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子论与辩士学派1：谁把哲学带到雅典？

你好，我是傅佩荣。

今天我们谈的主题是雅典成为哲学殿堂以及谁把哲学带到雅典。

先说雅典。雅典的成就首先必须归功于两位政治家，在前面的是立法者梭伦（Solon，638－559 B.C.），在后面是执政官伯里克利（Pericles，495－429 B.C.）。立法者梭伦，他最早为雅典人制定了法律，这个法律有两个重点：1. 所有公民都享有平等的权利；2. 所有公民都要以为城邦服务作为他们最高的荣耀，因为个人命运与城邦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隔了一百年之后，也就是我们特别强调的雅典的“黄金时代”，是由谁负责执政呢？他是伯里克利（495－429 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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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里克利在追悼阵亡将士的时候，特别强调雅典的三个特色：1. 我们雅典的民主政治肯定人人平等，大家都是自由的；2. 我们雅典一向是跟城邦的命运结合在一起，要服务城邦，为城邦牺牲是我们的荣耀；3. 雅典是全希腊的学校，等于是所有希腊人都应该向雅典学习。

他们如此自豪，有什么理由？事实上，确实是有的。他们确实很特别，我们这边可以提到“三个兼顾”，“兼顾”就是兼顾两方面，它有三个兼顾：

1. 兼顾身心。每个人都有身，都有心，他们能够兼顾。这一点其实不只是雅典人的特色，在希腊很多地方也有类似的风气。有一位埃及的祭司，就是他们宗教代表人物，遇到了梭伦，就跟他说：“梭伦啊梭伦，你们希腊人真是小孩子。”为什么？小孩子喜欢游戏，希腊人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懂得认真去游戏的民族。我们以前提过古代奥林匹克运动会，事实上，这四年一度的运动会之外，还有很多每年一度的各种竞赛、表演活动，使得希腊人每天都兴高采烈。一方面享受活着的乐趣，而另一方面呢，他们对于生命的痛苦、生命的阴暗也有充分的认识，他们也愿意去忍受。也就是说，一个人生命的正面反面、快乐痛苦，他们都有相当深刻的认识。所以第一个是兼顾身心，喜欢游戏。

2. 兼顾一个人的心智与精神。这两个听起来很接近，怎么区分呢？“心智”针对有形的，“精神”针对无形的。在有形的层次，我们看到什么？科学、技术以及现实人生都是有形，你可以去思考，去测量，去掌握的；而无形的方面，就包括文学、艺术、哲学方面的发展。这种兼顾心智与精神的表现，在雅典来说，可以说是成就辉煌。

今天在西方，你只要谈到几个主要领域里面的代表人物都少不了这几位雅典人：你提到历史，谁能忘记西方史学之父希罗多德（Herodotus，约484－425 B.C.）呢？还有再进一步的是修昔底德（Thucydides，约460－400 B.C.），这两位永远在西方历史学上闪闪发光；你如果谈到西方的戏剧，那谁能忘记希腊三大悲剧家呢——埃斯库罗斯（Aeschylus，526－456 B.C.）、索福克勒斯（Sophocles，496－406 B.C.）以及欧里庇得斯（Euripides，480－406 B.C.）；那你谈到喜剧，谈到诗歌，像品达（Pindar，532－443 B.C.），这些都是你一想就会提到的；另外，很多人学医，一定不能忘记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460－370 B.C.）。至于说哲学家，更是人才辈出。希腊一直在发展的自然学派，以及后面迎头赶上的辩士学派，都在雅典这里有重大的发展。然后接着是苏格拉底上场以及后续的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也就是所谓的“希腊三哲”，是所有学西方哲学的人永远要记得的三位代表人物。

3. 兼顾个人与城邦。我前面谈到第一个兼顾——兼顾人的身与心，第二个兼顾——兼顾一个人的心智与精神，还有第三个兼顾，就是前面一再说的——兼顾个人与城邦。这样一来的话，这个思想体系，这整个社会的氛围都相当的完整。在波斯跟希腊战争之后，波斯的王后就很好奇，她问她的属下说：“听说希腊人作战的时都好像自由人一样，为了他们所珍爱的国家、人民、土地而奋战，难道他们没有主人吗？” 回复她的答案是什么？回复她的答案是“他们只服从法律”。换句话说，波斯帝国总认为“我们是主人，我们有很多奴隶，我们让他做任何事都可以”，但是他们碰到了希腊民族，尤其是碰到像雅典这样的一个城邦，他们都是自由人，但是不要忘记，他们只服从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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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来的话，就可以看出古希腊时代雅典的特色。但是我们接着就要问：是谁把哲学带到雅典的呢？这个人又有什么主张呢？

这也是我们不能忘记的，把哲学带到雅典的这个人名叫阿纳克萨格拉斯（Anaxagoras of Clazomenae，500－428 B.C.）。阿纳克萨格拉斯20岁时（约公元前480年）在别的地方学了哲学之后就到了雅典，在那边教学三十年。他跟我们前面提过的政治人物--伯里克利成为好朋友，开始是他的老师，后来成为朋友。他后来出了问题的时候，也就是这位伯里克利帮助他，让他离开雅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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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就要问阿纳克萨格拉斯到底有什么主张呢？两个重点：

