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怎样才能不被套路？

> 读者 池小帅：这篇让我想起了万老师之前提到的TV Tropes这个网站。感觉欧美人很喜欢这种系统性的分享或总结。万老师还知道其他领域内，中国人有这种系统性梳理或总结吗？

> 万维钢回复——

TV Tropes 是个影视剧剧情桥段大全，相当于是「剧情函数库」，你编剧或者写小说的时候可以直接从中调用。这个道理是故事不但在结构上有固定套路，在具体元素上也都是固定的，只要稍微换身衣服观众就照样买账。

这种对一个领域系统性的总结，借助一个文学名词就是「解构」：看似是个整体的东西，其实只不过是一堆常见元素的排列组合而已，没有那么神秘。

中国在现代科技方面还是个新兴势力，但是有一个领域，却是早就被我们解构明白了，那就是考试。

如果你要申请到美国读博士，大学通常会要求你参加一个叫做GRE的考试，它是由一家叫ETS的私人公司组织的，但是具有相当的权威性。GRE考试的目的不是测试专业知识，而是测试智力水平。二十多年前，GRE包括语文、数学和逻辑三部分，现在已经改成了分析性写作、观点题、回应题、词汇、计量、实验等多个部分。这个GRE考试，以前就被中国人给解构了。

逻辑和数学是中国理工科学生的强项，没啥可说的，关键在于语文。

二十多年前，语文考试的主要目的是测试你的词汇量，主要项目是用冷门词汇做类比和填空题，就好像中国人用生僻字对对联一样。ETS的想法很简单，这些词不是老百姓的日常用语，如果你连这些词都知道还能熟练运用，那就说明你的阅读量非同一般，你的智能肯定高。那你可想而知，这种题的默认考试对象是美国人，中国考生肯定吃亏：我们就算爱读书也不可能整天读冷门英语文学，这不等于逼老外读文言文吗？

可是ETS万万没想到，中国考生把GRE语文变成了强项。现实是英语的词汇量是有限的：有意思的、值得用在GRE考试上的词只有这么多。我们先是搞出「GRE词汇大全」，又开发了用计算机做题训练快速反应。只要你花上几百个小时，把这些词烂熟于胸，几个题型都适应了，这都是简单题。结果中国考生虽然实际英文阅读能力很有限，但是考试成绩却是大大超过了美国学生。

当然ETS也想了一些办法，比如把以往的考试题保密，但这些都难不倒中国的考试研究者。所以后来ETS就不得不改变GRE题型了……

我觉得这里面有一些值得思考的东西，所以咱们再举个例子，科举。

美国汉学家本杰明·艾尔曼有本书叫《晚期帝制中国的科举文化史》（中文版，2022），最近《忽左忽右》播客有一期节目讨论了这本书。这本书的一大看点就是科举这个业务是怎么越来越内卷的。

隋唐时期，因为官宦人家子弟太多，朝廷不好安排职位，科举考试主要是能提供一个淘汰和选拔的理由。等到宋朝，因为中国的贵族几乎都已经在之前安史之乱和黄巢起义中被杀没了，平民有了做官的机会，科举确实选拔了一批人才。但是再往后，当科举成了一个正式的制度，各家子弟从小就把这个考试当做唯一的事业去做的时候，它的选拔作用就已经很小了。

首先考试必须「标准化」。首先肯定不是考你有什么新思想——开什么玩笑，就算是考策论，朝廷的大政方针也不可能让考生随便议论。其次内容也得限制，中国各地教育水平有差异，不能出欺负人的题。正如罗振宇老师说过一个事儿：以前高考作文题不能出现冰淇淋——为啥呢？因为边远地区考生可能没吃过冰淇淋！你考这个对人不公平。科举也是这样，不用说二十四史普通老百姓家里没有，就连「五经」也不是一般人学得起的，所以明清科举只考「四书」，而且以朱熹注释版为准。

考生一看出题范围这么窄，这不就是GRE吗？四书的内容就这么多，而且不允许你有任何新思想发挥，那你只要把题库和范文都给背下来，这就是个简单的考试。

但是考试必须得淘汰人，朝廷出来出去没有新题可出，这才搞出了八股文。既然内容已经出尽，那就只好在形式上继续卷：八股文对文字形式有对仗、押韵等等严格要求，你要会写的确可以写得很美，也算是一门功夫。

而到了后期，考生把八股文也给解构了。尤其到了殿试——也就是决定进士名次的总决赛、当着皇帝的面答题——这个层次，在场的都是八股文做题家，你怎么区分高低？

事实上，殿试考的主要是……书法。文章都差不多，就必须要求卷面绝对整洁，有一点纰漏就淘汰。可是卷面都一样整洁，那就只能是书法漂亮的脱颖而出。现在我们看那些状元试卷都赞叹人家字写得真好，那叫“馆阁体”，跟印刷的一样，真厉害！不愧是状元！殊不知他拿状元靠的也就是这点能耐。

真正选拔人才难道你不应该考思想吗？可是体制化的考试制度只能从考内容到考形式、最后到考书法，越来越重视没用的东西。不用说创造力根本无从谈起，就连智商都不重要，这里最重要的是意志力。

