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内部掌控，外部影响》2：中庸之道

瓦德瓦这本书的核心思想是你要发展一个强大的精神内核，让你的内核与他人的内核建立连接，从而发挥领导力，取得成功。这不是老百姓的生存风格，这是做大人物的道理。你有了一定的学识和经验，比如到了像商学院MBA这个程度，你就不应该再把自己当普通百姓了，你应该承担更大的社会责任，你得做一个「士」。

大人物得有高要求。瓦德瓦在书中结合各家理论和英雄事迹，描绘了大人物的一种行事作风。这种作风，正好暗合了中国古人讲的「中庸之道」。中庸是儒家行为模式的最高理想，叫做「极高明而道中庸」。

什么是中庸呢？对春秋战国时期在孔子、子思、孟子这条线上传承的儒家弟子来说，中庸是可以身体力行的常识。可是到了后世，儒家经典被变成了意识形态教条，人们对中庸的解释就跑偏了，有的给神秘化，有的给庸俗化，到今天这门学问几乎就失落了。我曾经听一个教授讲了两个小时都没讲明白什么是中庸。

很多老百姓认为中庸就是和稀泥、当个老好人，这其实是孔子所说的「乡愿」，是中庸的近敌。北宋程颐把中庸解释为「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不但教条，而且空洞。现代人易中天有个解释是「中就是不走极端，庸就是不唱高调」，也不准确。

其实你只要读一读《四书》里的《中庸》篇 —— 但是别用朱熹的解读 [1] —— 再结合郭店楚简中的《性自命出》，再读读清华简中的《保训》篇，你会发现中庸的道理是明摆着的。以我的理解 ——

中庸就是对内掌控好自己的内心以达到能随时用理性统率情绪的境界，对外处理好各种事务以达到随机应变恰到好处的水平。

中庸是内圣外王的具体形态。

正如物理定律可以被全世界的科学家发现，中庸并不是中国文化所特有的。亚里士多德讲过「中道（the Golden Mean）」，现代英语中有个词叫「moderation」，说的都是中庸。其实我们现代人对中庸完全应该有比古人更好的理解，因为我们有更多的案例。

结合瓦德瓦这本书，我们可以简单说中庸就是既要有一个坚定的内核，又能灵活处理外部的事物。

那怎么修行中庸呢？我想使用瓦德瓦书中的案例，把这门功夫分为三个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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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层是自控。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各种情绪，在刺激和回应之间做出理性的选择，不能遇事一点就炸。

很多人认为自控和自由是矛盾的，觉得权力越大就可以越任性，其实并非如此。权力大，你的确有更大的选择行动的自由，但是你没有选择行动的后果的自由。这是因为你无法欺骗物理定律和世间的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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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顺应世间法则的前提下采取行动，才能有更大的自由。这就如同弹钢琴，你有胡乱弹的自由，但你没有登上舞台去给观众表演的自由。只有当你勤学苦练，达到弹出每一个音符都符合音乐规律的时候，你才有表演的自由。不逾矩才能从心所欲，这就叫自律带来自由。

瓦德瓦说的例子是林肯。美国内战期间，国家干系系于一身，林肯必须得非常注意控制自己的情绪。但他毕竟是一个人，担惊受怕再加上各种不如意，难免有深夜上头的时刻。林肯emo了就爱给前线的将军们写信，有时候是指责有时候是哄骗，啥话都说。

可能你对林肯的代入感不强，咱们说个中国的事儿。当初雍正皇帝也爱给年羹尧写信。两人关系本来是很好的，年羹尧在西北前线领兵打仗，雍正坐镇紫禁城，经常通信。雍正也是一个容易emo的人，你看看他给年羹尧的信中的原话 ——

“朕此生若负了你，从开辟以来未有如朕之负心之人也。”

“尔之真情朕实践之，朕亦甚想你。”

“朕实在不知怎么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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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已经肉麻到了就好像是男女之间谈恋爱一样 [2]。而且雍正跟别的大臣通信也经常是这个风格，比如他给兵部尚书石文焯的朱批中有一句是“喜也凭你，笑也任你，气也随你，愧也由你，感也在你，恼也从你，朕从来不会心口相异”，我听了都感动。

可是这哪像是皇帝该说的话呢？这也不稳重啊。事实证明爱容易恨就容易，雍正翻脸杀年羹尧的时候也是这么动感情。按理说雍正是个相当有文化的人，清朝非常重视皇子的教育，四书五经无不熟读……我们只能说儒学到了大清已经彻底堕落，不讲中庸只讲忠诚。

林肯那时候写的信也颇有这种意思，但是林肯跟雍正有一个最大的区别：林肯的信没有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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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信是林肯去世后，人们在白宫的办公桌里发现的。信是林肯写的，但是他没有签名，更没有寄出。他知道自己写信时正在情绪头上，而且他知道自己说的每句话都可能产生错误的影响。所以他没有立即发出，而是等到第二天情绪冷静下来、三思之后再看发不发。

今天有些高层管理人员也在使用林肯这个做法。想骂下属了不当面骂，写一封很长的电子邮件，但是不发，在草稿箱里存一天再说。

结果通常都是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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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庸功夫的第二层是避免一根筋。死命坚持某个理念，不顾现实一条道走到黑，那不是中庸。

讲两位豪杰的故事。马丁·路德·金和马尔科姆·X，都是美国民权运动的领袖，但他们的风格、做法和后世评价都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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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丁·路德·金搞运动讲究的是非暴力抗议，所以他不但有黑人的拥护，也得到了很多白人的支持，他是美国公认的英雄。马尔科姆·X主张的却是暴力抗议。他不但要求给黑人平权，而且对白人有极大的敌意。这就是为什么X的历史地位远远不如金。

