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信仰」是初级奖励还是次级奖励？

> 读者 伟坚：重复博弈的最佳策略不是：受到对方攻击首先要以牙还牙，对方如果认错，则选择原谅对方，保持真诚吗？这和重复报复、重复惩罚有区别吗？

> 读者 知之为知之：博弈里面我们是不是先假定可以合作，但是一旦对方背叛了，我们就直接不再合作了，这种度是怎么把握的呢？

> 万维钢回复——

我们专栏第三季讲博弈论专题的时候有一期叫《不纵容，但要宽容》，说重复博弈要给人改正错误的机会。结合现在这一讲，总的情况差不多是下面这样的。

在社会上与人交往，只要将来还有再次打交道的机会，合理选择都应该是合作。所以哪怕对方是个陌生人，我们一上来也应该先选择合作。

但是有些人非得玩一锤子买卖，想要骗你一把就跑。对这样的人绝对不能纵容，所以要记住他，哪怕这次不报复他，下次也不跟他合作了，不然别人下次还欺负你。这也就是以牙还牙，符合我们现在说的「瞅你咋地」精神。

然而在实际操作和实验模拟中，学者们发现，这种以牙还牙策略具有很大的脆弱性，因为现实中可能会有各种误判。也许对方当时并不是故意欺负你，那纯粹是个误会；也许对方犯了错误之后决心改正了。如果别人一次背叛就成了你永久的敌人，而随随便便一件小事就会被你当做背叛，那你的敌人岂不是越来越多、朋友岂不是越来越少吗？

由此，学者们提出，更理想的策略是允许对方出错：你得罪我一次，我认了；你连续得罪我两次，我才当你是故意的，我才发起惩罚。再者，如果你得罪我之后跟我认错了，我会原谅你。实验模拟中发现这样的策略有更好的结果。

这就提醒我们，最好不要在街头因为一点小事就跟人大打出手，原谅是高姿态。那你说这个度在哪里呢？就在于对方是不是故意的，以及对方有没有认错。如果是摆明了故意欺负你、还不认错，那就不是前面那些模型设定的范围了，那必须反击。

> 读者 伟坚：对于为了信仰而努力做事的人来说，也能说这份出于信仰的热爱也是次级奖励吗？

> 万维钢回复——

信仰到底是一种初级奖励还是次级奖励，《隐藏的博弈》这本书没有讲，但是是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我的意见是，我们最好把信仰当做次级奖励。

历史经验表明，把信仰当做像生存和安全一样的初级奖励、就是为了信仰而信仰的人，往往陷入宗教狂热之中，不能理性行事。这样的人不但很少，而且持续狂热状态的时间也不长。反过来，那些登上高位、能做成事情，在方方面面为社会负责任的人，往往是把信仰当做像“热爱”一样的次级奖励，表面上常说，但实际上并不狂信。

我们专栏以前讲过彼得·里森的《怪异经济学》[1]。里森考察了人类历史上各种迷信行为，包括天主教会的种种官方操作，得出结论是连神职人员都不是真的那么相信神力。大家只是把迷信当做一种习俗和做事的借口，一种仪式感，一种组织力量。

「信仰」这个词过于沉重，容易跟盲目相信联系在一起。现代人最好都有一点贝叶斯式的精神：根据事实随时调整自己的信念。

> 读者 CoderLim：万老师，有些事需要找到根本原因才能解决，比如治病就要治本，而行为主义关注的是直接原因，算是治标吧，那什么情况下关注标，什么时候关注本呢？

> 万维钢回复——

一个关键认识是「治本」，不一定需要找到「根本原因」。

一个人到医院看病，如果医生发现他这个病是因为某种仍然在进行的不良生活习惯引起的，比如说吸烟、或者他家里有个放射源，那病因的确很重要，因为必须纠正病因才能确保疾病不会继续发生。

但是在更多的情况下，病因并不重要。比如一个人长了肿瘤，你说这个肿瘤是怎么来的呢？可能跟早年无意中接触了什么致癌物有关，可能是基因问题，也可能纯粹就是个随机现象。现实中医生治疗肿瘤并不是很在乎病因，因为不管什么病因，都是同样的治疗方法：手术、用靶向药物、免疫疗法或者放疗化疗什么的。就算找到明确病因，也对治疗方案没什么影响。

所以「治本」的意思不是要找到病因，而是要把这个病给彻底治好。而在行为主义者看来，哪怕一开始只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但只要能减轻症状，慢慢养成好习惯，可能恰恰有利于把病彻底治好。

对不幸的孩子来说，如果能彻底改变他的家庭环境，那确实可能效果更好——可是小学老师有什么办法呢？更何况如果孩子已经长大成人，再回顾过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 读者 牧牛：请问万老师：这次讲的更接地气的幸福，跟之前讲的来自「贡献感」、来自参与了伟大的事业、来自 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rself 那些比较高级的幸福，有什么区别和联系吗？

