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9｜严飞 × 脱不花：寻找自己的瓦尔登湖时刻

### 内容介绍

一灯能破千年暗。与人长谈，和别人上个请教，就是最好的学习。

今天我要长谈的嘉宾是严飞老师，会和他一起聊一聊：如何用社会学的方式生活，寻找到自己的瓦尔登湖时刻。

同样，今天也给大家准备了一份「彩蛋」，邀请你在看完本期内容后，来测一测「你的现实洞察力有多强」。你可以点击下方的图片进行测试，看看你能发现多少藏在日常生活里的"隐形操控"，也欢迎你在评论区和知识城邦分享测试结果。

### 本期嘉宾

严飞，得到年度日更课程《严飞的社会学课》主理人，清华大学社会学系长聘副教授，博士生导师，20余年专注社会学领域，在SSCI、CSSCI等重要学术期刊发表论文百余篇，学术影响力覆盖社会学、城市研究等多个领域。

### 洞察力测试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80116/1883384003361320280/080116.jpeg)

### 全文稿

脱不花：你好，欢迎来到《长谈》，我是脱不花。这次的《长谈》我请来了一位我念念不忘的长谈的对象，是因为在整整九个月之前他扔给我一句话，九个月以来这句话在我的脑海里面不断地会浮现，但是我始终没有答案。所以我想干脆我也不再自己研究了，我把他请来让他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他有那样的一个观点和论断。所以首先让我们欢迎来自清华大学的社会学家严飞老师。

严飞：大家好，我是严飞，来自清华大学社会学系。

脱不花：我相信很多人都读过您的书，著名的《悬浮》。我也是从那本书开始就了解到您做的一些研究。然后九个月之前咱们俩第一次见面，然后那个时候您就扔了一句话，然后就很帅地就走了。

严飞：哈哈哈。

脱不花：那句话对我来说还是很有冲击力的，因为您是非常肯定地说了一句，说未来二十年的中国，是社会学的天下。我当时想，经济学和心理学界对此会怎么看呢。所以九个月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始终会在我的脑海里，时不时地就蹦出来。所以其实我一直想找一个机会，要请您展开聊聊，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得罪人"的结论？

严飞：我其实自己都不记得说，我们之前见面的时候还扔了这么一句话，说未来二十年时间是社会学的黄金时代，社会学在未来二十年时间里面大有可为。那实际上九个月之后的今天，我们坐在一起，我依旧坚持这样的判断，即便要"得罪"。

脱不花：很多学界。

严飞：很多其他的一些学科。那为什么当时会有这样的一种想法，并且到今天会依旧坚定地认为说社会学在未来二十年时间是它的黄金时代？是因为我们会看到，说要理解今天的社会学的一个发展，我们要倒退回中国社会在过去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时间里面的一个迅速地、快速地、加速化的一个变迁的过程。那我为什么会说这句话，是因为有一个前置的条件，改革开放以来，在过去的三十到四十年时间里面，其实是经济学的天下。

脱不花：嗯。

严飞：我们可以看到有大量大量的经济学家站出来，主导我们媒体，主导我们民间，主导我们官方的话语。

脱不花：是的，在得到也能提供一个例证，就是得到迄今为止销量最大的课程。

严飞：经济学。

脱不花：对，就是薛兆丰老师的经济学课，有60多万人学过。

严飞：我们希望社会学马上也可以迎头赶上。

脱不花：是是是。

严飞：那我们可以看到，在过去的这样的一个主流的话语圈，是在被经济学为垄断。我们会要讨论说，市场是如何来进行有效的配置生产要素，生产力如何进行有效的提升，怎么样去抓住每个地区不同的要素禀赋，来提升当地的一个生产力的发展。我们还会看到其他的一些经济学领域里面的一些话语，比如说我们怎么样来降低我们的机会成本来获得效益，或者是效率的最大化。所以换句话说，在过去的这么长的时间里面，中国经济在改开这样的一个大的背景之下，在高速地非常态化地发展。我们现在说是经济常态化，但是之前是高速的一个发展。在海外的对于中国经济发展的研究当中，对这一段历史其实是有一个专有名词，叫中国的经济叫起飞，起飞像飞机一样，叫take off。经济起飞了，飞机起飞了。在起飞的这过程当中，大家都在拼命地在讨论很多很多关于经济学的一些现象，怎么样让大家在市场上面可以获得最大的效益，然后经济学在这里面扮演了一个主流的角色。但是如果我们坐了飞机，其实都知道在起飞好，我们在起飞的这个过程当中，take off是没有错，但是我们在进入到一个相对稳定的平流层之前，飞机其实是有波动的。当你经济不断地高速发展的时候，我们会出现比如说区域经济发展的不平等，城乡差距的一些对立，社会流动开始加速。我们之前的社会是僵硬的，社会流动开始加速以后，出现了这个社会分层越来越僵化的一种状态，甚至说我们之前还会有不断地向上的社会流动，但是我们今天的社会中产，中产阶层会觉得我会不会担心有一天我社会下流化，社会往下流动，我不再是社会的中产阶级。或者是说他在客观的经济指标的层面，他已经说我这个人均GDP多少钱了，我已经迈入了中等收入国家的这样的一个状态当中去，但是我在主观层面上，我会觉得我上面还有四位老人，我下面还有一到三位小朋友不等，然后我三十五岁了马上社畜牛马就要失业，然后我太太一二三，三个小朋友生下来以后，然后再去返回职场的时候遇到了很多困境，他就会不断地自我怀疑，我真的是中产吗？他在主观层面上会对自己产生更多的一些焦虑，对未来的不确定和迷茫。所以很多这样的一些伴随着经济的高速发展带来的宏观或者是微观层面的一些社会问题，就在今天层出不穷。所以也许我们会看到，在过去的一个时代里面，中国社会是一个相对来讲稳定的社会，有一套稳定的生活的规律，但是今天这一些稳定的生活规律，稳定的话语，主流话语都被打破，面对的是一个波动的社会，面对的是一个不确定的社会，出现了很多的社会问题。这就是我就觉得社会学大有可为，因为我们可以会不断地发现这些问题，指导大家去看见问题背后的一些结构性的根源。我们今天对于结构性的这个东西会有不断地深度的讨论，看到社会学的一套分析方法，然后最后说我们是不是可以在发现这些根源的基础之上，我们做出一些行动上的微小的改变？也许没有办法在宏观的层面上来进行宏大的改变，但是在个体的层面上，我们也许是可以帮助大家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选择，自己的行动怎么样可以变得更好。完了以后我们说，这二十年时间是社会学的一个黄金时代。那其实这句话后面还有一句话。

脱不花：二十年之后呢，哈哈哈。

严飞：二十年之后，我们会说，当大家的整个，比如说飞机到了平流层以后飞得相对来讲比较平稳以后，大家会有更多的一些权利的意识开始不断地涌现。我这个车子也有了，房子也有了，孩子也比较的在一个相对来讲比较宽松的环境里面去求学去就业，去继承父母留下来的这些房子，对吧，那相对来讲是一个比较平缓的宽松的时期。所以人们就会有更多的一些需求说，我想在精神层面，在权利意识层面，增加更多的一些想法。所以这时候也许未来二十年之后，我们会说也许是政治学会是一个比较蓬勃涌出的一个学科，因为会需要在一些体系的层面进行一些根本的、发人深省的一些提问。但是这个我们就今天不讨论，我们就是还是看这二十年黄金时代。因为我觉得我今年奔向五十岁，我为什么奔向五十，是因为我现在奔向四十五，马上奔向明年就四十五岁了，奔向四十五岁的时候四舍五入就五十了。

脱不花：这个入的有点太大了。

严飞：因为我觉得要增加一些自己的成熟度吧，然后那二十年以后我七十了，觉得哎可以了可以了。

脱不花：就这样吧。

严飞：就这样吧，对对对。你至少有这二十年时间，去好好的和社会学一起，利用社会学作为一个分析的工具，帮助我更好地去理清自己和社会的关系，帮助我们自己更好地在社会这套系统体系里面，寻找有意义的人生。

脱不花：所以您这个二十年是社会学天下，就是说强势其实也不强势。

严飞：其实不强势。

脱不花：二十年后就已经看到它是政治学的了。

严飞：对对对，是是是。

脱不花：这个有意思，这个解除了我内心的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我就觉得说其实我们是经济学主导，我们几乎所有人的生活方式，从政策的制定者到我们普通老百姓，都认为经济学是一个显学，经济学里蕴含了几乎所有的答案。但是刚才您用这个飞机的例子，我觉得就一下就明白了，就是在起飞阶段，现在呢，可能是叫做颠簸的阶段。

严飞：对。

脱不花：但是我觉得这么一说之后，我也内心安定了一点，是个颠簸嘛。因为现在大家的担心在于说颠得有点厉害。

严飞：对。

脱不花：这是不是要有更大的风险？

严飞：其实是会冲破这样的颠簸，进入到一个平稳的平流层，平稳地运行，平稳地飞行。

脱不花：对，所以这也是一个社会发展它要成熟必然的。

严飞：它是一个必然的过程。另外一种观测的指标，我其实特别好奇。我带着问题来，不能只是让花姐来问我问题，我要带着问题来。我想问花姐一个问题，花姐记不记得，我们今天大家出行都是拎着行李箱奔向火车站，直接坐着高铁，在极短的时间里面可以去到任何一座城市，北上之间四个半小时，北京天津四十分钟到一小时之间就可以去，非常的快捷方便。我不知道花姐还记不记得高铁什么时候开始运行的？

脱不花：什么时候开始运行的？我真，有十几年？二十年？没有二十年。

严飞：没有二十年。

脱不花：没有二十年，没有二十年。因为在2008年奥运之前，高铁有没有，我都不记得了。

严飞：看就是，这就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因为高铁其实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中国人的生活方式，并且生活方式背后的一套行为的逻辑和对于世界的认知。我们今天已经下意识地觉得我们就是坐高铁出行，非常的快捷。我可以今天上午在北京吃完早饭和花姐录完播客以后，晚上出现在上海和朋友们一起在上海的外滩去观赏黄浦江的夜景。大家会觉得这个生活方式，是我们今天应该接受的一种生活方式，我们上高铁以后就安静地开始像牛马一样掏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做Excel各种表。但实际上我们的生活方式从来不是这样子。其实是2007年，中国的铁路开始了一次重要的提速。2008年8月1日，第一列高铁的列车出现了，当时是北京和天津的城际列车开始运行，标志着中国第一辆时速超过一小时三百五十公里的这个高速列车开始。

脱不花：只有北京到天津这段。

严飞：2008年8月1号是第一段。那在这之前我们出行都是怎么出行的呢，所有人都是一样，挤绿皮火车。我们要来北京，今天要来和花姐录一趟节目，我要当天晚上买一趟卧铺的车，在卧铺上面睡一个晚上。然后睡觉的这一个晚上会凌晨2点、凌晨3点、凌晨3点半在每一个小站听到火车轰鸣的声音，旅客们上下车的声音，这一晚上睡得会非常不好。但是可以保证我们花一晚上的时间从一个地方来到北京。所以北京和上海之间这个交通路程特别遥远，我记得我在上海2000年在上海复旦大学上大学的时候，我们家是南京，离上海其实特别近。我们今天最快的一列火车是五十九分钟时间，上海就到南京了。我上大学的时候特别特别慢，平均时间是三到四小时。所以我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情是带一本《万象》。

脱不花：啊，对对，是的。

严飞：当时有本杂志叫《万象》和《读书》齐名的。然后就带着《万象》在火车上，它慢慢地轰哧轰哧地往前开，然后就一页一页的去读《万象》。读累的时候看着外面的窗外的风景，它是绿色的，缓慢的像画一样缓慢地往前推进，这样的一种感觉，其实这才是我们的一种正常的生活时间和状态。那绿皮火车是什么时候开始，其实是在解放之前，1948年就有绿皮火车，一直到2007年2008年都是绿皮火车主导的一个天下。那绿皮火车主导的天下就意味着其实在这么漫长的时间里面，我们的出行方式是没有任何的变化的。所以这时候大家啪的一下，生活方式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原来我们是一种缓慢的，大家有心思有功夫可以在火车上面和对面的人聊天的，或者说我不想聊天，我就特别i的一个人，我就读书，不需要去看手机，不需要掏出一台笔记本去做Excel的表，做PPT的汇报，大家生活节奏是很慢的。而且这样的一种慢的节奏维持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脱不花：啊您说这个我就有点伤感，因为我发现现在大家确实我们像是从一个部落里面突然穿过一个镜子，啪一下被送到了一个宇宙空间里，然后这里所有的时间感都是不一样的。

严飞：对。

脱不花：过去又比如说我们接到合作方有一个什么需求，那我至少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慢慢地做，然后做完了之后反馈给对方。那现在比如说我们经常就是去你们老家，就是去南京开会，当天往返。

严飞：对，当天往返。

脱不花：对吧，早晨坐最早最快那班去，然后完了之后聊完了之后坐晚上的那班回来，12点就到家了。

严飞：因为你需要第二天的一大早继续出现在自己的工作台前面去工作。

脱不花：对，所以所有人都进入了一个叫做我需要对方给我即时的反应，然后我记得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最重要的文件也就是寄一个，那时候叫特快专递EMS，EMS也需要两三天三四天的，它只是保证不寄丢而已。但是今天的话。

严飞：闪送马上就。

脱不花：闪送马上文件送到你手里，然后半小时之后又送回到对方了。所以我们确实进入了一个就是像那种大国手在打乒乓球一样，眼花缭乱，然后始终处于挥拍挥拍挥拍这么一个状态里面。

严飞：那这样的一种状态，用一位哲学家叫罗萨的话说，我们进入到一个加速的社会。那在加速的社会里面，当我们的生活节奏、我们的工作的节奏、我们的生活方式和别人打交道的这样的一种方式在不断地提速提速，像高铁一样提速的时候，我们当然是工作效率、工作的收益会得到极大的提升。但是也许我们会失去很多有意思的人生，我会每天都在焦虑地在忙碌，说好像我们生活的重心就是工作，然后不断工作下面是下一个工作。我们似乎没有办法去停下脚步说，我和我的好朋友一起坐下来喝一个下午茶，或者是我找一本书慢慢地字里行间一字一字地一段一段地去读，然后进行一些标记，或者是说我想今天什么也不做，我就是想要完全地彻底地进行一种放空。那为什么会放空，是因为我这个材料做完了以后我寄出去了，要等对方的回馈，那我这段时间正好是其实是有一个合理合法的一种空档期，可以让我稍微可以休憩一下。

脱不花：我这个给您说一个，坦白一个，我发现我现在有个坏毛病，因为现在大家说个什么事往往是在微信上面，然后对方啪给你发了一个需求或者发了一个想法。然后微信其实它虽然叫即时通讯工具，但是它其实是可以不即时的。

