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游攻略：京剧里最好的“行路之人”是怎样做的？

旅行家的游记，无论是玄奘、徐霞客或者李白，都很少提及旅途中的关系，这些东西，有一种艺术倒是帮我们保留了不少，这就是京剧。

京剧成型于清朝末年，那个时候，老百姓绝对没法花199个铜钱请一个军师，只有做了主官的人，才有余力雇请一个师爷。

不认字的老百姓遇见事问谁呢？ 一来就是找家中的长者请教，另一部分就来自于戏曲。

京剧艺人们也面临着双重挑战，一方面戏要浪漫，没点善有善报，老百姓不买账票房惨淡；另一方面戏要现实，人情世情要符合现实中的规则，因为老百姓还要从中汲取养料。

京剧指导人生比今天的电视剧指导人生靠谱，今天的电视剧为了追求喜剧效果，不考虑关系上的合理性，你要是学着陆依萍、福尔康或者张春华去对待自己的爱人，一定会变成一个戏精、大鼻孔或者暴躁的人——恋爱一定会失败的。

京剧把现实中的世情与人情搬到戏台上，一边大而化之，一边适度夸张，形成了一套演员和观众彼此默契的礼仪规则。

这套规则凝炼了几百年来古人最基础的三观，很多地方和今天是相通的，如果一个人的言行举止和规则相符，他就是一个好身份的体面人；一旦他违背了规则，就很可能会付出代价。

今天，我们来聊聊京剧当中的“路人礼仪”。

| 《描容上路》：长者的旅途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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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容上路》是这样一个故事：书生蔡伯喈进京赶考中了状元，被丞相招为女婿，和家人失去联系。他的父母因为饥荒而饿死，元配妻子赵五娘将公婆安葬之后，为公婆画像作为纪念，准备进京寻夫。

邻居张广才是个热心善良的老人，听说五娘要走，赶来送她一把琵琶和一些银两，送别时又再三叮嘱她一路小心，两人挥泪而别，这就是“描容上路”。

《描容上路》是《琵琶记》中的一折改成，作者高明塑造张广才，是准备把他写成“世界最好邻居”，包括后来状元郎要感谢张广才，他也是推辞掉了，借口是“这是我应该做的。”

但是改编成京剧之后，就增加了很多市井中重视的民间智慧，比如张广才老伯嘱咐五娘的几句话：

让五娘带上公婆画像是认亲用的，丈夫新婚三天就走，几年后一定认不得媳妇。

这段考虑的是体力和安全问题。女人孤身出远门，应该晚出发，早投宿，只能在天亮的时候赶路，这样既是为了安全考虑，也是为了得到充分的休息。

第一句是在说注意交通安全，第二句的意思就是， 在外面要怂，不要争抢，不要跟人起冲突。

食品安全要注意，生水不能喝。清末民初的上海已经有了自来水，中国人全民喝开水的习惯，基本上是那个时代养成的。

城市里被粪便污染的河水或者井水会传染霍乱痢疾。

在野外喝生水，除了可能因为细菌而拉肚子，还可能直接喝进寄生虫。

做人嘴要严，你在旅途中遇到的人哪怕看起来再友好，你都不知道他的深浅底细，不要觉得相逢有缘就把自己的个人信息全都泄露出去。

在这里，张广才老伯其实就是充当了五娘军师的角色。这段唱腔还有后半部分，是在教五娘找到蔡伯喈之后怎样相认，他建议五娘撒谎，里面也有很精妙的关系智慧，感兴趣的同学可以找来听一下。

| 《白蛇传》：突如其来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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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里，白娘子从一开始就是在寻找恩人许仙。

