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对幸福和绝对幸福

到底什么是幸福？人怎样才能获得幸福？人生到底应该追求什么？

我们专栏多次说幸福来自「贡献感」、来自你参与了一项伟大的事业、来自 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rself。但那是比较高级的幸福，而人生的意义可以是多种多样的。这一讲咱们说说更接地气的幸福，也就是我没有宏大志向，我就想出人头地、把日子过好。那这样的幸福，到底是什么呢？

你可能会注意到，「出人头地」和「把日子过好」，这两个追求是有点矛盾的。前者要的是外在的名利，后者要的是自身感受的直接幸福。

老一辈的人会说，名利都是身外之物，健康和家庭才是最重要的。这个话有道理吗？

「名利」的“名”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名声，有些名你不想出——它是「名望」的“名”，其实指的是社会地位。“利”指的当然就是金钱了。

我们对名利的心态是比较矛盾的：一方面，所有成功学都在研究怎么获得地位和金钱；另一方面，我们又对名利嗤之以鼻，认为健康和家庭才是最宝贵的东西，不值得为了名利牺牲直接幸福。

谁不想做个有成就的人？可是忙于工作确实会让你错过很多重要的人生体验，比如跟家人和朋友共度美好时光，或者做那些像钓鱼、读小说之类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

这其中的得失取舍，到底应该怎么计算呢？这一讲我来列举几项研究，帮你把“幸福”的问题想清楚。

我们有三个结论：地位高于金钱，金钱在相当程度上也是一种地位，追求绝对幸福比追求相对幸福容易得多。

你注意到没有，在任何一个公司里，都是小部分人创造出了大部分的价值，就好像二八法则一样。一个更具体的说法叫「普莱斯定律（Price’s Law）」——

任何组织的总价值的一半，是由这个组织总人数的平方根创造的。

比如你们公司有100人，那么普莱斯定律说，你们公司一半的价值是由其中10个人创造的；如果你们有1600人，一半的价值就是由其中40个人创造的。

其余的人，贡献都比较小。

如果你在国企或者某些事业机关工作，你会对此有更多感触。大部分活儿是少部分人干的，大部分人上班纯属划水。

但是请注意，发工资可不是按照普莱斯定律发的。虽然工资有高有低，但相对来说比较均匀。做出主要贡献的精英员工拿到的工资会比普通员工高一些，但是跟他们做出的实质贡献是不成比例的。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精英员工为什么不离开这家公司，去追求更高的工资呢？如果你的年薪是30万而你实际上值50万，另一家公司完全应该用40万把你挖走。你为什么不走呢？

康奈尔大学的经济学家罗伯特·弗兰克（Robert H. Frank）——我们专栏以前讲过他的一本书叫《成功与运气》[1]——早年专门研究过这个问题。他提出 [2]，那些收入低于贡献的人之所以愿意留下，是因为他们在组织中有比较高的社会地位。他们得到了经理、主管、主任、副总裁的职位，他们手下有人，他们一呼百应，他们是公认的核心，他们受到尊敬。为了享受这样的地位，他们宁可少拿一点工资。

2015年的一项荟萃分析研究 [3] 证实了弗兰克的判断。有70%的白领工作人员，都愿意为了更高的地位而放弃加薪。

事实上，雇主们非常清楚这一点。国企可以用比私企低得多的工资留住精英人才。普通大学就算拿出多一倍的工资也难以从著名大学挖走一个教授。国际知名的大公司要想激励重点员工，可以给个什么“高级副总裁”、“执行副总裁”之类的头衔，而不必大幅度提高他们的工资。

简单说，经济学家发现，人们会为了地位而牺牲金钱。

在我们心目中，地位比金钱重要。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地位是个零和博弈，它说的是你在人群之中相对于其他人的排位情况。社会再进步、经济再发达，得诺贝尔物理奖的每年最多只有三个人，世界杯冠军四年只有一个，一个一千人的公司里只有一个CEO，每个省只有一个省委书记。这叫「排位稀缺」[4]，是任何时代都存在的稀缺。

对真正想要出人头地的人来说，地位高于金钱。为什么一个科学家明明可以去公司拿更高的工资，却选择留在大学里搞科研？因为学术界更容易让个人青史留名。为什么人们有钱以后会买一些完全没有实用价值的奢侈品？为了炫耀地位。

而地位的游戏，也是一个绝大多数人注定失败的游戏。大家再怎么努力，好位置也只有那么一点，这就是零和博弈的悲哀。

你说我不想参加这样的游戏，我多挣点钱就行，我愿意放弃领导头衔去私企工作。那我要说的是，你追求的未必就不是地位。

直观上我们相信有钱的生活就是更幸福，可是很多人也说金钱并不能买来幸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南加州大学的经济学家理查德·伊斯特林（RICHARD A. EASTERLIN），通过一系列研究，发现了一个关于金钱的悖论 [5]。

现在学者们已经可以用问卷调查的方式，比较科学、比较可靠地测量每个人的「幸福度」：从1分到10分，请问你给你的幸福感打几分。实践表明这样调查出来的结果是稳定的，人们不是胡乱说。所以幸福是可以测量的。

伊斯特林等人发现了两个互相矛盾的事实。

首先，在任何一个特定的时间点，你调查社会上各种不同的人，看他们收入多少，幸福感如何，你会发现确实是收入越高的人，幸福度就越高。金钱的确能带来幸福。

但是如果你跟踪一些特定的人，看他们在比如说十年之内收入和幸福感的变化，你会发现虽然他们的收入普遍变高了，但是幸福感并没有增强。比如随着中国经济增长，所有人的收入都比以前高了，那你说是不是所有人的幸福度都比20年前强呢？并没有。注意这不是以前说过的「乡愁」效应 [6]，是学者们在当时、在现在都进行现场测量，然后把当年的数据拿过来跟现在的数据对比的结果。

