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机」：知道的知，时机的机

这一讲咱们说一点高端中国文化。现在老百姓一提中国文化，要么就是什么集体主义、孝顺老人尊敬师长之类的小道德，要么就是PUA、内卷之类的吐槽，都是比较低端的东西。其实中国有过非常高级的文化，是两千多年秦制把中国人给驯化得有点俗气了。中国最好的东西是在春秋战国时期，那时候智识分子都是特别敢想敢干的思想家。

精英日课专栏有句话叫「高内核性相近，低内核习相远」。这里我们讲一个中国文化对高内核的贡献：「知机」，知道的知，时机的机。这是真正有中国特色的智慧，而且是一种大智慧，而且对现代人特别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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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必听过春秋时代吴越两国相争的故事。越王勾践为了向吴王夫差复仇，卧薪尝胆，最后采纳范蠡的计策，拿西施使美人计腐化了夫差，一举报仇成功，后来又对范蠡等人忘恩负义等等。

那是民间版本。这里面都是低端的东西。打不过人家就去舔人家的粪便？各种阴谋诡计无所不用其极？这种丧失人格的事儿，我相信明清时代的人或许能做得出来，春秋时代的人真不至于。考察正史，像《国语》中的《吴语》和《越语》，根本没有这样的记载。那些怪异剧情都是后世读书人编进去的 [1]，是糟粕。

有一部以当时人的观点系统性讲吴越那段历史的古书叫《越绝书》[2]，其中根本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全是堂堂正正的真学问。我读《越绝书》，觉得其中有全世界最早的宏观经济学，以后有机会咱们专门讲。这里我要说的是，《越绝书》，是一个关于知机的故事。

伍子胥的父亲和大哥都被楚王所杀，为了报仇，伍子胥投奔了吴王阖闾。伍子胥在吴国经营了三年，兵强马壮，吴王就打算替他报仇。

但伍子胥并没有同意。他说「臣闻诸侯不为匹夫兴师。」纯粹为我个人报仇就讨伐楚国，这说不过去，我们需要等一个名分。

等到后来楚国因为一个很荒唐的理由去征伐蔡国，在国际上声望大跌，伍子胥说时机来了，可以干！吴国师出有名，征讨楚国果然一举报仇。

再看吴越之争。吴王阖闾在位的时候，越王勾践就想讨伐他。越国大臣范蠡说不行，吴国现在国势强盛，又有伍子胥在，各方面做得没有不对的地方，我们凭啥打人家？现在时机不对！勾践不听，非得打，果然惨败。

然后范蠡等人辅佐勾践「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一边大搞经济建设一边默默等待时机。等到阖闾死了，夫差上位成为新吴王，接着等。又等到昏庸的夫差用了小人的计策除掉了伍子胥，范蠡一看，时机来了。

范蠡说「从时者，犹救火、追亡人也……」说机会来了你就得像救火、像追捕逃犯一样，必须分秒必争才行！说服勾践赶紧出兵，果然一举胜利。

你看这个真实版故事是不是比什么“卧薪尝胆”、“美人计”之类更有实用价值。

这个道理是就算你主观上有意愿有能力，也需要等一个客观的时机。时机不对就先别动；时机对了就要赶紧动。简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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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张祥龙教授今年不幸去世了，他很懂中国古代哲学。张祥龙说 [3]，中国古人对时间的观念和西方的时间观念有本质区别。中国人说的「时」既不是一段时间，也不是固定的几号几点钟，而是「时机」的时。

像《尚书》里的「敕天之命，惟时惟几」、《易经》里的「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说的都是各种势力变化带出的时机。中国人说「守时」，不是让你看表，而是观察局面中微妙的消息。

张祥龙把这个时称为「原发天时」。他认为「中国文化中出现的几乎全部有生命力的学说和学派都与这样一个“与天地准”的易理源头相关。」

所以你看研究《易经》的，都讲究「知机」，有时候也叫「知几」。张祥龙说“几”就是变化最微妙的、「动于无形而得机得势之处」。

这些话说得有点玄，但你容易理解其中的道理，其实就是要像伍子胥和范蠡那样等待和抓住时机。这个「知机」，也是把事情做到恰到好处的关键，也是中庸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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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想见，「知机」思维肯定跟农耕文化有关。农业必须讲守时，你得在每年固定的时机去播种和收获。对应到现在，很多事情都有个「窗口期」。

比如你要向火星发射一个探测器，那就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发。火星和地球的公转轨道和周期都不一样，这就意味着火星到地球的距离有时候特别近，有时候特别远。你希望走一条最省力的路线。

![图片](https://piccdn.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2120118/1793031679372241612/120118.jpeg)

最省力的路线是顺着地球公转的惯性把探测器“甩”出去，等飞到火星轨道的时候，正好跟火星在那里汇合。

而可以这么走的窗口，每780天，也就是26个月，才有一次。现在各国发探测器都要等窗口。

关于发射窗口有个最极端的例子 [4]。1977年，美国发射了两艘旅行者号探测器去探索太阳系其他行星。为啥这时候发？因为有个工程师发现，此时发出探测器正好能一路借助木星、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引力，探测到火星外面所有的大行星！而这样的时机176年才有一次！下个发射窗口是2153年，你我应该是等不到了。

这就是时机的宝贵，知机的重要。农业播种和发射窗口还都只是固定循环出现的时机，不确定的时机就更难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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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里有句话叫「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意思是说你有个再好的创业主意，不如等大环境到位了、借助风口，猪都能飞的时候再出手；你有再好的工具和资源，也不如等待时机。时机对了事半功倍，时机不对事倍功半。