京剧《白蛇传》就利索得多，白娘子就是见色起意，喜欢英俊的小哥就是理由，不需要什么前世来打掩护。

第一出戏“游湖”： 描绘的就是千年道行的大妖精，如何用旅途和下雨天撩到了一位英俊少年。

故事开始的时候，白娘子和小青在峨眉山上经历了上千年的修炼，因为思凡来到西湖。我们之前说过了，和单身而亲密的同性一起出行容易接受搭讪或者发起搭讪。

正在赏景的时候，天气突变，眼看要下大雨，许仙出现了。

白娘子对许仙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呢？

不要被叶童老师的扮相误导了，其实许仙一直都是会让人心跳停了几拍的男子。加上雨天自带柔光，皮肤上的瑕疵什么的都看不清，温度降低的时候，黑人会显白，白人则绽放出一种好看的青。

注意，这个时候，许仙和白娘子完全没有交流，物理距离大于3米，属于路人级别的公共距离。

小青跟白娘子说：“要下雨了，咱们走吧。”

但是白娘子嘴里答应着，脚底下舍不得挪步子。等到许仙再走近一点，小青反应过来了，马上改口说：

“姐姐，雨下大了，就在柳树下躲避躲避吧。”

避雨是一种极好的拉近距离制造暧昧的社交活动。

如果大家都没带伞，就会集中在一个比较小的空间里，毫不唐突地从公共距离瞬间拉近到1.5米左右的社交距离。在这个过程中，可以很自然地开始言语交流。

当然我们都知道许仙带了伞，但是看着两个美貌姑娘站在树底下避雨，多危险呐。他马上上前，提出借伞。

小青准备接了，被白娘子一把拉住，刚才半天没说一句话的人，开口就是撩：

“只是君子你呢……”

许仙当然说自己不要紧。白娘子还要补一句：

“这怎么使得……”

其实她在说：我怎么舍得？

最终推辞不过，姑娘终于把伞接过来，许仙赶紧去雇了一只船。

这个时候，戏台上形成了一个“2V2”阵型：一边是白娘子和小青，一边是许仙和船夫。

船夫不是路人甲，他和小青一样，是一个助攻角色。三人上船之后，他马上嘱咐说：

“今天湖里风大，客人靠拢些吧。”

起码到个1.5米的社交距离。

接着又开始唱歌：

“十世修来同船渡，百世修来共枕眠。”

这老头儿年轻时候不知道祸祸了多少姑娘呢。

船夫帮着撩，小青也没闲着。白娘子和许仙互相请她帮对方打伞，来回几次之后，小青索性把两人拽到一块儿。

注意，两个人共伞的时候，物理距离一定小于0.5米，这就是心理学上的亲密距离，主要用在夫妻情侣之间。

这个时候雨停了，大家距离非常近，正好聊天。

白娘子先从天气起头：雨过天晴，风景真好。

许仙很上道，假装在说西湖，顺着杆就开始赞美白娘子的美貌：

“真乃是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我们今天好些同学，跟人聊了一路，到问微信的时候就突然怂了，这是不对的。

白娘子就开始问地址：

羞怯是策略性的，其实她非常热情主动。

许仙的回答就很有意思：

地址都给得那么详细了，然后找补说小事一桩不用谢。在戏院里面，演员唱到这里很多观众就会“嘿嘿嘿”笑起来，大家都懂了。

没错， 旅途的撩要足够直白，不要让对方猜你的心思。直接留联系方式是对对方最好的赞美。

白娘子家钱塘门到了，她马上要下船，小青看着手里的伞，有些纠结，转头问她：“这伞……”

大妖精水袖一挥，天上就又下起雨了，一边还假模假式问许仙：“又下雨了，如何是好……”

许仙马上说：“雨伞小姐拿去，我改日来取就是。”

