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超预期寿命》10：情感的创伤（完）

这是彼得·阿提亚的《超预期寿命》这本书的最后一讲，这一讲的主题是精神健康，更严格地说是情绪健康。我首先要说的是这一讲中的一些原理和方法虽然也有一些研究证据支持，但是尚未成为主流共识，一切都在探索之中。像阿提亚本人就有情绪健康问题，而他求助的并不是正规医院那种官方机构，而是一些民间的、私人性质的组织。

这并不是因为阿提亚喜欢不走寻常路，而是因为现在根本就没有寻常路。现实是直到目前为止，大多数人并不认为情绪健康是一个需要治疗的问题。可能你身边有个人整天发怒、是个自大狂、动不动就指责别人，而你觉得这就是一种个性。

那不是个性，那是一种病。这就如同肥胖不是一种身材类型，而是一种病态。精神创伤不是少数人的事情，也不是只是“软件”问题。它是对身体健康的残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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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自大狂人格可能会让你想起埃隆·马斯克。最近沃尔特·艾萨克森（Walter Isaacson）写的《马斯克传》刚刚出版。书中一大看点就是马斯克之所以是这样做事追求极限、疯狂工作、自找压力、对人苛刻、喜欢尖锐批评和斗争的样子，是跟他的童年阴影有关：他小时候受过父亲的精神虐待，在学校里还经常被别的孩子霸凌。

很多做成大事的名人都有个不那么快乐的童年。有些人听到这些故事就会说，啊，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正是童年的苦难成就了他们！还有人相信“男孩要穷养”、“挫折教育”，赞美逆境，孩子有一分钟的快乐都觉得是罪过。

有些挫折确实可能有正面作用，阿提亚书中就有个例子。在美国，年轻的生物学家和医学家独立做研究的第一步通常是申请国立卫生研究院（NIH）的基金。因为申请的人太多，越来越卷，基金的评审已经变成了打分制，就好像高考一样。那么就有研究者搞了个有意思的对比：第一次申请的时候，有的人是只过线了几分而获得了基金，有的人是只差几分而没有获得基金，这两种人日后成才的可能性有什么差别呢？

结果是那些运气不好、只差几分而没有拿到基金的青年科学家，只要能坚持留下了继续做研究，他们将来职业生涯的总成就，明显超过那些幸运地过线几分拿到了基金的同行。

你看这不就是尼采说的「杀不死你的会让你更强大」吗？这不就是孟子说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吗？

所以反脆弱效应确实存在。但是我想提醒你另一个事实 ——

那些差几分没过线的人，很多结局是直接离开了科研行业。

如果杀不死你，你可能更强大。那要是杀死你了呢？

而且基金申请失败毕竟只是个小挫折，别忘了反脆弱的原则就是把挫折小型化 —— 那如果从小就遭遇各种大挫折，会不会更容易被杀死呢？

阿提亚小时候也受过各种虐待。他一点都不认为受虐待是值得的。童年的痛苦经历，会让人到了成年仍然长期处在痛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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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痛苦的一种表现是容易发怒，于是就容易跟人冲突，而这就容易引发心脏病。情绪痛苦的另一种表现是自杀。所有年龄段的前十大死因中都包括自杀。

但情绪痛苦最常见的表现，则是不爱惜自己的生命。患者可能会酗酒、滥用药物、吸毒，可能专门去做一些没什么意义的危及生命的事情。他们生活在绝望之中。这种自暴自弃，等于是慢性的自杀。

那些人并不是在药物中寻找快乐。我们专栏讲过，上瘾带给人的不是快乐 [1]。

他们是在逃避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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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瘾，常常是一个人过去所受创伤的结果。

中国没有毒品和成瘾性药物泛滥，我们印象中的吸毒者是那些家里有钱、穿梭于酒吧中的、被惯坏了的孩子……这其实不是上瘾者的普遍情况。世界上更普遍的情况是好家庭的孩子不吸毒。人通常是在生活中受到创伤，种种不如意，必须寻找一个情绪出口，才诉诸毒品。最初是一种逃避和替代，然后会成为依赖。

