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宏观金融趋势2 | 2019-2023的中国：熟经济与安全发展

这里是《香帅的北大金融学课》宏观金融趋势模块的第二讲。

上一讲我们讨论的是，过去几年，我们这几代中国人熟悉的全球化正在让位于岛链化时代。

这样的时代，博弈常常凌驾于合作。它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内求”，各个国家都要尽量降低对全球的依赖，转向寻求对自己命运的控制权。作为博弈风暴的核心眼，中国当然不例外，中国的发展也发生了很大变化，到底是什么变化，这一讲我们继续讨论。

2019年，中国发生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们的人均GDP达到了10000美金。在全球的发展历史上，不论是哪个国家，万元美金社会都是生产消费和增长逻辑的一个重要拐点。一方面，这证明整个社会已经开始进入成熟期，全社会有了规模不小的存量财富；但另一方面，也说明这个经济体“高速增长”的阶段已经过去。全球数据告诉我们，跨过万元美金这个门槛后，能保持5%以上增速的国家寥寥可数。

2021年，中国还发生了一件事。中国60岁及以上老龄人口占比达18.9%，中国社会正在快速少子化和老龄化。

这两个现实叠加，就是我之前做过的一个判断，中国进入“熟经济”时期，政策基调、舆论导向和治理环境都会朝着这个“成熟期”进化，将会更注重“稳定”和“规范”。

在高增长的时期，因为有增长，一白遮百丑，稍微混乱点、无序点，社会都能容忍。但当中国经济不再“年少”，也不再“赤足”的时候，“平稳过渡”就会变成更要紧的诉求。

如果我们顺着“稳定”这个思路去推演，就会对很多大问题的方向更有体感。比如房产税会有怎样的力度，平台经济会有怎样的未来，金融监管会朝哪个方向走等等，这些都需要服从“稳定”这个大逻辑。

但稳定的前提是规范。如果稍微回溯一下前十年的政策，就会发现，从2013年大力反腐开始，顶层设计越来越重视秩序和规范，从军队、公检法、公务员体系，然后到企业行为的规范，比如劳动关系、环保安全、工商税务……都是一个从无序到有序的路径。

在这些逻辑底下，再回看2017年的金融去杠杆，整顿互联网金融市场，到2021年的税收整顿，平台整顿，为数字平台的行为列出负面清单、为数据开放划清法律底线，以及财务造假都需要承担刑事责任等等，这些都是“规范”这个逻辑下的结果。

任何事情其实都有两面性。 一方面，行业和企业的经营会面对一个更有秩序的市场环境是好事。但另一方面，行业和企业的创新可能也需要带着“镣铐”起舞。

所以万元美金的熟经济社会，这是未来中国企业和家庭在财富创造中都必须面对的一个大背景。而这意味着，我们这几代人都比较熟悉的“野蛮生长”可能不再会是一个“普遍现象”，这是我们需要深度理解的。

万元美金的熟经济，这是中国内在增长动力变化的结果。外在环境变化也使得我们的发展路径和政策开始出现变化。2022年底中共二十大召开后，我们定下了一个未来十年的主题句，这也是20大报告中的主题句：“我国发展进入了战略机遇和风险挑战并存的时期”。

邓小平时代讲的是“和平与发展成为时代主题”， 到江泽民、胡锦涛时代的判断是“21世纪头20年我国发展处于重要战略机遇期”。这几个时期很明显，“发展就是硬道理”，当时国际环境也比较温和友好，所以中国闷头搞发展。

2012年，十八大报告首次提到“要准备进行许多有新时代特征的伟大斗争”。事后看，这个伟大斗争主要是指从严治党，包括系列反腐、反黑。五六年后，这个任务基本完成。

十九大报告提出要进入“高质量发展”，但2018年美国发起中美贸易战，接着是2020年的疫情。这个时期的一个显著特征是出现了一个接一个的“风险”。

2020年秋天，我们的判断是“风险挑战前所未有”，但总体上机遇大于挑战，所以结论是“我国发展仍然处于重要战略机遇期”。这意味着发展仍然是首位的。

但2020-2022年这三年间情况发生了很多变化：

第一是拜登上台，中美关系发生质变。从特朗普时期的经济竞争关系，上升到了政治和意识形态领域，成为制度型对手，尤其2022年8月佩洛西访台让这种“制度型对手”的局面彻底显性化。

第二是俄乌战争爆发，欧美同盟重新回到蜜月期。我们之前联欧制美的战略部署受到一定的冲击。

上面这两件事，改变了我们对外部环境的判断，不确定性和风险因素都大大增加。2022年的二十大，我们的判断变成了“我国发展进入战略机遇和风险挑战并存的时期”。“并存”这两个字非常要紧，它意味我们的经济发展模式、经济发展目标，以及经济增速，都会随之调整。

