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隐藏的博弈》2：名正则言顺

我们来说一个百姓日用而不知的规律。它可以帮你在竞争中抢占先机……即便没能抢占先机，也能知道自己为什么失败。

先来个故事。崇祯皇帝朱由检即位的时候只有16周岁。之前他并不是太子，是因为他哥哥朱由校22岁就死了，他意外获得皇位。朱由检没有受过当皇帝的系统训练，他文化程度很一般。而就是这么一个人，登基当年就展现了高水平的权力斗争手段。

当时以宦官魏忠贤为领袖的阉党在朝廷上权势滔天。朱由检不慌不忙，非常低调地把魏忠贤的羽翼崔呈秀给贬了官。朝堂百官一看风向变了，立即对魏忠贤形成弹劾压力。魏忠贤没等朱由检开口就自己辞职了。朱由检先让魏忠贤去凤阳看守皇陵，又派人在途中抓捕，结果魏忠贤直接就自杀了。朱由检随即把阉党三百多人一网打尽。

百官心想朱由检真是政治天才啊！其实根本不是。你考察他此后十几年间的操作，可谓是用人毫无章法，政策几乎全错。说信任一个人就立即把这个人捧得极高，用上了又各种怀疑，出了错就立即全盘否定，他自己没有一点担当。朱由检从风格、手段到品行就是一个既没有眼界又听不进去好话的挺土气的人。

那这么一个人怎么就轻易铲除了魏忠贤呢？因为皇帝那个位置厉害。中国从宋朝以后，皇权专制制度就已经非常成熟，尊重皇权是士大夫的共识。皇位上没有人的时候，你只要有候选资格怎么激烈争夺都可以，像明朝的朱瞻基和他叔叔朱高煦、清朝康熙的九子夺嫡，你尽情争。但只要那个位置上已经有人了，别的竞争者就会立即放弃。哪怕占住皇位的是个小孩、是个弱智，体制也会维护他的权威。

这就是占位的重要性。在这种游戏里你占住了位置就占住了名分，就占住了大义，接下来的事情就名正则言顺。名分比你的声望、你的能力要重要得多。

而这个道理咱们普通老百姓也能用到。我们继续讲霍夫曼和约耶里的《隐藏的博弈》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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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用一个非常简单的博弈模型，「鹰鸽博弈」。精英日课以前讲博弈论的时候讲过复杂版的鹰鸽博弈 [1]，其中有多只老鹰和多只鸽子。这一讲的鹰鸽博弈中只有两个参赛选手，他们要争夺一个资源，他们可以自己选择当鹰还是鸽 ——

* 如果一方是鹰一方是鸽，鹰得到资源，鸽放弃；

* 如果双方都是鸽，平分资源；

* 如果双方都是鹰，那就必须打一仗，打赢的一方获得资源，但双方都因为在这一仗中受伤而付出代价。

我们进一步假设，鹰鹰战斗的成本很高，以至于你会认为为了争夺这点资源打一仗是不值得的。那么你容易算出来，这个博弈的解 —— 也就是纳什均衡 —— 必然是一方做鹰一方做鸽。这是因为如果你发现对方是鸽，你会主动做鹰拿走资源；如果你发现对方是鹰，你就会主动做鸽放弃资源，毕竟你不想打一仗。

博弈的悬念是谁当鹰，谁当鸽呢？这么讲太抽象，先来个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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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动物都有领地意识，说这片地方我占了，你们就不能来了。而他的同类也尊重他的领地，一般来说后来者和现任之间为了一块领地爆发冲突的情况是很少的。这是为啥呢？

因为双方有共同的预期：先占者是鹰。

比如你是后来的，你知道这片地方已经有主了。你相信你如果做鹰，对方一定会跟你战斗，那么只要周围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占，你不想惹这个麻烦。先到的动物对此心知肚明，它知道后来者不太可能真跟他打，所以它敢于做出一副咋咋呼呼随时开战的样子。后来者一看先到者的姿态果然符合预期，打个招呼表示尊重，也就做鸽走开了。

有人专门做过实验。英国有一种蝴蝶，其中的雄性大部分时间待在树上有阳光的一个点上，吸引雌蝴蝶过来交配。有阳光的位置是有限的，谁先占住就是谁的。科学家发现雄蝴蝶非常尊重先到者的所有权，总是尽量找个无主的阳光点。有时候两只雄蝴蝶都认为自己是先到的，那就会打一仗。