前者叫做「横截面数据」，也就是在一个特定时间内，确实是收入越高的人就越幸福。后者叫「时间序列数据」，也就是一个人不同时间的幸福感的变化，钱比过去多了，但是他好像并没有比过去更幸福。

一方面，确实是收入越高的人幸福度越高；另一方面，随着一个人的收入变高，他的幸福度并没有跟着变高。这岂不是矛盾吗？

这个矛盾，现在被称为「伊斯特林悖论（Easterlin Paradox）」。

伊斯特林的答案是，两个结论其实都是对的。

这是因为我们从收入中获得的快乐，不仅仅是收入本身给我们的快乐——更是我们跟别人比较出来的快乐。

高收入的人之所以比低收入的人幸福，是因为他们比赢了。如果你的收入比邻居、比周围的人、比社会上其他人高，你会感到幸福。但如果涨工资是大家一起涨，你今年的收入确实比去年高但还是比别的同事低，你的幸福度并不会提高——因为你的相对经济地位并没有提高。

伊斯特林悖论告诉我们，金钱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地位，它带来的幸福感是相对的，是比较出来的。在一个小镇上拿十万元的年收入，比在大城市拿二十万元的年收入，要幸福得多。你选择去私企拿高工资可能只不过是因为你想换个赛道，跟另一群人比较。

地位的吸引力竟有如此之大。我们不但会为了地位而放弃金钱，而且当我们选择金钱的时候，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金钱带来的地位。

相对的幸福，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啊。那绝对幸福又是什么呢？

健康、家庭和实实在在的生活，带给我们的是绝对幸福。

伊斯特林等人的研究表明，从横截面角度考察社会，是身体越健康的人，幸福度就越高；从时间序列考察一个人，他的幸福度也是随着他的健康变化而变化——当人们慢慢变老，健康状况变差，健康带来的幸福感也会变差。

横截面数据和时间序列数据的结论一致，说明健康带来的幸福是一种「绝对幸福」，不是跟人比较出来的，是你自己切切实实享受到的。

家庭和社会关系也是如此。有伴侣的人幸福感不但比那些没有伴侣的人高，而且也比自己单身的时候高。跟伴侣离异，幸福感也会下降。家庭带给我们的也是绝对幸福。

绝对幸福的项目还有很多，比如运动、钓鱼、欣赏音乐等等等。伊斯特林列举了幸福感评分最高的14项日常活动——

![图片](https://piccdn.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10515/1796265619021134236/010515.png)

把时间花在这些活动上，你会获得绝对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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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来，幸福有两种：一种是由跟别人比较的地位决定的相对幸福，一种是跟自己比较、自己说了算的绝对幸福。

这两种幸福之间的矛盾是它们都需要你花时间才能实现。每个人只有这么多时间，你必须得作出取舍。

如果你的目标是把总的幸福感最大化，显然你应该更多地把时间花在绝对幸福上，在这个领域你付出的每一分努力都能得到实打实的回报。反过来说，全社会相对幸福的总数只有这么多，所有争夺都是内耗，大部分努力注定徒劳。

我们说了这么多研究，其实就得到了一个老生常谈的答案：如果你想要更多的幸福，你应该追求健康、亲情友情和业余爱好——而不是去追逐那些必须胜过别人才有成就感的「名利」。那些研究的重要意义是帮我们把这个取舍给看清楚了。

伊斯特林在他的《幸福的经济学》一书中，就此对公共政策提出一个建议。如果一个国家的首要目标是提高老百姓的整体幸福感，那么政府就应该宁可牺牲一点经济增长，也要多搞一些福利——把更多的资源投入到医疗、养老上，缩短工时，让老百姓有更多的闲暇等等。与其让全体国民的工资都增加5%，不如直接把这笔钱用在福利上：前者并不会增加总的相对幸福，后者则增加了总的绝对幸福。伊斯特林列举了几个福利型国家的数据，证明福利政策的确增加了全民幸福感。

我们专栏既然叫《精英日课》，就不可能说你不应该追求地位、你应该多去钓钓鱼……我们认为提高地位这个零和游戏比钓鱼有意思多了。但这一讲的目的是让你看清楚局面。

有的人并不想追求幸福感的最大化。但如果你想要规划一下自己的幸福感，那么这些研究告诉你的是，追求绝对幸福比追求相对幸福要实在得多，也容易得多。这些是老生常谈，但是这些也是不可绕过的零阶道理。

![图片](https://piccdn.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10515/1796265696330545032/010515.jpeg)

注释

[1] 精英日课第一季，《成功与运气》解读1：运气动力学

[2] Robert Frank, Choosing the Right Pond: Human Behavior and the Quest for Statu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5).

[3] Anderson, C., Hildreth, J. A. D., & Howland, L. (2015). Is the desire for status a fundamental human motive? A review of the empirical literature.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41(3), 574–601.

[4] 精英日课第三季，排位稀缺：富足时代什么最贵？

[5] 【美】理查德·A.伊斯特林，《幸福的经济学》（中译出版社，2022）。

[6] 精英日课第五季，乡愁愁什么愁

### 💡 精华要点
- 该怎么追求幸福？
- 1.地位高于金钱；
- 2.金钱在相当程度上也是一种地位；
- 3.追求绝对幸福比追求相对幸福容易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