2020年4月，我们说双循环，尤其要畅通国内经济循环，是基于实际情况来制定的。因为中国外贸依存度已经没有那么高，开始逐渐转向国内循环为主，但国内循环还不是大循环，它是一堆小循环、碎循环，存在一定程度的市场分割和地方保护，制度性交易成本比较高。

到了二十大，畅通循环被淡化了，取而代之的是“经济循环的安全性、可靠性和韧性”。这意味着，在外部环境的“风险挑战”之下，我们最大的目标是经济循环不能有短板。要知道，经济不安全是最大的国家不安全。

什么是经济不安全呢？

从外部看，主要是三条：粮食不安全、能源资源不安全和重要产业供应链不安全。

参考德国李斯特“封闭市场经济”的理论：一个即使离开外循环也能自给自足、有序转动的经济体系，即使效率稍微低一点，也没有关系。

换句话说，“安全”是我们这个新时期经济发展的底牌，所有政策走向都会围绕着这个核心来。凡是卡脖子的地方，都可能是机会。所以，产业链独立和科技自主，这很可能是未来十年发展中的最大亮点。

但是，这里要强调一下，说安全发展并不排斥改革开放。实际上，如果我们仔细对比二十大和十九大报告，就会发现，二十大明显对“改革开放”更加强调和突出，语气也要强烈得多。比如说，要“坚持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改革方向，坚持高水平对外开放”。

2022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也再次强调，要坚定不移地搞市场经济，尤其强调从舆论上反击计划经济言论，保护民营经济。这是继2018年11月1日习近平总书记召开民营企业家座谈会之后，最高层释放的对民营企业和市场经济的强烈正面信号。

有人认为“文件报告”里都是虚词，但很多真正的内行人士告诉我，实际上党的重大会议文件从来是“不著一字空”，遣词用句都是无数次推敲之后定下来的。用语的力度，用词的准度都是政策风向标。所以，一个合理预判是，2023年后的新班子，在经济上施政的方针政策会更加市场化和开放。民营经济和外资可能会迎来一个相对宽松的时期。

而且，我们还需要注意到，本届最高层新团队的履历有两个显著特征：

1. 都是在浙江、上海、福建等南方地区长期工作的干部。

2. 都是从地方基层干上来的，担任过地方主政一把手。

这两个特征非常要紧。南方，尤其是东南沿海出来的干部，从20多岁当公务员开始就是搞市场经济，底层价值观就是市场派的。

另外，当过地方主政官员也很重要。因为长期工作在第一线，他们理解政策执行中会有变形和走形，也懂纸面文件和落地政策之间的弹性空间，也更容易站在地方角度思考问题。所以，接下来的政策，起码在经济层面，大体上我觉得可以期待三个特征：第一个是市场导向；第二个对地方有一定放权； 第三是少教条主义，更接地气。

这是我看到的未来发展的一个亮点，强市场导向。所以，我跟民营企业家聊天也总是说，2023年二季度后，日子应该有较大起色，而且会迎来一个较长的宽松期，是一个可以干事儿的时期。

但你还是要记住，这个强市场导向仍然要服从于“安全发展”的前提，所以一旦“市场”对安全提出挑战，那么市场就需要做调整甚至让步，所以政策上可能会像在高峰时间开车，刹车和加油交替进行，所以调整好预期也是非常重要的新课题。

好，这就是这一讲的内容，简单总结一下：

1. 中国正式进入万元美金的熟经济社会，政策基调、舆论导向和治理环境都会更注重“稳定”和“规范”，“野蛮生长”可能不再会是一个“普遍现象”。

2. 二十大报告提出，“我国发展进入了战略机遇和风险挑战并存的时期”。它意味我们的经济发展模式、经济发展目标，以及经济增速，都会随之调整。“安全”会是我们这个新时期经济发展的底牌，所有政策走向都会围绕着这个核心来。

3. 接下来的政策，大体上可以期待三个特征：第一个是市场导向；第二个会对地方有一定放权；第三是少教条主义，更接地气。接下来的发展大概率是强市场导向，但是仍然要服从于“安全发展”的前提。

### 💡 精华要点
- 1. 中国人均GDP达到10000美金之后，意味着中国进入“熟经济”时期，未来发展会更注重“稳定”和“规范”，“野蛮生长”可能不再会是一个“普遍现象”。
- 2. 二十大报告指出，“我国发展进入了战略机遇和风险挑战并存的时期”。这意味着，“安全”是新时期经济发展的底牌，所有政策走向都会围绕着这个核心来。
- 3. 2023年之后，在经济层面的政策，我认为可以期待三个特征：市场导向，对地方有一定放权，少教条主义更接地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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