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见」之道（上）

我们说一个出自日本的、既古老又现代的智慧，叫做「nagomi」，日文是「和み」或「なごみ」。这个词在日本有一定的流行度，被用于餐馆名、品牌名、包括给天皇的列车命名，但是目前连维基百科页面都没有，也没有一个标准的中文翻译。我做了一番调研，感觉最好的译法是「和见」——达成和谐之见解。

每个文明都有值得别人学习借鉴的东西，正如每一种生物都是进化史中的成功故事。日本是个发达国家，它有独特的生态位，孕育出了独特的思维方式。日本企业跟社会的关系，日本怎么处理外来文化，日本人的长寿，日本的动漫、科技、商业等等，都值得我们好好琢磨。

中国搞改革开放，从日本学到的东西，恐怕比从欧美学到的更多。尤其现在中国一边面临跨越中等收入陷阱，一边面临社会老龄化，摆在中国面前的各种复杂问题，我们不妨看看日本的解法。

和见，就是一个特别适合解决复杂问题的思路。

和见可能是日本文化里最高级的智慧，正如中庸是中国文化里最高级的智慧。

有一位日本脑神经科学家叫茂木健一郎（Kenichiro Mogi），2023年1月出了本新书叫《Nagomi之道》（The Way of Nagomi: The Japanese Philosophy of Finding Balance and Peace in Everything You Do），专门向日本以外的读者介绍了和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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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茂木健一郎你可能听说过，他是索尼计算机科学实验室的高级研究员、东京大学的客座教授，写了好几本畅销书，主要讲脑科学和学习方面，有些也出过中文版。他懂现代科学又很擅长用英文介绍日本的东西，所以这书他写很合适。咱们借助这本书说说和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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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专栏有句话叫「强内核性相近，弱内核习相远」，好东西不管出自哪里，一定是各国都有用的，是相通的。和见和中庸，都是处理各种矛盾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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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经常引用菲茨杰拉德的名言：「检验一流智力的标准，就是看你能不能在头脑中同时存在两种相反的想法，还维持正常行事的能力。」那怎么才能把矛盾的、甚至正好相反的东西放在一起呢？

和见的思路，是让矛盾的事物达成平衡，以实现和谐，乃至于可持续发展。

举个简单例子，抹茶冰淇淋。冰淇淋是非常西方的，抹茶是非常日本的，这两个东西构成了某种矛盾——而抹茶冰淇淋恰恰是把它俩组合在一起：谁也不用改，你们还是继续做自己，但是你们形成的这个组合，却是一个可成立的事物。

再比如说咖喱肉排饭。炸肉排是法国菜，咖喱来自印度，米饭很日本，这三种东西直接结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特别受欢迎的日本菜。

日本餐馆有个说法叫“wayochu（和洋中）”，就是把日本的（wa）、西洋的（yo）、中国的（chu）三种烹饪放一起……

这就是和见。那你说和见跟中庸的区别是什么呢？我是这么理解的，面对一堆互相矛盾的事物，你应该怎么处理 ——

* 平庸，是随大流：我看看一般的做法是什么我就怎么办，这样最安全；

* 乡愿，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比如我看看最大的官怎么说，我就怎么干；

* 狂狷，是我非得问一问，这几个东西里到底哪个最好：我坚决选择最好的那个不动摇；

* 中庸，是在当前局面下精确求解：我对抹茶和冰淇淋都没有偏见，我看看此情此景最适合上抹茶还是冰淇淋；

* 和见，则是这几个东西都留下，我摆一摆，也许就和谐了。

狂狷有点像是美国人的思维方式，给个指标寻求把它优化到最大值；中庸是中国人思维方式，避免把问题简单化，因地制宜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和见则是日本人的思维方式。

日本之所以有和见，跟日本的国际地位和历史很有关系。日本是个岛国，小但是又有独立性，总是受到外部文化的影响——最早是中国，也有朝鲜，现在更多的是西方——但是保留了自我意识。

这么多外来的东西你不留不可能，全面本土化也很难，所以干脆就以日本的方式允许它们都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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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比如饺子。中国人吃饺子一定是煮好之后蘸点醋吃，没有用饺子配米饭的。日本饺子的外形跟中国差不多，但一般是用油炸，然后跟米饭一起吃。在中国人看来饺子和米饭是地位对等的、平行的两种食物，不能同时出现！但日本的原则是什么东西都配米饭。

或者清酒。一切主菜，像腌菜、紫菜、烤鱼、肉菜，都是配米饭；所有的小菜，像生鱼片、豆腐、烤肉，都配清酒。

茂木健一郎说，关键在于，这些菜你要是单独吃，并没有那么好吃——它们就是得跟米饭和清酒在一起才好吃。

你跟西餐对比一下就明白了。西餐是每次只上一道菜，吃完了再上下一道，每道菜都是此时此刻的唯一主角。日本这种吃法，却是所有的菜是配角，都得配合米饭和清酒，这就是和见。

而你要知道，清酒也是用大米做的。从哲学上讲，米饭和清酒都是“中立”的食物，没有鲜明的特色也没有什么自我主张，可以说是提供了一个平台——那些配菜都有各自的个性和主张，但是配菜必须在这个平台上发挥。

