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专栏用上了AI

可能你已经注意到了，这几个月以来，用AI画画，突然火了。AI的画已经好到了足以乱真的程度。有人专门把一些AI的画和一些人类专业画家的画混在一起让网友识别，测试结果是网友们无法区分。

用AI作画非常简单：你输入一组关键词，AI根据这些关键词给你生成一幅画。比如你输入“一只狐狸坐在朝阳下的田野上，莫奈风格”，AI的输出结果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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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个学生画出这个水平，我估计莫奈不会给打低分的。

这一切起源于OpenAI公司2022年四月推出的 DALL-E 2 作画模型。OpenAI 这个公司你可能听说过，我们专栏以前介绍过他们的AI语言模型，GPT-3 [1]。事实证明AI语言模型不仅能用来写文章和编程，还能作画。AI作画的细节之丰富、笔法之老到、构思之精巧，完全像是专业画家。

OpenAI发布的时候还给了一段警告，说我们这个模型一出来，可能会取代设计师、摄影师、模特、编辑和艺术家的工作……《连线》杂志在七月份的报道 [2] 中对这个警告表示不以为然，那时候确实没听说有哪个艺术家的工作被AI取代了。

但是你猜怎么着？我们精英日课专栏已经用AI实实在在地抢了某些艺术家的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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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每期专栏文章的最上方都有个题图，其所用的图片是得到以35元一张的企业价从某个专业图库购买的。但是从2022年10月24日《防止做傻事的智慧》这篇文章开始，每一期的题图，都是咱们主编筱颖用AI画的，免费。

所以精英日课大概是得到第一个把AI真正用于生产力的专栏。

考虑到筱颖每次“作画”都要反复尝试各种关键词，从AI生成的无数画作中精挑细选，要花上大概一小时，而她的每小时工资远远高于35元，这笔买卖并没有明显的经济效益……但是你想想看，这难道不是一个奇迹吗？

请看咱们过去几期，AI画的题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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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期下来，我们只遇到一位读者，@子驭，有一次看出来了题图是AI画的。

![图片](https://piccdn.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2111413/1791436721792034992/111413.jpeg)

而你根本没注意到。

如果你注意了，你可能会注意到我们的题图变好看了。筱颖对那个人类艺术家的图库早就不满意：风格单一、意思直白、主题陈旧、模特雷同。那些图被太多人用过，特别是用在各种PPT之中，有一种「职场感」，十分乏味。对比之下，AI画的这些图，什么风格、什么素材都可以，要抽象可以让你体会神秘意境，要精细可以精细到让人类艺术家觉得根本花不起那么高的成本。

而AI画的每一幅图都完全不一样。你输入同一组关键词，它可以每分钟给你生成一张不同的图。每一张都是全新，每一张都是原创。

就好像才华和创意不要钱似的。

事实上也真不要钱。OpenAI公司四月份刚刚推出DALL-E 2，紧接着就有几家公司推出相似的AI画画模型，其中比较火的包括Midjourney和Stable Diffusion。然后才七月份，中国国内就有几家公司推出了自己的、使用中文关键词的AI画画模型。像筱颖用的就有6pen.art、draft.art、文心一格和Disco Diffusion。中国这几个服务目前全都是免费的，而且还把你用AI所生成画作的版权归你自己。

我们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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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视觉艺术将变得无处不在。写文章也好、做PPT也好、装饰你家客厅也好，你需要什么样的画，只要对AI大概描述一下需求，它1分钟就能给你生成一张。

甚至现在有些人已经不把AI模型当做画画工具 —— 而是当做看画的工具！您老人家想看什么样的画，说一说，咱现场给您画。

那几个公司已经开始担心看AI画成为不良嗜好，对模型做出了若干限制，比如对有些关键词不予接受。

视觉艺术行业迎来了巨变。正如照相机让“画得像”变得不再值钱，现在AI已经让“画得像画”变得不再值钱。画装饰画、书籍和杂志插画、一般配图的老师们，现在必须严肃地想想以后怎么办了。

但我看AI模型最大的意义，是把绘画给民主化了。现在你不需要学过一天绘画、你不需要多年训练去掌握高超的笔法、你甚至都不需要会调色 —— 只要你有创意，你就能生成各种画。

我们已经进入了想要什么画就有什么画的时代 —— 前提是你得能说清楚你的「想要」。

而问题也在这里。你根本说不清楚你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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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对计算机作品的批评都是它是“没有灵魂的”，觉得它会有一股机械味儿。AI模型，顾名思义，是使用大量人类画作训练的结果，它拥有的只是经验而不是灵感。它从来都没有 —— 未来估计也不会 —— 理解它在做什么，而且按理说，它不会创造人类没教给它得东西。

比如现在有人对AI绘画模型的一个批评就是它的经验偏见 [3]。有人用以前的 DALL-E 第一代测试，你输入“亚洲人”，AI画出的都是来自中日韩的东亚人，而不会给你画南亚或西亚人。你输入“CEO”，AI画出来的都是白人。这是因为AI用的那个训练数据集里的亚洲人就都是东亚人，CEO就都是白人。

但我相信这些根本不是问题。对于更好的模型，你只要给出更精确的关键词，比如“一个中国CEO坐在办公室里听一个白人工程师汇报”，AI完全可以给你画出来。当然偏见永远都存在，可能这时候你又会抱怨为什么AI把那个工程师画成了男性而且还秃头。但AI的素材库会越来越大，偏见会越来越小。

