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芯片战争》5：张忠谋之野望

当今世界最先进的芯片是台湾的台积电生产的，这并不是因为美国对台湾有什么恩赐。如果让美国政府选，它肯定选择在本土生产最高端芯片；就算一定要在海外，它肯定宁可选韩国或者欧洲，而不是地缘政治存在不确定性的台湾。台湾之所以能生产最高端的芯片，可以说完全是因为一个人，那就是张忠谋。

克里斯·米勒的《芯片战争》这本书中描写了半导体行业历史上好多位英雄豪杰，而要论深谋远虑第一，我看非张忠谋莫属。

张忠谋1931年出生在中国浙江，青少年时代过得颠沛流离，1948年迁居香港，1949年到美国。先是上了哈佛大学，后来转学到麻省理工学院，毕业后进入半导体行业。1958年，张忠谋加入德州仪器公司，赶上了用“光刻”生产芯片的第一波。张忠谋既有技术直觉又善于管理，很快成为德州仪器芯片生产部门的主导人物。

但张忠谋并不仅仅是个搞技术管理的人。他有一个大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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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代半导体行业的运作方式是每个公司都有自家的芯片厂。你自己设计，你自己制造。张忠谋觉得这不对。他用图书行业做了个类比：作家没有自己印书的，都是写书的专门写书，印书的专门印书。张忠谋设想，我们为什么不搞一个专门帮别人生产芯片的业务呢？就好像开印刷厂一样？

其实当时有两个趋势正好支持他这个想法。

一个是随着光刻技术越来越高级，光刻机越来越贵，芯片厂的门槛已经越来越高了。小公司根本没有能力自己生产芯片，要做就得做大厂。投入巨额资金，使用最先进的技术，然后接很多订单，跑量，才有竞争力。这就如同印刷厂不能只给一个作者印书。

另一个趋势是到七十年代末，美国已经有了专门的芯片设计软件。这就使得芯片设计变得容易，现在小公司也可以设计自己的芯片。

两个趋势加在一起，这不就是「古腾堡时刻」吗？古腾堡是现代印刷术的发明人，他改变了书籍出版行业。张忠谋设想，将来每个小公司都可以像写书一样设计芯片，而我就像印书一样帮你们生产芯片，这分工多好啊？

他把这个设想告诉了德州仪器的高管……但是德州仪器也陷入了「创新者的窘境」。首先当时德州仪器很挣钱，其次市场上并不存在替人生产芯片的业务，张忠谋想象的是一个全新的市场。管理层觉得干得好好的何必冒险？就把这个想法搁置了。

但张忠谋并不死心。进入八十年代，张忠谋心想我对公司贡献这么大，我又有这么好的战略眼光，我应该当德州仪器的CEO。如果当时张忠谋真得到了那个位置，他就和英特尔的罗伯特·诺伊斯、戈登·摩尔齐名了，他就很可能在美国做出一番伟业，今天最高端的芯片就是美国制造的……

但是，德州仪器董事会拒绝了。张忠谋上位不成，就只能从德州仪器辞职，无所事事混了几年。此时他已经年过五十，也不知还有没有实现梦想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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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台湾方面突然邀请54岁的张忠谋去担任工业技术研究院的院长。

台湾很想发展半导体，一方面能提供就业，一方面能加强和美国的联系。当时台湾的芯片产业都是一些封装、测试之类劳动密集型的业务，担心未来很难跟大陆竞争。台湾请张忠谋的确是想搞产业升级，但是他们绝对没想到，张忠谋竟然有那么猛。

张忠谋想的根本不是什么帮一个落后地区产业升级，他打算彻底改变全世界的半导体行业。

张忠谋到了台湾就跟政府合作创办了台积电公司。台湾政府全力支持，要钱给钱要权给权要人给人，给台积电提供了48%的启动资金外加税收优惠，剩下的钱则由政府出面“劝说”台湾富豪投资。

