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识红色胶囊4：情感神经网络

前面我们用几个实验证明了身体对意识的影响，这一讲我们梳理一下目前为止学界对意识认识的基本框架，给后面的内容做好铺垫。

如果每个人都只会做些冰冷的计算，只想着让自己的生存利益最大化，我们的生活肯定不是像现在这样的。你之所以有快乐和痛苦，你之所以会强烈地喜欢或憎恨某个东西，你之所以感到万事万物有意义，是因为你有意识。

但意识是个难题——有个著名的说法就叫做意识的「难的问题（hard problem）」，这个问题是这样的：

组成我们身体的、我们周围的各种物体，无非是原子、分子这些东西，这些都是客观的存在。这些东西之间相互作用形成的各种结构、信号也都是客观的。我们只不过是生活在一个由物理学决定的客观世界中而已。那这些客观的东西，怎么就让你产生了主观的意识呢？

简单说，意识的难题就是精神是如何从物质中产生的。

可能很多人觉得这不是个问题，他们会说，啊，我是个唯物主义者，我相信精神本来就是从物质中产生的，证明完毕。但是对于有足够好奇心的人来说，一堆原子怎么就产生情感了，这需要一个解释。

这是一个无数学者孜孜以求的问题，但是根据史蒂芬·平克的分类方法 [1]，我认为这个「难的问题」根本不能算是一个科学「问题（problem）」，而只能算是「玄谜（mystery）」，因为你都不知道你想要的答案是什么样的，更谈不上怎么检验答案。

黑洞如何让空间弯曲，这是一个科学问题，因为你有广义相对论这个理论，你可以用引力波检验。要解释意识是什么，我们首先也需要一个可检验的理论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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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我所知，现在学术界讨论意识大概有好几个流派，其中有的可以说是理论，有的只能说是假说。

有一派哲学家认为，物质之所以能产生主观的意识，是因为物质并不是客观的。

这些哲学家说，你们光谈论意识的难的问题，你们知不知道物质也有一个难的问题？这个问题就是物质究竟是什么。我们所有的科学知识、所有的物理定律，都是在描述物质的各种*行为*——比如电子在何种情况下会有何种表现——而不是关于物质的*本质*。

电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不知道。你只是善于跟电子打交道而已。既然我们连物质的本质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们自然也不知道意识是如何从物质中产生的。

据此，有的哲学家提出，也许不仅仅是人有意识，而是任何东西都有意识，电子也有意识 [2]！这一派学说叫做「泛心理主义（panpsychism）」，你也可以说这是一种泛灵论，等于说万物有灵……这是一套很有意思的说法，但是它也等于什么都没说，因为没有解决任何问题，没有办法检验，只能算是一种假说。

有一个可检验的理论，叫「整体信息论（Integrated information theory，IIT）」[3]，由意大利人朱利奥·托诺尼（Giulio Tononi）提出。这个理论设定了量化指标，说一个系统的各个部分之间必须有充分的信息交流，才能被认为是有意识的。你甚至可以用这个指标判断处于昏迷状态的病人有没有意识……整体信息论的可检验性很强，可是解释性太弱了：你还是不知道为什么如果一个大脑各部分有充分的信息交流，这个大脑就有了喜怒哀乐。

还有一派理论出自神神叨叨的著名物理学家罗杰·彭罗斯（Roger Penrose）。他认为大脑不是一台普通的机器，更不是计算机：大脑之所以有意识，是因为其中有某种神秘的量子力学过程 [4]。这个说法目前没有任何实验能够证实，而且现有的证据是指向相反的方向：大脑思维应该不会受到量子力学过程影响，因为尺度相差太大了。

还有，侯世达先生在《哥德尔、艾舍尔、巴赫：集异璧之大成》这本书里也有个假说，说大脑要想有意识必须得足够复杂，复杂到产生一个自己指向自己的逻辑怪圈才行……这也只能算是一个说法而已。

所以你可以想见学界对意识问题的讨论还处在一个多么初级的阶段：不但没有共识，而且简直南辕北辙……不过我们要讲的，却是一个相当靠谱的学派，那就是用脑神经科学解释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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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神经学派的头面人物叫安东尼奥·达马西奥（Antonio Damasio），他是一位葡萄牙裔美国哲学家和神经科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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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马西奥出生于1944年，现在快八十了，仍然非常活跃。他说他太尊敬哲学了，所以不想别人说他是哲学家 [5]，我觉得更可能因为神经科学是更硬的学科——但是我看他近年的工作主要在哲学思辨层面上，我们就当他是个哲学家吧。

2022年，达马西奥出了本新书叫《情感与认知：让意识照亮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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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这本书中提出，意识本质上是人的身体信号、感应信号和情感共同导致的，其中最关键的因素是情感（feeling）。

我给你稍微总结一下达马西奥这个学说。

我们的感知或者说精神，可以分为四个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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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层是「感应（sensing）」，是直接对各种信号做出反应。人的五感，视觉、触觉、听觉、嗅觉、味觉，都是感应。任何生物都有感应，哪怕最简单的细菌，也得能根据周围环境的信息做出反应，不然它就不能被称为是生命。

达马西奥认为，如果一个生物只达到感应这个层次，它是没有意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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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有意识，你起码得达到第二层，「情感（feeling）」。要想有情感你需要有神经系统才行，而只有脊椎动物才有神经系统。

