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识红色胶囊8：战略有我，战术无我

我们已经知道自我意识是个受控的幻觉，它有很多用处，但也会让我们产生不好的执念。其实人的任何功能都是如此，既然能经过这么长的演化保留下来，就必然都是有用的 —— 但是兴一利必生一弊，解决旧麻烦的同时必定又会带来新的麻烦，只要新麻烦会比老麻烦小一些也就可以了。

虽是如此，我们也不必完全接受那些弊端。最好的办法是合理分析每一个功能的利和弊，主动运用或者不用，发挥它的正面功能，削减它的负面作用。

通过这一段的调研和思考，我以为对于自我意识这个幻象，我们应该在战略上，在宏观、长期的层面主动用它，但是在战术上，在每一件小事、每一个当前时刻，充分理解它只是个幻象。这叫「战略有我，战术无我」。

咱们先说战略。树立一个超强的自我意识，可以对你很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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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讲我们说到，身份认同是自我意识的一个重要层面，而布莱恩·拉维认为身份认同是由社会关系决定的。一般的心理学家也认为身份认同是由你在社会上担任的角色、你的价值观和信仰共同决定。这一讲我首先要说的是，西北大学的人格心理学家丹·麦克亚当斯（Dan McAdams）有个理论，认为身份认同首先是从你的「个人叙事（self-narrative）」中产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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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说就是你怎么讲自己这一生的故事，决定了你强烈感受到你是谁。

其实这些理论也不见得矛盾，我理解麦克亚当斯这里说的应该是个人*感受最强*的身份，拉维说的是你所有的身份。

这个最强身份认同，解释了你为什么是现在的样子，提示了你下一步要去做什么。

麦克亚当斯认为儿童的记忆都是一段一段散乱的，没有个人叙事。人只有到了大概15岁左右，才会把之前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串联在一起形成叙事。就好像写小说一样，有章节、有转折、有关键时刻。一个青年说，我父母离婚这件事，对我的影响很大 —— 他这就是开始个人叙事了。

麦克亚当斯这门学问叫做「叙事心理学（Narrative Psychology）」[1]。关键在于，讲好自己的故事，能提升你的幸福度。如果能用一个好故事去概括你的人生经历，你就会有更强的认同感，会觉得生活有意义、有方向、有目的，你的生活满意度会很高。

而好故事有两个要求。第一是要有连贯的时间顺序和明确的因果关系，也就是你得能对自己的经历有所解释。第二是你要在其中有掌控感，有自主性。说白了就是你对自己的命运有所影响，你的努力得到了好的结果，而不只是被命运捉弄。抑郁症和焦虑症患者也会讲故事，但是他们的个人叙事里自己只是个受害者，没有掌控感，所以很痛苦。

根据叙事心理学，你能讲给自己的最有用的，是三种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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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种叙事叫「救赎（redemption）」。你经历了一些坏事 —— 也许是你犯了错，也许只是命运对你不公平 —— 不论如何，这些坏事对你有个积极的影响，比如你从中学到了一个见识，实现了成长。用中国话说就是「吃一堑长一智」，用尼采的话说就是「杀不死我的必使我强大」，这就是救赎。

在一项研究中，一些匿名戒酒会（Alcoholics Anonymous）的新成员被要求回忆自己上一次忍不住喝酒是什么情况。有的人就一五一十陈述了一遍。而有的人讲完之后还有一番振作：比如有的说那次喝酒对我触动很大，我去除了对酒的执念，我要全面反思自己，等于是讲了个救赎故事。结果四个月后，那些讲救赎故事的人中，有超过80%一直都保持了清醒；而没有讲救赎故事的人中只有44%做到。

你说那可能是因为讲故事的人本来决心就大，那我们再看个随机的实验。研究者找了一些十四五岁的孩子，让他们写下自己以前成功的时候和失败的时候。写完之后，随机选择其中一半的孩子，让他们继续写反思，写成功是因为自己主动做对了什么、失败如何让自己变得更好。这很简单吧？

结果那次写作8周之后，研究者回访，发现被随机选中要求写下成功的经验和失败的救赎故事的这一半孩子，写作业的韧性更强，考试成绩也更好。

一篇小作文，竟能有可见的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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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种叙事是「新的开始」。

人们都喜欢在新年第一天励志，设定各种目标，新的一年里我一定要如何如何，这叫「新年决议（New Year’s Resolutions）」。我们专栏以前讲过 [2]，新年决议其实很不容易实现。比如说新年这一天有最多的人去健身房办卡，给自己制定雄心勃勃的健身减肥计划……但是大部分人坚持不了六个月。

但是请注意，如果你一定要选一天来励志的话，新年恰恰是最合适的时候。“新年新变化”是个特别深入人心的叙事。哈佛商学院领导过一个大规模实验，测试了6000人，让一部分人在新年或者自己生日这天开始增加储蓄，另一部分人随便选一个日期开始 —— 结果是在“特殊的日子”开始的人，坚持下来的可能性明显更高。

所以如果你想改变自己，应该选一个代表“新”的日子，说我现在是全新的开始，要做一个全新的自我。这可以是新的一年、新的一岁、新的学期、新的工作单位、搬到新家等等。等一个时机，搞个仪式感，这真的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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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种叙事是「自传」。写写你这一生到目前为止都经历了什么，你如何成为今天的你。不用讲究什么特殊方法，就这么写一写，就会有很好的效果。

