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要再用训练AI的方法养人了

最近ChatGPT的火爆给我们带来了一些观念冲击。AI时代人的教育和成长应该是怎样的？为什么这次创新又是首先出现在美国？传统的教育有没有问题？

AI视角之下，我们得重新考虑，什么样的成长才是人的成长。

传统的教育是居高临下的姿态。主动权在学校、老师和家长这些「教育者」手里，学生作为「教育对象」是被动的。以前我们可以把这种教育比喻园丁栽培植物：教育者安排好环境，浇水，施肥，时而选拔；教育对象根据要求成长。

但是现在我们有个更精确的类比：那是训练AI的方法。

事先划定学习范围，把标记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的学习材料喂给受训练对象，完了考核训练结果——这种教学方式，在人工智能界叫做「监督学习（supervised learning）」，是最基本的训练AI模型的方法。你这样教出来的学生连GPT都不如，要知道GPT用的是「无监督学习」中的「自监督学习（self-supervised learning）」，它不用你标记数据，能自己找规律，它天生设定就是能知道老师不知道的东西。

但AI不是人，至少现在还不是。我们相信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些AI（暂时）无法替代的素质。我们说不清它们是哪些东西，但是通过跟AI对比，我们可以知道它们*不是*哪些东西。

简单说，有三个弊端，是传统教育中有，AI身上也有，但是人类中的创新者身上没有的。以前你可能都不觉得它们是问题，但是现在AI视角之下，这三个弊端非常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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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报的来源是管理者的认可。这个学生是不是好学生，由学校和老师说了算，而他们主要看你的考试成绩和听话程度。

第二，高度重视错误。以考试为核心的教育讲究「刻意练习」和「补短板」，你必须对自己的错误非常敏感才行，有错必改，知错必学。

第三，对教学范围以外的东西，对新事物是不关心的。老师甚至会督促学生不要分心、少看课外书，把精力都放在“学习”上。能集中注意力是个重大优点。

AI也有这些特点。不管是什么训练方法，最后好坏都有一套相当客观的标准。ChatGPT出来之后人们都爱给它挑毛病，要是自动驾驶AI更是如此，那真是每犯一个错都是大错。AI的训练范围可以很大很大，但是为了减少出错，你不想喂给它垃圾信息。

但是我们看看那些创造性人才，科学家、艺术家，特别是企业家，他们正好有三个相反的特点。

第一，回报不是来自上级领导的认可，不是因为满足了什么标准，而是来自社会、来自消费者、有时候是来自自己的认可。这样的认可没有标准，也许今年的“好”，明年就过时了。他们甚至可以为社会定义什么叫“好”。

第二，他们并不特别在乎自己做错过什么，不太重视短板，他们要的是长板。你做不好的项目可以不做，你应该关心的是在你能做好的项目上，你是否好到了足以赢得认可的程度。

第三，乐于追逐新事物。越新的东西越有可能让他们获得竞争优势。

这样的人大概不用怕被AI取代，因为他们走的是跟AI不一样的成长路线。他们身上没有AI那种机械味儿，他们有更健全的人格——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自主性。他们自己判断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自己决定学什么和做什么，想要在世界上留下自己的痕迹。他们是自我驱动的人。

这样的人物与其说是被训练出来的不如说是被纵容出来的。学术界对此有些新研究，我说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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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积极情绪的作用。

情绪不只是一种“感觉”，现在最新的认识 [1] 是，情绪决定了大脑当前的心理模式，不但影响行为，而且影响认知。情绪不但决定了你对情绪事件的看法，而且影响你对其他事情的看法。

比如说，恐惧情绪会让你高估不幸事件发生的概率。比如一个人刚看完恐怖片，你跟他讨论最近的经济形势如何，他会更容易认为经济会变差。他完全理解经济跟那个恐怖片根本没关系，但是他的认知还是会被影响。

以前科学家比较重视研究消极情绪，现在意识到了积极情绪的重要性。积极情绪不仅仅是一种奖励或者享受，而且也会让你的行为和认知更积极。

比如骄傲，一般认为骄傲是不好的，会让人自满，会犯错——但骄傲这个情绪也会让你更愿意跟别人互动，更愿意分享自己的成果和经验，能让人更了解你，有利于提高你的地位。这不是很好吗？

