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鸿章：耐心是一条通向智慧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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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启超在《李鸿章传》中评价说：
> “吾观中兴诸大臣，其声望之特达，以李鸿章为最迟，而其成名之高，当国之久，亦以李鸿章为最盛。”
> 
> 译：在我看来，同光中兴的几位大臣中，李鸿章成名最晚，但到了最后，也是他的名望最高，主持国事的时间最长。

李鸿章生于1823年（道光三年），安徽庐州府合肥县人，是家中次子。他父亲李文安年轻时屡试不中，直到1838年才和曾国藩同年中举，又在四年后和曾国藩同年考取同榜进士。

曾国藩生于1811年，比李鸿章的父亲小十岁。因为两人有同年之谊，所以李鸿章在1843年到京城之后，以年家子的身份第一次拜见了曾国藩。

换句话说，他管曾国藩叫叔。

1844年，21岁的李鸿章中举，三年后，他考中二甲十三名进士，从此进入翰林院中开始历练，24岁二甲选翰林，神童级成绩。

此时的李鸿章年轻气盛、志向高远，曾经有“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的豪迈诗句。

好中二对不对，所以少年得意之后，紧跟而来的就是漫长的仕途蹉跎。

1851年，太平天国运动爆发，太平军在两年多时间里占领了半个中国。1853年，李鸿章跟随同乡工部左侍郎吕贤基回到故乡安徽帮办团练，抵抗太平军。

练兵要钱，两人“无兵无饷，赤手空拳”，只能“以忠义激励乡人”，很快两人的小队伍在舒城被太平军围困，李鸿章以父亲病危为由，“乘马而逸”。不久舒城沦陷，吕贤基投水自尽。

如果要微信营销号写，那就是《他，30岁丢下合伙人送死自己跑路，不靠谱青年如何终成帝国掌门人》。

还记得上上周我们拆解的管仲故事吗？

耐心点，别急着死；活下来，就有机会。

第二年李鸿章的家乡庐州府失陷，又过了一年，他的父亲李文安战败抑郁而死（以后父亲病危的借口没了）。

在这期间，李鸿章辗转在两任安徽省巡抚帐下担任幕僚，官军节节败退，到后面甚至直接采取躲避策略。李鸿章心中十分不满，他多次向上司建言，要与太平军决战，甚至在安徽提督面前立军令状。

此时的李鸿章并不像后来那么有耐心。

于是李鸿章大败。

> 薛福成在《庸龛笔记》中是这么记录的（薛于同治四年入曾国藩幕府，是李鸿章的师弟）：
> 官军与贼战而大败，贼漫山遍野而来，合肥诸乡寨皆被蹂躏，傅相所居寨亦不守。封翁(李文安)先已捐馆(去世)，傅相与诸兄弟奉母避之镇江，而自出谒诸帅，图再举，既落落无所合。
> 
> 译：李鸿章指挥的官军大败，太平军占据了合肥全境，连他自己居住的地方也没有保住。他和几个兄弟一起带着母亲逃往江苏镇江。随后拜见诸位军官，想要重新振作，但所有人都把他视为一个吹牛的妄人，都不愿意搭理他。

李鸿章的大哥李瀚章正在江西曾国藩府上当幕僚，于是李鸿章也前往江西，想要重归恩师帐下。

曾国藩并没有主动让他留下来。等了将近一个月后，李鸿章托自己的同年、也在曾府中的陈鼐前去打探。

曾国藩的回应是：

> “少荃翰林也，志大才高，此间局面窄狭，恐艨艟巨舰，非潺潺浅濑所能容，何不回京供职？”
> 
> 译：李少荃志大才高，我这里恐怕要委屈他，为什么不回京城去任职呢？

曾国藩的确欣赏李鸿章的才华，但他如此老辣，必须要打消掉李身上的狂狷之气，才能放心用他。

陈鼐赶紧为李鸿章说好话：“少荃经过了这些磨难，已经不能和当年的意气书生相比了，老师您为什么不试试呢？”

李鸿章终于得以进入曾国藩的幕府之中，日子依旧不好过：曾国藩习惯早起和幕僚们一起进餐，但是李鸿章起不来，有一天谎称自己头痛不吃早饭，结果军营里的差官来告诉他说：“人到齐了才能开饭。”（注意，背锅法）

