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古代经济增长靠什么驱动？

来自日课：神谕的输出者

> 读者 当代爱因斯坦：万老师，说世界经济的发展主要是企业家推动的，那么古代经济的发展呢？主要是由什么推动的？

> 万维钢回复——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经济的确必须有某种“推动力”或者说“驱动”才能增长，而且不同历史时期的驱动是不一样的。吉尔德说的「增长是学习」，我认为只在现代世界才成立。而且严格说来，即便是在现代世界，经济增长的驱动力虽然主要是企业家创新，但也不只是企业家的创新。

芝加哥大学的经济史学教授乔纳森·利维（Jonathan Levy）2021年出了本很厚的书叫《美国资本主义的时代》（Ages of American Capitalism: A 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我用几个星期通读一遍，深受启发。我的一个突出感受就是不同时代的经济增长有不同的驱动力 —— 用利维爱说的一个词，叫做「乘数」。你光下力气干活不行，得有一个乘数对劳动做个乘法，经济才能增长。这里我结合这本书讲讲不同时期的增长乘数。

首先，有了远距离的贸易，特别是跨国贸易，才算有了现代意义上的经济增长。如果没有贸易，老百姓只是在田地里干活儿，吃的穿的自己都能生产或者就近解决，那么经济总量的增加基本上就是人口问题。

而且土地产出有限，农业生产有强烈的边际效益递减，人口一多就会陷入马尔萨斯陷阱……所以你基本可以认为古代的财富是个定数。工业革命之前，全世界总的人均GDP只有上下波动，几乎没有实质的增长。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王安石变法搞出那么多花样，号称能富国强兵，可是以司马光为代表的保守势力非得反对。因为司马光很清楚，我们是古代，我们没有科技，我们的财富是个定数，朝廷要真富了老百姓就只能穷，你怎么折腾也改变不了生产力落后这个事实。

这也是为什么古代中国限制商人也有一定的道理。因为既然都是土地上的产出、都是农民的辛苦劳动，你商人再折腾也只能扩大需求，而难以扩大供给。

人类史上第一波真正的经济增长，是亚当·斯密的商业乘数带来的。亚当·斯密的一个招牌学说是劳动分工，说像别针这样的东西，如果是一个工人从头到尾自己做，一天也做不了几个；但如果在工厂里搞个分工，让每个工人只负责其中一个步骤，那效率就会提高很多。这是因为分工导致专业化，专业化导致熟练和效率。

但真正厉害的分工不是一家工厂里这个工人和那个工人的分工 —— 而是工厂与工厂之间的分工。我这个工厂专门做别针，那个效率是老百姓家里用到了才自己做一个别针的百倍千倍。

可是专业做一种商品的工厂要想存在，就必须有贸易，而且是远距离贸易才行。古代交通非常不便，贸易是不合算的，所以分工的好处根本体现不出来。

真正让亚当·斯密乘数发挥作用的，是英国在全世界开辟殖民地这件事。殖民地给了英国三个东西，都是经济增长的法宝 ——

第一是贸易。海洋允许你远距离运送大规模物资。把货物从英国的海岸运到美国（当然那时候美国还没独立）的海岸，的花费，比在英国国内的陆地上运输三十英里都便宜。现在远距离贸易突然有利可图了。

第二是奴隶。让奴隶在海外殖民地专门种植棉花，这是史上第一次真正的大规模专业分工。

第三是摆脱马尔萨斯陷阱。英国老百姓可以移民去美国，这就解决了英国国内地少人多的问题。

对此咱们中国人只能表示羡慕。其实中国古代的丝绸之路、包括走海路跟阿拉伯世界的瓷器贸易也赚了不少钱，但是毕竟规模有限，惠及的人口很少，跟英国这种搞法是不能比的。

科技对亚当·斯密乘数肯定也有贡献，但是至少在当时的人看来，最主要的推动力是贸易而不是科技。回头看，吉尔德会说那也是创新！没错，但那只是一种视角。

工业革命以后，到了美国钢铁大王卡内基那个时代，经济增长的主力乘数从商业变成了资本。生产活动中，机器越来越重要了。你得有钱建造工厂、购买机器和原材料、招募工人才行。你需要投资。投资能迅速扩大规模，是一种特别厉害的增长乘数。

其实卡内基很重视技术革新，但是在马克思看来，你们资本家能赚钱还不是就仗着自己能投资吗？这对没有资本的工人当然不公平。吉尔德会说归根结底还是创新，但人家马克思站在历史现场看，心中澎湃的声音不是“创新”，而是“剥削”。

马克思预见到了单靠投资拉动增长有边际效益递减，所以他认为资本主义早晚完蛋 ——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资本主义很快又发明了一个新乘数：消费。大企业家亨利·福特主动给工人发高工资，让工人过上体面的生活，从而能买得起自家生产的汽车。

也许福特这么做是为了只留下高素质工人，但此前没有别的企业家那么做，而此后确实大家都学他给高工资。福特是个有哲学的人。当然罗斯福新政也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从此工会成了一支重要力量，开启了美国的进步主义运动，工人待遇越来越好，跟资本家的矛盾大大缓和，马克思的预言落空了。