台积电一开始的定位，就是张忠谋梦想的那个专职芯片代工厂。

但是你需要引进技术。张忠谋去美国找德州仪器和英特尔都被拒绝了，说你这种商业模式还是太冒险……最后他说服了荷兰的飞利浦公司，后者不但给了全套的芯片生产技术，还给了知识产权授权，外加5800万美元，总共换取台积电27.5%的股份。

请注意，飞利浦的光刻机部门后来分出去成了一家独立公司，也就是ASML。这一次结缘给台积电日后跟ASML的密切合作埋下了伏笔。

张忠谋仗着自己在美国芯片行业的人脉，从美国芯片公司拉了好多高级雇员到台积电工作。特别是张忠谋联系到几个芯片设计公司，给台积电找来了第一批客户。

当时美国已经有几家只做芯片设计的小公司，他们本来是找英特尔那样的大厂代工。但是一方面英特尔不重视，经常排不上工期，一方面又担心大厂抄袭自己的设计，所以业务量很小。

台积电一开工，「你设计，我制造」的商业模式才算正式干起来了。硅谷一下子冒出好几个小创业公司，才几百万美元的启动资金就敢叫芯片公司，因为他们只需要设计。这就如同有了专业印刷厂，作家就变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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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美国这边的芯片制造业，则在衰落之中。德州仪器和曾经号称「真男人必须有自己的工厂」的AMD都默默关了厂。到了90年代，美国只剩英特尔一家芯片厂。

台积电真的改变了芯片行业的格局。

从2000年代开始，半导体行业是由三种芯片组成的 ——

第一种叫逻辑芯片，也就是电脑的CPU和手机上那个主芯片，讲究摩尔定律。美国只剩一家英特尔在生产，韩国有三星，然后就是台积电。

第二种是存储器，就是内存和闪存。能造这种芯片的公司比较多，主要集中在东亚。

第三种则是声卡、显卡、通讯之类的功能性芯片。这种芯片不强求主频高，不在乎摩尔定律，关键看特殊功能的设计。因为门槛低，很多小公司在做，自己只管设计，找大厂代工就行。

其中有一家小公司是美籍华人黄仁勋创立的，叫做英伟达（NVIDIA）。英伟达一开始是做显卡，后来把显卡升级成GPU。2006年，人们意识到GPU的并行处理的能力正好可以用在训练人工智能模型上，英伟达就重点开发了这个市场，现在已经是一家重量级公司。

现在功能性芯片的门槛很低，像Google、亚马逊、Facebook、微软、腾讯、阿里巴巴都在搞自己的人工智能芯片。这些公司之所以能做芯片，包括高通之所以能做通讯芯片、苹果之所以能拥有自己的芯片，全都是因为张忠谋发明了「你设计，我制造」这个商业模式。

这就如同现在发布作品如此容易，每个人都可以当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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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台积电的发展过程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张忠谋还需要继续施展谋略。台积电历史上至少经历过三次危机。

第一是2000年以后出现了一种新的晶体管结构，叫做「鳍式场效应晶体管（FinFET）」。这是一种3D结构，能让芯片突破22纳米。台积电没有第一时间跟上这方面的生产技术，被卡在了40纳米上无法前进。

第二是2009年，美国出现一家新的芯片公司，叫格芯（GlobalFoundries），有来自中东富豪的投资，势头很猛。人们都认为格芯很有可能快速突破鳍式场效应晶体管。另一边，韩国三星更是咄咄逼人。台积电的竞争压力加大了。

第三是2008-2009年的全球金融危机。芯片需求量暴跌，可是不管你是否生产，维持一个芯片厂都要花很多钱。这时候你怎么办？

当时张忠谋已经退休，他的继任者叫蔡力行。蔡力行面对这样的局面，采取了一个大多数CEO都会做的常规操作，裁员。

但是张忠谋不同意这个操作。张忠谋见过太多经济周期了，他知道潮水还会回来。他认为低潮正好是好好搞研发的时候。于是77岁的张忠谋解雇了蔡力行，自己重新掌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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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苹果刚刚推出iPhone，张忠谋的洞见是智能手机的时代到来了。台积电请回了被蔡力行解雇的员工，购买了ASML的最新型光刻机，在2009和2010年总共投入几十亿美元升级设备，终于突破了40纳米的技术门槛。

