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内部掌控，外部影响》4：防止做傻事的智慧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大约是《论语》里争议最大的一句话。很多人想维护孔子开明的形象，把它解释成如果老百姓理解我们，就让他们去做；如果不理解，就要帮他们理解 —— 也就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在我看来，这句话的真正解释就是最符合你直觉的解释，也就是没必要告诉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是在现代小说或者电影里，这样的人绝对成不了主人公。主人公一定是做某件事做了一段时间，会抬头问一句“我为什么要做这个”的人。不甘于被支配，想要问问为什么，是现代人的觉醒。

这其实是一个我们在生活中也有用的能力，非得有这个能力，你才能过上比较正常的现代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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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持正常生活并不容易，因为人是一种很危险的智能机器。普通的机器，比如咖啡机，出再大故障最多也就是洒了咖啡，它绝不会用着用着就爆炸了。但是人可能会爆炸。人比自动驾驶汽车更容易撞车，人可以一门心思去做傻事，人可以造成巨大的伤害。

因为人有情绪、想法、信念和执着。

为了防止爆炸，你需要一个自我监测系统。你得学会以第三人称视角观察自己，评估自己当前的状态：我是不是生气了？我是不是想岔了？我现在的状态具备完全责任能力吗？一旦发现有任何问题，就不要采取行动，先把状态平复好。

这个能力有时候被称为「元认知能力」，瓦德瓦则称之为「智慧」。

「智力」是能帮你更快更好地把一件事做成的能力，「智慧」则是问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的能力。智力指引行动，智慧指引智力。

有智慧的人拒绝接受给定的条件，包括不完全接受自己的信念。他会问还有没有别的选项。他时刻对自身和周围真实世界的信号保持敏感，他会质疑情绪和想法，他能跳出自身的禁锢。所以他就算不聪明，也不至于引爆自己。

瓦德瓦将智慧之路分成五个阶段：掌控情绪、解除自以为是的想法、调整信念、放弃执着、唤醒直觉。在我看来它们并不是依次递进的，我们不妨说建立智慧有五个层面。这一讲咱们先说怎么运用智慧雪中送炭，也就是避免爆炸，下一讲再说怎么锦上添花。

不爆炸，最直观的就是要「掌控情绪」。瓦德瓦在书中列举了几个并不算特别的控制情绪法，咱们就不讲了。以后我们结合最新研究专门讲一期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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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除自以为是的想法」，值得好好讲讲。有个流行的心理学概念叫「自动想法」[1]，人说每个人每天会产生七万个自动想法。这些想法不自觉地就往外冒，其中有一些轻易地占据了你的头脑，让你陷入可能会做傻事的境地。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俘虏了。

讲个故事。瓦德瓦有个学生曾经是一家工厂的人力资源主管。有一次工厂要开个表彰大会，有个叫老卡的工人得了最佳员工奖。主管通知老卡，说你到时候上台讲几句。

活动几天前，老卡专门到办公室来找了这位主管，说我能不能不上台发言。主管说我能理解你害怕公开演讲，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给你个稿，你到时候照着念就行！我现在挺忙的你先回去吧，加油！

活动当天，老卡根本就没出现。主管心想怕演讲也不至于怕到这个程度……结果发现老卡在当天早上自杀身亡。

原来老卡有婚外情。情人威胁他，说要在他登台的时候上台公布二人的感情……所以老卡不想上台不是因为他害怕演讲，他害怕的是婚外情曝光。主管完全没有领会到老卡当时的恐惧情绪，他根据以往的经验自动下了判断。

这就叫「自动积极想法（automatic positive thoughts，APT）」。当你一上来就无比自信地认为事情就是这样，根本没问题的时候，你就很可能产生了自动积极想法。

与之对应的是「自动消极想法（automatic negative thoughts，ANT）」，是说你会把一件并不重要的事儿自动解读成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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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德瓦的MBA班上有个女同学，每次上课都很心不在焉，根本不看他，好像对他讲的内容完全没兴趣。瓦德瓦心想我的课一直挺受欢迎的怎么你就不听呢？是我讲的有毛病吗？一来二去他感到非常焦虑，甚至怀疑这个女生是不是对他有敌意。

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女生主动找到瓦德瓦，说自己家里这段时间出事了，要寻求他的建议。瓦德瓦这才知道问题不是出在讲课上。其实他完全可以从别的同学的表现判断自己讲的没问题，但是那个自动消极想法一直都在困扰他。

像这样的事儿生活中实在太常见了，我们几乎随时都在想：我太傻了，你从来不听我的，没人理解我，她没跟我打招呼说明她肯定对我有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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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叫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要不怎么斯多葛派哲学说我们的情绪不是由发生在我们身上的那些*事儿*引起的，而是由我们对那些事儿的*看法*引起的。而你的看法有往负面解读的倾向。

我们专栏讲过「汉隆剃刀」[2]，就是破解自动消极想法的利器。能解释为愚蠢的就不要解释为恶意，能用偶然原因解释的就不要解释成哪里出了毛病……事实是绝大多数时候人们都在关心自己的事儿，根本没工夫针对你。

