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野生问题》（中）：通往繁荣之路

我们接着讲拉斯·罗伯茨的《野生问题》这本书。上一讲说到人生应该追求繁荣，那怎么才能成为一个繁荣的人呢？

其实你单凭想象也知道。一个繁荣的人，最起码得是个大大方方的人，往那一站特别坦然、很大气，而不是那种斤斤计较、抠抠索索、小家子气的气质。

那怎么才算是大方呢？咱们看罗伯茨自己。

罗伯茨本来在斯坦福胡佛研究所当研究员，拿着非常高的工资，每天搞搞自己的小研究，家又离单位很近，日子过得很愉快。以色列沙勒姆学院请他去当院长，按照一般老百姓考虑问题的方式，这个选项有很大的弊端。

以色列给的工资又低，生活条件也显然不如美国，再说耶路撒冷那地方还可能不安全。去当院长管一摊子事，不如自己搞研究轻松自在。再者，拖家带口搬到以色列，让家人适应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也很困难。

每一个中国丈母娘都知道面对这种情况应该怎么选。

但是如果罗伯茨以这几个理由拒绝去以色列，他就只是个好女婿，而远远谈不上繁荣。

沙勒姆学院是2013年刚成立的一个实验性的人文学院，目标是给大学生提供自由技艺教育，让以色列的精英学生能够学习历史上那些伟大的思想家和哲学家，而不是像现在一般大学生都去学计算机之类的谋生技能。沙勒姆学院是个探索怎么培养以色列下一代领导人的地方。抓住机遇参与这样的大事，才叫繁荣。

这件事给我们的启示是，不要把野生问题和驯化问题放在一起考虑。驯化问题可以通过功利主义的计算解决。功利主义和繁荣是两个不同的维度，不能直接比较大小。

当然功利主义也是每个人需要考虑的——如果以色列的生活条件实在是太差，以至于你根本都无法安心工作，那你也不应该去，但那是极端的情况。

根本原则是如果你想当个繁荣的人，繁荣这个维度就应该是决定性的，功利上的考虑应该是次要的，繁荣要优先于功利。

在这个基础之上，罗伯茨讲了几个达到繁荣的方法，这一讲咱们先讲其中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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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方法是身份认同。我们专栏刚刚讲过 [1]，你应该尽量从身份认同角度而不是从利益角度去做决定。

为什么选择去上海闯荡而不是待在舒适的家乡小城？因为你想做一个大都市人。要繁荣，就要多考虑你想成为谁，而不是计算性价比。

为什么很多英国人选择了脱欧呢？有人说是不是如果留在欧盟，英国政府总得补贴欧盟财政，英国老百姓担心吃亏？其实你做一番民意调查，老百姓想的不是这个。英国人想的是“我想当英国人”——他们觉得英国领导人对英国的重视不够。对比之下，那些愿意留在欧盟的人，更多的则是把自己看成一个世界公民，而不仅仅是一个英国公民。

一个现代人能够从政治身份这种精神层面考虑问题，这绝对不是制造麻烦，这是社会的进步。

再比如说，经济学家经常说在选举日这天出去投票是非理性的：因为全国有那么多选民，多你不多，少你不少，你这一票不会对选举结果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影响。那人们为什么还要去投票呢？其实并不是真的为了左右选举结果，而是为了履行公民义务：「这是我的责任」。

还有宗教。对一个严肃对待宗教的人来说，他信仰宗教应该只是为了寻找真理。什么归属感、群体意识、心灵安慰，那全都是上不了台面的诉求。

如果你觉得这些不接地气，那请你想象这样一个人——这个人找工作只问工资和房价，对一切政治事务都不关心，嘲笑别人为社会正义奔走，唯一的精神生活是求神拜佛。你想做那样的人吗？那是「繁荣」的反义词。