李鸿章赶紧披着衣服跑过去，直到吃完，曾国藩放下筷子，对他说：

少荃，既入我幕，我有言相告，此处所尚惟一诚字而已。

我这里崇尚的规矩， 就是一个“诚”字。

李鸿章“为之悚然”。

经常有关系户同学留言说，被领导批评了，不敢去上班。

其实这件事没那么严重，领导批评的话，认真听，仔细琢磨，告诉你哪儿不对，就是还要用你。

曾国藩爱讲道理，他用书信讲道理给老家的弟弟和子侄听。

他在饭桌上则是讲道理给身边的下属和弟子听，他一直在讲做人、处事、管理和带兵，老曾幕府的课堂，就在饭桌上，你李鸿章还起不来，你是不是傻！

李鸿章进步神速，但曾国藩推荐李鸿章的两个官职都没有成功，其中有一次是皇帝被英法联军打跑，逃去了承德没法办公，李鸿章运气差了一点。

这个时候他38岁了，满怀抑郁，自觉没有做官的命，但这些年“练其气，老其才”，让李鸿章变成了一个耐心的人。

1860年，李鸿章统领淮阳水师。协助湘军占领安庆之后，被曾国藩奏荐“才可大用”，于是他重新回到合肥一带募集兵勇，这就是后来的淮军。

之前帮办团练是没钱空手套，这一次是应上海官绅的请求，就像是拿到了融资。

有钱好办事，同治元年正月，李鸿章仿照湘军，在安庆成立淮军。

在一年多时间里，淮军接连攻克了青浦、嘉定、常熟、太仓、昆山、江阴等城，在苏州先是接受了太平军的投降，接着又撕毁承诺，杀死了已经投降的八位太平军将领和大批士兵。

之前我们在课程中提到过，促成合议的戈登为此非常愤怒，退回皇帝赏赐，还要杀李鸿章。

这件事一直是李鸿章身上的一个大黑点。杀降不光违背了现代的战争法则，甚至也违背了清廷的谕旨。

根据历史学家的考证，李鸿章可能是为了尽快地拿下苏州，和太平军达成了许多不可能的协议，譬如献城不缴械，投降不剃发，允许招纳苏州附近的太平军进城、成立军队、分封官职等等。此后李鸿章为了安全，杀人灭口。

李鸿章三个月攻克了苏州，左宗棠用半年收复了杭州，曾国藩的弟弟曾国荃的军事威胁减轻了，但心理压力增加了。

同治元年，曾国荃率领湘军进扎南京雨花台，同治三年，湘军合围南京。

南京是“天国”的都城，守备坚固，湘军没有淮军的强大火力，但是既然有了李、左两位的先例，朝廷就不会给曾国荃太多时间。

曾国荃用的办法是挖地道，埋炸药。地道不好挖，炸药又时时容易误炸，推进起来非常艰难，急得他肝病发作，逢人就生气，遇事就担忧。

同治三年五月，朝廷下旨给李鸿章，第一次提出“会攻”南京。

李鸿章马上和曾国藩通气，在书信中表明自己的立场：

鄙意苦战日久，宜略休息。

我很累了，现在打不动。

沅丈劳苦累年，经营此城，一篑未竟，不但洋将常胜军不可分彼功利，即苏军亦须缓议。

沅丈（曾国荃）辛苦这么些年就是为了打下南京城，眼看要成了，谁去分功劳都不合适。（我很懂事）

富将军（明阿）遽欲会攻，诚为有损无益，似宜拒之。

有个蠢货叫富明阿说要去合攻南京，我不会跟他一样。 （打个小报告，衬托一下自己）

湖州之贼尚无去志；左帅（宗棠）屡云逼城，其实距城尚远。

我准备去左宗棠那里分他一杯羹。 （我瞄准的是别人）

届时，如金陵未克，必须炮队往助，只要吾师与沅丈一纸书，七月中旬可派鹤弟（李鹤章）带数将前去。

只有师傅您和沅丈叫我去，我才会去南京。

曾国藩是清兵的总指挥，这个人道德文章都近乎圣人了。

但是再大的圣人，也有远近亲疏。

徒弟固然亲，然而姓李。

攻克南京杀死洪天王是不世之功，摆明了还是要姓曾。

李鸿章宁可大大地得罪左宗棠，也绝对不要让亲师傅不高兴，这份情谊，曾国藩和曾国荃是一定能领会的。

朝廷快要气死了，你们叔叔侄子师傅徒弟，我们的南京还在敌人手里呢！

一个月过后，曾国荃依旧毫无进展。

清廷下发一道谕旨：

“着即迅调劲旅数千及得力炮队，前赴金陵，会合曾国荃围师，相机进取，速奏肤公。”

命令李鸿章迅速派人马去和曾国荃一起攻打南京城。

之前只是试探，现在就是直接下令了。

这时，李鸿章又写信给曾国荃，再次表态：

“鄙意以我公两载辛劳，一篑未竟，不敢近禁脔而窥卧榻。”

您辛苦了两年，眼看就要成功，我不会来分您的功劳。

李鸿章用的词是“禁脔”和“卧榻”，可谓非常露骨，只为让曾国荃放心。

“富将军之浅躁，左制军之倾挤，鸿章不乐为也。”

