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职业探索期

现在中国年轻人就业形势很严峻。按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截至2022年7月，16-24岁城镇青年失业率是19.9%，对于一国经济来说这是严重问题。但是对于个人来说，这段时间只是漫长人生中的一段插曲。应该怎么面对这段艰难时期呢？

我可以提供几个研究结果，我认为这些研究能加深你对就业的认识。市面上很多流行的说法都是不正确的。

我们讲四点。

因为很多大学生毕业没找到工作，有一种说法认为中国现在大学生已经太多了，应该少让一些人上大学，发展职业教育，让更多的人去做产业工人。这是绝对错误的认识。

经济学家蔡昉2018年出了本书叫《四十不惑》[1]，有对一些经济热点问题的解读，其中提到一个关键认知：考察国外的经济体，不管是发达国家还是发展中国家，从来都没有哪个国家发生过“大学生太多了”的事情。大学生只有不足，没有过剩。

有计量经济学的研究说，不管是看中国大学扩招之前、还是扩招之后的数据，都表明高等教育的回报率比低教育阶段高。也就是说你学历越高，收入就越高，你上大学这笔投资是绝对值得的。

比如1999年全国高校扩招以后，相对于只有高中文凭的人，那些拥有专科以上文凭的人的平均工资水平领先前者的幅度越来越高。到2009年，大学生的平均工资已经比高中生高出49%，而且还在继续提高。

再看劳动力市场，现在的用人单位是更愿意用高中生还是大学生？事实是市场对大学生的需求更高。是，有时候职业高中学生一毕业就能进工厂而大学生却毕业就失业了，但那并不是因为大学这个教育阶段不对，而是因为中国大学的课程设置有问题，培养出来的人不能立即满足劳动市场的需求。如果一个大学生拥有比较高级的职业资格证书，掌握一门高级专业技术，他永远都是供不应求。

中国是这样，美国是这样 [2]，全世界都是这样。大学文凭会越来越值钱，你投入教育的资源越多你的回报就越大。这就叫「人力资本回报的边际效应递增」。哈佛校长有句话说你要是觉得大学贵，那你试试无知的代价。你要是觉得中国大学生太多，那你试试全民无知的代价。

但话说回来，刚毕业大学生的工资的确不高。尤其是海外留学回来的学生，他们出国留学已经花了一大笔钱，回国一看工资这么低，算起来不知道工作多少年才能收回留学的学费，这又该怎么看呢？关键是你不能只看第一年的工资。

高等教育的真正优势在于它提供了灵活性。中国大学虽然知识体系落后，但它毕竟是通识教育。微积分是个硬功夫，英语需要你真学。大学怎么也能教一点自由技艺，提升的是综合素质。这就使得大学生可以有一个复杂的职业生涯，他一生之中可以换很多次工作，他有学习和适应能力，他*值得*被升职。他有充沛的后劲。

职业高中最大的问题在于它不是一个通识教育，它在最好的情况下也只能训练出一些只会单一技能的工人。这样的人后劲不足，不能灵活换岗位，更谈不上跨行业求职。更何况现在中国职业教育弊端极多 [3]，根本没有承担起培养人才的责任。

有些人认为发达国家搞去工业化已经吃了亏，中国必须把工业做大做强，所以需要很多很多工人 —— 这也是完全错误的认识。首先美国、德国的制造业不但没有落后而且还在增强；其次包括中国在内，大国制造业就业人数都在减少，而这是因为自动化程度在加深。中国制造的确必须做大做强，但是车间里更需要的是工程师，而不是只会拧螺丝的职高毕业生。

如果有一个大学生刚毕业拿到的工资很低，或者还没找到工作，不用太担心。他要做的就是继续找。

所有的研究都表明，大学生，本来就不是一毕业就找到自己最理想的工作。你并不知道你最该干什么，你总是要花费很多时间去匹配。

第一个工作不满意？很正常！换一个就是。哪怕换行业都没问题。这就引出了第二个问题。

当前一个就业趋势是年轻人非常喜欢跳槽。据说领英的研究报告显示，以前70后都是第一份工作干4年才换工作，80后是3.5年换，90后是19个月就换，95后则是第一份工作干7个月就辞职了，而且其中有很大的比例是没有找好下家就裸辞。