严飞：可以不即时，假装看不见。

脱不花：对，我现在没看见，我装没看见。但是我现在，反正我至少发现我自己是有这个问题，叫其实我已经被驯化了。

严飞：我也是。

脱不花：叫如果我不马上回给对方，我就会觉得说是不是不太礼貌，因为我明明看到了。但是就像您说的一样，我其实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我现在回复不了，我应该要想一想的。然后现在就出现了一种非常奇怪的礼仪，叫做虽然我现在不想回复你，但是我也不能装没看见，然后我就会回复对方一句说：好的，收到，现在我手头有点事，我晚点再回复你。其实这也是一个谎言，但是我就会觉得说我被控制了，叫如果我不即时反应，好像我有点什么问题。包括我也会看到那种社交媒体上也有人会写那样的段子，说给男朋友或者女朋友发了一个什么信息，然后就看到对方一直在正在输入，但是我没有收到，就很着急，然后这个时候就要到网上去求助网友了，他为什么一直正在输入？对，你这样一提的话我就觉得说怎么了这是。

严飞：对，我和花姐其实一样，就晚上睡觉之前一定要把今天的当日的微信所有未读消息全部都清理掉，把它回复或者是把它点开阅读一下。第二天又有上百上千条的一些新的消息进来，应接不暇。那这样的一种高速的快节奏当然会让我们今天每天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其实很紧张。甚至会说如果有一些小的事情没有及时地处理好，比如说老板交代的一件事我今天处理得慢了，或者是甲方爸爸交代的一件事我今天这个合同稍微出了一点纰漏，或者是在闪送的过程当中他没有及时去闪送，导致我今天其实心情挺焦虑的。焦虑以后，就因为每个人都特别急吗，焦虑以后回到家里面，看见自己顽皮的孩子正在那边不想做作业七搞八搞，这时候你会把自己这样焦虑的情绪带到孩子的身上来批评他，就怒吼式的鸡娃。孩子也会觉得：爸爸妈妈今天怎么把这个坏情绪都带给我？我也是不想，不想写作业，为什么要写作业，明天还可以，我还是很小。但大家每一天日复一日的把这样的一些非常急躁的、非常易怒的一些，来自于我们今天加速时代所带来这样的一种紧张压迫、逼迫自己这样一种坏情绪带到家里面，不断地鸡娃。同时又看到其他的爸爸妈妈带着孩子们正在上不同的补习班，啊心中的怒火就上了。本来今天就已经很不开心了，看到这个孩子你又在这边玩，看到其他的小朋友对吧他们在上补习班，也会把之前没有消化掉的一些怒火把它继续压在孩子身上，开始强力地鸡娃。所以孩子，我们今天看到一组数据说今天的青少年他们的焦虑的指数其实超过了40%，很高很高，非常可怕。但是如果我们换一下，如果是在绿皮火车时代，我今天这个合同签完了，我把它寄出去了，等对方回馈两三天，那我今天下午是不是可以悠闲的喝杯茶、读本书，或者在单位里面稍微做一些看上去在工作其实并没有工作的一些事。那回到家里面，其实我今天没有什么遇到工作上的压力，我可以心平气和地和孩子们进行一些交流，看到孩子在游玩，那爸爸妈妈加入一起来游玩，也许就会产生不同的一种情绪的传导。

脱不花：所以像这样的现象，我过去认为是个人性格或者修养或者压力的问题，其实这属于社会学的研究范畴，对吗？

严飞：对，其实不是。你会说，下意识地觉得老板批评我，我要忍气吞声，我就是一头牛马，我怎么样不要反抗，然后我要把我这个心中的怒火压抑压抑回到家以后，我愤怒了，我暴躁了，这是我个人的情绪上面的一些失衡，然后孩子他自己也不开心，那是孩子自己的问题，是我家长的问题。但实际上我们仔细地去看，你的源头在什么地方，我们整个社会今天其实发生了一个剧烈的变动。

脱不花：时间变了。

严飞：时间变了，当然时间实际上是没有变，一天还是24小时，一年还是365天，但是我们在24小时里面要做到的事情增加了，而且事情如果做不成以后面临的压力也增加了。那压力增加了以后，你带来的坏的情绪也会增加，那这样的坏的情绪会进行不断地社会效应的一种传导。不断地传导以后会导致说我们整个社会在今天出现了一种集体性的困境，我们年轻的一代青少年他们的整体的这样一种集体的焦虑。叫common worries，人类学家项飙提出来。集体的焦虑，它本来是个体层面的一些自我的一些焦虑，自我的不开心，自我的不确定，但是变成了一种集体性的焦虑。那这样的一种集体性焦虑我们怎么去解决？我们和个体说啊你要开心。

脱不花：想开点。

严飞：想开点，松弛点。

脱不花：松弛点。

严飞：同时说啊你要自我激励，你要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你要相信明天。啊我觉得我作为个体，在这样的集体性的压力下，系统性的困境下，我觉得我没有办法做到，像这些打鸡血的，这些扑面而来的宣传用语告诉我说，我明天要更好，我未来会更棒，我自己可以成为一个更加stronger的一个人，更加smarter的一个人，我觉得我做不到。但做不到的时候，大家还说你还是这是你自己的问题，是你错了，你是一个失败者，你是一个loser，你是一个失败者。那下了这样的一种标签式的定义以后，那大家其实会更加地恍惚，更加地自我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没有和其他人一样这么努力？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一些什么事情？我是不是真的是今天这样的一个时代，大家都在往前走，但我却是一个失败者？我这两天在读一本新书，是格非老师，小说家格非老师一本新书，叫《云朵的道路》，刚刚出版的一本小书。前面几页，他有一句话我记得印象特别深，他说在我小时候的时候，似乎并没有很多的道路可以走，但是我却会觉得有很多的机会；那到了今天，我们道路的选择会很多，但是我却觉得，似乎没有太多的路可以让自己走。那这句话我觉得不是我讲，是格非老师讲的，我觉得很社会学。

脱不花：很社会学，啊说到这我已经完全理解了，就是为什么在这个时代，在这个黄金二十年的里面，我们需要懂一点社会学。因为否则的话我们就很容易把自己所遇到的问题啊对自己也很残酷。

严飞：对，因为你会不断地给自己压力，压榨自己，压迫自己。

脱不花：是。所以就要懂一点社会学的话，可以帮助我们其实去分清哪些问题是结构的问题，哪些问题可能才是自我或者叫我能改变的这样一些问题。刚才您在说的时候，我特别好奇，就这样一种时间感的变化，这样一种因为时间感的变化带来了整个社会的这种结构性的张力，在历史上有过这样的阶段吗？

严飞：嗯，其实历史上挺多这样的阶段。

脱不花：奥。

严飞：那比如说社会学为什么会发端，社会学的缘起是怎么来的？其实就是在19世纪中期的时候，我们可以看到当时正好是在欧洲，在西方是有工业革命的这样的一个发展。那本来大家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这样的一个农业生产的时代，然后慢慢地进入到了工厂，一开始是小作坊，然后是大工业化的这样一种生产。那必然会导致社会结构出现了一个天翻地覆的一种变化，生产力和生产方式这样的一些变化，就会导致越来越多的人们进入到工厂里面去开始工作，然后受到所谓的资本家的剥削。那剥削以后，就会产生很多的一些社会问题。这样的一些问题，就会让一些我们的前辈的社会学家，比如说马克思，他就会看到说这些工人在工厂里面受到资本家的剥削以后，他们就会产生了一种叫做"异化"。"异化"这一个词，在得到社会学通识课里面，我也会专门和大家一起去讨论。他就会看到说工人们不仅是受到剥削，而且他是在出现了一种工作的异化。他和他所工作的产品，制作的产品产生了异化；他和他的工作的过程产生了异化，他没有办法去控制自己的工作；他和他的工友之间产生了矛盾；他和自己作为人最为本质的一种原始的需求，原始的一种动机产生了异化。这样的四种层面的异化，就导致马克思尖锐地提出说我们今天这个社会确实发生剧烈的变化，但是我们需要改变。怎么改变？因为工人被异化，被异化以后就会形成一个阶级，他们会有一种阶级的意识，意识到自己被异化被剥削。

脱不花：所谓结构性的矛盾。

严飞：对结构性的，他要去发现这样的一种结构性的矛盾，然后去推翻这样的一种结构性的矛盾。所以在19世纪中期到20世纪上半叶的时候，其实是一个在世界范围里面的这样的一种工业革命，城市化带来的巨大的改变。同时这样的一种巨大改变，当大家慢慢地其实也是社会的时间速度加快了，大家原来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种地的一种状态，更加的自然主义的一种状态，但是进入到工厂以后其实你的生产的速度，你的工作的节奏，生活的节奏也加速，所以出现了异化。然后另外一位社会学的大佬德国的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就提出来说我们今天其实一方面这样的一种改变是积极的正向的，是一种高度的理性化的一种状态。之前的18世纪之前，我们可以看到也许大家是更多的是一种被神权，教皇的权力所赋魅的这样的一个时代。你不是为自己而生，你是为教皇，为一种天然的神圣的一种使命在生活。但是我们要打破这样的使命，人就要变成个体，人要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主观的个体。你不是依附于教皇教宗神权的这样的一个依附者、附庸者，你是可以有自己主动性的，有自己理性化的一种过程。所以机械化的革命，工业化的生产，导致人们越来越理性化，整个社会的发展越来越有一种这种科层的体系，组织的体系。这样的一套组织的体系，用经济学的话说，是可以极大地提升我们的生产效率，让我们的社会变得更加好，没有任何的问题，这是一种进步。但是当人们都非常非常理性的时候，就会变成一种被理性的铁笼所束缚的一种状态。因为大家就在里面就是像机器人一样在快乐地唱歌，但实际上，你还是被束缚在这个铁笼里面，尽管你在唱歌，你是被束缚的。就像卓别林在《摩登时代》Modern World里面就是拧螺丝钉，你觉得很快乐，但实际上你就是一个拧螺丝钉的小小的这样的一个拧螺丝钉的工作，没有办法去改变自己的生活状态。所以你是快乐的机器人，被束缚的状态。所以在这样的一种变动的时代，社会学应运而生，出现了这些社会学的大佬，提出了一系列的社会学的关键的一些术语，来帮助我们认识当时的这样的一些社会的现象。我们今天也是一个变革的时代，今天这个变革就是大语言模型，AI在推动大家说，说我们确实社会在按加速键前进，但同时也许我们不用这么焦虑，我们也许可以寻求AI的帮助，让我们的生产效率提升的同时，我们个体的责任，个体的这样的一些付出减少。我觉得也是一个很剧烈的冲击，AI时代对我们个人的一种冲击。还有我们今天每个人都在讨论的信息茧房，大家都会意识到啊信息茧房，大家都有信息茧房，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信息茧房里面。我们大家都知道算法在后台不断地向我们推各种，一些相关的数据。我们在APP在A这个APP里面打开所浏览的一些页面，在B这个APP里面会推送相应的一些相关联的一些内容或者是一些商品。我们觉得我们可以接受这样的一种算法时代的推流给我们自己，不断地塑造我们自己的一个偏好，塑造我们自己的一个选择。我们很多人其实都意识到这一点了，但是很多人其实没有意识到算法背后还有一套社会的机制在控制着算法。我们大家想象一下，我喜欢这一件商品，到了另外一个APP软件里面它会推送相应的一些东西。我们会下意识地觉得这一个信息茧房它至少还是我自己的选择。

脱不花：嗯我认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严飞：我认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它确实也是自己的一个选择。因为毕竟我还是喜欢乐高，我还是喜欢这一套衣服，还是喜欢这支球队，不断地推送相关联的一些产品新闻给我。我们生活在一个又一个信息茧房，大家信息茧房都是不一样的。我们前面提到说社会学为什么是黄金的二十年时间，经历过去的绿皮火车的慢的时代，大家有一套比较有秩序的、稳定的生活的状态。这样的一种生活状态就是我们上学、毕业、分配，工作是分配不是找的，结婚生子结扎，要结扎了，生了孩子要结扎了。

脱不花：也有一个时间节点的。

严飞：对，要结扎，结扎以后就带娃，它是非常明确的一套生活的轨迹和路线。我们今天年轻人，他其实非常好，他说我不想结婚，我不想生孩子，我想有自由的生活，这是一种自我的选择，我觉得也特别好。好这时候算法过来了，算法是怎么样改变我们的社会。或者是说算法是如何改变我们的行为，或者是更加准确地说算法背后的一套社会的体系，这套控制体系是如何在潜移默化当中，在操控我们的人生的呢？作为社会学家，我们其实也是喜欢做社会学实验的，大家千万不要以为社会学不做实验，社会学也会做实验，我们就做了一个社会学实验，请来了4位同学，每位同学给一台白板的手机，所谓白板就是这台手机什么软件什么APP都没有装，那就不会有算法的一个推荐，好我们开始装一个短视频的软件，好那有两位同学是实验组，两位同学是控制组，那实验组的同学我们就在这一个短视频的软件，打开来以后搜关键词，我不想结婚，我喜欢单身。单身是多么的快乐，没有孩子是多么的快乐的一件事，搜这样的一些关键词。根据我们下意识地一个判断，后面是有算法，当我们搜了这个关键词以后，算法会在后面不断地推相关联的一些视频给我们。那另外两位控制组的同学，这台手机里面打开这一个短视频软件，就随机地手机上滑来刷任何的视频，就来比较两组同学他们刷到的视频的内容有些什么样的区别。我们会下意识地觉得既然你输了，不想结婚，独身快乐，单身特别好，推送的应该是这些视频。但是我们很惊讶地发现，平台推送的视频是说你要结婚，结婚好好啊，要生孩子，小朋友多快乐啊，而且推很多生女儿的视频。

脱不花：哈哈哈，生女儿的视频，骗你结婚。

严飞：对就觉得哇，这个日子多么幸福美满，你看这小棉袄在边上。这是实验组的这样的一种结果，控制组它就是很正常的随机地产生任何的一个视频，没有任何的这样的一个偏好，因为偏好需要你自己的一个网络的浏览行为或者是其他的软件的使用的行为来决定如何来进行推送。好，我们看到这一个实验组的同学里面，不断地推送说结婚非常好，孩子非常好的视频以后，我们再打开这些视频看后面的评语留言，因为留意需要人工的进行一个审核和删除，对吧，那就很有意思。特别是小棉袄，女儿和爸爸在一起，小棉袄怎么好那些视频以后，这些后面的高赞的一个评语都是嗯民政局的暗广。

脱不花：哈哈哈。

严飞：就诱惑我们，诱导我们啊说一定要生女儿基本上都有。我觉得就很有意思，你看啊你不是说算法是平台推送的吗？它是一套背后的机器的语言模型在自动地在进行一种算法的逻辑的推荐，其实不是。算法背后其实是有一套社会的机制在控制说什么样的一套算法需要被推送到前面，而不是算法本身由AI在决定，AI背后其实是人在做的一些事。

