信息」。你不太可能让人在睡梦中学习新知识，但是你可以通过梦境改变人对某个事物的观感。

有个实验是这样的 [4]。找一群爱吸烟的受试者，先记录下他们前几天吸烟的数量。然后让他们在实验室里睡觉。睡梦中，对受试者释放香烟的气味，同时还伴随一些很难闻的臭鸡蛋味或鱼肉腐烂的味道。整个植入过程很短。受试者醒来之后，问他们在睡眠中有没有受到什么刺激或者做过什么特殊的梦，他们都回答不记得。他们没有感到任何植入的痕迹。

但是在接下来的一周里，这些受试者吸烟的量减少了30%。

显然，他们在梦中被植入了对香烟味道的反感。他们现在认为烟味是比较臭的，而且他们采取了减少吸烟这个行动。但是他们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观感是被植入的 — 他们可能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对烟味的观感发生了改变，只是无意识地减少了吸烟。

更微观的解释是，大脑在梦中把烟味和臭鸡蛋味联系在了一起。梦里大脑中的血清素下降，这导致大脑更愿意接受和认可梦里发生的联系。你的去甲肾上腺素也下降了，而去甲肾上腺素有利于保持专注和理性思维，于是你的理性就下降了。综合起来，结果就是你认为香烟和臭鸡蛋真的很有关系。

你看这是不是《盗梦空间》？最重要的是，这种「观感植入」只能在梦里做。对照组的受试者在清醒的状态下一边闻烟味一边闻臭鸡蛋的味道，就完全无效。这可能是因为清醒的大脑可以理性判断哪个味道是来源于哪里，不会冤枉香烟。

这就给广告植入梦境打开了一个后门。广告商要做的不是对着大脑使劲喊我家品牌好，而是通过梦境把品牌和人们喜欢的东西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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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洞见是你真正有效地植入睡眠时间的窗口其实很短，就在一个人即将睡着又没有完全睡着的几分钟之内。

如果你完全睡着了，你就接收不到外界的信息；而你没睡着的时候，你又会用理性拒绝那些信息。只有在要睡还没睡的那一刻，你才能既能接收到信息又能把它当真。

为了抓住这个窗口期，研究者发明了一项技术叫「靶向梦境孵化（targeted dream incubation，TDI）」[5]。睡前准备一个可穿戴设备，比如手套，随时检测心率、皮肤导电率和手指弯曲程度等信号，用这些信号判断你是不是快要睡着了。窗口一到，设备探测到你的黄金植入点，广告就可以开播了。

![图片](https://piccdn.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2101816/1788941976079437792/101816.png)

这个设备已经做出来了，叫Dormio [6]。研究者在植入窗口期让受试者想象大树，受试者们就都真的大都梦到了大树，跟大树发生了各种有意思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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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想广告商会用这个思路做什么，苹果和谷歌公司会做什么，某些部门又会做什么。可穿戴设备 + 数据分析 + 信息植入，太得心应手了。当然这项技术还不算完全成熟，植入效果如何还有待进一步评估，但是效果的存在是毋庸置疑的。

有鉴于此，去年有40多个梦境研究者签署了一份联合声明，反对广告商使用此项技术。当然我们很怀疑这个反对的有效性。大概用不了几年，睡觉就会变成一个很不简单的事儿，有无数单位在盯着你的睡眠时间，你可能需要保卫自己的梦境，你睡觉之前可能得增加一个什么仪式。

不过好消息是我们也可以利用这一讲的知识主动操控自己的梦境。以前我们专栏讲过 [7]，特别重要的知识最好在睡前学，离睡觉时间越近，你就越容易记住。现在我们知道要睡没睡的那个时间点是引发梦境的最佳窗口。如果你在构思小说情节或者搜寻什么设计灵感，睡前躺在床上那段时间，是你的重要舞台。

![图片](https://piccdn.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2101816/1788942032987824472/101816.jpeg)

注释

[1] 精英日课第一季，哪种睡眠最宝贵。

[2] Michael Driver, Why and How Do We Dream? Quanta Magazine, August 24, 2022.

[3] Adam Haar Horowitz, Robert Stickgold and Antonio Zadra, Inside your dreamscape, aeon.co, 19 November 2021.

[4] Arzi A, Holtzman Y, Samnon P, Eshel N, Harel E, Sobel N. Olfactory aversive conditioning during sleep reduces cigarette-smoking behavior. J Neurosci. 2014 Nov 12;34(46):15382-93.

[5] Haar Horowitz A, Cunningham TJ, Maes P, Stickgold R. Dormio: A targeted dream incubation device. Conscious Cogn. 2020 Aug;83:102938.

[6] 你甚至可以DIY：https://makezine.com/projects/dormio-dream-incubator/

[7] 精英日课第四季，我们如何学习9：睡眠黑客。

### 💡 精华要点
- 1.科学家已经能干预、甚至操纵梦境。而且这些知识已经被试图用于商业目的。
- 2.干预梦境的第一个洞见是要植入「软感觉」，而不是「硬信息」。
- 3.第二个洞见是真正有效地植入睡眠时间的窗口其实很短，就在一个人即将睡着又没有完全睡着的几分钟之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