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6｜宋方金 × 脱不花：人类需要讲故事

### 内容介绍

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这正是智慧生长的样子。

与人长谈、和敬重的朋友上个请教，把彼此的思想，点亮给另一个人，就是最好的学习。

今天我请来了一位专业讲故事的嘉宾，他是编剧、作家宋方金老师。我将会和宋老师一起聊聊：咱们没有受过训练的普通人，怎么才能提高我们讲故事的能力？怎样用讲故事的能力去沟通、表达和说服。欢迎你收看本期《长谈》。

### 本期嘉宾

宋方金，编剧、作家。中国电影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电视剧编剧工作委员会理事。影视剧代表作《功勋之袁隆平的梦》《手机》《飞》《甜蜜》《热爱》等。出版有长篇小说《清明上河图》《上元灯彩图》《两心》及随笔集《故事向暖心向远》《给青年编剧的信3.0》等。

### 全文稿

脱不花：你好，欢迎来长谈！我是脱不花。今天咱们谈个有意思的事儿。你发现没有，我们身边的好多朋友，当然也包括咱们自己，在面临一些重大决策的时候，在当时我们都以为自己讲事实，但是过后一看，其实都是在讲故事。怎么说呢？比如股市上所有人去追捧一只股票，这股票飞的越来越高，你说是咱们都看懂了那错综复杂的财务报表吗？不是，是我们在同一时间都相信这个板块马上就要腾飞这样一个行业故事。我们人类这个物种，就是忍不住的要去听故事，我们也忍不住不讲故事，这就是我们人性的特点。当然讲故事不是文学家的专利，是我们每个人自我塑造的重要工具。你决定怎么讲自己的人生故事，决定了你是谁，别人怎么看你，有多少人会跟你一起往前走。那么问题来了，咱们没有受过训练的普通人，怎么才能讲好自己的故事？怎么才能提高我们讲故事的能力？今天，我就请来一位专业讲故事的人，我们请他来给我们讲一讲，怎么样学会文学家的那些讲故事的技巧，来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让我们欢迎今天的长谈嘉宾，著名编剧、小说家、诗人、脱口秀演员宋方金老师。欢迎宋老师！

宋方金：脱不花老师好！脱老师好！大王好！

脱不花：哈哈哈哈哈，太客气了！副王好！宋老师我刚才其实想了一下，我觉得你身上的title确实有点太多了——编剧、小说家、诗人、脱口秀演员、编剧维权业余律师，哈哈哈哈，就是好多好多title。您能用您自己的方式帮我整理一下您的身份吗？

宋方金：这些所有的纷繁的标签，其实它都指向两个字——故事。都是讲故事，那么即便是编剧维权专业户，也是为了维护讲故事，然后来打造这样一个所谓的标签。当然就是说，我就是从10岁开始决定这一生以讲故事为业之后，就一直走在这条道路上。但是刚才您提到的这几个标签，确实有先后，也有远近，也有亲疏。我最认同的是小说家，因为小说家，他是一种个人的表达，他可以有个人的人格化和完整化表达。编剧是没有创作人格的表达，编剧只有创作特点的表达。所以说我经常讲，作家是我的理想，编剧是我的现实，还有一个诗人，诗人是我的童年。等于就是说，我在这个行业里，我做了一个三级跳——我从诗歌写作开始，然后我到编剧写作，最后我到了小说写作。我觉得我的小说写作是得益于前里边这两跳，最后我才能跳出最后这一跳。所以说我觉得这个三级跳是让我占到了便宜。所以说，我觉得就是我现在最认同的身份就是小说家身份。

脱不花：小说家，我也可以给你一个反馈，我最认同的你的角色也是小说家。因为我看完《两心》之后，我跟你说了没有，我后背全是冷汗。其实那个小册子非常小，我好久没有那个阅读体验。前面就看得贼松弛，故事嘛，而且是个志怪小说，就看得非常松弛。到最后那个1/3，啪一下后背全是白毛汗！我说哎呀，这是小说家的功力——清楚的被拿捏了，知道这个地方你会毛骨悚然，会有一种非常强烈的不适感。我觉得特别了不起。

宋方金：其实我在给你看这个小说的时候，我是有点担心的，因为《两心》这个小说不是我之前的风格。因为我之前的风格，我的作品大部分带有幽默的，那么《两心》是我第一次写悲剧性的作品。这就是小说家的责任感，小说家可以很任性，编剧不可以很任性。但是如果我是以编剧的身份，我就不能写这个故事，我就得先去找平台，找投资人，找甲方，你们能不能投资我去写个剧本？他一定说不能。就是因为咱们现在影视行业看的是数据，看的是点击量，你必须得是大IP。你这个故事是一个很偏僻的故事，或者是你个人想表达的故事，影视界是不欢迎的。那么这就是说，我非常珍爱小说家的身份，我想写我就可以去写。那么我写完之后，我是不是再把它分发到影视行业的这些下游，那就再说了。所以《两心》是这样一个背景，是背离了我以往的惯常的创作路径的一次创作。

脱不花：在这次读《两心》之前，其实我已经好长时间不看小说。我就觉得说好像离看小说的状态已经很遥远了，而且我问了我身边的很多人，大家都不怎么读小说了。但是我这次看完《两心》之后，确实给了我一个提醒，有些体验只有在小说里有，还是应该要拿出一部分时间来去读好的小说，去沉浸在那个小说的世界里面。

宋方金：你上一次直播，你谈到一个问题，就是人一定要读小说，我看已经在一些社交媒体上变成一个名言了。

脱不花：哦，是吗？

宋方金：人一定要读小说，因为小说，它是一种虚构美学，它的体验是不能替代的。因为实际上生活中发生的很多事情比小说更离奇，但是这个离奇，它不能给你带来确定的体验。这个离奇给你带来的是一种秩序的混乱，是一种你对生活巨大的命运感，你被笼罩了。比如说，有这么一件真事：有一个叫大货车司机，大货车司机开着大货车在高速上，突然饿了，深夜，他就找了一个出口，他就下去了。下去之后找了一个村子，敲开一户农民家的门，说我出车，我现在累了，我也没看有什么店铺，您能不能给我弄点吃的？这个大娘说，没问题，那你坐吧。这个大娘就给他做了一碗面。这个大货车司机吃面，吃着吃着哭了。这个大娘说你看，就一碗面，你这有啥哭的呢？因为你这个面铺着一层大蒜的蒜片，他说我小时候，我娘给我做面的时候，她也铺一层蒜片。我小时候被拐卖了，被拐卖了之后，我只记得这碗面，我不记得我娘了。这个大娘说，我小时候丢了个孩子呀！两人就突然就感觉毛骨悚然。第二天，他们就去县城医院，我们要做一个亲子鉴定。

脱不花：亲子鉴定。

宋方金：一鉴定，就是她的儿子！

脱不花：天呐！

宋方金：这是一个经过官方媒体正式报道的真实的新闻，有名有姓。那么我在大学讲课的时候，我经常就是讲这是一个非常真实的离奇的一个案子，一个生活中的真事。我说能不能把它改编成影视剧呢？那同学说能啊，多有意思，多真实！那么我的回答是不能。

脱不花：为什么？

宋方金：就是因为真实发生的事情，他的这个逻辑是不讲逻辑的。

脱不花：对。

宋方金：因为它符合第一性原理，它就这么发生了。

脱不花：就发生了。

宋方金：就发生了，但是对于故事来说，不可以。故事的宇宙必须是个确定的宇宙。在这个宇宙里边，用民间谚语就是说，没有一只家雀落进世界而上帝不知道。没有一个细节在你的故事里发生而你不知道，你必须知道它的前因后果。那么这样的东西，如果你要拍成影视剧，你必须重新去归纳它的主题，你想一整套要符合这个故事逻辑的一个逻辑。那么你一定不是表达亲情，不是表达悲欢离合，你一定是要表达天道无常，天道又有常，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它给你一个礼物或者给你一个厄运。你必须把它转换成一个另外的一个东西，它已经背离你原来的这一套逻辑。在我们影视行业里边，开会经常遇到的一句话，其实这句话就是，你比如说我跟编剧谈话，我跟导演谈话，我说你这个故事不行，他说宋老师，我这是真事。我说就是因为它是真事，所以不是故事。真事不是故事。

脱不花：对。

宋方金：故事永远是假的。他永远是通过虚构美学来表达真实情感。就是脱老师你讲的，所有虚构的文体，包括小说，包括戏剧，它永远用一种极致的反转，极致的戏剧性，表达一种在纪实、在新闻、在社会真实事件中你不能体验的东西。所以说虚构可以把人带往一个你自己想象不到的地方。所以说人一定要读小说，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一个论断。从另外一点讲，为什么现在人们又不读小说了呢？就是因为小说现在需要升维。原来咱们讲一件有意思的事，讲个有意思的人，或者说咱们中篇小说就是讲两三件事，或者长篇小说讲一个社会的横断面，那么观众基本上他会对你的创作产生敬畏感。因为你比如说像路遥写《平凡的世界》，他用了大量的时间去查阅1975年到1985年的所有报纸，他能找到的《人民日报》《西安日报》，就是看到所有东西，他去调研，他调研五年甚至十年的时间，然后他写出来，他拿到的信息量比你多。现在的观众，他一出生，他接触的信息量就比你多。

脱不花：对。

宋方金：那么等于原来是你个人，你用时间来战胜空间里边的这些人，但现在你战胜不了，就是因为大家接触信息量太多了，就等于你单靠信息量你赢不了读者。电影现在也面临这个问题，电影的问题就是说大家不看电影，不看电视剧。为什么？就是原来你想，你比如说一个电影剧组，少则几十人，这是少的，这是很少的，叫贫困电影或者叫文艺片，多则几百人，还有几千人，还有几万人。那么几千人几万人，花3到5个月，甚至一年时间拍一个电影，他拿出来这个结果，它就会震撼观众。因为那个时候你看了一部电影，你在家里跟家里人聊一聊，第二天上单位说我看了一个电影，这个电影特别好看，我跟你讲是这样。但是现在不是，现在是你不管是1万人，还是3万人拍了一个电影，你面对的是30万人、300万人、3亿人在网上一起讨论这个电影，你所有的缺点都会被放大。所以说等于是咱们原来就是以时间多来对时间少的这些人，可以人头战术来对人少战术，多人对少人的这样的一种状况，在今天轰然倒塌了。

脱不花：就碾压不了了。

宋方金：碾压不了了。你的信息差没有了，你的时间差没有了，那么要求什么呢？要求你要上手段，你要上更高的东西。所以说比如说像咱们《哪吒2》，那么为什么拿到了接近160个亿人民币的一个票房？就因为它上了很多新的手段，然后它把一个可能几千年来流传的这样一个神话故事，一个未成年神仙哪吒，加入很多情绪化的价值，加入很多情感价值，加入了今天年轻人的反叛价值，是躺平还是内卷的价值。那么你只有重重的加码，你才能再跟观众交流。观众当然是渴望好故事，他渴望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记住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但是现在的电影人和讲电视剧的，他就想你之前喜欢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不是。观众永远在找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但是这个从未有过的体验，你必须表达为一种正常的情感。那么这个就是个悖论了，我从未有过的体验，但必须是正常的情感，就是父子情、母女情，人类的必须是普遍而恒定的情感，你不能给我别的。你给我别的，你给我上其它小价值、反价值我就不来看。从未有过的体验，加必须是恒定而正常的情感，你怎么做？那么就需要一个更高的技巧，你必须运用他从未见过的手段。但是现在的电影人，他是用什么呢？他是用他们见了无数次的手段，给了他们恒定而正常的情感，但是观众就得不到从未有过的体验。这就是今天我们面临的讲故事所有的人都面临这个问题，你的小情小调，你的杯水风波，你的那一套套路化的东西，对今天的观众失效了。讲故事的人现在走到了悬崖边上，看故事的人还在看热闹。

脱不花：对。

宋方金：那么这就是今天，就是我们讲故事面临的前所未有的挑战。

脱不花：这是一个对于专业讲故事人特别不友好的时代。

宋方金：对。

脱不花：观众吃过见过。

宋方金：甚至现在他们自己还玩。

脱不花：对。

宋方金：咱们是什么？1895年影像诞生到今天，咱们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叫技术特权阶段，因为讲故事是由技术驱动的。摄影机笨重到得好几十个人推动它，所以说为什么原来咱们的电影以大全景居多，没有太多的推拉摇移，移不动。

脱不花：挪不动它。

宋方金：挪不动它，电影的创作是非常艰难的，第一你得拥有技术，第二你得拥有技术器具，摄影机非常笨重，你很难拥有，是个特权工作。1978年第五代导演陈凯歌张艺谋这一波导演入学的时候，那都是要学冲印冲洗，还要学一些化学的公式，你才能完成这个工作。这个叫技术特权时代。第二个阶段叫技术分权时代，技术分权时代，就是DV出现了。DV出现了，就出现了新一代的影像创作者。原来张艺谋那一代导演，你不可能上来就做导演，你得先做场记，做完场记之后做副导演，做完副导演你要做联合导演，有一个老导演带你做联合导演，然后你再去做导演。那么在技术特权时代，一个导演从做场记、副导演、联合导演到导演，最快也要10年时间，这是最快的。到了技术分权时代，DV出现，出现了新一代影像工作者，那比如说比较典型的贾樟柯、文牧野都是DV叫技术分权时代。那么技术分权时代谁都可以拿这个东西来拍，那个时候我们也有很多100个农民每人领一台DV，回家去拍自己的农村，出现很多类似的故事。到了2007年那个时候，出现了大量论文，什么论文呢？探讨胶片应不应该被淘汰。在这个时候，还是我们中国的一个我觉得这个导演非常令人尊敬，就是张艺谋导演。大家都在各个学报上、各个媒体上讨论胶片美学和数字美学到底能不能兼容的时候，他拿起DV，就是数字摄影机，拍了一部电影叫《三枪拍案惊奇》，全部都是用数码拍的，全数码，在院线放映。这是中国第一部在院线放映的商业电影没有胶片了。

脱不花：它还有这个地位，这我真不知道。我们当时都是骂《三枪》大烂片不好看。

宋方金：这个电影不好看，但是这个电影终结了讨论，终结了关于数码电影它到底能不能变成一个正式的院线电影。那因为张艺谋导演就是按照原来的划分，他是胶片导演。

脱不花：对。

宋方金：咱们原来在技术特权时代，咱们一般都是这么说，哎呀那个导演是25万尺的胶片的导演，那个导演是55万尺胶片的导演。为什么？就是因为那个时候胶片作为生产材料，它是非常昂贵的，就是你拍55万尺还是拍25万尺，代表着成本的降低。那么数码就取消了这一切的界限。接下来的一个时代，实际上是2018年大量的短视频平台的爆发和移动智能手机的爆发，使我们进入了今天的这个时代。今天的时代是叫技术平权时代，技术平权时代等于是人们人人拿起了摄影机就你的手机相机，你就是一个创作者。所以说全民影像的这个涌现，使得中国影视行业变成了自娱自乐。