是现在的年轻人太不安分了吗？还是现在职场有毒，公司都留不住人？你横向纵向比一比，其实不是中国这一代年轻人变怪了，而是现在的中国变正常了。

成熟市场经济里的年轻人本来就应该频繁跳槽。我们看美国的数据 [4]，20-24岁的年轻人每年换工作的概率超过30%。人总是到了35岁以上才稳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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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中国95后换得更猛，但这个普遍规律是，人在年轻的时候就是应该多换工作，才能找到你合适的。

网上有些关于跳槽的惊人说法。有的说自己一跳槽工资就增加了一倍，有的说自己在公司干了很多年老板也不给涨工资，离职之后老板招了个啥也不会的新人，工资却比自己原来高50%！这些说法没有统计学的意义，我也没有找到中国关于跳槽和工资之间关系的数据。

但是有一个美国的数据，是刚出炉的结果 [5]。这个研究考察1995至2019年美国劳动市场工作调动情况，说对于收入排在后25%的人群，建议跳槽。因为统计表明，他们如果只在公司内部调动工作，会比跳槽到新公司收入要低7%。对这部分人来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树挪死人挪活。

但如果你属于工资排在前25%的高收入群体，你最好谋求在公司内部升迁。因为统计显示内部换岗会比跳槽的收入高6%。

这个研究恰恰暗示年轻人应该多跳槽。收入高的大多都是比较资深的员工，他们已经被公司*看见*了，人们知道他们是谁，认可他们的价值，他们留在熟悉的环境中最能得心应手。但是对于年轻人，既然你收入低，说明你还没有被人*看见*。

如果你还没被看见，跳槽的意义就不是涨工资那么简单，而是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地方。

2014年美国有一项研究发现 [6]，如果你二十多岁的时候经常换工作，你会更容易找到你理想的工作。也就是说到你三四十岁的时候，你会更喜欢你的工作，你的收入也更高。

所以年轻人多换工作不但是必要的而且是有利的。年轻人的失业率高并不是因为他们找不到工作 —— 他们只要想找总是比中年人更容易找到工作 —— 而是因为他们干不长，总辞职。

这不叫任性，这叫探索。

现在美国年轻人的辞职频率跟几十年前是一样的，但现在的一个新趋势是，这些人离职后会比以前更可能找一个全新领域、跨行业的工作。他们探索的范围更广了。

专业对口、大学毕业包分配、一个工作一干就是一辈子的时代，早就一去不复返了。大学真正教你的不是具体知识，而是学习和适应能力，是能随时转换为流行技能的内功。

我们专栏以前讲《指导生活的算法》[7] 时说过，人在年轻的时候都要有一个探索期。我们当时举的例子是探索结婚对象：你应该用前37%的求偶期探索，用剩下的时间锁定。年轻时候多探索，恰恰是最理性的选择。

那你说我已经不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了，我的职业生涯似乎已经成熟，那我还需要探索吗？是的！只要你从事的是需要创造性的工作，你一生都需要战略性的探索期。

我们专栏以前讲过一本书叫《巴拉巴西成功定律》，专门用大数据研究高手的职业生涯。巴拉巴西有个中国学生叫王大顺，王大顺现在是美国西北大学的教授，他2021年的一项新发现 [8] 很有意思。

王大顺好奇的是，为什么很多创造者都有类似「爱因斯坦奇迹年」那样的经历，也就是在短短几年之中连续出特别厉害的作品。他把这种现象称为「连续火（hot streaks）」，也就是像打篮球「手热」一样，怎么投怎么有，真是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王大顺曾经以为这种爆发是随机的，但后来发现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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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顺的团队考察了两千多个艺术家，四千多个导演，两万多个科学家，统计了他们几百万个作品，用了一个深度学习神经网络做数据分析。他们发现了连续火的秘诀。

