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如既往》2：概率感

这一讲咱们说个经典话题：怎样思考不确定性。我们专栏已经讲过太多次关于不确定性、概率、统计之类的事儿了，而且你可能很熟悉纳西姆·塔勒布发明的「黑天鹅」之类的概念，但是我想这一讲还是会给你新的启发。

以前我们讲概率论，关心的都是什么是*对*的。人们思考不确定性经常会犯错误，但错误我们不关心，我们想让你不犯错误。但豪泽尔这本书研究变换世界中不变的人性，所以对错误很感兴趣。

豪泽尔提醒我们，人们犯的错误是有规律的。这次面对这个局面，人们都犯了这种错误，下次遇到类似的局面，这些人还会再犯同样的错误。错误是人性的一部分。

那如果你能掌握那些规律，岂不是就可以利用人性了吗？

当然我们不提倡利用别人的错误，但是你需要体会，这里面有系统性的、一致的思维偏误。

在概率问题上不犯错是个很了不起的能力，我们或许可以像智商、情商、逆商、财商那样发明一个概念叫「概率商」。但是考虑到错误也值得研究，我们使用一个更一般的词，叫「概率感」。

你需要钢铁般的意志力才能摆脱老百姓式的概率感。

我的个人体会是，想要有个正确的概率感，你必须对各种事物在世间的「分布情况」有充分的理解。

我再说一遍。世界上有一些好东西和一些坏东西，同时还有大量、大量寻常的东西。这些东西的物理分布会在实质上影响你的生活 —— 而这些东西给你造成的印象的分布，则决定了你的概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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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泽尔上大学的时候勤工俭学，曾经在一家酒店做代客泊车的服务生。你开车到酒店门口，直接下车走人，把车交给他们就好，服务生会替你把车停到停车场去。这个工作很简单，但也会发生一些意外。平均每个月，这家酒店的服务生都会剐蹭一辆车。

老板每次都很恼火：这么简单的一个事儿，你们这帮人整天停车的，就不能小心点吗？

豪泽尔算了一笔账。他们每个月要停一万辆车，这是个什么概念呢？如果你每天开两次车，停一万次需要十四年。十四年才发生一次停车剐蹭，这个成绩难道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这就是分布。你不能孤立地看这一件事儿，你得考虑这件事在所有相关事件中的分布情况。代客泊车不是什么高端工作，你雇佣的都是普通人，考虑到那么大的总工作量，这个失误率已经相当不错。

然而一般人的思维都不会考虑一万辆车。当老板又一次不得不拿起电话找保险公司理赔的时候，他眼中只有出事故的这一辆车，他心中只想到上个月刚刚出过事故的那一辆车。他会强烈地认为这不对。

以前有本创业者写的书叫《重来》（Rework），也说过这个问题。公司里不是每次出事儿都应该大张旗鼓整改一番的，很多错误本来就有一定的概率应该发生，发生也就发生了，不需要你给个系统性的解决。

但人性很难接受这个道理。我敢说你也很难接受这个道理，比如我们再说一个。

历史经验表明，股市每隔五到七年就会发生一次崩盘。当然不是固定的周期，但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 —— 这就跟你开十四年车总会遇到一次剐蹭一样，属于难以避免的事故。那当股市崩盘的时候，人们会不会心平气和地接受，说啊，没关系，炒股就是这样的，我们早习惯了？

当然不会。人们只会哭天抢地地要求把破坏市场秩序的人抓起来。

你大概必须活的足够长，见识过足够多的经济周期，才能像台积电张忠谋那样把全球金融危机看得云淡风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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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得少就容易大惊小怪。

1986年，一个叫伊芙琳的女性在新泽西州买彩票，中得390万美元大奖。四个月后，她又中了140万美元。此事惊动了《纽约时报》，这里面有猫腻吗？还是伊芙琳能力太强？伊芙琳显然认为自己是靠能力，她对记者说：我决定退出比赛，我要给其他人一个机会。

彩票里当然没能力。但连续两次中大奖的可能性，是17万亿分之一。可是我们的确听说过很多次，有人买彩票中了两次大奖。这怎么解释呢？

关键在于你是考察一个人还是一群人。事先指定伊芙琳这*一个*人，说她能不能中两次彩票大奖，那的确是17万亿分之一，等于几乎不可能。但美国有一亿人每周都买彩票。你说这一亿人中有没有一个人可能中两次大奖，那是另一个概念 —— 那个概率是三十分之一。那就是可能的了。

这就好比说，你要问我，你刚刚出生的儿子将来能不能成为中国首富，我肯定愿意用全部存款打赌他不能。但是我们知道中国总会有一个首富 —— 当那个首富冒出来的时候，我们只会接受他的存在。

这个道理是只要样本足够大，小概率事件就会发生，而且可以连续发生。

你的家乡发了洪水，新闻说是「百年一遇」的大洪水，你说好吧。过几年又发生了地震，还是百年一遇。你心想这不对啊，怎么百年一遇的事儿我这就遇到两次呢？

其实很简单。百年一遇的意思是每年发生的概率是1%，而像这样的事情是很多的。洪水、 飓风、地震、金融危机、欺诈、大流行病、经济衰退等等，都可以说百年一遇。因为百年一遇的事儿太多了，有人今年遇到一次明年又遇到一次，一点都不奇怪。

这不仅仅是个概率感的问题，这里有实实在在的心理问题。因为坏消息的冲击力比好消息大得多，如果你感觉一直都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坏事，你就很容易悲观。

