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企业家和寻租者

这一讲咱们直面一个最容易引发争议、最容易让人产生情绪的问题：贫富差距。经济在发展，但不可否认的是很多主要国家的贫富差距也在扩大。亿万富翁的故事我们已经听麻了，有的人表示羡慕和崇敬，也有的人觉得这很不公平。

从数学上讲，只要是自由市场经济，你跟你中学同学的贫富差距就一定扩大。

一方面这是因为每个人的境遇不一样，随机行走不会是整齐的，差距就如同熵增一样必然发生。另一方面是财富积累有个正反馈效应，富人可以“用钱生钱”，自然比穷人增长快。法国经济学家托马斯·皮凯蒂的招牌学说就是 r > g：只要不发生战乱之类的大灾难，如果政府不加以调节，投资回报率总是高于工人工资的增长速度。

其实每个人都懂这些道理，你不可能又让大家都全力快跑又要求保持队形，此事古难全。我们抱怨的不是这个。

这些数学不能解释为什么有些人的资产可以达到普通人的几万甚至几十万倍，为什么有些好像没什么本事的人也那么有钱。

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为什么你这么富，我这么穷呢？我穷是不是恰恰因为你富？你之所以变富，是不是因为拿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我们需要一个更清晰的思考角度。我提供几个比较新的研究结果，指向一个共同的结论：亿万富翁其实有两种，他们造成贫富差距的机制和后果都截然不同 ——

一种是好的亿万富翁，他们是「企业家」；一种是坏的亿万富翁，他们是「寻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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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家是财富的创造者。你搞个什么新产品，总要先投入一定的资源，后在市场上检验。如果消费者不买你的东西，你的尝试就会失败，投入就打了水漂。哪怕你发明的仅仅是一条新的商业线路，比如从A地收购一些苹果拿到不产苹果的B地去卖，也给人创造了新价值，也是有风险的。消费者的喜好、各地之间的供需关系始终都在变化，你必须非常努力地调查研究。

用乔治·吉尔德的话说就是你创造了「知识」。所以你应该收获回报，你的商品会有利润，你的发明会有专利，会受到保护，不然就没人愿意冒险了。那企业家到底收获了多少回报呢？

很少。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少。

我们不能只看企业家赚到了多少钱，应该看的是相对于他给社会创造的总财富，他从中拿走了多少。

一个经典的例子是这样的 [1]。十九世纪有个美国富豪叫康内留斯·范德比尔特（Cornelius Vanderbilt，1794—1877），靠航运和铁路发家，是历史上最富的美国人之一。当时就有人质疑说范德比尔特凭什么赚那么多钱，于是有人算了这么一笔账：

因为范德比尔特做的生意，现在我们买的每桶面粉的价格都被降低了2.75美元 —— 可是范德比尔特从这个生意中赚取的利润，只有每桶0.14美元。那你对他还能有什么不满呢？你应该感谢他才对。

范德比尔特钱多不是因为他太贪婪了，而是因为他给社会创造的财富多。市场经济好就好在允许个人有这么大的能量。这不是特例，这个现象是普遍的 [2]。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威廉·诺德豪斯（William Nordhaus）全面统计了二战后美国经济中，那些通过「颠覆式创新」，发明了新产品、新技术、新方法的企业家收取的、在正常投资利率之上的那个额外回报，占他们给社会创造的总财富的百分比 [3]，结果是 ——

2.2%。

比当初范德比尔特拿的那个比例都低。你冒着巨大的风险，押上自己的智力和财力，好不容易弄出一款新产品，消费者都乐意掏钱买因为这个产品给他们带来的价值明显大于产品的价格 —— 结果你也不敢多收钱，因为你得考虑消费者购买力，而且竞争对手随时可能在街角出现：你自己拿的，只相当于消费者享受到的好处的2.2%。

像这样的企业家难道不是越多越好吗？按这个比例算马斯克每多赚1亿美元，整个社会的总财富就增加45亿美元。我们希望企业家赚的钱越多越好，因为我们始终拿大头。这叫正和博弈，你富是因为你能带着我们一起富，我们欢迎你富。

这个现象现在被称为「诺德豪斯效应（Nordhaus Effect）」 。诺德豪斯效应体现了市场经济的天然美德：你要想赚钱，就得先付出，先给别人创造更多的财富。你只能从你能付出的财富中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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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德豪斯效应如果引起贫富差距，那是绝对的大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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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世界上也有很多富豪并不是像企业家那样赚钱的。比如这里有个油田，我不需要搞什么创新，甚至都不需要懂技术或者懂市场，只要这个油田是我的，我自然就能雇人帮我开采，开采出来自然就能卖出去，我坐地收钱就好。

这就是「寻租者」。那你说这块油田这么好凭啥归你啊？也许我家祖上就是石油寡头，也许我认识一些你不认识的人，也许因为我有枪……反正它肯定到不了你手里。寻租是一种零和博弈。寻租者不需要创造任何新东西，他们是因为*拥有*而赚钱。