那你说，意志力也是一种能力，这也算是一种选拔吧？以前有些学者认为科举最起码给平民提供了一个上升通道，还是有功的。但是新一代学者认为那个作用非常有限。古代现实是一般家庭供不起一个全职读书人，而科举这点东西虽然不是真本领，却是无比费时费力的硬功夫，所以后期考上的都是家里条件好的。

其实朝廷从一开始就明白科举不能选拔治国安邦的优秀人才，但是博弈的结果只能如此。其实朝廷并不真的需要什么聪明人来一起治理国家，开什么玩笑，大清是人家满洲人打下来的能让你治理吗——朝廷需要聪明人别惹事。科举制度最大的作用可能是驯化聪明人：你再聪明，在家读十五年朱熹再练二十年馆阁体也就把所有奇思妙想和豪情壮志都磨平了。

这也是为什么我那么讨厌书法：书法是个以服从性测试开始，以核桃上雕花、茶杯里玩风暴结束的内卷项目，是对中国儿童的摧残。

这个道理是套路确实很有用，但是如果用的人太多，大家都研究明白了，就一定会走向内卷。

现在高考不也是这样吗？真正的难题是没有的，不指望你搞发明创造，为了既体现公平又有淘汰功能，考的全是偏题、麻烦题，重点考查考生的意志力。

高考价值观是奖励努力，而不是选拔天赋。它貌似公平，我觉得实则对富人更有利。有套路就好办，富人总可以靠科技，你找个名师指点，把题型玩明白了，也许就能提高成绩。对穷人，高考希望你努力，不希望你变异。

如果一个领域中有很多禁区，人们不敢尝试新元素，只能在固定套路上做文章，结果必然是内卷。你看看现在的古装剧，那天我看一个微博热搜叫“2023年四大必爆电视剧”，发现这四个剧不但全都是言情偶像剧，而且海报都是一男一女，全都跟婚纱照似的……我真想问一句，难道我们中国人配不上更好的节目吗？

理性选择是如果别人还没开始卷，你应该先卷。但如果大家都卷了，你也不能逆天改命，大概也只能跟着卷。

> 读者 David Tam：作为个人，我们怎么可以不被这些套路影响？或者减少这些套路对我们的影响？

> 读者 顾昱晓：有的时候即使知道这些新套路，但也很难打破“社会规范”。

> 万维钢回复——

骗局的特点是如果你能看出来那是一个骗局，商家许诺了它根本做不到的功效，那么你立即可以判断这东西不但不值那么多钱，而且还可能是有害的。但对于套路，因为它只是一个心理学手段，就算你看出来这里有个套路，你也无法判断它是不是不值那么多钱。更何况随着商业越来越发达，各个商家都会使用套路，那你就更难选。

理性消费的办法是货比三家、研究好了产品评测和用户评论再买，尤其是不买自己不需要的东西。但是正如我们讲的，系统2非常消耗能量，如果你有这个工夫花半小时研究哪种洗衣粉性价比更高，为什么不用这半小时学点新东西，把心思用来挣钱，而不是省钱呢？

所以有时候难得糊涂就算了。这就如同你家小孩用一个可爱的理由要求你给买个玩具，你明知道那个理由不科学，但是既然孩子这么可爱，那就买一个呗？为购物体验花点钱，也可以说是理性的。

> 读者 青灯听雨：万老师，您说的这几种方法是基于老板或者公司的视角，那对于在公司内的团队或者个人，我提供了工具但是需要改变大家的习惯，大家情绪很抵触，除了增加专业度和劳动错觉，就算有这些方法加持，大家还是很难接受，如何增加别人的信任，如何让事情可以顺利的进行下去？

> 万维钢回复——

这是非常困难的。消费者愿意买一个东西可以全凭感觉，因为花钱是个很简单的动作。但你要说从新学习一个新工具，那就太痛苦了。而且观念也不一样。就拿最近AI辅助编程来说，明明工作更简单了，但是现在有很多程序员对此就很抵触，不习惯，不愿意用。听说有的程序员就是因为拒绝用AI，效率比不上新人，而被裁了。

要想让人愿意用一个新工具，你最好能证明它能把效率提升比如说十倍。你得充分理解这个困难。有时候就算是十倍差距，最后也得靠换人才行。

> 读者 律师 吴枫：本文中提到的抚养权的认知问题，如果交给AI来判断，会和人类的选择一样吗？AI两次的答案也会自相矛盾吗？

> 万维钢——

现在AI的局面已经比较清楚了，分为「专用AI」和「语言模型」两大类。

专用AI是用这个特定领域的数据从头开始专门训练一个模型。对抚养权问题，就是把历史上夫妻离婚后孩子判给谁，后来孩子成长的效果如何，当时夫妻双方各项指标都是什么，放在一起训练。它的输出结果不受提问方式影响，它更理性。因为人脑无法同时考虑这么多因素，所以这个模型的思维将会跟人脑不一样，甚至可能违反我们的直觉——但是它的实际效果，却会更好。

而语言模型AI，也就是我们用的GPT，则具有像人一样的思维。同一个问题，你让它一步一步想，它的结果就可能更准确，这说明它也有人一样的直觉错误。它生成的答案跟你提问的方式很有关系。

所以我认为抚养权这样的问题最好交给专用AI。但是这对你们法律界的人来说是个难题，因为你们要求人必须掌握控制权，你们需要人脑能理解的解释。对此现在没有好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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