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社会正义谬误》6：我们不能要求宇宙伸张正义（完）

我们把托马斯·索维尔的《社会正义谬误》这本书讲完。如果你一直在等待索维尔给出实现社会正义的最佳方案，那你的希望可能要落空了。没有人有那样的方案。索维尔这本书的目的是帮我们看清楚社会正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问题，特别是让我们不要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那种错误。但我相信你也不会感到失望，因为这本书对我们思辨能力的提升，远比一套正确答案有用的多。

最后这一讲我们要亮出索维尔的底牌。把这张底牌的逻辑彻底想清楚，将来运用自如，你的智慧一定会增加一点。

这张底牌是，你只能寻求*有限*的正义。

这句话有三重意思。

第一，我们应该寻求社会正义。只要世界上有人在受压迫、在受苦、不幸福，不管这些人跟你有没有关系，你都会本能地想为他们做点什么。我们永远都不接受不正义的现状，我们不承认「存在即合理」，我们的理想始终是让人人都幸福。如果幸福的平等是可实现的，就连哈耶克也认为平等比不平等好。

这个理想没问题，但是 ——

第二，社会没有义务给你正义。有的人受了莫大的冤屈之后会有“报复社会”的心理，甚至向无辜的、比他更弱的人挥刀，可谓是愚昧至极。这是把社会给拟人化了。哈耶克提醒我们，社会只是一个有序的结构，不是一个决策单位，也不是一个采取行动的机构。社会没有任何想法，你跟它谈不上问责。

只有人和政府机构才能做决策，才能采取行动。而这就引出了 ——

第三，在很多情况下，「平等」不应该是决策和行动的最优先考虑。

索维尔没有在书中特别区分「正义」和「平等」这两个词。在我看来，只要这个社会没有人压迫人就应该算是正义的，而平等是更高的要求……但是当前的社会思潮主要关注平等，所以我们混用也没关系。

这个道理是，哪怕你的理想就是要人人平等，你也不应该只要平等。我们面对现实，有些事情就是比平等更重要 —— 比如说，效率。这个思想非常重要，咱们等一会儿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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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现实，现实是对一些不平等我们只能认命。

美国有个“国家优秀奖学金计划”，面向全国高中生每年举办一次考试，考好了晋级决赛的可以获得奖学金。在每年160万名参赛高中生中，有一些是出自家里刚好有五个孩子的家庭。在出自这样的家庭、又晋级了决赛的高中生之中，长子所占的比例是52%。而老五所占的比例只有6%。

这就是长子优势。可能是因为长子曾经独享过父母全部的关注，也可能是因为弟弟妹妹的出生自动给长子提供了权威、自信和领导力。不管机制是什么，现实是仅仅因为你是家里第一个出生的孩子，你将来的成就就很可能会比你的弟弟妹妹们大 —— 在很多个领域中，长子和弟弟妹妹之间的差距，比性别、比种族之间的差距都要大。如果你正在考虑生孩子的话这个信息对你肯定有启发：多生几个孩子对你家老大的成长有好处。

你说这公平吗？太不公平了。可是你能对此做什么呢？兄弟姐妹几个人，总要有一个是最先出生的，此事古难全。

现实是所有人的生活中都有巨大的运气成分。正如哈耶克说，人类命运的有些差异显然不是人类的机构所能负责的，那是整个宇宙的事情。

那么索维尔说，我们总不能要求宇宙伸张正义。

这就决定了正义的有限性。我们不能无限度地、不顾一切地寻求正义。我们在这里也需要一点斯多葛精神：看看什么是人类机构能控制的、什么不能 —— 然后对不能控制的选择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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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我又想起了迈克尔·桑德尔。他也认识到成功有太多的运气成分，但是他决心向宇宙要正义：他建议大学干脆抽签录取。

没错，抽签的确公平，毕竟每个学生在概率面前是平等的。索维尔还是一句话都没提桑德尔，但是我看桑德尔要是读了这本书，应该能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咱们都不用考虑抽签那么极端的做法，就单说顶级大学对黑人降低标准录取这一条，都已经被证明是个错误。

降分录取这种做法有个隐含的假定，那就是好大学对所有人都有好处：这个人哪怕成绩稍微差一点，只要进了大学就也能毕业，而且毕业后也能从事很好的工作 —— 事实并非如此。

加州大学系统曾经在平权运动中对黑人学生降分录取，包括最好的伯克利分校，特意录取了很多黑人。这些黑人的SAT成绩其实也还算可以，只是比伯克利的白人和亚裔差得多。结果他们上了伯克利，却大多未能从伯克利毕业。

开什么玩笑，伯克利是最聪明的学生上大学的地方，老师不可能专门为了黑人降低课程难度。这些黑人如果去上个普通大学，至少还能毕业，在这里却连学位都没拿到。这真的是对黑人好吗？所以后来加州大学系统取消了降分录取安排，结果黑人学生不但毕业率、而且连毕业总人数也立即上升 —— 也许是因为他们被逼得学习更加努力了。

那你说伯克利为啥不好人做到底，干脆对黑人来个降分毕业呢？那我想说的是你把大学当什么了？大学是个发福利的地方吗？大学难道不是培养优秀人才，然后指望他们给社会做贡献的地方吗？

