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普通老年人守旧，超级老年人求新

古龙有一部小说叫《白玉老虎》，创作于1976年，估计现在没有多少年轻人读过了。这么说非常老气，但我上大学的时候读过——大部分情节都忘了，但是书中有一段场景，我至今记得。

那是两个配角——唐门的“漂亮小伙子”唐玉，和位高权重的老人家唐紫檀——的一段长长的、古龙式的对话。两人在谈论小说主人公赵无忌，唐玉分析，唐紫檀评论。说到一个地方，唐玉引导唐紫檀做出了一个正确判断，但是再往下继续推导，唐紫檀接不下去了。

古龙以旁白的形式评论道：

> 「这是种非常精密的分析和推理，他日渐衰老的头脑，已不足以应付这些问题。」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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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传统的叙事中，老年人可以体能衰退，可以精力不济，可以疾病缠身，但是对事物的判断力总是在线的。就如同当年棋圣聂卫平，中盘算力是越来越不如年轻人，每每出昏招，但是人说他老人家布局的下法总是一流。我们总觉得老人见多识广经验丰富，最适合把舵，关键时刻能给你来个指点，正所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当你还很年轻，接触到所谓的老人也没有那么老的时候，也许的确是这样。但是当你人到中年，眼睁睁地看着父母、师长、你身边那些曾经无所不能的英雄豪杰真的老去，也许你会想到古龙那个略带刻薄的说法。

事实是年老不仅仅是体现在身体上，也体现在头脑上。人的认知能力也会衰老。

指点过江山的大叔现在天天给做菜视频点赞，引领过时尚的大妈的微信头像是一朵莲花，过气明星把去年用过的文案又发了一遍，老教授一惊一乍地谈论电动牙刷……他们都爱分享养生秘诀、阴谋论，和充满祥和的吉利话。

这不是文化问题，不是软件问题，更不是意志力问题。这是硬件问题。

有的研究说40岁以后，人的大脑重量每十年大约减少5% [1]。有研究说80岁以后，大脑容量，平均每年会损失2.24% [2]。另有研究说一个90岁的大脑通常重1100至1200克，比40岁至少少了100克 [3]。

尤其是，负责判断和控制的额叶，和负责记忆的海马体，从60岁开始萎缩。

大脑萎缩会让你的记忆力明显下降，可能你刚读完一本书——如果你还有兴趣读书的话——就忘了书中说了什么。你的适应能力在减弱，稍微陌生的环境都会让你感到困惑。你变得畏首畏尾，连一些最小的事情都不敢轻易决定。你会更愿意相信一个威胁而不是一个机会，你不敢冒险因为你觉得能保住现有的就已经可以了。你说话开始絮叨，这是语言能力变弱的表现。你强烈依赖别人，可是你的社交圈已经减小到了最低限度。你不再对任何新事物感兴趣，因为你或者感性、或者明智地认为，那些都与你无关。

还说什么把舵，你只想把住拐杖……

我猜你不想做这样的老人。

而且你可以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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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登81岁了还在当总统，杨振宁82岁结婚，张忠谋91岁还在掌舵台积电，查理·芒格明年就100岁了，还在给全世界的股票爱好者输出。我们并不觉得他们老——或者至少，我们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年龄而特别对待他们。

他们并不是特别罕见的例外。

现在有个概念叫「超级老年人（Super-agers）」，说的都是这样的老人。

大约十年前的一项研究中 [4]，40个老人和41个年轻人被邀请参加一项记忆力游戏。研究者把一份写有16个名词的清单对着所有受试者念了六遍，然后等了20分钟，然后让受试者们尽可能地回忆清单里的名词。有23个老人只能回忆出不到9个词，成绩明显不如年轻人。

但是有17个老人，却回忆出了至少14个词。其中有几位80多岁的老人的回忆成绩，竟然跟20多岁的年轻人一样好。他们是怎么回事呢？

这样的研究后来又做过很多次，研究者发现世界上就是存在着这么一群老人，他们的大脑认知能力几乎没有随着年龄增长而下降。美国西北大学的研究者，把这样的老人称为「超级老年人」[5]。