脱不花：倒回去了。

宋方金：倒回去了，就等于是全民影像，大家都在展示多姿多彩的生活的时候，你还在拿着那一套人们惯常的手段，讲述恒定而普遍的情感，从来不带给人从未有过的体验，那他们为什么要看你的东西？所以说中国影视行业现在是自娱自乐。技术特权时代、技术分权时代和技术平权时代，这三个时代，使得我们讲故事的方式发生了重大的一种变化，这就是我们现在面临的挑战，就是因为这三个时代的递进。

脱不花：对。但是我刚才听您说的时候，其实我作为一个非影视行业的人，我就觉得还挺幸灾乐祸的。

宋方金：对。

脱不花：影视行业的人当然是到悬崖边上，但是从另外一侧说，每一个拿着一部智能手机的人，其实也因此有机会成为一个讲故事的人。

宋方金：当然。

脱不花：我觉得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咱不论是算人数还是算多样性，这其实是个更好的时代。

宋方金：我觉得是一次全民影像的出现，倒逼得影视创作者开始思考自己的危机。他们原来是不反思的，但是到今天来看，他们依然没有考虑到本身出了什么问题。就是搞微短剧那部分创作者经常问我，宋老师，你们电影行业和电视剧行业怎么有那么多话想说给观众听？我说那你们呢？他说我们从来没有想说自己的话，我们说的都是观众想听的话，他们想听什么，我们就讲什么。所以说他说我们受欢迎也不是没有道理的。那么这个对不对呢？对了一半。供给侧和需求侧是什么？你首先需求侧这一边，你供给侧你要考虑他需求什么，但是你不能满足他的所有需求，你要满足他的部分需求。现在短视频和微短剧的问题是满足他们的所有需求，你满足他们的所有需求，这个逻辑就变得特别的简单粗暴，就不是博弈了，故事是一种跟观众的博弈，就是或者说故事是跟观众的量子纠缠。这种情况就是说，现在是电影和电视剧这一边，包括小说创作，现在变成了我有话想跟你说，你得听，你不听是你不对，是你文化水平不高，是你没见过世面。微短剧和短视频这边，你想听什么，霸道总裁咱有，战神重生咱有，皇后娘娘打工咱有，烧烤摊摊主突然变亿万富翁咱有，这个呢也不对。现在有没有一种，能够既跟观众博弈量子纠缠，又能满足观众需求的电影？这个其实就是咱们千百年来追求的，叫类型故事，或者叫类型电影。我满足他的情感需要，但是我是以他没有见过的手段，使他拥有从未有过的体验。这样的故事到今天为止，就变得异常的重要，异常的呼唤。

脱不花：我刚才听您讲这个过程，我有几个收获。第一个就我们作为观众来说，以前看故事，尤其是看影视剧作品，我们经常会说一句话，说一点都不真，我会觉得一点都不真实。但其实我并不是要一个真人真事。

宋方金：对。

脱不花：对吧，我是在要一个更真挚的感受。

宋方金：感受或者体验。

脱不花：所以这其实是叫做故事，它不是真事的一个，它是个专门的世界。

宋方金：一般咱们可以这么去理解，现实是个宇宙。故事是现实的反宇宙，现实宇宙它需要的是相续性，相续性指的就是我能够看到一点一点的，这个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反宇宙，故事宇宙呢，它给你的是断裂性，它是靠断裂靠逻辑的断裂，靠人际关系这样一种反转，它带给你一种非常奇妙的一种感受。所以说就等于是，在现实宇宙里发生的真实的事件，在故事宇宙里边必须进行相应的逻辑的加工。那么也就是说，更多的我们在现实宇宙里的材料，尤其是细节，尤其是这种道具，这个在故事宇宙里，它们相通约的部分是道具是细节是语言，但是事件和情节，故事宇宙和现实宇宙往往是反的。咱们春晚上有个小品，黄宏老师演的，他演的是一个村长。最早的版本是他说从主席到村长，一共差五级，省长，市长，县长，镇长，我，五级。然后他们在讨论的时候，说不太对，为什么不对？主席，省长，市长，县长，镇长，我，这就是相续性，是这样的。那么后来他们讨论他们就变了，最后正式演出是这样，从主席到村长一共差四级，省长，市长，县长，我。你看把镇长去掉了，就是把这个相续性去掉。

脱不花：对。

宋方金：进行断裂性。就等于是什么，就等于是这种逻辑的断裂，带来了戏剧性，带来了这个人有点不知所以，有点吹。

脱不花：对。

宋方金：那么这个人物形象就出来了。那么加上镇长，加上现实宇宙的相续性，这个戏剧性就不成立了。对于这个，我经常也开玩笑的讲，对于他们当时创作这个作品的时候，他们意识到了，这是一个专业术语，叫挡包袱。

脱不花：挡包袱。

宋方金：总理，省长，县长，我，这是个包袱抖出来了，那么你加一个镇长，就挡包袱。

脱不花：明白，就破坏了。

宋方金：就破坏了，挡包袱了，我们现在可以反过头去想，现实宇宙的相续性，在故事宇宙里边，你必须把它破掉。从现实宇宙到故事宇宙，你中间要把相续性变为断裂性。

脱不花：这个好玩，我第一次听人这么说。

宋方金：这就是讲故事的秘密，你没有这个东西的话你就很难从现实宇宙变为故事宇宙。

脱不花：就没意思了。

宋方金：就没意思了。

脱不花：问一个问题可能会让您得罪点人，但是你也不怕得罪人，反正得罪差不多了。您能不能给我举一个，就我们都知道的例子，就一个讲的特失败的故事？

宋方金：特失败的故事，比如说像这个什么呢，像陈凯歌导演的《无极》。我认为是一个讲的失败的故事。

脱不花：从您的角度给我们讲讲为什么？

宋方金：他把一个宏大的世界观，归结为简单的一个原因，就等于是谢霆锋饰演的那个角色，后来所有的扭曲和所有的这样的一种命运的斗转直下，都是因为小时候被人抢走一个馒头。这个实际上不是很成立，因为什么呢？我们知道，随着咱们科学的发展，随着量子力学的发展，我们越来越知道这个世界很多时候，它除了相续性之外，它还有共识性，它有同频共振。我们一般不能简单的，你比如说苹果结果了，那你一定说是阳光的栽培，那就没有种子的发育，就没有风调雨顺的东西。所以说它往往就是一个苹果的，就是一个简单的果子的果实的生长，它其实也有很多因结出一个果。那么在这个电影里边，你如果要把它归结为一个因，基本上你这个故事就很难讲。那么我相信陈凯歌导演当年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就是因为他讲过一个因果故事，讲得非常伟大，就是《霸王别姬》。《霸王别姬》它也是个因果关系，就是说后来他一生的对于自己身份的迷失和寻找，其实都源于年少在戏班的这一段男女倒错的这样的一种表演经历。那么这个是因为戏曲行当是个很特殊的行当，你找到这个因了，别人是相信的。但是别人不太相信谢霆锋后来的疯狂，后来的扭曲是因为一个馒头。其实最近还有一个例子，《东极岛》。

脱不花：《东极岛》。

宋方金：《东极岛》是一个我觉得是可歌可泣的事件，其实咱们有一个纪录片《里斯本丸沉没》。

脱不花：对。

宋方金：那么其实它是如实地去还原和记录了，用相续性的方法记录了这个电影，当然纪录片电影它可以用相续性方法。对于故事片来讲，它要进行一种断裂式的讲法，断裂式讲法那我就看到他们主创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们必须找到一个原因，这个原因就是说那岛上这些渔民和落难的落水的这些英国人，他非亲非故，他也不认识，那他们为什么要救他？我觉得这个导演把故事的戏核放在为什么要救人这个事上，就等于让电影失去了力量。因为在海上救人不需要原因。

脱不花：对。

宋方金：我认不认识你，我都要救你。

脱不花：他是人性里一个基本的东西。

宋方金：对，人之所以伟大就是因为这个。那么所以说，我经常举一个例子是，比如说脱老师咱们俩现在在这录节目，突然旁边这盏灯要倒，我相信旁边的任何一个工作人员看到这盏灯要倒，他马上就会过来扶住它，他不会想我7岁那一年被一盏灯照耀过，于是我不能看着这盏灯倒下，明白吗？

脱不花：明白。

宋方金：但现在很多电影。

脱不花：你这个讽刺的非常缺德。

宋方金：它现在很多电影都是说我现在做这件事，是因为我童年受到了某件事的照耀呼唤或者伤害，于是我今天要做这件事，或者我曾经被人报答过，我于是要报答别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其实这样的故事是不成立的。那么所以说讲得好的故事他是要与时俱进，咱们在这几千年来，咱讲了很多归因的故事，世界上两种故事，一种是归因，所有的故事你找到一个原因，这个原因就是你要表达的主题。还有一种故事叫演绎故事，就是我不追问原因，我只是说我的故事从这出发往前走。到今天为止，咱们随着互联网的爆发，信息量的爆发，人工智能元年的开启，咱们现在要讲的故事，其实人类进入叫演绎法故事时代了。一个比较典型的例子，就是邵艺辉导演。

脱不花：对。

宋方金：邵艺辉导演她讲的故事都是什么呢？都是演绎法故事，就是说你看她拍的两部电影，都是一个人和另外一个人在某个场合相遇了，然后一起往前走，演绎出了一段他们之间的人物关系的变化，一段故事。但是他们之前的经历，不对今天的他们的故事发生任何影响，这个就是演绎法故事。就是说我们从这个宗族社会缓慢的进入到了社区社会，社区社会的法则就是演绎法法则，我们不去追问你童年受过谁的伤，你家里有一个扶弟魔弟弟，还是有一个吸血鬼老爸，这些东西在邵艺辉的故事里边，她都隐掉了。

脱不花：我就想起来去年看《繁花》电视剧，其实它是一个时代剧，而且隔了那么久，但是你看所有人都看的挺上头的，我看我们公司20多岁的小孩们也看的挺上头，那我也看的挺上头的，那我爸我妈也喜欢。如果按照您这个标准的话，其实那个剧虽然它是一个过去的故事，但它其实也用演绎法。

宋方金：它是演绎法故事。

脱不花：每个人其实都没来由的。

宋方金：它是典型演绎法。

脱不花：对吧，大家在这条街上相遇了，然后各自的往前去发展，而且包括最后那个结果，其实也是一个开放性的这么一个结果。

宋方金：对于王家卫导演来说，他几乎所有的故事都是演绎法故事。

脱不花：对。

宋方金：因为演绎法故事它符合咱们宇宙的根本原理。因为咱们目前所能认识到的宇宙法则，它是演绎法法则，我们现在基本上放弃了归因，我们讲故事，我们讲得再好，我们也是要符合宇宙法则的。就是我们本身不能超越宇宙法则，所以宇宙法则其实它就是演绎法法则。

脱不花：你说的太对了，你要这么一算，你看都快10年前了，我去上商学院，然后开学第一课，我们老师就跟我们说，第一课咱就讲一件事，把归因的逻辑变成演绎的逻辑。他说如果你是在一个归因的逻辑里面，你的事业就到此为止了。

宋方金：是的。

脱不花：对吧，因为你一个莫名其妙的所谓的可能是成功，你就会把它归因为一条规律，然后此生不断的试图去复制这个规律，想要获得更大的成功，这是不可能的。

宋方金：不可能。因为咱们生活中归到的几乎所有的因都是错的。

脱不花：或者至少都是片面的。

宋方金：片面的。我们尤其是在影视行业里边，在故事里边，你要看他的行为，他做了什么决定他是谁，你归因的话你就无法归因。你比如说，咱们张桂梅老师，张桂梅老师有两部作品表现她，一部是电影《我本是高山》，一部是电视剧《山花烂漫时》。那么电影试图归因，那是什么激励着她一直孜孜不倦的来。

脱不花：做这件事。

宋方金：做这件事，那么她找到了，是她的亡夫，胡歌老师饰演的，在她艰难的撑不下去的时候，她亡夫给她的抚慰，或者她对亡夫的思念时时激励着她干这件事，这是我觉得一个简单的归因。《山花烂漫时》不追问原因，《山花烂漫时》它用演绎法讲这个故事，就是说张桂梅老师要办这女中，遇到了哪些困难，怎么解决的，怎么干的，这个故事就变得非常好看。因为什么呢？因为就是说张桂梅老师，你要追问她为什么要办女中，我可以告诉你脱老师，她自己也不知道。如果说我们不用归因法，我们用演绎法，我们就是讲，因为张桂梅老师，为什么成为张桂梅老师，不是她因为什么去办女中于是成为张桂梅，是因为她办了女中，她成为张桂梅老师。我们不讨论起点大爆炸之前的东西，因为爆炸了，诞生了宇宙，因为张桂梅办了女中，诞生了张桂梅，那么这就是演绎法。

脱不花：您是在说一个故事的法则，我现在突然有一个感受，就是你知道为什么现在大家对于所谓的说教那么的反感，给它很多标签，什么爹味、说教、教人做人，为什么那么反感？因为所有的说教都试图唯一归因，对吧。

宋方金：对。

脱不花：对吧，所有的说教都是这样的，有这么一个人生难题，我跟你说，他得用这种方法，用这定律，或者用这个思维方式，他就能解决。

宋方金：对，他简单粗暴。

脱不花：就是他哪怕看起来很权威，他也是一个简单归因。

宋方金：是的。

脱不花：但是真正大家今天期待的是往前走。

宋方金：所以说你看《漫长的季节》，别回头，往前走，是这么一个讲故事的法则。

脱不花：我这也还真不是恭维您，说实话我作为一个外行，我也认认真真买了罗伯特·麦基老师的书，我是看过的，但是对一个外行的人来说费劲，我看完这些书，我仍然不能写出一个好的故事。我刚才突然就意识到为什么，因为那是一个故事内部的技术，就是你已经会写故事了，知道要写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了，然后在内部它有一些技术。那您刚才讲的实际上是在创作故事之前、讲故事之前，你必须知道的一些原则。

