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注定》1：人心都是肉长的，头脑也是

罗伯特·萨波斯基（Robert M. Sapolsky）2023年10月17日刚刚出版了一本新书，《注定：没有自由意志的生命科学》（Determined: A Science of Life without Free Will）。

此书的核心思想是「人没有自由意志」 —— 对此你不会感到惊奇，我们专栏第三季专门讲过萨波斯基的《行为》，其中有一节专门说的就是自由意志 [1]。我本以为这本新书只是更详细的论证和发挥，但是读了之后，我发现我对自由意志这个事儿想的太浅了。

此书对我们的思想冲击将是长远的，将来的历史地位也许可以跟同是2023年出来的GPT-4相提并论，也许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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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有意思的事儿是王煜全老师在10月17日当天就拿到了此书的纸质版，他问我会不会讲，而我当时正在读电子版。我俩是所见略同，的确是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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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听了萨波斯基在一个播客的访谈节目 [2]，说的很实在，也许你想一睹他的风采。

萨波斯基生于1957年，是神经生物学家、斯坦福大学教授。他不但做研究厉害、能出新思想，而且写作水平也是一流。读他的书并不轻松，但是你会感到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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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行为》一书我们讲了整整16讲，那可能是精英日课下功夫最大的一本书。我在写作过程中情感投入过多，以至于做了噩梦。这里请允许我假设你已经大致了解《行为》的内容，你对「人只不过也是一种生物」这个观念已经有所接受，那么我们就可以摆脱一些技术细节，直奔新书的关键。

以我之见，「人没有自由意志」这个认知的重要程度，可以跟「这个世界的运行不需要有上帝」相提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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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当然没有自由意志。只要你认同现代科学，你就会相信人没有自由意志。人体这台机器再复杂再精巧，也只不过是一台机器：它归根结底是由原子组成的。而原子归根结底服从物理定律。你的一切所作所为所思所想，无非就是一堆原子的运动，而原子运动是由物理定律决定的，所以你必然也是物理定律决定的。你没有一丝一毫是不被物理定律约束的，你哪有什么“自由”？

你是注定的。

当然我们说过量子力学和混沌理论，你知道有些物理过程是纯粹随机的，就算不是随机的，也可能是过于复杂而无法提前预测的。但不确定 [3] 和不可预测 [4]，也是注定的。

「注定（determined）」的意思是，如果物理定律安排你往东走，你不可能施展一个魔法让自己往西走。连你“想要”往哪走这个起心动念，都是物理定律决定的。

所以这还有啥可说的？人没有自由意志，证明完毕。

……这个话是没错，但是我们一般不用物理学解释人的行为。从原子运动到人的行为之间隔着很多层，至少包括化学、生物学、心理学和社会学。我们在原子这一层确实没有自由意志，但是在生物学、或者再不济在心理学层面上，我们还是感觉自己非常自由。毕竟如果我此刻想要让眼球往左侧转动一下，你们谁也拦不住我。所以有很多学者主张在这些高层面上我们有自由意志 —— 或者至少可以假装有自由意志 [4]。

而萨波斯基这本书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你那也是妄想。你不但在高层面也没有自由意志，而且也不应该假装有。

这是一个需要层层递进理解的道理，你听我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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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有个人天生身材特别矮小，长到成年还跟幼儿园小孩一样高，你会嘲笑他、讨厌他吗？一百年前的人可能会的，但是现代人通常不会。你知道身高是天生的，那根本不是他的错 —— 甚至那都不能说是一个错误，只能说世界上有多种多样的人，身高呈正态分布，矮小也是一种正常。文明社会讲究多样性，有的演员就是因为身材矮小而被观众喜欢。

有个人中等身材，平时都挺好，但是一打篮球就不行，投篮不准、动作很笨拙，似乎身体协调能力比较差。请问你会指责他吗？你大概不会的。每个人都有天生的强项和弱项，没必要要求人人都有体育天赋。