《经济学人》杂志2019年有篇文章 [4]，分析了常见的寻租行业，包括采矿、国防、建筑和赌场，其中亿万富翁的人数，大约占发达经济体亿万富翁总人数的四分之一。像美国，每五个亿万富翁中就有一个是靠寻租收钱的，而且他们的财富占亿万富翁总财富的三分之一。

下面这张图描写了各个时间段和各个主要经济体中企业家亿万富翁和寻租者亿万富翁拥有的财富分别占GDP的百分比 ——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3081717/1817054112211107280/081717.png)

我们看到其中寻租最厉害的就是俄罗斯。俄罗斯是个被石油寡头统治的国家。我们以前还以为俄罗斯是世界强国，这回俄乌战争打起来才发现现在的俄罗斯连摩托车都不能自主生产……既然寻租这么容易赚钱，谁还搞真企业呢？如果石油都掌握在我们手里，国家财政不是靠全国人民辛苦工作的税收而是靠我们卖石油，说白了是我们在养着政府，那你们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谈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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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职于摩根斯坦利的印度经济学家鲁奇尔·夏尔马（Ruchir Sharma），把福布斯富豪排行榜上的各国亿万富翁都拿过来做了一个详细的统计研究 [5]。他首先把亿万富翁按照行业分为两类 ——

好的亿万富翁，也就是我们说的企业家，来自对全国生产力增长做出最大贡献的行业，包括科技、制造、制药、电信、零售、电子商务和娱乐业。其实老百姓并不仇恨这些行业里的富豪，而且还往往把他们视为英雄。

坏的亿万富翁，也就是我们说的寻租者，则是出自「寻租行业」，包括建筑、房地产、赌博、采矿、钢铁、铝、石油、天然气和其他主要涉及从地下挖出资源的大宗商品部门（commodity sectors）。这些行业说白了就是只要你拥有就不愁销路。所以你要做的不是发明创造，而是怎么拥有 —— 或者应该说占领。其中往往涉及到权力，也就涉及到腐败。

然后夏尔马研究了这两种亿万富翁的比例跟他们所在国家的关系，结论是寻租者亿万富翁越多，国家经济增长就越慢；但经济增长要想快，你也不能没有亿万富翁 ——

* 2010年，印度亿万富翁控制财富相当于该国GDP的12%，而中国的数字只有1%，结果此后印度增长速度果然大幅度下降，不如中国，其中腐败是重要原因；

* 可是2020年之前，中国的寻租者亿万富翁——比如来自房地产业的富豪——的比例达到了30%，那是一个很不好的迹象；

* 日本相当平等，没有很多亿万富翁，而这恰恰是日本经济几十年没有好的增长点的结果；

* 俄罗斯和土耳其有很多寻租者，而且已经不再产生新的亿万富翁，因为它们已经停止了经济改革。

这个道理是有些行业的运势是国运的反向预测指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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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们关心贫富差距并不是担心富豪有太多钱。其实对亿万富翁来说钱更多地是一种资源而不是一种财产，因为绝大多数钱你根本花不到自己身上。

是，马斯克这样的人可以坐私人飞机、住豪宅、开跑车，但是也就仅此而已。现代社会一般人也能坐飞机、住相当说得过去的房子，开很不错的车。更何况富豪用的很多产品跟普通人是一样的，比如手机、电视、可口可乐，更不用说读书、看电影和体育直播。你要喜欢做饭，也许你吃的很多顿饭都比马斯克好。

试想如果富豪真能把每一分钱都用在自己身上，以至于他们的寿命是我们的一百倍、身高是我们的十倍，那才是真可怕。好在我们这个世界的自然法则似乎不允许个人太过特殊。

更何况企业家致富能带动你跟着一起变富。真正值得担心的是寻租者。

他们占据了不需要创造力的资源，他们让阶层固化，他们把资金从高效率行业转移到了坐地收钱行业，他们助长了腐败，他们限制了普通人的消费，他们阻碍了民主，他们引发了国民怨恨情绪。

伟大的国家不可能是一帮寻租者统治的，但是寻租者总有办法掌握权力……用刀郎的话说，那是我们人类根本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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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启蒙与此时7：美国宪法厉害在哪

[2] Johan Norberg, Open: The Story of Human Progress (Atlantic Books, 2020).

[3] W. D. Nordhaus, “Schumpeterian profits in the American economy: Theory and measurement”, NBER Working Paper w10433, 2004.

[4] “Have billionaires accumulated their wealth illegitimately?” The Economist, 7 November 2019. https://www.economist.com/finance-and-economics/2019/11/07/have-billionaires-accumulated-their-wealth-illegitimately

[5] Ruchir Sharma, The 10 Rules of Successful Nations, 2020.

### 💡 精华要点
- 1.亿万富翁其实有两种，他们造成贫富差距的机制和后果都截然不同 ——
- 一种是好的亿万富翁，他们是「企业家」；一种是坏的亿万富翁，他们是「寻租者」。
- 2.企业家是财富的创造者，企业家致富能带动你跟着一起变富。真正值得担心的是寻租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