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老师答同学问：孔子的思想有没有被夸大？

你好，欢迎来到西方哲学课，我是傅佩荣。

又到了每月问答时间，这次我集中回答4个有代表性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来自“小沐沐”同学，他说：

> 傅老师好，谢谢您对蒙田思想的讲解，我很喜欢这节课。您在课程里提到了“打破权力中心、打破宗教中心、打破人类中心”。我个人也认为权力中心、宗教中心、人类中心都有缺陷，误导过很多人，将来还会继续误导更多人。但是打破就可以吗？ 我感觉蒙田的“打破”是因为他看到了这三个中心黑暗的一面，但同时蒙田是否想过它们对人类有价值的一面呢？试想一下，一个人如果没有“中心”，会不会活成行尸走肉呢？

傅老师回答：

这是很好的问题。我很高兴，因为我也特别喜欢蒙田。

蒙田为什么要打破这三种“中心”呢？

首先，他看到了一个大时代的转变。蒙田（ 1533 -1592）所处的那个时候，是从中世纪跨入近代的阶段，他的年代是 16 世纪后半期，宗教和政治对人的压制越来越明显。很多人受过教育之后，站起来重新思考这些问题。比如英国的培根 （1561 -1626），后来法国的笛卡尔 （1596 - 1650 ）都是在 16 世纪后半期到 17 世纪的。蒙田所处的是一个大时代，人们开始用理性去思考这三大问题，选择自己所要的人生。所以“打破权力中心、打破宗教中心、打破人类中心”不就是一个大前提吗？这也是蒙田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第二点，跟“小沐沐”同学所想的一样。所谓的“中心”确实有它不可少的一面，它确实有它的价值。一个社会，不管是权力、宗教或是族群，如果没有中心的话，它如何凝聚团结人心呢？而在个人方面，如果没有某一种中心的话，如何安顿自己呢？所以，如果完全没有中心，确实有可能变成“小沐沐”同学所说的行尸走肉，随人浮沉，或者随人俯仰。

但是重点在于什么？人们受到更多的教育，开始发现，生命要自己负责。这就是我们常说的，教育可以帮助自己。而对许多事情，我们“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受教育的目的是要求知，求知是要求真。那什么是真理呢？是某种权力，某种宗教或者某些人群说的就算吗？还是说我愿意自己慢慢探讨？所以蒙田在他那个时代的贡献，就在这里。

对我们来说，真正要打破的中心，是“自我中心”，因为任何中心到最后，都会回到自己身上，自我中心太强的话，就麻烦了。所以受教育的目的之一也是要让你心胸开放，对不同的观点、不同的作为设法去了解，并加以容忍。回到蒙田那个时代，当时正是这样一种氛围，所以他提出的那些观念，慢慢出现都是很正面的。我在课程里提到，文艺复兴后期的发展，是一种思想解放的运动。

对人类来说的话，确实可以摆脱各种不必要的束缚，让一个人可以自由思考。但是不要忘记，蒙田在著作里大量引用古希腊和罗马初期许多哲学家、史学家、文学家的名言金句。他就有这种本事，设法了解过去那些很好的观念，再转介绍到近代的西方社会，所以才会让当时的人产生很大的共鸣，对后世也有深刻的影响。

这是我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

第二个问题来自“您好！朋友”，他说：

> 傅老师，我特别喜欢您讲笛卡尔的章节。学习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我想到了“缸中之脑”的假想。
> 美国科学哲学家希拉里.普特南，在1981年提出了这个假想。普特南设想，如果将一个大脑泡在一个充满了某种营养液的缸子里，并通过强大的计算机与其交换各种感官信息，那么这个大脑就会认为自己是生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 缸中之脑有“思想”、有感受，甚至会产生意志、想像。
> 请教傅老师，普特南的“缸中之脑”，是不是就是笛卡尔所说的“我在”？

傅老师回答：

这是非常专业的问题，非常好。我们可以这样思考：

首先，笛卡尔的主张属于心物二元论。所谓的“心物二元”，就是说有两种实体，一个是心，一个是物，它们的分隔比较明显。你看外在的世界，所有你能掌握到的东西都有长宽高三维，这都是“物”。另外人有身体也属于“物”这个层次。除此还有一个属于“心”的实体，那就是人类可以思想，可以去怀疑，可以感受，有情感等等。而笛卡尔认为，人所能肯定的，只有“能够思想”的这个层次。而外在的世界，是我们身体的延伸，也要透过思想才能掌握到。笛卡尔到最后倾向于唯心论，也是这个缘故。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事实上我们一再强调，“我思”等于“我在”，“我”等于“思”，这就是他唯心论倾向的由来。