两人之所以如此不同，首先是因为他们的成长环境很不一样。金小时候有个美好的家庭，父母对他很爱护，所以他性情平和。X的父母不但总争吵而且还总打他，他的起点就很难。

两人接触到的种族歧视程度也不一样。金小时候跟白人孩子在一起玩，感受到自己被区别对待了，但是没有特别尖锐的冲突。X却是直接被关在监狱了12年。他的狱友都是“苦白人久矣”的黑人，他也恰恰是在狱中接触到了极端信仰，所以他对白人充满了仇恨。

金领导民权运动，是从一开始就有年轻的白人，特别是学生来参与，金也曾经有过排斥，但是很快就愿意跟这些白人合作。也有一些白人对X领导的运动表示过善意，想要帮助他，但是X的敌意不减，从未接纳他们。

所以你看X是不是更像程颐说的那种「不偏不倚」的“中庸”，坚持自己的理念一条道走到黑。而民权运动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争取到了大量白人的同情；而白人之所以能同情，是因为马丁·路德·金提倡的非暴力原则。金的这个非暴力原则，恰恰是来自真正的中庸。

马丁·路德·金本身是个传教士，是很虔诚的基督徒。有人说你作为传教士怎么能搞街头抗议活动呢，你在制造动乱，这违背了耶稣的教义 —— 但是金并不承认这种教条化解读。他反而还利用基督教教义来为他的运动树立正面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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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德瓦说，任何信仰都有内在形式和外在形式。内在形式是你的基本原则、你的价值观是什么；外在形式则是一些仪式、习俗、各种禁忌之类。外在形式是可以变通的，我们真正应该在意的是内在的东西。

而内在的东西是相通的。瓦德瓦本是一个信奉印度教的素食主义者，但是他能在机场接受一个陌生穆斯林馈赠的食物，其中还有肉 —— 他把肉偷偷藏起来，然后把饼吃了。如果你用内核跟内核连接，大家的信仰再不一样也未必不能交朋友。

理解这一点你的路就走宽了。瓦德瓦作为商学院教授自己还开公司，当然是见多识广，他在全球各地都有学生。有意思的是每当他讲了一个道理，总会有学生说你这个道理正是我的信仰所教我的！而那些学生的信仰包括基督教、伊斯兰教、犹太教、佛教、道教、印度教、锡克教……乃至于无神论和不可知论。

为了实现最高的善，外在形式可以借鉴和变通，这才是真正的中庸之道。

马丁·路德·金是个基督徒，他搞非暴力抗议是跟甘地学的，而甘地信仰的是印度教。

甘地在印度领导非暴力不合作运动很成功，而他这个做法是跟托尔斯泰学习的理念，托尔斯泰是基督徒。

托尔斯泰提倡用耶稣的博爱搞非暴力抵抗，但托尔斯泰的灵感来自叔本华。

叔本华这个思想又是他从佛教和印度教里提炼出来的……

好思想就是这样一个传一个，可以跨越信仰体系，因为这些人的内核是相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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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庸之道的第三层，也就是最高境界，大约可以叫做「千人千面」。

不同的用户打开购物网站看到的页面是不一样的，这是因为网站对每个用户做了个性化的定制，这就叫「千人千面」。网站的内核只有一个，但是它会用最适合的方式跟每个人打交道。

你猜还有谁是千人千面？林肯。林肯的传记作者采访了很多曾经和林肯交谈过的人，发现没有两个人对林肯的评价是一致的。有人说他极具野心，有人说他毫无野心；有人说他是个阴郁悲伤的人，有人说他是最活泼的人；有人说他非常狡猾，有人说他特别真诚；有人说林肯是人民的领袖，有人说林肯只是服从民意……

你看这像不像《论语》中，不同的人请教孔子什么是“仁”，孔子给每个人的答案都不同。你可以说这是向下兼容，但我说这更是复杂思维的表现。林肯这样的人是可以处理复杂问题的复杂人。

现代社会是个复杂多变的社会，对于高级人才的要求往往是看似矛盾的 ——

* 既要求你快速适应变化，又要求你有坚韧不拔的精神；

* 既要求你性格外向，又要求你能够内向而善于倾听；

* 既要求你敢于冒险，又要求你谨慎而不随便下注；

* 既要求你仰望星空，又要求你脚踏实地；

* 既要求你快速决断，又要求你做好前期的调研工作；

* 既要求你建立社交网络，多跟人了解不同的想法，又要求你善于独处，能够独立反思；

* 既要求你愿意听取别人的意见，又要求你敢于说不，坚持自己的观点……

既要又要还要，你头脑中能容纳相反的想法，然后你还得保持正常行事的能力，这就是菲茨杰拉德说的「检验一流智力的标准」。

只有见过他们内核的人才能真正理解他们。林肯似乎是多变的，可是一位他多年的老友的评价却是「林肯对于真理的追求是不屈不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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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我倒是有个解读：精英日课第一季，答读者问 | 对“中庸”的一点浅见。

[2] 罗胖详细讲过这个故事：罗辑思维 第77期丨爱, 为什么会变伤害?

### 💡 精华要点
- 1.中庸就是既要有一个坚定的内核，又能灵活处理外部的事物。
- 2.修行中庸，有三个层次：第一层是自控；第二层是避免一根筋；第三层，也就是最高境界，大约可以叫做「千人千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