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笨蛋，一切都是货币

> 香帅
> 3月17日，我在得到大学开学典礼上做了一个分享，详细解释了为什么一部文明史，就是一部货币史。以下是演讲的全文稿，放送给同学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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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是香帅。我的演讲题目是“笨蛋，一切都是货币”。

不好意思，一上来就让大家挨骂了。

这是我给博士班上课常说的欢迎辞。一般同学们都哈哈大笑，以为老师幽默。他们不知道，这是我的真心话。

不知道你们是否听过这么一句话——“货币决定人类命运”（Money will decide the fate of mankind）。这些年我越来越深刻地感受到，这句话是对的。

货币的数量、形态和性质，一直在塑造着人类社会的文明进程。

我们眼里那些国家兴衰、商业模式变迁，以及人际关系准则的变化，背后都是货币的驱动。

这不是假设：秦朝的覆灭就是这样一个“货币引发的惨案”，而这个惨案背后就是一个货币逻辑——“货币的数量会决定社会分工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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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挺反常识的。我们都知道，人类经济增长可以等同为社会分工的进步，分工水平越高，越专业细化，意味着经济越发达。但这和货币有什么关系呢？

道理很简单，社会分工要通过市场交换实现，而市场交换必须依靠货币来实现。没有货币那就退回到物物交换了。换句话说，我们天天谈的市场经济，它的基础是什么？是货币！

货币之于市场，就像水之于农田一样。鱼米之乡肯定雨水充足，缺水的大都是贫瘠之地。同样道理，货币匮缺，就是市场的旱灾。很多商品生产就无法进入到“市场交换”体系中，社会分工就会倒退，经济发展水平下降，甚至引发萧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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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和秦朝灭亡有什么关系呢？小学课本不是告诉我们，秦朝覆灭是因为皇帝暴虐，而秦朝的伟大功绩则是“统一”了国土、市场，还有货币。

可惜的是，如果你将历史、政治、经济、金融放在同一个坐标里再重新思考，就经常发现自己小时候读了个假书：秦朝覆灭的根本原因恰恰是它过早强力统一了货币，造成货币极度匮缺，进而导致分工倒退，经济崩溃，最后官逼民反的。

逻辑并不复杂：战国时期的金属开采、冶炼技术都不够发达，国家垄断金属货币发行比较困难。所以各国都允许民间铸币，让市场力量调节货币发行数量。这个时候，尽管市场上货币五花八门，良莠不齐，但是货币数量是充足的，市场交换和社会分工也在快速进步中。

到秦统一六国之后，市场规模扩大。这本来是好事，交换更频繁，分工更细化，市场经济水平进一步提高。但这是有前提的，市场规模大了，对货币的需求也更大。这个时候，必须加大“货币供应量”，否则就容易发生“钱荒”，导致经济萧条。

加大货币供应量的先决条件是铸币水平得跟上。而秦朝是农耕军事国家，金属开采、冶炼水平都不行，官方铸币不可能满足市场需求。问题是始皇帝不明白这个道理啊，他最迷恋的就是“大一统”。所以决定以官办的“秦半两”作为唯一法定货币，毫不留情地消灭各国民间铸币。

所以当时秦朝的情况是：一方面货币需求量大增，一方面货币供给量大减。这就像要灌溉的农田多了，水闸的龙头却被拧成了最小档。结果你很容易想象，大面积的庄稼得不到灌溉就枯死了。同样地，没有货币，很多商品只能退出市场交换体系，百姓可买的商品越来越少，收入也越来越少。这不算完，大家都没钱了，政府也收不到税了，怎么办？绞尽脑汁搞苛捐杂税，征徭役修长城、阿房宫，各种暴政终于触发了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覆灭了这个想“千秋万代”的王朝。

用现代金融学术语来讲，秦朝覆灭是严重的“通货紧缩”导致经济危机，触发社会危机而造成的。而这个经济危机，究其根源，就是货币数量太少，满足不了商品流通需求而导致的。

将这个结论更进一步外推，你会发现更有趣的事情：在贵金属时代，谁占有最多数量的贵金属（尤其是黄金），谁就站在世界经济发展的金字塔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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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大航海时代以来，西班牙、葡萄牙、荷兰，然后是英国，再接着是美国，不管是通过战争、殖民、金融市场，或者其他方式，大家的“霸主之路”都差不多，都是占有更多数量的黄金。像19世纪英国拥有全球30%以上的黄金，二战后美国更是拥有全球近一半的黄金储备。这个历史趋势，本质上就是因为货币数量对社会分工、经济增长的决定性作用。

现在你可能明白了，货币如水，长期缺水会导致经济农田的荒芜。货币数量对经济发展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但其实，货币的形态比货币的数量更重要！

人类历史上有一次被忽视的重大转折点，这就是1971年，美元和黄金脱钩。这次脱钩，把人类从“金属货币时代”送入了“信用货币时代”。这个改变有多重要呢？可以这么说，今天我们所经历的经济增长模式和社会形态，都和这次货币形态的转变密切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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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这次美元脱钩黄金，在历史上被称为“布雷顿森林体系崩塌”。布雷顿森林体系是二战后确立的一个国际货币体系，它的核心是美元盯住黄金，其他货币盯住美元，全球货币以黄金为锚，美元作为“中间人”，维持全球汇率水平稳定。

