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表达的「得体」与「得位」

咱们说个轻松点的话题，怎样在聊天、会议之类的社交场合恰当地表达自己的观点。一般理科生比较重视观点是否正确，文科生比较重视表达方式是否顺滑，这些都有理论和方法，我们这里说的不是那些技术和战术。我们这一讲说的是表达的战略选择问题。

「说什么」，比「怎样说」和「说的对不对」重要的多。

一大堆人在一起讨论问题，你也有发言机会，你该说什么呢？简单的要求是「得体」，高级的要求则是「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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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体，主要是个基本礼貌问题，简单说就是你的言行要符合在场众人对你的预期，狭义地说就是要符合自己的身份。

比如公司一大帮同事出去吃饭，你作为一个等级比较低的员工，不但大咧咧地坐在主位，还毫不顾忌地拿在场的领导开玩笑，这就是不得体。

那你说不对！现在是人人平等的时代，年轻人为啥不能有点闯劲？传统礼仪需要创新！但这可不是创新的地方，这是博弈论。我们专栏讲《隐藏的博弈》这本书的时候讲过，对社会等级名分的承认有利于减少冲突。儒家为啥讲「礼」？礼就是对等级的承认，等级带来秩序，秩序保证和平。

当然人不应该完全被僵化的礼仪所束缚。如果遇到一个什么紧急情况，你完全应该越次而出，想说啥说啥——但是平时的行为应该得体。

不过在传统上，人们对身份的确是过于敏感了。比如大清的满洲人官员对皇上都自称“奴才”，表示是皇上自家的仆人，有一种亲近之感；汉人官员遵循华夏传统，称“臣”，更多地是强调工作关系，但有些人觉得这不如叫“奴才”亲近。有一次湖广总督杨宗仁在给雍正的请安奏折里自称奴才，雍正还特意划去“奴才”两个字，专门批示：“称臣得体”。

我们可能觉得“臣”比“奴才”更有自尊，但是在人家满洲人心里，你官再大也只是个外围办事员而不是圈内股东，哪怕自贬身份说自己是奴才都是不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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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大清已经亡了……但是平等社会也得讲得体。亚当·斯密在《道德情操论》对“得体”有个更好、也更广义的定义，那就是「行为要符合别人的社交预期」。

是什么身份就说什么话是一种社交预期，对事情有正确的反应也是一种社交预期。

亚当·斯密举的例子是情感同步。比如你跟一群绅士在一起聚会，期间有人讲了个笑话，大家都哈哈大笑，那你最好也跟着大笑。别人大笑你沉默，或者别人微笑你大笑，都不得体。如果有人讲个新闻，别人听了心情都很沉重，甚至有点悲伤，你却在一旁冷笑，那就更不得体。

有时候我们要敢于保留自己的态度，发表不同的看法，坚持自己的风格。但是在情感上，你不希望成为群体中的异类。因为那样的异类没有任何建设性，纯粹是个杂音。

这个道理简单吧？我们还可以把得体的含义进一步推广。

得体的本质，是给在场每个人和每个事物合适的对待：既不要太少，也不要太多，更不要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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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研究一种特殊的得体：表达观点的得体。

每个人私下都可以有各种观点，有些观点你跟亲友说说没人在意，但是真不适合在公众场合拿出来说。可能你稍微有点偏见，一旦公开说出来就会对在场的某些人形成冒犯，你没有照顾到人家，这就是不得体，是严重的失礼。

但我这里重点想说的是另一种表达不得体。它没有冒犯谁，不算失礼，但是没有说到点子上，对当前讨论没有贡献，属于扰乱秩序。

举个例子。比如小王和几个朋友一起在酒吧看世界杯决赛。那几位朋友都是资深球迷，他们一边看一边讨论阿根廷和法国两队的技战术，点评梅西和姆巴佩等球星的表现。而小王平时并不看球，对这些东西了解不多。但是小王很想参与他们的讨论。

于是小王说：法国队怎么都是黑人啊，这还是法国吗？我支持阿根廷队，因为阿根廷是第三世界国家，跟咱们中国关系好！

以我之见，小王这番话真不如不说。说小王“不得体”可能有点言重了，因为他的确没有冒犯在场任何人；但是他这番话的确拉低了自己的形象。

小王的问题在于他没有说到点子上。他的认知没达到当前讨论的层面，他不理解其中的逻辑重点。小王认识不到足球比赛早就超越了人种，认识不到现代人喜欢一个国家的足球队跟认不认可这个国家的政治没啥关系，更认识不到在场这些人现在最关心的是什么。

