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资本主义生活》5：低熵的舞台

乔治·吉尔德这本书的关键逻辑是用信息论解释市场经济。我们知道，香农信息论的一个关键概念是信息的「熵」，熵描写了系统的混乱程度，熵值越高，不确定性就越大，系统越混乱。企业家要发现新的知识、给系统增加信息、制造意外，他们提供了熵。但这种混乱是好的，因为知识增多了，经济增长了。

但系统并不是越混乱越好，你想要的是能反映供给和需求的有用信息，而不是噪声。而信息论的一个重要教训是，要想更好地传递高熵信息，你需要低熵的「通道（channel）」作为信息的载体。

对电讯传输来说，这意味着把一组信息打包封装后再发出去，有用信息是高熵的，光纤是低熵的。在物理世界，这就是集装箱的作用。货物是高熵的，可以五花八门；但集装箱是低熵的，它是一种标准化的、规格统一的、完全可预测的东西。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效率最高，成本最低。

换句话说就是为了让作为主角的有用信息好好唱戏，作为舞台的信息通道就不要给自己加戏了，你们的确定性越高越好。

如果说信息主角是企业家，那么信息通道就是政府和金融基础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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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尔德2013年有本书叫《知识与权力》[1]，专门说的就是这个问题。企业家探索市场的可行性，发掘新知识，这种活动本身充满了不确定性，就像做科学实验一样 —— 那么实验环境就不能再增加不确定性了，这样实验结果才容易显现出来。

说白了，市场环境，包括政府法规、经济政策、交易基础设施，应该给企业家一个稳定的预期。

最起码要保护产权。企业家敢于把生意做大，首先得相信政府允许你做大，做大了不会被没收才行。

再者，法规和政策必须稳定，不能变来变去。说今天我喜欢这个行业就给各种优惠条件大力扶持，明天不喜欢了就铁锤打压，那企业家就不值得做任何长期的规划。

再进一步，金融环境也需要稳定。货币的利率、汇率和通货膨胀情况都应该是稳定可预期的。如果金融市场整天波动，我不知道手中的钱明年会变成什么，那我的投资决定就不是建立在投资本身这件事儿上的，而是对金融市场的赌博。我或者有多少钱都不敢花也不敢投，或者干脆赚多少花多少，不值得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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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资本主义生活》这本书中，吉尔德又把低熵化舞台这个思想做了进一步的发挥。

比如有一个政府，平时也保护产权，也遵守法律法规，但是它喜欢搞产业政策干预经济运行，这有啥问题呢？

问题就在于政府的动作会掩盖知识。

政府说往这个方向走，我就给你优惠政策甚至直接发补贴，这可能是一片好心。但是对企业家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激励信号。这个信号会大到把“我这个产品是不是真的适合市场”的知识给掩盖掉。比如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中国出台了著名的“四万亿”经济刺激计划，一时间三一重工的大型工程机械供不应求，客户甚至都不要求你质量好，有货就行！那你说三一重工还会关心产品的成本、性能和质量吗？什么知识也没有政策的力量大。

本来企业家应该小心翼翼地研究产品和市场，试图抓住当时还很微小的趋势。可是如果政府随随便便就能让市场发生巨大波动，那你还研究什么市场，你应该研究政府。

那你说可是政府的干预都是经过科学论证的啊！没错，政府的确会做大量的调研，但是再多的数据和再强的算力也不够，因为你能调研到的一定都是纸面上的知识 —— 而企业家的大部分知识是只有在现场才能领会的「隐性知识」。哈耶克早就说了，那样的知识无法进入统计数据和传递给中央机构。

所以只要政府干预经济，不管是保护一个产业还是打压一个产业，都是在制造没用的混乱，因为你抹掉了知识。

而且就算你大方向是对的也不行。吉尔德举了个例子，在苏联体制下，政府看到发达国家都是搞了城市化和工业化，就决心在自己国家也这么干。这个方向是对的，但这个知识是不完善的：你只看到了城市化和工业化，可你不知道应该怎么搞城市化和工业化 —— 你尤其不知道在自己国家这个特殊环境下应该怎么搞。

于是苏联体制下的政府用了个最简单的办法：城乡剪刀差。强制征收农民的粮食运到城里给工人，用看得见的手强行工业化 —— 结果是给农民和农业生产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事后看，那些大手笔纯属无知者无畏。中间具体的步骤是不可忽略的，你需要在实践中学习才有增长。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中国搞改革开放，明明有后发优势可以借鉴发达国家的经验，却又同时是一个「摸着石头过河」的过程。别人纸上的经验不能照搬，你得让各地企业家自由探索，才能发现和学到那些隐性知识。

挑选赢家的只能是市场，而不能是政府；政府给企业提供的只能是安全保障，而不能是生存保障。政府需要克制干预和控制的冲动，才能保持低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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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需要保持低熵的系统是金融。

现代金融系统可以说是非常高效的。你想想，世界各国各有各的货币、各有各的货币政策，但是货币之间的兑换相当自由而且很便捷。汇率经常波动，但大体上还算稳定。这就使得你要做国际贸易，花钱也好收钱也好都不用太考虑货币的问题，有什么生意直接去做就是。但这个金融系统仍然存在很多问题。

一个是市场波动性太强。金融市场的波动比商业和投资这些经济行为的波动还要剧烈，这是不对的，熵太高了。金融本来是为真正的经济活动服务的。还是那句话，企业家已经在面对他做的那个市场的波动，金融就不应该再加戏了。