更重要的是，上瘾并不只表现为毒品和药物依赖。有些人工作成瘾、控制成瘾、追求完美成瘾，也是病态的上瘾。

正常人工作，或者是为了挣钱养家、或者是为了乐趣、或者是为了改变世界也好，你都会有个度。你会在工作和生活之间寻求平衡，你会允许自己休息，你不会想要打赢所有的比赛，因为你需要规划长远的可持续性。工作成瘾者可不是这样。他们会强迫自己做对每一个根本不重要的细节，会要求自己拿下所有的奖章，会把工作以外的一切都视为麻烦。

他们不是*喜欢（like）*工作，他们只是*想要（want）*工作。这就是上瘾。

阿提亚就是这样的人。除了工作上瘾，他还经常发怒，甚至到了会在情感上伤害家人的程度。幸运的是，阿提亚主动寻求帮助。然后他被人点破了深层的内心问题 ——

阿提亚的工作成狂、拼命追求成就感、难以遏制的愤怒、对人的疏远、对没什么意义的细节的执着……所有这些，都是自己内心深处的*无助感*造成的。

阿提亚小时候受过连续的虐待。但作为一个男人，你不会去寻求帮助，你反而会把那些经历视为羞耻。你认为唯一正确的反应就是把自己从受害者变成复仇者 —— 羞耻感，就这样变成了自大感。

阿提亚对童年痛苦的反击是十三岁开始学习拳击和武术，后来又迷上了射箭和驾驶赛车，他通过这些活动宣泄愤怒。为了追求成就感，他在学习上高标准严要求，成为工作狂人，他考上斯坦福医学院、成为医生、成为创业者。他给自己施加巨大的压力，崩溃了好几次。

杜牧有句诗叫「包羞忍耻是男儿」，把羞耻化为自大的确可能给你一个巨大的激励。但是在阿提亚的心理医生看来，这在长远上，只会给生活带来灾难。

一项工作没做好，阿提亚感到羞耻。羞耻变成了愤怒，于是阿提亚对自己的孩子大喊大叫。事后又觉得不该拿孩子出气，于是又感到羞耻。然后又是对自己的愤怒。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后来阿提亚开长寿公司，他有个病人，是一位非常成功的知名人士，说过一句话，最能概括这种心态：「我需要变得伟大，这样我才不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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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提亚提供过帮助的一个组织叫做“复原之桥（The Bridge to Recovery）” [2]。他们有个理论叫「创伤树（Trauma Tree）」，意思是人们成年后表现出来的某些不良行为，比如成瘾和失控的愤怒，实际上是对童年遭受的各种创伤的适应。我们看到的表现就如同是一棵大树在地面上的树干和树枝，童年的创伤则是埋在地下的树根。

所谓适应，就是你只有通过这个做法，才能让自己精神上过得去。阿提亚的工作成瘾和愤怒，就是对童年被虐待的适应。

童年创伤有五种 ——

1. 身体、性或者精神和情感上的虐待；

2. 被忽视；

3. 被遗弃；

4. 父母与孩子之间界限不清晰，比如把大人的事儿让孩子做、把孩子当成满足自己情感需要的工具、侵犯孩子的私人空间、过度控制孩子等等；

5. 目击灾难事件。

这些创伤不论大小，共同的特点是让孩子产生*无助感*。 你不喜欢这样，你很痛苦，可是你无力改变。但你总得做些什么去适应这个局面，于是就有了一直持续到成年的各种功能障碍，也就是创伤树的四个分支 ——

1. 上瘾，包括对毒品、药物、酒精的上瘾，也包括对工作、锻炼和完美主义的上瘾；

2. 心理上过度依赖他人；

3. 习惯性的愤怒和暴躁倾向；

4. 难以与他人建立或保持有意义的关系。

这些现象我们讲萨波斯基的《行为》一书的时候也说过 [3]。有些被父母虐待的孩子反而更依赖父母，有些被遗弃的孩子长大以后再也不敢跟别人建立亲密关系。更可怕的是创伤树有代代相传的倾向：一个被父母虐待的孩子，将来也有可能虐待自己的孩子……

