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隐藏的博弈》5：执法必须粗暴

我先说个事儿你千万别激动。这一讲的道理，需要我们直面现实、冷静思考才能搞清楚。

今年因为动态清零政策，全国各地封城，特别是上海封城的时候，发生了一些悲剧。有的病人要去医院看病也不让出门。郎咸平98岁的老母亲肾衰竭，本来到医院打一针就行，可是被要求非得做核酸，就在等待核酸的四个多小时之后去世了。

你一定会想，为什么这帮人不能灵活处理、特事特办呢？人家老太太病情如此严重你们看不出来吗？难道病毒那个潜在的小威胁比肾衰竭这个眼前的大威胁还重要？

这种事情屡见不鲜。城管不让小商贩摆摊可能有道理，也许摆摊会影响市容、影响交通、扰民。但有些商贩的摊位，明显没有什么不好，而且还方便了市民，你们为啥也要没收人家的摊位、甚至有时候还打人呢？

你们“执法”为什么不能人性化、智能化一点，为什么这么粗暴呢？

我们继续讲霍夫曼和约耶里的《隐藏的博弈》这本书。我希望你先忘记所谓的政治正确，忘记你是被管的老百姓的角色，但更不要代入决策者的角色。你假设自己是奉命扫街的执法者，你会怎么办。

你会发现简单粗暴的规则是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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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中的决策判断标准，可以分为两种。

一种称为「定量分析」。我们考察一个或者几个连续变量，根据具体的数字做决定。

比如高考，你考550分可以去某些学校，考610分又可以去某些学校，录取者很愿意精确了解你的分数，并且认为不同的分数代表不同程度的学习水平。再比如相亲时对身高的要求、求职时对学历的要求、对工作经验的要求，它们都假设人有一个连续的程度差异。

最后决定往往会有硬性的分数线，不同分数线对应不同的学校，但是对连续变量的考察体现了思维的灵活性。就算是黑白决策，也都有灰度认知 [1]。

另一种判断标准，霍夫曼和约耶里称为「分类规范（categorical norms）」，我们说的直白一点，叫做「非0即1」。这种判断是二选一，要么全无，要么全有。

比如「人权」。什么样的生物享有人权？答案是「人」 —— 不管是怎样一个人，哪怕是一个失去了感知能力的植物人 —— 就有充分的人权。那你说黑猩猩跟人的基因高度相似，一个成年黑猩猩的感知能力要比人类的新生儿更强，难道黑猩猩就不应该有人权吗？对不起，没有。这就是非0即1，中间没有什么连续过渡。

这听起来可能还算合理，但我们还有别的例子。

民权运动之前，美国南方有个规矩是黑人在公共汽车上一定要给白人让座。那什么样的人算是“黑人”呢？当时有个「一滴水规则」：只要你的祖先中有一位黑人 —— 不管跟你隔了多少代、也不管你的皮肤有多白 —— 你就是黑人。

哪怕你赞同种族隔离，你也会觉得这很没道理。更科学的标准应该是承认从黑人到白人之间有连续过渡，比如这个人有50%以上的白人血统，就应该把他当作白人，对吧？非0即1的判断就相当于高考只要考1分就会被所有大学录取 —— 这不太荒唐了吗？这不太粗暴了吗？

然而世界上有些事情的判罚标准，就是非0即1。而且只能用非0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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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叙利亚的阿萨德政权为了镇压国内异见人士，打过一场内战，据说死了几万到几十万人。国际社会知道叙利亚内战，也知道死了很多人，但是大家置之不理……直到阿萨德政权使用了化学武器。化学武器的消息一传出，国际社会立即对它实行制裁。

这合理吗？是，化学武器不人道，可是之前死的那么多人难道就更人道吗？

对化学武器这么敏感，难道常规武器杀人就不残酷吗？然而“禁止化学武器公约”就是这样一个非0即1的东西：你用常规武器杀死多少人我们都不管，但只要用了化学武器，哪怕只用了一点点，我们也要对你进行制裁。

这个道理在哪呢？又到了博弈论出场的时刻。这里面的关键因素是「协调」。

国际制裁这种事情，只有一两个国家参与是不好使的，必须尽可能多的国家一起制裁才行。如果你们都不制裁叙利亚我单方面宣布制裁，我的行为不会有任何效果不说，还平白无故给自己增加了一个敌人。所以我做出制裁决定的前提是我充分相信你们也会做出制裁决定。

而我们做出制裁决定的依据都是“叙利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件事的信息。

现在咱们假设不用非0即1，我们用一个更科学的、定量分析的标准决定是否实施制裁。比如说“如果战争造成超过5%的平民死亡，就制裁”，我们看看会发生什么。

这个博弈局面有三个特点。

第一，信息有噪音。你统计到的数字会有一个误差。

第二，信息是私密的。你说一个数据，别人不一定相信，各国总要各自获取信息。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制裁行动需要协调。

好，现在我们假设英国观察到叙利亚平民死亡已经达到5.1%。根据规定，英国应该发动制裁。但英国真的会发动制裁吗？英国是这么想的：数据有误差，我看到是5.1%，也许美国看到的是4.9% —— 那么美国就不会发动制裁。那我为啥要出这个头？