那你说是不是先到的蝴蝶适应了场地，有战斗的主场优势，所以才敢战斗呢？不是。研究者可以人为设定谁先到、谁后到 —— 哪怕先到者只是先到10秒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熟悉场地，它也会在接下来的争夺中取胜。

先到者名正言顺做鹰，后来者自动气短做鸽。这跟双方的战斗实力对比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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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社会也是如此，人们对先占先得有根深蒂固的认同感。连幼儿园小孩都认可谁先拿到那个玩具球，玩具球就由谁来支配。你到大学图书馆随便拿个什么东西占座，哪怕当时比较拥挤，人们也会尊重你的所有权。期末考试前夕很多人抱怨图书馆座位不足的情况下，你出去吃个饭打个球回来一看，座位还是你的。

这就叫名分已定。当初慈禧想要废掉光绪皇帝，两江总督刘坤一一句「君臣之义已定，中外之口难防」就给否决了。这跟光绪本人有多大能耐没关系，人们对名分的认同感是自发的而且是强烈的。

谁做鹰，谁做鸽，不是取决于双方实力对比，而仅仅由“谁先拿到” —— 这么一个看似很偶然的区别 ——决定。像这种决定大局的小区别，博弈论专家称之为「不相关的不对称性（uncorrelated asymmetries）」。除了谁先占到就属于谁，不相关的不对称性还包括 ——

* 谁使用的时间长就属于谁

* 谁先发现就属于谁

* 谁建设的就属于谁

* 谁花钱就属于谁

你说这不都是显然的吗？并不显然。比如你到餐馆吃饭，为什么你每次都付钱，而不是吃完就跑掉呢？为什么餐馆里没有监控的情况下，老板收了你的钱之后也没有不认账、没有要求你再付一遍钱呢？因为你们双方都对“付钱”这个动作有强烈的尊重。我们这个社会的共识是如果谁在付钱这个事儿上不认账，就必须认真打一架。

以下三个例子出自真实的案件 —

1. 老张在大街上捡了一个戒指，他把这个戒指拿给一个珠宝匠做鉴定。珠宝匠心想反正也是你捡来的，你能白得这个戒指我为什么不能？就把戒指上的宝石给拿下来据为己有。请问戒指和宝石应该判给谁？

100%的受访者认为都应该属于老张。这就叫谁先发现就属于谁。

2. 小王在老李家开的百货商店的地板上捡到一个装满现金的信封。这笔钱应该属于小王还是老李？

这种情况下就只有84%的人认为应该属于小王了：小王是先发现的，但毕竟地盘是人家老李的。

3. 小刘在一个理发店的台面上发现一个无主钱包，这钱包应该属于小刘，还是理发店老板？

受访者对双方的支持率变成了一半对一半。

这个规律是如果事件只涉及到一种不对称性，大家是没有争议的，该归谁就归谁；但如果事件涉及到几种不对称性都起作用，比如说一方是发现者一方是地盘拥有者，就有冲突了，就得看谁实力强了。

当初美国搞西部大开发，很多白人找一片土地耕种几年，拿铁丝网一围就说这是我家的，政府也承认了。可是印第安人不干了，说我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怎么一下子就成你家的了呢？当时白人引用了英国哲学家约翰·洛克的理论，说土地本来是无主的，但人的劳动是私有的，现在是我们在这片土地上耕种、灌溉、修建栅栏，我们给这片土地付出了劳动，所以应该属于我们 [2]。

而在霍夫曼和约耶里看来，洛克那个理论其实是个主位解释。真正的解释是人们的普遍观念中有“谁建设的就归谁”这一项 —— 连印第安人也承认这一点。当然人家印第安人也可以援引“谁发现的就归谁”，只不过在这两种不对称性冲突之下，印第安人的实力不够强而已。

再比如1982年的英国 — 阿根廷马岛战争。阿根廷说马尔维纳斯群岛的统治权是早在1816年就由西班牙授予我了，当然就属于我；英国说可是当时你没有上岛建设啊？是我先占领和开发了这个群岛，我使用的时间比你长，应该属于我。你看，两种不对称性冲突，所以发生战争。