很多机构不敢公布各种族的工作表现统计。但是有统计表明，那些从毕业要求宽松、以至于黑人毕业成绩低于白人的大学里出来的黑人，日后获得医生和律师执照的比例都比较低。好在发执照不搞种族配额……这可能是因为没人敢让不称职的医生给自己看病。

现实是平权运动根本就没有帮助到黑人。索维尔列举详细数据说明，平权运动开展之前，美国黑人的贫困率原本一直都在快速下降 —— 等到平权运动展开，黑人贫困率下降的速度就变慢了；而等到平权运动走向了给黑人搞配给和优惠，黑人的贫困率就几乎不动了。

以激烈手段追求平等，结果却是伤害了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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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可以说说平等和效率的关系了。有一种流行说法认为以前大家都很穷，所以应该先把蛋糕做大；而现在蛋糕已经很大了，那就应该公平优先，重点研究怎么分蛋糕……这个说法是错误的。现实是不管你家的蛋糕有多大，只要你开始专注于分蛋糕，蛋糕就会变小。

索维尔提出，关键问题是，所谓富人，到底是通过剥削穷人 —— 也就是让穷人更穷 —— 来获得财富的，还是通过让穷人的日子更好来获得财富的。而对此我们可以用事实检验。

一个检验方法是把某个地区的富人都赶走，看看这个地区剩下的人是变穷了还是变富了。历史上多次发生这样的事情，主要是某个少数族裔很富有，当地主体人群不干了。而历史告诉我们 ——

* 当乌干达政府驱逐了亚洲来的企业主之后，乌干达经济崩溃了；

* 当缅甸赶跑了放高利贷的人之后，缅甸的利率上升 —— 而不是下降 —— 了；

* 当菲律宾在公元十七世纪屠杀了两万多个富有的华人之后，菲律宾出现了商品短缺；

* 当俄国驱逐了犹太人之后，俄国经济难以为继，以至于凯瑟琳大帝不得不暗中安排犹太人再回来……

另一个检验方法是看到底是亿万富豪多的地方人民生活水平高还是亿万富豪少的地方老百姓日子更好，答案是富豪越多，老百姓的绝对生活条件就越高。

所以富人之所以致富，靠的不是剥削，而是给人提供更好的服务。所谓“调节贫富差距”，其实是在平等的贫穷和不那么平等的富裕之间做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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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仔细想想，平等，是一个比较不一般的追求。

追求自由、追求效率，都是从每个人自身出发、主要依赖个人的事情。有人压迫我首先我得反抗，我要给市场提供更好的产品，我自己得努力。但是我要平等，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人原本跟我没关系，或许我没有他那样的能力，但是我突然要求跟他一样好的*待遇*：我也要上他那个大学、拿他那个工资。我有这个愿望很自然，但是谁能帮助我实现愿望呢？

我们其实是在期待一个神一样的力量。我们常常把政府想象成这个神，而有的政客和知识分子很喜欢扮演神。因为扮演神能给他们带来权力。索维尔说，二十世纪建立的那些极权主义政权，全都是以平等为最高道德原则。

做蛋糕是每个人的事儿。分蛋糕是权力的事儿。

美国历史上黑人进步最快的时期，是1940和1950年代，一直到1964年《民权法案》颁布之前。当时大量的黑人摆脱了贫困，进入职场找到正式的工作。那是怎么做到的？是无数黑人主动从南方迁移到北方，找到更好的经济机会和子女教育机会的结果。

那是黑人自身努力的结果。

可有意思的是，像这样的成就，进步人士很少谈论。大约是因为他们未能在其中扮演神吧？

那么索维尔说，这些人优先考虑的对象到底是穷人本身，还是他们自己在社会正义运动中的角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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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正义是一个崇高的理想。我们读书、我们出来做事儿，就是为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我们寻求社会变革就是因为有人在受压迫。但是我们必须理解，世间只可能有有限的正义。

社会不是决策机构，没有义务给你正义；政府机构再厉害掌握的信息也有限，也不可能控制所有的事情；寻求正义终究应该从个人出发。

你可以要求自由，因为你正当的自由不会给社会增加负担，自由是你的权利。你也可以寻求提高效率，这其实对社会很好，因为你是在给别人创造价值。自由和效率都是以个人为本，是人在做事，是相信人。

而寻求极端的平等，却是相信神。

最后我们用索维尔书中引用过的两句话结束这个系列 ——

第一句来自经济学家米尔顿·弗里德曼，也可以说是索维尔的一位恩师：

「一个将平等 —— 在结果意义上的平等 —— 置于自由之上的社会，最终既不会有自由，也不会有平等。」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101820/1822817610429989736/101820.png)

第二句来自保守主义的祖师爷埃德蒙·伯克：

「我坚持我的原则不动摇，但是我将我的行动保留给理性的努力。」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101820/1822817669485719668/101820.png)

（The End）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101820/1822817685591898736/101820.jpeg)

### 💡 精华要点
- 你只能寻求*有限*的正义。
- 第一，我们应该寻求社会正义。
- 第二，社会没有义务给你正义。
- 第三，在很多情况下，「平等」不应该是决策和行动的最优先考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