富将军那么蠢，左宗棠那么挤兑人，我是做不出来的。

除了再次用富明阿衬托自己，又黑了左宗棠一笔：我为了不和您争抢，现在可是受了左宗棠的委屈呀。

与此同时，李鸿章甚至还上奏朝廷，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吃不好睡不香，要马上回苏州看医生。

臣部兵将苦战经年，伤病疲乏，未得休养。

记得我们的《称病攻略》吗？李鸿章在用称病来应对职场上的为难局面，不光自己病，“我们全村都有病，爱咋咋地！”

他要忠于自己的恩师和直属领导，又不能公然违抗皇上大老板的命令，于是使出了称病和拖延两招，尽可能地兼顾了领导的利益和老板的体面。

在此之后，朝廷又连续下达了四道命令：

“快来吧，我求你还不行嘛！我给你跪下了……”

朝廷是越来越软，这时候的朝廷也嘀咕，几个汉人捏着全国最强的军队，难免有人去挑唆他们在南京称王……

李鸿章小心拖延，耐心周旋，直到淮军攻克长兴，似乎没有什么理由继续拖延了，他的说法又变了：

“但使臣统兵远去，而湖贼窥伺入境，孰与主持调度？若仅分兵远去，少则无济于事，多则各统将资望相等，号令不一，与曾国荃各军错处围城之下，曾国藩与臣皆不放心。”

译：我带兵走了，湖州附近还有敌人，谁来主持调度军队呢？如果分兵走，少了没用，多了又不便于管理，曾国藩和我都不能放心。

又是背锅法。

淮军主要将官都只听命于李鸿章一个人，如果他不亲自去南京，这些兵将曾国荃能不能使唤得动确实也是一个大问题。

朝廷回复这封奏折的时候，已经不提“助剿”这件事了。

对于李鸿章的知情识趣，曾国藩非常感动，他在给曾国荃的书信中写道：

“观少荃屡次奏咨信函，似始终不欲来攻金陵。若深知弟军之千辛万苦，不欲分此垂成之功者。诚能如此存心，则过人远矣。”

译：看李鸿章这几次奏折和书信，似乎始终不打算来南京。如果他真的了解了弟弟你的辛苦，不想分你的功劳，那真是胜过旁人太多了。

还记得曾国藩那句教诲么：

在我这里最重要的就是一个“诚”字！

师傅没白疼、没白教。

徒弟的心思可算没有白花。

李鸿章坚决不出兵助剿的行为，不光收获了曾氏的感激，也为自己赢得了良好的风评。梁启超在李鸿章的传记中点评说：

“此亦李文忠之所以为文也，诏会剿而不欲分人功于垂成，及事定而不怀嫉妒于荐主，其德量有过人者焉。”

译：这就是李鸿章的谥号能当得起一个“文”字的原因了。不在人即将成功的时候分功劳，论功行赏时之后也不对自己的恩师有嫉妒之心，他的德行和度量都有过人之处啊。

大家想到我们经常提的那个概念没有？

利~益~接~合~部。

从大清的角度看，李鸿章越快进兵越好，但是李鸿章越推诿，他的名声就会越响亮！

在曾国荃围攻南京期间，这三个人彼此之间的书信和发给朝廷的奏折都极尽精彩，学有余力的同学可以找来细细研究。

在老师死后的几十年，李鸿章呕心沥血搞洋务，签了好多不平等条约。

他自己说：“予少年科第，壮年戎马，中年封疆，晚年洋务，一路扶摇，遭遇不为不幸。”

李鸿章就像一个缝补匠人，呕心沥血，修修补补，和同治、光绪时代几位出色的英雄人物一起，为大清朝续上了几十年的寿命，但终究没能扭转历史的车轮。

今天我们读了更多的书，经了更多的事，才能理解这个人的耐心，这个人的不易。

如果我们仅仅从中学课本上认识这个人，他身上就只有“丧权辱国”。

之前有文章说万国运动会上中国没有国歌被人嘲笑，李鸿章就走到体育场中央唱了一首《茉莉花》。

这是典型的民间传说，大清没有参加1896年的奥运会，而李鸿章那年也没有去雅典。

但是《马关条约》之后，他确实赌咒发誓不再踩日本的土地。

1896年，去美国访问的时候他必须在日本换船，真的命令在两条船上搭了一个木板，让随从背着70多岁的他摇摇晃晃地冒死通过。

这个老头对自己有一股狠劲。

那一刻很多人都在心疼他。

浮躁的人发狠，都是面对别人，轻描淡写，没人在乎。

耐心的人发狠，反而针对自己，知耻后勇，大家有数。

李鸿章还要活下来，几年后拖着病体去签《辛丑条约》，去跟列强交涉，拾掇慈禧向全世界宣战弄出来那个的烂摊子。

耐心点，别急着死；活下来，就有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