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想要哪种地位？

最近网上流传一个视频，采访几个即将参加高考的中学生，说如果可以在一亿元和被清华大学录取之间选择，你选哪个？结果是每一个学生都选择了清华大学。少年把一亿元视为无物，有些中年人看不下去了，说高中生太年轻，不明白一亿元意味着什么：你把这些钱存入银行，每年最基本利息收入都有两三百万，这就已经超过大部分清华毕业生了……

这种凭空假设性的问题其实没啥意义，但是我非常理解那些少年。清华大学每年只录取三千多个本科生，而中国家庭资产超过一亿元的只有13万户 [1]，这两件事儿都很不容易。如果一定要选的话，选清华不能说不对，因为人们最想得到的，并不是金钱。

而是社会地位。

这一讲我们不说人生*应该*追求什么——我认为现代人可以有各种各样的追求——我们以科学的、旁观者的眼光，来考察一下人们*实际*追求的是什么。

有人说人生追求无非是名利二字，有人说大部分人只追求享乐，有人说权力才是最重要的……这些说法都是老百姓头脑一热发挥出来的朴素观点。我们讲讲社会科学的最新认识 [2]。如果你抽丝剥茧，深挖到每个人的初心，你会发现人们普遍孜孜不倦追求的东西、能让人奋斗的最原始动力，叫做「社会地位（Social Status）」。

我们会分析社会地位的两种类型，它们跟值得追求的其他事物——金钱、权力和友爱关系——有什么区别。把这些都想明白了，你再自己决定选择什么。

✵

金钱能迅速提高你的「绝对幸福」，比如改善生活，进步是跟自己以前比，是实打实的；可是人们更在意的却是「相对幸福」[3]，也就是相对于其他人，自己在社会上的排名是在什么位置。经济再发展，地位能排进全社会前10%的人，也只有……10%。这叫「排位稀缺」。

社会地位不是严格按照哪个指标排出来的，也没有统一的定义，但是人们心中大体都清楚。这一群人中谁受到更多尊敬？谁能优先获得资源？谁的话语更有分量？大家有共识。

金钱能在一定程度上提高地位，但是作用很有限。政府官员的收入远远低于私企老板，但是人们公认官员的地位更高；有志向的教授宁可拿很低的工资也要留在名校教书，梅西不愿意去沙特阿拉伯退役，世界上有太多东西是金钱不能买的。

地位是比金钱更古老、更基础的东西。动物世界里，像狼群、猴群，都有明确的地位等级。高地位不但意味着更好的生活条件，而且意味着更好的伴侣、更多的子女，以及把自己基因流传下去的更高概率。演化决定了追求地位更符合人的本能。

人的大脑50%以上的时间都处于「默认模式网络」，也就是“白日梦”的状态，胡思乱想。而你考察这个状态下大脑活跃的区域，会发现要么就是在考虑自己对其他人的评价，要么就是考虑其他人对自己的评价……说白了就是在考虑社会地位。

但社会地位是一个很不好玩的游戏，因为它是个零和游戏。

✵

根据一个2013年的新理论 [4]，提高社会地位有两个途径，或者说，社会地位有两种类型：一种是「支配（dominance）」，一种是「声望（prestige）」。

支配是最古老的上升途径，意思是你通过把别人打下去而上位。你的手段是暴力和恐惧，你要的效果是服从，你支配他们。我们看狼群、猴群，王者的地位都是自己打出来的。一直到现在的人类社会中，也一直都有人本能地寻求支配，比如校园霸凌者、黑帮老大、独裁者，都是支配者。

声望，则是在动物世界比较罕见，在人类社会特别重要的一种社会地位。声望来自你的个人能力和你使用这些能力为他人做的事儿，它的效果是钦佩和爱戴。

你可能会说，支配地位是不好的，应该取消，只有声望地位才值得追求。这得看是什么情况。在动物世界里，恰恰是支配带来的等级制度给社会提供了秩序。

我们讲萨波斯基的《行为》这本书的时候说过 [5]，像狒狒这样的动物社会中的头领，纯粹就是打出来的，它是群体中的掠夺者而不是服务者。越是地位高的狒狒健康状况就越好，越是地位低的狒狒日常压力就越大，身体就越差，表现在糖皮质醇水平都更高。