宋方金：骨架。

脱不花：骨架。

宋方金：原则、法则，不能违背的。

脱不花：一些前提法则。所以叫故事宇宙必须有断裂性。

宋方金：断裂性。

脱不花：然后用演绎法讲故事。

宋方金：对。

脱不花：故事宇宙里边还有什么法则？

宋方金：故事宇宙里边还有法则呢，就是叫合法叙事。合法叙事指的是什么呢？就是要围绕着一个主题。合法叙事指的就是当你的作品，不管是小说、电影、电视剧，你的作品的主题定下来之后，你所有的故事细节、道具、情节、对话、服饰，都要围绕着这个主题来服务。那么如果你违背了这个主题，那么就等于是不合法了，那么这样的话，你的作品就没有办法跟观众进行更高效的交流。我可以举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例子，就是《教父》。《教父》的主题是什么？《教父》的主题是传承。

脱不花：对。

宋方金：也叫继承，下一代教父是谁。科波拉导演在他所有的选择里边，都要找到跟传承和继承这个主题有关的，不是就不是。你肯定可以写很多离奇的场面，你看他第一场戏是婚礼，婚礼就是一个传承，教父的位子是一个传承。那么这个传承里边最具戏剧性是什么？你比如说假设咱这个现实宇宙的相续性，就是说那么他安排的是小儿子好好上大学，你不要再进入黑社会了，你要进入白社会，培养自己的大儿子来当这个教父，这就是现实宇宙。那故事宇宙是什么？故事宇宙必须是它断裂，断裂什么？断裂为这个最不想当教父的小儿子最后变成了最大的教父，这就是它断裂了，它跟现实宇宙它是反宇宙。但是故事它要断裂，它的逻辑和这个逻辑是相反的，所以我们就看到了传承的断裂带来了更大的一个黑手党教父的诞生，那么这个所以说就是叫合法叙事。其实对于人生，这是讲故事，讲人生的故事也是一样。

脱不花：这种合法叙事，我觉得现在是应该要值得重视的，因为可能很多人在日常生活当中不太重视这件事情。比如说我之前就曾经提醒我一个朋友，是我一个闺蜜，她是个律师，她当然也很爱她的孩子，她孩子叫草莓，我们也都很喜欢她，很可爱的一个小孩。然后她的微信名就叫草莓妈咪，但是我有一次实在是没忍住，当然关系也是非常好，我就跟她说，我说咱是个律师，咱不能叫草莓妈咪。

宋方金：是的。

脱不花：她就很生气，她就说我怎么可以用自己职业身份来掩盖我这个母爱，当妈妈是我更重要的事情。我说跟这没关系，我说它主要是会破坏大家对你的印象的鲜明性，不是说你的母爱就不值一提。这是不是也是一种叫做合法叙事？

宋方金：合法叙事，就是等于你草莓妈咪，你其实就是在给别人讲一个你的故事，你讲的是一个妈妈的故事。但是妈妈的故事不是不能讲，最好的你的故事，就是你的人生故事，它是统一的。可能你的律师身份，你这个妈妈身份，或者你的妻子身份，或者你的社会身份，你最好是能统一在一个主题下边。因为现在我们面临的信息非常复杂，你给他太多信息，他没有办法接受你的状况，或者说他想跟你建立更进一步的链接，他不知道如何跟你建立。所以说，就很多时候你简洁明了，你告诉对方你是什么人，你是做什么的，或者说你甚至假设你非要展示你妈咪这个身份的话，那你可能你肯定用你的小号，用你的家庭号。所以我觉得就是讲故事是一个全息无处不在的一个状况。

脱不花：全息其实可能也是讲故事的一个挺重要的法则。

宋方金：非常重要。

脱不花：我记得你有一次给我讲过一个电影，我从来没有意识到，那电影我是看过的，你是说男主角在电影里展示一个身手，好像是然后说一下就把这电影给破了。

宋方金：就是张艺谋导演的《坚如磐石》。

脱不花：对。

宋方金：艺谋导演和这编剧陈宇老师也都是我好朋友。陈宇老师跟我聊这电影的时候，我就提到了这一点，在讲故事这里边，它有一套法则，这套法则是不能破的。你这类型是一个现实题材，是一个现实主义，那等于现实主义里边不允许，或者说不可能一个成年男子拎起一个成年女子把她拎到屋顶上去，这个是不可能，这是动作片。

脱不花：动作片。

宋方金：动作片或者武打片，当然武打片也是动作片的一种，甚至在某些警匪片里边也可以，这里边就有点要接近《007》和《碟中谍》了，只有这种叫特工片，那么把她拎上来。

脱不花：超能力。

宋方金：超能力，这个是成立的。那么现实主义、现实题材这样的影片，你很难做到这种状况。所以说就是在讲故事的这个领域里边，比如说到底脱不脱离地心引力，那么咱们看仙侠剧，咱们看这个有一些武侠片。

脱不花：随便飞。

宋方金：随便飞，因为咱默认了这里边是可以脱离地心引力的，是可以超越物理限制的。但是有一些片子上来，它就要给你一种限制，这种限制就是你不能脱离地心引力，那么这时候你就要严格在合法叙事的范围内去讲这个故事。

脱不花：对。

宋方金：而且即便是在脱离地心引力、脱离物理限制的时候，你依然要给这个人物要给他合法的身份。比如说在《卧虎藏龙》里边，那咱就说三种飞的方法。

脱不花：三种飞的方法。

宋方金：章子怡飞，是一举手就飞了。

脱不花：对。

宋方金：因为什么？她就飞出那个大院去了，因为她代表的是欲望，欲望是破空而飞；杨紫琼扮演的那个人物，她是什么？她所有的飞都是要一步蹬在墙上，下一步蹬在墙上，再下一步蹬在墙上，她所有的飞都是要借力。

脱不花：有助跑。

宋方金：有助跑，有借力，为什么？因为她代表的是沉重的肉身，是一个儒家的一个伦理，这个伦理是起飞不了的，你要飞你必须是一步一步；你看就是还有一个能飞的是李慕白。

脱不花：李慕白。

宋方金：就是周润发饰演的，你会发现他的飞是蜻蜓点水，就是左右摇摆，他会站在那竹子上面，代表的是他内心不能平衡的一种东西。等于就是这个飞，它本身跟这个人物也是要合法的。

脱不花：讲故事合法性的时候，其实是讲那就是符合那套法则，就一个故事有它自己的法则，然后故事里每一个角色也有他的法则，等于是不论这故事怎么发展，这角色要符合在他身上的这套法则。这很有意思。

宋方金：所以说就是观众，原来你可以蒙，你可以蒙他，他不大在意。比如说就是孙悟空在这仙丹炉里七七四十九天，炼成火眼金睛，刀砍不断，火烧不死，就这种，那么他在取经的路上，电视剧里有个细节，他就抓那米饭时候被烫了一下。原来观众不在意这个逻辑，现在很多观众问，那他都修成七七四十九天没烧死他，他怎么还被米饭给烫着了？那么这些包括就是说孙悟空就是大闹天宫的时候谁都打不过，怎么在路上见到任何妖怪都能打得过他？那么这其实就是战力的高低和这逻辑的有无，这都是讲故事非常重要的一点。那么这时候就是我们对于讲故事提出更高的叫合法叙事法则。

脱不花：所以到这我就已经理解合法叙事了，断裂行，演绎法，合法叙事。

宋方金：合法叙事。

脱不花：全息法的一个讲故事。

宋方金：我想在这再补充几句，就是说什么是好故事，或者说什么是人生的好故事。全息法是什么呢？就是说全息宇宙论，其实我们可以简单的用一个柳树的枝条，一个柳树，你就从树上剪下一截枝条，你把它插到地里，然后它就会成长为一棵柳树，它有根，有叶，它有一切柳树应该具有的信息，也就是说在这一节柳条里边包含有这个柳树的全部信息。比如咱们找一个好故事，一部好电影，或者一部好小说，咱们把这小说继续往前，这小说继续往后，你把它拉开就是人类社会。那就等于你比如说《闯关东》，你继续往后走，那就是咱们，你比如说你把《士兵突击》再把空间时间拉开，其实就是我们中国军人，这就是好故事。坏故事它是低维，就是你把它拉开，拉到某个界限，拉到某个像素拉不动，你才明白它是假的。当然我指的它不是不好看，它很可能也非常好看，但是它是个假象。所以这就是很多喜剧人他不愿意从事喜剧艺术，因为喜剧艺术，喜剧故事往往你拉着拉着就拉不动了，你就是在那个像素，在那个框架内，在那个高假定性里面看的很过瘾，你拉你拉不动。但是悲剧你能拉的动，悲剧你甚至可以无限延展到你眼前和心中。这就是说喜剧艺术非常难做，但是喜剧艺术很多人拍着拍着到最后不愿意拍喜剧了，或者他也不愿意演了，就是因为他知道这东西的像素不真。这是喜剧问题，咱们也拿去年暑期档一个非常高的电影那个例子就是来举，就是沈腾和马丽演的电影叫。

脱不花：《抓娃娃》。

宋方金：《抓娃娃》，那个电影就是拉不动，就是你看时候你觉得挺好，但你往外拉拉不动。

脱不花：因为它只能在一个非常荒诞的。

宋方金：里边成立。

脱不花：对。

宋方金：还有他们演的《西虹市首富》。

脱不花：那就更荒诞了。

宋方金：更荒诞拉不动。

脱不花：但在那个瞬间还是很好看的。

宋方金：对，所以说它是低维的。高概念喜剧往往是低维的，它跟你不在一个维度上，但是悲剧和正剧往往跟你是在一个维度。

脱不花：确实是，你看去年《人世间》，我看那跨年龄段大家看的很上头。

宋方金：它就叫国民故事。

脱不花：国民故事，是的。

宋方金：咱们原来就是叙事有很多国民演员，比如说像陈道明，他的这张脸，他讲的那个故事，比如《康熙王朝》，还有像《中国式离婚》，几乎是伴随着我们的社会形态和生活形态，他一路走过来，他是个国民演员。那么现在你会发现就是咱们大部分演员都是垂直细分类演员，可能演古偶剧的，可能演悬疑的，我们现在几乎没有国民演员了。

脱不花：其实是因为没有国民故事吗？

宋方金：对，因为你有国民故事才有国民演员。你现在要讲一个国民故事非常难，就是让大家都能够在这故事里各得其所，各取所需是非常难的一件事。

脱不花：因为我们现在已经是个社区化。

宋方金：大家都是在一个小格子里，大家都在各自的信息茧房里乐此不疲，所有信息涌到他面前其实是单一信息，但这单一信息是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所以就造就了我们今天讲故事很难讲出国民故事。咱们原来讲故事用的是霍金的方法，叫寻找人类遥远相似性，就是我跟你的种族，我跟你的文化，我跟你的一切都如此不同，但是我们身上有一种遥远的相似性。那么在这时候我们相信漫威是能拯救世界的。

脱不花：对。

宋方金：我们相信钢铁侠，我们相信遥远的相似性。但是随着咱们信息茧房，随着各自生活的加速，也包括疫情给我们带来这样一种非常外部的一种力量叫推动，导致我们现在到了一个人类学者项飙提出的附近性，人类现在在寻找附近性，因为大家都在附近生活。所以说回到老家，我们村有一个妇女问我："大作家你的抖音有多少粉丝？"我说抖音1500来个，她的抖音有两万多个粉丝，这两万多个粉丝没有一个是出了我们那个县的，都是附近的人。因为她是个卖咸菜的，做咸菜的时候唠唠嗑，在直播间卖卖咸菜，她就靠这两万个附近的人，她活得非常好，她根本不在乎上海有一个人关注她，她只用附近就够了。我们现在去看其实好莱坞非常困惑，我们花了几亿美金打造的《碟中谍》，你们怎么不看？前年《碟中谍》是跟《消失的她》打，被《消失的她》打的落花流水。《消失的她》制作才多少钱？你能说《消失的她》制作超过了《碟中谍》？你能说卡司超过了汤姆·克鲁斯？没有。但是人们不看，不看这遥远的故事，人们看附近的故事。《消失的她》是个附近的故事，《孤注一掷》是个附近的故事。

脱不花：那我就得追问一个问题，那对于讲故事人来说，还在追求讲全息的故事吗？还是说我讲个附近的故事就够了？

宋方金：附近的故事不代表它没有全息，附近的故事你写好了，它一样带有一种全息性质，这全息和这不矛盾。但现在是什么？现在就是大家在讲附近的故事的时候，就是说那你是不是也能像陈思诚导演一样？因为陈思诚导演是个非常好的能够抓取附近性的一个导演，《消失的她》他抓取到的是泰国孕妇被推下悬崖案所带来的对于婚姻的探讨，对于两性关系的一种思考。那么他把它变为一个故事，变为一种生产力，作为一个输出，那么大家对于这个故事心有余悸，然后开始对它进行思考，开始对这一组人物关系进行反思。这实际上是他是把一个附近性的一个社会新闻变为了一个虚构故事，他进行了艺术加工。那么这一点能力也不是很多人都具备，大部分导演具备的是一种叫悬浮的能力，我找一个套路化的人物关系，我在里边加一点笑点，加一点观点，上一点价值。那么这些电影都是折戟沉沙都是失败的，从短期市场来看，现在就是如果要成功，你必须得在这里边注入附近性。但是我们也要明白，人类最终的目标一定是星辰大海，这是个阶段这不是目的地。人类最终他要寻找遥远的相似性，我们本质一定是星辰大海，我们一定能通过故事，结成一个情感共同体，结成一个人类的情感共同体。

脱不花：这就特别符合赫拉利《人类简史》的假设，他就直接说智人之所以胜利，成为地球的主宰，就是因为智人共同相信一些特定的虚构，然后形成一个想象的共同体。

宋方金：就是目前来看，就是政治、经济、军事、科技都不能让我们构成共同体，现在唯一能让我们真正达成共同体就是故事。

脱不花：就是我们相信哪一个故事，相信同一个故事的人，其实就成为一个共同体。

宋方金：所以故事宇宙是我们全人类唯一能够全部都去迁移和居住的这样一个宇宙。如何达成这样一个叫故事共同体，是一个非常艰巨的任务。我们可以想一想，我们对于远方的想象，对于你从未去过的地方的想象，大部分都来自于故事。

脱不花：是的。

宋方金：你比如说咱们现在假设要了解清朝，你去看清史稿，你去看清代人的饮食起居，你是看不见的。那么你看什么？《红楼梦》。你看《红楼梦》的时候，林黛玉永远以她的青春姿容面对着你，贾宝玉你看大观园，你看他们的坐立起居，清朝就在你的眼前。所以说我们不管是对于印度，对于美国，对于德国，对于很多地方的想象，对于摩洛哥，那么对于这些想象往往都来自于故事。所以讲故事，是一个民族非常重要的能力。我认为讲故事它的难度并不比造出光刻机容易。