在认知方面，积极情绪最大的作用是让我们更愿意去探索陌生的、新奇的、未知的事物。如果你很快乐、很热情、有充分的安全感，你会更敢于冒险，你会更有幽默感，你会更乐于助人。

美国北卡罗来纳大学的心理学教授芭芭拉·弗雷德里克森（Barbara Fredrickson）有个「拓展-建构理论（Broaden-and-Build Theory）」，认为积极情绪能拓展注意力，构建心理资源。

当你处在消极情绪中的时候，比如受到了威胁，充满压力，你会把自己封闭起来，只关注眼前的威胁点。考试没考好，回家不好交代，你会总想着这件事。但当你处于积极情绪中，你的视野就打开了。你会更容易发现身边各种有意思的事情，注意到平时注意不到的细节。你的想象力会更活跃，你容易发现新的想法连接，激发创造力。这就是拓展。

积极情绪中的乐观、安全感、感受到别人对你的支持和关爱，这些都可以积累起来，成为心理资源。将来面对挑战的时候、遇到挫折和不幸的时候，这个资源会让你更勇敢、更有韧性。这就是构建。

你的积极情绪还会影响周围的人，别人会更愿意跟你合作，能带来新的社会关系，这也是构建。

这可能就是为什么发达国家的研究表明，创新型人才更多的是出身于富裕家庭 [3]。他们既有余闲也有余钱，从小见多识广，不用整天只想着考试那点事儿。

但是光有积极情绪好像也不行。我们看很多人确实是财富自由了，家里十几套房收租，好像也没表现出什么创造力。他们的注意力确实被拓宽了，整天讲究一些平常人不讲究的东西，什么戴个手串、吃个饭还要有规矩等等，敏感度都用在没用的地方。这些人差的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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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动机。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个东西，「动机强度（motivational intensity）」。动机强度高，是你平白无故非要去做一件事，而且非要做好，是你自己对自己的驱动。

积极情绪让人把注意力拓宽，动机却要求你把注意力收紧。

一系列研究表明 [4]，动机强度跟人的欲望、跟人的情绪波动有关。

有个实验是这样的。研究者给一部分受试者看小猫的视频，这能带来愉悦感，但是是一种低动机强度的愉悦感；另一组人看的则是美味甜点的视频，食物能调动人的欲望，提供高动机强度的愉悦感。

看完视频马上做认知测试。结果发现那些看小猫视频的人，思路确实拓宽了，也的确更有创造性，但他们没有强烈的动机去做更多的思考。而那些看甜点视频的人，会更愿意为了解题去挖掘更多的细节。

所以有创造性是一回事，真愿意去创造是另一回事。你光想到一个好主意还不行，你还得有自驱，说这个时机稍纵即逝，我要不眠不休爆肝几星期，赶紧把产品做出来上线！

创造力和动机强度都高，才是真正的创新型人才。

这样说的话，创新型人才的情绪最好经常在两种模式中切换。平时是积极模式，有个好心情，视野开阔，对新事物特别感兴趣，总能发现新机会，一边还构建着心理资源和社会资源。但是一旦认准一个方向，那就要切换到高动机强度模式，非常专注，把注意力和精力都聚焦在项目上，非得完成不可。

平时扫描新机会，找到新机会又能聚焦，这才是最理想的。

我们专栏以前讲过脑神经科学的观点 [5]，这相当于是大脑在负责想象力和自发性的「默认模式网络」、负责评估信息重要性的「突显网络」、和负责专注和执行的「中央执行网络」之间快速地、自如地切换。这是创新型大脑的典型特征。

表现出来，这样的人是既积极，又自由，又常常体会到积极和自由之间的矛盾的状态。情绪经常挺好但不总是挺好，有时候会一惊一乍，会激动也会愤怒，时而兴高采烈时而垂头丧气，绝不是一个木头人或者工具人，肯定不是什么“厅局风”。

