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松」的文化和「紧」的文化（下）

我记得以前读过某家报纸上的一篇英文报道，讲当代美国人的教育观。文章说以前的家庭通常有好几个孩子，现在的新趋势是出现了一些单孩家庭，他们选择把所有资源投入到这一个孩子身上，所以对教育有更高要求，等等等。

作为中国人，我一边读就忍不住想，难道作者不应该接着分析一下只生一个孩子对人口数量的影响吗？难道不应该考虑考虑这样的报道会不会引发模仿效应吗？

其实是不需要。美国的出生率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曾经从接近4快速降到2以下，不过后来就趋于平稳了，目前接近2。我看的那篇报道说的其实是个小趋势，不足以威胁人口总量……

而且也不会引发模仿效应。在宽松的社会文化中，人们没有很强的趋同心理，表现在宏观指标上就是不容易出现剧烈的涨跌。而因为你知道没有模仿效应，所以你说话的确可以大胆一些。

反过来说，如果是身处一个紧文化之中，因为你不知道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所以你往往就得谨言慎行。

那么问题来了。大胆表现和谨言慎行对国家的发展有什么样的影响？为什么有的社会文化宽松，有的却非得是紧的呢？我们接着说盖尔凡德的《规则制定者，规则破坏者》这本书。

✵

宽松文化最大的优势是有更多的创造性。所有的研究都表明，要想发挥天马行空的创造力，你就得处于一种非常放松的状态，敢想敢干，不能有太多顾忌，尤其不能循规蹈矩。宽松的确会导致混乱，但是有混乱才有创造。

盖尔凡德列举一系列研究证明，不管是创意比赛还是头脑风暴，来自紧文化社会的人的表现都不如宽松文化。像让一组学生集体朗读课文这种行为，更是能在实验中以可见的速度直接扼杀创造力。

在真实社会层面，巴西和希腊这些宽松文化中的人更可能认为个人创业是个好的职业选择，而德国和韩国这些紧文化中的人则认为老老实实上班才是正路。美国总体上是个松的文化，但美国各州的文化松紧度很不一样。而统计表明，那些从事创意类型工作的人——比如作家、画家、音乐家——更多的是来自宽松文化的州。

宽松文化社会里有来自世界各地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活法和说法，有更大的好奇心和开放性，你当然会更有创意。

可是话说回来，既然紧文化不利于创造，那为什么新加坡的经济搞得那么好呢？

✵

盖尔凡德在书中把以色列跟新加坡做了个有趣的对比。它们的文化松紧度不同，但是都有发达的经济。

以色列是个年轻的国家，国民来自世界各地，各种宗教和种族都有，文化非常宽松。在以色列你要是没有点叛逆精神，你可能都不好跟人相处。

以色列的大学生面对教授没有半点尊重师长的意思，公司里员工习惯于挑战老板，军队里下级军官经常质疑将军，政府中普通文官不拿部长当回事儿。不但如此，以色列人还特别爱给政界要人起滑稽的、表示矮小的外号，管你是什么总理还是参谋部长……

这可能就是为什么以色列孕育了一大批全世界最好的初创公司，有很多原创的科技。有一次我参加CES展览（国际消费类电子产品展览会，International Consumer Electronics Show，简称CES），整整一个大厅全都是以色列的创新项目——你要知道以色列可是个小国啊。

以色列，非常善于「从0到1」的创新。

对比之下，新加坡很讲等级和纪律。你要是敢在新加坡嘲讽李光耀，你可能会被抓起来。你在CES上不会看到很多来自新加坡的新发明。

但是新加坡，非常善于「从1到N」的规模化。如果别人已经把方向给你做出来了，你把它改进改进性能，降低一点成本，做大做强，基本上只需要有良好的学习素质和执行力就行，你不需要会魔法。

新加坡只是东亚文化的典型代表。韩国三星新员工入职得先来一段高强度洗脑训练，要求记住公司历史每一个细节。日本公司也是规矩大等级多，丰田新员工不但要接受公司历史教育，而且要掌握“丰田之道”；松下公司要求员工每天上班先来段集体健身操，还要唱公司的歌……整的跟中国理发店似的。

但是好在这些国家的上层还是比较有创造性的，尤其是政策比较开放……也许关键还是跟美国关系好。

反过来说，以色列虽然有很多初创公司，但却是缺乏全球性的大公司。这可能跟以色列人只讲冒险不讲服从有一定关系。

✵

为什么有的社会文化宽松，有的社会文化很紧呢？盖尔凡德列举了三个原因：灾难威胁、人口密度和多样性。

美国所处的地理条件非常优越，西边是太平洋，东边是大西洋，北边是加拿大，南边是墨西哥，可以说本土根本没有安全威胁。美国建国两百多年不但几乎没有遭受过像样的外敌入侵，而且连大规模自然灾害都不多见。美国人有强烈的安全感，当然文化宽松。

你再看德国，身处欧洲大陆，历史上冲突不断，有时候赶上大战本国20%的人口就没了。德国人自然就得有个忧患意识。

但美国人和德国人并没有本质区别，这表现在如果美国感到威胁，也会变紧。1950年代美苏争霸，美国人感到核战争迫在眉睫，全社会就陷入了高压的麦肯锡主义之中。2001年发生9/11恐怖袭击，美国社会也一度收紧。这些威胁都没有留下永久的印记，表现在风头过后社会又会重归宽松。

这个规律是普遍的。所以在有些政客看来，宣扬外部威胁是收紧社会加强控制的有效手段。

新加坡和日本社会之所以那么紧，更多的则是因为人口密度高。新加坡每平方英里上有2万人，而冰岛每平方英里只有8个人。那我们想想，那么多人挤在一起，就算没有自然灾害，你也会很紧张。我听到一个很有道理的说法是如果你家经常闹内部矛盾，可能很重要的原因是房子太小……如果没有严格的纪律和规范，这样的社会根本无法保持长期和平。