像普特南这样专业的学者，他们就喜欢做这样的思想实验。他的设想是，“脑”在一个缸里面。你不要忘记，普特南所说的脑，一定有它的长宽高，它也是某种“物”。毕竟没有这个物质实体，“心”要附着在什么地方呢？怎么去运作呢？所以这是一个重点。

你注意，普特南所说的缸中的脑，事实上跟“人”显然是不一样的。如果我们认为这个脑有各种信息，它可以反思，可以感受等等，那是不是就认为它（缸中之脑）也在呢？回到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这是一句命题。笛卡尔说“我思”，就由此肯定“我”是“在”的。但那个只是思想上的“在”，比如说缸中之脑，他也不会想到那个具有容量、具有三个维度的大脑本身是什么情况，他也无法界定。这是我们首先要知道的。

再看第二点，今天所谓的人工智能发展得非常好，像机器人，就类似这个情况，但是你不要忘记人的“心”。你仔细分辨就会发现它有个特色，它（心）能够自觉，能够反思，能够抉择，最主要是它会挣扎，会犹豫不决。我所谓的“挣扎”。就可以概括所有那种思前想后，反反复复，一下这样一下那样的场景，也就是自由的想象。

说实在的，这个电脑恐怕不可能制造出来。我们称它为“电脑”，不就有缸中之脑的意味么？“缸中之脑”能够挣扎吗？显然不可能，它遵照一定的程序，你给它什么样的信息，它就会有什么样的反馈。那么这个“脑”如果认为自己在的话，那么它跟人的这种“在”是不一样的。

后续，我们还要进一步去了解什么是“物”，也就是外在的世界，当然也包括人的身体。外在的世界或人的身体，也都是思想界定以后，才能够被人理解的，这是笛卡尔思想的特色。并且，人的生命还可以产生特定的行动。那么缸中之脑，它能界定自我吗？能基于对自我的肯定采取某种行动吗？注意我们人采取行动的时候，思想会有挣扎。所以没有行动可以算是一个人吗？所以普特南的这种说法，在西方学术界，我也在学术杂志上看过类似的讨论，没有太大兴趣。因为笛卡尔思想早就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甚至受到各种检验。

所以这个题目本身是非常哲学性的问题，很有意思。这个问题涉及心物关系，或者说身心关系，这里面的讨论非常细致。我就先这样回答。

第三个问题来自老同学“Helios”，他说：

> 傅老师，我一直在学习您的西哲课。但过程中，我一直有个疑问，是关于中国哲学的。就是，孔孟很厉害，但是真的有那么厉害么？到底是他们厉害，还是历代大儒想让他们厉害呢？
> 因为孔孟说的话，解读空间很大。怎么解读取决于后人怎么“使用”他们。可又有多少人是借“圣人”之道浇自己胸中块垒呢？

傅老师回答：

Helios说的没错。很多人确实是可以在念书的时候借题发挥。我们常常讲“六经注我”，还是“我注六经”，就是在讨论这类问题。

换个角度想，不仅仅是孔子，包括用孟子的思想来给“我”自己的思想作注解，那“我”在当时社会上，不是可以得到更大的影响力吗？

所以你看，任何思想都有可能被夸大地诠释，并进一步在社会或学术上加以利用，这是第一点。

我们为什么需要学哲学？因为哲学训练，可以教我们如何诊断一种思想，了解它的价值究竟在什么地方。

所以我们反复强调，哲学具有三个作用：澄清概念，设定判准，建构系统。你想想看，没有概念的话，如何去理解去说明人生呢？没有判准的话，如何在价值上做选择呢？而系统是最重要的。我一再强调“2+1”的格局，“2” 就是人类跟自然界，“ 1” 就是能够推导它作为根源、作为万物来源跟归宿的那个基础。只有系统建构之后，我们才能够去认真思考，并且理解人生三大根本问题——痛苦，罪恶和死亡，这样才能明白人生的意义何在。这是第一点要说明的。

第二点，我们所有的人都在念书，都接受启发，可自己觉悟的到底有多少？其实，这个“觉悟”有时候会跟你在什么年纪去念书，跟你这一生的遭遇都有关系。我们将来谈诠释学的时候，也会说他有三个明显的焦点，第一个是文本，就原文到底说什么？第二是传统，你在什么样的传统，就会有什么样的趋向或者取向。第三是你的个人经验，每个人经验不一样。所以我们念孔子、孟子的思想，每念到某一个层次，对应的深度都是不一样的。