脱不花：嗯我们对信息茧房有了新的理解。

严飞：就就其实挺悲伤的。

脱不花：是，而且这个实验我觉得它给我一个启发，就是它也许部分地能回答为什么我们现在在互联网上会发现大家的观点越来越极化。因为我们被安排看到了一些东西，然后有一些不断地被加强，有一些不断地被弱化。然后呢尤其是我还不是一个白板手机，我自己过往的行为在这个里面，其实不断地在跟那个算法之间。

严飞：对对。

脱不花：产生各种各样的控制和反控制。但是在最后，其实我认为我做出的那个选择，或者我认为我产生那个观点。已经不知道是在一个什么结构里面。

严飞：所以换句话说，在AI时代，我们不是人和AI之间的关系，我们其实AI是中介的变量，AI背后其实还有很多很多的一些我们没有看见的人为的或者是社会的要素在操控着AI，然后我们人才和AI再继续互动。我觉得这是我们AI时代的一个很重要的认知吧。

脱不花：对，听您这么说的话，我有一个感受，反正每一轮这种生产力的大爆发，我们都会觉得说哇，好大一个机会来了，人类社会我们大繁荣大发展。但是从社会学诞生的最初一直到现在，其实每一轮这个生产力的大爆发都带来更大的社会学的命题，啊就是它一定带着一些新的结构性的问题会出现。

严飞：新的现象。

脱不花：新的现象会出现。这就是社会学的一个问题。您刚才说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就这几年我们在人们当中流行那些词全是你们社会学家贡献的。

严飞：特别荣幸。全是社会学的词。

脱不花：什么内卷、脱嵌、具体、附近、悬浮。

严飞：凡尔赛文献、打工人、社畜，还有啥？

脱不花：全是社会学贡献的，所以叫社会学的黄金二十年，其实已经来了。

严飞：其实已经来了，而且感受得特别明显。因为我记得我自己二十多年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我连社会学是啥都不知道，我选的不是社会学。我其实从来没有选择社会学，是社会学选择了我。当时我就是按照主流的这样的一种价值体系，选择的是经济学，复旦大学经济学特别好，第二志愿是新闻学。复旦的新闻学。

脱不花：也很厉害。

严飞：毕业以后特别容易好找工作。大家都会下意识地，这才是正常的选择，没有人会想到去选社会学。但是二十多年以后，我们今天真的是会有高三的毕业生打电话，因为招生的时候，我们学校不同的老师在不同的省市进行招生，突然就会6月底招生的阶段就会打我电话说，严老师我们这边有个学生特别喜欢社会学，我劝不动他，他要去北大了。

脱不花：啊然后让你来拉人。

严飞：对，让我来拉人。现在打电话过去来拉人，他会在高中阶段就知道，什么是社会学。我自己有一位学生，他是一个省的省状元，文科的省状元。当时报学校的时候，报清华的时候就熬不犹豫地选择了社会学，因为他非常清晰地知道什么是社会学。社会学毕业以后可以做些什么事，他要以社会学为志业，毕业以后做社会学的老师，读社会学的博士，做社会学的教研这方面。那他作为省状元，其实清华所有的科目。

脱不花：都可以选。

严飞：所有的专业都可以随便选，但是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社会学，所以我会觉得非常的欣慰，啊觉得社会学真的是今天，其实是大家会有很多的关注度。另外一个指标我会发现这3到5年时间，在图书的出版市场上面越来越多的一些社会学的社科类的一些图书，大家其实很喜欢去读。一方面是因为我们的翻译质量，得到了质的提升，一些优秀的翻译的作品进来。另外一方面是本土的社会学的学者，做的一些非常细致入微的一些观察的作品，其实慢慢地已经出来，进到大众的一个关注度，对于我们今天的社会现象进行一个细致的解读，所以在这样的一个。

脱不花：大家可能也隐隐的有一种共识，就是其实哪怕对于普通人来说，我还搞不清楚社会学是什么的时候，但我可能有一种暗暗的共识叫做我会觉得我所处的这个结构，是需要有一些问题被解决的。

严飞：需要有些问题被解决，而且我记得是在2020年或者在2021年的时候，有一组报道讨论，是讨论外卖小哥。

脱不花：哎。

严飞：说被困在系统当中的外卖小哥，这篇文章不仅是刷屏，它简直就是在社会的方方面面产生了一个巨大的影响，大家去看见说，外卖小哥被困在系统当中，这个系统是什么？原来是平台经济，那平台经济是怎么样去不断地在盘剥这样的一些外卖小哥，让他们本来三十五分钟可以送餐，压缩到三十分钟时间，压缩到二十八分钟时间，不断地提升这样的生成效率，但是换来的却是外卖小哥闯红灯倒行，然后深夜哭泣或者带着孩子一起送外卖，他们的权利得不到保障，所以这篇帖子，其实就不断地引起大家的一种讨论，很多很多学者，特别是社会学的学者，在过去的三到五年时间里面，写了大量的论文和著作，专门去研究外卖小哥，这样的一个特定的群体，然后同时在社会层面，又引起了一个更大的讨论，但我们不是外面小哥，但我们会像外卖小哥一样去问同样的一个问题，他们被困在系统里面我自己是不是也困在系统当中。

脱不花：其实，这个时代，我觉得已经没有人不困在系统当中了，我前两天见了一个非常优秀的演员，在我看来他真的是青年演员里面演技非常好，很扎实的一个人，然后那天他就心情很沮丧，我说为什么？他说去面一个角色就没有拿到，我还其实稍微有点奇怪的，第一个就那个角色听起来不是什么超级大主角，其实也是一个配角，大概第三个第四个的配角，那他之前已经拿过一些表演的奖，我觉得这样一个拿奖的演技很好的价码又不是很高的演员，去争取一个那样的配角为什么会拿不到呢？我说是不是角色不匹配什么的，他说不是，是他们说我没有数据。

严飞：没有数据。

脱不花：说他没有数据，

严飞：数据。

脱不花：我不太懂。

严飞：是不是因为没有流量的数据。

脱不花：对，就是应为他在此前，没有好好地去像流量明星一样，去经营自己的比如粉丝群体。

严飞：对对对。

脱不花：然后比如说各种社交媒体账号啊。

严飞：是。

脱不花：甚至不是也有一些明星会在自己的粉丝群里，早安晚安宝贝，他不会去做这样的事情，所以大家公认他是一个好演员，但是片方就会说是真的不好意思，就现在压力也很大，因为片方也在另外一个数据里面，然后叫你没有数据，因为片方被那个系统已经锁死了，所以我就要求我的每一个演员，你必须要有数据，然后你没有数据，你没有自己的死忠的粉丝会替你去包场，虽然那个包场到底有几个人看咱也不知道，对吧。然后没有你的粉丝，会替你在不同的社交媒体上去顶那个帖子，对不起，我知道你演得很好，但是你没有数据。

严飞：花姐提的这一点，我觉得特别特别有感触，因为在我们的课程里面有一讲就是讲数据主义。

脱不花：啊，数据主义。

严飞：数据主义，今天是怎么样不断地改变我们的生活，同时又是在慢慢地潜移默化地限制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会发现，今天严飞坐在这边，其实坐地不是一个具体的人，他头上有一组数据，你知道吗？

脱不花：对对对。

严飞：花姐看到的是一组数据，说他有多少粉丝，他可以带来多少流量，这门课上线以后啊。

脱不花：你看人家经济学。

严飞：它可以带来一组数据和流量，背后的是其他的一些，啊比如说他的第一本书《穿透》卖了多少万，然后他的公共的话语、公共的发声多少多少有他的呈现度，他的形象个体各方面，其实做了一套数据分析。这套数据分析在这样的一个对谈的场合里面，其实在其他的日常生活当中也可以看见。我们到火车站去候车的时候会发现，洗手间上面写着还有多少坑位。

脱不花：哈哈哈，对

严飞：我心想，真的有必要让大家说还有多少坑位吗？然后用一套智能化的平板系统放在后面，我觉得这个数据主义是不是有点太滥用了？

脱不花：是是。

严飞：那未来我们是不是会陷入到另外一层的困境，我们所有的人和人之间相处的方式，不再是那种自然的流畅的一种天然的流淌，而是需要通过数据来进行评判？

脱不花：这个就很有趣，我前两天看一个社会新闻，说是在哪个省我忘了，反正就是某一个部委办局，他们不都有那种就在网上办事的那个小程序什么的吗，然后规定是要求说这件事情办结之后，马上给你弹一个弹窗，叫你对今天的这个办事流程满意吗？然后反正不满意就打0分呗，特别满意打5分。然后发现那个部分他们偷偷地，就真的数据主义把人逼疯了。

严飞：对对对。

脱不花：然后他就做了一个设置，就如果你打3分以下，这个小程序就关不掉，然后你一定要打到4分或5分，你这个小程序才能关掉。然后但是那么长的时间里面，没有人发现这个问题，因为所有人都是试一下关不掉，随手打个5分吧。

严飞：对对对。

脱不花：所以这个单位呢，它的那个评分就一直很高。

严飞：这就是数据在潜移默化地在管理我们的人生。那还有一个小例子特别有意思，我会经常接到陌生人的电话，无论是手机还是座机，那所有的电话，如果我去接的时候，他都会问说：老师你需要发论文吗？我就想，所有的就是各种陌生的电话为什么打给我都是问老师你需要发论文吗，我们这边可以提供论文发表的服务。他是怎么精准地定位这个手机号码背后的使用者是个青椒？我觉得好可怕，我这个数据是怎么被透露出去的？

脱不花：是。

严飞：然后有这么多人掌握到说这个手机是一个老师，就拼命地，来自全中国不同省市的陌生电话都来集中地问。

脱不花：这是电诈集团的细分业务。

严飞：我觉得好神奇。其实我们的人生就是被数据所界定了，说我就是一个老师的标签，老师这个标签，就是来自于后面的数据说把我们描绘出来的。

脱不花：而且这种定位也并不难嘛，就只要想办法抓两次你订外卖在清华园里订的外卖，对吧，可能再抓两个你买学术书籍的，都不用很复杂的定位，都不用很复杂。

严飞：有道理。

脱不花：这个超级有趣，然后前两天我就说，我说这个，我去参加了一个聚会，然后那个聚会上的朋友，就是都是在就各个平台，就广义地讲就是做网红吧，就是大家都有自己的大号，而且号都是就很有影响力的。我在那个聚会上，我就觉得我脑子嗡嗡的，因为所有人说话都特别快，我其实已经属于要说话就非常快的人了，但那天...

严飞：是的。

脱不花：结果那天聚会的时候，每个人说话都特别快，而且都贼有冲击力，我说啊怎么了，大家为什么说话这么快？然后一顿饭吃起来给我累得够呛。然后到快结束的时候，然后有一个朋友就往后一靠，他就非常感慨地说了一句话，就是可以给您的数据主义提供一个案例。他说，呀，就是很简单，我们这些人都是被2秒跳出率锁死了的人。

严飞：哈哈哈。

脱不花：因为在短视频里面去录短视频，平台会自动给你一个分析，叫2秒跳出率，也就是头2秒划走的人有多少。所以所有的这些网红都学会了要在头2秒里面整活，然后久而久之，其实就形成了一个表达的习惯。

严飞：对。

脱不花：叫做我张嘴必须整活，然后否则我就留不住我的观众了。

严飞：是，所以我们今天是个眼球时代。

脱不花：是是。

严飞：怎么样把自己更好地在社会的前台，我们叫front stage前台，在社会学课程里面我也会提到说，怎么样用戈夫曼，有一个学者叫戈夫曼的拟剧论的这样一套理论，来理解我们今天在社会的角色里面的一种表演。我们有前台，也有后台，就像花姐说的2秒的跳出率这就是我们的前台，我们需要在2秒里面展现出另外一个人设，把真实的人设在后台隐藏起来。

脱不花：对，我觉得这种事情，如果是个人的偏好或者个人习惯的话，那无所谓吗，每个人都可以是自己的样子，但是比较可怕的一个趋势就是大家就会默认这是个标准。

严飞：对。

脱不花：所以，因为人人都在2秒里面已经开始整活了，然后假设一个谈话，咱们要谈到二十分钟才进入状态，这就会被批评失败了呀。

严飞：所以我特别佩服花姐，你还做了一个《长谈》，现在不是长谈的时代，今天是一个短谈的时代，越短越好，然后你做了《长谈》。

脱不花：对，这就是我自己做《长谈》的目的，就是不管怎样，我们要用一点点的力量假装对抗一下，就我不相信那个，我不相信一个有价值的谈话2秒里面就能进高潮了，我不相信这个，就慢慢聊呗。

严飞：所以换句话说，在这样的一个加速时代、短谈时代、2秒钟定格的时代，我们其实还是可以做出一些有意义的行动，对不对？那在个体层面做出一些改变，那行动层面的改变，我们可以稍后再谈，但是我觉得还是可以做点事。所以这一点我特别佩服花姐，还有我们在做这样的有深度的东西，因为我们今天希望三分钟时间看完一部电影，一分钟时间读完一本书。我其实我回想一下，我大学时候我超级文艺...