脱不花：对，我们国家也讲，要讲好中国故事。

宋方金：讲好中国故事。

脱不花：为什么强调这件事？是我们的战略就是因为它很难。而且我这次有个强烈的感受，我前段时间不是去意大利休假，我就突然有一个幻灭感。我说这伟大的西方艺术，文艺复兴，然后我说等会，这不就是以意大利为中心，仅仅是以意大利的佛罗伦萨为中心，讲一套创作者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面，甚至连欧洲其他国家都没有，但是这个故事讲得非常好，它形成了高高在上的叙事体系，然后以至于说后来所有的艺术发展，都只能作为它的分支去存在。但是历史，其实不是这么进展的，历史是在同一时间，全世界各个地方都在发生一些东西，但是在这个故事里那些被删减掉了。

宋方金：对。

脱不花：用故事的逻辑去看，会发现一切都是故事。

宋方金：为什么我们不能小瞧观众？因为人类在听取故事的时候，你讲什么样的故事，不代表你能讲的出去。所以说你要讲值得你讲、世人愿意听的故事，这非常重要。第一它值得你讲，第二世人愿意听。那比如说陶渊明，陶渊明的故事，不为五斗米折腰，然后辞官回家。那么他为什么辞官回家？他不为五斗米折腰，但是这是我们现在世人愿意听的故事。但是真实的故事是什么？真实的故事是因为陶渊明妹妹死了，他要回家处理这些事情，他也不想再当官了。那么这个故事讲不出去。

脱不花：对。

宋方金：这是个家庭故事很小的一个故事，太小了。那么观众愿意听什么？这个人不为五斗米折腰，他不当官了，他满足了很多人的想象，就刚才咱们讲的共同想象，世界上有这样的人，我可能做不到，但是我愿意做到这样的人，我敬佩这样的人，它构成这样的一种叙事。世人愿意听，也值得你去讲，必须满足这两点。故事最后能达到一种博弈论这样一种高度。

脱不花：这个就点题了，反正你们影视行业，现在讲故事也很困难，你往回撤撤，撤到人民群众中间来。这种讲故事的方法，如果不用给影视行业，不用给小说家，咱就用给咱普通人。刚才咱说了其实叫今天是一个平权的时代，每个人都有一套自己的故事可讲。咱能不能试试，把这个能力宋老师给大家迁移迁移，叫普通人可以怎么去讲故事？为什么绝大部分人讲自己故事的时候，就讲不出来？

宋方金：我觉得这个话题非常重要。所以说咱们要从几个维度展开来讲一讲。我想先讲一个企业的一个讲故事的一个方法。1915年在巴拿马，为庆祝巴拿马运河开展了一个万国博览会，实际上就是今天世博会的前身。咱们国家送去了几样，咱就说酒类，有三种酒去了，茅台、汾酒、还有衡水老白干，这三种酒去了。三种酒去了，去了之后在这展览，我先说结果，结果就是茅台拿的是一个银奖，衡水老白干拿了金奖，就是它们的级别比较高，这个是咱们官方记录在案的，就是这么一个记载。但是茅台它讲了一个别的故事。当时茅台用的是一个陶罐，褐色的一个陶罐，这个地方就是少有人来，人家都对这个东方的这个酒不感兴趣。茅台酒的一个工作人员非常生气，怒而把这个罐子摔到地上，什么地方的酒香，是这个酒，这个酒这么好嘛。然后茅台酒的人员就是把这个罐子打开，茅台酒一举成名天下知。这是他们讲的这个故事，就是说我们在博览会上，我们得到了全世界人的赞美和喜爱。

脱不花：这故事我确实听过，只不过那个罐子碎的方式有各种版本。

宋方金：有两个版本，一个版本是说无意中。

脱不花：不小心。

宋方金：有一个是工作人员很生气。

脱不花：怒而砸罐。

宋方金：这里边就有人物了，这就是什么？这就是断裂性。现实是不小心打掉，你要讲故事的话，得是愤而打掉了，就是打碎了。反正它整体结果是碎了，然后这个酒得到了人们的喜爱。这显然是个故事，这显然不是一个真实的东西，但是这个故事在那个年代，它是非常流行的，大家就相信茅台有这样一段传奇。现在大家认为它获得了金奖，但实际上它不是。现在还有很多人印象中，咱们的国宴用的是茅台，其实咱们的国宴用的是汾酒。那么汾酒这个集团那就没有把这个故事讲出去，那么这就是一个酒香也怕巷子深的一个故事。它很传奇，它符合人们对于酒体的想象，那么大家就相信了这个故事，大家就认可了这个故事。我想讲一个让我真的很受震动的一个例子，我写过这个人，我写过一部电视剧叫《功勋之袁隆平的梦》。

脱不花：袁隆平先生。

宋方金：袁隆平先生不但是个大科学家，他是个太会讲故事的人。杂交水稻没有发明出来的时候，他就跟他的那些徒弟们，跟他的合作伙伴，跟所有人讲：我做了个梦，我梦见了咱们发明的这个杂交水稻跟那个高粱杆一样高，结的水稻的籽粒和花生米那么大，咱们坐在这个高粱杆就是这么高的，咱们在这休息。讲这个梦，这个梦被人们命名为禾下乘凉梦。禾下乘凉梦这一生伴随着袁隆平先生，变成了他的一个标签。那么他通过这个梦，就告诉别人我真实的梦是我要发明杂交水稻。他一直拿着这个梦跟所有人交流，度过了他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刻。这就是他把农业故事讲成了一个梦想的故事。那么袁先生就是讲这个禾下乘凉梦，一直讲到杂交水稻发明出来。他知道就是阶段性的故事讲完了，他又跟别人讲他说你们知道吗，我还有一个梦，这个梦叫杂交水稻覆盖全球梦。他就说你看咱现在覆盖了哪里了，覆盖了哪里了，他说最后，要让这个绿色革命，要让杂交水稻覆盖到全球。所以说他就诞生出了一个slogan：我毕生的努力，就是让所有人都远离饥饿。那你看，他的禾下乘凉梦，他的杂交水稻覆盖全球梦，那么他的合法叙事是：我毕生的努力，就是让所有人都远离饥饿。他这一生都在合法叙事，叙什么事？叙粮食的史诗，叙饥饿与人类的关系。但是他是通过梦想的方式来告诉别人我要做的这个事情。所以说他的一生之波澜壮阔之伟大，就是因为他非常会讲故事，他永远能够迅速的捕捉到一句话，捕捉到一个信念，点亮别人。

脱不花：这个也符合你说的那个，就这故事是能拉开的。

宋方金：它能拉开。

脱不花：它是就解决一个越来越多的人的问题。为了写我最近的一个小说，我最近重走了一趟长征路，感触特别深。首先就是长征精神，长征本身也是个伟大的故事。咱们毛主席说，讲到长征有什么意义，他下了四个定论：长征是我们历史记录上的第一次，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你看当事实为材料，长征完成之后，那么毛主席给长征这个故事所下的所有的定义都跟传播学有关。记录上的第一次，没有，就是三皇五帝到于今没有过这样的长征；还有就是长征是宣言书，宣告了我们的胜利、敌人的失败；长征是宣传队，让世界上知道还有红军这样一片大道理；红军是播种机，走过了十几个省市，播下了许多革命的种子，发芽开花结果。那么这个你看，这个故事非常总结出了这个故事的伟大意义。我进贵州境内，我一下飞机看到了一句slogan，这个slogan是一家酒企，是贵州的一家酒企，那么叫某某破折号遵义，不是某某破折号遵义，呃不是，某某破折号叫茅台镇第二个传奇。

脱不花：哈哈哈，

宋方金：差点把我鼻子气歪了。

脱不花：哈哈哈。

宋方金：然后呢，我跟那个随行的工作人员，就是接待我们的这个，我说你看这就是不会讲故事。我说呢就是什么呢，没有人知道博尔特后边那个人是谁，对没有人知道刘翔身后那个人是谁，因为呢没有人关注第二名。又带我们去了中国天眼。

脱不花：天眼。

宋方金：天眼，非常震撼。但是我一出中国天眼，旁边又立着个slogan，这个slogan是这么说的："像保护眼睛一样保护中国天眼。"我跟当地接待我的同志我说你看，这句slogan，这句广告语没有问题，但是没有问题不代表它很好。咱们要讲好中国故事，我说你们想一想，美国人登上月球，美国人登上月球，现在美国登月，我说呢还有好多人认为是假的，他们认为假的找各种证据。我说首先我认为美国人登月是真的，但是我也怀疑它是假的，我只怀疑一个地方，就是阿姆斯特朗走出这个机舱说了一句话："这是我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我说阿姆斯特朗能写的出来吗？这明明是好莱坞编剧写的。

脱不花：哈哈撰稿人写的。

宋方金：我说呢，我对它的怀疑就是这句话是假的，但是这句话是假的咱可以理解，因为呢上天之前，这句话是找了无数的人编出的一个slogan，因为你必须得说这句话，那这句话非常重要。但是这句话他可没有说"这是我的一小步，却是美国的一大步"，因为他要向全世界讲美国故事，他不是要向美国人讲美国故事，所以说他说"这是我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这是在向全世界人讲美国故事。这是讲故事的一个技巧，就等于是你事实有了，因为你登月了，你事实有了，你长征了，那如何把这个事实讲出去呢？这就需要我们讲故事的人要有技巧，要有谋略，要有策略。我说这个故事是讲给中国人听的，咱们要讲给全世界的人听。我说这句要这么改："像保护眼睛一样保护地球望向宇宙的人类之眼——中国天眼。"我说这就是中国故事，咱们花费了这么多年，这么大人力物力财力。

脱不花：不是我自己的事。

宋方金：不能说是咱自己的事，这是人类和地球的事。

脱不花：所以你刚才其实也是示范了一个讲故事里面非常重要的一个能力，就是得升一级。

宋方金：升维，升上去。

脱不花：那我们现在咱现场办公，你比如说我拿别人举例子不好，拿我举例子。我现在已经听明白了，我原来老跟人说，我说为什么要弄这长谈，我说就因为我这人特爱跟人唠嗑，我爱跟人聊天，我也非常喜欢我这些朋友，所以要长谈，对别人毫无价值。那现在按照你这个升维的这个方法论，长谈我们这个节目的品牌，那我们应该怎么去讲故事？

宋方金：我觉得就是肯定要从我们这个长和短的关系，因为你既然叫长谈，你必然面对的是短，这个短就是快节奏，就是碎片化，那么你需要有完整的时间。咱们原先有很多类似的slogan，"没有在深夜痛哭过的人不懂得人生"，没有长谈过的人，他不知道时间是多么珍贵，就类似于从这些角度都可以拿到一个今天的反向结果。所以说今天在越来越短暂、越来越垂直化的今天，最需要的就是长谈，而不是快谈，而不是碎片化。所以从这个角度，就可以把所有的人都放到这个状况里边，因为所有人都需要长谈，都需要深谈。

脱不花：我想问一个技术性的问题，假如说你要开始写一个故事了，那这个故事从哪开始，就第一刀从哪开始？是先想人设，先想那一坛子酒掉到地上的那个冲突，还是先找一个情绪？

宋方金：我觉得这个分两个层面，一个是讲虚构的故事，我指的就是拍电影电视剧小说；一个是讲你自己人生的故事。那么讲一个虚构的故事的话，其实我们这里面有个专业术语叫"形象的种子"，很多时候打动这个创作者的可能不是冲突，也可能不是人物，它可能就是一个形象的种子，模模糊糊的一个东西，你跟着这个形象的种子，你往前去走，你最后找到了一个故事。那么有的时候是因为一个人物，比如说就像张桂梅，她是因为有这么一个人物，那么你可以从这个人物出发去讲一个故事。讲故事的最核心的东西不是人物，不是形象的种子，是人物关系，能不能找到一种崭新的、一种人物关系，这个是什么，是讲故事的人的一个生命线。创作者需要找崭新的人物关系，但是取决于两点：第一，人物关系发生了变化。比如说当时咱们功能机向智能机转化，那个时候我跟刘震云就在一起了，就在一起工作了，刘震云敏锐地发现了，他改变了人物关系。那么就等于是原来座机，他发现了就是电报说的都是真事，十万火急电报；电话说的都是信息，这些信息基本也都是真的；手机说的话基本是假的。他马上发现了手机极大的改变了人物关系，手机这个功能，它看似拉近了人与人，但是疏远了心与心。他就发现了手机不再是手机，手机里边藏着鬼，手机里边藏着鬼，它就不是手机了，它是手雷。

脱不花：这个台词太有名了，这不是手机，这是手雷。

宋方金：不但能炸着别人，还能炸死自己。通过手机发现了一组崭新的人物关系，所以说伟大的讲故事的人，他永远找到的是独占性资源，就是他干了这件事，别人没法干了，这个就特别难。

脱不花：对。

宋方金：这是一种，就是说形象的种子是一种，真实的人物是一种，那么人物关系是最核心的。那么这个人物关系最核心的，它分三个层面：第一个层面，寻找与时期相对应的人物关系，陈思诚现在特别会找这种人物关系，就是咱们最近一段时期发生了哪些热点性社会性新闻事件话题，那么与时期所对应的人物关系，你也可以用一种这种东西来去理解的，就是它是社会的一种变量，那么你找到的话，你加以话题，你加以发挥，那么它就是一个非常好的文化产品。

脱不花：我去年去看《好东西》的时候，我觉得邵艺辉也是抓住了这个东西，看到的其实是就两个陌生人，两个像浮萍一样的陌生的女孩，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面相遇了认识了，有了一种叫做互相照顾、互相帮助的这么一个友谊，就像这种关系是只有在陌生人社会才有。

宋方金：就是社区社会。

脱不花：对对。

宋方金：她是找到了与时期所对应的人物关系。

脱不花：没错没错。

宋方金：咱们刚才说不是这个变量吗？其实就是量变，它是量变。那么这是第一层面，你找到这个层面，你就能找到一个就是能够跟广大观众产生关系的这样一个故事，因为这个就是变量，往往就是跟话题、跟社会新闻社会议题有关系。那你比如说还有一个例子就是《孤注一掷》，《孤注一掷》他找到了有时期所对应的人物关系的，这个变量的变化是什么，就是咱们20年来中国人苦电信诈骗久矣。在这个之上，它有一个更高级的，它对应的还有个价值叫情绪价值，在这个电影的三种价值里面，电影三种价值一种是情绪价值，一种是情感价值，一种是情怀价值，这是第一层面的，就是如果你没有情绪价值，那么你这个电影你不可能拿到30亿以上的票房。那么第二层面，我觉得更高一点的是，找到与时代相对应的人物关系，与时代相对应的人物关系就是你要找到与时期所对应的人物关系之上，要植入与时期对应的人物关系，就是你还要植入什么，一个是量变，一个是质变，就等于是这个时代它发生了什么样的一种变化。《泰坦尼克号》是非常典型的，就是说它与时期所对应的人物关系是什么，就是一艘永不沉没的大船，它沉没了，这是一个变量。那么它的常量，它的那个就是叫质变，就是有一个爱情关系。