这种一惊一乍的情绪波动，恰恰是社会地位高的特征 [6]。研究表明同样是女性，如果是高管，往往会经历更多的情感和动机之间的矛盾，总有些事儿特别想做又觉得不该做，又想行使权力又怕损害关系；低层女员工的情绪则是比较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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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让人积极，积极让人开拓视野；宽容让人自由，自由让人自我驱动。

要想出创新型人才，需要家庭和社会两方面的条件。家庭最好是富足的——或者至少让孩子感觉不缺什么东西，日常情绪都比较积极正面。社会则必须是宽容的，这意味着如果一个人上头了，认准一件事儿非得干，你先别管好坏，尽量允许他折腾。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美国人这么能创新。

那我们为啥非得整天讲什么「忧患」，搞什么「规范」呢？

学者公认中国式的严格教育剥夺了学生的个性 [7]。一切都是以考试为中心，什么都讲究做「对」，讲究符合标准。学生处于动辄得咎、充满威胁感的状态，就好像有人拿枪指着你的头一样，始终处于压力之下。考个95分还觉得自己不够努力不够完美，说下次要考100分。真考了100分，又担心下次能不能再考100分。这样的人视野必定是狭窄的。

面对一个新事物，忧患者看到的是危险，快乐的人看到的是机会。如果中国真是又到了国难当头的时刻，需要你牺牲自我去对抗危险，那也行——可问题是没有啊，中国已经很富裕也很安全了啊。长期灌输忧患意识，面临各种考核的压力，轻则让人得胃溃疡，重则让人产生习得性无助。

AI式教育最大的问题，则是学生缺乏自主性。什么都是别人要他做，而不是他自己要做。机器最大的好处就是它天生就是被动的；人最不同于机器的特点就是他想要主动。从小受气、在家在学校处处被动的人，长大了真可以主动了，往往不会往正事儿上主动。

孩子如此，成人也是如此。一天到晚都像个小老头一样，抠抠搜搜战战兢兢，好不容易取得点成绩还要低调，该快乐不敢快乐，真遇到机会也没了动力，永远被人管束，下班到点了都不敢走，这样的人能有多大出息？

在有AI的时代，我们要好好想想怎么养育一个人，而不是训练一个人。

创造型人才的特点是你可以养他，但是你不能控制他。早期可以给一定的指导，随着成长要逐渐放开。自主权是在他自己手里。要想指望他做出你意想不到的好事，就必须容忍他做出你意想不到的“坏”事——你不想让他做、甚至原本打算禁止他做的事。

对AI可以管，对人才只能忍。其实翻不了天，让他自己折腾，孩子会慢慢成熟起来，只有这样你才能得到一个完整的人。政府也好家长也好，你必须遏制自己的控制欲。你只能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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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列纳德·蒙洛迪诺，《情绪：影响正确决策的变量》（中译出版社，2022）

[2] Fredrickson, B. L. (2001). The role of positive emotions in positive psychology: The broaden-and-build theory of positive emotions. American Psychologist, 56(3), 218–226. https://doi.org/10.1037/0003-066X.56.3.218

[3] Philippe Aghion et al., The Power of Creative Destruction: Economic Upheaval and the Wealth of Nations, 2021.

[4] Scott Barry Kaufman, The Emotions That Make Us More Creative,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August 12, 2015.

[5] 《不可能的技艺》5：三个创造力神经网络

[6] Fong, C.T., Tiedens, L.Z. Dueling Experiences and Dual Ambivalences: Emotional and Motivational Ambivalence of Women in High Status Positions. Motivation and Emotion 26, 105–121 (2002). https://doi.org/10.1023/A:1015198209285

[7] Colleen Ricci, Claims China's strict education system robs students of individuality, THE SYDNEY MORNING HERALD, November 12, 2015.

### 💡 精华要点
- 创造型人才不是被「训练」出来的，而是被「纵容」出来的：
- 1.积极情绪不但影响行为，而且影响认知。「拓展-建构理论」认为积极情绪能拓展注意力，构建心理资源。
- 2.「动机强度」高，是你平白无故非要去做一件事，而且非要做好，是你自己对自己的驱动。
- 3.创造型人才的特点是你可以养他，但是你不能控制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