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科幻小说经得起物理学检验吗？

> 读者 太阳之子：《三体》中，三体文明就向地球文明发射了一个“质子”，扰乱粒子对撞机的结果，最终锁死地球人的基础科学发展。大刘详细描述了三体人制造质子的过程，……当时就觉得质子的多维展开非常神奇，既可以大到覆盖行星表面，又可以微缩到藏于无形，颇有“须弥纳芥子，芥子纳须弥”的感觉。请问万老师，《三体》里对质子的科幻描写经得起已知物理科学的检验吗？

> 万维钢回复——

看《三体》你要是思考物理学，你就输了。质子是由夸克组成的，夸克是一种基本粒子，它哪怕在超弦理论之中也是0维或者1维的，根本就不可能展开成多维的东西——质子不是苹果。三体文明把质子给改造成了“智子”，还有自己的智能，听说最后还化身为人……我想问刘慈欣的是：你咋不上天呢？你连这都敢设定，还有什么不敢设定的？三体人为什么不眨眨眼就把地球毁灭？

这种设定跟物理学已经没有任何关系，这跟修仙小说里老神仙炼制法宝没有任何区别。我看了几集电视剧，火冒三丈！我认为那些剧情完全不能说明“物理学不存在了”——只能说明《三体》里根本就不存在物理学。刘慈欣唯一使用的物理学，是物理学中的名词。

真正高级的剧情设定，是受限制条件下的巧妙发挥。儒勒·凡尔纳那样的科幻小说才是好科幻。幻想超出物理定律限制的科技是创作者的懒惰。在某种意义上这种幻想跟色情文学、武侠文学是相通的：它的魅力不在于合理性，而在于新奇性。

所以科幻小说读者所欣赏的那些脑洞，是我们穿越小说读者所不屑的。穿越者改变历史是严肃的思想实验，需要精密的调研和考证，我们更在意剧情的合理性和科学性。今日科幻的成就是某些原因导致的。如果允许把历史穿越小说随便拍成电视剧，那就有好看的了。

> 读者 北美鸽王：我听说过一个这样的例子，美国有一个医药公司专门研制关节药物，而某个小企业的实验室研制出了一种人工关节，一旦投入市场，便会对关节药物市场形成巨量的冲击。为了避免衰落，那个医药公司直接收购了这个小企业，给原来小企业的员工超额待遇，目的就是让他们留在原来的地方，停止研究。请问一下万老师，对于这种大企业为了继续昌盛下去，而可以阻碍医学进步的行为，战略家的视角是怎样的呢？

> 万维钢回复——

我没听战略家谈过这个问题，但我可以谈谈。一个大公司为了自身赚钱模式能够继续进行下去，直接打压新技术，这种事情的确发生过。

我们知道AT&T公司在最强盛的时候拥有一个全世界最厉害的通讯研究机构，也就是贝尔实验室。贝尔实验室不但搞应用研究，也搞基础研究，还得过好几个诺贝尔奖。但是一般人不太知道的是，贝尔实验室曾经的一些发明，被AT&T故意封存起来不让上市。

比如早在1930年代，贝尔实验室就发明了有录音功能的电话，也就是现在的电话留言机。可是AT&T担心这个设备会减少人们打电话的次数，不让用。后来还有别的公司发明各种电话外设装置，比如给电话加上静音功能、加上外放功能，也都被AT&T以“影响通话质量”甚至“威胁线路维修人员生命安全”的理由给禁止了。

一直到后来，是有个公司实在受不了，跟AT&T打官司，美国法院才裁定别的公司搞外设功能都是合法的。

也就是说，AT&T在相当程度上是反创新的，连自家的创新都反。为啥呢？因为它现有的商业模式已经可以舒舒服服地赚钱。

我敢说没有哪个战略家会说这种策略是正确的。事实上AT&T恰恰因为不思进取，错过了互联网时代。但是在当时，你也不能说它的策略没有合理性。

我要说的是AT&T能那么干是因为它在事实上垄断了美国的电话业务，尤其是长途电话业务。电话业务有网络效应，竞争者想要再建一个网络，抢它的用户是极为困难的。可是你说的这家医药公司，它有什么能力彻底封杀一项科技呢？它怎么保证别的公司不能把那个关节做出来呢？所以它最多只是权宜之计，还是得为人工关节早做打算。

> 读者 若蒙：对于没有啥优势的公司，能选择的就是打价格战，参与“内卷”。我的问题是：鲁梅尔特老先生有没有给这些平庸的公司如何逆袭提出一些有效建议呢？

> 万维钢回复——

鲁梅尔特没给这样的建议，因为这几乎是无解的局面。比如一个三十岁的人，每天累死累活工作十多个小时才能勉强维持全家的温饱，你会对他说“你的发展模式不行，你应该好好读书、去拿个高级学历，找份收入高的工作”吗？开什么玩笑，你看我像有时间学习的样子吗？

