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键难点》4：巨婴、政客和战略家

你说，世界能不能完全按照市场和民主的机制运行呢？

市场经济是自由放任经济，民主政治是自作自受政治，两者都是解决问题的自动化机制。不需要外部设计，不需要强人的命令，社会自行演化。知识分子会感到很舒服，但是在鲁梅尔特看来，世界不可能只靠这种方法运行。

一个完全依靠市场和民主运行的世界，是一个没有战略的世界。战略是决断，是主观地选择做一些事情、放弃一些事情。战略要求我们把力量集中起来，坚定执行。

你不希望整天生活在战略里，尤其是你不会喜欢“被战略”。可是世界有时候必须得有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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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一段二战往事。美军打二战有个很清晰的逻辑。

德国1940年入侵法国，然后跟英国开战；之前日本已经入侵中国。美国意识到自己肯定要参战，但是现在有欧洲和亚洲两个主要战场，你必须做出战略选择。

海军作战部部长哈洛德·史塔克（Harold Stark）给罗斯福总统写了一份备忘录，提出四个战略选项，并且晓以利害——

A）在太平洋和大西洋都搞防御；

B）在太平洋对日本全面开战，在大西洋防御；

C）给两边的盟友都提供各种战争援助；

D）在欧洲强攻德国，在太平洋防御。

罗斯福选择了D方案，史称「Plan Dog」[1]。罗斯福把这个战略选择告诉了陆军参谋长乔治·马歇尔，也跟丘吉尔商量了，大家都表示赞同。不过这个战略是处于保密状态，并不对外公开。接下来，就要考验罗斯福的定力了。

日本偷袭珍珠港，美国不得不对日宣战。但罗斯福坚持了战略，对日本人以被动应付为主，大量的作战资源还是集中在对德国方向。麦克阿瑟对此表示不满，说欧洲已经是过去式了，美国未来的重点在亚洲，而罗斯福不为所动。

1942年，艾森豪威尔又在D方案的基础上提出进一步的计划，代号为「博莱罗（BOLERO）」，准备让美军在1943年春天跨越英吉利海峡，直接从法国北部攻入，对德国打出致命一击。这其实就是后来的诺曼底登陆。美军把7000多辆坦克、11000架飞机集中到了欧洲前线，一切都很完美。

然而接下来又发生了两个干扰。

一个是澳大利亚说已经顶不住日本了，要求美国增兵支援。罗斯福一度同意了向澳大利亚增兵……但是马歇尔一听到消息，马上跑到白宫跟罗斯福对质。马歇尔说如果你要增兵澳大利亚，那就放弃博莱罗行动。罗斯福还挺听劝，赶紧打圆场，说我只是想测试一下有没有这个可能，咱们还是坚持博莱罗。

然而另一个干扰，罗斯福还是没顶住。苏联在跟德国作战中牺牲太大，斯大林向罗斯福和丘吉尔施压，要求盟军在西边再开辟一条对德战线，给苏联减轻点压力。罗斯福和丘吉尔同意了，在1942年秋天发动了北非战役。马歇尔本来反对，但也没办法，但是争取到把北非战役交给艾森豪威尔指挥。

结果博莱罗行动就被推迟了一年。到1944年，盟军才发起诺曼底登陆。如果没有苏联那次干扰，可能德国会提前一年失败……但总体来说，这就算是执行的不错的战略了。

并不是亚洲不重要，更不是澳大利亚不值得救援。但是你总要做出选择。资源只有这么多，你必须战略性地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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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把一个战略坚决贯彻到底是非常困难的。你会遇到各种干扰，包括你自己都会分心，你会很容易就丧失了战略的一致性（coherence）。

美军在阿富汗的反恐战争，就是丧失战略一致性的典型案例。

911恐怖袭击是基地组织策划的，美军入侵阿富汗是为了清理基地组织，而且很快就取胜了。那你清理完就完事了呗？没有。

布什总统突发奇想，说我们既然已经到阿富汗了，为什么不把阿富汗变成一个民主国家呢？这是一个愚蠢的想法，因为阿富汗基本上是个军阀武装割据的社会形态，是个拿人命都不当回事的地方——你连军队都没关进笼子，能把权力关进笼子吗？

