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业力只跟意图有关吗？

> 万维钢在回答问题之前我先说几句。《意识红色胶囊》是个实验性的小专题，其中探讨的内容要么就是来自科研最前线，要么就干脆只是猜想甚至是修行者个人的说法，这些内容都未必是对的。

> 本周的问题涉及到专题的最后四讲，其中的学说来自沃尔夫勒姆和萨古鲁，他们一个是不在主流学术圈、自己单干的数学和物理大神，一个是个修行者，他们的说法就更多地是属于一家之言。作为一个计算受限的知识服务者，我只能尽可能清楚地给你讲解*我理解的*他们的意思，但其实我自己也有很多问题。

> 我们学习这些理论是为了获得启发。你不能说我支持沃尔夫勒姆对物理学基石的解释，但你可以发现那套解释让我们的思考更进了一步。我拒绝把身份认同跟「业力说」联系在一起，但你能注意到有了业力这个概念，我们聊天可以聊得更深一点。

> 仅此而已。我们的读者提出了很多好问题。有的涉及到热力学第二定律的技术细节，比如inck提出的信息熵、ggtry提出的为什么只有低熵状态系统的能量才能被“导出”并被我们利用，沃尔夫勒姆的《一个新种科学》一书中都有讨论，技术上太麻烦，只能建议感兴趣的读者自己了解。还有些问题是大家肯定都感兴趣，但是我也不知道答案，我会梳理一番，希望促进你的思考。

来自日课：物理定律也是幻象

> 读者 云天明：我想知道“不可约性”和“算力”是什么关系？“不可约性”的根本含义，是用计算无法解决，还是需要无穷的算力才能解决？假如有了无穷的算力，世界就不存在“不可约性”了吗？

> 读者 求知汪·弹簧草：那么真实世界是否允许【计算不受限的观察者】的存在呢？似乎数学“让”真实世界是【可计算的】，但可计算不等于不受限。

> 万维钢回复——

我举个例子你就知道了。考虑下面这个数列：它的第一项是1，第二项也是1，后面每一项都是之前两项之和，也就是第三项是1+1=2，第四项是1+2=3，第五项是2+3=5，……以此类推。数列是 1，1，2，3，5，8，13，21，34……

原则是，按照这个基本规则，你可以算出来此后任何一项等于几。我们想象这个数列就是一个“真实世界”。

好，那我问你，这个数列的第一万项等于多少？

如果你有个简便算法，能用一个公式快速计算数列的第一万项是多少，那么我们就说这个数列是「计算可约的」。你的这个简便算法等于是「精确预测」了它的第一万项。

如果根本就没有任何简便算法，我们知道第一万项的唯一办法就是从头开始一项一项按照基本规则算下去，那么我们就说这个数列是「计算不可约的」。对于计算不可约的数列，你无法精确预测后面的结果。

我们用的这个例子其实斐波那契数列，它有个通项公式，它其实是计算可约的。但是对于更复杂的规则，就没有通项公式，本质上就是计算不可约的。

对于计算不可约的事物，你不可能用一个比它简单的模型提前预测它的结果。

我们的宇宙“点阵”中各个点之间的关系也可以当做一个数列，而它是计算不可约的。这意味着宇宙中任何东西 —— 既然已经是在宇宙中，参数肯定比宇宙本身少 —— 都不可能提前预测它的运算结果。

所以这里根本没有无穷的算力，宇宙中也不可能存在计算不受限的观察者，所以我们不可能真正理解宇宙是怎么回事儿。

> 读者 Eva：请问老师如何定义幻觉/幻象/虚妄？如果按照课程所讲这些都是幻觉幻象，那么这个词汇和真实实在的区别又是什么？

> 万维钢回复——

请看下面这张图，这是一个著名的视觉幻觉。你会觉得方块A的颜色比B深，但真实情况是A和B的像素值是完全一样的 ——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72221/1814657569852000352/072221.png)

我们说那是一个幻觉，意思是那是一个错误的判断，而我们有充分的证据 —— 比如你实际测量一下AB两处的像素值，或者你把图放大，用纸卷成一个小孔分别看A和B —— 就能证明那个判断的错误性。

当老百姓说幻觉的时候，意思就是被证明是错误的判断。眼前明明没有人，你非说有个人，这是幻觉。

但我们这个系列说的幻觉，是科学家说的幻觉。它有两层意思：第一，你对事物的描述是不准确的；第二，那个描述，跟你自身的基因和经历有关，是你自己的构建。

比如你说“我眼前有个杯子”，这就是不准确的描述，更真实的情况是你收到了一个光场，那些光子让你感觉眼前的图像是个杯子 —— 那也许是个三维立体画，也许只是杯子的一面，也许是真有个杯子。事实上「杯子」这个概念就是不科学的，就是人构建出来的，就是对一大堆原子的某种粗糙的概括。

我们说「受控的幻觉」「物理定律也是幻觉」，就是这个意思。

是幻觉，是对真实世界不精确的描述，但不一定是没用的。事实上大部分幻觉都很有用，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思维快捷方式。你伸手拿杯子，很可能真的喝到了水。

你可以说幻觉就是我们描述世界的模型。「业力说」，也是一个这样的模型，也是某种程度上的幻觉。

你要说既然是幻觉我就都不相信 —— 那请问你下次喝水怎么办？

你要说既然幻觉这么有用，我们何必还称之为幻觉 —— 那下次超出模型适用范围，判断错了怎么办？

我认为「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这句话能让我们更自由：我们承认每个学说的有用性，也承认它们的局限性，随时为突破这一层幻觉，进入更高一层幻觉做好准备，这能让我们做到以前想都想不到的事情。