西北大学正在继续关于超级老年人的研究项目 [6]。要想成为他们的研究对象，你必须年满80岁，你的认知测试分数必须至少达到50到60岁人的水平——而研究者说，只有10%的申请者符合要求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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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超级老年人不但表现出来记忆力惊人，而且大脑硬件的保养状况是真好。他们负责思考、决策和记忆的大脑皮层比50多岁和60多岁的人都要厚得多；他们90岁以后脑容量损失每年只有1%。他们大脑中的「tau 缠结（tau tangles）」比同龄人少三倍 [7]，这使得他们远离阿尔兹海默症和其他老年痴呆症。他们大脑中的某些神经元，甚至比年轻人的都大 [8]。

他们不但脑子好使，而且身体也棒。一般人到了60岁就开始得癌症、糖尿病和高血压，他们却是90岁才开始得 [3]。他们都能独立生活，有的还在继续工作。

你大约可以说，超级老年人把衰老推迟了整整30年。

这些人是怎么做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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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大量的调研。现在各路研究都还在进行之中，超级老年人的秘密不能说已经完全破解了，不能说已经有一个标准的攻略：比如有些研究者认为可能跟基因有关系 [8]，那别人确实没法比。好消息是超级老年人的智商和教育水平并不见得比同龄人高 [4]，他们并不是从小就有多么优越的条件。

但是，研究者的确发现，超级老年人的生活方式有一些共同点 [2]，是普通老年人所不具备的。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些生活方式起到了重要作用，咱们一个一个说。

一个是锻炼，这咱们专栏刚刚讲过 [9]，锻炼绝对能延缓衰老而且绝对有益于大脑。

一个是饮食。我看到几个研究报道都提倡「地中海饮食」，也就是多吃鱼、绿叶蔬菜、水果、豆类、全谷物和橄榄油，还要喝点葡萄酒。鱼肉能提供Omega-3脂肪酸，据说对大脑有好处。你还可以搞一些间歇性禁食，也就是隔三岔五饿一下自己。很多超级老年人有偶尔晚上喝点酒——但绝不过量——的习惯。

听力和视力很关键。如果不能顺畅接收外界信息，大脑会减少对外联系，以至于加剧认知能力丧失。眼睛有问题赶紧配眼镜，听力有问题别不好意思佩戴助听器。

社交非常重要。超级老年人跟普通老年人最明显的一个外在区别就是超级老年人就算是退休了，也整天被家人、朋友和同事包围着，他们非常积极地参加社交，他们会为了社交而继续工作，他们去社区当志愿者，他们参与各种休闲活动，他们是「社交蝴蝶」。研究者甚至能通过解剖一个人的大脑看出来他的社交网络的大小：社交网络越大的人，某个区域的脑神经元数量越多。社交尤其能帮你保持心理健康。

而最重要的因素，则是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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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保持大脑好用，你就得多用大脑。大脑就要像是肌肉一样，越用越强，不用就会萎缩。

简单的办法是每天做做填字、数独、数学题之类的益智游戏，这些活动就相当于慢跑，有利于保持大脑健康。请注意，有过很多研究表明，益智游戏并不能真正*改善*大脑功能，像短期记忆力这样的硬指标，你不可能通过两星期的游戏提高。

根本原因在于益智游戏是在你的舒适区。舒适区不会提供成长。就算是老了，你也要让大脑成长。

真正有效的训练，是学习一项新技能。有个大脑健康专家叫马克·米尔斯坦（Marc Milstein），2022年出了本书 [10]，讲超级老年人最重要的秘诀就是学习。学习新东西。

学习新信息会让你的大脑生产去甲肾上腺素，而去甲肾上腺素在清洗大脑垃圾方面有重要作用，它是最有效的一种大脑清洗剂。清醒的时候学点新东西，睡觉的时候去甲肾上腺素就会对大脑垃圾进行动力清洗。这样的清洗会让大脑保持年轻、健康，而且容易建立新的神经元连接。

