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资本主义生活》4：神谕的输出者

我们接着讲乔治·吉尔德的《后资本主义生活》这本书。前面我们讲了财富是知识，增长是学习。但知识是需要创造出来的，学习在吉尔德这本书的语境下不是模仿别人的现成答案，而是公司和消费者一起在实践中学习新应用和新办法。

所以在吉尔德看来，经济学的关键是知识的创造。抓住这个根本，你才能理解企业家是怎么回事儿，政府和企业的关系应该怎样。

知识是如何创造的呢？

如果说iPhone是乔布斯发明的，那肯定不公平，因为iPhone是苹果公司无数个工程师协作的产物……但工程师之所以研发iPhone，是因为乔布斯先把它从无到有地想象出来，提出各种要求，塑造成这个样子。

更重要的是，iPhone这个产品在市场上是否真的成立，此前所有的研发是不是打了水漂，所有的代价是否值得，这其中的风险必须由乔布斯而不是任何一个工程师承担。

如果你认同真正的知识是不是教科书上那些免费的公式，而是「这个东西必须是什么样才能在市场上行得通」，那么你就得承认，这种知识是由企业家创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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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创造力是难以观测的，人们观测到的都是「激励」。这个人为啥做这件事？啊，是因为这个能赚钱。所以企业家常常被视为「套利者」：一个东西在A市场便宜，在B市场贵，这就是个套利机会，于是他出手了。人说商人无非是唯利是图而已。

然而「套利」无法解释乔布斯创造的苹果产品、马斯克创造的电动汽车和火箭，奥特曼做的AI —— 在他们出手之前，那些东西根本就没有市场。是他们创造了市场。福特不说吗？汽车本来不是市场的需求：「如果你问消费者想要什么，消费者只会告诉你他们想要一匹更快的马。」企业家做的事儿不是整天用大数据找机会，他们创造机会。

吉尔德认为企业家的创造并不是出于贪婪，而是出于想象。他认为市场现有的供求关系互动解释不了企业家的创造性，创造性一定是从系统之外，由更高的认知想象出来，加给市场的。

这里面有些哲学思考。吉尔德把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计算机科学的两位祖师爷图灵和冯·诺依曼都搬出来了 —— 论述不能说很严密但是有一定道理，我们这里不必细讲 —— 核心观点是：一个系统内部的各个元素瞎折腾是折腾不出什么高级东西来的，必须是有人从系统之外给你输入一个高级思想 —— 吉尔德称之为「神谕（oracles）」，好东西才能发展出来。

而企业家，就是神谕的输出者。

这个说法肯定有争议，但这是吉尔德思想中最关键的认知，你一定要重视。企业家的作用不是、或者说不仅仅是，通过套利让市场变得更有效率，而是、或者说更是，通过输出神谕创造市场上没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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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斯克做火箭之前，火箭这种东西被认为是NASA这样的国家机构的事情，不是私人公司应该思考的问题。是马斯克为了让人类早点上火星，非得自己造火箭，才有了从第一性原理出发重新发明火箭的事情。GPT-3出来之前，连搞AI的专家都普遍不认为大语言模型是个很有前途的方向，但是山姆·奥特曼认准了，因为他必须把通用人工智能搞出来才能实现他系统性地改变世界的野心。马克·贝尼奥夫（Marc Benioff）为啥要创办赛富时（Salesforce.com）？他是怎么想到要搞一个放在云端的客户关系管理软件的？因为他做了个梦！[1]

这些现在都是传奇了。但这个精神是，企业家的最重要的决策不是基于科学和理性，不是经济学和管理学中那种决策，而是基于直觉和想象力。

张维迎先生在《重新理解企业家精神》这本书中讲到，有一次奇虎360的周鸿祎给一个年轻创业者的商业计划书点评，说你这个想法不行。张维迎一听就说，周鸿祎说不行不等于你真的不行，因为周鸿祎当初做企业的时候人家也都说他不行！周鸿祎也说：“自我创业以来，所做的每个决策都不被别人看好。”

当然具体做事肯定需要科学和理性，但是我理解这里企业家的作用是从正常运作之外发起一个愿景，这恰恰就是我们前面AI专题中，沃尔夫勒姆说的人最高级的工作，是发现新的可能性 [2]。这种决策是艺术而不是技术。

为什么企业家可以这么做呢？因为世界上除了一般的、已知概率大小的风险（risk），还有新事物带来的、没有经验、无法量化的「不确定性」，也就是我们讲过的所谓「奈特不确定性（Knightian uncertainty）」[3]。

企业家的任务不是适应风险，而是制造不确定性；不是合理评估当前牌局各种可能性的大小，而是打破当前牌局，引入X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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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吉尔德心目中的企业家绝不是看哪里有机会就去哪里赚钱的人。如果机会可以数字化，你连AI都不需要，写个计算机程序都能自动发现差价。吉尔德说的企业家是自己制造机会的人，因为他们有渴望的愿景，他们输出的神谕是不能用什么模型预测的，也是不可约化的。吉尔德认为企业家的心法有三个特点 ——