就在罗斯福新政期间，英国经济学家凯恩斯提出一个新的乘数，可以叫“财政乘数”，认为政府应该在经济萧条的时候主动创造需求，成为增长的推动者。这个学说在经济学家之间有很大争议，见仁见智，但是很明显，各国政府后来都在某种程度上接受了凯恩斯的建议。

再往后，进入五十年代，美国的消费乘数升级了。这回不但工人工资高福利好，而且出现了借贷消费和电视广告。可以说以前消费只是老百姓生存的手段，现在消费本身就成了目的，甚至是身份认同。好东西人人都认为自己应该消费得起，美国进入了空前的繁荣。

到八十年代，美国有了一个庞大的中产阶级群体，贫富差距不但没扩大而且还缩小了。美国普通老百姓的日子都是苏联官员阶层的人所享受不到的，资本主义已经取得了完胜。

其实这些背后都有创新的作用，但是在某种视角下，社会发展的演变比科技创新更重要。

而同样是八十年代，也许因为资本主义已经建成，也许是因为全球化，也许是因为金融政策失误，资本家突然感觉美国制造业没什么可投资的了，不再乐意在美国投资办厂了。里根上台给资本家减税，本意是让资本家拿钱投资，但是资本家却选择回购公司股票，推动股价上涨。

这就使得资本收入增加，老百姓工资收入相对降低，美国贫富差距开始拉大。

但是请注意，这一时期全世界其他国家的经济是高速增长的……而其中很大程度上是美国资本和技术输出的结果。全球化也可以说是新的贸易乘数。

长话短说，到九十年代，硅谷给美国提供了新的增长动力，科技创新这才成了最重要的经济驱动。

然后到互联网经济兴起，又出现了“用户越多，平台价值就越高”的网络效应乘数，推动经济进一步增长……

吉尔德推崇企业家创新这个理念是正确的，但是我们也要看到，不同历史时期的创新有非常不同的形式。它有时候表现为政治，有时候表现为社会，有时候表现为资本。而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增长，则又是另一个故事。

来自日课：理想的货币

> 读者 susan：电子支付模式对于货币流通速度是否会产生一定影响？换句话说，是否我们对于货币的低熵要求可以转换一下视角来实现？

> 读者 朱朝阳：现在大家都不用现金了，那么货币流通的速度是不是特别快了？

> 万维钢回复——

电子支付对货币流通速度的影响很有限。电子支付只是让花钱更方便，但并没有让人更喜欢花钱。当然花钱方便，我们不用随身带那么多钱，而且因为看不见钞票，可能对数字比较无感，出手就可能更大方……但那些效应都是很有限的。

决定货币流通速度的根本原因是老百姓愿不愿意、或者说敢不敢，消费。设想市场上每个人身上都有五百元钱，如果大家都消费，你买我点东西我买你点东西，钱还是这么多钱，经济却繁荣了，会吸引到更多的钱；可是如果大家都宁可拿着钱不用，那就完了。

前面说的美国的历史经验是发展借贷消费可以促进货币流通和经济繁荣。道理是明摆着的：年轻人最需要用钱但是最没钱；退休老人可能攒了很多钱但是平时不怎么用钱 —— 那如果每个人把自己一生的财富平均一下，年轻的时候借点钱花，老了再还上，岂不是好？

从这个角度讲，电子支付服务如果能方便地提供一些小额度的借贷，其实对经济是个好事儿。

但是，如果房子已经占据了你的借贷额度，医疗和教育更是必须提前攒下的钱，那你平时的花费意愿就很小了。

来自日课：企业家和寻租者

> 读者 冬天苹果：万老师，请问大部分的寻租者这样的亿万富翁是会将财富无限传下去几代人，还是大部分的这样的亿万富翁富不过三代？这样的现象有没有一些底层的数学方程或模型呢？

> 万维钢回复——

我不知道有没有严格的数学模型，但是吉尔德在他以前的《财富与贫困》这本书里就讲过这个道理：富人家族的钱，其实是留不住的。

想要让资产升值，唯一的正途就是像企业家那样投资。如果富二代不懂企业，说我能不能随便投个资，我也不追求高回报，只要跑赢通货膨胀就行 —— 对不起，很难。不懂的人投资就等于赌博，而你的对手，也就是赌场，是社会上所有的钱，对比之下你的赌本根本不值一提。

如果对手的财产是富二代的100倍，他在50局以内输光的可能性是99%。

所以现在有个流行的说法，说孩子不出去折腾，老老实实在家里给父母提供陪伴，就是最好的富二代。

那你说我不投资了，我就把钱存起来，确保子孙后代过上好日子就行。那其实也很难，因为生活会有各种意外，一次两次违反保守纪律财富就会迅速缩水。

所以现在很多富人都委托一个信托基金替自己管理财富，他们的后代被称为“信托宝宝（trust fund babies）”，每年只能拿一笔小钱花费，维持一个不错的生活而已，只有这样才能把钱长期留住。但这其实也不行，架不住信托宝宝往往缺乏创业精神，到一定程度连孩子都不愿意生……

范德比尔特当初那么有钱，后来因为孩子们分家、财富不断分割，现在已经没有影响力了。我记得看过一篇报道，说范德比尔特的后代搞了个聚会，结果发现都是中产阶级，没有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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