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怎么才能既自信又谦虚？

> 读者 戚志光：万sir，权力是否与责任有对应的关系呢？我朴素的理解是，权力越大，责任就越大，一个人必须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才配得上所拥有的权力。但是现实中也确实有人以权谋私，把责任甩得远远的，而且还能长时间地通过这种方式占据着权力。

> 万维钢回复——

你说的很对。「责任」有两种意思，一个是 responsibility，意思这个事儿是你管的，事情的结果是好是坏，都主要是你造成的，事情办砸了你应该感到愧疚——这里说的是天然的责任。这里的确是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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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的另一层意思是「追责」，是accountability，是出了事儿拿你是问，追究你的责任。这个，可就不一定是权力越大责任越大了。因为掌权者完全可以运用权力给自己推卸责任，让别人当替罪羊，有了功劳归自己，有了错误归下属，往往可以权力越大，责任越小。

这就是为什么成熟的制度一定要有一个追责机制。这样的机制一定是外加的，是底层力量的体现，而不是权力内生的。

可是哪有那么多成熟制度呢？所以权力规则的第七条，恰恰就是权力可以让你免责。咱们到时候再细说。

> 读者 时间移民：万老师，权力是不是只能从人事斗争中获得？有没有其他途径？比如技术。

> 万维钢回复——

人事斗争往往涉及到直接的冲突，造成明确的敌对关系，的确是不太好的。我们后面会讲到，很多时候你得到权力并不需要直接跟人对抗。比如你处在一个关键岗位，你的工作业绩能被领导看到，你的竞争对手虽然能力很强，可是他的业绩是众人看不到的，那么你自然就胜出了。这里你没有给对手造成直接的痛感，你完全可以说：哎呀你说咋搞的，我也知道老兄你的能力比我强，可是上面非让我干，真是没办法！

虽是如此，但是请注意：权力任何时候都是零和游戏，它总是一个跟人争、而不是跟机器、跟考试题争的项目。你上去，就意味着别人上不去，而别人很想上去。所以你总是需要主动争取。你的争取动作可以是向上做工作而不是打压对手……但是我们千万不要抱有幻想，认为永远都不需要直接的人事斗争。越到高层，就越得面对人事斗争，包括直接打压对手。那是很不好看的游戏，咱们后面再讲。

> 读者 自牧：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老子的这句名言是自欺欺人吗？

> 万维钢回复——

这句话被很多人理解错了。老子说的不争，是「江海」不与小溪流争，「圣人」不与老百姓争——之所以不争，是因为不在一个层面。

简单说，运行平台的人不应该跟参与平台的人争。马云会让自己老婆开个淘宝店，然后多给老婆的店首页推荐吗？不会。马云的游戏是淘宝这个平台，而不是在淘宝开店。唐太宗看到有那么多读书人来参加科举，开心地说「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那你说他会让自己的儿子们也参加考试，完了让主考官多照顾照顾，给儿子考个状元吗？当然不会。

如果有人一边运营着平台一边下场跟平台中的玩家争，又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这个平台必定就是不公平的，别人自然就要挑战一下你的权威；如果你有边界感，知道自己什么不能争，平台玩家自然不会跟你争。

可是如果一个读书人误读了老子这句话，说参加科举考试争夺做官名额吃相太难看了，我这么有学问的人不屑于跟普通人争，唐太宗看我这么谦虚自然就会请我出山……这不有病吗？

> 读者 吴下阿蒙：谦虚一直被认为最可贵的品质之一，是否领导者和谦虚天然矛盾？还是强者只有在充分展示能力后才能既自信又谦虚？

> 万维钢回复——

我们大约可以把「谦虚」分为三种。

第一种是对「他人」的谦虚。虽然我很厉害，但是我跟谁都客气，总是尊重对方，从来不飞扬跋扈。爱因斯坦就是这种谦虚，但牛顿没有，牛顿经常看不起别的科学家。

第二种是对「未知」的谦虚。虽然我经历过很多事情也读过很多书，但是我承认我的认知是有限的，眼前这个新局面对我来说很陌生，我不能生搬硬套老经验，我要多学习。做大事的人都应该有这种谦虚。牛顿有这样的谦虚，但爱因斯坦没有，爱因斯坦一心想要统一物理学。

这两种谦虚，任何时候都是对的，没问题。

第三种，却是对「自己」的谦虚：我不行，我不会，我觉得我做必定失败……这是不自信，是想要争夺权力的人必须避免的。

以前我们讲格兰特的《重新思考》的时候讲过 [1]，自信有两种：一种是对自己能力的自信，一种是对自己手里掌握的工具的自信。理想的谦虚，是对自己的能力很自信的同时，怀疑自己可能暂时并不掌握解决问题最合适的工具，并且愿意为此探索一番。