如果一个公司整天生存在效率的边际上，根本就拿不出任何剩余资源去升级设备、设计新产品、开拓新市场，更不用说研发新技术，这家公司还能有什么战略呢？

不过也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台湾大学的陈添枝教授2022年出了本书，叫《越过中度所得陷阱的台湾经济1990～2020》，我们专栏会在春节后专门讲一期这本书。书中有一段经验，正好契合你这个问题。

上世纪九十年代前后，台湾经济基本上都是依靠劳动密集型的企业，利润很低。再加上市场小、难以形成规模效应，根本无法做大。但后来还是有很多台湾公司做大而且做强了，这是怎么回事呢？主要有两条路。

一个是走出去。到大陆、到东南亚寻找更低的成本和更廉价的劳动力。特别是当时大陆会给很多优惠政策，又能接触到更大的市场，这就有发展空间了。

另一个则是跟发达国家的跨国公司合作。九十年代正好赶上了美国公司把制造业全面外包的浪潮，这回不是简单的代工，是连看家的技术都转让给你，等于是手把手教你升级技术还给你钱、还给你保证市场。

这两个机遇，可以说都是幸运之极，可遇而不可求，共同点是它们都是外边给的。这个道理是如果局面已经如此困顿，就不能光想着靠自己了，得借助外力。对前面那个青年，我的建议是再累再没时间，也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了解周围有什么新机会。也许沿海地区正在以更高的工资招工，也许有一个出国务工的名额，谁知道呢？总之我们不能心甘情愿地把眼前这条道走到黑。

> 读者 Aaron Jing：我观察中国的企业家其实是很勤奋上进的，很难想象他们会错过这些易于理解的重要理念，他们甚至能讲出更多。是什么让他们搞砸了公司呢？是因为膨胀+不信任不放权+心理偏误吗？感觉有点宿命的意思，众多这样的公司是否造就了某种周期呢？

> 万维钢回复——

你这个问题，可能会把一些人给问哭的。我们专栏讲战略、创新、管理这些学问，都是用的英文书。那些书主要说的是美国的事儿，书中有个对美国读者来说不证自明、对中国读者来说却必须常常想起的默认假设，就是企业是处于一个成熟的市场经济之中。市场成熟，意味着政策是稳定和可预期的，意味着法治，意味着你不能走歪门邪道，意味着没有人有特权，意味着竞争比较公平——有了这些条件，你才值得去专门研究关键难点、精益求精的管理和需要长期投资才能见效的创新。这就好比说只有联赛体系非常正规，球队才能一心一意琢磨技战术。

那如果联赛体系不正规呢？如果冠军、包括参加亚冠的名额早就内定了呢？如果收买裁判和打假球是更方便的赢球方法呢？如果大企业对你的豪赌，比观众那点门票钱多得多呢？那你应该为谁踢球，你整天闷头研究技战术又有多大意义呢？

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多年，可以说在市场建设上已经取得了前无古人的成就。但是这四十多年还不足以把中国改造成一个完全成熟的市场经济体。

一个突出问题就是中国市场中有很多「超级玩家」，主要是央企和国企。这些超级玩家不是靠创新、成本、服务和管理，而是靠垄断和特权赚钱。中国的确有很多很多私营企业，但是这些私企要想赚大钱，最方便的办法是给国企做配套业务，或者直接从地方政府拿项目。这在相当程度上是一个「恩出于上」的局面。

如果你最大的恩主不是普通消费者而是「上面」，你会一心一意搞创新吗？如果你的个人地位不是由企业的利润、而是由企业的规模决定，你会限制扩大产能吗？如果你根本就没有战略自主权，你很害怕上级说你造成国有资产流失，你会设计机遇与风险并存的战略吗？说什么美国CEO被华尔街控制，中国CEO受到的控制力量比华尔街大多了——只不过那个力量有时候也会给你毫无原则的纵容。

> 读者 Shawnz 朱咸武：万老师读书这么多，自己会践行这个书中的战略制定流程不，或者说你也用不上？

> 万维钢回复——

个人生活中不用说战略决策，就连一般的决策机会也是很少的，大部分时候都是按照惯性行动。但我的体会是，“理解决策理论”对你做事的帮助，比不上你做事的经验对你理解决策理论的帮助。可能你学了很多理论，真到应用的时候才知道其实没有那么容易。

这就如同有一位学历史的——我记得好像是刘勃老师——说，其实历史对我们了解当代政治的帮助并不是很大，但是了解当代政治，能大大帮助我们理解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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