脱不花：看得出来。

严飞：我一直觉得我自己不是社会学家，我写过一本书在2017年，叫《学问的冒险》，那在这本书的开篇的第一句话，我记得印象我记得特别清楚，我说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会成为一名社会学家。如果没有成为社会学家，我会成为一名文学家，因为我特别喜欢小说的创作，文学的作品，所以我大量地去接触欧洲的文艺的、晦涩的电影，去参加戏剧的表演，舞台剧的这样的一些参与，认认真真地坐在里边看三小时、四小时的那种电影，很灰暗很晦涩，看不懂但是津津有味，然后完了以后大家一起讨论。我今天我想，怎么回事？突然变成王小波笔下那种平庸的人了那种状态，我现在抚着肚皮，躺在沙发上，躺在床上，手机短视频里面三分钟看完了一部电影，觉得不想再去花这么长的时间把电影认真地看一遍。我就会想，我这是怎么回事？

脱不花：对，所有的男性角色都只叫大壮，然后女性角色叫小美。

严飞：不出意外的话，意外还是出来了。

脱不花：对对对，确实没少看。我有一个问题，就是我觉得社会学给我一个印象，就是它在哪都插一脚。我发现他有很多定语，什么教育社会学、城市社会学、什么社区它也有。我前两天见了沈奕斐老师，就是代际的问题、家庭教育的问题，她最近马上要出一本书是讲追星，就是专门讲粉丝群体的。我说这社会学怎么哪哪都是它，为什么？

严飞：有没有觉得社会学其实它的大众的接触度他的门槛其实并没有大家想象的这么高，但同时它会有一套专业的标准？那这两句话其实是前后是矛盾的。那看前面一句话，说社会学的门槛看上去其实没有这么的高，仿佛是人人都可以成为社会学家。我觉得这一点特别好，因为每个人都可以做反身性的社会学的一些思考，这是我特别特别喜欢的一点。而且我们会看到，为什么前面说社会学二十年的黄金时代，是因为我们今天看到大量的短视频的创作者、内容的生产者，他们其实就是一个小小的社会学基站，小小的社会学基站，在做一些反身性的社会学的推动。

脱不花：对。

严飞：所以我们会在这样的一点领域里面会看到，其实社会学它的交叉性特别的强，它的包容性特别的强，它可以和历史结合变成历史社会学，和体育结合变成体育社会学，和医学结合变成医学社会学，然后和计算机AI结合变成了计算社会学、大数据的社会学和媒体传媒结合。

脱不花：那天有人跟我说，说要搞空间社会学。

严飞：还有宇宙社会学，社会学的最高境界是宇宙社会学，

脱不花：宇宙社会学。

严飞：因为《三体》里面。

脱不花：也有社会学《三体》社会学。

严飞：《三体》里面的逻辑，他就是清华大学社会学系社会学家。

脱不花：对哦。

严飞：对，所以有一次他们《三体》的导演，几年以前找到我说，清华大学社会学系的学者到底是长什么样子，就按照我量身定做。

脱不花：看一个原型。

严飞：什么样？他会关心一些什么样的话题？所以最高的境界是宇宙社会学。在宇宙的丛林法则里面其实它就是社会学的一个博弈的游戏等等。所以社会学它的包罗万象性，它的包容性，可以让我们看到很多不同的面相，所以其实当我们去问大家，你是学社会学的时候，其实不会问大家你是学社会学吗？而是会更加具体地问，你是学一个社会学下面的什么样的分支？

脱不花：或者做什么研究？

严飞：做什么分支领域下面的一个具体的研究？你是关心这些包括外卖小哥在内的劳动者，他们的生活状态变成了劳工社会学，那这样的一种生活状态他们之间的这种情感的互动啊那情感社会学，在什么样的文化情境下，他们有这样的一种表达文化社会学，他们走上街头进行表达政治社会学，他们在历史的纬度里面，在法国19世纪中期走上街头进行表达历史社会学。

脱不花：社会学真的弹性也太强了。

严飞：对，它弹性很强，然后会有不同的领域，所以我们会具体地问到你是在什么样的领域里面在做社会学的研究。

脱不花：那我就有一个非常好奇的问题叫，如果社会学是一个如此有弹性，或者说它的那个延展性那么强的一个学科的话，那学社会学的年轻人除了继续像您这样做社会学家之外，他们还有一些什么样的工作是他们能做好的？

严飞：好多，好多好多。我一直说学社会学，我们在中国学社会学毕业的有三位杰出的社会学的毕业生。第一位是京东的。

脱不花：刘强东。

严飞：东哥人大社会学系。

脱不花：所以你说他对于他们京东的兄弟那套文化，是不是跟他是学社会学的是有关的？

严飞：我不知道。

脱不花：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我很好奇。

严飞：但是社会学至少是熏陶了他，对他有帮助的。是他会有对，比如说对社会责任的强调，对于社会发展的这样的一种，一种必须的这样一种认知等等，我觉得会潜移默化地在他的骨子里面刻下来社会学的印记。诞哥，李诞。

脱不花：李诞学社会学的。

严飞：社会学？还有一位是原来的当当的李国庆。

脱不花：嗯，对我都忘了，李国庆也是学社会学的。

严飞：是。但看李诞学社会学，那社会学里面和我们的脱口秀进行一个紧密地结合，其实通过表演的这样一种方式。那脱口秀其实并不仅仅只是说带来欢笑、带来幽默，大家去笑，其实笑的背后会针对很多的一些社会问题，我们笑过以后进行认真地反思。

脱不花：是，而且好的脱口秀它一定是在那个结构的那个缝那找到那个点。

严飞：找到那个点，所以我看了大量的脱口秀的一些节目，我特别喜欢，然后也会在笑过之后再伤心。比如说我在《悬浮》这本书里面写了一个从江西来的00后，在北京的工地上安装门窗的故事。门窗安装的师傅他在18岁的时候辍学，因为是留守儿童，没有父母的关照和陪伴，所以特别渴望和父母在一起，所以毅然决然地来到北京和父母在一起。18岁的时候在北京的工地上安装门窗。后来我看脱口秀，有一个来自江西的安装门窗的师傅，他就以他自己安装门窗的一些经历去讲脱口秀，让我觉得印象特别深，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生活。

脱不花：你要这么一说的话，确实是你看25年这一届那个《脱友》，其实非常好的几个作品，其实都是社会学命题的。新疆的小帕，她其实是讲的就是看起来是在讲她的父亲，其实是在讲她自己嘛，一个女性怎么样在一个非常复杂的家庭环境里面然后去脱离那个环境。然后还有一个应该叫王小利，她讲的是单身女性就四十五了仍然单身。这两天我非常喜欢的一个叫小奇师傅，他讲的其实是一个中专生，他在那个脱口秀文本的最后，我觉得他那句话真是太漂亮了，就前面大家就笑得不行了，那最后那句话太漂亮了。他就说，他说为什么你们的身边你觉得没有那么多中专生？因为在生活当中，我们不叫中专生，我们叫师傅。

严飞：对，是。

脱不花：我觉得这句话是个典型的社会学。

严飞：非常典型社会学。所以我觉得社会学其实真的是在日常生活当中无处不在，但其实我们却不知道，会忽视掉这些日常的现象，觉得这些对我好像太稀松平常了，太司空见惯了，所以我们觉得没有认识到它其实就是社会学应该去关注的一些要点。

脱不花：对，就是大家可能会停留在一个感受层面。

严飞：他只是在感受层面，然后评论两句，觉得自己就已经成为了有资格成为社会学家。所以这是社会学的门槛相对来讲比较低的一个原因，但同时如果想真正的做一些的社会学的研究，其实社会学它是隶属于社会科学，sociology is belong to social science，它后面还有还有一个科学在，所以我们在研究方法上会有一套系统的研究方法在背后做指导。

脱不花：说说研究方法。

严飞：那我们研究方法……

脱不花：我们只知道田野调查。

严飞：研究方法其实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数据，一类是讲故事。数据就是以理服人，讲故事就是以情动人。那以理服人的这一面向就是我们要进行分析社会现象，你不能只看现象的表象，你的感受，感受当然很重要，但是你感受只是individual层面，个体层面的感受，花姐的感受是花姐的，严飞的感受是严飞的，不可以把花姐和严飞的感受来替代社会大众的感受。怎么办，我们就要用数据来说服大家，说看到说大家为什么会今天这么焦虑，花姐焦虑，严飞焦虑，有不同层面的焦虑，集体性的焦虑，你不可以说这两人的焦虑就等同于集体性的焦虑。你要用数据来说服我，全中国这一年龄层的人有多少，他们分组以后随机抽样，按照科学的一套研究方法随机抽样，抽样出来以后来进行一个分析，他有多少百分比说他是焦虑的，用这样的一个非常具体的数据告诉我们答案，这叫以理服人。那第二个层面就是讲故事，以情动人。花姐焦虑，严飞焦虑，那么就深度地去了解花姐，她的生命的历程，她的爱情的故事，她的家庭的生活史，人际联系的这个网络，一定要把花姐的故事把它刨出来，把严飞的故事刨出来，听到他聊自己的这样的一套历程，中间会有很多很动人的一些故事出来，大家读了这些故事以后，他会产生一种情感上的共鸣。那比如说我写《悬浮》的时候，写的是外来务工者。

脱不花：其实里面有非常多的人物故事。

严飞：非常多的人物故事，就真的好几次有读者，无论是线下见面和我说或者是写邮件，很长的邮件告诉我说，在这些故事身上我读的不是王师傅的故事，李师傅的故事，谁谁谁的故事，不是的，我读的他们的故事，但是我看到的是自己的身影。我也是一位小镇做题家，我也是一位北漂沪漂，我也是一个没有户籍的，没有办法享受公共社会福利的一个外来的人口，遇到了很多的一些困境，包括歧视，非常的伤心，他会想到自己。这样的一种通过犀利的动人的，甚至是抒情式的故事会打动人心，在读者的情感层面产生深度的共鸣。那读者产生了共鸣以后，我们说读者是什么？读者就是在公共层面的这样的一种展现，那在公共层面也会引起共鸣，那这样的一种共鸣就会带来更多的一些公共性的讨论和道德层面的一种思辨。

脱不花：对。

严飞：就会打动人心。

脱不花：是。《悬浮》那本书我去读的时候，是因为有一个朋友跟我推荐说里面写了很多进城务工的人群，然后我一听我就说我要找这本书来看。为什么？因为在我的人生经历当中有一个经历特别特殊，就是我来到北京的时候1996年，那个时候大城市还是需要暂住证的，而且对于外地人来办个暂住证是不容易的。不是说你，一方面是你来了必须得办暂住证，然后否则到那个重点检查的时候，一旦被拦住就很麻烦。然后但是呢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办得下暂住证，他需要你有租房，然后租房的房东还得靠谱，然后房东还得愿意替你去这个派出所等等，甚至我觉得我记得有一度好像是自己都办不了，得你租房那个房东替你去办。那你想，那就给房东增加了好多麻烦，而且那时候我们也不是说我能租一个一居室两居室，就自己租个房子，其实都是群居房，然后进来出去，然后就是对房东来说这是个好大的麻烦。所以还得去求房东说，就你赶紧帮我把暂住证办下来。然后我印象特别深，我第一个暂住证办下来的时候，我拿着暂住证就哭了。暂住证上的分类非常的少，所以我拿到我的暂住证，我那时候才17岁，我的暂住证上写的是进城务工，然后当时大哭一场，然后就觉得，当然那个时候也可能是还不够成熟吧。你可不就进城务工了吗，对吧，进京务工。但是在我自己的心理上我肯定觉得我还是一个叫阳光的高中生，哈哈哈，对，然后只是想来体验一下社会而已。我当时就跟自己说，好好奋斗，努力上进，我一定得让我那暂住证上得改一个。其实我也不知道还有其他哪几个选项，但是就我的暂住证上不能是进京务工。但是我没有想到，我这还没奋斗完，暂住证制度取消了，就没有了，所以我是觉得，这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其实也是一种叫做时代的红利，叫在我们成长的过程当中，你不断地看到过去的很多限制崩塌掉，就没了，原来没了。我刚来北京的时候，我有一笔很大的开支是坐公交车，现在人可能很难理解说，为什么公交车还是个很大的开支？因为我才挣几百块钱，但是那时候公交车一趟5毛，然后倒个车又5毛，其实对于一个小孩来说也是个挺大的开支。然后呢，好，说5毛也不多，你为什么愤怒？因为北京人有月票。

严飞：北京人有月票，外来务工的没有月票。

脱不花：没有月票不能办月票。而且对我来说，那是一个非常日常的折磨，就是你要准备毛票嘛，公交车那会儿特别挤，它不像现在地铁也很发达呀，打车也很发达呀。那会儿这公交车特别挤，就是你要上车，然后凑到那个卖票的人旁边，把那个票给他是件很难的事情，然后蹭过去之后，如果你是个大票，人家不好找，马上那个阿姨就要翻白眼给你看的，所以你要准备毛票。毛票就意味着很脏，叫每天都要掏出一把很脏的票来去跟那个阿姨去买票。我那时候就非常愤怒，我说怎么会这样？你看这事我也没等愤怒完，大家都没有摸过钞票了，现在小朋友都没有摸过钞票了。所以对于我们这代人来说，我觉得有一个非常大的，我觉得是好处，或者叫真正的红利，不是说啊你蹭着车你就发财了，是我们始终觉得是有希望的，因为所有的限制都在崩塌。

严飞：是。

脱不花：但是我看现在的小朋友可能是相反的。

严飞：对，这点非常同意。

脱不花：叫做随着他们的成长，不断出现新的限制，然后标准越来越严格。

严飞：是的。

脱不花：我觉得这件事情是不是也是社会学研究的课题？

严飞：绝对是，首先我想到另外一个话题，就是我觉得花姐这故事特别棒，我第一次听到。要不是今天是《长谈》，是花姐主持，我来回答，我特别特别想本末倒置，反客为主一下说，我来做一个访谈者，想去了解花姐的心路历程，了解花姐的这样的一套，就是很随性的这样的一种聊天的方式，我觉得我特别喜欢。我们也许可以后面再聊这个话题，但就像花姐刚才提到的说，确实时代发生了剧烈的变化，我们会恍惚之间觉得过去那些比较标准的一些生活的方式，在今天已经不再一样了。那同样是悬浮，我上一本书的名字叫《悬浮》，那悬浮这一个词汇描绘的是人们一种悬置的状态，没有根基，浮在空中。那浮在空中的时候没有根基，你就会觉得非常的焦虑，因为不接触大地，你就特别想用手抓住一些东西。但是它为什么会悬浮，是因为我们其实都在一列高速前行的列车一样，就像上海的磁悬浮列车，时速达到了400公里以上，所以开得非常的快，脱离了地面。所以因为它速度特别快，所以你就特别想抓住一些东西，比如说把手，椅子上的扶手等等。但是这趟列车上有很多人，把手就这么一点点，所以大家都想抓住把手，所以很多时候你也许是没有办法抓住这个把手，你越抓不住把手就越心里面焦虑，就会悬置在空中。那花姐说96年来到北京的时候，我其实加入清华是15年16年的时候，15年来到北京，也是一个京漂的状态。我相信其实我也是一样，就我在清华边上租了一个小房子，当时我的太太来了以后，进来看了一眼房子就走了，绝对不要住在里面。

脱不花：太差了。

严飞：太差了。所以我相信所有包括花姐，包括我在内，所有来到北京打拼奋斗漂泊的这些年轻人，他们其实心里面怀揣着是梦想，我想有一天成功，有一天出人头地。

脱不花：对。

严飞：我在《悬浮》这本书里面，描绘了一个高档小区里面的保安，这个保安他曾经是一个家具厂的木工，18岁的时候来到北京，来到北京的平谷郊区。当时他写了一篇自传体的小说里面，明确地讲到说，我希望有一天我也可以光宗耀祖，我也可以成功回到家里面，回到家乡，大家一起欢迎我。但是当我去做访谈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沉沦的、平庸的中年的北漂，对于未来没有任何的期待，对于孩子也没有任何的期待，孩子在家乡变成留守儿童。那这样一种变化，其实是让人非常心酸的，对未来怀抱着希望的人来到北京奋斗以后，会突然发现这座城市好陌生，大城市好陌生，我没有办法融进去，但是又不想回到家乡，因为家乡又变得不再是家乡的模样。原来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也不再像以前这么紧密的联系在一起，然后家乡的样貌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在书里面提到，有一个来自安徽的装修的师傅，他每年都回家，但是有一天突然发现他回不去了。为什么回不去？是因为家里面面目全非，本来家乡的一个标志就是村口的一株大柏树、大槐树，但是没了，有了高铁站，回家的路程变短了，但是家乡的面貌不认识了。