那你说我来个除暴安良，把动物社会中的头领给去掉，这行不行呢？有人还真做过这方面的研究 [6]，把一群猴子的头领暂时带走，结果猴群立即陷入了混乱。它们会打出一个新头领来，新头领重建秩序。然后你要是把这个新头领也带走，那就再次混乱。这就是为什么社会学家尼古拉斯·克里斯塔基斯（Nicholas A. Christakis）在《蓝图》（Blueprint, 2019）一书中反复讲，没有等级就没有秩序 [7]。

简单说就是暴力维护的秩序也是好秩序。这完全符合霍布斯《利维坦》的观念：没有等级秩序，社会就会陷入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

但是霍布斯只看到了事情的一方面。

另一方面是，人类社会中的支配型地位，早就弱化了。

✵

自从二三十万年前人类进入采集狩猎社会以后，支配型地位的重要性就逐渐下滑，我们越来越看重声望型地位。这是为什么呢？

哈佛大学生物学家理查德·兰厄姆最近有本新书叫《人性悖论》[8]，破解了一个谜：人类社会为什么一边变得越来越讲道德、变得非暴力化，一边又能时而特别暴力，进行惨无人道的大规模杀戮呢？他说关键在于，暴力其实有两种。

一种是「热暴力」，也就是别人冒犯你你马上动手，不服就干，为一点小事儿都能拼个你死我活那种，是*反应性*的。热暴力是你获得支配地位的手段，是你自己直接动手，体现了你的武力值。

另一种则是「冷暴力」，是精心谋划之后*主动性*的攻击。别人冒犯你，你假装低头，忍了。然后过两天找两个朋友一起，趁他不注意突然发起攻击把他干掉，这就是冷暴力。

兰厄姆的洞见是，进入采集狩猎社会以后，人类社会就进入了一个更高级的阶段，热暴力在减少，冷暴力在增加。简单说就是一言不合就直接砍人那种暴力越来越少了，但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大规模的战争却没有减少。用《史记》里描写秦国的话说就是「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

这其实不是商鞅变法的结果，而是演化的大趋势。首先采集狩猎时代的人有了武器，武器拉平了战斗力。你身体再强壮，我手里有根长矛，你就打不过我。再者人类有了语言，有了团队合作能力，有了通过传播小道消息来监督上位者的能力，这就使得单纯依靠个人暴力获得地位变得越来越不可能。

说白了就是部落里要是有个霸凌者，整天欺负人，咱们几个联合起来就能把他做掉。

所以采集猎取社会是一个非常平等的社会。地位等级主要来自声望，而声望来自能力和慷慨。你是部落里最好的猎手，每次领一帮人出去都能捕获大型动物回来，总爱请全体村民吃饭，那我们肯定拥戴你，你就是领导力的化身。因为族群内部的暴力大大减少，男性有个自我驯化机制 [9]，讲合作、讲温良恭俭让，对女性也特别友好，也不用抢老婆了，基本上是一夫一妻制。

采集狩猎社会真是人类的一个美好时代，人们不但营养更均衡、身体更好、寿命更长，而且工作时间也短，精神也愉快，更重要的是没有人对人的压迫……唯一的不足是资源有限，人口少，而且对外战争很频繁。

但是更原始的霸凌欲望仍存在于人们心底。

✵

大约一万多年前，人类进入了农业社会。资源可以积累了，财富可以结余，人口迅速增加，社会等级差距越来越大。一个新事物出现了：权力。

权力是分配资源的力量。就这么几块好地，就这么几个名额，公司就这么多钱，你说给谁就给谁，这就是最根本的权力。

我理解现在的学者认为，权力并不是社会地位。这表现在一些小人物也可以获得权力，有些领导就喜欢把权力交给小人物，可能是为了好控制。人们畏惧他们的权力，但是其实看不起他们，他们自己也不太看得起自己。他们非常清楚，离开别人给的权力，自己什么都不是。