那你说这有啥用呢？用处就是为什么天皇家族能统治日本成百上千年而不倒。天皇就是米饭和清酒，他很少提出自己的政治主张，低调而不张扬，结果就是不管谁掌权，天皇还是天皇。

天皇年年参加水稻种植仪式，神道教给神灵的祭品也是大米和清酒。低调的、矜持的、没有特色的，是最高级的。这也是日本精英寻求的理想自我。

高端日料对食材不但兼收并包，而且强调保留各自的特色。拿过来并不添加浓烈的酱汁，而是尽量让它就是本身的味道。有和见精神的厨师会根据当前的时令给你提供此时最新鲜的东西，他给你组合在一起，帮你寻求最恰当的搭配，你只管吃就是。

这就不同于比如说不管是龙虾还是鲤鱼，放点葱花放点酱油一爆锅，立马全变中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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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这么类比的话，也许可以说美国文化是一种效率文化。你可以自由尝试、随便创新，但是最后哪个效率最高我就用哪个。

中国文化是一种强势文化，不管什么东西到我这来，最后我都给变成中国的。

而日本这个和见，是一个调和文化。不问这个东西到底是西方的，还是中国的，还是本土的，我也不给你做太多的改造，拿过来配点米饭和清酒都行。

当然，你也可以说这只是类比，难道饮食真的能反映文化吗？但是茂木健一郎在日本的方方面面中都发现了和见，咱们一个一个看。

核心思想就是让看似矛盾的事物能够和谐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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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个人跟社会的关系。日本社会是个外人不太容易融入和适应的社会，可以说连日本人也觉得很压抑。因为日本社会非常讲规矩。这可能是因为日本人口密度高，大家挤在一起，你时刻都得假设有人在看着你，你不能给人制造麻烦。

咱们中国人虽然也讲集体主义，但可能还是比日本自由一些。比如茂木健一郎说，日本的学校不但不允许学生把头发染成别的颜色，而且如果你天生头发颜色不是黑色，学校还会要求染成黑色。我以前还听一个日本人说，在日本的中小学里，有时候老师会和全班同学一起欺凌一个表现与众不同的孩子。你要是犯了错，那更是难受。所以有的日本人被逼到自杀。

可是人都是一样的人，是人就得自我接纳才能身心健康，就需要有自由。

那既要守社会规矩，又要有个人自由，这个矛盾怎么处理呢？你需要和见。

一个常用办法是匿名。日本人在公开场合都非常守规矩，但是你可以匿名做一些自由的事情。不用说现在日本人很喜欢在互联网上匿名发表各种言论，即使在互联网之前，日本的艺术家，包括从天皇以下的高级官员，也喜欢用匿名的形式创作诗歌，搞艺术。

日本完全可以接受作品署名是“作者不详”。包括现在日本的动漫界，很多人匿名发表作品。还有人用雅马哈音乐合成器创作歌曲，AI演唱，你完全躲在幕后作词作曲，也能火。

如果你想在日本生活愉快，你可能需要公开和私下两个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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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个人与个人的关系。日本尤其讲人际关系，你的身份首先是你的人际关系定义的。那么既要保持人与人之间的良好关系，又要有自己的个性，这就是一个矛盾。

这里的nagomi是可以争论，可以保留不同意见，但是不能断绝关系。这就好像夫妻可以吵架，但是不能离婚。日本人办事总是保留最大限度地客气，再怎么样也会尽量维持关系，尤其不能给自己多一个敌人。

日本有一种传统表演艺术，叫「落语」，类似中国的单口相声或者评书。由一个演员给你表演一个故事，扮演其中不同的角色，比如既演丈夫又演妻子。落语故事中有很多关于人物冲突的情节，大量的对话，但你仔细品，其中的争吵都是非常温和的……而且最后会有一个大团圆的结局。

孔子讲君子和而不同，日本的和见大概可以说是「不同而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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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生里面也有和见。日本是全世界最长寿的国家，但是你注意到没有，日本人没有什么“少吃碳水”“补充维生素”之类的讲究。天天吃米饭、荤素不忌，结果不但长寿，而且身材也都保持得很好，这是怎么回事呢？

这里的和见精神在于多样性。健康是个综合问题，注意饮食也好、天天锻炼也好，不是说你就养成一两个习惯就能健康。茂木健一郎介绍，日本人崇尚的养生方法包括 ——

* 吃饭只吃八分饱；

* 食物来源要杂；

* 喜欢季节性鲜明的新鲜食物；

* 早起、干杂活儿；

* 去森林里感受阳光和风吹树叶的声音、鸟的叫声，跟大自然融为一体；

* 泡温泉，吸收矿物质……

然后你要把所有这些达成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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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结来说，和见，是说不追求用一颗银弹解决所有问题，而是寻求把杂乱的东西都放在一起，和谐共处，提供一个综合性的解决方案。和见能帮我们处理复杂世界中看似矛盾的事物。

咱们下一讲再说和见在其他方面的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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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和见，是不追求用一颗银弹解决所有问题，而是寻求把杂乱的东西都放在一起，和谐共处，提供一个综合性的解决方案。和见能帮我们处理复杂世界中看似矛盾的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