在一个实验中，受试者哪怕随便写写人生中的章节，都能提高自信心和自尊心 —— 对比之下，如果写的是哪个名人的人生经历，对自己的自信心和自尊心就没有好处。

还有一个研究让你用20分钟写写自己的过去，受试者被分为三组：

* 第一组的任务是回忆一个曾经居住的房子，

* 第二组回忆曾经有过最深刻的想法和感受是什么，

* 第三组则是回忆一个具体的事件，要求写成故事体裁，有背景、有细节、有连贯的叙事结构。

结果，写故事的这一组，在接下来整整一个月，心理健康都改善了。而且你当初写的那个故事越连贯，收效就越好。

所以现在已经有人把这个叫做「故事疗法」。如果你想给自己打个强心针，最简单的办法写一写自己经历过的故事。不是为了发表，而是写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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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理解这些方法能让人有个更完整的「自我感」，或者说自我幻觉。要想在这个复杂社会中坚持生存下去，你需要这样的精神支撑。这就是战略有我。

但是请注意，这些讲故事的方法都是“有漏”的。

比如救赎故事，如果你正在经历或者刚刚经历过一个很不好的事情，你会想从中发掘一点正面的东西。如果能找到，说我虽然受了这么多苦但是我毕竟得到了锻炼，那固然很好 —— 可如果找不到正面的东西呢？如果你白白地就是受苦呢？

比如你昨天把钱包丢了，损失挺大。你说这个事儿能有什么正面意义？你能从中学到啥？以后注意别丢钱包吗？

明明已经很难过了，又要找正面意义，又找不到，焦虑和抑郁有可能加深。

再比如说，讲自己的故事确实能提高你的自尊心，可如果你此刻正在犯错误呢？人家指出你的错误，可是因为你正能量满满，觉得自己很厉害，你可能就听不进去正确的反馈。

不过在我看来，强自我感的副作用往往是发生在短期内的战术时刻，等于是你上头了，顾不得别的了。这种时刻我们反而需要一点无我的精神，别被一种叙事给困住。

战术层面，最好的办法是活在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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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的心理学和精神病学教授理查德·戴维森（Richard J. Davidson），大概是史上第一个对冥想的僧人进行科学测试的科学家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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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维森曾经前往印度，对深山里的修行者做过测试 [4]。他发现那些修行者跟普通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们永远都能活在当下，没有执念。

一个典型的实验是这样的。在受试者的胳膊上绑一个装置，它能扎你一下，让你感到很疼。每次扎之前，装置会先给受试者发出一个提示音，意思是十秒钟之后开始扎针。

普通人的表现是一听见提示音就很害怕，大脑就开始剧烈活动。然后被扎，大脑继续剧烈活动。扎完之后，大脑还在剧烈活动。得过上一段时间大脑才能平静下来。你容易体会这种感觉，被扎之前感到恐惧，之后自艾自怜，这很正常。

可是那些修行者的表现就大不相同。他们听到提示音心无波澜。一直到真正被扎，感到疼痛，大脑才开始剧烈活动。但是扎完之后，他们立即就恢复了平静。

他们不是不疼。他们是不怕疼。又或者他们的恐惧之情刚刚兴起就被轻轻放过了，以至于没有留下痕迹。他们事前不担心，事后不挂念。这是彻底的活在当下。

试想像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晚上睡不着觉担心明天演讲能不能讲好、未来三年会不会失业呢？又怎么可能整天抱怨原生家庭呢？

那你再想想，那些担心和抱怨难道不是多余的吗？我们难道不应该学一学活在当下的这种精神吗？

这就使我想起曾国藩那句「灵明无着，物来顺应，未来不迎，当时不杂，既过不恋。」古今中外的高手，理想状态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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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严格说来，「战略有我」也是一个执念。真正的伟大不能被计划 [5]，有些事儿不应该一条道走到黑，你给自己讲的那个故事，很大程度上是虚构的。它们最大的作用是让你感受好一点。

但最后我还是想讲个小故事，是真事儿。戴维森经常跟一些喇嘛交流，有时候跟他们做实验，他们也对研究结果很感兴趣。有一次，戴维森主持了一场研讨会，学者轮番作报告，喇嘛们也来听报告。

轮到戴维森指导的一个学生上台了，他就先简单做了个介绍，说“这是我的学生……”

戴维森话音未落，座中有一位老喇嘛突然走上前去，抓住他的胳膊，跟他说“Don't say ‘my’!”

—— 不要说“我的”。不要说那是你的学生，她不是归你所有！

当时戴维森有一种言下顿悟的感觉……生活中简直到处都是我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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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https://www.newscientist.com/article/mg25634204-800-how-to-take-control-of-your-self-narrative-for-a-better-happier-life/

[2] 精英日课第一季，新年，你立志了没有？

[3] 我们在上周末问答中提到的前往印度找修行者做测试的活动，就是戴维森带头的。

[4] https://hiddenbrain.org/podcast/seeking-serenity-part-2/ 列举了相关文献。

[5] [美] 肯尼斯·斯坦利 / [美] 乔尔·雷曼，《为什么伟大不能被计划：对创意、创新和创造的自由探索》（中译出版社，2023）。

### 💡 精华要点
- 1.对于自我意识这个幻象，我们应该在战略上，在宏观、长期的层面主动用它，但是在战术上，在每一件小事、每一个当前时刻，充分理解它只是个幻象。
- 2.战略是树立一个超强的自我意识。身份认同首先是从你的「个人叙事」中产生的。你能讲给自己的最有用的，是三种叙事：救赎、新的开始、自传。
- 3.战术层面，最好的办法是活在当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