脱不花：就很恍惚。

严飞：很恍惚说，我似乎回到了家，但这里不是我的家。这是有一位学者芭芭拉·卡森在《乡愁》里面写的一句话，我似乎回到了家，但这里不是我的家。所以他在大城市里面也很恍惚说，这真的是我奋斗的城市吗？我住在西二旗，我住在回龙观，我住在甚至住在燕郊通州，每天早上6点钟就爬起来挤公交，然后进入到国贸，再转地铁，十点钟下班继续回，就很恍惚，这真的是我要的生活吗？但是我回到家乡的时候又会发现，家乡也回不去。所以他两边都没有办法进行一个完整的依靠，所以悬在中间，很孤单一种状态。那在这样的一种孤单的状态，我们会说，在历史上是不是也有？也有对吧，就是花姐刚才提到的，说我96年来的时候觉得尽管会有潜在的一些包括买月票的歧视，但是我依旧怀揣着希望。我最近在做一项关于深圳的研究，90年代深圳的研究，然后读了大量的文献，有一篇英文的文献就描绘深圳90年代的深圳是什么样子的，用了一个词叫suspended possibilities。我们说悬浮的英文单词叫suspension，变成了名词，那九十年代深圳，它也是悬浮，大家来到深圳，奋斗，但这一个老外学者，后面还加了另外一个名词，悬浮只是一个形容词进行界定，它的重心是在后面的名词，叫possibilities，可能性。翻译过来就叫做悬浮的悬置的可能性。意思就是说在90年代的深圳，尽管我是来到这边悬浮，也许还会受到一些制度性的歧视，一些社会的不公啊等等，也会被当做外地人，但是他有无穷无限的possibilities。正是因为有这样的possibility，这样的一种可能性会带来希望，那这样的一种希望，就会对我的人生带来一种确定性，它是一种确定性的希望，所以我知道我自己努力的奋斗，我是可以变得更加的好。那我们今天不再谈后面的possibilities，我们形容词的悬浮的，变成了一个名词suspension，它就是悬浮。

脱不花：这个，刚才您的这段论述我觉得非常的有力量，非常的社会学，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就觉得说深圳是挺了不起的，因为你看啊，中国的几个大城市都有这个说法，北京有北漂，然后上海的说法叫沪漂，然后成都叫蓉漂，但是你看深圳没有，没有深漂，或者是鹏漂这个说法，深圳的口号叫来了就是深圳人。

严飞：对，来了就是深圳人。

脱不花：所以我觉得深圳就这个城市治理是很社会学的，就是它这个意识是很了不起的。

严飞：对，我特别喜欢深圳的故事，所以现在也在做一项新的研究，深圳的一个很小的切片，去看到深圳的城市发展，我们的切片就是我们收集了1993年39盒深夜电台的录音带，1993年就是大家很多深漂，其实叫深漂，来到深圳，大家来很恍惚，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不管你之前的身份，体制里面，体制外面，大学刚毕业，不管你什么身份，一起来到深圳，大家对于未来有一个想法，或者是有一个非常懵懂的模糊的框架，那在这边会遇到很多的事情，爱情的不顺利，工作上的压力，对于未来很迷茫，所以到了晚上12点深圳当地有一个深夜的对话节目，睡不着觉，然后就会打电话进来，这一档深夜电台的节目主持人他非常有心，把这些当时的现场即时的对话录了音，变成了录音带，所以我在……

脱不花：这批资料太宝贵了。

严飞：对，93年迄今，迄今已经30多年时间了，所以我在波土顿，我去年在哈佛大学访学，在波士顿的冬天的时候，我们一边外面大雪纷飞，呼啸而过的寒风，然后就放1993年的这些录音带，时光倒流回去，而且当时特别好玩的一点是因为深圳边上是香港嘛，粤语金曲时代，90年代初期的时候，那蓬勃发展，所以他会配粤语流行曲，然后这时候30年以后的我们再去听，仿佛之间时光就倒流回那个时候深圳，我们去了解当时的这些深圳，在深圳漂泊的这些年轻人他们的一些思想，他们的一些人生的困境，一些困惑，以及对未来的希望，然后我们下一步就想做的是我们去找到当年打电话的这些人。

脱不花：如果他们，到现在的话，60岁了差不多。

严飞：50到60。

脱不花：50到60，对。

严飞：有些人还留在深圳，有些人已经走了，他们这30年的故事是怎么回事，这个是很社会学的一个方法。

脱不花：这个研究太动人了。

严飞：就好有意思。

脱不花：这个都可以圆你的文学梦了我觉得，这里面有很强的那个文学性。

严飞：对，抒情的表达，我会觉得诶好有意思啊。因为我们去研究城市的发展，你可以有很多的切面看到GDP，我们前面说数字，说人均GDP增长了多少，城市的GDP增长了多少，城市的消费指数增长了多少，城市的population人口增长了多少等等，这些都是具体的指数。但是我们希望有一个小的切口进去，用这些情感的动人的故事。但我们也有数据啊，我们这个数据就是93年30年以前的这些数据，这些磁带，磁带转录成文字，有文本的数据。那文本的数据，我们做集合的分析，可以看到里面的关键的词频，大家不断的所有人互相彼此不认识，但是大家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在这一小时的对话里面，打电话进去，不自觉地潜意识里面所流露出来的一些关键词汇聚在一起发现，原来这个时间点，大家都有共性的一些特征，对于未来的想法和期待，也有一些共性的特征，把它总结出来。

脱不花：太有意思了，特别感谢您告诉我们您这个正在进行中的课题，因为一下子就让我理解了，叫社会学的研究方式它是怎样的，包括它发现问题的方式。我听起来，就是学社会学的学生，他应该比别的学科开题容易吧，那么多的课题，那么小的切入点，都是可以去展开一个研究的。

严飞：我会觉得今天的我们社会学的同学们，他们比我们更加有发散性，他们会看见一些我们——我觉得真的觉得在这一点上，我真的是奔50的人了，我记得十年以前刚刚加入清华大学做老师的时候，可以和当时的同学们，他们所有的话题我都懂。今天的年轻人，他们的研究话题，我已经很多完全不懂了。

脱不花：有些跟不上了。

严飞：就是比如说粉丝时代的一些专有名词，还有包括网络世界里面的一些新鲜的一些现象，我其实有些词我是第一次知道。

脱不花：对，但是我是觉得说这种听不懂或者看不懂也是好事。

严飞：是好事。因为社会现象，出现了一些新的社会现象。

脱不花：说明这个社会在变化。而且我觉得往往就是问题意识就发生在这个看不懂里面，因为我们看不懂，所以它会产生一个新的问题，然后这个问题衍生开去，就非常的有趣。当然我会觉得说现在有很多人的话，还是不够社会学。然后前两天，我看到一个特别著名的导演，就是非常成功也非常优秀，他在一个公开的场合就批判微短剧，因为他是一个长剧的导演，批判微短剧。那我自己也跟这个影视行业的人聊过，当然微短剧的蓬勃发展，对于长剧确实是很大的冲击，因为数据不好了嘛，然后资本也不来了嘛，就很麻烦，确实是一个对影视行业来说是一个很大的麻烦。但是其实从社会学的角度去看的话，我觉得会产生一种新的观察的角度，就是我也觉得很多微短剧没什么可看的，对吧，就看完之后自己都觉得对自己很不满意。但是翻过头来想的话，其实大量的在那些工厂里面工作，然后住在16人的集体宿舍里面，跟隔壁的工友也不说话的那些叫做厂妹，或者说是日结的那些工人，他们的观剧的需求，其实从来也没有被满足过，对吧。不会有大导演说我要为这群人去拍一部电影，那怎么可能，那怎么去冲击奥斯卡呀。

严飞：是的。

脱不花：那也没有人会为他们去拍一部长剧，今天的长剧都是为城市的中产阶级女性去拍的。所以那他们那么多人，就是他们的需求上完全没有被满足。

严飞：对对。

脱不花：而今天的微短剧，叫做我集中的满足他们的需求，这有什么可愤怒的呢。

严飞：它是一种心理层面上的一种补偿效应，就像我前面说的，这一个在高档社区里面做保安的中年人，中年的北漂，在北京待了很长时间，但依旧身份没有发生变化，他还是外来务工者，他没有办法获得北京的户籍。18岁的时候梦想有一天可以获得成功，光宗耀祖，但这辈子没有办法光宗耀祖，强烈的失落，怎么办。

脱不花：是。

严飞：我需要有一些东西进行补偿。我需要在一个幻想的世界当中，在别人的世界当中，我们看到原来和我有一个相类似经历的一个人，他在这里面获得了成功，反转，反转再反转。就我觉得这样的一种补偿效应，其实满足了很多人的他们的一种心理的需求。如果我们看不见这些人的心理需求，那其实是不好的。

脱不花：当然，是的。我最近发现还有一个现象，就我在小红书上或者说是一些其他的社交媒体上，我就发现有个词特别扎心，因为今天我也是一个母亲了。然后当然在我们年轻的时候，豆瓣就有那种小组叫父母皆祸害，那里面也挺触目惊心的，但是那个时候大家更多的是一种讽刺，或者说是年轻人互相抱团取暖一下。但是今天已经有一个确切的词叫断亲。

严飞：集体断亲。

脱不花：而且是集体断亲，原生家庭观念冲突，催婚彩礼，什么伏弟魔，对吧，所有的这些问题。当集体断亲居然变成了一个专属的名词的时候，这说明什么，就社会学是怎么看这个问题的，为什么会这样？

严飞：这是一个特别好的问题，那这个问题我也会在我的社会学课程里面专门有一讲，去讨论集体断亲背后我们和原生家庭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一些冲突和藕断丝连式的一种联系。那为什么会产生一种集体断亲的现象？是因为我们会看到，今天父母一代的生活秩序，他们的价值体系，已经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年轻一代的想法是完全不一样的，但是我们又没有办法去脱离原生家庭的这样的一种束缚。那其实对于我来讲也是一样，我每次回到家里面，也是特别渴望回到家里面，待的时间久了也会觉得真的老爸老妈很唠叨，就恨不得马上就是明天就拎着书包走。但是一走的时候，一到火车站一上火车就觉得父母年纪大了其实应该多多陪伴他们，应该多带着他们出去旅行等等。那我们会看到，今天父母一代的生活逻辑，他们在今天其实还是依旧延续着过去的一套生活逻辑，尽管他们所使用的很多的一些东西都是和我们年轻一代是一样的，但是他们还是会强调要勤俭节约，你要吃苦，年轻人就觉得为什么没苦要硬吃。父母会有很深的一种社会的期待，他会把原来的这种在他们的时代，这种单位体系、计划经济时代所带来的这种印痕带入到我们年轻一代的身上。比如说父母就觉得你到了这个时间点你要去结婚，你为什么不结婚，你结了婚以后，父母又会说你应该要生娃了，你生了一胎以后，父母又说你应该响应时代号召嘛，生二胎，因为我们这一代计划生育没有办法实现，那你是不是应该多生一胎。所以他会有一个非常强烈的社会期待、社会的期望。那这样的一套社会期望，年轻人其实觉得不买账，我的生活时代，我的这样的一种前面所提到的高铁时代，就是绿皮火车时代我们是高铁时代、加速时代，我们的社会所面临的矛盾，父母你不理解我。你看我这个每天加班加点的，这个牛马生活真的非常累，我不想结婚，我觉得自己一个人挺开心的，你为什么一定要用你的社会期待来取代我的社会期待。但是又是原生家庭，没有办法和原生家庭进行完整的一个切割。我一直觉得时代的烙印在今天父母的身上会不断地延续下去。我们在社会学里面有一个非常中观的中层的一个理论叫反射机制，或者是映射理论，叫reflection theory。那reflection theory映射理论描绘的就是人们的行为、人们的文化的一种习惯，包括取名字，其实是受到当时当下的一个政治的、社会的环境的影响。所以我们父母这一辈，他们取名字，很有鲜明的一个时代的特征。但是社会学不仅仅只是止于此，说是受到当时当下的时代的影响，它确实是受到当时当下时代影响，并且这样的影响在时间线上会不断地延续下去。那这个小例子就来了，我们家小朋友特别的调皮，所以我妈妈说你这一个小小的造反派。

脱不花：哈哈哈哈哈。

严飞：时代的烙印。

脱不花：对。

严飞：这么长时间了。

脱不花：今天仍然在她的语言体系里面。

严飞：依旧在她的语言体系里面，不会发生改变。那我们家孩子就觉得……

脱不花：什么意思。

严飞：好烦，为什么和我讲这么多，我不想听。所以15后的小朋友和50后的老人之间，其实产生了一个剧烈的缝隙，这是祖孙，就是祖辈和孙辈。但是我们上一辈就父辈和我们这一辈，其实也是一样类似的，大家的社会的期待是不一样的，然后所面临的社会的压力也是不一样的。父母这一代你只要循规蹈矩地根据组织的分配，分配到了一个企业里面，那你就包办了你这一生。

脱不花：对，而且那个时候你只要在这个分好的这个格里面，叫尽可能的安置好自己就可以了，然后与人为善。

严飞：对。

脱不花：我们公司有一个同事特别逗，有一年她回老家过年，她西北人，然后回老家过年，然后过完年回来，她就拎了四斤核桃到我工位。然后我觉得她是有一点破罐子破摔，而且恶作剧，因为我们公司就是人与人之间关系比较松弛，她就跟我说，说来我给你表演一个，我说表演一个啥，她说我爸非让我回来得给领导带点东西，就让我给你带了点我们那的土特产，就是四斤核桃。然后我就乐得都不行了对吧，我说你爸这么瞧不起我，但你想这是一个爸爸对他远在北京工作的女儿——是一个又是担心又是嘱托，又是尽他所能在帮她，觉得你处不好，你如何怎样。然后我就跟她说，我说你爸还跟你说啥了，她说我爸跟我说要多帮领导干活，给领导打开水。那你想在他爸爸年轻的那个时代，这是必须的呀，但是他爸爸永远也不能理解，就她也没办法，没有办法给她爸爸去解释，说这种行为会让她失去所有同事，然后甚至领导还会嫌弃说，你怎么一点边界感都没有，谁让你来碰我的东西。

严飞：两种不同的体验和生活方式。你知道我爸爸妈妈会对我做什么？他们会时不时地快递一只盐水鸭，所以我们家现在冰柜里面好多只盐水鸭，吃不掉，因为我特别喜欢吃盐水鸭，南京盐水鸭在北京吃不到，他们会时不时地快递一两只，但是我们消费的速度没有这么快。