脱不花：超越阶级的。

宋方金：超越阶级的，跨越阶层的。在莎士比亚的所有戏剧里边，他只找不变的东西。这个在《哈姆雷特》里边，是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在这个《麦克白》里边，它是毁灭，毁灭是不变的，野心导致毁灭。有一部戏，大家有的人看不太懂，就是《李尔王》，李尔王是个伟大的王，那这个就是最后说子女对他好与不好，他分不清楚了，那个对他不好的，他认为是对他好，对他好的，他认为对他不好，最后自己就是非常悲惨的度过了自己所谓作为伟大的王的糊涂的这个最后的时刻。那这里边有什么不变，是什么，这个写的是最清楚，就是老糊涂了。伟大的王到最后李尔王把这个国事往家事写，这是一种非常牛逼的写法，非常杰出的写法。一个时代的伟大的王在家庭里边分不清是非曲直，他讲的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即将面临的老年的命运，这是不变的。所以说看《李尔王》的时候，如果真的看懂，你一定会潸然泪下，因为那就是你的命运，那是每一个人的命运。

脱不花：每一个人的命运。

宋方金：衰老是每一个人的命运。所以说为什么大家觉得莎士比亚伟大，伟大在哪，伟大在他找的所有的东西都是不变的东西，他只写不变的东西。所以说为什么喜剧往往咱们刚才讲的是低维的，喜剧就是要追逐变化的东西，表现出其中的荒诞。但是所有的悲剧正剧都是要在荒诞中看出不变的东西，看出一种庄严，一种你不能逃离的命运。

脱不花：那我就理解了，就为什么其实作为我们观众来说，我们肯定喜闻乐见的是喜剧演员，喜剧演员最有可能成为国民演员，大家都认识他们。但是往往就是我也认识一些喜剧演员，我会非常奇怪，我就觉得说你都有这么大的成就了，他会比较压抑，自我评价不高，包括我们看到国外的很多著名的喜剧演员抑郁症很重等等，这其实都跟那种自我怀疑可能是有关系的。

宋方金：你去看走红毯，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演员陈道明，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著名喜剧演员某某某，你发现没有。

脱不花：还真是。

宋方金：你不能说他是演员吗，不能，因为喜剧演员就是一个标签。这个标签你可以把它理解为荣耀，你也可以把它理解为我认为某种程度上是歧视，就是他是个喜剧演员。

脱不花：真残酷。

宋方金：但是我没有歧视。

脱不花：你自个儿讲脱口秀呢。

宋方金：客观上存在着，那是个喜剧演员。为什么只对喜剧演员有标签？那么这一点我觉得就是很多喜剧演员演着演着他就觉得不，我得去演别的。

脱不花：我要摘掉这个标签。

宋方金：我要变为演员，因为我就是表演者，我不要老是一个喜剧演员压在我头上。比喜剧演员更歧视的还有这么说的，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上过5次春晚的著名小品演员某某某，你哪怕说是个喜剧演员，你还扩展小品演员。所以说你会发现很多小品演员坚决不再上春晚，就是他一定要变为一个剧集演员，或者我就要变为一个演员，我不要说我是个小品演员。那么这个我觉得就是对于很多喜剧演员来说，我们不能单纯从喜剧演员这个维度来看问题，我们要从讲故事本身来看问题，因为喜剧往往表现出的是变量。

脱不花：它只能提供情绪价值。

宋方金：它不是常量，尤其是它不是那个不变的东西，它很难表现出生死衰老、野心毁灭。

脱不花：但是我的感受是跟你们业内是相反的，我就刚才下决心，我说以后一定要对喜剧演员好一点，他们活得太不容易了，就给我们带来最多的欢乐，但是其实在他们的圈里是被歧视的。

宋方金：我觉得这个歧视更多来自于他们自己内心的不认可。

脱不花：你刚才说的这三种，其实是跟时间的这个关系，时期、时代和时间这三种，那我想问一下，在讲故事这个事里面或者这个技巧里面，有没有那种元故事，就像牛顿三定律似的那种东西？

宋方金：看来今天在这个脱老师这，不把我所有的秘密说出来是不行了。那么一般来讲，你像我讲课或者说我去跟别人聊，聊到人物关系，聊到这三个就可以了，但是它其实在这个人物关系背后还有一个秘密，就是你讲的元故事的构成。元故事的构成不是所谓的冲突和矛盾，首先我先说一下冲突和矛盾，很多人不太理解什么是冲突，什么是矛盾，冲突是矛盾的动态转化，矛盾是冲突的静止时刻。元故事的真正的构成的奥秘，两个字——选择，这个选择也分三种：普通的选择构成普通的生活，地球上70亿人，69亿9千万都是普通的选择构成普通的生活；特殊的选择构成特殊的生活，因为有的人，你比如说我有两个朋友，他都做了特殊的选择，一个是韩寒，一个是脱不花，这两个人他该上学的时候他不上，他们过了一种特殊的生活，就是这种生活背离了大部分人，那么你跟韩寒都是突然脱离了原来的那个普通的选择，做了一个特殊的选择，其实你们过的是特殊的生活，就是从此之后你走的那条路，他跟别人大部分人走那条路不一样，但是这都不是故事；两难的选择构成戏剧的生活。那么这就是元故事，就是你必须在人物关系之中你要找到什么，两难的选择。那么两难的选择就这么说吧，人类70亿人，69亿9千万人他遇不见两难的选择。

脱不花：都是顺着走的。

宋方金：都是顺着走，有的时候困难一点，有的时候艰难一点，有的时候容易一点。两难的选择就是两善取其一，或者两害取其轻，就是两难的选择。举个例子，就是《苏菲的选择》，就是俩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现在纳粹让她选一个，你只能活一个，你选哪一个都是对的，但是选哪一个也都是错的，这就是两难选择，两难选择就是你没有办法选择，这就是故事。什么叫元故事，当你在创作的时候你找到了苏菲的选择这个样子的选择，你就找到了元故事，你怎么写，你怎么伟大，这就是元故事。最后苏菲选择了这个男孩，那么，好，《唐山大地震》这个电影，徐帆老师饰演的母亲面临着儿子和女儿，《唐山大地震》也是只能救一个，最后救了儿子，那么这也是两难的选择，你救哪个都是错的。脱老师你注意到没有，就是在选男孩和女孩这个问题上都选了男孩，这是一个巨大的bug。那么就等于是我们之前的人类社会在讲到选择男孩和女孩的时候，所有的导演不约而同的选择了男孩，这就是故事的权重，这就是故事的权利在谁的手里。你本来是个两难的选择，因为这俩人都是你的孩子，但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你加入了性别的议题，这就是说这个故事实际上是不够单纯的。

脱不花：随着时代的发展。

宋方金：走到今天，它不够单纯，它不够有力量了，就等于是我们要重新审视这样的故事。也就是说当我们今天再回头去看这个两难的选择，就是你选择了男孩女孩，你选择了男孩，那比如说我们不植入性别议题，就是苏菲的这俩孩子和徐帆饰演的这个母亲这俩孩子，要么两个都是女孩，要么两个都是男孩，那不加入性别议题就都是你的孩子，这样的话就是把这个人物推到两难选择的更纯粹的地方，就是要面对一个你命运的至关时刻，你怎么去选择。我们随着时代的、随着这个议题的、随着这样的时间的这种变化，其实对讲故事的人来讲，他面临的困难是越来越多。

脱不花：限制其实越来越多了。

宋方金：越来越多，就是人们见的多了，或者说人们的价值观、生命观、世界观它发生了变化，那么你不发生变化是不行的。

脱不花：你讲这个元故事的奥秘是选择的时候，我真的汗毛都起来了，我觉得确实这是一个非常大的秘密，不仅跟怎么讲故事有关，也跟我们怎么看故事有关，跟我们怎么理解人有关。就是我们能看到的一个人，哪怕我们跟他是很熟悉的朋友，其实我们也都只了解他表现在我们面前的这一面，如果我们真的想了解或者理解一个人，我觉得最好的方式是看他的选择，尤其是在比较困难的时刻，两难的时刻他选择了什么。而翻过来讲的话，其实这也变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生的经验，就是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做过别说两难的选择，叫特殊的选择，你大概率也不用信他能成为一个叫负特别大责任的人。

宋方金：如果他没有经历过特殊选择和两难选择，就是他说什么你都不能信，因为他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考验。现在咱们全世界的创作界有两种认识，一种人认为就是人是不会变的，就是你生出来是什么性格、什么基因，你基本不会变，那么只是说故事或者说你的生活的压力，一层一层像剥洋葱一样，剥去一层剥去一层，剥出你那个心来，你是这么一个人，危难来临，你变成了那个真正的你自己，你没有变。另外一种认为人是会变的，就是说你可能一开始是胆小的，经历了几次考验，胆子变得更大，再经历几次考验，胆子变得勇敢了，最后你成长为一个伟岸的人。那么现在这两种其实是一个分野，就很多人认为人不会变，有的人认为人会变，其实我想听一听脱老师你认为人是会变的还是不会变的？

脱不花：你给我问着了。

宋方金：或者我换一个问法，你觉得今天的你和14岁的你和7岁的你是同一个人吗？

脱不花：那我认为我不是

宋方金：然后那你就倾向于人是会变。

脱不花：我倾向于人是会变，我更倾向于人是能自我塑造的。我倾向于认为不是说这个人变没变，成长没成长，我倾向于认为所有的人没有消失。

宋方金：比如说我刚才问14岁的脱不花和7岁的脱不花，她们没有消失，但是她们还住在你的灵魂的房子里边，只是她们的肉身消失。比如说我问脱不花老师昨天你干什么了，你能告诉我，我说脱不花你在14岁那一年夏天的第二个星期六你干了什么，你记不住，但是14岁那一年你可能能记住一两件事情，那么大部分事情你记不住，这就构成了一个什么，构成了几个你，一个是今天的你，过去的每一天的你，14岁的你，7岁的你，那么你能记住的部分叫意识，你记不住的部分叫潜意识，那么今天你做的很多的决定，有的时候是今天的你做出来的，有的时候是14岁的那个你做出来的，有的时候是7岁的那个你做出来的。所以说我认为我目前得到的关于人物，他为什么做出了那个选择的结论，是因为所有的你都没有消失，意识和潜意识共存在你的身体里，你是一个整个的一个量子场，你是一个人性的一个量子场。

脱不花：这个我认同，而且我觉得你的这个说法它非常有解释力，它能解释很多我们做重大决策的方法。我说一下我为什么觉得叫人是会变的，因为我觉得就用你的量子场的说法，我们也在跟别人不断的发生各种各样的交互，然后这些交互，这些往大了说叫量子纠缠，其实也在塑造我们所在的这样一个态。我跟你分享一个我自己的，我讲过这件事情，我其实挺佩服罗振宇的，我们俩合作11年了，唯一一次吵架是有一年，就是疫情的最后一年，我们在深圳办跨年演讲，他在深圳，我在北京，当时就一天宣布放开了，第二天所有人不戴口罩了，第三天所有人发烧了，而且我当时就觉得说这已经我们31号办十几号了，所有人全都发着高烧，我说大家哪有心情，都蓬头垢面的对吧，哪有心情看跨年演讲，我工作人员都凑不齐了，而且这一年那么的特殊，就怎么讲，很多问题没法讲。所以我们就通了个电话，就说我们今年到底是办还是不办，头一天我们就得出了一个共识，就说这一年的跨年演讲不办了，我们给大家往后续一年，我们说办20年咱还办20年，但这年不办了。我们当时深圳一拨人，北京一拨人，北京这拨人行动能力就特别强，就开始退所有东西，该退票退票，该退赞助费退赞助费，就该写声明写声明，第二天就要发声明了，我们这次的活动就不办了。第二天上午罗振宇给我打一电话，说脱不花好像不行，得办。我当时就火冒三丈，我就说你昨天在会上为什么不说，我们现在都散摊子了，你又说办，这怎么弄，就特别生气，就跟他吵了一架，最后但是他还是说服了我，就是要办。后来我就问他，我说场地是你自己亲自去退的，然后我说你怎么就翻过来了，就一定要办。他说我跟你说，我退完场地出来，我走在深圳大街上，当时那个阳光特别好，他说我看着每一个迎面走过来的人，我就意识到万一这其中有一个人是我的听众，是我的用户，他过来问我说罗胖今年跨年演讲怎么不办了，他说我们在会上讨论的所有理由都不成立，都不成立，他说我没有脸去跟他解释说因为我觉得这个困难那个困难对我来说挺困难，就是如果为了他的话，我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得办。然后那年我们就办了。这件事，就你刚才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人到底会不会变，我脑子里想出来是这个，这个瞬间，为什么？因为我在想如果罗振宇没有那么多的听众，他原来还是那个做幕后工作的那个人，没有人认识他，他想象出来那个场景不出现，就没有一个人会迎面问他说罗胖你为什么不办了，我觉得他不会做出这个决定的，就他可能跟我一样，就坡下驴，就今年特困难，那不办了，咱明年再想辙呗，就可能会进入这么一个比较就坡下驴的这么一个状态。

宋方金：这个我觉得罗老师这一段，首先咱们得用选择学说来考察他，就是说办和不办都是普通的选择，我指的原来，原来是什么，每年要办这是个普通的选择，那么这一年很困难不办也是个普通的选择，但是这一年办是一个特殊的选择。虽然说我觉得可能在某个瞬间对于罗老师达到了这个两难的选择的这个结界点了，但是我认为还是要把它归结为一个特殊的选择。

脱不花：没有那么两难。而且我是沿着您刚才说的按照量子理论来解释这个人到底变不变，我其实觉得说这个人到底变不变，可能还有一种情况是在于说7岁的我、14岁的我和40岁的我都在我这个身体里共存，但是因为今天40岁的我最强势，所以我会忍不住重新讲我的7岁和我的14岁，就那时候我们做出一些选择，大概率那个原因不是因为我今天这个价值观，但是我会按照我今天的价值观重新去解释。

