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社会正义谬误》2：低级观念、中级错误和高级认知

上一讲我们说到，不同种族在同一个项目上的不同表现很可能是自然形成的。各种族出于历史原因或者受到地理环境影响，本来就有擅长、愿意做或者不擅长、不愿意做的事情。你理解了这一点，就会发现很多人设想的“如果机会真的是平等的，不同种族的表现就应该一样”，是个错误观念。

现实是哪怕没有任何种族歧视，也会有的种族更愿意做银行家，有的种族更愿意打篮球。那种认为各个种族必须在每个项目上的表现都差不多才算公平的理念，可以叫做「机会均等谬误（equal chances fallacies）」。

索维尔这本书专门讲这样的谬误，这些思辨是特别高级的东西。我对比一下你就明白了。对于像种族歧视这样的社会正义话题，人的认知水平大约可以分为低中高三个层次。

一般老百姓只想要一个快速的结论：当今美国到底有没有种族歧视。如果有，他会有一番情绪反应（哈！美国果然是个邪恶帝国）；如果没有，他是另一番情绪反应（你看看人家美国，毕竟是发达国家）。观念给他提供情绪价值，而他获得观念的来源可能只是一两个新闻事例，或者直接是别人的灌输。这样的观念不论对错，都是低级的。

知识分子的认知必须比老百姓高一层，不至于从情绪到情绪，他们会本能地追求程序正义，认为做判断必须有科学证据。知识分子会论证一番为什么美国有或者没有种族歧视，会告诉你应该使用什么方法论证。这似乎没啥毛病，但是我们接下来会看到这里面的危险。这一层只能算是中等认知。

索维尔这里，却是既不能告诉你美国到底有没有种族歧视，也不能告诉你用什么方法判断种族歧视。然而这才是高认知。为啥呢？因为索维尔能确保你不犯大错误。

观点会导致行动，所以观点具有危险性。有时候，没有观点，比有强硬的观点，要好得多。低认知匆忙选边，中等认知坚定地站队，只有高认知才能理解「没有观点」的价值。我们读索维尔这本书不是读结论更不是要选一个立场，而是要学习像这样的高认知思维。

这一讲咱们专门说说「种族谬误（racial fallacies）」，你体会一下高认知的好处。

种族谬误是这样的一种信念，认为如果一个种族的整体表现不够好，那就要么是因为这个种族自身有问题 —— 比如基因不行 —— 要么就是因为这个种族受到了系统性的歧视。这两个“要么”都是谬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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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一百年前，也就是二十世纪初的那个时候，美国主流知识界都认为黑人智商低。

注意他们可不是胡乱相信，这个结论是基于统计研究结果的。当时「优生学」正在美国大行其道，学者热衷于比较不同人群的遗传优劣。

当时普遍的测试表明，黑人的平均智商多年来都在85左右。考虑到智商测试的设定标准是100代表中等水平，所以黑人智商就是低。还有别的证据。比如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陆军对士兵进行了心理测试，发现黑人士兵的得分整体低于白人士兵。

那应该怎么办呢？有一些重量级学者，比如耶鲁大学教授、著名货币经济学家欧文·费雪（Irving Fisher，1867—1947）[1]，就主张干脆把黑人都隔离起来或者给他们做绝育手术，保护社会环境……

那些统计没有作假，都是真的 —— 但是我们现在看，当时人们的判断是错误的。我们上一讲说了，人群的各种差异可以是因为环境原因 —— 而不是基因原因 —— 决定的。其实当时的数据就已经可以反驳种族遗传优劣论。比如说，来自闭塞山区的白人群体，在智商测验中的得分就跟黑人一样低，甚至可能比黑人更低。住在哪里，比遗传更能解释智商差异。

后来1976年的一项研究更是表明，那些由白人家庭抚养的黑人孤儿，平均智商不但明显高于其他黑人儿童，而且高于全国平均水平。

更有力的一个证据是我们以前说过的「弗林效应（Flynn effect）」[2]，一位叫詹姆斯·弗林（James R. Flynn）的教授发现，如果使用统一的评分标准，世界各国各个人群的平均智商在过去几十年间都在稳步提高。具体到美国黑人，如果按照1947年的标准，他们2002年的智商得分应该是104分，也有明显的进步。而且就算按照同步更新的标准，2021年美国黑人的平均智商也已经达到了91分，这就比以前的85分明显进步了。既然黑人能进步，你们凭啥说人家基因就是不行、以至于要给人做绝育手术呢？

我看更合理的解释是黑人在美国的生活条件差，而不是黑人天生基因不行 —— 但是索维尔始终没说这句话，因为他在意的不是这个。

索维尔在意的是那些知识分子的思维方式是个谬误。这个谬误并非只用在了黑人身上，还表现在认为犹太人和来自东欧和南欧的新移民智商天生都比较低，因为他们的智商测验成绩低，不如之前先来美国的那些西欧移民。人们甚至认为东欧和南欧的移民儿童无法处理抽象概念。

可是你怎么不想想，希腊就是南欧，而当初可是希腊人开创了西方文明啊。事实是不同民族的人在历史不同时期会交替领先或者落后，并不存在固定的谁强谁弱。结果果然，没过多久，当犹太人和东欧、南欧移民适应了美国的英语环境之后，他们立即表现出*高出*平均水平的智商。

我们今天回望历史，会觉得当年那些知识分子太愚蠢了。

但是现在的知识分子就不愚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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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科学的看法是智商在*一个家庭*内部的确有一定的遗传因素，但是考虑到智商不是由少数基因决定的、特别容易回归均值，再加上环境的影响也很大，不存在哪个家族代代都是高智商或者低智商。至于说种族，那就更不可能有决定性的天生智商了。事实上中国各个省的平均智商差异也很大，而你容易理解那是因为环境而不是因为基因。