下雨、借伞的终极目的其实在这里：交换地址，约下次见面。

白娘子先道谢：

接着就给地址了：

我在家等着您呀。

到这里已经是非常成功的一次搭讪了，不过大妖怪还要再往前推进一步。

下船的时候，白娘子假装歪倒，许仙赶忙上前搀扶——刚才的亲密距离还有几十厘米，现在是实打实的肢体接触。

还有不会谈恋爱的同学没有？大多数的男性都会采用这个“意外接触”的策略，比如过马路的时候就势拉对方的手，或者拿住对方的臂弯，如果对方不反感，搂住肩膀（很亲密的朋友有时候也能接受这种姿势），然后这只手就会慢慢下滑到腰部，那就是情侣的姿势了。

整天聊听什么歌，看什么电影，这就像是连续37度的热天。但是一次合适的肢体接触，就像煤气灶上的蓝火儿。

你觉得哪个能把水烧开？

白素贞设计的是搀扶，让许仙来帮助自己。别说许仙是个医药销售，就算是个秀才，也不会认为这样的接触是轻浮的，最多是在松手之后感到一阵羞涩和怅然。

上岸之后，白娘子放了最后一个钩子：

“莫叫我望穿秋水，想断柔肠。”

谁说表白一定要说“爱”字呢？

今天能看到的《白蛇传》基本都是依托田汉的剧本进行演出，这位国歌的词作者真是鼓励姑娘们冒着世俗的白眼前进进了。

｜《乌盆记》：投宿的规矩

老话说，“下雨天，留客天”。

困在一个地方不能走，可能像《白蛇传》那样碰上浪漫的艳遇，或者像《锁麟囊》那样，穷新娘得到富新娘的一笔资助。

还有一种可能是， 因为逃避恶劣天气而投宿在不合适的人家，这可能藏着很大的危险。

《乌盆记》里，商人刘世昌和他的仆人刘升去外地收完账（身上带着钱），回家路上遇上了大雨。这回路边没有柳树，但是有一户人家。

刘世昌交代刘升说：“看那旁有一人家，上前借宿，好话多讲。”

刘升是如何行事的呢？

“嘿！你们这儿是店么？”（有的演法是“有胳膊有腿的滚出一个来！”）

领导都说了是人家，还要你好话多讲，到具体执行的时候连问个好都没了。

刘升是个低自尊的妄人。

主人赵大肯定不乐意啊，回答一句：“做什么的？”

刘升不回话，又问一句：“可有女人陪着睡觉吗？”

这人嘴是真欠，谁家大门被敲开被这么问一句，都得一肚子火。

“我们这里是住户人家，不是妓院，也不是旅店！”

赵大火了。

（有的版本里，刘升的词是“我们呀，饿了，你赶紧拿酒拿饭出来！”）

这个时候刘世昌终于赶上来了。

先教训仆人：“嗯！这奴才，不会讲话”

然后行礼：“啊兄台，这厢有礼！”

赵大说：“这才是人说话哪！”

不过京剧里有一个说法，叫 “话出如风，如何收得回呀。”

话说出去，就很难找补回来了。

赵大本来就不是好人，但此前还没有杀过人，遇见刘升这么个跋扈的小子，他估计刘升的主人会是个财主。

接下来的刘世昌老实厚道，就把家底给招了：

“开了一个绸缎庄。”

天降大雨，门外没有摄像头，主仆二人走来的脚印都被大雨破坏了，这时候杀人，神不知鬼不觉。

赵大把媳妇叫出来，合谋把刘世昌主仆毒死，为了毁尸灭迹，烧成了一个黑色的瓦盆。

刘世昌的魂魄就一直附在乌盆上，后来他想办法找到了包拯告状，成功报仇雪恨。

戏中没有交代刘升，这个乱说话乱放挑衅的妄人，可能根本就没有灵魂。

总结一下，京剧中的理想“路人甲”是这样的：

1.把安全放在第一位，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2.敢于迎男而上，遇见喜欢的对象要交换联系方式；

3.投宿时尽可能和气，要怂；

4.不多言不露富。

这其实不是儒家士大夫的标准，尤其是2，这是城市市民阶层的道德标准。

按照这种标准来行事，在大多数场景当中，都会是一个得体而和气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