建立新的神经元连接恰恰是学习新东西最重要的作用。这让你的大脑保持成长。科学家曾经以为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不会产生新的脑细胞了，但最新的研究表明我们可能一生之中都在制造新的脑细胞 [11]。别浪费那些脑细胞。它们渴望连接，它们想要给你生长出新的结构。只有学习新技能才能满足它们。

学一门外语、一件乐器、一个体育项目、新的歌曲和舞蹈，或者哪怕读一本你不熟悉主题的书，都能起到这样的效果。原则是这件事必须对你是比较困难的，你感受到了挑战，你必须费一番心力才能做好。

是的，那些八九十岁的超级老年人，仍然在每天迎接新挑战 [4]。这才是他们跟一般人最大的不同。他们不断走出舒适区，他们忍受——实际上应该说享受——学习新技能过程中的不适感。他们喜欢挑战新的专业领域。普通老年人一听说那些事情会立即选择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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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观念是人到了六十多岁就应该退休，「退休」就是要在社会中“退出”，在生活中“休息”——这是通往死亡的路线。退出和休息有啥意思？为什么就这样把世界让给别人？

更何况，这一讲的研究表明，人不折腾真的会死——至少会导致认知能力退化。

超级老年人给我们最大的启示，就是人有这样的潜能：你可以不退，不休，你可以继续站在风口浪尖紧握住日月旋转……未来是他们的，也是你的。

这个项目不让干了，那你就换个项目。自己创造一个生活目标，确保你每天总有动力，总有期待：今天我要再出去跟他们干一场！

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将来。八九十岁其果老大矣乎？梁启超曰：恶！是何言！是何言！吾心目中有一少年在！

我们就是死，也要死在挑战新事物的路上。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21514/1800067650773136648/021514.jpeg)

注释

[1] "Super-Agers' Brains." Big Think, bigthink.com/neuropsych/super-agers-brain/.

[2] "4 Habits of Super-Agers." Northwestern Medicine, 15 Apr. 2021, www.nm.org/healthbeat/healthy-tips/4-habits-super-agers.

[3] "Cognitive 'Super-Agers' Defy Typical Age-Related Decline in Brainpower." National Institute on Aging, 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 14 Apr. 2021, www.nia.nih.gov/news/cognitive-super-agers-defy-typical-age-related-decline-brainpower. 这个100克的差异比 [1] 小多了，应该是针对不同人群的不全面研究导致的。

[4] "What Does It Take to Be a Super-Ager?" Harvard Health Publishing, Harvard Medical School, 3 Mar. 2021, www.health.harvard.edu/healthy-aging/what-does-it-take-to-be-a-super-ager.

[5] Paul, Marla. "Superager Brains Contain 'Super Neurons.'"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8 Sept. 2022, news.northwestern.edu/stories/2022/09/superager-brains-contain-super-neurons/.

[6] "SuperAging." Brain and Cognitive Sciences,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brain.northwestern.edu/join/SuperAging.html.\

[7] Sanghani, Radhika. "The secrets to a good memory, according to 'super-agers.'" CNN,  26 Nov. 2022, www.cnn.com/2022/11/26/health/superager-secrets-good-memory-wellness/index.html.

[8] "Brain Secrets of the Super Sharp 'Super-Agers.'" U.S. News & World Report, 3 Oct. 2022, www.usnews.com/news/health-news/articles/2022-10-03/brain-secrets-of-the-super-sharp-super-agers.

[9] 高观点下的锻炼、衰老和减肥（下）

[10] Marc Milstein,  The age-proof brain: Strategies for boosting brain health and preventing dementia and cognitive decline (BenBella Books, 2022).

[11] Helen Thomson, Old people can produce as many new brain cells as teenagers, New Scientist, 5 April 2018.

### 💡 精华要点
- 1.「超级老年人」不但表现出来记忆力惊人，大脑硬件的保养状况好、而且身体也棒。
- 2.超级老年人的生活方式有一些共同点，是普通老年人所不具备的：锻炼、饮食、听力和视力、社交。最重要的因素，是学习。
- 3.真正有效的训练，是学习一项新技能。建立新的神经元连接恰恰是学习新东西最重要的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