> 读者 罗翔：理查德·伊斯特林的这个调查方法，我也很感兴趣。人们自己给自己打分，怎么判断出结果是稳定的呢？

> 万维钢回复——

当我们谈「幸福」的时候到底是在谈什么，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澄清的问题。我有一个朋友读了这期专栏也跟我说，这种问卷调查出来的幸福并不能反应真的偏好，“不丹的问卷幸福可能比美国都高，但是全世界的人都要移民美国。大城市的幸福感可能低于小城市，但是人还是往大城市走。 从社会效益的角度，追求名利并不是零和游戏，赚一块钱带来的社会效益要远大于一块钱。”他说的也是参与大事业那种贡献感幸福。

但是伊斯特林这里研究的是「生活满意度」的幸福。简单说，就是综合各种因素，你怎么评估你当前的生活——如果你能想象的最好生活是10分，最差生活是1分，你给现在的生活打几分。这里不评价理想和贡献感，纯粹就是说说你的日子过得好不好。

心理学家做了大量的测试，事实证明，这种评估方法得到的结果是稳定的——

* 在一天到几星期的时间内对一个人做多次调查，他给的打分会非常接近；

* 一个人的自我幸福感评估，和周围亲友对他的评估，是一致的；

* 客观的测量方法能得出同样的结论：比如被医生判断为抑郁症的人，自我评估也不幸福，幸福跟面部表情、跟脑电波和压力生理测量结果也是一致的；

* 不同国家、不同文化群体的人们，对幸福生活的描绘，差不多。

你问什么是幸福生活，所有国家的人都说，排在前三位的因素是：经济状况、家庭环境和健康问题。

所以这里并没有研究「自我实现」那样的幸福。而对经济学家和政策制定者来说，这里研究的生活满意度幸福应该是更重要的：老百姓最关心的还是实实在在的好日子，你们不要总给人画饼，用什么“美好的未来等着你奉献”要求人家放弃现在。

> 读者 。耳东次贝。：万老师，最近流行的“人矿”的说法，被外在压力卷起来或压迫起来的人矿们，是否既没有相对幸福，也没有绝对幸福？

> 万维钢回复——

非常对。“人矿”也好、以前流行的“韭菜”也好，都是说自我感觉被当做了一种资源、一种工具，已经不被当做人了，那当然谈不上任何幸福。我理解这些称呼的用法常常是使用者的自称（“我就是一个韭菜”），有一定的自我调侃成分，但是也反映了对生活状况的强烈不满意，对社会不公平的抗议。

人们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难受之感呢？我们这里说的是幸福感，所以咱们暂且不谈社会和经济原因。并不是所有“打工人”都有人矿或者韭菜感，也不一定是收入越低越难受。我理解，幸福感和对工作的掌控感和生活的安全感很有关系。

一个小镇上的老师收入不会很高，但是我们从来没听说过老师自称韭菜；一个基层公务员可能非常忙碌，但是他不会自认是人矿；一个高科技公司的工程师对公司的贡献可能显著大于他的工资，但是他并没有整天抱怨自己是被剥削的对象。

简单说，中产阶层不认为自己是人矿或者韭菜。因为他们对工作有掌控感，对生活有安全感。

关于收入到底达到多少才是中产，有很多争论，我认为其实不是收入的多少问题，而是掌控感和安全感问题。

中产阶层的特点是对自身的发展可以有规划。我取得学历、拿到什么证书，获得什么资历，体现在简历中会如何如何。我对职业有一定的目标，而且只要我做得足够好，我就可以升职。我工作的价值不仅仅体现在工资上，还有学习、交流和社会意义。我越做越好，在职场中是个越来越重要的人。大家知道我是谁。

对生活，中产阶层有一定的安全感，比如有一定的财产，不至于一个月没收入就面临危机。而且中产阶层在生活中有很多选择权：买这个品牌还是那个品牌？去这里还是那里度假？有一种被商家讨好的感觉。

掌控感、安全感和选择权，加在一起，就是自主性。我，是个成长中的个体，是个完整的人，我自己的事儿很大程度上是我自己说了算，我跟任何人任何单位都是合作而不是奴役关系。我不是工具。

如果一个人能做到这些，我相信他绝不会认为自己是人矿或者韭菜，他怎么都会有一定的幸福感。这些条件对很多人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但是对很多人来说却是难以企及的。

有些人过的日子是一举一动都受约束、一个不留神就失去生活保障，整天被别人指挥，没有自主性……如果不是一直浑浑噩噩，稍微抬头看看别人是怎么生活的，自然就会从内心发出呐喊：我还是不是人？

社会发展的方向必须是让更多人进入中产阶层，而不是把中产阶层再变成人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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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怪异经济学1：迷信的细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