再者，地位不管是自己打出来的还是靠声望获得的，都是众人认可的，体现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权力却可以是抽象的。可能昨天还谁都不认识这个人，今天他突然就成了大领导。

那我们为啥听他的呢？最根本的原因是暴力。我们的社会机制使得权力可以直接或者间接地调动冷暴力。我们畏惧的不是这个人本身，而是他拥有的权力。

你可以想见有些人会很喜欢追求权力。但是因为权力在人类演化史上出现得很晚，我们对权力的追求并没有像地位那么高。权力的吸引力可能还不如金钱，因为金钱直接代表财富。

✵

社会地位是比金钱和权力更符合人类本性的追求。这不仅仅体现在人类社会的演化史上，也不仅仅是跟动物社群类比，也能用现代人做实验证明。

比如你考察婴幼儿。几个人，有老师有学生，一起出现在房间里，幼儿自动就知道应该模仿老师的动作，而不是模仿学生。拿刚出生的小婴儿做实验，研究者发现他们天生认为地位高的人应该得到更多的资源。

金钱买不来众人对你的认可，权力总会过期，只有地位才能真正让你满意。用暴力换取的支配型地位在现代社会越来越危险，但有时候也有效；对大多数人来说，声望型地位是最好的追求。

你希望向社会证明你的能力，你希望别人指望你、依赖你、拥护你。这就是为什么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那么宝贵，为什么人们愿意用那么多钱去换。但你同样可以成为一个好医生、好运动员、好老师，只要你能证明就行。

不过归根结底，对地位的追求，也只是人类演化的历史遗迹而已。没有什么物理定律说你就应该追求地位，对现代人来说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应该追求的。

事实上现在有很多人主动退出了追求地位的游戏，他们更注重友谊、注重跟他人和谐相处，更想维护良好关系 [10]。男性可能仍然很重视竞争地位，女性现在越来越强调友好合作。人们越来越希望别人*喜欢*自己，而不是仰望自己。这未尝就不对，这也是采集狩猎时代以来的良好社会风尚。

总而言之，我们现在处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多元时代，地位、喜欢、金钱、权力，或者文学艺术、物理学，你可以有多个选择。这一讲只是想说明「地位」是怎么回事。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61617/1811305360762369780/061617.jpeg)

注释

[1] 此数据出自2022年胡润财富报告。 https://finance.sina.com.cn/china/gncj/2022-04-14/doc-imcwiwst1860859.shtml

[2] ROB HENDERSON, What is Social Status? JUN 4, 2023. https://robkhenderson.substack.com/p/what-is-social-status

[3] 相对幸福和绝对幸福

[4] Cheng, J. T., Tracy, J. L., Foulsham, T., Kingstone, A., & Henrich, J. (2013). Two ways to the top: Evidence that dominance and prestige are distinct yet viable avenues to social rank and influence.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04(1), 103–125.

[5] 《行为》11：丛林法则和人类社会

[6] https://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monkey-police-provide-soc/

[7] 社会为何非得是这样的

[8] 【美】理查德·兰厄姆，《人性悖论：人类进化中的美德与暴力》（中信出版集团，2022）。英文版叫 The Goodness Paradox.

[9] 一个驯化的故事

[10] https://knowablemagazine.org/article/society/2023/secrets-of-cooperation

### 💡 精华要点
- 1.人们普遍孜孜不倦追求的东西、能让人奋斗的最原始动力，叫做「社会地位」。
- 2.金钱买不来众人对你的认可，权力总会过期，只有地位才能真正让你满意。用暴力换取的支配型地位在现代社会越来越危险，但有时候也有效；对大多数人来说，声望型地位是最好的追求。
- 3.现在有很多人主动退出了追求地位的游戏，他们更注重友谊、注重跟他人和谐相处，更想维护良好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