要民主，美国面临的最大敌人就成了塔利班。塔利班填补了苏联撤走后的阿富汗权力真空，是各方势力中最大的一家。塔利班是个极端宗教组织，塔利班侵害妇女权益……但是塔利班可没对美国发动恐怖袭击。

而且塔利班还干了些好事。因为阿富汗经济很差，大部分人是以种植鸦片为生，而塔利班在2000年就以宗教理由禁止了鸦片生产！塔利班很想跟国际社会搞好关系。因为禁鸦片，塔利班还成了阿富汗其他军阀的敌人，因为那些军阀都指望鸦片贸易赚钱。

阿富汗提供了全世界90%的非法鸦片制剂。美国也想禁毒。那如果你美国的战略是禁毒，就应该跟塔利班合作，给阿富汗提供农业援助，对吧？

可是美国更想让阿富汗民主化。禁毒和民主化，在阿富汗这个地方是冲突的，这不能写到一个战略里。

然而美国恰恰就是这么做的。美国在阿富汗做了以下这些自相矛盾的事情——

一方面成立了一个亲美的“民主”政府，另一方面又宣布阿富汗大多数人的生计所在——鸦片——是非法的；一边禁毒，一边不得不允许某些军阀的辖区内可以种植鸦片，因为这些军阀能给美军提供塔利班的情报。

这样的战略岂能不失败。

美国已无罗斯福。美军在阿富汗项目上投入了两万亿美元，这是一块大肥肉，各个利益集团都希望从中分一杯羹，提出了各种要求。一位官员私下说，圣诞树下面给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份礼物。

这不是战略，这是分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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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事情发生在美国航天飞机项目上。最初之所以要造航天飞机，NASA跟国会说的是它能把每一磅有效载荷进入太空轨道的成本降到100美元以下。结果NASA一共造了五架航天飞机，其中坠毁了两架，牺牲了14名宇航员，而整个运行期间，平均运送成本是每磅28000美元。

如果你有战略思维，你一眼就知道航天飞机项目必然失败。有太多人提需求了。

国会希望降低卫星入轨成本，为此要求使用“低成本”的固体燃料火箭，可是那个火箭非常不可靠，而且实际成本也很高。

老百姓看载人航天——殊不知绝大多数太空任务根本不需要载人。为了载人，就必须配备载人系统，难度大大增加。

空军希望把航天器做成飞机的形状，要求有机翼，因为这样才能在太空和大气层里都能执行任务。

国会议员们还希望项目能让自己所在的州都分一杯羹，使用本州的承包商……

为了满足所有人的愿望，结果就是这么一个四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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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中的民主是一种自动化的议事制度，能让好想法脱颖而出。但是实际操作过程中，民主往往成了各个利益集团讨价还价的场所。从战略角度看，民主制度中大约有三种人——

第一种是巨婴，也就是利益集团。巨婴专门提需求。但是他们只考虑自己的需求，完全不在乎别人或者“国家”的利益，希望最好什么好处都归自己。

第二种人是政客。政客专门协调各种需求，撮合各方妥协。这里你让我一下，那里我给你一个好处，这些私下的利益交换往往都是对战略的干扰。你想必听说过「猪肉桶」现象：美国国会通过一个什么法案往往都要有一系列的附加条件，都是用来换赞成票的……这就是为什么法案都非常厚。

让这两种人办事是没有战略的。所以你需要第三种人，那就是战略家。战略家必须像罗斯福那样顶住巨婴和政客的压力，下狠心放弃一些事和一些人。

这样说的话小公司比较容易实现战略，毕竟巨婴少。大企业、乃至一个国家，总有各种利益集团，你不得不做一些协调和妥协，就如同罗斯福也得给苏联一个面子。

但是请注意！鲁梅尔特说，妥协可以，可是有一条你得坚持到底！那就是你的行动不能直接互相冲突。你不能像美国在阿富汗和航天飞机项目上那样「既要、又要、还要」，否则项目就会无所适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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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公司不是一个自然系统。公司得有人说了算才行。

