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情境中的大脑（上）

这一讲咱们说几个关于如何使用大脑的新认知。现代社会中的大部分人在某种意义上都已经是脑力工作者，但是我们对“如何使用大脑”的认识可以说才刚刚开始。近年来脑科学的研究日新月异，一方面有了像实时的脑成像扫描、脑机接口这样更好的观测工具，一方面又可以跟计算机、跟AI研究交叉对比，还有相关的资金和项目也特别多，可以说是突飞猛进，正处于黄金时代。像我们专栏刚刚讲过意识专题，我感觉已经做过大量的调研，结果一转头又发现一本好书。

这本书是科学作家安妮·墨菲·保罗（Annie Murphy Paul）的《延展大脑：超越大脑的思考革命》（The Extended Mind: The Power of Thinking Outside the Brain），湛庐文化即将推出中文版，叫《思考如何超越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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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版书名不足以表达它的新意和价值。此书对我的第一个直接影响是我刚读到一半，就赶紧下单买了个显示器。本来我为了读电子书已经在用一个32寸的大显示器，但保罗这本书以强有力的证据说明屏幕越大越能提升大脑性能，我感觉需要建一面屏幕墙。

这本书的核心思想是大脑不是一台孤立的思考机器，它的性能会受到身体和周围环境、周围的人的强烈影响。

你跟计算机对比一下就知道了。计算机的特点是只要机器能运行起来，计算结果就都是一样的：它不会因为今天下雨或者偶尔发脾气就把账给你算错，它也不会因为你擦拭了机箱就给你出一个更漂亮的输出。它是一台永远恪尽职守的、发挥稳定的机器。

可是人的大脑不是这样，它有状态。状态好，你能灵感爆发，以极高的效率做出创造性工作；状态不好，你连最简单的知识都记不住。

艺术家和科学家早就知道应该特别注意大脑的状态，正如运动员一直都知道身体状态会极大地影响比赛发挥。但是大多数人原本不太在意大脑状态，这可能是因为没有测量手段感觉不明显，也可能是平时用脑功率本来就不高……

如果你的工作要求你高功率用脑，你就得对环境和心境有高度敏感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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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说说为什么你需要大屏幕。按理说，大部分工作都是文字操作，而当你集中精力做文字操作的时候，你盯住的视野只是屏幕上很小的一块地方。那我们工作要大屏幕有什么意义呢？想象你正在写一份报告，为此你必须随时查阅各种数据图表。所以你的电脑屏幕上大概要开几个窗口：一个是文本编辑器、一个是网页浏览器，一个是整理的资料，等等。对这些窗口有两种操作方式 ——

如果只有一块小屏幕，你要做的是切换窗口。这很容易，直接用键盘快捷方式操作就行。你的身体、头部、眼睛都不需要怎么动，是不同的窗口在你眼前换来换去。

但如果你有几台显示器，又或者有一面超大屏幕墙，就可以把所有窗口同时展现出来。你的头必须左右上下转来转去，甚至身体都可能要走上几步，才能在各个窗口间切换。你需要物理上的移动。这似乎更麻烦，那我们何必呢？

保罗在书中列举研究表明，第二种操作方式更有利于大脑发挥。

想象你面前有一块宽 1 米、长 2.7 米、3150万像素的超大屏幕。研究表明，这样的超大显示器把受试者执行“基本可视化任务”的平均速度提高了10 倍，执行像寻找图案那种更有挑战性的任务的完成速度提高200% ~ 300%。而且面对超大屏幕，你会有更高层次的思考，提出综合性更强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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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恰恰是因为超大屏幕要求你“移动”：移动给你眼前的信息都附加了一个「空间位置」。记录空间位置是大脑的本能，是无需努力、不必占用思考资源就自动进行的操作；而把新信息和空间位置映射起来，会显著加深你对那个信息的印象。这就是为什么如果你一边散步一边听有声书，你会很容易一想到书中的一个什么内容，首先想到当时的你是在什么地方。空间位置，给信息提供了方便的挂靠点。你要调用什么信息，身体给你提供了直观而且毫不费力的导航。

对比之下，如果用小屏幕，各种信息没有挂靠点，就只能直接映射在大脑里，不但费力，而且容易发生扭曲。

我们的大脑不习惯各种窗口在眼前换来换去，我们更适合用到什么东西就去它所在的地方找。

这不仅仅是个方法，它代表了一个更深的道理：你不应该把大脑当机器用，应该把它当成一个活的、有个性的东西用，要顺着它的脾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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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屏幕这个例子的反直觉之处在于，你做了更多的动作，反而减轻了大脑的认知负担。其实很多科学用脑方法都是这样。

比如做手势。我们知道在演讲的时候做手势可以更好地表达意思，但很多人可能不知道的是，做手势对学习知识和加深记忆也很有帮助。老师讲新概念的时候让学生用手势把那个概念给“演”出来，比如模仿一个生物大分子的样子，会显著加深理解。把一个东西比划出来，那种感觉跟只是在头脑里想象一个东西，强度截然不同。生物教授让学生用手势动作模拟各种解剖学概念，测验成绩居然比只用术语教学提高了42%。

这是因为做手势不但提供了一种能勾住信息的「视觉鱼钩」，而且还附带手这个“身体装置”在空间所处位置的「本体感觉」 —— 这也是一种位置感，所以新信息也可以挂在上面，从而加深记忆。