> 读者 闲来垂钓：万老师，那么延伸到当行动主体是国家时，这个守规矩和不守规矩的平衡如何把握呢？

> 万维钢回复——

国家对国家和个人对个人的区别在于国际社会缺乏对违规行为的有效追责手段，尤其是如果你是大国，说白了就是没人管得了你。如果说有人管的时候我就守规矩，没人管我就不守规矩，这不是权力思维——尤其不是大国该有的权力思维。

没人管的局面下，规矩就是国与国之间签订的协定——说不好听就是“条约”。对国家来说，是否遵守条约，不是你能力强不强的问题，而是你有没有信用的问题。

中国从宋朝跟辽国签订《澶渊之盟》开始，承认「蛮夷」也是对等的国家，有了国际意识。然而也是从宋朝开始，中国就不太愿意遵守国际条约。对辽也好，对金也好，包括一直到后来大清对列强也好，都是从签约那一刻就没打算遵守。大清皇帝脑子里根本就没有遵守协议那根弦，连大臣写给皇帝的奏折都直接说我们签协议都是暂时骗一下对方。

可能有人觉得这很强势，我们中国人就是不要守蛮夷的规矩！可是在国际社会的角度，这就等于你没有信誉，跟你打交道没意思，咱们永远都别指望长期合作。

更何况宋和大清对条约的态度一直都是打不过我就签约，签了我就不遵守，不遵守就再被打，打完我再签……这种形象也太不堪了。

在我看来，没人管的时候能主动维护规矩，甚至为了信誉宁可放弃一点短期利益，那才是真的强势。

> 读者 Perseus：如果刘慈欣构建的都是事实上不存在，逻辑上不合理的情景，那是不是“电车难题”也是个不值得探究的问题？

> 读者 Bonnie：如果说集体主义理性美学有大问题，请问万sir，如果真的有突然的人类大危机，那是不是也要放弃集体主义？

> 万维钢回复——

这两个问题说的是同一件事——思想实验——的两面，合起来考虑就对了。

如果你非要实施集体主义美学，你必须设想一种非常非常极端的情境，因为在已知的人类历史上，集体主义美学从来都没有胜利过。

中国的抗日战争算不算大危机？卢沟桥事变之后，蒋介石发表声明，号召「如果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那全国人民是不是像他说的那样牺牲了一切呢？没有啊。农民还在种地，工人还在生产，学生还在学习，科学家还在搞科研，张爱玲还在写小说，老百姓还在过日子。

集体主义美学的爱好者可能会说，哈！中国人就是不爱国！如果每个中国人都走上街头对日本人发起自杀式攻击，日本人早就被赶跑了！那你就太愚蠢了。这不是中国人民不爱国，而是中国人民懂得，世界上有些更基本的东西比干掉日本人更重要。

跟蒋介石的集体主义理想对比，毛泽东的《论持久战》，恰恰是反对速胜论、反对消耗战和阵地战、强调经济、政治和文化这些因素，认为「保存自己」比「消灭敌人」更重要。毛泽东尤其强调了国际形势的重要性，强调日本那种强制全民为战争服务的模式必定导致其经济崩溃。

这就是在危机之中善于发现和利用有利的外部条件，知道外边除了敌人还有很多朋友，而没有鼓吹什么外边都是危机、我们必须牺牲一半中国人和全体五十岁以上的士兵才有出路。

毛泽东说的是与侵略局面持久共存，而不是把日军清零。

如果抗战尚且如此，那到底什么样的危机才能把所有人都动员起来呢？那也就只有《流浪地球》那种天崩地裂的局面了。

而那样的局面，只存在于幻想之中。这就是思想实验的问题所在：它们设想的那些极端局面都是事实上不存在、逻辑上不成立的情境。

「电车难题」也是如此。如果全世界只剩下六个人，你救五个还是救一个？那大概只好“理性”选择，牺牲一个救五个。

可是全世界并没有只剩下六个人！在世界还好好地存在的情况下，如果我们为了救人就可以随便牺牲一个人，那就必然是人人自危，自己没做错任何事都会被牺牲掉，这不就是人矿吗？

真实世界中我们不能抽象地考虑五个人和一个人，我们得考虑这些人背后的人，这些人给社会树立的榜样和预期。那五个人为啥陷入了危险？如果是他们自己的错，凭什么牺牲别人？就算不是他们自己的错，难道就能平白牺牲无辜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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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精英日课第四季，《重新思考》2：既承认错误，又维持自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