这个体系的稳定要求美元和黄金的比例要维持在一个相对平稳的水平，可是二战后的几十年是资本主义的黄金时代，社会生产力飞速发展，对黄金和美元的需求飞速增长，经济的波动也增大。

这就产生了两个问题：一是美国的黄金储备跟不上经济发展需求，二是美元自身币值会随经济情况大幅波动。所以这个体系变得越来越脆弱，直到1971年，美国宣布美元和黄金脱钩。

这一脱钩，相当于世界最大经济体的信用从黄金身上剥离出来。美元成了新的“黄金”，而这个“黄金”的数量，不受任何历史条件的约束，只和人们对它的信念有关，比如未来经济增长预期，这就是所谓的“纯信用货币”。

从这里开始，人类的分工和经济增长进入了新阶段。贵金属货币时代，货币数量受限于储藏量、开采冶炼技术，所以市场交换和社会分工的发展相对平缓。到了信用货币时代，人类货币创造的能力一下子摆脱了“具体物品”的限制，只要有“信心”，货币数量几乎不再受到限制。这样一来，很多原来不可能进入市场交换领域的行业，都开始进行了“专业细分”，比如我身后的PPT，就是专业的PPT团队做的。这样“细化的专业分工”，在货币匮缺的市场体系里完全不可能产生。这几十年来全球商业模式创新花样层出不穷，本质上就是分工的结果。

更重要的是，随着货币形态改变，人类社会的“信用形态”也发生了巨大改变：之前贵金属货币信用依靠的是“稀缺”，现在信用货币依靠的是“规则”。这种转变甚至带来了整个人类社会的财富观念和社会准则的变化。

比如说，农村土财主时代，有钱的标志是谁家地里埋的黄金多。而现在呢？真正的富人不是“拥有货币”，而是“信用等级”高，更具有借债能力。为什么呢？因为金属货币是实体，受到有限自然资源的约束，你需要占有这个实体才拥有财富，而信用货币，是依靠规则、实力来构建一个长期稳定的预期，这个预期越长期，越稳定，“信用”就越足。这意味着两个重要启示。

启示一：信用创造可以是“无限”的。

你只需要有实力制定规则，有能力创造想象，你就拥有了信用，也就拥有了未来和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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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说，比特币兴起就是因为科技创造了一套让很多人信任的规则，而它最近的波动则是因为缺乏国家主权支撑，没有形成稳定的长期预期。再比如说，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本质上就是对美国的信心崩塌导致的“钱荒”事件。

这一点在当下这个时代更明显：无论是企业还是个人，未来财富一定会和你的个体信用绑定在一起，比如腾讯有Q币……只要有足够多的人接受和相信你，你就可以拥有创造货币和创造财富的能力。

启示二：信用创造让人类社会具有“合作博弈”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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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金属的占有是排他的，所以大家用各种方法，比如殖民、战争、暴力、贸易占有更多黄金，这就是非合作博弈。而信用货币体系下的财富不完全排他，大家可以一起创造未来财富，实现双赢。二战后这几十年，是人类历史上战争最少的时期，本质上和货币信用形态的改变其实是密切相连的。

从金属货币到信用货币，这样一个货币形态转变，却驱动了人类文明的进步。我一直跟学生们说，这才是工业革命以来经济史最大的历史性转折，社会财富累积的手段，人际博弈的方式，都被这个改变塑造。

说到这里，我猜很多同学心里会有个问题：

在现行的全球信用货币体系下，美元就是“黄金”，那么任何一个经济体增长越快，需要的货币越多，就会对美元的依赖度越高。中国这么大的一个经济体，岂不是会严重依赖美元？美国一感冒，中国是不是就打喷嚏了呢？

这句话当然没错，但是中国也有点例外：我们在完全无意的情况下，创造了一套相对独立于美元之外的货币体系，这就是今天要给你讲的“土地货币”。可以这么说，这是理解“有中国特色”经济现象的钥匙，比如，为什么房价这么高？为什么中国的互联网可以弯道超车？这一切你都可以在这个词语上找到根源。

“土地货币”这个词你可能很陌生，但关系的事情你肯定很熟悉：高达几十万亿的中国房地产市场，与其密切相连的地方融资体系、银行融资体系。它们共同创造的一个信用货币市场，就是土地货币信用体系。

这套体系的形成本身就是个“有中国特色”的发展历程：事情要回溯到1998年的商品房改革。当时我们要搞建设，缺钱。公房建设等于抢占了基础设施建设的钱，没办法，搞改革。

政府把土地出售给房地产开发商，开发商们自带干粮搞规划，搞水卫煤电等各种基础设施，然后建房子再把房子卖出去赚取利润。结果催生了一个以城市土地为锚的“内生增长模式”。