那么我们就要问了，孔子、孟子这么厉害，究竟厉害在什么地方？

第一点就是就是我刚刚说的，他们有一个系统，有“2+1”的格局。他们的天，或者天命就是那个“1”，所有人间的各种行为，或者在这一生的各种遭遇都要推到最后那个“1”，所以孔子“五十而知天命”，而孟子也认为自己没有得到所谓的天命，所以没有办法让天下太平。

第二点就是能够实践。如何处事，如何面对痛苦，罪恶和死亡，显示一种明确的行为，让思想跟行为能够知行合一，能够一贯显示人的生命特定的一种力量？这是最难的。确实历代的很多儒者，有时候会把孔子、孟子讲得太夸张，说孔子是天生的圣人。但实际上，我们说孔子受到天命，不是天生圣人的那种天命，要不然我们这些后来人在学习的时候，不就没法实践和应用了么？孔子认为天命是每一个人都可以有的。像君子有三种敬畏的对象，首先就是敬畏天命，代表什么每个人都有天命。只是君子，像孔子这样的人，他先了解了，察觉了，然后努力去实践，从而让他的生命显示一种特别的力量。

这是对 Helios 同学的问题所做的一个回答，Helios 同学的这个问题非常好。

第四个问题来自“XXX”，他说：

> 傅老师，我学习了您介绍因果链条相关的课程内容后，陷入了对“因果”的沉思。我想请教您的是， 假如有因果，而我不知，那这个因果（缘由）对我而言，还有没有意义呢？

傅老师回答：

这是很好的问题。

首先有没有因果？事实上因果是有的，因为任何行为都会造成某种结果。而任何一个结果可能由前面很多原因所造成的。我们讲因果的时候，也特别提到了休谟的思想，也就是一个原因可能造成许多结果。比如我现在说一句话，同学们都听到了，但对每个听到的同学，这句话的意义都不太一样，这就是“一因生多果”。而任何一个结果，一件事情发生，它又可能有许多原因，所以“因”跟“果”不是一一对应的。

回到“XXX”同学的问题，如果有因果，而我不知道，那对我有没有意义呢？

可以这样设想， 20 年之后，你经别人提醒，得知你曾经说话伤害了一个人，让他一辈子受苦受难，而这20年之间你什么都不知道，也根本没什么感觉。毕竟你每天跟很多人都有各种言行的互动，什么话帮助别人，什么话伤害别人，你不想想太多，想太多也想不通。但是你一旦知道了之后，是不是很容易就有内疚了？早知道我当初不应该这样讲啊！

你看这个例子，就可以类比为你不知道的因果到底对你有没有意义的问题。事件的因果，像天罗地网一样，也就是老子说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在时间上呢，你可以向过去追溯源头，也可以向后面延伸，就好像没有什么可以停止的时候。在空间上它也不断发展，从这里影响到别的地方，甚至像蝴蝶效应一样到整个地球了。因果关系是非常复杂，并且曲折离奇的，没有人说得清楚。

所以在这个时候，说只有“我知道”或“不知道”因果这个问题，就想得有些简单了。提出这个问题，说明只是有一些因果被你察觉到了，而是还是它起了作用之后，继续在你身上发生了作用之后被察觉到的。像我刚刚举的例子，你可能会觉得内疚。

实际上，没有人提醒的话，我们可能觉得人类还不错，但是经过某些专家提醒之后，我们就觉得，我们对于地球生态的破坏已经到了危险的边缘。所以了解越多，越觉得人类责任重大。这就是我们对于“知不知”的问题。

再譬如说，你现在目前的处境如何，有什么遭遇，你了解吗？你要想了解的话，就要把它过去各种原因，统统找出来，否则的话你会说奇怪，为什么我的遭遇是这样，而不是跟别人一样呢？为什么我今天这个情况比不上别人，或是比别人更好呢？所以像这种情况，都可以尝试在过去找到原因。

但是我们学哲学的，与其在找过去的原因，不如把现在当做一个原因的开始。我们已经知道很多人生的道理了，如果未来我们希望有一个理想的情况，现在就要种善因，得善果。人生最重要的就是要理解“怎么回事”。你如果理解的话，人生就有意义了。所以我们一直强调，意义就是理解的可能性，而因果关系是帮助我们获得理解非常重要的一环，但不可能是全部。因为没有人完全可以厘清所有的因果关系。

也希望“XXX”同学你对于因果的沉思，接下来不要陷入太麻烦的困境。

---

这次的问题都很好，我们准备这次回答也是准备了很久，同学们善于思考，非常好。这次问答就到这里，也祝各位同学学习愉快。我是傅佩荣，我们下个月再见！

![图片](https://piccdn.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2072317/1780875922270926832/072317.jpe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