那如果有个人体育挺好，但是智商不高，学什么东西特别吃力，难道就应该被人指责吗？你仔细想想，做数学题跟打篮球没有本质区别，都有人擅长有人不擅长。不擅长数学的不是坏人，擅长数学也不是一种美德。你这么想很正确。

但是你觉得数学跟篮球的地位毕竟不一样，因为数学是一种通用技能，学好数学将来干什么都用得上。所以你会鼓励这个人*努力*学数学。你说：你知道吗？那些了不起的运动员并不是都靠运动天赋的，天赋的作用很有限，努力、坚持、不怕吃苦不怕疼痛才是关键！

我天赋不高 —— 这是我的生理条件。但我总可以发奋努力 —— 这是我的主动选择。这个思路，就是高层面的自由意志。

我们继续推演。有的人天生不喜欢酒味，那自然没啥问题；有的人天生就爱喝酒，那就很容易发展成酗酒。酗酒对身体很有害，所以你给这位兄弟提了一个温和的建议：你已经脂肪肝了，现在应该戒酒。如果他不听，你会觉得这人意志薄弱，难堪大任。但你大概不至于过度指责他什么。

那如果有人天生专门对儿童特别有性冲动，对此你怎么看呢？研究表明这也是一种真实的生理条件：他也不想如此，但他就是如此，这就好像一般男子都对性感女郎有自动的冲动一样。

你对研究结果表示理解，但是你认为对儿童的性冲动和对性感女郎的性冲动、和爱喝酒是不一样的：前者会伤害儿童。

其实那个人也不敢伤害儿童，但是他偷偷地看了一些儿童色情影片。在很多国家，观看儿童色情是严重的违法行为，因为这鼓励了拍摄儿童色情，这是间接的伤害。

所以你大概会严肃地 —— 而不是温和地 —— 警告这个人，好好控制你的欲望！我们不接受那种欲望！

生理欲望是难以改变的，控制欲望则是我们的选择，对吗？

有的人遇到什么事情都能保持沉着冷静、控制自己做正确的事，有的人却总容易被情绪主导，一点就炸。我们很尊敬前者，往往鄙视后者。我们专栏经常引用一句名言：「在刺激和回应之间，我们还有选择如何回应的自由与能力。」我们赞赏这个自由能力。

现代社会的人对身高、残疾、种族之类的歧视已经很少了，但是人们暗自对肥胖的人有一点歧视。是，你这个体质就是比较容易积累脂肪，但是，你可以锻炼啊？你不知道肥胖的害处吗？体质不是你的错，不锻炼是你的错，所以体脂是你的错。

以前的人们歧视生理缺陷，现在的人歧视心理缺陷。我们鄙视那些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就把别人的善待当做理所当然的美女，我们同情那些长相一般但是善解人意、处事得体的质朴姑娘。

在普遍的认识中，身高、相貌、身体协调性、智商、口味偏好、性取向、甚至包括情绪特征都属于生物属性，是你不得不接受的；但是努力、勇气、自我控制这些品质则是精神属性，是可以主动选择的，是自由意志。

那么萨波斯基说，这个普遍认识是错误的。根本没有什么神奇的精神属性，那些品质也都是生物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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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品质也是大脑的活动，主要由「前额叶皮质（prefrontal cortex，简称PFC）」负责操作。这个部位位于大脑的前额，是哺乳动物演化史中最晚出现的脑区，是灵长类动物相对于其他哺乳动物最特别的脑区，也是个人成长过程中最晚成熟的脑区。你的前额叶皮质要一直到二十多岁才能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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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额叶皮质最重要的作用，就是让你面对冲动和诱惑的时候，「做正确的事」。它会控制冲动、调节情绪、推迟满足、规划长远。它能在你刚刚学习的新规则跟你以往的直觉不符的情况下让你按照新规则而不是直觉行动。它既能下命令让身体去*做*一件事情，又能发出抑制信号，确保身体*不做*一件事情。

