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乡愁愁什么愁

你是否偶尔会觉得还是过去的日子更好呢？你是否也经常感叹世风日下，怀念以前邻里间的温情脉脉呢？你是否曾经怀疑，现代人所有这些技术进步，到底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呢？

我对此表示了解之同情。这种怀旧的情绪，这种乡愁，是非常正常的心理。但这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问题，不是技术进步的问题，也不是两百年来现代化的问题。

这是你的问题。

对旧时代的乡愁，和「认知失调」「奇迹思维」「愿望思维」「损失厌恶」「基本归因谬误」等等的认知偏误一样，是一种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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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有乡愁，文化人尤其严重。

许倬云在《中国文化的精神》[1] 一书的开篇写道 ——

> 人类寄命托生的地球，将要无法供给目前人口，更不论人口还在继续增加。为了生存，人类将要面临更剧烈的竞争……以致地球的环境正在走向衰竭。……“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将来人类可能发现，他们身处的地球，已经不可能维持自己种属的生存。

这是个很普遍的悲观说法，但这个说法几乎肯定是错的。你只要读一读像马特·里德利的《理性乐观派》之类的书，就知道局面远远没有那么糟糕，人类未来是乐观的。其实每一代人之中都有很多学者认为人类面临不可逾越的巨大危机，但是每一次都证明是杞人忧天。这种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以至于人们专门给那些悲观论专家起了个外号，叫「世界末日贩子（doom-mongers）」[2]。

当然许倬云真正想说的不是世界末日快到了，也不是西方文明快不行了，而是现代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方式有问题。他说 ——

> 个人主义高涨下，人与人之间彼此疏离、互不关心，于是社会近于涣散。

这是对现代化之前那个人与人彼此贴近的社区感的乡愁。这是一种普遍的情绪。过去讲“远亲不如近邻”，住在同一个社区的所有人认识所有人，一家的事儿就是大家的事儿。以前国营单位会帮职工负担一切，不但单位就有幼儿园，而且领导还会给未婚男女介绍对象。现在的人们住在一栋楼、一个单元、甚至门对门都可能互不认识，更不用说有事儿互相指望。现在人与公司、员工与领导都是临时合作的关系，幼儿园也基本商业化了。

曾经守望相助的社区，怎么就变得如此冰冷而令人充满孤独感了呢？

当然这跟市场经济变成熟有关。现代生活中人们有更多的流动性，更多的合作是发生在陌生人而不是熟人之间。好消息是你更加独立更加自由了，坏消息是你会时不时有一种不安全感。

这是一种普遍的担心。文学作品就不用说了，美国政治学家罗伯特·帕特南2000年有本书叫《独自打保龄》[3]，从社会科学的视角严肃地表达过这个乡愁。以前美国人都跟亲友住在一起，周末大家同去教会活动，社区有保龄球俱乐部之类的组织，每天日子都很热闹。现在多数人的主要联系人都不在自己身边，也不参加社区活动了，整天在家上网，长此以往社区不就衰落了，社会资本不就没用了吗？人不就太无助了吗？

然而事实是，现在距离帕特南的书出版二十多年后，美国的社区并没有进一步衰落，人们也没感到比2000年更孤独。

这些年来，《独自打保龄》受到了一些学者的批评 [3]。帕特南心目中的社区主要是大家一起去打保龄球这种线下互动的形式，他没有好好考虑网络社区。视频会议、微信、讨论群组和朋友圈难道就不是社区吗？

可能你说线上社区的互动不如线下深入，但线上互动的好处才刚刚显现出来。美国学者尼尔·奇尔森（Neil Chilson）在《复杂世界中的涌现领导力》[4] 一书中举了个例子。比如你的脚出了个毛病，你挺担心，但是找医生还需要约时间。以前的人遇到这种情况会问问关系好的邻居，你知道现在的人会怎么办吗？Facebook上有个五千人的脚病支持小组。你去那里问一句，马上会有很多人 —— 陌生人 —— 帮你出主意。

难道这五千个脚病爱好者还不如你父母家邻居管用吗？线上有线上的好处。事实是现在很多人大部分时间就是在线上跟人互动，不但不感到孤独而且效率大大提高，远在天边的合作者亲如近在眼前，远邻胜于近亲。

但帕特南写书的那个时候，他不知道今天的人是这样生活的。他只知道互联网减少过线下活动，他不知道互联网也能促成新型的线下活动。他尤其不知道未来的人又会把线上和线下社区玩出什么样的新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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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社区生活的怀旧只是乡愁的一种。乡愁是一种普遍的心理现象。卡托研究所高级研究员约翰·诺伯格（Johan Norberg）2020年出了本书叫《开放：人类进步的故事》[5]。诺伯格在书中列举了乡愁的两大原因，这两个原因都是心理上的。

第一个原因是人天生就爱怀念自己年轻的那个时代。年轻时代的记忆在我们一生的记忆中具有特殊地位。我们的饮食口味、我们的口音、我们对流行音乐的欣赏品味，都是二十岁、甚至十岁以前形成的。世界上各种有趣的东西，你的第一次经历，都是发生在青少年时代。你一生中最好的朋友很可能是中学和大学同学。