那你说以色列也是个小国，人口密度也不低，而且一直都在打仗，为什么以色列反而是个宽松社会呢？因为以色列的人口具有多样性。以色列是由世界各地的犹太人回归建立的国家，但它不可能全都是犹太人，当地已经有相当数量的阿拉伯人。以色列有多个民族、多个宗教信仰，人们的社会规范彼此不同，而且以色列是个年轻国家没有什么根深蒂固的传统，所以也就紧不起来了……

同一个国家内部也有不同的社会文化。为什么美国南方的州文化比较紧？因为南方像龙卷风、飓风之类的自然灾害多，历史上生活就比较艰难。

为什么中国东北的文化比较宽松？也许因为首先它是个移民地区什么人都有，再者人少地多产量高，一年又只需要耕种一季，大家生活比较快乐。

✵

可能盖尔凡德书中最令人不安的一个结论是，文化的松紧跟社会阶层也很有关系。一般学者都是按照收入水平、职业、财产或者是在农村还是城市划分阶层，盖尔凡德说那些都没有抓住重点 —— 真正区分阶层的，是文化。

同一个社会中，下层阶级的文化偏紧，上层阶级的文化更宽松。

而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下层阶级是在持续地面临一个最大的威胁：陷入贫困的威胁。

如果你少领一个月、甚至少领几天工资日子就过不下去，你大概不会认为人生应该敢于冒险。如果你的工作环境是危险的，一次操作不当就可能受伤，你大概不会搞什么积极探索。如果为了安全和不被解雇，你必须严格遵守各项规则，如果你身边的人都崇尚纪律和流程，你大概不会鼓励自己的孩子去追求什么个性和自由。

从外面看，你也许觉得搞那么多规章制度是对人的压迫。但是从内部看，现实是低阶层社会成员*渴望*一个更严密的社会，人们崇尚秩序、厌恶混乱，认为对带来麻烦的人就是应该严惩，认为世界上的人最好都各安其位，咱们国家不要接收外国移民。

盖尔凡德说，上层阶级的人体验到的世界是安全和温馨的，而下层阶级的人则倾向于认为这个世界充满了极端的危险。

平时我们爱说“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勇于创新”、“企业家的冒险精神”、“培养孩子的独立性”这些，其实在很大程度上是上层的文化特色。下层文化对孩子最重要的要求是“听话”，要求最好一切都是整洁和井井有条的，如果孩子因为不听话而导致了消极的后果，那不管是不是故意的都一定要惩罚。对比之下，上层会首先考虑孩子的主观意图是什么。

简单说，上层更讲灵活性，下层更讲原则性。

上层的灵活性有时候会表现为散漫。像什么文身、同性恋、异教徒乃至于小偷小摸之类的事情，在上层眼中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而在下层眼中则是不可容忍的事情。

有个有意思的实验是这样的。你面前有五支笔，其中四支是绿色的，一支是橙色的，让你选一支，请问你选哪支笔？来自下层的受试者更多地选择了绿色，而来自上层的受试者更多地选择了唯一的那支橙色笔。都说要“与众不同”，但是大家面临的社会压力是不一样的。

✵

怎么理解这些文化差异呢？我有三点要讲。

第一点是，文化差异是存在的。

盖尔凡德这本书列举了那么多证据，足以说明国家与国家不一样，同一个国家的不同地区不一样，同一个地区的不同阶层也不一样。任何社会都是历史和环境的产物，不能凭空从一种生活方式立即变成另一种生活方式。我们必须尊重每种文化的松紧。

1998年，德国的戴姆勒-奔驰公司和美国的克莱斯勒公司宣布合并。本来是打算强强联手，但是很快就发现两家的文化松紧度截然不同，根本过不到一起去，很快就分手了。

第二点是，文化的松紧，不是对称的。

松的文化开放性好创造力高，但紧的文化执行力更强；以色列固然善于创新，新加坡却能把公司做大，按理说世界应该同时需要这两种文化 —— 这没错，但是历史的趋势是随着经济发展，各国交流越来越频繁，各地区文化是在往更宽松的方向走。

尤其是如果你想做高端事业的话。盖尔凡德书中说，从小，下层阶级的学校更像军营，上层阶级的学校更像大学。而这导致下层阶级的孩子到了真正的大学以后会感到茫然无措，他们不适应突然的自由，不知道该怎么办。而这是一个不公平的劣势。

大学是必须搞创新的地方。所以面对这样的情况，你要做的不是改变大学，而是改变文化。

第三点是，文化是可以改变的。

如果我们学习这么多人文知识有任何用处的话，那就是基因也好、家庭也好、阶层也好，对一个具体的个人来说都不是注定的命运密码 —— 否则你还学什么？所有统计结论都是平均规律，个人总是可以自我超越。

历史证明了社会文化的重要性，但历史也证明了社会文化的可变性。今天的美国不是1950年代的美国，今天的伊拉克也不是以前的伊拉克。

刚刚经历过痛苦历史记忆的民族会本能地“怕乱”，但是只要有一定时间的和平和发展，开放和多元，这个民族就可以大胆创新。

我们还是那句话：强内核性相近，弱内核习相远。全世界的英雄豪杰都有同样的文化，世界各地的老百姓各有各的文化。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70713/1813234735233665120/070713.jpeg)

### 💡 精华要点
- 1.社会文化的松紧有三个原因：灾难威胁、人口密度和多样性。
- 2.文化的松紧跟社会阶层也很有关系。真正区分阶层的，是文化。
- 3.应该这样理解文化差异：第一，文化差异是存在的。第二，文化的松紧，不是对称的。第三，文化是可以改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