简单说 [9]，你要先有一个「探索（explore）期」，再接一个「深耕（exploit）期」。

所谓探索期，就是在几年内，你各种题材、各种风格都尝试一下，尤其是最好尝试一些此前没人做过的、实验性的东西。等你找到一个最适合自己也最有前途的方向，就进入几年的深耕期，专门在这个方向上用力。这个深耕期，就有可能给你带来连续火。

比如说电影《指环王》的导演彼得·杰克逊（Peter Jackson）。《指环王》是他的事业巅峰，是个奇幻片。那你说杰克逊是不是一直以擅长拍奇幻片闻名呢？不是！在《指环王》之前，他拍过恐怖片、喜剧片、剧情片、各种类型的片，那就是他的探索期。有了那个探索期，他才找到自己最适合的类型，专攻《指环王》系列，获得连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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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顺的研究说，那些一生都在漂泊毫无定性的人是不太可能成功的，那些一辈子专攻一个小领域的人也不太可能成功。最成功的是那些经历几年探索期，再接几年深耕期的人。而最有志向的创造者还不会止步于此，他们连续火了几年之后会感到枯竭，就再去经历一段时间的探索期，尝试一些全新的东西，然后再来个深耕期。

借用一个现在特别有正能量的词叫「专精特新」，最理想的职业生涯应该是这样的：

特新 → 专精 → 特新 → 专精 →……

王大顺还发现，这个策略不仅仅适用于年轻人。任何年龄段的人都应该按照这个模式规划职业生涯。

这正是我们专栏多次提倡的道理，这就是「寻宝者思维」「通才」「T型人才」。王大顺的发现是把探索和深耕的原则变成了具体的职业生涯规划。

我猜测，探索期带给创造者的应该不仅仅是找到了一个好方向，而是自身技能和视角的丰富，是气质的全面提升。你不是突然发现你是谁。你得做过各种各样的工作，经历过很多很多事情，才能*成为*那个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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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意查看了彼得·杰克逊的维基百科页面，他这几年没拍奇幻片，改拍纪录片了。年近六十，开启了新的探索。

有的95后说辞职就辞职了，有的95后却拼了命也找个稳定工作，被一些人称为“上岸”，是啊，海里有太多的不确定性，那些人只想要能一眼望到头的稳定日子。

那可能是你的选择。但是，当你听说有人裸辞的时候，你应该给这样的人尊敬。真正的精彩都在海里，而且岸上未必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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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蔡昉，《四十不惑：中国改革开放发展经验分享》，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8。

[2] 精英日课第一季，为什么美国大学学费越来越贵

[3] 其中弊端我不忍言，请参考斯坦福大学罗斯高（Scott Rozelle）的相关论述。

[4] Martin Gervais, Nir Jaimovich, Henry E. Siu, Yaniv Yedid-Levi, What should I be when I grow up? Occupations and unemployment over the life cycle, Journal of Monetary Economics, Volume 83, 2016, Pages 54-70.

[5] Meredith Somers, 低薪员工要想涨工资，跳槽比升职更好，世界经济论坛，2022年8月22日。

[6] Derek Thompson, Quit Your Job, The Atlantic, NOVEMBER 5, 2014. 原始论文是 [4]。

[7] 精英日课第一季，数学家告诉你什么时候结束单身、数学家告诉你怎样慢慢变老

[8] Liu L, Dehmamy N, Chown J, Giles CL, Wang D. Understanding the onset of hot streaks across artistic, cultural, and scientific careers. Nat Commun. 2021 Sep 13;12(1):5392.

[9] Riley Mann, What Triggers a Career Hot Streak? KelloggInsight, OCT 4, 2021.

### 💡 精华要点
- 1.大学文凭会越来越值钱，你投入教育的资源越多你的回报就越大。
- 3.只要你从事的是需要创造性的工作，你一生都需要战略性的探索期。
- 3.年轻人应该多跳槽。
- 4.职业生涯要先有一个「探索期」，再接一个「深耕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