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空信使》2：理科生眼中的世界

我们继续讲尼尔·泰森的《星空信使》，想象你是个外星人，用宇宙视角考虑人类文明的一些问题。有些我们习以为常的事情，在外星人眼中是不合逻辑的；而如果让外星人提几个建议，你可能会难以接受。

外星人 —— 我们假设他来自高度发达的文明 —— 跟我们最大的一个区别，大概是他更理性。而我们很感性。人类进入文明时代的时间还太短，可能我们的大脑尚未进化好。我们尤其不善于处理跟数字有关的问题。

先看一个匪夷所思的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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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东北部，因为环境比较好人们居住得也比较分散，生活着很多野生的鹿。它们直接在居民区游荡，在公路上乱走，开车容易撞到。每年都有不少交通事故是因为撞鹿，有人受伤有人死亡，还花费巨额保险费用。

2016年，九个野生动物科学家写了篇论文，提出一个省钱又省心的解决方案。干脆放养一批美洲狮，美洲狮专门捕猎鹿。科学家做了一番计算机模拟，说这个办法可以在30年中避免21400人受伤，减少155人死亡，节省21亿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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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你立即就会抗议，说美洲狮除了吃鹿，它们也吃人啊！科学家完全承认这一点。但是请注意人并不像鹿一样整天待在野外。他们那个模型预测，30年之内，会有30个人被美洲狮杀死。

30 < 155。这还不算省下的受伤人数和巨额金钱。所以科学家认为放养美洲狮是个好办法。

我敢说外星人也会赞成这个方案……但是多数地球人恐怕不会赞成。任何政府都不可能允许放美洲狮去吃人这样的方案。

那我们到底为啥不选美洲狮方案呢？你仔细想想，唯一的理由就是情感。出车祸死，我们认了；被美洲狮给吃了？在情感上绝对不可接受。

这是情感和理性的对决。这种事情今天比比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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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基因公司孟山都发明了一种转基因玉米，它的好处是对广谱除草剂“草甘膦（glyphosate）”具有完全的抗药性。草甘膦也是孟山都的产品，它能杀死田野里除了转基因玉米之外所有的野草。所以孟山都是既有矛又有盾，农民只要一边种植他家的玉米，一边用他家的草甘膦除草剂，就万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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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问题是，草甘膦会在玉米上有轻微的残留。

有一家冰激淋公司，用孟山都的转基因玉米的糖浆做甜味剂，结果冰激淋被检测出微量的草甘膦。有多微量呢？十亿分之一，远远低于美国和欧洲的标准。但是老百姓不干了。人们本来就反感转基因，孟山都的名声本来就不好，这回你家的转基因又加上你家的除草剂，这也太邪恶了。

冰激淋公司一看反应那么大，就决定不再使用孟山都的转基因玉米。

泰森听说了这件事，做了一番计算。

有一句拉丁文谚语叫「抛开剂量谈毒性就是耍流氓（sola dosis facit venenum）」。谈剂量有个科学标准叫「半数致死量（LD50）」，意思是相对于每公斤体重，服用多少剂量才会让50%的人死亡。草甘膦的LD50数值是每公斤5克，食用糖是每公斤30克。而冰激淋中的糖含量远远高于草甘膦。

那么泰森计算得到，假设你的体重是70公斤，你吃20品脱（相当于9.5升）冰激淋，就会有50%的可能性因为糖中毒而死 —— 但要想因为草甘膦中毒而死，你得吃4亿品脱，相当于前者的2000万倍。

所以你吃冰激淋担心什么草甘膦啊，你要担心也应该担心糖才对！

那我们为什么不担心糖，而是担心草甘膦呢？因为糖是一种被认为友好的东西，草甘膦听起来很怪异。这只是一个情感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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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森总爱做这样的计算，还发推特，所以他经常被人骂。

2019年，德克萨斯州一个超市发生大规模枪击事件，46人中枪，其中23人死亡，公众群情激愤。泰森又犯了理科生的毛病，说像这种大规模枪击事件死亡的人数，其实只占全美国所有枪击死亡人数的一小部分，所以我们不应该对这种事情大惊小怪……

然后人们就不干了，说你对受害者就没有半分同情吗？

更有甚者，泰森还对911事件发表过类似的看法。911恐怖袭击杀死了将近三千个美国人，是二战后美国最重要的大事件。那泰森咋说的呢？他说其实三千人也不算很多……美国平均每天有一百人死于交通事故，一个月就超过三千了。可是美国为了这个三千人的死亡事件打了反恐战争，花费了两万亿美元。

外星人很可能会认为这是不值得的。你有这么多资源为什么不去给国内老百姓搞点福利，你救助的生命将会多得多。

当然战争总是复杂的，可能另有国际或者国内政治方面的原因……但是你说为了什么都行，你不应该说打反恐战争是为了保护美国人的生命。

而大多数美国人都跟泰森想的不一样，大家都支持打反恐战争。这里面仍然是情感和理性冲突。死于交通事故被认为是正常的，对恐怖袭击的恐惧则是人们不可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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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可能会说，是人就有情感，难道外星人就没有情感吗？有道理。情感也是一种需求，应该跟人要吃饭、要取暖一样好好对待。有时候为了满足情感需求，我们就是应该牺牲一定的物质利益。