而前额叶皮质也是肉长的，它也需要能量和安全，它也是遗传和环境的产物 —— 在这个意义上它跟你的大腿肌肉并没有本质区别。

每个人都有些私下的想法，比如想骂人、想表达欲望、想自夸之类，你想归想但是不会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会难堪。但是前额叶皮质受损的人，会把这些话说出来。

不是他们“人不好”，是因为他们的脑子受伤了。几乎每个人都有过暴力冲动，绝大多数人能遏制住。而研究表明，那些因为暴力犯罪而入狱的人中，有相当大比例的人头部受到过脑震荡创伤。

当你饥饿或者疲劳的时候，你不能做出良好的决定，因为你的前额叶皮质现在能量供应不足。大脑需要从血液中消耗大量的葡萄糖和氧气。同样地，当你悲伤和恐惧的时候你也不能正常做决策，因为前额叶皮质分出很多能量应对压力去了。为什么青少年爱做一些冲动的事情？因为他们的前额叶皮质还没长全。

有的人的前额叶皮质长得比较好，有的人没长好。童年受到虐待会让人的整个前脑功能区都容易比别人小，以至于长大以后前额叶皮质也不一样。基因编码、甚至种族文化差异都会影响前额叶皮质的长法。

那如果一个人因为前额叶皮质没长好，或者受过伤，或者能量供应不足，而说了一些错话、做了一些错事，我们应该谴责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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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有个实验特别值得深思。

很少有人认为自己是种族主义者，但事实是人天生就更亲近自己的种族。比如突然看到一个其他种族的人脸，有75%的人，会在不到0.1秒之内感到恐惧 —— 这表现在他的杏仁核被激活了。你说你不是种族主义者，但是功能性核磁共振成像对你的大脑一览无余。

但是，请注意，大多数受试者的前额叶皮质会在几秒钟之内介入，主动关闭杏仁核 —— 前额叶皮质对大脑说：“不要那样想，我不是那样的人。”他说服了自己不要害怕外族人，所以他真的不是种族主义者。

但是，如果这个人的前额叶皮质功能受限，没有及时介入，他就会停留在那个恐惧感之中，并且公开宣称自己就是个种族主义者，“我就是这样的人！”

害怕外族是一种本能，不怕外族是一种理性。这个实验告诉我们，种族主义似乎不是一种理性选择，而是一种理性失灵。如果这个人仅仅因为大脑功能受限而是个种族主义者，我们应该谴责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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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学不进去数学的孩子，那个管不住嘴的胖子，那个爱冲动的大哥，那个偷看儿童色情的大叔，那个整天说垃圾话的大妈，那个主动跳出来的种族主义者。他们并不是*想*做那样的人。他们是控制不住自己。他们只是前额叶皮质没长好而已。他们做不到啊！

他们跟那个个子矮小的人、那个身体协调性差的人、那个智商普通的人、那个天生对酒精有好感的人，没有什么区别。

正如你的大腿不会有肌肉能力之外的力量，「意志力」没有免费的。意志力也只不过是一种生物能力而已。

萨波斯基说：「你不可能靠意志增强自己的意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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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管人要啥自由意志？根本就没有自由意志。

这是一个不得了的认知。这意味着我们从小到大听到过的所有励志叙事、所有的道德说教，全都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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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行为》15：自由意志是个难以接受的推论

[2] Robert Sapolsky: The Illusion of Free Will, The Origins Podcast,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mSWJmzMoTyY

[3] 我们前面讲过（量子力学22：量子佛学），目前为止，物理学不支持人脑神经的活动中有量子不确定性。萨波斯基在这本书中也赞同这个观点。量子不确定性与大脑暂时无关。

[4] 首要怀疑1：恒纪元和乱纪元

[5] 科学思考者19：“公平和正义”的难题

### 💡 精华要点
- 1.一个错误的普遍认识是：生物属性是你不得不接受的，但是精神属性，是可以主动选择的，是自由意志。
- 2.精神属性也都是生物属性，根本就没有自由意志。
- 3.「你不可能靠意志增强自己的意志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