更有意思的是我们在夫妻和友谊等各种关系中的身份认同。要是搞功利计算，你只会考虑自己从这个关系中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而罗伯茨说，我们应该考虑的是这个关系对我们的身份产生怎样的影响。这个关系如何塑造了你？它是你身份中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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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引出了第二个方法，也就是找到伙伴。在通往繁荣的路上，你希望有个伙伴跟你同行。可以是夫妻，也可以是朋友。有些不想结婚的人有很多朋友，罗伯茨也表示理解。咱们为了说话方便，重点说夫妻。

应该怎么选择自己的另一半呢？以前我们专栏讲过一个37%规则 [2]，当时用的例子是找对象，那其实不太对。37%的算法是一个功利主义的方法，用在公司招聘找员工上还行，罗伯茨主张找人生伴侣不能这么找。

美国有个帮人找结婚对象的网站叫eHarmony。我以前听说过一些研究发现，通过eHarmony找到结婚另一半的成功率，高于那些线下认识的关系。大家对此的解读都是说因为这个网站的算法特别好。的确，在eHarmony网站注册非常麻烦，你要填写一个无比长的调查问卷，测试一下性格特征，然后网站才能帮你匹配。

罗伯茨在eHarmony公司内部有个熟人，这个人私下告诉他，eHarmony的配对成功率之所以高，最重要的原因并不是算法有多好——而是因为在eHarmony网站上注册的人，都是真诚地想结婚的人。两个真诚想结婚的人在一起聊，那当然很容易结婚！

这个教训是「强匹配」并没有太大意义。不要试图去找「最合适自己的人」，你根本不知道什么人适合你。

如果说有什么指南的话，你可以找一个比较像自己的人。这个人能跟你聊到一块去，能容忍你的生活习惯，价值观和原则跟你一致，尊重你，心地善良，最好还能让你心动，这就很好了。

一般来说，这样的人都是跟你有着相似背景的人。这就是为什么传统婚姻是有道理的。家里帮着介绍一个背景差不多的人，看看宗教信仰和生活习惯没啥冲突，就可以了。

达尔文没有说自己要找一个天下最好的女人——那种想法太愚蠢了。达尔文的做法是向他的表姐求婚，他表姐同意了，结果他们的婚姻很好。

其实关键不在于找谁，而在于怎么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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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引出了第三个方法，甘当配角。

最近我们专栏有个读者问我，你经常讲什么世界可能是虚拟的，那你平时跟家人相处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孩子也是虚拟的？我回答说那个真没有。我有时候会觉得桌椅板凳是虚拟的，但从来不会觉得任何一个*人*是虚拟的。我最多把这个世界想象成一个多人在线游戏，每个人都是玩家，只有游戏场景可能是虚拟的。

但如果你把生活当游戏打，你很可能会产生一个错误的感觉，那就是只有你是游戏的主角，其他人都是来配合你的NPC。这种感觉，用武志红老师的话说，就是「巨婴」。

为什么像冥想、宗教、阅读、文学、读书这些活动会把人变好呢？一个最重要的效果就是这些活动会让你跟一些比自己更大的东西接触，让你意识到自己只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你不是世界的中心。

不把自己当主角，反而能让你发挥得更好。

比如你可能有过这样的经历：跟人进行了一场挺重要的对话，回来以后不停地反思，自己今天表现得够不够好？哪句话说对了，哪句话说的不对？今天表现是不是太蠢了？其实真正的愚蠢，是你只关心自己在那番对话中的表现。你没有把对话看做一个有多方参与的、有机的整体。

罗伯茨的建议是，参与任何活动，就想象自己正在参加一场精彩的演出——你可能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配角，但你关心的是怎么让这个演出成功。你能让别人发挥好，这也很好。

其实我们看社会上那些成熟的人——尤其是有孩子的人——都很愿意当配角。不过当配角的意思可不是躲起来，而是要以探索的精神去参与一件事情，看看能搞出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来。