宋方金：就规划那一年的你。所以说就是很多时候，我为什么我们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们并不知道潜伏在你体内的那个14岁的你和7岁的你，她会做出什么的选择，我们实际上是不知道的。当然这里边好多人以为所谓的变化成长，它是一个经验，比如说一个小孩走过来，你告诉他那个暖壶烫手，他不听，他就摸那个暖壶，烫到他的手，从此之后他不再摸暖壶了，这个不叫成长，这个只是你人生经验的一个累积，这个对你的原初的你内在的东西是没有变化的。

脱不花：我刚才以为你讲这个元故事的奥秘它只是一个创作的奥秘，但我听到这儿的话，我觉得其实不是，就它是可以解释人生故事的。

宋方金：因为咱刚才讲的是骨架，选择是最根本的，不管他是谁，你看出他做的几个选择，重大选择或者两难选择或者特殊选择，你马上知道他是谁。

脱不花：他是真的还是假的。

宋方金：选择是一个照妖镜，是所有人的照妖镜。只是说有一些人这辈子没有机会做出选择，可能我们姑且先把他留作这个查看。其实很多人在讲自己的人生故事的时候，我们就通过现象其实就能够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就现象有的时候是能反映本质的。咱们现在很多名人也在发名人名言，我就没见有几个发对的。

脱不花：为什么？

宋方金：就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那句话是假的。你比如说每到了年底就会有王朔的一篇文章流传，第一句是说又到岁末了，不说几句不足以慰平生，那篇文章平心而论写的还可以，但是如果你了解王朔，你就知道他绝不允许自己的笔下出现"不足以慰平生"，在他看来这是奇耻大辱，他怎么可能说这样的话。人讲故事为什么叫全息论，就是你长的是什么叶子，你是什么样的花，其实大家一看也就明白了，你的根是什么样的根。

脱不花：所以按照元故事的这个理论，包括这种故事的全息论的话，你比如说去面试的时候，那面试官说你先介绍一下自己，其实这就是给了一个机会让你去讲一个个人故事，那是不是叫做讲这个故事让别人快速了解自己最好的方式，其实是介绍一个自己的特殊选择？

宋方金：不是。因为特殊选择，你得先给人留下印象，再打动别人的心魂。其实就是向别人介绍自己是有技巧的，这个技巧来自于一定要从名字入手。我举一个例子，我经常去电视台录节目，那么电视台的这个门卫他一般都是比较严格严肃，来的这些嘉宾来的这些人好多也都是有头有脸，也不耐烦。我去一家电视台，那个门卫说，我第一次去的时候，你叫什么？我叫宋方金，宋是宋江的宋，方是方世玉的方，金是金兀术的金。那两个门卫就愣住了，就看着我说，宋老师你是第一个认真对待我们询问的，因为我告诉他因为我怕他写错了，写错或者说弄不明白，我就告诉他。而且你发现我这里边有技巧，我这三个全是人名，因为这里边有合法叙事，他突然感觉到我讲的这三个东西，他即便意识不到，但是我自己本身，这里边是有一个讲故事的技巧的，我用了三个人名，我构成了我的人名，那么他突然意识到我对他很认真。我现在去这家电视台，我老远的时候，"宋老师又来了"，就是对我非常友好。

脱不花：你这个还挺贼的，因为你这三个人物还不是别的人物，这三个人物其实全都是故事里的人物。

宋方金：所以我觉得就是讲好自己的故事，首先要把自己名字的故事讲好，你的名字特别好也能讲，你的名字一般也能讲，你的名字不好还能讲。因为这是你跟外界交流的第一个物料。那么你比如说脱老师，我可以100%的断定，假设你还叫李天田，你不是今天这个名。

脱不花：对对对，我刚才正想举自己的例子，哈哈哈。

宋方金：那么脱不花这个名字，实际上奠定了今天你跟所有外界对沟通交流的，就是亦真亦假，可上可下，可左可右，可近可远，这样一个有弹性的名字。

脱不花：我必须拿我的名字佐证一下你这个理论，就是名字确实是一个最小化的咒语，咒语就是浓缩的信息。我的本名叫李天田，但是我最早的时候我小学的时候不叫李天田，大人给我起的名字是叠字，是李田田。我其实自己都忘了我初中改的名字，我那天突然想起来这件事，一个叫李田田的小孩，大概率是不敢不去上大学的。

宋方金：肯定的，必须上大学。你这个名字，这个李田田这个名字，还不是985的，是211大学的名字。

脱不花：我觉得都当不上班长，学生会主席，可能是个文艺部的。

宋方金：文艺干事。

脱不花：后来改成叫李天田，我参加工作其实前面的十年，其实是主要就是用李天田这个名字。那个时候我是以严肃著称的，我19岁的时候就有我的客户认为我已经39了，我就严肃了好多年，所有人都认为我是一个特别严肃，非常权威的妇女。但是30岁以后，当然可能也伴随着这微博，大家网友见面什么的，就变成以脱不花这个名字为主。那确实我自己跟周围的世界的关系在发生变化，尤其是我这个名字，它还给我带来一个特别大的社交的好处，我一介绍我叫脱不花，必然会产生的一个问题：那叫脱老师，叫花老师？其实所有的这个关系就瞬间就改变了。

宋方金：你这个名字自带破冰功能，这是个好名字，所以我说名字是最短的咒语，名字也是跟别人产生信息交流的第一步。所以说假设你要讲好自己的人生故事。

脱不花：先研究自己的名。

宋方金：所以说我觉得就是讲好人生故事，就是先把名字讲好。刚才咱们你比如说讲到罗振宇老师，那么罗振宇老师现在在社会上人家叫他罗胖，但是他不胖了现在。

脱不花：这是个很大的问题，痛失罗胖的形象。

宋方金：你失去这个形象之后，大家没有办法跟你交流，因为罗老师还有个罗永浩，还有个罗翔，罗老师这个名称，他容易混淆，他不具备独特的人设。所以说名字是非常重要的，讲好人生故事就是从你的名字入手，尽可能的符合你的人生的主题，所以我觉得这个是讲好人生故事的第一步。

脱不花：我得替罗老师追问一句，他减肥了之后这个怎么办，他叫罗啥呀，他也不能叫罗瘦对吧？

宋方金：可以有一个王朔老师的这个做法，王朔老师就是一直喜欢人家叫他小王。哈哈哈，原来咱们有一位导演叫徐静蕾，她喜欢人家叫她老徐，我当时就意识到很危险，因为那时候她很年轻，20来岁。因为你叫着叫着就是从形容词叫成名词了，这是个问题。但是朝阳区小王，他永远是个形容词，就很多时候名字可以最好是有形容词的概念。你比如震云，那就是说，"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谁争将点亮云朵，必长久"，什么漂泊啊，那震云嘛，有形象感，你有形象感。你"振兴中华"和"云"它连不上。哈哈哈，它不是形容词。名字是最好是形容词，所以形容词的名字往往是比较好，那么其次是动词。你比如说像管谟业，管谟业老师给自己起了个名叫莫言，就不说话，那不说话，你既然你嘴不说话了，用笔说话，那么我觉得这是个好名字。那你像李诞，原名李瑞超。

脱不花：哈哈哈我跟你说，上次我听你说把我笑疯了，一个人叫李瑞超，他怎么当脱口秀演员？哈哈哈。

宋方金：怎么当，没有办法。所以他叫李诞，诞就是诞生嘛，不管是喜剧的诞生，悲剧的诞生，那么原来《悲剧的诞生》还是一部名著，我们是需要文化信息的加持的。这不是玄学，实际上这代表着你内心的渴望和你对于信息的追逐，实际上你追逐什么，你就成为什么，你一定是跟你所喜欢的东西，最后呢你要么跟它同归于尽，你要么跟它共享胜局。

脱不花：所以这名字里面，哎呀我就是替罗老师捏把汗啊，哈哈哈。要不然他劝他再胖回去吧？

宋方金：哈哈哈，其实我觉得罗老师最胖的时候呢，也没有多胖。

脱不花：你也真是对他太客气了。我追着您再问一个问题，就因为我们现在已经讲到就是说怎么把故事理论来解释到就具体的人嘛。我这个满怀敬意的，我先声明，叠甲一下，满怀敬意的，没有任何不敬的。我想到了一个人，因为这几乎是现在就除了就咱把明星什么抛开，因为我怕被人告，就有一个人的故事是讲的非常好的，而且他的形象也非常的正面，就是雷军，雷军老师。我特别想请您从讲故事的故事理论的这个角度，咱来拆一下雷军这个人，因为他和千千万万的创业者其实一样的。所有人对雷军老师还是挺平视的，这么一个视角，也不会把他钉上那个资本的十字架。他的这个故事里面，你觉得有哪些元素是值得我们去看一下？

宋方金：我觉得就是雷军的故事，我觉得讲得非常好，他好在哪？就是我经常讲，就是说这个人，他有三个属性。对于人来说，他第一个属性就是作品属性，就是你在社会上行走，你有什么作品？金山软件跟雷军的关系，基本上两者都是相辅相成的，你会发现就是作品和他分不开的，就是一开始你的作品，你是个什么样的作品。那么我觉得这是第一个层面，我觉得雷军老师完成的不错，金山软件完成的不错，最后拿到了一个叫财富自由的这样的一个形象。他短暂的变为了一个投资人形象，那么投资人形象很简短的，之后他开始讲自己的故事了，就是我不喜欢当投资人，我还是想讲创业者的故事，我又变成了创业者，他又回到了创业者的位置上，创办小米手机。大家对于小米这个形象，第一这就叫弱传播，只有弱传播才是强传播。那么它就叫小米，小米主打一个低价位，开始讲故事，也是讲故事。

脱不花：讲屌丝的故事。

宋方金：那么创业者形象最后讲成了，讲成了之后，来到了什么呢？来到了它的叫第二个层面，第一个层面叫作品属性，第二个层面就是作者属性。

脱不花：作者属性。

宋方金：我们就可以把它理解为人设，就是说你变成了一个创业者，那么他继续讲他的故事，他必须维持他的作者人设，就是作者属性，继续干创业。那么又讲了一个故事是电动车的故事，当然对于他来讲，我觉得可能故事未必是这么简单，就整体来看，他是符合合法叙事。我始终是以创作者的身份来跟大家进行交流，我以创业者的方式来做我的作品。那我觉得合法叙事，那么合法叙事后边还有四个字叙非常事。第三就到了什么，就到了这个作家属性，作家属性。这个作家属性，当然也不是指文学，指的是你的精神思想资源，精神资源能不能惠及到其他人。那你比如像巴菲特和查理芒格，他们的财富观，他们的人生观，是对很多人有启发的。那么我觉得也达到了作家属性。所以说我觉得雷军老师在他的整体的人生故事，我觉得讲的和他的作品故事和他的企业故事基本是融为一体，讲的非常好。那么现在是什么，如果说有没有bug，我觉得最大的bug目前没有看到雷军老师的缺点。

脱不花：为什么非得看到他的缺点？

宋方金：整个宇宙，它就是一个巨大的bug，因为我们有黑洞，我们有很多东西。人也是一样。

脱不花：自然不喜欢完美。

宋方金：没有完美，是不完美的。所以说雷军老师现在突然这个形象很好，现在也有人世界上有这么完美的人吗？雷军老师现在展现出的完美的形象，很可能成为他巨大的负担，这是一点。我觉得雷军还有很好的一点，就是他的穿着，他的穿着是一个创业者的穿着，他很少穿西装，他大部分都是简洁的，一个比较利落的这样一种装扮。所以这些东西，其实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像周鸿祎现在每天一身红色出场，其实也都是

脱不花：也都是讲故事的。

宋方金：也都是在讲故事的一部分。他最重大的问题是什么，就是不管我们讲不讲故事，你出来就你不想讲故事，你也在讲故事。包括我觉得雷军老师这个现在很完美这个形象，其实是他的粉丝给他讲出来的故事。我之前看过一个女孩发的那个微博，说雷军是一个什么样的人：985毕业，最优秀的程序员，上大学的时候就能靠编程挣钱，第一次参加工作就进了金山，从程序员一路成为CEO，第二次创业创办了小米，始终如一，就说他的婚姻，最重要的是没有肚子，还有头发。就变成一个完美的形象，你看这其实是，我不相信这个东西是雷军老师故意要讲这个故事，但是其实是关注他的人会总结出来的东西。

宋方金：你想讲你值得讲的，但是世人他只愿意听他愿意听的。这就类似于说陶渊明不想讲我不为五斗米折腰，但是世人愿意听我为五斗米折腰。

脱不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宋方金：就是说我们通过选择，我们通过讲故事，通过各种细节，通过各种东西，最终我们讲出的这个故事，它得是真实的故事。如果你讲的是你的人生的故事，你不但要是真实的感觉，你还要保证真实的框架。所以说所有的故事，它都是要在真相的基础上构建这个故事，这个真相就包括社会的真相，人生的真相，情感的真相，这些是讲故事的命脉。所以说咱刚才讲了很多讲故事的技巧，讲故事的方法，讲故事的策略，但是你得真的长征过，你得真的登上过月球，你得真的有个奥本海默，你没有你拍什么。所以说你得真的是中国女排五连冠。所以很多时候就是说，为什么我们讲故事有一个特别大的一个技巧，这个技巧就是讲故事。你假设你觉得自己这一生没有什么太波澜壮阔的时候，那么有五个字叫俊得江山助。俊是那个英俊的俊，得是得到的得，那个江山，明白，助就是那个帮助的助。这是什么？这是汤显祖在写作中悟到的一个东西，他是这么悟到的，说玉茗堂前朝复暮，玉茗堂是他的写作间，他在玉茗堂前从早晨到晚上就在想一个问题，白日消磨断肠句，玉茗堂前朝复暮，世间最是情难诉，是这么几句。我白天一直想到了晚上，红烛迎人，点起了一个蜡烛继续想，突然想明白了，俊得江山助。哪里是我汤显祖的技巧，是我描写的，这是人间本来的这些东西，你描写的伟大的江山，伟大的山河，伟大的情感，它会让你伟大。你想写出锦绣文章，你就要借助客观的山河美丽，是这么个意思。这里就能解释很多问题，比如说我去写袁隆平，我不可能有袁隆平那么高洁的精神情操，但是我去写他，我的精神境界自然就大了。有一句歌词，我觉得特别值得咱们探讨一下，咱们大家每个人都会唱的，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你知道这条大河写的是哪条河吗？

脱不花：不知道。

宋方金：写的是长江。当时这个歌词他是这么写的，第一行是长江万里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写完之后，这个乔羽老师写的，乔羽老师也是咱们山东的骄傲了，他济宁的。他就想长江万里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那黄河岸边怎么写，还有黑龙江，好多江边。那么他就觉得不能是长江万里波浪宽，他就想来想去，他突然想到他村子前面有条小河，他觉得那条河，他小时候觉得那条河特别大，后来他回家一看，这不是叫小河吗？他突然明白了大和小的关系，就等于是每个人童年的印象里边都有一条河，他觉得那条河很大，于是就是一条大河波浪宽。