> 读者 范德彪西：万老师，在沃尔夫勒姆的这个世界里一切都是可计算的，那还有所谓随机事件吗？

> 读者 高山：这岂不是和牛顿的“机械宇宙”理论相一致吗？

> 万维钢回复——

是的，如果宇宙是纯计算的，那么其中就没有任何随机性。一切数学计算的结果都是确定的，没有哪个公式能给你出真·随机数。

我理解沃尔夫勒姆把计算宇宙和两种随机性融合在一起的办法是承认「多世界解释」：世界在不断地分叉，其实每一种情况都发生了，但是作为身处其中一个分叉中的观察者，我们以为这个情况是随机的。

来自日课：业力的训练强度和性质

> 读者 波澜不惊：如果是在网络游戏中杀人，那归为哪一类呢？既起心动念了，又带了情绪，还付出行动了，也反复重复了，也可能用了黑暗魔法了（电子游戏在以前的人看来，也算魔法吧，游戏里也有不少魔法技能）。这么算起来，打个魔兽世界、王者荣耀、和平精英，是不是罪孽大了去了？会不会恶业满盈？

> 读者 富樱：关于电车难题“一个疯子把五个无辜的人绑在电车轨道上。一辆失控的电车朝他们驶来，并且片刻后就要碾压到他们。幸运的是，你可以拉一个拉杆，让电车开到另一条轨道上。但是还有一个问题，那个疯子在那另一条轨道上也绑了一个人。考虑以上状况，你应该拉拉杆吗？”这碾压一个人和五个人的业力是不是一样的？

> 万维钢回复——

这两个问题体现了业力说的复杂性和矛盾性。

如果业力只是跟意图有关，那么在游戏中满怀激情地杀人似乎跟在真实世界杀人都能训练神经网络，业力应该相等。但据我反复求证过几个来源，并不是这样。

首先，打游戏的时候你知道你在打游戏，这就已经把训练强度大大打折了。更何况游戏里的杀人体验都已经被故意做成跟真实世界不一样，比如敌人都被做成僵尸、血液、器官组织被破坏的情形不是那么恐怖，基本上就是个体育活动，所以业力效果肯定是很小的。

但是，没错，打游戏也是一种业力训练。如果一个人就是以杀戮为乐趣，甚至到了嗜血的程度，越残暴越过瘾，那么虽然只是游戏，但是境由心生，这个人养成的气质也不会好的。只是程度肯定会比真的杀人轻得多。这提醒我们即使是打游戏，也应该注意自己的心态。

那你说如果游戏如此逼真，以至于玩家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在游戏之中呢？如果是梦中杀人呢？

这就引出了另一个考虑：业力的积累，也许不仅仅是神经网络训练，而是跟造成的实际伤害有关？

杀死真人和杀死虚拟人物还是不一样的。一种可能性是每个具体的真人都不是“无缘无故的人”，他有自己的亲友，他的亲友会受到连带伤害，而那些伤害早晚会被杀手知道，从而影响杀手的神经网络；而对比之下，杀死虚拟人物没有这样的后果。

可是造成的实际伤害不同，又如何能影响神经网络呢？另一种可能性是也许就是存在一种普遍的道德法则：杀真人就是不对，哪怕你自始至终不知道那是真人，也会受到某种也许是超自然的机制影响。这些是我也不明白的。

至于说电车难题，不管怎么算，我们都不应该杀死那个无辜者。

关键认知是真实世界里没有「抽象的人」。那五个被疯子绑起来的人，他们为啥受害？他们之所以陷入危险之地，那是他们自己的业力；他们被电车所杀，那是疯子的业力。这一切跟旁边那个无辜者可没关系，我们凭什么杀死那个无辜者？

救不了那是没办法，不会积累业力；为了救人而杀人，那一定积累坏业力。

其实哪怕不考虑这些细节，单纯从社会原则出发，答案也是一样的。如果为了所谓“更大的善”就可以牺牲无辜的人，请问这样的社会上谁还有安全感？这个社会还适合人类生存吗？

业力的复杂性要求，士兵在战场上杀人，和老百姓在和平时期杀死自己的仇人，是不一样的。但是所有的业力模型都是“定性”而不是“定量”的，这里没有一个数可以测量。我很想知道 ——

* 神经网络训练存在边际效应递减，业力积累是否也是如此？一个连环杀手杀第10个人积累的边际业力，是否会比杀第一个人少一些？

* 一群以杀人越货为业、甚至为乐的海盗杀人的时候，可能就跟动物捕猎一样，那他们业力的积累情况是怎样的？

* 两个人，A和B，都曾经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偶然杀了人。A事后自己也不知情，B事后偶然知道了，并且感到极为痛苦：这两人的业力情况一样吗？根据神经网络模型，B应该积累更大的业力，但是这对B似乎是不公平的。

又或者「公平」本来就是我们的愿望思维，业力只是神经网络训练 —— 可是如果是这样，这就等于把“冥冥之中有道德”这个信念的最后希望也给抛弃了。

不论如何，业力只是一个模型，也可以说是个方便的幻觉，这个模型带来的问题可能不比解决的问题少。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72220/1814656602410666888/072220.jpe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