《三国演义》里诸葛亮出山之前，在隆中唱的那首歌，最后两句是「聊寄傲于琴书兮，以待天时。」刘备也说过类似的话：「屈身守分以待天时，不可与命争也。」都是说虽然我英雄了得，现在时机不到没轮到我上场，也只能是虎先卧着，是龙先盘着。

人说「诸葛一生唯谨慎」，这个谨慎怎么讲？是胆小怕事永远不敢出手吗？严家淦先生认为谨慎的意思是「知几」，也就是「知机」。谨慎是你得对事物的微妙变化、对时机非常非常敏感。

可能你很想出国旅游，可是疫情期间政府不鼓励“无故”出国，办护照都困难，那你就随其自然等一等呗？反过来说如果风口真来了，不出手也不对。

那要是机会始终都不来，又该怎么办呢？那你就继续等，或者先干点别的。孔子不说吗？「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

这句意思是说，国家要是有道，你就出来做官；如果国家是无道的，你就把自己的才干卷起来收好，回家呆着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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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好东西不会只在一个文化中出现，它或迟或早肯定会被所有高级文化发现。西方也有「知机」的观念，只是没有像我们这样强调。

古希腊有个词叫「Kairos」，意思是做事情的良辰吉时。我以前听过一个讲英文写作的课程 [4]，那老师有个很有意思的建议。她说如果你有个什么好思想，能写篇好文章，也不一定非得写完立即发表。你最好等一个kairos。等公众对这个问题最感兴趣的时候发表。

比如亨廷顿有个理论叫“文明的冲突”，本来只是个学术理论，其实现在看还是个很有问题的理论。但是亨廷顿这个理论却暴得了大名。为啥呢？因为9/11事件。你看9/11不就代表了伊斯兰文明跟西方文明的冲突吗？9/11一发生亨廷顿马上就火了。

其实搞科研最讲知机。要想做出好成果，你必须在正确的时刻选择一个正确的问题。这个问题得既是现有的技术力量能解决的，又是别人尚未解决的，又是大家都感兴趣的。有时候问题很好你人也很好，可是技术不成熟、没有好数据，你就只能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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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咱们再讲个故事，达尔文。达尔文因为进化论青史留名，如果你有这么一个理论你做梦都想早点发布……但是达尔文发布进化论，也得讲时机。

达尔文很早就把进化论想得很清楚了，他把《物种起源》这本书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但是他没有立即出版。因为他怕受到迫害。

当时的宗教信仰是非常严肃的，而基督教的标准说法是人是上帝创造的，达尔文有多大勇气，敢说人不是上帝创造的呢？他知道有很多学者都因为提出了异端思想而被迫害。都不用教会出手，是普通公众就不接受，直接写信骂你，用现在说法就是你会被网暴。

达尔文先出版了一些通俗的、轻松的、人畜无害的书，比如他在1839年出版了《小猎犬号航海记》。达尔文讲了航海中所见的世界各地风土人情，各种有意思的动植物。他的书激发了读者的想象力，成了流行话题。公众已经认识他了，他又出版了几本讲地质学、化石学的书，但他就是不讲进化论。

达尔文等啊等，一直等了十几二十年之后，等到了两件事。

一个是有人出了本书叫《创世的自然历史遗迹》（Vestiges of the Natural History of Creation），直接讲各个物种之间是有亲缘关系的，引起轰动。那本书并没有抓住进化论的根本，但是达尔文感觉到，现在公众对这样的观点好像是开始可以接受了。

另一件事则十分紧迫。1858年，达尔文收到英国生物学家阿尔弗雷德·华莱士（Alfred Wallace）的来信，让他帮助推荐信中附带的一篇论文 —— 那篇论文讲的正是进化论！达尔文一看这可不能等了，为了公平起见，他把自己的论文和华莱士的论文一起在学术会议上进行了宣读……两个人都得到了认可，进化论至此公诸于世。

1859年，《物种起源》出版。这本书的阅读体验跟现在的学术著作截然不同，达尔文发挥通俗写作才能，循循善诱，把书写得既好看又有说服力。很多人接受了进化论。其实当时也有很大的争议，但是有几个盟友专门帮达尔文说话。达尔文不是没受到过抨击，但总体的效果是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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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领先时代一步，是个好产品；领先两步可能就死了。东西本身好不好是一个问题，时机对不对是另一个问题。

现代人吃西瓜不用等夏天滑冰不用等冬天，如果你一年四季做同样的事情，恐怕对时机没有像古人那么敏感。「知机」并不是一个很流行的概念。

我不知道你能用这个道理做什么，但是我觉得如果你要做件大事，你最好找一找探测器发射或者新产品发布的感觉。你可能需要等一个窗口。最起码一点，如果你们公司要搞促销，应该先想想双十一是哪天。

就算万事俱备，也要等一等东风。

![图片](https://piccdn.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2120118/1793031741649267684/120118.jpeg)

注释

[1] 说历史的女人·冰岛啖冰，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是真有其事？还是司马迁的虚构？https://baike.baidu.com/tashuo/browse/content?id=c9fdac1dce0ebcd1280ac9ca

[2] 张仲清 译注，《越绝书》（中华经典名著全本全注全译丛书），中华书局，2020。

[3] 张祥龙：中国古代思想中的天时观 http://www.aisixiang.com/data/13718-2.html

[4] Dorsey Armstrong, Analysis and Critique: How to Engage and Write about Anything, The Teaching Company, 2011.

### 💡 精华要点
- 就算你主观上有意愿有能力，也需要等一个客观的时机。时机不对就先别动；时机对了就要赶紧动。
- 就算万事俱备，也要等一等东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