看来人真不是越年轻越有冲劲，有时候反而是老一辈敢出手。接下来，张忠谋准备超越三星。

关键的一招是台积电牵头，和芯片设计公司、ASML、上游生产硅材料公司成立了一个大联盟。联盟里各个公司之间会有竞争，但是台积电保证不参与内部竞争，只负责生产。

这正是三星做不到的事情。三星的问题在于它既设计自己的芯片也生产芯片，那么其他芯片设计公司为了防止技术泄露，就不太敢把图纸交给三星去制造。而台积电从一开始就绝对不设计芯片，这就确保了不跟客户竞争。现在台积电又有了最新的制造技术，结果芯片设计公司就越发愿意把订单交给台积电。

台积电聚集了一大群盟友，跟盟友一起研发、一起进步……台积电不是简单购买光刻机，而是帮着ASML一起研发光刻机。台积电跟十个客户的研发支出之和超过了三星和英特尔的总和。

那的确是一场豪赌。前面说的那个格芯，本来已经在极紫外光刻机上投入了15亿美元的研发费用，最后一刻还是选择了放弃 —— 因为连中东富豪都觉得这玩意太贵了。英特尔动作迟缓，直到2020年才勉强尝试极紫外光刻，不成气候。

结果就是今天世界上能使用极紫外光刻机生产芯片的只有台积电和三星这两家公司。因为台积电不跟客户竞争，它主导了最高端芯片的制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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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回顾一下张忠谋的一系列谋略 ——

1. 开启了芯片设计和芯片生产分开的「古腾堡时刻」；

2. 跟ASML等上下游伙伴结盟；

3. 关键时刻坚决投入，实现技术升级；

4. 用不跟客户竞争的原则赢得了芯片设计圈的信任，一举成为盟主。

张忠谋始终忠于自己的谋略。这就叫「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台积电厉害是因为有个张忠谋，而不是美国扶植的结果。我们最多只能说，美国*允许*了台积电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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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十几二十年前的美国，允许度很高。

中国大陆也几乎走过张忠谋这条路。

2000年前后，中国也想要融入世界，成为半导体领域中的一环，打算模仿台积电。大陆没有张忠谋但是有个来自台湾的“小张忠谋”，叫张汝京，在上海创办了中芯国际。张汝京的视野、人脉和做事方法，非常像张忠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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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这边也是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张汝京信奉基督教，上海市政府甚至给他建了一个教堂。中芯国际一开始也是非常国际化，最初的投资者包括高盛、摩托罗拉和日本的东芝。中芯国际也是从海外请了几百个工程师过来，然后中国籍员工学得非常快。中芯国际也在给智能手机公司做代工。

一直到2010年代，美国也没有刻意打压中国芯片。华盛顿很清楚，搞出口管制害人也害己。开玩笑，这是全球化时代，你有好东西不卖给中国，那日本和欧洲想卖，难道你还能不让人家卖吗？

从经济角度来说，中国参与制造芯片对美国只有好处。芯片制造越便宜，芯片设计就越赚钱。别忘了最好的芯片设计公司和主流芯片设计软件都是美国的。中芯国际是美国产业的帮手，不是美国的竞争对手。美国人很理解这一点，对中芯国际本来是给绿灯的。

中芯国际甚至在2018年向ASML订购了一台价值1.2亿美元的极紫外光刻机 [1]。

这一切都很好。可是后来发生了什么，让那台光刻机至今也未能交货呢？

![图片](https://piccdn.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2112917/1792842974615383012/112917.jpeg)

注释

[1] https://news.mydrivers.com/1/723/723138.htm

### 💡 精华要点
- 张忠谋始终忠于自己的谋略。台积电厉害是因为有个张忠谋，而不是美国扶植的结果。我们最多只能说，美国*允许*了台积电的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