说到这里我有一番感慨。我上大学的时候有几个好朋友，我们整天在一起，每个人一说个话题，大家都感兴趣，非常快乐。后来出国留学，我就发现我的语言优势发挥不出来，很久都没享受过有意思的聊天。有一年回国，我又碰到了其中两个同学，我们三个人在一起聊，我立马找回了当年的感觉。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对我都是一个良性刺激，我几乎每说一句话都能讲出一个笑话来。可是不跟他们在一起，我就没有那样的幽默感。

这就是互动的作用。你只是整体的一部分，但是你能让这个整体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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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茨的第四个方法是讲原则。

举个例子。有一天你在路上走，看见地上有个钱包，里面装着不少现金。假定没有人看到你捡钱包，你拿走这些钱没有任何风险，请问你会不会把钱拿走？对这个问题，人们有三种反应。

第一种反应是既然没风险，这钱不拿白不拿，我就拿了。有些经济学家会赞同这个立场。

第二种反应是虽然没风险，但我很喜欢帮助别人，对我来说帮助别人获得的乐趣远远大于那点钱——所以为了享受帮助别人的乐趣，我决定把钱包还给失主。我选择做个好人因为做好人使我快乐。

第三种反应则是，我连想都不想，直接就把钱包还给失主。我这么做是因为这是正确的事。

罗伯茨提倡第三种反应，因为这是讲原则的做法。层次低的人会觉得讲原则很难，但对层次比较高的人来说，讲原则其实是最简单的。

这是因为讲原则是「狂狷」的态度，你认为对的事情就去做，不用想。狂狷比中庸容易得多，你不用小心翼翼研究一个最合适的「度」，你不用担心做错。讲原则可以让你面对任何问题都能瞬间做出决定。

讲原则的第二个好处是，它会让你不妥协。 如果没有强硬的原则，每次都讨价还价一番，你很容易帮自己找理由去丧失原则。今天挺累的还要不要跑步了？不需要讨论，你的原则要求你每天必须跑步。对小事儿不妥协反而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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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讲我们说了四个办法。首先要从身份认同角度去考虑问题；其次是找个伙伴跟你一起探索繁荣；第三是在跟伙伴和其他人相处的时候，要甘当配角，珍惜互动的过程；第四是讲原则。

这些听起来都很简单，但是我看当今的正规教育中，很少提到这些。你的“思政课”老师不太可能给你讲「如何跟朋友相处」。

如果老师有心，他可能会在讲市场经济的时候讲讲商业合同是怎么回事儿——然后他就会给学生带来一个误解：以为现代社会人与人之间的理想关系应该是合同关系，以为资本主义世界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的关系。

殊不知罗伯茨也好、我们专栏以前讲过的戴维·布鲁克斯 [3] 也好，恰恰都在强调夫妻和朋友、你跟你的事业，都不是合同关系，而是「盟约（covenant）」或者说「誓约（commitment）」关系。

在合同关系里，每个人都要算计权利和义务，如果你付出很多、得到很少，你就会觉得吃亏了。但是盟约关系则是一种承诺：你承诺了，就要做好，至于对方怎么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践行盟约会把你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而这些道理并不是什么「西方文化」，中国古代的贵族精神也是如此！秦制让中国人在相当程度上失去了这样的精神，这是因为读书人被变成了只知道忠君的“体制人”，一举一动都得看体制的意思，没有独立人格，缺少自我繁荣的意识。

我看现在最需要沙勒姆学院这样的教育实验的，恐怕是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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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有一个身份的人和有多个身份的人

[2] 数学家告诉你什么时候结束单身

[3] 《第二座山》4：婚姻是什么

### 💡 精华要点
- 四个达到繁荣的方法：首先要从身份认同角度去考虑问题；其次是找个伙伴跟你一起探索繁荣；第三是在跟伙伴和其他人相处的时候，要甘当配角，珍惜互动的过程；第四是讲原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