脱不花：下次可以跟我分享一下了。

严飞：特别好。

脱不花：那你爸你妈会不会也跟你说，吃不了、吃不掉跟同事分一分？

严飞：是，他会说。

脱不花：所以这就是因为时间感的那个变化，包括社会结构的变化，其实叫做父母已经很难理解，就或者说我们互相都很难理解对方那种对自身存在度的那种定位。比如我就会觉得说，我爸我妈怎么那么不拿自己当外人，上哪都跟人聊，就不太好我觉得。但是他们就会觉得你怎么谱这么大，这么冷漠，对吧？然后你看到这个医院来，这个护士都打交道这么多次了，你也不问问人家干啥的。我说这不能问，这问了多不礼貌，他们就非常惊讶，你怎么会这么想。

严飞：其实我们会发现还有一点不同，就是我们在城市里面生活，会天然地带着一种边界感，但是父母就觉得，我去买菜我去银行，我去柜台去办事，他会不断地来介绍，或者他会不断地和对方来聊天，会主动地打破这样的一种边界。

脱不花：所以我妈跟我住在一起，我们家所有的邻居，然后祖宗三代是干什么的，我妈都知道，我完全不知道，然后都得靠我妈回家跟我说。那现在年轻人的话就会觉得很烦躁，因为父母也忍不住会给他一些建议，然后这样的建议，绝大部分其实年轻人真的是没有办法执行。

严飞：对。

脱不花：那所以对于这种问题的话，就社会学家会给一些什么解法吗？还是说你们只关注这个现象，你们只解剖不缝合？

严飞：我们当然不仅仅只是解剖，我们当然还是希望可以有一些解法。原生家庭所带来的集体断亲，只是今天的社会现象的一个维度。看到另外一个现象是今天的县漂也开始多起来。

脱不花：什么叫县漂？

严飞：就回到自己的家乡，不在大城市里面，北上广容不下眼泪，所以我要逃离北上广，回到县里面和父母在一起。所以这也是硬币的另外一面，也是一个崭新的社会现象。

脱不花：那他不是回家了吗，他为什么又被称为县漂？

严飞：就是打上引号的县漂，他是回到家里面再所谓的这样的一种漂泊。

脱不花：但是还是漂。悬浮？

严飞：它其实不是悬浮了，它已经不是悬浮了，因为它会有一个相对来讲比较稳定的一种生活方式。那其实我们会看到，九十年代2000年前后的时候，会特别强调individualization，就是个体化，原子化的，这样的一种彰显年轻人的独立性，彰显自己的这样的一种和父母不再同频的一种状态，说我们要脱离家庭的这样一种束缚。但是有学者就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人类学家阎云翔就提出了一种，今天我们是新家庭主义——新家庭主义，就是人们之前的这种原子化的个体化的年轻人，他们今天又出现了一种想要回归家庭的一种状态。那么说为什么想要回归家庭？是因为我们会发现，而我们在大城市漂的时候，好像缺少了一种系统性的支持，在公共福利的层面缺少了系统性的支持，同事之间也有大城市的这样的一种边界感，也许同事并不会真正帮到我们。谁来帮我们？家庭可以提供最坚实的一种支撑，所以我们回到家庭，也许就可以活得更加的舒适一点。

脱不花：是。

严飞：所以我们会看到今天，房价虽然跌了很多，但是房价的压力还是依然很大，买不起房，那在经济层面上需要和家庭绑定，那在情感层面上，因为大城市的这样一种边界感，那回到家庭以后，也会获得很多的一些支持。

脱不花：那刚才您提到这个词，就是县漂，就大概又漂回县里去了。

严飞：对，回到县里面。

脱不花：回到家里去。全职儿女在我老家特别多，我山东人。为什么特别多？因为那天我看到一个段子，说这个只有在山东准备考公也是一个体面的工作。

严飞：一语道破山东人的特点。

脱不花：我当时看完之后我就又心酸，又觉得说也很准确。

严飞：非常准确。

脱不花：但是其实这批人的话就是全职儿女——

严飞：全职儿女，对。他其实在为未来的人生的发展，现在在蓄力，那蓄力的时候需要有家庭的支持，这时候家庭变成了一个兜底的社会的安全网。那他在大城市里面，没有这样的一套兜底的社会安全网，所以他非常的不确定、焦虑，回到家里面有兜底他可以继续蓄力再出发。那为什么会有县漂？我觉得县漂其实是一个挺好的现象。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们会觉得它既然是漂嘛，那我从大城市北上广深留不下来，我回到自己的家乡，我漂完了以后也许我可以蓄力好再出发，再去到这些大城市去闯荡。尽管大城市里面它的系统性的支持会相对来讲会有一些隔阂，但是大城市所提供的机会也会很多，它多样的生活方式，它的差异性的这样的一种存在，会让年轻人觉得有更多的一些动力。所以当我们去理解县漂地时候，我是这样理解的，会理解为说中国社会今天的流动性，它是有流动性的。不像过去它没有流动性。

脱不花：对。

严飞：一套城乡二元体系就把大家限定为你是城市的、你是农村的，所以两者不可以进行流动。但我们今天的流动性就意味着，我北上广深，我觉得大城市很好，我愿意去奋斗；当我觉得大城市不好的时候，我愿意回到家乡，回到父母身边，有一套安全的网络在支撑自己，我说走就走，说回就回。但是当我在家乡又想蓄力好了以后，打足了精神，父母支持了以后，又想来到这些大城市继续奋斗，我可以选择继续回到大城市。

脱不花：而这种流动就出现了双向的嘛，就是我们过去刚来北京的时候那是不可能的。我记得我有一次听谁说，一个很有名的媒体的总编辑，她说她当年从山东来到北京，一出北京站，当时站在北京站那个广场上，她说就跟自己说"老娘死也要死在这里"，就那个时候是不存在回去的可能性的，对吧？你回去就会被人瞧不起，然后回去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但是现在的话，它其实是双向的，而且我发现现在很多省份或者地区都有那么一个工作组，我是前段时间才知道的，就是到大城市去开说明会，然后招揽那些在大城市奋斗的本地人……

严飞：返乡创业。

脱不花：返乡，而他们现在不仅仅是返乡创业了，过去我对他们的理解是比较狭隘的，这又出来找钱了，而且他是个成功者叙事嘛，叫你得在大城市混出样子来，对吧？回来给我们当乡贤，回来怎么样。他不是，他就是邀请所有人都回来。我有一次跟广西的一个从事这个工作的人去聊天我说，你们是不是广西有啥著名企业家呀，你们要到这来去开会？他说不是，他说我们就是欢迎所有的年轻人都回来，他说这能回来创业的当然更好，不能回来创业，你回来生活也很好，因为叫你在大城市受过训练，你回来工作水平提高了，而且你有消费需求吧，你有活力嘛，而且一个年轻人回来，其实是一家人都激活了。

严飞：带动起很多的一些新的想法，带回来一些新的机会，带回来——

脱不花：是，他们就说，现在我们也不光光是给回乡创业的提供条件，他说你只要愿意回来，我们就有各种各样的条件，就是欢迎年轻人能够回来。我说这个还——

严飞：所以在行动层面上，刚才花姐提到说行动层面，啊集体断亲、原生家庭怎么样，想脱离原生家庭，当原生家庭有些很糟糕的一些东西，确实是要脱离的，但实际上我们很多绝大多数的普通人，我们和原生家庭，其实就是这些日常生活当中鸡毛蒜皮，这就是生活嘛，没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在行动层面上，我觉得有，有这么几点，我觉得是特别想说的。第一点就是，如果我们想回去（家乡）的时候，不要犹豫，就其实就应该行动层面就回去，你不要觉得啊我有心理负担，那回去以后觉得有问题，我们也可以及时地走。我觉得，因为今天的高度的这样的社会流动性，并不会说因为一个空间就把我们限定在这里限定一辈子，我到今天不会觉得说，我会在一个地方生活一辈子，再也不会像父辈一样说，在一个地方生活一辈子了，一辈子太遥远，就是想不断地去不同的城市都生活一段，我觉得没问题。那第二个层面是说我们确实是父母的社会期待，父母的社会认知它带有时代的烙印，我们年轻人应该怎么办？我们年轻人可以进行文化的反哺。那文化的反哺我们也有一个专有名词，叫我们今天其实是应该生活在一个叫后喻文化的时代，喻就是比喻的喻。那前喻文化意味着是父母长辈教导年轻的一辈指导他们的人生经验，但是在今天一个高速变化的时代，还有大量的AI不断地冲击我们日常生活的时代，有很多新的一些生活的形态，一些生活方式在一些生活的理念在，所以年轻一辈有责任去给我们的长辈我们的祖辈，进行更多的一些文化反向的一些文化的输出，告诉他们，你要主动和他们说有些新的一些社会现象，有些新的软件、有些新的方向，有些新的时髦的一些潮流带着他们一起去体验，而不是说你回家以后就是和他们吵架，你带他们到这外面的花花的大千世界里面感受一下怎么回事，我觉得其实也是一种行动层面上面的一些微小的改变。我们今天还看到一些年轻人在比如说小红书平台上面，做出了一些自发的一种互助的小组，说我们的父母出门了以后因为我们在外地漂着，不和父母在一起，但是父母出门旅行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可以帮助，我去帮助别的父母，那我的父母到了你的城市里面以后，你是不是也可以帮助我的父母，这样的一种年轻人自发组成的互助小组，去帮助这些他们的父母。

脱不花：这很了不起。所以我理解，比如说当我们遇到什么断亲问题、原生家庭问题的时候，就社会学和心理学之间是有一道分界线的，就心理学其实更多的是专注于去研究和解决个体的问题，然后社会学，其实还是把它当做一个群体的或者结构性的问题。

严飞：群体的事情，对。一起去

脱不花：所以我刚才一说断亲，你马上就说集体断亲，加上集体俩字就归社会学管了，这太有意思了。然后，这两年，当然这个社会学给全世界贡献了一个大词，就是内卷。现在我看啥事都内卷，而且一般来说，这种流行词大概流行个半年、一年也就过去了，但内卷这个词我发现就愈演愈烈，而且似乎就越来越无解。当它就在各个层面都卷起来之后，就似乎是无解了。所以从一个社会学家角度去看的话，你觉得内卷是一个终极无解吗？是我们要度过这个颠簸期才可能被解决吗？

严飞：我相信内卷一定会被解决，确实是就像花姐说的一样，要度过一个颠簸期。那内卷，其实是文化人类学家格尔茨提出的involution，后来在农业经济学层面里面，就看到农民们在大量地做一些看上去很认真地在做的事情，但是不会提升农业粮食的生产量的，这样的一些无用之功。那后来最早是在清华大学，有一个学生晚自习放学的时候，他正在电脑上面跑程序，那程序没跑完，所以他就一边骑自行车把电脑架在自行车上面，左手就是扶着自行车，右手就扶着电脑，一边骑一边在跑这个程序，被拍下来。大家说，这清华的学生太卷了，晚自习回寝室的路上还在跑程序。那后来慢慢地就从学校层面过渡到了社会层面，会发现不仅是大学生在卷，然后在工作岗位上面的各行各业的人都在做很多的看上去做了很多事，其实又觉得没做这么多事，然后做了很多无用功，这样的一些社会现象。然后会发现内卷带来的一种压力，这样的一种压力感会导致今天的很多的年轻人采取一种极端的方式——不想卷我们就躺平。所以仿佛之间，我们今天的解决之道是说自己主动地选择去躺平，去进行无声的、微弱的、消极的一种对抗。卷和躺之间，大家在寻找一种平衡感。那当然这是在个体层面的一种解决的方式，说想要躺，但是又躺不平，也许会寻找一些其他的方式，变成所谓的45度的斜杠青年，给自己很多其他的一些标签。那卷是什么？卷是我的工作的一种身份状态。躺是什么？躺是我个人的、属于自己的时间的一种生活状态。卷和躺之间，我们找到其他的一些标签：我工作和生活之外，我去寻找自己热爱的，比如说我喜欢拍、我喜欢摄影，好一个斜杠摄影爱好者；我喜欢打牌，打牌爱好者或者打牌组织者；我喜欢爬山，行山的这个组织者等等，很多不同的斜杠。然后通过这样的一种方式，在个体层面上，卷和躺之间寻找一个平衡。

脱不花：所以这个斜杠，其实是应对卷把自己过度的单一化的一种应对方式。其实我没有想过，我当时只觉得说斜杠青年是挺时髦的大家一个说法，对吧？原来是一个解决方案。

严飞：并且这样的解决方案是在个体层面上的一个解决方案，解决我们工作上的卷和个体生活上的躺之间，给予自己更多的一种生活的实验。我一直觉得我们需要更多的一些生活的实验，或者有些人说，我其实没有这么多的热爱，没有这么多的生活实验，那你可以参与读书会。我有真的在北京被邀请参与年轻人的读书会，他们每周聚在或者是每个月聚在一起，就读一本书。

脱不花：特别好。

严飞：其实读书不是目的，只是让大家有一个机会坐在一起唠唠嗑聊聊天，谈一场恋爱，我就这一下，我就很充实。

脱不花：就非常好。因为否则的话一直卷下去，就是卷本身就会带来严重的异化，就是个人的价值会被特别狭窄地去标定。

严飞：所以我一直觉得我们在日常生活当中，需要有很多这样的一种生活的实验。这种生活的实验，对，要努力地去尝试这样的生活实验，打破原有的固化的一种认知，说我自己就仅仅只是格子间里面的社畜牛马的人生吗？未必。我们到了周末，我们就一定要躺在沙发上从早躺到晚去刷短视频吗？也未必。也许我们可以给予自己多一些的生活的实验。就通过生活实验的方式，我们打开了自己的社交圈，然后同时又看到一些新鲜的、一些世界的新鲜的一些多元的、一些有趣的事情，也许会点燃起自己一个新的热爱。我觉得这些都是在个体层面做的一些事。社会学不仅仅只是看到个体层面嘛，我们同时还要在集体的层面或者是结构性的层面做出一些改变。特别有意思，就我们会看到日本社会，突然跳跃到日本社会，因为社会学也会进行比较研究。日本社会在有一个阶段叫宽松世代，特别指的是1987年到2004年出生的这一代人，在教育层面上突然放松了很多的一些焦虑式的、或者打鸡血式的这样的一种教育方式。

脱不花：就快乐教育。

严飞：让他们快乐教育。所以这一代人变成了宽松的世代，不再是焦虑的世代，而是宽松的世代。当今天日本社会还会有很多的宽松世代带来的一些问题，因为太宽松了，所以什么御宅族，就是躲在家里不出门的这些，或者是社交网络非常窄的这样的一些新的社会现象也会出现。