我们都知道，土地价格是未来地租的贴现，而地租取决于什么呢？未来这片地方各种公共服务的价值，比如商圈、学校、医疗、交通、娱乐等等，也就是所谓“城市建设”的价值。现在我们用学过的金融知识想想，就明白买房到底买的是什么了：本质上我们购买的是一个地方的“公共服务”的股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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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逻辑下你马上会明白，大城市、好学区就是大蓝筹、龙头股。为什么从20世纪90年代末到2012年左右，所有城市的房价都涨呢？因为中国城市化率从19%上升到58%，城市人口从2亿上升到8亿，这相当于大盘普涨，雨露均沾。

再往下想，城市(地方)的地价、房价上来了，就相当于地方政府手里有了“抵押品”。房(地)价越高，流动性越好，抵押品质量越好，银行越愿意贷款。银行体系则通过“土地&土地增值”这个抵押品，不断向市场释放流动性。

用一句话概括：中国的商品房市场和城市化进程糅合在一起，创造了一套以土地金融为基础的资本生成模式。

城市土地在这个模式中充当了“信用抵押品”，让货币资金得以流通，进行信用扩张。学过货币银行学的同学马上会反应过来，这就是“货币发行”的逻辑呀。

所以，我将这套体系称之为“土地货币信用体系”。

更有趣的地方在于，因为土地、房子属于非贸易品，很难进入国际交换分工体系，所以和国际美元货币体系之间是相对独立的。比如说，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中，几乎所有国家都遭遇了“钱荒”，死命搞量化宽松。只有中国一个“4万亿”，就把经济刺激得差点发烧。这个原因是什么呢？下面这张图告诉了你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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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降一升，而且是猛升。你不妨这么来理解：如果货币体系就像水闸的话，中国有两个水闸，属于全球交换分工体系的美元货币，和主要在内部消化的土地货币。全球金融危机爆发的时候，属于美元货币体系的水闸显示严重损害，比如制造业下滑。但是另一个水闸，土地货币水闸闸门大开，解决了“钱荒”的问题。闭眼回想一下，你家的房产价格是不是在2008年以后开始猛飚的？

土地货币闸门大开，会不会有副作用呢？当然是有的，洪水来了，当然留下很多问题：比如说有的地方不缺水，结果水漫金山，房价被推得过高；比如说从银行到信托到地方融资平台，杠杆率上升过快，风险累积；再比如说，土地市场是非标产品，而且属于政府垄断型资产，土地交易过程中特别容易产生贪污腐化，很多干部都“倒在”这个上面。

但是这场货币洪水也有另外一个效果：催生中国移动互联网行业很多“弯道超车”的商业繁荣。很多高科技、网络数字经济这些资本密集型产业，本应是生产力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的产物，结果在中国这拨天量货币的催化下被催出了早熟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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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解释这句话之前，我想先问个问题，洪水过后那一年是灾年，还是丰收年呢？

我估计城市孩子的第一反应是，洪水过后肯定是灾年。错！正确答案是大洪水过后的年份都是丰收年。为什么？因为谚语说“水淹一条线，灌溉一大片”，意思是有一些地方无法灌溉，土用人力翻松也很低效，但是一场洪水过后，虽然生灵涂炭，但也会灌溉很多荒地，等于大自然的伟力帮我们做大规模的深度土地翻松工作。为什么人类文明都产生在大河两岸，这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说到这里你就明白了，土地货币体系闸门大开，洪水泛滥当然造成了N多问题，但也重塑了中国移动互联网行业，让中国在新商业形态上出现了“弯道超车”的希望。因为货币的洪水来了之后，造成经济过热、货币过剩的局面。这意味着市面上有大量的钱无处可去。

钱会到哪里去呢？到那些烧钱的地方去。

2011—2012年是全球移动互联网技术大规模应用的时候。和所有高科技行业一样，移动互联网是烧钱的行业。一条原则——越高端的服务行业，越精细化的分工，就越烧钱。比如“得到”，在经济发展水平低的情况下是不可能产生的，因为它非常烧钱，对分工水平要求很高。而坦白说，2011年左右的中国并没有达到那个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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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一场货币洪水过来，资金过剩蔓延，将当时我们生产力水平还无法触达的社会分工，用钱生生冲开了。2011年之后，中国移动支付一骑绝尘，各种新商业形态层出不穷，微信、美团、滴滴、今日头条……我们生活的变化开始发生巨变就是这个时候。很多人把它称为一场“移动互联网革命”，但是往下深挖一层，这场革命的根源原来是土地货币体系的洪水。

说到这里，演讲时间也到尾声了。

原来秦朝的灭亡是一场货币的惨案。

原来美元脱钩黄金重塑了我们人类社会的经济增长模式和社会形态。

原来被人诟病的“高房价”背后是中国特色的“土地货币体系”，它和我们身边的移动互联网革命密切相关……

确实如此，在人类文明的历程上，货币无处不在：王朝兴衰、分工水平、社会关系、行业起落，每个角度我们都可以见到货币这把魔术刀的塑造。从某种意义上说，一部文明史就是一部货币史。

下次，你也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周围的人——

笨蛋，一切都是货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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