但是请注意，虽然依赖情感和依赖理性在微观上是对称的，在宏观上它们可是两条截然不同的发展路线。情感，是一事一议，你永远都在原地踏步；理性，却是系统性的，你可以积累知识持续进步。如果你事事情感优先，你就错过了理性思维的一个巨大好处：理性思维可以对事情进行系统性的改进。

比如说有朝一日，自动驾驶汽车的事故率将会低于人类司机。但自动驾驶技术不会是完美的。现在人类司机开车，美国平均每年有36000人死于交通事故；如果全换成自动驾驶，就算我们乐观一点，每年可能也会有几千人因为AI的错误死于交通事故。请问你能接受吗？

在情感上我们更容易接受人类司机犯错误。自动驾驶的事故会有一大堆社会和法律麻烦。

但是AI驾驶跟人类驾驶有个最大的区别，那就是AI每一种类型的交通事故只发生一次！因为工程师会分析每一个事故，会进行系统升级，这样下次再出现同样的情况就不会再发生事故。

自动驾驶一开始可能也会死很多人，但是系统性的改进会逐渐把死亡率变成接近于0。这就是理性的好处。

事实上航空业就一直都是这么干的。就拿美国来说 ——

* 上世纪90年代的十年间，有超过1000人死于飞机失事；

* 从2001年到2010年，如果不算911事件，死于飞机失事的人数减少了一半；

* 从2010年到2019年，在旅客数量比以前大大增加的情况下，没有发生过一次坠机事件。

为什么？因为美国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会仔细分析每一次飞机事故的原因，不论大小，找到原因就会改进航空安全条例，避免类似的事故再次发生。

人类刚发明飞机的时候，死于飞机事故也是一种非常可怕的死亡，但是那些勇敢的人也接受了。也许是因为战争需要飞机，也许是因为飞机的好处远远大于坏处，但不论如何，你选择了相信理性，你就走上了一条能系统性改进的发展之路。

理性进步的力量是指数的力量。人类工业化以来的各项科技发展指标，比如论文和专利数、交通运输的速度和航程、能量的使用等等，都如同计算机算力一样是指数增长的。为什么？因为理性具有逻辑自洽性，逻辑自洽的东西可以一层层搭建起来。每一代人都把前一代人的知识拿来作为新的起点，任何问题本质上只需要解决一次，这样你发展的程度越高，发展的速度就越快，整个是一个正反馈过程。

今天的科技工作者需要感谢前人的知识，那为什么今天的年轻人都不愿意听长辈教诲呢？因为前者是理性的传承发展，后者是感性的老生常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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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讲并不是要让你放弃情感生活，完全理性化，变成机器人。情感是个好东西，有情感的人生才有意思，你可以保留也应该保留感性。但泰森的道理是，你应该把情感放在理性的基础上。

说白了就是你应该先把数据搞清楚，再决定使用哪种情感。

比如现在很多人都知道，经常吃烧烤会增加得直肠癌的风险，所以有些人就不敢吃烧烤了。泰森很喜欢吃烤肉，而且泰森也不想得直肠癌，但是泰森先做了一番调研和计算。

首先我们要了解，不吃烧烤也可能得直肠癌。就算从来都不吃烧烤，一个人一生之中得直肠癌的概率也会有大约4.3%。吃烧烤到底能增加多少直肠癌风险，现在各项研究的说法不一，泰森调研发现差不多是把风险提高了15%。注意这个15%可不是说一下子增加了15个百分点 —— 这个意思是把4.3%增加15%，也就是现在概率变成了

4.3% × (1 + 15%) = 4.9%.

实际只增加了0.6个百分点。如果你说我就不想增加这0.6%，烧烤我戒了，我理解。但如果你说相对于吃烧烤的快乐而言，这0.6%根本不叫事儿，我也赞同。

这就是先理性再感性。最不可取的就是听说一个爱吃烧烤的朋友得了直肠癌，就吓得自己从此不敢吃烧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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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如果一个人经过很好的科学训练，他的确可以做出更理性的选择。

以前我搞物理的时候，每年都要参加美国物理学会的年会。会议每次都在不同的地方，但从来都没在拉斯维加斯开过。你要想想的话这有点奇怪，因为拉斯维加斯酒店特别多，是美国各种大型会议的中心。大家流传的一个说法是拉斯维加斯不欢迎物理学家。我本来只当是个江湖笑话，读了泰森这本书才发现这是真的。

1986年，曾经有一次临时因为意外，美国物理学会把会议地点改成了拉斯维加斯。拉斯维加斯有个全国最大的酒店叫美高梅大酒店（MGM Grand Marina），有超过七千个房间，同时也是一个大赌场。那个星期有四千个物理学家住进了这家酒店。这是一个大生意，对吧？

结果美国物理学会举行的那一个星期，是美高梅全年营收额最低的一个星期。

因为物理学家不赌钱。我们理解概率。我们是去讨论物理学的，我们对赌钱不感兴趣。

试想如果大多数人都有物理学家这样的素质，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呢？我们是不是应该把世界交给理科生来管呢？咱们下一讲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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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1.情感，是一事一议，你永远都在原地踏步；理性，却是系统性的，你可以积累知识持续进步。理性思维可以对事情进行系统性的改进。
- 2.理性进步的力量是指数的力量。
- 3.你应该把情感放在理性的基础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