我们珍视那段记忆最重要的原因是……我们那时候是年轻的。你当时自我感觉很好，所以你连带认为那个时代是最好的。

是，我们年轻时候也经历过各种不好的事情，但我们的记忆有个非常有意思的性质：随着时间推移，你会选择性地记住好的事情，忘掉不好的事情。有人专门做过研究，孩子放完暑假回到学校，研究者让他们列出暑假期间的好事和坏事，他们列出好坏的清单几乎一样长；过几个月后再列，好事清单就比坏事长了很多；到了年底，对暑假的记忆中就几乎只剩下好事了。

哪个时代是最好的时代？英国的一项研究 [6] 发现，你要问三十多岁的人，他们说最好的时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但你要问六十岁以上的人，他们大多选择上世纪六十年代。大家选的都是自己的青少年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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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项美国的研究 [7] 也发现，1930年代和1940年代出生的人认为50年代是美国最好的十年，而60年代和70年代出生的人喜欢80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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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的第二个原因，是「不确定性」。我们怀念过去是因为我们今天面临各种各样的社会问题，我们不知道未来通往何方，我们有不安全感，觉得危机可能就在眼前。但是过去呢？我们已经知道过去面对的问题不是问题，因为我们知道我们挺过来了！

但是我们忘了，那些问题对当时历史现场的人来说也是不确定性，他们也被危机感困扰。

特朗普的口号叫“让美国再次伟大”，那美国上一次伟大是什么时候？大多数人说是1950年代。的确，当时美国刚打赢二战，经济和科技高速增长，领先别国不是一点半点。

但是如果你问历史学家，他们会告诉你1950年代的美国人可不觉得自己正生活在一个伟大的时代。那时候种族和阶级矛盾空前严重，城市里动不动就爆发骚乱，对外正在跟苏联较劲，很多人担心会受到核武器打击。当时的社会、家庭、特别是青年充满问题，人们不知道下一代会走向何方。

1950年代的人普遍认为，二战之前的那个1920年代，才是最美好的时代。

但1920年代的人认为十九世纪末的生活才是最好的。

这正是伍迪·艾伦的电影《午夜巴黎》（Midnight in Paris）表达过的意思：每个时代都在怀念以前的美好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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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代人都认为世界曾经是和谐的，后来因为一些新事物的出现才搞砸了。每一代人都担心现在这些新玩意儿会不会毁灭世界。

你想必听说过，英国科幻作家道格拉斯·亚当斯（Douglas Adams）总结过一个「科技三定律」——

1. 任何在我出生时已经有的科技，都是世界本来秩序的一部分。

2. 任何在我15-35岁之间诞生的科技，都是改变世界的革命性产物。

3. 任何在我35岁之后诞生的科技，都是违反自然规律要遭天谴的。

其实唯一的区别是以前的问题我们知道没把世界咋地，因为我们存活下来了 —— 而我们这一代的问题我们不知道会怎么样。

而殊不知，以前那些发明刚刚出来的时候，也是一大堆人反对。现在我们担心手机会不会毁掉青少年，正如我们的父母曾经担心电视机和电子游戏会不会毁掉我们。

你要真的相信历史经验，历史经验告诉我们不用担心。我们的孩子会存活下来。然后他们会担心沉溺于机器人陪伴会不会毁掉他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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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个人」，那只不过是因为记忆洗刷掉了当时经历的种种纠结。

说什么中国传统爱「厚古薄今」，其实也不过是人之常情。

清朝人怀念宋朝，宋朝人最爱唐朝，唐朝人追慕孔子，孔子天天想要梦见周公。每朝每代都有人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但是几千年过去了，中国人还在这里好好地活着。

如果此时此地的你有充分的确定感和安全感，你不会有乡愁，因为你会把这里当做故乡。

乡愁愁的是眼前这些不确定性。

问题不在于你是否喜欢进步 —— 每个人都喜欢抽象的、理论意义上的、确定的进步。问题在于你敢不敢喜欢开放式的进步。

![图片](https://piccdn.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2102017/1789130805390348256/102017.jpeg)

注释

[1] 许倬云，《中国文化的精神》，九州出版社，2018。

[2] Daniel Gardner, Future Babble: Why Expert Predictions Are Next to Worthless, and You Can Do Better, Dutton, 2011.

[3] [美]罗伯特·D·帕特南，《独自打保龄：美国社区的衰落与复兴》，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18。

[4] Neil Chilson, Getting Out Of Control: Emergent Leadership in a Complex World, New Degree Press, 2021.

[5] Johan Norberg, Open: The Story of Human Progress, Atlantic Books, 2020.

[6] Matthew Smith, When, exactly, were the “good old days”? YouGov.co.uk, 6 June 2019.

[7] A. McGill, ‘Just when was America great?’, The Atlantic, 4 May 2016.

### 💡 精华要点
- 1.对旧时代的乡愁，是一种病。
- 2.乡愁有两个原因，一是人天生就爱怀念自己年轻的那个时代。二是「不确定性」。
- 3.你敢不敢喜欢开放式的进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