这个问题以前没那么严重，现在要严重得多 —— 因为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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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见得多也容易大惊小怪。媒体就想让我们大惊小怪，让我们关心远在天边的事情。

按理说，我们每天的生活主要是受本地的事情影响，所以每个人最应该关心的是本地的事情。但是现在媒体都是全国性甚至世界性的，我们每天被世界各地的事情冲击。再考虑到坏消息能给人一种紧迫感，所以坏消息天然就比好消息重要，所以任何媒体只要是自由的，它就倾向于报道坏消息而不是好消息。那么结果就是每天你打开手机看到的都是各种坏消息。

每个地区，每天发生可怕事件的概率都是很低的。

但是所有地区加起来，每天发生可怕事件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所以新闻会让人悲观。

有人专门做过调查研究，过去六十年间，全世界媒体的情绪基调变得越来越悲观。

但这个趋势只是人们的感受，而不是真实事件的分布情况。真实情况是不管你的考察标准是什么，过去六十年间世界都明明是变得越来越好！是人的认知和真实情况的脱节造成了这种悲观情绪，我们专栏前面讲过「乡愁」的原理 [2]，也是这个意思。

除了时间上的乡愁，媒体效应还会让人对全国性的事物比对本地事物悲观。我记得以前看过一个调查，说你到比如说伦敦街头采访一些年轻人，问你们对英国的未来有什么看法。他们大多都认为英国前途暗淡，有的说资本主义已经完蛋了，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英国。但你问他们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看法，他们都说自己没问题，我的命运我做主，我充满信心。

有意思的是同样的调查在中国做，结果正好相反：中国青年普遍对国家未来充满信心，但是经常有人认为自己的前景不那么乐观。考虑到中国媒体主张以正面报道为主，国家层面都是宏观经济增长、成功发射宇宙飞船、奥运会又拿了很多金牌的好消息，这可能也是一种媒体效应。

概率感的扭曲是出自事情的印象和事情的实际分布的不对称；而印象的不对称则是因为“你想听”和“你不想听”这两种情绪的不对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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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如果想要准确的认知，就需要对称。你不但需要对称地认识世界，而且需要对称地接受世界。

比如马斯克，他可能是当今世界最了不起的企业家，但是同时，人们常常觉得他是个疯子。如果你说，马斯克能不能好好做个企业家，别做疯子呢？那你就是不对称。

豪泽尔说，什么样的人，在三十二岁这一年就认为自己能同时打败通用、福特和美国国家航天局？那肯定是一个疯子。那你说这么一个疯子，难道会在乎在推特发帖应该注意网络社交礼仪吗？马斯克是打算倾家荡产殖民火星的人，难道这样的人会跟着你一步步脚踏实地，听你说千万别越界吗？马斯克相信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有99.9999%的可能性是计算机模拟出来的，你说他会强制自己对股东说话小心一点吗？

你不能只要马斯克的A面，不要他的B面。你不能只想要市场经济的好处，不要自由放任的混乱。坐在主席台上一给别人提需求就「既要又要还要」，那是巨婴。

我们讲《金钱心理学》的时候说过一个道理叫「盈亏同源」[3]，意思是能给你带来成功的行动，也同时是能给你带来失败的行动 —— A方案容易快速赚钱，但也可能快速赔钱；B方案不容易赔钱，但是赚钱速度也慢。你不是在成功和失败之间做选择，你其实是在选择风险模式，你是在风险和稳定之间做选择。

豪泽尔说 ——

什么样的人，更有可能成为成功公司或者大国的高层领导人？

—— 一定是那种坚定、乐观、不服输，对自己的能力充满信心的人。

那什么样的人，更可能把事情做过头、咬得过紧、忽视对其他人来说显而易见的风险呢？

—— 也是那种坚定、乐观、不服输，对自己的能力充满信心的人。

A面的优点和B面的缺点其实是同一个特点。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能让你快速到达顶峰的性格特征也是能把你推向众人对立面的性格特征；能让一个国家迅速扩张领土的打法也能让一个国家惨遭失败。

成败取决于客观环境和历史偶然性。美国此刻的环境只不过恰好允许马斯克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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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对称的概率感，你心情不会很坏但也不会很好。别人看到坏消息，你知道其实没那么坏；别人看到成功，你知道这里的风险。

世人大多不喜欢这种充满疑虑的感觉，人们喜欢确定感。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明明知道专家的预测经常是错的，却还总爱让专家给个非黑即白的判断。这也是为什么谁如果能在局面混乱不清的时候站出来说你们都听我的，咱们往这边走就对了！谁就会被视为领导，掌握权力 [4]。

这也是为什么如果你给人的意见是“我倾向于选择A方案，这个方案有70%的成功可能性”，别人不但当场就不喜欢你这个意见，而且也没有耐心把事情重复100次去考察你那个概率对不对。

你正确的说法是“我是专家听我的，选A没错！”

不要有负罪感，因为那正是大家最渴望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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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芯片战争》5：张忠谋之野望

[2] 乡愁愁什么愁

[3] 《金钱心理学》2：炒股致富只有两条路，以及，巴菲特不做什么

[4] 《九个工作谎言》6：王霸之气何处有，众望所归能几人

### 💡 精华要点
- 1.世界上有一些好东西和一些坏东西，同时还有大量、大量寻常的东西。这些东西的物理分布会在实质上影响你的生活 —— 而这些东西给你造成的印象的分布，则决定了你的概率感。
- 2.概率感的扭曲是出自事情的印象和事情的实际分布的不对称；而印象的不对称则是因为“你想听”和“你不想听”这两种情绪的不对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