他原来也属于自然学派，而自然学派的发展到这个阶段，经过前面提过的巴门尼德，进入“一元论”，所以阿纳克萨格拉斯的思想非常的具体。他认为宇宙万物的组成元素叫做同质体——同样性质的物体、同样性质的单元。为什么要强调这样的同质体呢？他提出两个小问题，他说我们人并没有吃头发，为什么会长头发呢？他说一头牛光吃草它没有吃肉，它为什么会长肉呢？这代表什么，啊！原来我们的毛发在万物里面就有了，原来牛的肉在草里面也可以找到。所以宇宙万物都是同质体构成的，它才能够这样顺利转化。另一方面，他还说“一切都在一切里面”，就是任何东西里面都有其他一切的东西，因为同质体啊。所以，这是他在自然学派方面的主张。

这种主张，我们下次就会谈到，很快就被另外一位更重要的唯物论者德谟克利特（Democritus of Abdera，约460－370 B.C.）综合及超越了。所以，阿纳克萨格拉斯还有第二点重要的观点。

他认为宇宙万物的来源不可能只有物质，只有形式，应该还要注意到什么问题呢？注意到动力问题。为什么？因为你看到宇宙，我们一再强调“宇宙”这个词叫做cosmos，它的意思就是order，就是秩序。那请问，如果只看到物质、质料跟形式的话，那它怎么会有秩序呢？这个秩序是谁在安排的？它怎么来的呢？所以阿纳克萨格拉斯就很有创意，他说宇宙里面应该有一个“知性”。“知”就是“知识”的“知”，“性”就是“个性”的“性”。知性就是像人的理智一样的，能够思考的一个力量，我们可以简单称作“超级知性”，它用的希腊文叫做Nous。他说宇宙应该是有一个知性在安排这一切，使它显得很有秩序。

这一句话就让苏格拉底大为惊艳，为什么？苏格拉底就说：阿纳克萨格拉斯是在此之前这些哲学家里面唯一清醒的人。苏格拉底为什么这样说？因为他很清楚地知道，宇宙有这些秩序不可能纯粹是一种物质的碰撞，不可能是偶然碰巧形成的，应该有一个超级的“知性”在安排这一切。这样一来，好像有一线曙光出现了。但是，后面苏格拉底对他非常失望。为什么失望呢？因为阿纳克萨格拉斯把“知性”拿来作为宇宙有秩序的来源之后，又把它放在一边了。为什么？因为你要研究知性的话无从着手，他把它放在一边之后，接着用什么方法？用“机械论”的方法，说宇宙万物出现之后，它们之间还是一种互相碰撞式的、机械式的运作，他还是没有办法强调另外一个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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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简单说一下所谓思想的发展。你先掌握宇宙万物的质料，再问它的形式是什么，接着就要问它的动力，但你不能忽略还有最后一招、最后一步，也就是苏格拉底他们强调的就是——这一切有目的吗？我们讲这四个词，将来在隔了一百多年之后，到了亚里士多德就是他重要的一种形而上学的理论。现在阿纳克萨格拉斯强调的动力这一边，他只是把“知性”拿出来偶尔用一下，后面又把它放回盒子里面去了。所以，此后西方哲学就有一个专门的术语描写这种方式，叫作“解围的神明”（deus ex machina）。就好像我有个机器盒，“哎呀，这个世界怎么回事？”解释不了，就把机器盒里面的神找出来，你说这一切是神造的，讲完之后又把神放回盒子里面去，不管它了，然后继续说世界它就是这样发展，我们也很难想它有什么目的。这就是阿纳克萨格拉斯让苏格拉底兴奋，又让他失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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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雅典在公元前5世纪一路发展下来一百多年，创造了文化上辉煌的成果，尤其在哲学上，更是让人佩服。它为什么能做到这些呢？因为它有两位伟大的政治人物，能够让雅典他们个人的心灵完全自由，相互之间是平等的，然后与城邦的命运密切相关。

2. 阿纳克萨格拉斯是把哲学从第一站爱奥尼亚、带到第二站南意大利、再带到第三站到雅典，阿纳克萨格拉斯就是这位功臣。他是这方面很有功劳。而他的学说一方面强调一个同质体的存在，作为万物的根源；另一方面强调有一个宇宙性的“知性”，可以安排这一切使它有秩序。

3. 哲学家探讨万物的性质的时候，已经由来源转向动力，再进一步就要转向目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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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两种人生态度，请问你比较欣赏哪一种，或者采取折衷立场：第一种，你可以充分安排自己要做的事，就好像有“知性”在主导一样，并且努力达到预期的成果；第二种，你身不由己，随着社会潮流走下去，心里想的是“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两种态度，你比较欣赏哪一种？或者是你要采取某一种折衷立场，想听听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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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我们一再强调“宇宙”这个词叫做cosmos，它的意思就是order，就是秩序。那请问，如果只看到物质、质料跟形式的话，那它怎么会有秩序呢？这个秩序是谁在安排的？它怎么来的呢？所以阿纳克萨格拉斯就很有创意，他说宇宙里面应该有一个“知性”。知性就是像人的理智一样的，能够思考的一个力量，我们可以简单称作“超级知性”，它用的希腊文叫做Nous。他说宇宙应该是有一个知性在安排这一切，使它显得很有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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