所以企业家必须同时是梦想家和实干家。然后为了让别人跟你一起干，你还得说服别人接受你的梦想，说白了就是得会忽悠。张维迎说：「企业家要把想象的事情变成现实，需要一种改变他人信念、说服他人做自己所希望的事情的能力。」

……那也就是乔布斯的「现实扭曲力场（Reality Distortion Field）」。

企业家，生活在扭曲的现实之中，所以他们才能扭曲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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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曲的程度取决于你创造的这个东西让人感到有多么「意外」。我们专栏讲过香农的信息论，香农有个最关键的洞见是一个东西的信息量的大小，在于它克服了多少不确定性 [4] —— 换句话说，信息就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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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花钱上个投资课，主讲人天花乱坠地说了三个小时，可是讲的都是街面上耳熟能详的机会，那你就知道这课白听了。人人都知道那是个机会，那就不是个机会，因为要么根本做不出来，要么它在竞争之下的套利空间已经很小了。你想要的是那种谁也没想到这能赚钱、可是这偏偏就赚钱了的意外消息。

市场喜欢意外。在股市中，越意外的消息造成的波动就越大。意外的才是值钱的。

这个规律正好符合科学发现的原理。科学哲学家卡尔·波普尔早就意识到科学发现不是一个按部就班的过程，说你沿着牛顿力学的方向继续前进就能得到相对论 —— 你不会的。相对论颠覆了牛顿力学，相对论对那一代的物理学家是个天大的意外。

波普尔提出，科学进步的重要性应该由惊讶程度决定。

企业家不正是如此吗？最有价值的创业公司都是能制造意外的公司，它们做的是「从0到1」的事儿。你说从1到N也能赚钱，没错，但那赚的是辛苦钱，因为你看见别人也看见了，你不出意外地必须跟人打价格战。

打价格战成不了发达国家，中国需要大量创造新的生态位、能制造惊喜的人。

而那样的人不会随机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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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尔德列举了在企业家实际操作中的一些教训，我觉得关键是两点。

第一是「因人成事」。我们一般爱说事情对人的塑造，但吉尔德认为人才是第一位的。

他举的例子是中国的芯片产业。中国政府为了推动国产芯片，搞了个大基金，用广撒网不差钱的方式猛推。这个做法有啥问题呢？风险投资不就是要广撒网吗？我投很多公司，哪怕其中成一家不也行了吗？

吉尔德说这个做法不成功的根本原因在于，企业家干的事儿不只是试错。你得真有思想，才谈得上冒险 —— 而有用的想象力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考察硅谷的创业史，从最早的仙童半导体到八叛徒，到英特尔这些公司，那可不是随便找一百个名牌大学毕业生就能发展硅谷。那些企业家不但有深厚的技术基础，而且还都是思想家，有自己的工作哲学。他们是真搞发明创造，不是胡乱烧钱。

换句话说你得先有很多大人物，才能有硅谷。如果你这个环境养育的都是做题家和套利者，砸再多钱也砸不出来伟大的公司。

所以企业家的创新不是随机的行为，而是先有人再有事，先有智慧才有企业，这不是赌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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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教训是「企业家是学习家」。不是做题家，但是是学习家。你的老师是市场。

你创造了一个新产品，可能你想得很好，但是最终决定好不好的是市场。不管你是先做最小可行产品，还是一次性憋个大招，都是拿着真金白银到市场上去验证。

这就像是卡尔·波普尔说的对科学理论的「证伪」，理论再漂亮也没用，总要做个实验才知道。而市场就是最好的实验室。对科学家来说实验失败太正常了，那无非是这个假说不对我再换个假说 —— 企业家也得有这样的心态。投资亏本甚至破产都只不过是实验结果没有达到预期，是市场给的教训。知道一个东西不行，也是一种宝贵知识。

投资不是赌博，而是学习。

吉尔德说，最厉害的风险投资家，比如美国私募股权基金那些运营者，全都是学识最渊博的人。这帮人每天都在学习，对行业非常理解，有很多人都是先在行业里干了几十年的工程师才出来做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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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财富是知识、增长是学习的角度来说，企业家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在做实验。他们产生想法的时候是艺术家，实现想法的时候是工程师，验证想法的时候是科学家。他们很大胆但同时也很小心，他们机警而又激动地等待着实验结果。

更厉害的是，他们很多时候是花自己的钱做这些实验，有时候是花投资人的钱 —— 但他们真得花钱，绝不是纸上谈兵。

你可以想见这样的知识有多么宝贵。而政府要做的，就是不要打乱他们的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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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关键难点》3：成长和增长

[2] AI专题16：人有人的用处

[3] 精英日课第四季，“利润”究竟是什么

[4] 一个基于信息论的人生观（上）

### 💡 精华要点
- 1.一个系统内部的各个元素瞎折腾是折腾不出什么高级东西来的，必须是有人从系统之外给你输入一个高级思想 —— 吉尔德称之为「神谕」，好东西才能发展出来。而企业家，就是神谕的输出者。
- 2.企业家在实际操作中的两点教训：第一是「因人成事」，第二个教训是「企业家是学习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