脱不花：是这么来的。

宋方金：就把长江万里改成一条大河，首先是长江万里，这个气势是有了，因为俊得江山助你写长江，你就敢写长江万里，因为它就是万里长江。但是假设你上来写的就是你的那条小河，你可能就是一条小河三里宽，你不敢写它万里长。那么这个时候，就代表了什么呢？就代表了俊得江山助。那么长江万里波浪宽到一条大河波浪宽，这又带来了咱们另外一个讲故事的一个技巧，就是把特效药变为广谱抗菌药，让所有的人都能感觉到那条大河跟他有关系，而不是跟他没有关系。其实如果我们用更通俗的白话来讲，无非就是顺势而为，风口来了，你可以当飞上天的猪，那无非就是这样。你讲的故事，如果不能符合大时代的主题，那你不可能讲出一个波澜壮阔的故事。

脱不花：其实就是要把自己嵌入到一个更大的世界里面去。就讲故事这件事，很容易陷入过度自恋，就像导演老觉得自己的那故事贼好，那电影贼好，大家不看一样。就个人讲个人故事也很容易把自己的事看特别大，但是其实这个事对别人来说毫无意义。

宋方金：把自己融入到人生的洪流和时代的洪流中去。

脱不花：所以在你这学到了一个特别重要的东西，就是看人先看选择。

宋方金：先看选择。

脱不花：看选择就能把一个人看准，而且选择这种事很难造假。

宋方金：造不了，选择是不能造假的，圆不下去。

脱不花：圆不下去，太有意思了。咱们回到刚才，我看这俩中年男人，现在在你的世界里边都挺为难，罗振宇是因为减肥成功了，所以失去了自己的故事，雷军是因为太完美了，太完美了，所以这个故事有点悬。

宋方金：让大家觉得不踏实。

脱不花：维持一个完美的人生是不可能的。你为什么这么强调他得有bug？这跟故事理论有关吗？

宋方金：讲故事，再往还有一些小技巧，就是那个你比如说好人，他有软肋。坏人，一般有个根。就是所有完美背后一定有一个不完美，所有的坏人背后有个根，这个根不是原因，指的就是他演绎法，也是就是他有个根，然后好人你要讲好人的故事，你就要讲他的软肋。所以说就是很多，就是你比如说描写好人好事，描写那个英模、劳动模范的这个电影或者故事，他都是找不到这个人的软肋。

脱不花：或者不让写这个人的软肋。

宋方金：那么所以说我的好朋友也是我们中国电影文学学会会长王兴东老师。那么他去怎么写雷锋？他写的是《离开雷锋的日子》

脱不花：那个电影太震撼了

宋方金：那么他就找到了乔安山的软肋，就是人人都在学习的雷锋，我撞死了。嗯，那这是我一辈子的软肋。那我只能什么？我只能变成下一个雷锋。

脱不花：加倍的去做一个好人。

宋方金：加倍的做一个好人，你还是行好人好事。嗯，但是你找到了一个巨大的一个软肋。是，这就是讲故事的技巧。所以说为什么就是对于完美的故事？因为人们从来不相信完美的故事，因为就没有完美的故事。那么没有完美的故事的背后的意思是，没有完美的人，有完美的瞬间，有完美的事件，但是没有完美的人，没有完美的故事，因为故事是闭合性的。什么叫闭合性？所有的故事都要经过三次发展，所有的故事不经过三次发展的故事就不是有意义的选择。它都是经过开始、发展、结局，它必须经过三次选择。那么很多时候我们看到的所谓的完美的瞬间和完美的事件，是因为它只经过了两次选择。那么这就是说完美人设存在着极大的风险，因为故事很多时候是讲不圆的。所以说在讲故事里边有个特别重要的技巧，很多人这个技巧都没听说过，叫电冰箱，叫电冰箱问题。

脱不花：什么叫电冰箱问题？

宋方金：就是讲故事这个地方它是个bug，它不合理，但是咱们又没有能力让它合理。那么这个时候一般创作者就会问一个问题，它是不是个电冰箱问题。什么叫电冰箱问题？脱老师你去看电影，看了一部非常惊险刺激的电影，或者一部非常好看的电影，你觉得很过瘾，你就出了电影院，你回到家，打开电冰箱，想喝杯啤酒或者想喝杯饮料，打开电冰箱——刚才那段不对，它有问题。那么什么意思？这就叫电影的电冰箱问题，就是观众从电影院出来回家想起来问题，对于咱们来说就给他略过去。

脱不花：就无所谓了。

宋方金：举一个非常简单的电冰箱问题的例子，《沉默的羔羊》里面那个大反派。

脱不花：霍普金斯演的那个。

宋方金：在这个电梯里大概也有几十秒的时间，杀死了警察，把那个警察的人皮还蒙到自己脸上，骗过了那个女警察。给他一天他也完不成。他怎么可能在几十秒之内完成？但是你看的时候你感觉不到，你只是觉得这就是他能干的事，你没有想他干不了，他这几十秒干不成。这个问题就是典型的你回到家——不对呀，他怎么能干成？那么这就是电冰箱问题。

脱不花：在电影里面这不重要。

宋方金：不重要，或者说你没有办法解决。那么人生的问题，完美就是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还不是个电冰箱问题，这个问题就是大家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所以说完美本身是个巨大的问题。

脱不花：这个我看也是很多人其实在讲自己的人生故事的时候，其实很折磨自己的一件事。因为人嘛，往往都是自我美化的，所以不太愿意去承认自己那些真正的缺陷或者bug。所以我经常看到有一些名人怎么就突然上头了，跟自己的粉丝打起来了，吵起来了，就往往是出了这种问题。因为要维持某一种人设，某一个人生故事，但是这个故事的bug突然被别人给逮着了，就恼羞成怒了。其实这种情况下，自己早早的把那个bug亮出来，把那个破绽给亮出来，就安全了。

宋方金：这个难点还不在于他们能不能亮出来，想不想亮出来，难点在于他可能没意识到，就现在很多人的问题是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你比如说很多导演，讲故事的导演，有的粉丝说你这个电影我看不懂，你怎么看不懂，你再多看几遍。还有的粉丝问另外一个导演说，你的这个演员怎么选的不好看？他就把这个演员照片发出去——不好看吗？下面网友说"嗯"，坐实了。不管你是创作者，你还是人生工作者，你都要学会讲自己的故事。讲自己的故事最重要一点不是如何讲自己的故事，而是你的认知要跟上这个时代。

脱不花：故事技巧是第二位。

宋方金：第一位就是你能不能认知到这个时代正在发生哪些变化。

脱不花：其实面对时代，我觉得每个人都得老实点，好多人就老是不服，就觉得说这些变化是对他们的，我可以凌驾于这个时代之上，没有人。我想起来一个事，那天我给你八卦一个正在拍的电影，你当时说这个电影大概率要扑街，我就问你为什么。当时你说了一句话我其实没特别听懂，你就说这个题材很好，但是更接近社会学。电影有社会学的成分，但是电影是人生学。啥叫人生学？为啥电影是人生学？

宋方金：因为电影呢，它不管讲什么样的故事，它可以从社会议题出发，但是它必须最终回归到人的故事。那么所谓的人生学，其实就是你的一生应该如何度过。那么又回到咱们刚才的那个议题了，你的人生应当如何度过就跟你的每个选择有关系，这就是人生学。你选择什么，你就成为什么，这就是人生学。那么对于很多的故事，很多时候题材非常的特殊，非常的特殊就在于它是讲述一群人被骗。如果这个被骗有真正的反派还可以，很多时候人生的被骗没有人生的反派，等于咱们讲的那个故事实际上它是互害。人生互害不产生更高的意义。

脱不花：只是愚昧而已。

宋方金：你面对的是谁？你面对的是一个没有反派的故事。因为所谓的人生学，就是你在故事里边有正面人物，有反面人物，在你的剧中的主人公做出选择的时候，观众也要做出选择。观众做出选择就是通过两个方式做出选择，一个叫移情，一个叫同情。同情就是他比我弱，我同情他；移情就是这个人很像我，我很像这个人，我跟着他走。当你去拍摄一种弱势群体互相伤害的时候，他没有办法代入。

脱不花：既没法同情也没法移情，那一下就代入不了。

宋方金：他看不下去了，他就放弃了。亚里士多德在2000多年前就开始考虑故事的背后的机制是什么，他就观察到一个现象：一辆马车在街上撞死了另外一个人，旁边的这些人，他就是观众嘛，或者是旁观者，他见到这个首先是恐惧——幸亏撞的不是我。

脱不花：好惨。

宋方金：他马上会升腾起一种更高的一种情感怜悯——他好可怜，他不容易，这是谁家的父亲，这是谁家的孩子。那么亚里士多德发现，原来事件行动首先引发人的恐惧，你必须引发人的恐惧，激起他的另外一种更高贵的情感怜悯。那么先是恐惧，然后怜悯，这个事件穿过他的心和他的脑，穿完之后得到了精神的陶冶和情操的净化，这是一个物理过程。这个物理过程作用于人的多巴胺，作用于人很多的神经递质激素，然后完成了一个讲故事的一个完整的过程。所以说这就是很多时候当你选材的时候，你要考虑到你的第一主人公是谁，你要让人物移情的是谁，同情的是谁，你的反派是谁，你能引发人们恐惧的是什么。就是我经常举的一个例子，泰戈尔的那个诗："天空中没有翅膀的痕迹，而我已飞过。"这句话咱正常说是怎么说？我从天空中飞过去了，我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你活该，因为你能力不足，你是个失败者。观众永远不同情失败者，观众同情什么？失败感。他变了他说"天空中没有翅膀的痕迹，而我已飞过"，这是个失败感，因为每个人都有失败的感觉，但是没有人承认自己是个失败的人生，也没有人同情失败者。所以说当你写失败者的时候，你的故事就失败了；当你写失败感的时候，你的故事就成功了，你是把一种失败的感觉注入给别人，看他再怎么逆境崛起。所以说当时就是邓超和俞白眉拍了一个电影叫《中国乒乓之绝地反击》，当时俞白眉来找我，他很焦虑，我们就一边喝酒一边聊。我就说首先，中国乒乓这个绝地反击是你们行业内，因为他是个乒乓球的球迷，因为当年确实就是遇到了精兵强将，确实很难打，但是老百姓和你们没有在共识的层面上。

脱不花：没人觉得中国乒乓困难。

宋方金：我们理解的是中国乒乓永远都是在这个降维打击，中国乒乓之降维打击，没有觉得绝地反击。首先片名就出现了文不对题的一个概念，因为就电影片名，以前咱们俩聊过。类型题材加主题的正向表达。

脱不花：这个你说太快了，这个我最近跟着你学习了不少，但是我觉得听众可能听不明白。类型题材加主题的正向表达。举个例子。

宋方金：《肖申克的救赎》，这个大家都应该都听过。那么肖申克是一所监狱，监狱其实是类型和题材，救赎是主题，通过救赎达到了一个自由。

脱不花：这个好的电影片名的这种起法就是类型题材加主题的正向表达。是为了给观众一个期待吗？一个暗示吗？

宋方金：就类似于咱们刚才讲的名字作为第一个物料。那么电影片名是观众接触这个电影的第一个物料，必须通过这个迅速达成一个共识，就是让他们明白。

脱不花：我来看个什么。

宋方金：你比如说，《没有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事》。

脱不花：这是电影。

宋方金：这是个电影片名，就叫《没有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事》。

脱不花：那肯定扑了吧。

宋方金：扑了。那为什么要叫这个片名？它到底写的是什么？是美食还是什么？你从电影片名里边，你感觉不到任何这个状况。谭飞是总策划，我说你们为什么要叫这个名？谭飞说我们觉得有点长。我说不是长的问题，是人家不知道你讲的是个什么事。他实际上讲的是一个杀人案，在这个吃火锅的期间。我说那为什么不叫火锅杀。

脱不花：火锅杀人事件。

宋方金：这就是那个不好的片名。还有一个叫，那个电影我估计你也没看，叫《好像也没那么热血沸腾》，这是电影原片名。我就跟他们讲，你就改成可以有两个片名选择，一个叫《热血沸腾》，一个叫《这个教练不太冷静》。我说这两个，都会成功。但是他们不，这就是创作者非常的做作，非常的自以为是，就是只考虑你供给侧的问题，你不考虑需求侧的问题。回到这个《中国乒乓之绝地反击》，首先在片名上，让大家觉得好像文不对题，这不是一个很好的片名。你第一个物料，就出现了问题。关键问题是，主海报的slogan也出现了问题。它主海报的slogan是这么写的，《中国乒乓之绝地反击》，slogan是献给每一个不被看好的人。我说白眉老师，我说你要明白，全世界没有任何人认为自己不被看好，因为每个人都有不被看好的瞬间，没有谁觉得自己永远不被看好。我说另外你写的是什么？你写的是中国乒乓球，是拿到冠军的一个东西，而且是你跟邓超，你们在别人眼里都是成功人士，你们拍一部电影，献给每一个不被看好的人。

脱不花：太矫情了。

宋方金：这是不成立的。本身而言，这个电影我认为拍的非常好，而且也是邓超和俞白眉拍过的最好的电影，但是这个电影，是他们拍过的最好看的电影，就是最不被看好。我觉得在这些小的点滴上的这种失误，没有构成跟观众的有效沟通和交流，我觉得还是一个比较惨痛的一个教训。那你比如说咱们熟悉的《长安的荔枝》，因为大家知道长安没有荔枝，是岭南的荔枝，但是不是说多么绝佳，但这个片名，它是及格的。还有就是刘震云的《一地鸡毛》，《一地鸡毛》，刘震云一开始不叫《一地鸡毛》，叫《满地鸡毛》。刘震云老觉得《满地鸡毛》视觉上好像有些臃肿，咱们说你看这一地的东西，《一地鸡毛》。那么他又改成《一地鸡毛》，一地鸡毛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成语了，变成了一个就是大家人人都能够，中国足球一地鸡毛，那个事情现在一地鸡毛。其实在这个《一地鸡毛》之前，没有这个成语。所以说刘震云，他为什么有作家属性？他创造了一个思想资源，大家可以用这个成语来形容别的一个事情。所以说很多时候，就是讲故事，你因为讲故事，有的时候说，片名就那么重要吗？不是它重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构思片名的过程中，其实你是提炼出了你要讲的那个故事的精神内核，于是你围绕着它去打仗，围绕着它展开整个故事的讲述。