现实是因为金融市场的波动很大，其中就仍然存在套利空间。于是就有大量的钱并没有被用于投资经济活动，而用在了金融套利上。

还有，金融系统是个权力高度集中的系统。全世界77%的金融业务是由西方国家的十家巨型银行负责，全球所有公司要从事国际贸易都得给这些银行支付中介费用。这十家银行可以制裁一个跨国公司甚至制裁一个国家。

而像索罗斯这样的金融投机者，甚至可以拿着热钱扰乱一个国家的财政，然后带着钱离开。如果市场中有金融巨鳄横行，做实业的企业家还怎么经营？

再者，金融公司对包括美国在内的各国政府有巨大影响力，它们每年花很多钱游说政府，让政府出台对他们有利的政策。2008年金融危机本来是华尔街搞砸了，可是政府还得花钱力保他们，然后华尔街高管照样拿高薪，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金融公司和政府联手通过控制货币而掌握巨大的权力 —— 那个权力本来应该属于企业家，应该属于创新者，应该属于公民，结果却到了银行家和政客手里。

那你说政府不是一直在对金融业加强监管吗？没错，但政府的金融政策往往就是最大的波动变量。2008金融危机起源于次贷危机，那次贷危机是怎么造成的？难道不就是美国政府一边降低利率、一边又出台像家庭出售房屋免征50万美元的资本利得税这样的政策，助长了泡沫吗？

再比如说，美国政府在疫情期间禁止了很多正常的经济活动，把老百姓搞得没钱；疫情结束后政府为了刺激经济就印钱发给老百姓，结果造成了通货膨胀。而这种通货膨胀最大的恶果是扰乱了整个市场的价值信息系统。

现在局面是金融越来越对真正的经济活动喧宾夺主，把美国经济变得非常金融化。像住房、汽车、大学学费这些消费都是借贷消费，什么都能变成某种信贷，然后信贷本身还可以再成为信贷，大家都在玩信贷游戏……这些活动能创造新的知识吗？金融系统搅乱了知识。

1950年代，金融部门只占美国经济的1/40 —— 而现在是1/12。很多有识之士都在批评美国金融系统，比如吉尔德多年的辩论对手、一直呼吁政府干预经济的罗伯特·瑞奇（Robert Reich）2020年出了一本书叫《体制：它受谁操纵，我们如何修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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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奇说金融既不是收入，也不是财富，而是权力。他说“银行家和政治家、金融家和官僚们在自私的网络中融合，企业主宰着竞选资金，公民被边缘化，政府用法规并保障企业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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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信息论角度来说，金融系统最大的问题是就是它的波动性：如果你这个波动跟真正的市场信息已经关系不大了，是自己跟自己玩的游戏，那你这就是赌博。

这可能会让人怀念黄金。黄金是一种低熵的东西。以前金本位的全球货币系统就没有这么大的赌博成分，因为大家都认可黄金，它不容易开采、储量增长缓慢，能提供天然的稳定。今天的全球货币系统不再以黄金为锚定物，改成了各个货币之间互相挂钩，自己指向自己，那波动性当然大。

放弃黄金，是因为政府需要更多权力，比如万一感觉经济不行了还有印钱这最后一招……不管怎么说，现在也不可能回到锚定黄金的时代了。那怎么才能让金融系统低熵一点呢？难道说指望比特币吗？这些咱们下一讲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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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讲到这里，我想把吉尔德的思想跟一位近年来特别热门的女经济学家做个对比，她就是玛丽安娜·马祖卡托（Mariana Mazzucato）。吉尔德主张政府就是个提供基础设施的，没事儿别找事儿；马祖卡托却是希望政府发挥更大的作用。

马祖卡托这几年火力很猛，连续出了好几本书。除了我们前面提到的《增长的悖论》（The Value of Everything, 2018），她2021年还有一本《任务经济学》（Mission Economy），今年又刚出了一本抨击咨询行业的新书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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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遗憾吉尔德没有在这本书里引用马祖卡托。在我看来，马祖卡托至少有三个论点，是吉尔德应该回应的 ——

第一，数据表明，政府给企业家减税并没有让企业家更愿意创新，反而把省下来的资金用于股票回购，从而推升股价：现实是企业家很喜欢把公司金融化；

第二，企业家并不是知识的唯一创造者，事实上大量跟企业相关的科研成果恰恰是在政府资助下完成的，可以说政府就是最大的风险投资者；

第三，她也严厉批评了美国的金融系统。

我希望他俩辩论一番，但我并不认为二人的观点有本质的矛盾。真实世界的企业家就是会做这个也会做那个，没有政府也的确是万万不行的……马祖卡托能让你读吉尔德的时候冷静一点。但就今天的内容而言，我们可以非常放心地说，美国金融系统是真的有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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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George Gilder, Knowledge and Power: The Information Theory of Capitalism and How it is Revolution (Regnery Gateway, 2013).

[2] Robert Reich, The System: Who Rigged It, How We Fix It (2020).

[3] Mariana Mazzucato and Rosie Collington, The Big Con: How the Consulting Industry Weakens Our Businesses, Infantilizes Our Governments, and Warps Our Economies (Penguin Press, 2023).

### 💡 精华要点
- 1.要想更好地传递高熵信息，你需要低熵的「通道」作为信息的载体。如果说信息主角是企业家，那么信息通道就是政府和金融基础设施。
- 2.政府需要克制干预和控制的冲动，才能保持低熵。
- 3.另一个需要保持低熵的系统是金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