我认为对这种情况，可以用一个稍微温和一点的词概括：小王的表达不够「得位」。

得位，就是观点的水平达到了当前讨论的层次，抓住了其中的重点逻辑关系。你说的得位，你的话才值得听。

得位和「到位」不一样。到位强调的是表达的准确性，得位则强调水平，说的是你这番话“够不够格”。

「不得位」，或者说「失位」，跟「跑题」也不一样。跑题可能是因为走神，比如人家在谈论一个工作计划，你却聊起了昨天看的电影，这是一个态度问题，但是仅此而已。不得位，则是想在这个话题上说点什么又说不到点子上，因为自己不懂、跟不上人家的节奏，纯属外行。

得位不等于赞同，也不等于融入。《三国演义》里董卓权倾朝野，司徒王朗召集一帮大臣在自己家议论，大家都没办法，说着说着都哭了。曹操「抚掌大笑曰：“满朝公卿，夜哭到明，明哭到夜，还能哭死董卓否？”」曹操明显不赞成当前的讨论氛围，但是你可不能说他不得位：人家非常清楚在座各位聊的重点是什么，人家不是没达到，而是超越了那个层面。

观点是否得位，比对错更重要。有很多观点是正确的但是纯属废话，而你想听的是不一定正确但是说到点子上的观点。

在正式场合中发言不得位，虽然不像言行不得体那么恶劣，但是后果可能更严重。也许以后人家都不会重视你的发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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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言不得位，大约有三种情况。

第一种是思维没达到当前讨论的层面。

公司技术大牛在上面讲PPT，下面坐着的一位领导其实没听太懂，跟不上人家的思路，但是又很想显示自己的权威，于是抓住其中几个细节问题死缠烂打，把与会者搞得无所适从。

你没看明白这里的利害关系是什么，你提出的问题根本就扯不上。

第二种是不理解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公司遭遇财政困难，开会研究怎么开源节流。有的说裁员，有的说开拓新市场，有的说降低成本。这位经理能理解别人都在说什么，但是他有个更好的主意。

他说，我建议把办公室空调温度调高，能省一笔电费！

第三种，也是最普遍的情况，是缺乏相关的知识图景。

别人正在聊东西方文明比较的一个细节问题，讨论三千年前的中国为什么落后于西方，是地理原因还是文化原因……一位老兄突然说，不对啊！古代中国哪里落后了，西方的历史都是编造的啊！

他可能听说过一本叫《希腊伪史考》的书，他的知识水平不足以让他判断出那本书的荒谬性。

这就是为什么科学家不跟民间科学家讨论科学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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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才能确保发言得位呢？那当然是多学习，提高知识水平，掌握内行的世界观、方法论和视角。

对一般公共事务，主流媒体的观点往往是比较靠谱的，引用主流观点能让你至少不会显得太外行。如果能再进一步，掌握某个专业的「当前科学理解」，那更可以让你在相关的聊天中立于不败之地。

那你说如果水平确实不行，可是又不得不参与一下，这应该怎么办呢？我们可以向春秋时代的贵族学习。

贵族最关键的工作是社交，社交最关键的功课是知道什么人重要，而对重要的人要掌握的最关键信息是他在意什么。说白了就是你到某国办事，你得知道找谁。很多时候不是国君说了算，而是某个大贵族掌握实权；你想跟这人打交道，就得先做好家庭作业。

据李硕《孔子大历史》一书说，有一批能人，专门研究和整理各个贵族家里的事儿，那是一门大学问：春秋贵族圈子内的掌故传闻，后来被汇编成书，就是著名的《左传》。你在圈子里就得平时多听多记各种八卦，防止到时候说错话得罪人。

如果实在不知道，又非得参与，那就必须非常谦逊地现场向人家打听。您家祖上叫什么名讳啊？等会儿聊天的时候我可别冒犯了。这叫「入国而问俗，入门而问讳」——这已经落了下乘，但是不算失位。

参与任何讨论之前先做好功课是最起码的礼节。当前都有哪些事儿，各种利害关系是什么，你要是身处其中又不知道，你得非常着急才行。

水平够不着又想发言，可以，但是应该尽量确保你知道大家在谈论什么，明白当前语境中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实在不懂，社交规则也允许在恰当的时机真诚地提问。

得体也好得位也好，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尊重人、尊重事情，以利于更好的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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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得位，就是观点的水平达到了当前讨论的层次，抓住了其中的重点逻辑关系。你说的得位，你的话才值得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