脱不花：而且我前两天，因为咱们今天要聊这个天，我还认真的去搜索了一下，我发现在心理学上确实有一个分支，它就叫叙事心理学。它是一个特别重要的心理学的治疗的体系，它的那个治疗的方法也很简单，跟你刚才说的几乎是一样的，就是把你的人生故事讲一遍，以及心理咨询师会辅助和暗示你把你的故事重新讲一遍。比如说有一些可能甚至对精神状态产生影响的，那你可以把它讲成是一个受害的故事，当然其实也可以把它讲成是一个自救的故事，人是可以有这个主观能动性的。所以这一派的心理学家，他们就认为说，我们就应该通过干预你讲自己的经历，讲自己故事的方式，让你对人生建立新的解释，你的这个故事就会改变你的真实，他大概是这么一个过程。他上来确实会真问一个问题，叫如果你的人生到目前为止是一本故事书的话，书名叫什么？

宋方金：你看就是提炼，能不能提炼出你的这个人生故事来。

脱不花：他其实是通过引导你去想这个人生之书的书名，然后来引导你去定义自己的经历和故事。

宋方金：他是通过你对人生过去材料的一种提炼一种提纯，然后讲出你的人生故事，重新整理你人生的秩序，给未来一个共鸣性的一个启示。只是说一个是我们讲述重新讲述人类的故事，迎接人类的未来，对于这个心理咨询师和这个个体，它之间是什么？重新讲述他个人过去的故事，迎接他个人的未来，大同而小异。

脱不花：没错，而且在这个过程当中，我看到了一句话，我就说特别好，就是说故事就是这个世界最古老的模拟器。因为我们没有能力理解全世界，它太复杂了太大了，所以人类是通过故事来理解的。这个里面就产生了一个非常好玩的问题，我特别想让你从一个作家的角度来诊断一下我们企业界。因为也有一种说法，说每个CEO都得是一个首席故事官，就你得对外把你这个企业的故事讲明白，对内你得让员工有共识。那我特别想问你，就在你的观察当中，你觉得这些做企业的人在讲故事这件事上，有没有什么，再客气点说，叫可以提高的地方？严格上说，就是企业家讲故事容易犯的错误？

宋方金：作为这个企业的创始人，他要讲的故事，首先，我觉得刚才就是脱老师讲的非常好，一个是对内，一个是对外。我觉得有一个例子，咱们可以去拿出来剖析一下。任正非在2012年12月31号，他给他的员工们发了一个，其实是内部邮件，他有个主题提炼的非常好，八个字叫力出一孔、利出一孔。第一个力是力量的力，就是说咱们所有的力量都得是在一个压强上，在一个点上打通，用几十年的时间打通这一个点。那他后边那个利出一孔，是那个利益的利，叫利出一孔，就是说要求华为所有的人不能有其他的收入，你的收入只能是你的工作岗位所产生的这个收入。就是你的力出于这一孔，你的利才出于这一孔。那么他等于是说，把一个古老的一个力出一孔的俗语，他用新时代的那个利，又讲了一遍。那么这两者，他讲了一个非常好的既有价值观又有价格观的一个故事。那么我觉得，这就是一个非常成功的一个案例。

脱不花：你要这么说的话，就任正非先生，真是一个特别擅长讲故事的，而他是不是在今天已经拥有一些作家属性了？你看《华为的冬天》，人家一开始也是内部邮件，后来变成叫全中国所有企业老板都给自己下属发《华为的冬天》，你看人家华为还这么有危机意识，我们的危机意识在哪里？所以他今天其实在企业界已经是一个思想资源，已经可以惠及华为以外的很多人了。其实讲国家故事这件事，也不是一个新事，从美国开始，其实就是非常会讲国家故事，包括整个好莱坞的合作。所以美国讲了一个故事，其实就是美国梦，就是我们津津乐道的很多美国的电影，确实是人家的美国梦的宣传的物料。那日本人，其实也在讲他的国家故事，比如说像各种匠人精神，各种神，这种打扫之神，什么米饭之神、寿司之神、面条之神。现在我们也强调讲中国故事，如果说未来的若干年会是一个故事的军备竞赛，就像你一开始讲的一样，讲故事的能力和做芯片的能力，其实是同样的高能力。你觉得什么样的故事会是一个好的中国故事？

宋方金：咱首先说，影视的语法，其实影视的语法，还是由这个好莱坞来界定的。就是咱们很多讲故事的这样的一种范式，一种套路，都是从这个经典好莱坞时期到新好莱坞，到今天的数码好莱坞，其实都是由他们来界定的。很多对于讲故事的权利，其实是他们更大，因为他们基本上占据了全世界的市场。那么现在是什么？就是说我们现在面临着一个转机，咱们刚才也聊到了，就是人类从寻找遥远的相似性，现在暂时过渡到了寻找附近性。于是中国故事屡屡打败外国故事，好莱坞故事，就是屡见不鲜。实际上他们现在几乎在我们的中国故事面前，没有还手之力了。但是不代表我们可以高枕无忧，咱们固然在咱们的主场打败了他们，但是在他们的主场，咱们依然没有打败他们，依然是他们讲的故事。我们也很难进的去，所以就等于是他们现在输出不了，但是我们也输出不了。这样的情况下，如何讲好中国故事？咱们是一个什么？咱们是个大陆国家，大陆国家它面临的情况是非常复杂的。咱们之前就有一句话讲的非常清楚，叫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就是礼乐，其实就是祭祀，就是仪式，那你这个国家的仪式感，你的祭祀，你整体的秩序，你到底是什么。戎就是军事，也就是说，一个国家的内在秩序和外在秩序，就是这个国家的叙事的主体。所以我觉得就是讲好中国故事，其实就是讲好祀的故事和戎的故事。其实你就看这几年，咱们也拍了很多戎的故事，《长津湖》、《志愿军》，咱们讲了很多，一直在讲戎的故事。那么祀的故事，就是关于这个秩序礼乐的故事，我觉得咱们现在讲的还不够好，还不够圆融还不够高级。我们既要有戎的故事，也要有祀的故事，这两个故事构成国之大事，构成咱们的中国故事。

脱不花：那我要追问一个问题，戎的故事我能想象，其实当年美国全世界去做国家营销的时候，其实也输出了很多，像《拯救大兵瑞恩》就这样的东西，我能想象。那祀的故事，就你刚才说的礼乐的故事，您能给我举个例子吗？

宋方金：侯孝贤的电影，像《童年往事》，像他的那个《悲情城市》，他的电影非常好的把原有的人与人之间的秩序，人与人之间的尺度，讲的非常好。我们需要用电影，用故事来唤醒恢复，或者说，激起咱们人们中本来的公序良俗也好，或者叫仁义礼智信也好，这个是非常重要的，这是一个社会的基础。当然《霸王别姬》也是一个礼乐的故事，讲的也非常好。只是说这样的故事不是没有，是太少了。

脱不花：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其实讲故事的人，小说家，拍电影的，拍电视剧的，这些朋友们，其实任务也很重。

宋方金：非常重。

脱不花：要把一个中国的内在的故事，努力的在未来的多少年里面，讲给全世界的人听，且让大家能够听懂。

宋方金：我作为个人，我也跟一些作家在聊的，编剧导演的，其实有很多是非常焦虑的，因为讲故事的这个手艺，它也会失传，它不是大家想象的自然就接过去了。那你比如说咱们现在想拍一部历史正剧，现在是很困难的。

脱不花：为什么？

宋方金：多年不拍了，人才手艺流失了。原来你比如说咱们拍《大明王朝1566》，拍《康熙王朝》，那都很牛，那都是可以输出的。那么现在来说，咱们拍了太多的仙侠剧，拍了太多的这种古偶剧。

脱不花：手艺废了。

宋方金：手艺就废了。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个文化共同体，你得有讲述叫宏大故事的能力，你既要有讲述微小故事的能力，你要有宏大故事的讲述能力。所以说恢复我们讲故事的手艺，是非常重要的。我每次看那个阿城老师的小说，就是中国有两个阿城，一个是钟阿城，一个是王阿成。王阿成是东北的小说家，写的也很好，但是我说的这个是钟阿城，就是那个带土字旁的那个城。他写的《棋王》、《树王》《孩子王》，你都会发现，在故事性的背后，它弥漫着的是文化性和寻根性。那我们一代一代的作家，你如果没有这种手艺的传承，没有这种意识的觉醒，那我们很可能讲的故事就是类型故事。

脱不花：太好了，那我最后的最后要请教您一个问题了。假如今天我们有一个朋友，听完了您所分享的这套讲故事的手艺和它的重要性，他觉得今天我自己要开始学习讲述人生故事，或者也可能他是个创业者，我要讲述一下我的企业故事，我的品牌故事，您能给开个书单吗？

宋方金：我觉得首先就是最重要的一本书，依然就是罗伯特·麦基的《故事》。这本书读一遍是不行的，这本书我现在读了至少，我不是夸张，肯定不低于300遍。这本书我大部分地方我是能够背诵的。这本书可能一开始读，会觉得有些吃力，但是我觉得你多读几遍，你会发现这本书它神奇在于，你每读一遍就有一遍的收获。我觉得这本书是必须要读的，是绝对不能不读的，这是一个。另外一本，我想推荐一本我的好朋友写的书，邹振东教授写的《弱传播》。读了这本书，基本上你可以应付你在生活中怎么讲故事，怎么搞传播，怎么做舆论，怎么反败为胜，我觉得他这里边是完全的一本工具箱，他的工具你随手拿过来都能用。当然不管是《弱传播》还是《故事》，它都源于一本书，这本书如果大家对于这个故事创作和对于这个理论有更高的追求的话，就一定要去读。这本书就是亚里士多德的《诗学》，亚里士多德的《诗学》是咱们两千年来所有讲故事理论的源头和祖宗。

脱不花：那我补充一本，我觉得这个，因为对很多人未必对于讲故事的这个手艺有那么的亲切感，可能此前没有接触过，那我觉得有一本书特别值得作为一个入门的书，就垫一脚的书，就是《给青年编剧的信》。我这不是因为这是您的书，因为我读完这本书之后，我说实话在你送我之前，我真没读过，因为我觉得这跟我没关系。但是我读完之后，我觉得这本书跟我有关系，后来我推荐我们公司所有的编辑都要去读。因为我觉得您在《给青年编剧的信》这里面，其实对于麦基的故事理论，包括对邹振东老师的一些理论，都做了您针对年轻人的一些解读和推介。所以如果这个作为一个入门的话，我觉得哪怕不是从事文字工作的，这本书也是应该读的。

宋方金：感谢脱老师的推荐。因为这本书我自己为什么没有说，因为这个举贤要避亲。我为什么要写《给青年编剧的信》这本书，是因为我中央戏剧学院毕业之后，我进入这个行业的时候，两眼一抹黑，咱们山东话，两眼一抹黑，就是蒙了，完全不知道，怎么进入这个行业，这个行业有哪些应该避开的坑，完全不知道。那么我是真的自己去摸索，去接触去踩了这些坑，之后我突然意识到，如果当年有人告诉我这些事，我就能够避免走一些弯路。我后来就想，那我干脆我来写这本书，我来写了之后，我写完1.0，我觉得任务完成了。但是1.0，16年出版之后，咱们行业面临着巨大的变化，收购模式发生了变化，剧本创作发生了变化，节奏发生变化，我想那不行，19年我又增加了一些信，构成了这个2.0。那么到了去年，AI元年之后，我发现又出现了新的问题，那这样的话还得再增补，又出了一个3.0。

脱不花：所以我看起来的时候，我是很受益的。在邀请您来到这个长谈之前，其实我自己一直是内心有一个待解决的问题的，因为我非常认同，就是尤瓦尔赫拉利的那个结论，智人的胜利是因为想象的共同体，是因为我们相信共同的故事，以及智人特别会讲故事。但是到这也就结束了，我的问题是怎么办？我相信我们是要靠故事来形成共识，然后来形成群体的，但是我们不会，我们该怎么办？其实在长谈的观众里面，有很多人是从事跟经济有关的工作，创业或者在公司里面工作，那这些朋友们，往往会认为说，我可不是你们这些人，我们都是很务实的，我们是要用数据和事实来说话的，我们是不能讲故事的。其实对于这些朋友，就特别想跟他们分享，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得主，罗伯特·席勒的一句话，他就讲说，经济是故事的流行病。

宋方金：这个话说得好，数据也不过是故事的细节而已，它们都逃不过故事的宿命。

脱不花：所以后来我就去查，我就发现说，其实在这个金融学领域，行为金融学家早就说过一句话，“市场是建立在故事之上的一部心理机器。”也就是所谓的我们认为那个讲数据，讲什么这个那个的市场，它实际上是故事的一种投射，一种反应机器。所以看到这里的时候，我就觉得说，宋方金老师，你的这个《给青年编剧的信》得升级，应该是给所有人讲故事的一封信。

宋方金：升级版就是给所有人的信。

脱不花：给所有人的信，教会所有人怎么在市场上，怎么在自己的人生里面去好好讲故事，讲出好故事。

宋方金：我觉得咱们最后，我还得总结一句话，一个讲不好故事的人必然会成为事故。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就是选的那首诗。我想来想去，在所有的诗歌里边，我读过的所有的诗歌里边，就是你特别像《花园》。

脱不花：谢谢

宋方金：这也是我特别喜欢的一首诗。所以我觉得是不还得请这个脱老师给大家朗读一下这首诗？

脱不花：我还抄了一遍。我来读一下宋方金老师让我人生第一次朗读的这首诗，来自贝尔托·布莱希特《花园》：湖畔，在冷杉和银白杨林中，被墙和灌木丛护卫着，有一个花园。巧妙的种植着不同季节的花卉，每年从三月到十月，这里都有鲜花盛开。清晨有时候坐在这里，期望我也会这样，无论什么时候，不管天气好坏，都能拿出某些个让人喜欢的东西。谢谢。

### 💡 精华要点
- 1、讲故事不是文学家的专利，也是自我塑造的重要工具。
- 2、你决定怎么讲自己的人生故事，决定了你是谁。
- 3、故事是一种跟观众的博弈，是量子纠缠。
- 4、没有长谈过的人，他不知道时间是多么珍贵。
- 5、冲突是矛盾的动态化，矛盾是冲突的静止。
- 6、选择是一个照妖镜，是所有人的照妖镜。
- 7、所有完美背后一定有一个不完美。
- 8、故事就是这个世界最古老的模拟器。
- 9、一个讲不好故事的人，必然会成为事故。
- 10、真事不是故事，故事永远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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