最关键的是，AI见过的画，比任何一个人类艺术家都多得多。

AI通晓你见都没见过的艺术风格 —— 那个风格的确是某个人类艺术家创造的，AI只是模仿 —— 但是对你来说，那个风格难道不就是新的吗？

而且谁说AI不会创造了？AlphaGo在围棋上的创造难道还不够深刻吗？AI的下法是人类围棋大师闻所未闻的，现在已经是AI在教人类下棋。

AI的创造性来自于它对各种元素随意的排列组合。创造本来就是想法的连接，AI的随机穷举法恰恰是最正宗的创造。你输入的只是几个非常有限的关键词，AI处理的时候会有各种随机的选择，添加各种元素，填充你想不到的细节。而因为AI见过的元素比人类艺术家多得多，它的画往往有不是更少、而是更多的想象力。

筱颖告诉我，现在人们用AI画画根本不是拿AI做批量体力活，而恰恰是看看AI能生成什么意想不到的创意，给人提供灵感。

比如你可以用AI生成一个蒸汽朋克世界中的、带有中国古代元素的修仙城市。人类艺术家从中获得创意素材，再把那个素材用于游戏或者电影。

AI不但不是干体力活的，而且是提供创意的。AI不但不是你的奴隶，而且是你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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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随便画几张装饰画，AI没问题；你要随机来点灵感和创意，AI很擅长。那到底还有什么事，是人类行，AI不行的呢？

也许是精确传达某一种感受。

你唯一能控制的是关键词，而关键词传达的意思非常有限。比如你想描写湖边一个“阴郁”的下午，“阴郁”到底是什么意思？AI理解的“阴郁”很可能不是你心中想的那个。

筱颖说，很多网站都有专门的AI画画爱好者社区，大家在其中交流各种心得。其中一类心得就是AI是如何理解我们人类的一些形容词的。每个AI模型理解得都不一样，你必须用它画过很多画、了解它的个性才行。

而我敢说，就算你能精确控制AI，你还是不能精确传达你要表达的意境。为什么呢？因为语言的表达能力是极为有限的。

老百姓以为所有的知识都在书上 —— 其实语言是对知识的有损压缩：当知识被写在书上的时候，它的很多精华已经失去了。大量的微妙感觉是不能用语言表达的 [4]。你能通过读训练手册学会游泳吗？你能通过读《水浒传》知道李师师究竟长啥样吗？你能通过看乐谱欣赏音乐吗？

用再精准的语言、再细致的乐谱，也无法把一个明星演唱的歌曲完完整整记录下来。想要欣赏那首歌你必须去听、甚至最好是去现场听才行。

这就意味着，我们总有很多感受是无法用语言描写的。我们心中有无数种情感，但是我们用于描写情感的词汇只有那么几百个。这就如同真实世界中的颜色是连续变化的，可是老式显示器上只有256种颜色。

怎样表达那些难以言传的感受呢？有时候我们可以用音乐描写一点，有时候可以用绘画。这就是艺术家最深刻的一种功能：他们能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一些人人都有，但是大部分人不知道如何表达的感受。

你心中有一种莫名的阴郁感，可是“阴郁”这个词并不能充分表达那个感觉。而如果你会画画，你可以用画表达那个感觉。

现在想想你不会画画，你只会把“阴郁”这个词输入给AI。

AI会尝试用各种画法表现阴郁，其中大部分都不是你想的那一种。如果你运气好，也许看了几百张AI画之后，发现其中有一张恰好是你想要的那种。

但是你没有控制。你不能直接表达自己的感觉。你可以尝试添加几个关键词，提供更准确的表达……但是AI终究只是AI：它无法完美再现你的意思，因为它并不真的*理解*那些词。

这就是AI的命门，也是人类艺术家的生路。

严格地说，这是「基于语言模型训练」出来的AI的命门。也许未来会有跟人脑原理一样的AI，就没有这个命门。但目前来说，AI会的都是可以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2022年八月，计算机科学家、图灵奖得主扬·勒丘恩（Yann LeCun）跟人合作发表一篇文章 [5]，说的就是这个命门。勒丘恩在推特用三句话总结了自己的思想 ——

* 语言只承载了人类全部知识中的一小部分。

* 大部分人类知识和所有动物知识都是非语言和非符号性的。

* 所以语言模型不可能有接近人类水平的智能。

![图片](https://piccdn.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2111413/1791436785142730212/111413.p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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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一个阴郁的下午，满怀心事的少年，坐在湖边”，这句话有无限多种表达方式，代表无限多个不同的细微情感……你很容易从AI生成作品中找到一个能基本反应你的意思的，但是你几乎不可能找到*正好*是你的意思的。

如果我是一个人类画家，我会下很多功夫去理解人，去体悟人类各种微妙的情感，去琢磨如何用画表达那些情感。

但我也会大量借助AI。我会适应AI的脾气，给它最合适的关键词，激发它去提供能激发我的创意……

但就算做到这些，我还是很担心自己的工作会不会被抢走 —— 因为就大部分人的欣赏水平来说，AI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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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语言模型技术不但被用于绘画，而且已经被用于作曲 [6]，未来可能很快就会被用于生成视频。也许一个人在家就能拍一部电影的事情已经为期不远。

但也许大家的欣赏水平迅速水涨船高，人们再也无法容忍平庸的画作，逼得人类艺术家都真正成为“艺术家”。

也许未来某一期，我们专栏会偷偷发出一篇AI写的文章。也许我就是AI：主编给我几个关键词，我生成了这篇文章。你哪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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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精英日课第四季，GPT-3：好到令人震惊的人工智能模型

[2] https://www.wired.com/story/when-ai-makes-art/

[3] https://medium.com/@herrington.jess/youre-not-as-special-as-you-think-you-are-the-limits-of-human-creativity-and-advances-in-ai-art-bcf05ef34f39

[4] 精英日课第二季，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的世界观

[5] JACOB BROWNING AND YANN LECUN, AI And The Limits Of Language, Noema Magazine, AUGUST 23, 2022.

[6]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uG8vItscFKc 你体会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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