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斯宾诺莎1：最常被人辱骂的哲学家

你好，我是傅佩荣。这一单元的主题是用赌注论证劝人，我们要介绍的是从法国的帕斯卡到荷兰的斯宾诺莎。这一集的主题是：被开除教籍的犹太人，主要介绍的就是斯宾诺莎（Spinoza，1632－1677）。

帕斯卡与斯宾诺莎的立场南辕北辙，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都爱好智慧，同时以个人生命经验作为出发点，以一种完全真诚的态度表述出来。很多人听到帕斯卡会觉得他过于执着于当时的基督宗教，但在阅读斯宾诺莎的时候，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在整个西方哲学史上，最常被人辱骂的哲学家就是斯宾诺莎。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们这一集要讨论以下三点：

第一点，斯宾诺莎的生平。

第二点，斯宾诺莎追求真理，坚持思想自由。

第三点，斯宾诺莎如何受人谩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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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宾诺莎是犹太人，祖先是从葡萄牙移民到荷兰的，他所在的年代是1632年到1677年。他从小就聪明过人，好学不倦。作为犹太人，他从小就熟读了《圣经·旧约》，但他看到里面充满各种矛盾冲突的事件、荒唐无稽的言论。譬如，上帝为了帮助摩西带领犹太人出埃及，就在埃及降下十大灾难等等；或者上帝为了帮助犹太人对付哪一个部落，就让他们整个消灭。斯宾诺莎无法接受这样的《圣经》，无法认同它每一部分都有绝对的真理。

斯宾诺莎24岁的时候读到笛卡尔的著作，就坚持要“以理性来追求真理”的原则。犹太教的长老们本来对他期望很高，后来大失所望，曾经想要说服他、收买他，都没有成功，甚至有虔诚的犹太人想要去谋杀他，也失败了。他在24岁那一年被犹太教开除教籍，身为犹太人而被开除教籍，等于成为全世界的孤儿，这也注定了斯宾诺莎不属于犹太人而属于全世界。

斯宾诺莎被判开除教籍的时候，还有具体的仪式。犹太人聚集在他们的会堂，公开诅咒他，内容有哪些呢？就是对于斯宾诺莎，不分白天晚上都受到诅咒；在睡梦中或清醒时都受到诅咒；出门在外、居家生活都受到诅咒；上帝绝不会宽恕他，要对他施以愤怒的怒火；他的名字在天国中已经被删除了。

另外，他们还规定，任何人都不准同斯宾诺莎交谈或通信；不准对他表示友好；不准与他共处一室；不准接近他四尺之内；也不准阅读他的文章。如此一来，斯宾诺莎就被完全孤绝了，个性也变得越来越孤僻。他曾经只靠着房东的支持，长达三个月没有出门，靠着磨镜片为生，他唯一的享受就是抽抽烟斗。在西方哲学史上，像他这样“生活俭朴而思想高贵的”，是公认的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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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宾诺莎有什么样的人格特质呢？他习惯了孤单，长期进行深刻的思考。他受到批评、谩骂也从不回应，他唯一的武器就是保持沉默，不与人争，只臣服于真理。为了他自己所发现的真理而活，不担心可能的后果，也不害怕别人的批评。

就此而论，斯宾诺莎是一位真正的哲学家，是爱智者的典型，他只为了自己的真理而活，但什么是真理呢？就是他真心相信为真的事物。

譬如他学习了笛卡尔的思想，从“我思故我在”（Cogito，ergo sum）到“我在故上帝在”。因为斯宾诺莎是犹太人，对传统的上帝非常熟悉，但他进一步思考那个上帝之后就发现，这个传统的“上帝”与哲学家的“上帝”完全是两码事，他就坚持自己所领悟的真理。他要的是思想自由，这个自由远远超过当时的社会所能容忍的程度。他认为：“追求真理不应该受制于官方的宗教，而一个国家的责任就是要保障人民的自由。”

他对自由的坚持有一套完整的理论，相当深刻。斯宾诺莎说：“如果自由可以被压迫，人类可以被限制，在没有获得有权力者的许可之前不敢活动，那么人类就只能停留在思考别人要他们思考的事物，永远无法进一步思考自己想要的事物，这样会导致一种后果：人们所说的并非他们所想的。这样将会使得对国家的忠诚与信仰沉沦、堕落，令人鄙弃的虚伪与阴险因而滋长，也会助长诈欺的风气，并败坏善良的风俗。对国家而言，这是更大的不幸。”