脱不花：所以就是大家还是得想办法去找到那个平衡点。因为我觉得内卷这件事情它确实非常扯的一件事情是在于它一旦卷起来之后，因为人是很容易上头的动物，然后就会完全忘记本来的目的。而且就是一旦人被裹挟进去之后，就非常容易窄化自己的意义。所以今天很多人会觉得有意义危机，就觉得说我这是干嘛，就是我这有啥意义。包括之前我有一个很成功的朋友，然后他就觉得说他不行我陷入了意义危机，我觉得我做的事都没有意义。我说怎么可能，就是他取得了那么高的那个成就。后来我们聊聊，聊到最后我就感觉到是，说因为我们长期以来评价我的价值是和我的工作或者主业上的那个价值创造是牢牢绑定的，然后一旦那个主业上的价值创造，它可能进入一个瓶颈期，或者进入一个种种干扰的那种衰退期，我突然就完了，我什么都不是。所以我之前有一个朋友，就创业遇到一些问题嘛，就这两年也非常常见。那在我看来他已经是一个很成功的创业者，而且就连续创业都成功过，但是这把就属于非常被动。后来我们有一次非常难得的聚会，就是很多多年没见面的朋友，就好不容易凑齐了见面，然后就说你一定要来，他就不来不来。后来轮流去做工作对吧，就是我们还是希望你来，我可以陪着你去，然后如何怎样，然后他就说那好吧，那我来，但是到最后时刻仍然没有出现。我就去问一个跟他更熟一点的朋友，我说为什么呀，最后还是决定不来了？他说他很难受，因为他觉得他现在对于你们特别没有价值。后来我说怎么可能？我们是二十年的交情，我们是朋友，我们跟你当朋友的时候，也不是因为你是个有钱人，为什么你今天创业遇到问题了，甚至或者说创业失败，你就没有价值了？但你看哪怕是一个老江湖，他也很容易被锁死的。他实际上是在创业者的那个内卷里面，就被锁死了，叫做你的买卖更大，你就有价值；你的买卖不行了，我作为一个人就没有价值了。我觉得这个真的非常可怕。

严飞：所以对于现代人来讲，对于价值感的追求是变成一种普遍性的问题，不同年龄段都在追寻、寻求什么才是有价值的人生。所以就会出现刚才花姐您提到的价值感的这样的一种意义感的危机。我和华师大的刘擎老师出了一本书，叫《世界作为参考答案》。

脱不花：太喜欢那本书了。

严飞：今年正在热卖。热卖当中，然后我就在线下做了很多场活动，大场的小场的，然后很多的年轻人其实都在问：我才21岁，我大学刚刚毕业，我刚刚走入工作岗位，就好没有意义，人生好没有意义，怎么去寻找这种意义感？这是年轻人的意义的一种缺失。我上礼拜和一位媒体的主编一起吃晚饭，我们都是80初生的人，然后不约而同的在吃饭的时候提到我们最近的一个小小的癖好，就是在小红书的首页里面，会看到这样的帖子：我生于1981年，44岁说说现在的现状；我生于1982年，43岁大家来说一说现在的现状。我们两个人都会不约而同地沉迷于这个帖子后面看大家的回帖。那为什么会看？就是因为40多岁的时候去在寻找意义感。我相信我们的父辈，我们的父母辈也在寻找意义感，不知道花姐有没有注意到今天的一个现象，就是我们的老人，我们的父母，消失了。为什么消失？是因为他们完全沉迷于短视频和电视购物。我妈妈不断地每天买好多的东西快递到家里面，然后我和很多朋友都聊，聊天的时候，他们的父母也是买好多的东西。

脱不花：而且都鸡零狗碎的那种东西。

严飞：对，放在家里面，就觉得我们父母被电视购物、短视频平台夺走了。就是我觉得是另外一层意义上的断亲，不是我们和父母断了，是父母和我们断了。这是另外一个话题。但是我相信不同年龄段都会有这样的一种意义感的缺失的一种状态。那其实更加严重的是年轻的一代，因为他们还在一个向上的人生的成长期，发展期，那在这样的一个向上的这个周期里面，其实他对未来是充满期待的，但是期待没有办法去实现的时候，他的希望没有办法得到实现的时候，他会有更加强烈的一种失落感，他的意义就会丢失，就会不断地丢失。

脱不花：这个问题社会学有什么建议吗？

严飞：社会学的建议就是……我们会看到这样一种丢失的时候，你千万不要自我的责备，说是我错了吗？我是时代的loser吗？我是时代的失败者吗？我真的不行吗？不要做自我的怀疑，自我的否定，让自己失去一个向上的希望。你要清醒地认识到，其实不是我的错，也许是时代的一个结构性的、系统性的困境，让很多很多人和我一样，遭遇到一种时代的这样的一种波折，或者是坐飞机之后的这样一种颠簸。那在颠簸之下怎么办？我们也许不仅仅只是去询问、去追问什么是意义。我觉得，我一直觉得去询问意义本身这件事情，其实是一件挺没有意义的事。

脱不花：哈哈。

严飞：因为你是不断的想寻求一个标准答案，我和刘擎老师说了，世界没有标准答案。

脱不花：只有参考答案。

严飞：人生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参考答案。所以你其实特别想寻求一个标准答案，寻求一个标准答案来自我安慰，我觉得是不对的。而是在行动层面上，我们迈出行动的一种改变，也许就是去寻求意义的一种方式。

脱不花：您指的这个行动是什么级别的行动？

严飞：在个体层面的行动。

脱不花：个体层面的行动。

严飞：对，微小的行动，就是积少成多，聚沙成塔。我们都是沙子，聚沙成塔的这样的一些行动。

脱不花：比如走出去参加个读书会，这算是一个行动。

严飞：或者是买一盆植物的盲盒，养一盆植物，慢慢地看着它成长。

脱不花：这也可以。

严飞：这也可以。或者是在社区层面，多多参与一些社区的一些有意思的活动。就是在行动层面上，我觉得一定要做出改变。同时我们要清醒地认识到，就是我们今天现代人，我们今天遇到的很多的问题，是心灵上的一种困境。心灵的问题背后，是一种结构性的一种束缚。那我们需要去解决现代人的心灵问题。那现代人的心灵问题，其实是一本书的书名，是心理学家荣格在1930年代写的一本书。就是我们前面说，在工业革命转型的这样一个大的时代，那时候的人们也会遇到很多心灵的问题。他会开篇就明确地提出来，说现代人所遭遇到的痛苦是因为他们没有认识到自己，看到自己的心灵的问题。

脱不花：所以这不是个新话题。

严飞：这不是个新话题。一直在重复。那到了今天这样的一个高度压缩现代性的一个时代，我们说什么叫压缩现代性？是因为，那比如西方这些国家100年200年才走到今天这个路程，我们再压缩到30年时间里面就要去完成，所以你会很不适应。

脱不花：就别人也就是用几代人消化了的现代性问题，我们是在一代人身上就浓缩了。

严飞：所以现在人的心理问题里面，荣格明确地提出来说，很多人的心理问题需要去治愈。那治愈的不仅仅是说你出现了心理问题以后才需要去治愈，而是说对于一个标准的健康的人、心理健康的人其实也需要去治愈。

脱不花：因为这是个结构问题。

严飞：对，因为标准的健康的一个人，他也会面临痛苦。那这样的痛苦，不是因为他心理出现了问题产生的痛苦，而是结构性的这样的一种失衡带来的压力所带来的痛苦。比如说举一个例子，我们说今天年轻人非常的焦虑。那他为什么会焦虑？找不到工作当然焦虑，我研究生推免上不去当然焦虑。我们在1999年大学扩招以后，我们到今天大学生越来越多，需求端毕业的大学生越来越多，精英的大学生也越来越多，但是在供给端，我们少了2/3的工作机会。所以大家今天都会觉得，我解决焦虑只有一种办法，就是我们要上岸，我们叫考公考编。不是考公考编，它叫上岸。我们在水里面不断地扑腾，扑腾扑腾，我要沉下去了，所以所有人都要上岸，抓住它上岸了，我就不会被淹没下去，不会沉下去。

脱不花：所以那天坐在你这个位置的是冯仑，然后冯叔坐在这就很感慨地说了一句话，我们那个时候叫下海，现在叫上岸。他说中间隔了30年。所以你说，这里面哪个人做错了什么？没有，甚至跟个体的努力不努力关系都没有那么大。

严飞：绝对没有。所以社会学就告诉大家，千万不要过度的责备自己，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焦虑和压力是因为觉得是自己不够努力，看别人这么努力，所以别人上岸了，我自己也努力了，我自己没有像对方这么努力，所以我要更加努力。不是的，我们要认识到背后的这样的一种系统性的困境。然后，我们当然希望打破这样的系统性的困境，但是实际上没有办法在一夜之间一蹴而就地去打破这样的系统性困境，甚至我们会觉得，如果我们激烈的、激进式地去打破这样的系统性困境，会带来更大的一些动荡，或者是更多的一些冲击，我们不希望这样。我们需要循序渐进地、系统性地慢慢地去进行一个变动。但是在个体层面上，社会学我们又回到了个体，虽然我们要看到背后的宏观，但是我们还是要在个体层面上做出一些改变，每个人都做出一些改变。那这些微小的改变最终会聚少成多，积沙成塔，去推动系统性发生一些变化。当大家都走出自己蜗居的小屋，投入到社区的生活，或者是公共生活的时候，我们社会学有一个发现，它其实是聚集社会资本的一个最为有效的一种方式，social capital，社会资本。那社会资本比较高的地方，就意味着社区的这种团结度凝聚力会更高，那它的公共的参与度、民间的这样的一种活力，它不是一个死气沉沉的一种存在，它需要有社会的活力。我们希望有一个包容性的、有社会活力的一个社会存在。那社会的活力，就来自于更多的人在个体层面上做出了说我愿意走出去的行动上的选择。

脱不花：所以这是个互为因果的关系。

严飞：互为因果。而不是仅仅只是待在家里里面刷了短视频以后，在想人生好没意义，怎么样去寻求人生的意义。

脱不花：哈哈哈。

严飞：对吧。而是说我们走出来，有了一种叫作社会的参与、社区的参与、社会的这种结合。

脱不花：这个很了不起，你让我想起来，我有一个邻居，我这个邻居是个特别热心的人，平时像我们都忙忙碌碌的，其实邻居之间也不怎么熟悉，基本上那个物业群就是用来吵架的，就是大家跟物业去吵架，平时都是无线电静默的，但是我们有一个邻居，他来了之后，我觉得我们小区发生一个很大的变化，因为他是一个，你也不能说是组织能力，我觉得他就是具有一种非常小的号召能力，比如说春天一到，然后这个孩子们都是希望出去野餐、野游、露营，但是对于我们真的一周上了六天班的人来说，就露营真的好累，还要出去去搭个帐篷，然后这个有的时候老公也不一定给力，然后准备食物什么就好累，然后我那个邻居，他就发起了我们小区一个非常特别的小活动，完美符合你刚才说的那个最小行动，就咱下楼露营，因为现在的小区多多少少都有一个绿化带嘛，有块绿地嘛，然后他就说，来，现在开始，他甚至都不提前一天张罗，因为没必要，星期天上午9点，突然他在群里会说一个，今天大家有事没，没事咱下楼露营，然后各家有帐篷拿帐篷，没帐篷的搬凳子，没凳子的你搬两瓶可乐总行，然后大家就非常轻松地甩着手下去。

严飞：这就是一种社会的连接。

脱不花：对，然后但是很快你会发现哇这个热闹的呀，就像个跳蚤市场一样，然后小孩们也有了那个群体性，因为现在小孩也很惨，就没有什么朋友，都是在这个学校里面，然后接到各种补习班里面，但在这就很安全，对吧，小孩玩去吧，然后这些爸爸妈妈们就坐在露营椅上，假装自己很潇洒，然后但是又完全不累，所以这件事就形成了我们小区的一个小文化，只要天稍微一好，然后就总有人会说说那咱下楼露营吧。

严飞：并且这样的小文化就是我前面说的增加了社会的连接，增加了社会的凝聚力，社区凝聚力，社会资本不断地累积。

脱不花：是，因为大家就彼此更了解，也彼此更信任。

严飞：他愿意去做这样的事情。

脱不花：而且这过程当中，我确实发现，我们小区的冲突就变少了，因为以前就是谁家楼上有个动静，楼下不干什么的，就这种冲突还是会在群里会吵起来的，就现在就几乎没有，就犯不上。

严飞：对。

脱不花：大家都认识，然后互相商量商量，很多事可能也就处理过去了，所以我刚才您在说的时候，我就不断地想起来我这个邻居，我就觉得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他可能自己未必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他也没想去当那个业委会的主任。

严飞：对，没有，他只是行动层面上做出了一个微行动，微小的行动的一个呈现。

脱不花：对，他只是有一种热情。

严飞：热情。然后我还想到在花姐的这个例子上，我还想到今天我们会有很多的互助式的带娃，有些都在激娃，海淀爸妈都在激娃，是激的不得了。我们其实很多的父母也不想激娃，但是他不由自主的在内卷式的激娃，所以激娃这赛道也很卷。但他们到了周末就互助式带娃，然后大家三三两两的父母带着孩子一起，我们一起去爬山，一起去露营，然后聚在一起以后会产生很奇妙的化学效应。

脱不花：这个我也有在实践的，这件事我做得是不错的，因为我们差不多有三四家人，然后我们也是互助式带娃的。然后互助式带娃我们有一个标准叫作"今天轮到我了，其他妈妈全部放假"。

严飞：是的。

脱不花：就是咱们别大家都来，就把孩子交出来就行了。

严飞：对。

脱不花：然后给对方的爸爸妈妈放一天假，然后晚上再来领人来，你甭管我干什么。然后这个过程当中发现了非常神奇的一个现象，就是孩子们首先他们是混龄的，所以其实对于大孩子来说，他一旦脱离了他亲爸亲妈，他特别有责任感。

严飞：特别有责任感。

脱不花：他在家里可能是打弟弟的，但是到了别人家之后哇，对小朋友的照顾。

严飞：而且低龄小朋友特别仰望。

脱不花：对。

严飞：仰视这些哥哥姐姐。

脱不花：他就是小老师。然后低龄的小孩也因此根本不去消耗自己的父母，然后因为他要跟着这个大哥哥大姐姐屁股后面，而且他们就都有成长。然后另外一个，对于比如轮到我了，我会发现说哎呀放在一起带，带八个比带两个要轻松，因为他们会彼此地消耗，或者说彼此地团结。而且这个过程当中就是大家都松弛了，所以我现在觉得说对于有娃的家庭来说，就一到周末这个轮班互助带娃，我觉得应该成为一个制度。