专业演员之所以很容易就能记住好几页的台词，就是因为他们会首先设计配合台词的身体动作。他们每一次演练都是让动作和台词同时运行。

这些会让你想到「具身认知」。是的，这本书中列举的研究也证明了身体对大脑的强烈影响。我们专栏有句话叫「不是爱情导致心跳，而是心跳导致爱情」，而保罗这本书中引用了美国心理学家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的一个更激进的说法：「感到伤心是因为我们在哭泣，感到愤怒是因为我们在发出攻击，感到害怕是因为我们在颤抖」—— 而不是反过来。

那既然如此，要想更好地动脑，就得先主动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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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哪怕仅仅是从坐着改成站起来，就能让你的思维敏捷很多。在一项让放射科医生检查X光片的研究中，坐着的医生找到85%的异常，而站着的医生找到了99%。再考虑到久坐对身体不利，你真的很应该尝试站立办公。

站立之所以能提高大脑性能，是因为人站着的时候更容易“动”起来。可能扭扭腰摆摆手，可能把重心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腿上，像这种「低强度活动」能增强你大脑对当前任务的参与度。为啥呢？因为“动一动”反而解放了大脑的认知。

对大脑来说，坐在那里不动并不是最自然的状态：人的自然状态其实是动来动去，你大脑的前额叶皮质必须不断向身体发出“不要动”的指令才能保持不动，而那些指令都在耗费认知负荷。每个孩子都知道这一点。做小动作其实是对大脑的松绑。

再进一步，像散步这样的「中等强度运动」，更是能让大脑更清醒，能提高专注力。这可能是因为中等强度运动是一种轻度的「生理唤醒」，大脑的血液流量增加，信息传输速率提高，促进神经元再生的化学物质也得到了更多释放。

而如果是跑步那样的「高强度运动」，就不能用来思考需要专注力的事儿了，因为你专注不了。但是有一种思维恰恰不需要专注，甚至不专注反而更好 —— 那就是创造性思维。跑步状态能帮你放空自我，产生不容易想到的灵感。

我用站立状态工作已经好几年了。如果你旁观我工作的样子，你看到的我绝不是老老实实地面对屏幕 —— 我大概是时而向前时而退后，时而猛击键盘，时而双手插兜走来走去，甚至可能一惊一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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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为什么你最好有个比较独立的办公环境。现在很多公司推崇所谓“开放式办公”，让所有人都在一个大厅里，彼此都能看见。这种布局可能有利于员工之间横向交流，但是肯定不利于独立思考。我们的大脑需要四周有墙壁。

处在一个能看到很多人，同时还能被很多人看到的环境中，你会非常警觉，你会自动留意别人在干什么、尤其是是否正在看着你，这是巨大的认知负荷。墙壁的作用就是减轻认知负担。要促进独立思考，你需要一间属于自己的办公室，而且这个办公室最好完全是按照你的喜好布置的。

蒂姆·哈福德在《混乱》一书中讲过一个关于办公室的研究 [1]，结论是你对办公室的布置越有自主性、越能随便摆放物品、各种折腾，你的工作效率就越高。保罗这里也引用了这项研究，还特别强调了「主场感」：如果你感到这里是你的主场，你的发挥会好得多。

而脑力劳动者最好的主场就是一间私密的书房。这里的装修设计完全符合你的心意，摆放的都是你的东西，你有绝对的所有权和控制感。这个摆件也好，那幅画也好，各种纪念品，符号、艺术，全都体现了你的身份认同，不是为了向什么客人炫耀，而是为了给你自己看。

因为大脑要高效工作，就需要一个稳定的身份感。每个人都有很多个身份，但如果你是个作家，你希望书房只提醒你是个作家。有人调查发现，像工程师和创意总监这样的专业人士，在工作场所放置的个人标识物中，有70%都放在别人看不到的位置：它们被用于时刻提醒主人自己的目标和价值观。

整洁不是脑力工作者的优良品质，那些在办公桌上摆放各种怪异物品的人才是善于用脑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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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建筑设计不但要考虑美学，更要考虑脑神经科学。又或者说美学的本质就是脑神经科学。如果这个环境让你感到不舒服，那这个环境显然不利于思考。演化的历史让我们天生喜欢看绿色植物，而研究表明在植物园中散步一个小时能让你的工作记忆测验得分比那些在繁忙的城市街道上散步的人高出20%……

多一个显示器也好，做几个动作也好，运动一下也好，把办公室好好布置一番也好，这些行动都要求你做点什么，可是恰恰降低了大脑的认知负担，能让大脑变得更灵敏。这个规律很有意思，说明大脑最喜欢的并不是极简的、没有任何“干扰”的情景：我们喜欢自然的情境。

这也说明你需要做点什么才能让大脑发挥最大的潜能。那就做点吧，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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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混乱》3：刻意创新的办公室

### 💡 精华要点
- 1.大脑不是一台孤立的思考机器，它的性能会受到身体和周围环境、周围的人的强烈影响。
- 2.你不应该把大脑当机器用，应该把它当成一个活的、有个性的东西用，要顺着它的脾气用。
- 3.大脑最喜欢的并不是极简的、没有任何“干扰”的情景：我们喜欢自然的情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