现在发达国家有一种办公司的思潮是最好没有强权，大家商量一个「战略声明」，确定公司的价值观，完了大家共同执行，就好像兴趣小组一样……鲁梅尔特说那是绝对不行的。没有人的选择、人的设计，你这个系统必然充斥着各种既要又要还要。公司领导人最重要的职责就是别让行动自相冲突——

* 你不能既要可持续发展，说我们要有长期竞争优势，又为了短期经济效益削减研发支出；

* 你不能既说我们产品的卖点是稳定可靠，又用各种赶时髦的手段营销它；

* 你不能既要“数据导向”，又把软件开发外包给别的公司；

* 你不能既要削减成本，以至于把公司的两个仓库关掉了一个，又要求销售人员快速交货……

而这样的内部冲突，恰恰是很多组织的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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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你看看联合国。联合国在2015年制定了「可持续发展目标」。你不用看具体内容就知道这个纲领实现不了，为啥呢？因为它有17个目标。

这17个目标是互相矛盾的。

它要求海岸和海洋的环境保护，又要求实现就业、消除饥饿和消除贫困。那请问，那些生活在贫困地区以捕鱼为生的人，他们该怎么办呢？它既要求发展农业，又要求停止使用基于石油的肥料。它既要求保护生态系统，又要求增加粮食生产……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中国了。过去几十年间真正减少了饥饿和贫困的是中国，为啥呢？因为中国认准了要减少饥饿和贫困这一条，把环境什么的需求都往后排。

鲁梅尔特说，许诺了17个目标，说明你这个政客太不合格了，这是政客的放纵。战略，必须得设定优先次序，看看哪些是最重要的，哪些是你能做的，而不是给巨婴们送圣诞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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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梅尔特定义的战略是旨在克服关键挑战的政策和行动的混合物。要有政策和行动，就意味着一些部门比另一些部门更重要，一些人员比另一些人员更重要，一些人的需求比另一些人的需求更重要。你就必须得有先有后，有轻重缓急。

公司不是市场也不是民主政体。市场和民主方法也许能维持公司的日常运营，但是不能提供战略。战略家想要做一些打破常规的事情，要改变公司运行方向，就必须得有实权才行。

你得有解雇别人的权力，有裁撤一个部门的权力，你说话才管用。

而这也意味着，一个企业要想有灵活性，能行使战略，就必须给业务部门赋予实权。你不能既要求一个部门例行公事地去做事，又要求这个部门有真正的竞争力。有实权才能行使战略，有战略才有竞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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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你能把这一讲说的战略意识用到工作中去。但是哪怕你当不上实权领导，这里也有个最起码的收获，那就是区分什么是愿望，什么是战略。

巨婴会提出各种愿望，那些愿望都是互相冲突的，政客只会对这些愿望和稀泥和寻求妥协，只有战略家才能选择一些愿望，放弃一些愿望，并坚决执行。战略必须得有确定的优先级和可行性。

如果我是个被罗斯福当成弃子的士兵，我肯定会很失望。但如果我能看懂罗斯福的战略，我大概不会表现得像个巨婴。

![图片](https://piccdn.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11211/1796899130992261532/011211.jpeg)

注释

[1] 这个梗是军中用dog称呼字母d。

### 💡 精华要点
- 1.战略上妥协可以，可是有一条你得坚持到底！那就是你的行动不能直接互相冲突。
- 2.巨婴会提出各种愿望，那些愿望都是互相冲突的，政客只会对这些愿望和稀泥和寻求妥协，只有战略家才能选择一些愿望，放弃一些愿望，并坚决执行。战略必须得有确定的优先级和可行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