所以你看，虽然规定的分数线是5%，但事实是5.1%也不能触发制裁。

那5.2%会吗？也不会。英国观察到5.2%的时候会考虑，万一美国观察到的是5.1%呢？前面刚说了5.1%不会触发制裁！

……那么以此类推，5.3%、5.4%也不会导致制裁。底线在不断收缩，当初那个5%的分数线哪还有什么意义。

反过来说，「非0即1」这种判断的协调会容易得多。当英国发现叙利亚使用了化学武器的时候，它会相信美国有很大概率也相信叙利亚使用了化学武器。美国要不信你直接出示一两个证据它也信了。这种局面中大家只需要对“有没有”达成共识，而不需要对“有多少”纠结。

总结来说，只要执法博弈满足三个因素 —— 信号有误差、各自看到的信号不一样、各方必须协调 —— 就只能用简单粗暴的非0即1分类规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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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则你的规范就会迅速解体。

二战期间，1939年的时候，美国还没有参战。罗斯福总统向交战双方发出呼吁，说你们打仗可以，但不能轰炸城市，因为城市里聚集了太多的平民。英国和法国立即就同意了，希特勒没有正面回复，但也默认了，命令德国空军不得轰炸平民。

这挺好，对吧？但是因为罗斯福这个倡议说得有点笼统，执行过程中迅速就滑坡了。

1940年，德军轰炸了英国伦敦郊区的几个军事目标。你说这违反约定吗？似乎也还说得过去，毕竟是郊区，毕竟是军事目标。然而轰炸这种事情不可能是绝对精确的，有几颗炸弹落在了伦敦市中心。那应该不是故意的，很可能只是轰炸机没打准。

但丘吉尔一看你居然敢炸我市中心？就命令英军轰炸德国位于柏林市中心的坦佩尔霍夫机场。不过这次轰炸造成的伤亡很小。

但希特勒一看，你都直接炸我市中心了，我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于是下令德军全面轰炸英国城市，目的就是扰乱英国的经济和食品供应。接下来英国反击，也轰炸德国的城市。

至此所谓“不许轰炸城市”的约定已经彻底无效。

这就是为什么必须搞非0即1。如果这个片区的城管小队长可以根据自己的定量分析允许这个小贩摆摊，那另一个片区的城管为什么就不能允许另一个小贩摆摊呢？结果会演变到小贩到处摆摊。

如果郎咸平的母亲肾衰竭就可以不做核酸，那小王的儿子发高烧难道就应该等核酸吗？那老李胃病犯了难道就不应该去医院吗？你要说必须是急病才能放行，那什么病是急病？需要什么级别的医学证明？证明怎么开？口子一开，滑坡必然发生，底线会迅速后退，封城会无效。

这不是基层执法者的错 —— 至少不主要是他们的错。他们只有那么做才能完成任务保住饭碗。当上峰做出必须对小贩和病毒「清零」的命令的时候，他们应该预见到那些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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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护规矩是有代价的。

1944年，二战末期，美国和日本在硫磺岛打得无比惨烈，双方都死了很多人，战斗结束遥遥无期。美军内部给罗斯福打报告，说要不我们用毒气算了。毒气，是一种化学武器。

罗斯福没有同意。后人计算，因为罗斯福没有同意使用毒气，美军在硫磺岛多死了两万人。而且日本人也没有因此而少死。为了维护“不使用化学武器”这个规矩，就得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而往往老百姓就是那个代价。

这就是为什么国家通常不会用非0即1的规矩对付老百姓。

这就是博弈。一旦入局就身不由己，只能顺从理性走向纳什均衡。问题不在于这个局为啥走成这样，而在于你当初为啥选择了这个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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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是「协调」。对于不需要协调的事儿，你完全可以定量分析。《傲慢与偏见》中，伊丽莎白和达西先生从恋爱到结婚的这段心路历程，伊丽莎白在各方面综合考察达西。身高多少，英俊程度，富有程度，性格有多傲慢，脾气有多温和，心地有多善良，行为有多体贴，都是连续变量。她可以全面考虑，细致体会，因为结婚是她的私人决策。

但有一点，却是非0即1的。那就是贵族身份。如果达西没有贵族身份，伊丽莎白看都不会看他一眼。当然达西对伊丽莎白也是如此。这是因为婚姻中的贵族身份不是个人的事儿，而是整个贵族社区协调的。你作为一个有贵族身份的人，如果跟一个非贵族身份的人结婚，其他贵族就会排斥你，你就出圈了。

总结来说，像大学录取公司招聘普通老百姓相亲这种不需要多方协调的事情，考察的都是连续变量，可以细致分析。这家公司明文要求员工必须有大学文凭，但如果你有一项特长真的很厉害，只要你能说服公司，人家也还可以录用你 —— 因为它单方面就能决定。

而对于涉及到圈子、制裁、执法这种需要协调，而且信息具有模糊性和私密性的局面，就必须非0即1。

最后我们回到老百姓视角。你不是决策者也不是执法者，你是被执法者。如果是个非0即1的局面，哪怕你认为那个因素再小，也千万别犯糊涂，该给到一定要给到；而对于连续规范，也许你可以利用其中的灰色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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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精英日课第三季，逻辑思维5：灰度认知和黑白决策。

### 💡 精华要点
- 1.生活中的决策判断标准，可以分为两种：「定量分析」和「非0即1」。
- 2.对于不需要协调的事儿，你完全可以定量分析。
- 3.对于需要协调，而且信息具有模糊性和私密性的局面，就必须非0即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