不过归根结底，对付自动积极想法和自动消极想法的关键都是先识别到它们。当你陷入某个思考情境不能自拔的时候，要有一个自觉，意识到那只是一个自动想法。然后你可以尝试用一个相反的想法去中和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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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有些根深蒂固的想法是难以改变的，可以称之为「信念」或者「信仰」。

瓦德瓦的父亲，我们称他为老瓦，年轻时在印度一个州的警察署担任中级官员。有一次警署出了大事，上级让无辜的老瓦背锅，给了他一个降级处分。老瓦去向上级抗议，上级威胁他说你要是再不服，过几天就直接开除你。

老瓦回到家，非常冷静地跟妻子说，你接下来就要独自养育我们的孩子了。如果这次我被开除，我得去他办公室开枪打死他。

为什么老瓦这么激进呢？因为他深受一种文化信念的影响。

老瓦十七岁的时候跟家人生活在巴基斯坦境内。当时赶上英国搞印巴分治，当地就发生骚乱，印度教徒在杀穆斯林，穆斯林在杀印度教徒，那场骚乱里死了一百万人。

老瓦家是印度教徒。有一天村里传来消息说，即将有一大群穆斯林要来杀他们，而且要强暴他们的女性。他们家当场就决定，自己先把家里所有年轻女性全部杀死！老瓦的姐姐被他叔叔用一把剑给斩首了，然后老瓦弟弟的妻子也被斩首。这时候有人来说找到了一个安全的逃跑路线，全家一起跑，才算没把所有女性都杀完……

你看看这是一种什么文化。只有信仰才能让人做出这么疯狂的事情。他们相信家族的荣誉 —— 说白了就是面子 —— 比家里女性的生命都重要。那你说老瓦这样的人有仇岂能不报。

所幸的是老瓦那次并没有被开除，他上级的性命保住了。愤怒平息之后，老瓦决定用法律手段维权。他请不起律师就自学法律知识，自己给自己辩护，还把官司一直打到了最高法院。最后居然真的得到公道，恢复了原职。

经过这个事儿，老瓦的信仰也有所松动了。他意识到有比杀人更好的手段。老瓦干脆去拿了法律学位，后来帮很多人打官司。他的信念从为个人荣誉而战，变成了为普遍的正义而战。

并不是说人就不应该有信念。信念可以在逆境中激励我们坚持下去。但信念要是过了头，变成宗教屠杀那样的极端信仰，就太危险了。

正如朋友不是用来出卖的，信念当然不是用来改变的 —— 但信念是可以调整的。你看看约瑟夫·坎贝尔在《千面英雄》中讲的各地神话中的英雄人物，当他们最绝望的时候，并不是说我要再坚持一下，坚持斗争就能胜利 —— 逆境给英雄真正的礼物，其实是反思。

他们跳出那个框架，反思一番，重新认识世界，思维升级，改变之前的做法，才成了英雄。

有智慧的人不会被任何想法束缚到死，包括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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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情绪、想法和信仰都可能是我们身上的定时炸弹。上头的那一刻，你就好像着了魔一样。如果当时有个亲友在旁观你，他肯定会把你拉住，告诉你别那么想！现在你不是真正的你！智慧，就是你要自己做这个旁观者，观察自己，把自身当作一个变量。

请恕我直言，我们中国古代的精英教育有点缺乏这种智慧上的训练。儒家一贯都是讲怎么守规矩、怎么在任何情况下坚持道德信念。比如「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这个精神都是越是遇到逆境，越是要强硬。孟子说「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意思大约也只是磨炼出更强的意志力。

我们讲中庸之道，也是在给定要做什么的前提下，怎么灵活处理，把事情做到最恰当 —— 而不是质疑自己一开始的动机可能就想岔了。

曾子说「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说的也不是反省自己为什么要做一些事，而是在反省做事够不够努力。

这大约是因为古代农耕文明的人们的确没有太多选择可做。人们每天做的事情是比较单一的，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没有太多思考的余地。作为农民，你种地就是；作为官员，你别折腾老百姓就是好官。礼法和社会规范已经把绝大多数事情都安排好了，做好做坏只有是否用力和用力是否恰到好处的问题，没有什么决策问题。

大约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兵法。《孙子兵法》里有一句「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说你愤怒的时候不要做决定，完全符合我们这一讲的原则。

这是因为战场没有一定之规，你就得会做决策才行。而即便是这样，这个原则被后世贯彻得也并不好，明朝那些文官都是越愤怒越喊着赶紧出兵。

所以我们的文化基因里可能有这么一个智慧的问题。今天我们所身处的是复杂多元的社会，我们需要决策的智慧。根据这一讲的道理，我们大概可以提出一个新的「三省吾身」——

我今天做决定时是否受了情绪影响？

我有没有被某个自动想法挟持？

我默认的信念一定是对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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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一个通俗的综述见于 https://bebrainfit.com/automatic-negative-thoughts/

[2] 精英日课第四季，能用愚蠢解释的，就不要用恶意。

### 💡 精华要点
- 我们身处在复杂多元的社会，我们需要决策的智慧：一个新的「三省吾身」——
- *我今天做决定时是否受了情绪影响？
- *我有没有被某个自动想法挟持？
- *我默认的信念一定是对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