所以现代主流学者没有相信优生学的。可是我们仍然需要解释为什么美国黑人的境遇普遍不如白人。既然不是遗传原因，那就只能是环境原因 —— 而现代学者的一个普遍倾向，是把一切都归因于当初的奴隶制。

为啥黑人的境遇不好？因为黑人被白人歧视。我们该怎么办？给黑人补偿。

索维尔并没有直接说这个观念是*错的* —— 但是他说这也是一个*谬误*。因为学者们得出这个观念的思维方式有问题，他们考虑得太浅了。

比如说，美国黑人的整体贫困率高于白人，你能据此说黑人受到了歧视吗？不能，你还需要解释到底是因为怎样的歧视，让黑人这么贫困的。

进一步考察，你发现美国已婚黑人夫妇的贫困率*低于*全国平均水平。如果贫困是因为受到歧视，怎么已婚的黑人就不受歧视呢？

事实上「单亲家庭」这个因素，比种族因素更能解释贫困。黑人已婚家庭的经济状况比白人男性单亲家庭的状况要好，而白人男性单亲家庭又比白人女性单亲家庭状况好。真正拉低了黑人整体经济状况的，是黑人中的单亲家庭 —— 尤其是黑人女性单亲家庭。

说白了，就是没结婚就生孩子的黑人女性太多了。她们占所有黑人生育女性的比例在60%以上，这个比例大大超过了未婚生育的白人女性。如果每个黑人女性都确保自己先结婚再生孩子，如果每个黑人男性都能老老实实做个父亲，黑人的平均经济状况会好于白人。

那你说为啥黑人对生育这样的大事如此随意呢？很多学者就说，这都是当年的奴隶制造成的恶果。也许因为奴隶传统就不是一夫一妻制，所以黑人不讲家庭观念……

但这个说法也是错的。现实是现在黑人单亲家庭的比例比1960年代要*高*。如果是奴隶制遗留问题，怎么现在我们距离奴隶制更远了，问题反而更严重了呢？

事实上单亲家庭比例上升跟社会福利增加有关系，现在女性更敢于生孩子了，因为政府会发补贴。在欧洲一些国家，福利扩大以后也出现了未婚女性生育比例激增的情况，而那些国家可没有什么奴隶制遗产。

我们再来一题。已知黑人申请住房贷款被拒绝的比例显著高于白人，黑人学生在学校受到处分的频率是白人的2.5倍。请问你能不能说，黑人受到了歧视？

索维尔说，还是不能。最简单的办法是把亚裔拉进来做宽框架的横向比较。白人申请住房贷款被拒绝的比例显著高于亚裔，白人学生在学校受处分的频率是亚裔的2倍。你要说歧视，难道美国现在的第一高贵种族是亚裔，大家已经开始歧视白人了吗？

还有个更有力的证据是如果这家银行的老板是黑人，这家银行会比别的银行更可能拒绝黑人贷款申请者。黑人教师要求处分黑人学生的频率跟白人教师一样。你总不能说黑人歧视黑人吧？

现实是黑人被拒率高，用黑人的平均信用等级低就足以解释，这里没有什么神秘的歧视因素。

你体会一下索维尔使用数据证据的手法。你得知道该找什么数据才行。跟上一讲类似，索维尔列举各种证据说明有很多别的因素比种族因素更能解释种族的差异，而且一个种族内部的差异比种族之间的差异更大。比如同为贫困黑人，上独立办学的宪章学校的学生，表现就明显比上一般公立学校好。生活在像山地、丘陵之类封闭地区的人，不论黑白，各方面素质都不如开放地区。

考虑到这么多明显更重要的影响因素，学者们却整天盯着种族标签不放，不是太短视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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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经审视的观念会让人行为愚蠢。美国总统奥巴马曾经跟一个黑人青年聊天。那个青年告诉奥巴马，他本来想加入空军做个飞行员，可是意识到空军永远都不会让黑人驾驶飞机，所以就放弃了自己的梦想。

这是被迫害妄想症。空军不让黑人开飞机？美军早在二战那个时候就有整整一个战斗机中队的飞行员全都是黑人。空军有两个将军就是黑人。索维尔说，不管是谁给那个青年灌输的那个思想，都比种族主义者给他造成的伤害更大，因为他甚至都没有尝试争取一下成为飞行员。

但更大的伤害是来自知识分子的错误认知。一百年前主张给黑人做绝育手术的知识分子和现在把种族变成压倒一切标签的知识分子其实是同样的人：他们共同的名字叫「进步主义者（Progressives）」。这些人总想用自己的理念改造社会，认为自己是社会进步的推动者。

索维尔被广泛认为是个「保守主义者」，他更倾向于认为让社会自发演化更安全，反对激烈的人为干预。

索维尔的底牌是警告进步主义者：你们最好别乱动，因为你们啥也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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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费雪是一位狠人，我们专栏以前说过他的故事：《让世界讲得通》6：比「狐狸」厉害的人

[2] 精英日课第二季：人类平均智商正在稳定上升……现在又下降了

### 💡 精华要点
- 1.认为各个种族必须在每个项目上的表现都差不多才算公平的理念，可以叫做「机会均等谬误」。
- 2.观点会导致行动，所以观点具有危险性。有时候，没有观点，比有强硬的观点，要好得多。低认知匆忙选边，中等认知坚定地站队，只有高认知才能理解「没有观点」的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