耶路撒冷应该属于谁？以色列说是我们犹太人几千年以前先占据的这个地方，巴勒斯坦说几千年以前的事儿有啥意义，过去几百年可都是我们住在这儿的。一个强调先占一个强调最近时间长，于是冲突。

这些冲突本质上都是名分的冲突。英国人再强也不太可能随随便便占领一个阿根廷人世世代代拥有的岛，师出必须有名。名分有冲突的情况下，就算你仗着实力强一时取胜，也是名不正必然言不顺，别人不会服气的。

谁做鹰谁做鸽，就看谁能抓住一个不对称性占据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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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领了名分就占领了人们的预期。不但你预期这个东西是你的，就连你的对手也会预期这个东西是你的。不承认所有权就必须面对激烈战斗，那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名正言顺的本质是对预期的尊重。除了所有权，像惯例、规矩、传统、先例、共识，这些也是预期，也是名分。

世界绝大多数国家都不允许普通人持枪，为什么美国人就非得有持枪权？因为携带武器的权利是美国宪法第二修正案明文规定的，美国人世世代代本来就都可以持枪。你要禁枪，你会预期到很多人会反对；那些打算反对禁枪的人也会预期到别人会一起反对：于是大家真的会一起反对。

反过来说，如果一个国家本来就没有“言论自由”之类的政治权利，老百姓也不在乎这样的权利，你要想鼓吹这样的权利就很不容易。你预期不会得到很多支持 —— 而恰恰因为每个人都觉得这么做不会有太多支持者，每个人就都不会出来支持。

名正言顺是个自证预言。

2017年，美国科罗拉多州一家蛋糕店老板拒绝向一对同性恋出售婚礼蛋糕，引起轩然大波。为什么人们这么重视这个案子？因为它会成为先例，会决定此后人们对类似案子的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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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统治者明明做错了也不向人民道歉呢？因为道歉就失去了名分，就等于承认你做事没有合法性。老百姓可以随时说 sorry，大官从来不道歉 —— 尤其不能代表组织道歉。

为什么有权有势的人非要摆个很牛气、很自信的姿势，基层员工总是一副唯唯诺诺的形象？因为鹰得有鹰的样子，鸽要有鸽的样子。如果违反预期，老板没有权威下属反而颐指气使，组织就会经常陷入冲突。

在很多文化里，女性不但自动扮演弱者，而且还会把自己的弱者地位内化。这位女性遭到了家暴，你采访她有什么看法，她居然说“打老婆也是可以理解的”。你说这不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恰恰是一种生存策略，是弱者的觉悟。她恨她丈夫，但是她认可他丈夫的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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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曰：必也正名乎？总结来说，这一讲的道理是 ——

1. 见到无主的资源，别管自己实力大小，用最快速度先把它占了再说 —— 你先占就是你的；

2. 你的主张一定要有正式名分；

3. 名分的本质是人们都预期，谁不承认它谁就得面对激烈争斗；

4. 力量大小远远没有名分重要；

5. 但一件事如果有几个互相矛盾的名分，冲突就会发生，就得看力量大小了。

齐桓公「尊王攘夷」、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美国发动战争都要拉上联合国一起，这些都是先占据名分。曹操又说「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就是不符合传统规矩、不符合人们预期的名分不是真名分，不会被人承认。

汉献帝一点实力都没有，可是他轻飘飘一份衣带诏，就既给了刘备等人起兵的名分，又破坏了曹操挟天子令诸侯的名分，为什么？因为世人都认可他的名分。

都说“得民心者得天下”，那为什么有些暴君，老百姓都痛恨他，他反而坐得很稳呢？因为真正的民心不是老百姓喜不喜欢你，而是认不认可你的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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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精英日课第三季，博弈论14. 冥冥之中有定数。

[2] 我们专栏以前说过这个事儿，精英日课第二季，铁丝网和“什么叫拥有”。

### 💡 精华要点
- 1. 见到无主的资源，别管自己实力大小，用最快速度先把它占了再说 —— 你先占就是你的；
- 2. 你的主张一定要有正式名分；
- 3. 名分的本质是人们都预期，谁不承认它谁就得面对激烈争斗；
- 4. 力量大小远远没有名分重要；
- 5. 但一件事如果有几个互相矛盾的名分，冲突就会发生，就得看力量大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