严飞：哈哈哈，反正我觉得我和花姐在这一点上我和花姐都是互助带娃的实践者。这是我们前面提到说老师青年老师其实也是深深地陷入到系统性的困境当中去。我们有一些年轻老师在假期的时候，在暑假比如说暑假的时候，也会形成一个小小的叫写作式retreat。那他是怎么做的，是我们集体带着小朋友拉到一个地方，同时这些小朋友们可以邀请有专业的一些像夏令营一样，然后给他们讲解一些知识，天文学生物学的知识，让他们小朋友在这个营里面一起玩。那大人们白天就在这边写作，写论文。

脱不花：哈哈哈。

严飞：老师们在这写论文，然后孩子们在一起，他们有自己的一个小小的，马上形成一个小小的社群，让他们一起玩，只要有人看着他们安全就行。

脱不花：就是把假期给充分地……

严飞：然后我们白天相当于在专心地写作，但是孩子们又很安全的在一起玩。

脱不花：真好！所以您一开始就说说现在我们所处的这个未来的20年是颠簸期吗？那我刚刚在想，说得对啊，颠簸期，这个乘务员只会跟我们说一件事——系好你的安全带，对吧？那这个安全带到底是什么？原来可能会认为说体制是个安全带，或者是某一种特定的一个什么。

严飞：不仅仅只是上岸是我们唯一的安全带。

脱不花：其实叫作你做一点微小行动，这个行动是你可控的，是确定性的，这个微行动就是你的安全带，对吧？给自己的内心一种确定感和笃定感。

严飞：是的。

脱不花：这个社会学的解决方案很好，所以社会学研究的方式是看结构，其实它的解决的方式也是去看结构。

严飞：看结构怎么样去消解结构——宏观的结构，那就是通过微观的微行动去消解。

脱不花：其实是给自己构建一个平行的结构，周一到周五我可能确实是个社畜，但是我可以在周六周日，我可能成为一个越野队的队长，我还能帮助别人，我还能当教练。这跟我周一到周五被这个老板卷的不行，就它是有某种意义上是可以对冲的，至少我会感受到说我的意义不仅是由我的老板评判的。年终绩效我被打了个C，并不代表我什么都不是。

严飞：人生的意义不仅仅只是说说标准的这种固定式的社会成功，说我只要赚多少钱我才是成功的，我要多么有在公司里面有这种价值的存在的意义，我才是成功的，不是的，这不是人生的唯一的意义。人生的意义有很多不同的面向，我在其他的层面生活的文化的情境的层面去找寻到人生的意义。那这样的一些人生意义，我会觉得特别有意思，就是我提出来的要把瓦尔登湖作为动词，强调是动作。

脱不花：对。

严飞：瓦尔登湖从来不是一个静态的存在，说它就是一个湖，它是一片海，我们端着小椅子躺椅跑到湖边上，我的心里就会获得平静，从来不是。我们要把瓦尔登湖作为动词，我们在日常生活当中寻找到说我们今天去骑行，我们今天去爬山，去放松一下，那其实在这样的一种行动的层面，在这样的一个时刻，它就是瓦尔登湖时刻。

脱不花：太好了，把瓦尔登湖当作动词！这是您在那个《世界当作参考答案》里面上来就……

严飞：对，上来就提出来的一个观点。

脱不花：太好了！因为那天我看到一个一句话，我当时特别受触动，因为现在不是很流行的就是正念吗？正念冥想，正念行走，正念书写呀。就当然正念这件事本来就是中国传统文化里有的，这个佛学就讲禅定，就是道家文化里也有类似的这样一些说法，但它确实是在西方社会红了之后，然后又出口转内销了，我们现在就不叫禅定了，叫正念。我看到有一个人就说了一句话，他说现在大家都流行正念，但是很多人对正念的理解从根本上就错了。那为什么？他大家对正念的"正"理解错了，因为说正念嘛，那它的反面应该叫邪念或者叫歪念，对吧？就是他说那你不就是搞二元对立嘛，叫做只有一种是对的，另外都不对。他说正念不是这个意思，他说正念的正是正在的意思，是当下，就是您说的这个瓦尔登湖时刻。

严飞：其实就是朱光潜先生提出来的此刻、此生、此地，好像是这三个此，一定要抓住当下。

脱不花：其实每个人可以在一天里面有好多个瓦尔登湖时刻，就它不见得是要一个大块的时间我要去做点什么，那我只要规定我自己我有一个小小的仪式，或者有一个小小的行动，对吗？那这个行动其实就是我的瓦尔登湖时刻，这个时刻我就是超越性的。

严飞：是的是的。

脱不花：这个太了不起了，这个简直有一种宗教化的色彩。哈哈哈！那我接下来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聊到现在，我就对社会学特别感兴趣了，而且我出现了一种盲目自信，因为你们社会学就哪都能伸一脚，我觉得叫人人都可以开始学习社会学了。那如果我作为一个完全的外行，我想要在未来的这个社会学的黄金二十年里面有更多的参与感，我从今天开始想学社会学，您能给一个外行一点学习的路径吗？

严飞：如果想学习社会学的话，我觉得一个比较重要的方式就是理论和实践结合在一起。它不仅仅只是说单纯的理论的面向进行社会学理论的讨论，而是说我们特别特别希望把自己扔到田野里面去进行一个具身的观察，去真实的了解世界是如何运作的，在这样的世界当中人和人之间是如何互动的，甚至是人和人之间是如何进行冲突的。好，那问题就来了，什么才是我们的田野？我们要跑到郊区的城中村去进行观察吗？我们一定要跑到一个遥远的乡村进行观察吗？答案是也不是。是的话是说我们社会学的田野当然是需要同学们就不同的社会的群体进行观察。社会学有很多的非常优秀的学者，他们到乡村到边远的地区进行细致入微的在地的社会学观察，把自己抛在里面待半年时间，这当然是一种方法。但同时我们也会说其实我们的身边我们的附近我们的身边的这个小世界也是我们的田野，它是一个行动自发发生的地方。所以我们在清华大学的社会学的课程上面，我们会给同学们布置一个社会调查的作业，这个作业就是《清华是一个大田野》。就你不要跑到大兴嘛，不要跑到大红门嘛，那就清华大学其实就有很多很多值得去观察的一些社会现象。比如说这个打印店小老板他的生命故事，这个修车铺为什么他可以在清华大学在学校里面进行修车。那同学们就可以通过这样的访谈，在自己的身边在自己的附近做出很多很扎实的但是同时又有趣的又有力度的一些社会学的观察，会看到个体的故事背后又有集体性地这样的一种故事或者是集体性的一种困境，然后集体性的困境背后又有一种社会结构的一种导致。

脱不花：所以它其实不是说学社会学你去读哪本书或者看哪本教材，而是从第一天开始就可以一头扎到一个田野调查里。

严飞：而且这个田野不一定是要……

脱不花：很远。

严飞：大费周折地专门进入这个田野。

脱不花：我听起来也不需要很大，对不对。

严飞：不需要很大

脱不花：不需要是个很大的群体，

严飞：不需要很大的群体，也许在一些微小的群体里面就可以做出一些关于日常生活的一些观察和体验。

脱不花：所以其实如果一个人说愿意去体验一下这种田野调查的方式的话，这本身就已经是个微行动。

严飞：对，就是一个微行动。因为你去观察你的社区。

脱不花：而且努力地融入。

严飞：努力地融入。

脱不花：而这个时候你只要稍微带一点社会学的意识其实就可以了。

严飞：对，就可以了解到他的生命的故事。

脱不花：所以其实那今天的话，一个人如果想要去掌握一点社会学的方法或者让自己有一点点社会学气质，其实是成本非常低的，不需要去考个学位对吧？

严飞：所以人人都可以成为社会学家，而且人人都可以去观察我们的社会，有一些日新月异的现象，有一些差异性所在。

脱不花：是。

严飞：有些好玩的事情存在，但是我们其实会失去这样的一种观察的点。

脱不花：太好了！我最后有一个问题，就如果说未来的20年社会学会有那么多的产出，或者会有那么高的存在度的话，就是从您的角度能不能给我们推荐几位社会学家或者几个课题，就您觉得说未来20年可能有哪几个议题会是特别重要的议题，有的可能是从它的研究方式说，有的也可能是它的那种影响度来讲。

严飞：我觉得教育，教育的流动，教育的分层，教育的这种差异性，我最近特别感兴趣，也会不断地持续的去关注不同的群体他们所遭遇到的教育的困境，并且教育背后所带来的一种人们对未来的期待和一种社会流动的分层的模式。我会持续的去进行观察这些特定的群体，包括外来务工者、他们的孩子所遭遇到的教育的困境。我正在写一本书，我希望明年可以写出来，就是关于流动儿童他们二十年的一个人生的轨迹。二十多年以前，我还是复旦大学的学生的时候，就去做这些流动儿童，外来务工者他们的孩子在上海的郊区城乡结合部，他们在打工子弟学校里面的一个学习的过程，然后完了以后最终这些孩子二十年的一个成长发展变迁。看到这些流动儿童他们的困境，教育层面上所遭遇到的一些困境，二十年前的困境，二十年以后解决了吗？如果没有解决，为什么没有解决？没有解决的话，我们可以做些什么样的事情去帮助他们可以更好的进行解决？进行一个人生的二十年历程的一个记录，正在写这本书，非常非常精彩，非常非常的打动人。但与此同时，我们不仅仅要看到我们这些孩子的一个教育的流动，同时还在做另外一件事情，看到城市的中产家庭，他们今天有更多的意愿可以把他们的孩子送到海外去留学。那送到海外去留学以后，那这一些来自中产家庭的或者是相对来讲比较富裕家庭的孩子，他们在海外留学的时候又会遭遇到很多文化、心理、人生上的一些困境，我们来进行记录。所以这两方面都是在教育层面做的一些研究，不仅仅只是说看到社会的弱势的群体他们上面所遭遇到的教育的困境，我们社会的中产阶级他们的一些教育的困境我也同时在看，这是我自己特别感兴趣的一个教育的话题。那另外一个我觉得值得去看到的问题，就是我们城市的更新改造。我们不仅仅只是在建筑立面、建筑的立体的这个建筑层面、空间层面看到城市的发展和变化，而是说我们社会学在城市的空间改造层面里面，我们应该可以做一些什么样的事情，让大家不仅是看到空间层面的物理改变，同时也看到在空间的改变之后，人们的交际方式、交往方式出现了怎样的变化，我们在人和人之间的社会的连接、联系层面、社会网络层面做出一些推进。所以我也和比如说和中央美院的老师一起，在过去的几年时间里面在推一个新的词叫社会设计。

脱不花：社会设计。

严飞：不仅是设计，而且是社会层面的一种设计，我们是希望通过我们的设计来增强人们的社会的连接度。那我觉得今天我们其实是看到我们今天的一个最重要的话题，就是城市的更新改造，那在这里面其实有大量的社会学的课题。

脱不花：太好玩了。

严飞：值得去研究。

脱不花：未来二十年不仅是社会学这个学科的二十年，也是学社会学的人黄金的二十年。

严飞：而且你可以把社会学作为一个载体，就像刚才花姐说的，我们和其他的学科进行有机的结合。

脱不花：我今天跟您聊了这么长时间之后，我确实对我启发最大的就是这件事情：先不要着急去表态，去怪自己，去怪别人。

严飞：不要下一个唯一的结论，不要进行一个前置性的批判。

脱不花：对。太好了！有一句话是一个诗人也是一个歌手写的，叫做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我今天跟您聊完之后，我觉得这就是社会学的研究方法，就是发现结构里面的裂缝，然后在那个裂缝里面找到解决的方案，或者叫方法。我觉得今天我算是跟着您上了一堂叫极简社会学课，当然更完整的可以在您的系统的大课里面去做整体地学习。总之我觉得今天的这场长谈让我对社会学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就过去是对社会学的认识是比较模糊的，包括对于社会学家去解决问题的方法也是比较模糊的。但是今天通过您的这个讲述，我去看到就社会学确实是它就是为现代人准备的一门学科，它就是为这样一个现代社会，尤其是在叫颠簸期的现代社会准备的一门学科。所以特别感谢严飞老师，然后也希望您的研究一切进展顺利，然后明年我们能看到您的新书。

严飞：谢谢花姐。

脱不花：谢谢严飞老师，谢谢！

严飞：谢谢！

脱不花：《长谈》至此，我想分享一个我个人的感受。社会学这门学问，它很可能不是教我们怎么变得更聪明，而是教我们变得不那么慌。它不会告诉我们怎么才能赢，但是它能告诉我我为什么会累，我为什么会慌，我为什么会处于人群当中却时时刻刻感受到一种说不出的孤独感。即使我们面对一些问题，它也能告诉我们这很可能不是我个人的错，而是我正卡在一个不那么合理的结构当中，而自己呢，正在用尽全力想让自己活得像样一点。我很感谢严飞老师的这次长谈，我感觉呢，他就像一个教练一样，带着我在进行一场练习，这场练习的名字叫做：来，我们把世界看得清楚一点。而对于一个普通人，一个外行来说，如果我们能掌握一些社会学的方法，它能帮助我们从一开始把问题就问对，它能帮我们理解不是所有的冷漠都是坏，不是所有的沉默都是疏远，不是所有的问题都应该由你一个人来扛。在这个站队很快、判断很急的时代，社会学教我们学会悬置判断，先理解再选择，它教我们戴上一副眼镜，穿过雾气，看到别人，也看清自己，让我们带着一点点的松动、一点点的体谅，开始与别人建立新的连接。所以如果此刻你正处于一种说不清但又很难受的状态，我希望这期《长谈》能够像老朋友一样，我和严飞老师陪你一起坐下来，跟自己说一句：我们是不是太快责怪自己，太慢理解世界了？在我们今天的《长谈》结束之前，我想请你带走一句话：你不是一个人在发疯，你不是特例，你也并不孤独，你只是生活在一个极其不确定性、极具变化的时代里面，而社会学能教你在复杂结构当中拥有一双看懂复杂的眼睛。欢迎你来《长谈》，希望你下次继续来《长谈》。

### 💡 精华要点
- 1.未来 20 年，是社会学的一个黄金时代。
- 2.人人都可以成为社会学家。
- 3.我们确实进入了一个像大国手在打乒乓球一样眼花缭乱，始终处于挥拍状态里。
- 4.我们不是人和 AI 之间的关系AI 背后其实是人在做的一些事。
- 5.不要下一个唯一的结论。
- 6.现代人普遍有意义危机，这既不是一个新问题，也不是一个个人问题。
- 7.每天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其实很紧张。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73118/1883297022757383512/073118.jpeg)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73118/1883297044233273580/073118.jpeg)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73118/1883297274012970328/073118.jpeg)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73118/1883297283676651756/073118.jpeg)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73118/1883297291193368812/073118.jpeg)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73118/1883297298709037600/073118.jpeg)

![图片](https://piccdn2.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5073118/1883297362060329504/073118.jpe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