现在有AI了，你就好理解了。我们可以说一个神经系统就是一个计算模型。外界信号过来，你不是直接反应，而是把那些信息输入到自己的模型里面，做一番复杂计算之后，再输出一个东西来。

当然你这个模型也需要训练，需要成长。要点是这跟所有的AI神经网络是一个道理：有输入、有模型、有输出。

而人体神经网络输出的东西，就是各种情感。你看到蛇感到害怕，那是因为你的神经网络通过对“蛇形信息”的计算，给你得出了“害怕”这个情感。

没有神经系统的生物都是已经受到伤害了、感到疼了才能做出反应；而有神经系统的生物在还没有受到伤害的时候，一看眼前这个局面，一番自动计算产生害怕的情感，就可以先跑了。所以情感绝对是一种高级功能。

像喜欢、厌恶、愉悦、痛苦、想要、兴奋这些，都是情感。我理解「情绪（emotion）」也许是更复杂的情感。神经计算并不是只发生在大脑中，你的全身都有神经系统，所以很多情感是身体的感觉。但不论在哪，情感都是神经系统自动计算产生的东西，是快速的、自发的反应，并不需要意识的参与。

达马西奥的关键论断是，不是有了意识才有情感，而是有了情感才有意识。

情感形成意识的过程，达马西奥打了个比方。你时时刻刻时经历的各种感应画面，就如同是在你面前放映的无声电影，是没有灵魂的，这些画面本身不会让你产生意识。而加入情感，就如同给这部电影配上了音乐，音乐提供了一个主观的声音：是褒是贬，是爱是憎，突然间各种意义就出来了，你就有了意识。

达马西奥认为，情感就是作为物质的身体和作为精神的意识之间的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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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种意识在第三层，也就是「自我的存在（being）」。自我意识主要是心跳、呼吸、其他身体信号——也就是我们前面说的内感知——共同涌现出来的东西。

正如我们前面讲到凯瑟琳·塔伦-鲍德里所说，来自内脏的节奏给大脑提供了一个挂钩，你可以在上面挂上自我——而达马西奥的理论则更进一步认为自我就是这些内感知构成的。

有了情感（feeling）和自我（being），就为下一层做好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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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层是「认知（knowing）」。认知是把你在以往的历史中所学到的经验、你跟环境互动产生的记忆综合在一起，形成了知识。

有了知识，下一次遇到相关情况就可以进行慢思考了——也就是理性判断，这就比情感又高了一级。其实理性判断不一定准确，但是你现在可以处理比如说抽象的问题、不熟悉的问题，那是情感计算难以处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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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马西奥这个意识观其实并不复杂，但是对我们有三个重要启发。

首先，情感优先于认知。用心理学家的话说就是系统1的快思考优先于系统2的慢思考，直觉高于理性。

我们之前讲过那么多AI的内容，你已经非常了解，不管是语言模型那种生成性的AI还是专门为一种功能训练的专用AI，本质上都是神经网络。

AI的推理过程本质是就是直觉判断。特别是专用AI，输出的结果本质上就是一个情感值：它可以是喜怒哀乐，可以是好评差评，也可以是那个化学分子是否具备抗生素的效果。

我们专栏之前讲瓦德瓦的《内部掌控，外部影响》也说了 [7]，直觉就是用一定的数据集训练的神经网络模型的计算。

为什么AI的推理常常是无法解释的？因为它是神经网络计算，没有公式只有结构和参数，它发生在“身体”的层面，发生在大脑中形成意识之前。

这也是为什么前面两讲中身体比大脑更善于作出某些判断。

第二个启发是情感是无法取消的。比如你一看到某个东西就感到害怕，那你能通过理性的克制，让自己不怕这个东西吗？不可能。

意识是情感组成的，先有情感才有意识，情感是发生在意识之前。等你想到主动消除那个情感的时候，那个情感已经出现了。你只能调节和控制情感，但是你无法不产生情感。这就是为什么冥想从来都不是取消情绪，而是让你放过情绪。

第三个启发是身心是不可分的。「具身认知」是个非常强大的规律，我们前两讲最重要的教训就是大脑必须借助身体的力量思考，甚至向身体请教。

希望你能牢记这三个启发。达马西奥的学说不一定正确但是这三个启发我相信是正确的。我们后面还会用到它们，而且将来还会有人做无数的实验、开发各种有意思的方法来实践这三个启发。

达马西奥这个学说，你是否感觉还是不太过瘾呢？是，我相信意识是情感和内感知涌现出来的，但「涌现」是个万能词汇，什么东西都可以涌现——意识到底是怎么涌现出来的呢？下一讲我们再说另一位神经科学家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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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史蒂芬·平克，《心智探奇》（How the Mind Works）。

[2] 精英日课第三季，要么电子有意识，要么一切都是幻觉

[3] 《生命3.0》7：意识 ABC（下）

[4] 量子力学22：量子佛学

[5] https://nautil.us/whats-so-hard-about-understanding-consciousness-238421/

[6] Antonio Damasio, Feeling & Knowing: Making Minds Conscious (Vintage, 2022).

[7] 《内部掌控，外部影响》5：戒定生慧

### 💡 精华要点
- 1.达马西奥的意识观：意识本质上是人的身体信号、感应信号和情感共同导致的，其中最关键的因素是情感。
- 2.我们的感知或者说精神，可以分为四个层次：感应、情感、自我的存在、认知。
- 3.达马西奥的意识观对我们有三个重要启发：情感优先于认知、情感是无法取消的、身心是不可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