那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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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对这种“深挖童年阴影”的心理疗法不以为然，我认为人应该多往前看，但是我可能低估了一些人的创伤。阿提亚这里介绍的方法主要是针对那些受过强烈的创伤，以至于情绪障碍特别严重的人。不过一般人也能从中获得启发。

有一派方法论叫「辩证行为疗法（dialectical behavior therapy, DBT）」，专门帮助有严重情绪问题 —— 称之为「边缘型人格障碍（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 的患者。这个疗法认为光找到原因、有了认知是不够的，你要把良好的情绪能力当作一项需要好好练习的技能，这是一套行为疗法而不是认知疗法。辩证行为疗法的有效性得到了临床实验的证实。

练习的目标是打破「负面刺激 → 负面情绪 → 负面想法 → 负面行动」这个连锁反应，说白了就是控制自己不要一点就炸。用我们专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要在刺激和反应之间找到自主决定如何反应的自由。

要做到这一点，你得在自己陷入愤怒之类的负面情绪的时候能主动跳出来，观察自己，认识到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状态、是什么样的刺激把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这其实很困难，你可能需要药物的帮助，但是正念冥想很有用。

更重要的是行动。要非常积极主动地去做一些事情，要改变行为模式，以至于哪怕遇到负面刺激也能淡然处之。阿提亚打了一个比方，人对各种苦恼、各种烦心事的承受能力就如同一个垂直开合的窗口：窗口越宽你的心就越宽，窗口越窄你遇到事情就越容易情绪失调 ——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100519/1821606984776970356/100519.png)

很多外界因素会压缩你的窗口，而你平时要做的就是通过行为练习来扩大这个窗口。体育锻炼、充足睡眠、良好的营养、一些调节情绪的药物、接触大自然、不计较胜负的娱乐活动都有帮助，但是以下这些方法可能更重要 ——

关键是改善人际关系。阿德勒不说吗？人际关系是一切烦恼的根源。如果你跟周围的人有良好的关系 —— 比如最起码跟家人关系很好 —— 你的窗口就有一个坚定的支撑。要把人际关系当做一个生态去发展。尤其是老年人，如果总是独处，对情绪健康破坏很大。改善关系的好办法是专门花时间与你在意的人一对一相处。

跟人相处的一个好办法是用对方的视角考虑问题，这叫认知「重构（reframing）」。你觉得你很忙、你做的事儿最重要，别人都应该给你让路 —— 可难道别人做的事儿就不重要吗？想想他人视角中的你此刻是个什么形象，对你会很有帮助。

从负面情绪中跳出来的一个简单办法是往自己脸上泼冷水，再不行你就冲个冷水澡。这种突然的刺激能让你的心率和呼吸频率减慢，从「要么战斗，要么逃跑」的交感神经模式中脱离出来，进入平静的副交感神经模式。漫长的深呼吸也有类似的作用。

还有个技巧是反向行动，也就是主动做跟自己的冲动相反的事。阿提亚有一次在家里，工作特别忙，妻子要带孩子出去玩，他明确说了自己不会去。就在这时候，阿提亚跳出了习惯的模式，来了个反向行动，主动跟着妻子和孩子出去，效果非常好。

这个道理是改变行为可以改变心情。可能你很想冲这个人发火，但是如果你重构了视角、采取了反向行动，反而列举了这个人的成绩和优点，你会发现你自己的心情也变好了。

最后一个建议是你对你自己也要好一点。把自己当成一个好朋友对待，不要苛求，要包容和鼓励 —— 这也是我们多次讲过的「自我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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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超预期寿命》这本书就给你讲完了。下一讲我会再说一点心得。

（The End）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100519/1821607008399342192/100519.jpeg)

注释

[1] “想要”还是“喜欢”：什么是上瘾

[2] https://www.thebridgetorecovery.com/

[3] 《行为》6：童年的阶级

### 💡 精华要点
- 情绪痛苦最常见的表现，是不爱惜自己的生命。患者可能会酗酒、滥用药物、吸毒，可能专门去做一些没什么意义的危及生命的事情。他们生活在绝望之中。这种自暴自弃，等于是慢性的自杀。
- 辩证行为疗法的练习目标是打破「负面刺激 → 负面情绪 → 负面想法 → 负面行动」这个连锁反应。关键是改善人际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