斯宾诺莎在世时出版的书只有两本，较为知名的是《神学及政治论集》。这本书出版之后，就被大学、教会以及政府单位查禁；不论是天主教，还是基督教，都采取了相同的态度；荷兰的地方当局还严厉禁止印刷及散播这本书，认为这是一本亵渎上帝与腐败灵魂的书，是毫无根据并且充满危险、骇人听闻的书。当时甚至有一本虚构的图书目录，介绍这本书是“由一个背叛的犹太人和魔鬼在地狱里面写出来的”。这些话都反映了当时社会的封闭、宗教势力依然庞大，以及政治尚未考虑保障人的思想自由。但是，被禁的书籍往往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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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方哲学史上，受人辱骂的哲学家之中以斯宾诺莎居首，他被骂过哪些说法呢？说他是骗子、无赖、畜生、魔鬼、被魔鬼收买、从事摧毁上帝与人类正义的人、他写的有史以来最无可救药的书等等。这些都反映出人们已经习惯于原来的生活方式与信仰内容，因为懒惰而无法宽容。

甚至在哲学界也有很多人批评他，像伏尔泰（Voltaire，1697－1778）就说：“斯宾诺莎严重地滥用了形而上学。”说他滥用形而上学，我们将来在介绍斯宾诺莎代表作的时候就会说明。

莱布尼兹（G. W. Leibniz，1646－1716）批评他的书是“放肆的作品，让人无法忍受的一本可怕的书”。

康德有位朋友叫做哈曼（Hamann，1730－1788），他说：“这本书对于正常的理性与科学无异于一个抢劫犯或者杀人凶手。”

这些话在说什么呢？这些学者为什么那么激动呢？为什么要这样批评斯宾诺莎呢？就因为斯宾诺莎的思想把整个传统的西方哲学（从古希腊一路到中世纪）所设定的各种形而上层次的观念，尤其是上帝，整个摆在一边，重新进行思考。他的思考是有基础与层次的，对于在观念上先入为主的人，那是完全无法忍受的。

譬如斯宾诺莎并不是不谈上帝，但他的上帝观念是什么呢？他认为“上帝就是实体，也就是自然界”。至于实体是什么，我们将来会介绍。把上帝说成它就是自然界，那不是明显的泛神论吗？把上帝等同于这个世界，是很容易受到批评的一种观点。但是斯宾诺莎有一套完整的解释，可以说明他在根本上超出了泛神论的范畴。

相对的，有批评他的人自然就有欣赏他的人。很多人因为斯宾诺莎的哲学而开辟了新的道路，也觉悟到人的思想应该从基础开始，从头建构思想的大厦。德国学者列心说：“除了斯宾诺莎的哲学以外，没有其他的哲学，因为他的哲学完全建立在人的理性思考上面。”在这一点上，斯宾诺莎与帕斯卡分道扬镳，可以得到很多人的认同，也就是理性是唯一的标准。

德国文学家赫德说：“斯宾诺莎的哲学让我感到无比的喜悦而心旷神怡。”连德国文豪歌德（J. W. von Goethe，1749－1832）也说：“我觉得自己与斯宾诺莎非常接近，但他的思想更为深邃，更为纯净。”德国著名的神学家士来马赫（F. D. E. Schleiermacher，1768－1834）也说：“斯宾诺莎是充满宗教的，充满圣灵的。”

我们前面才听到很多人批评他像魔鬼一般，这里却变成充满圣灵。到底斯宾诺莎是一位无神论者，还是一位圣徒？他是得到魔鬼的唆使，还是得到上帝的启示？这些都令人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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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点，斯宾诺莎是被开除教籍的犹太人，长期过着独居的生活。

第二点，他只追求真理，没有经过自己理性思考的内容就搁置一边。他思考的结果对于传统的宗教，不论是犹太教还是基督宗教，基督宗教里面不论是天主教还是基督教新教，都构成极大的威胁；他的思想对传统的哲学也是很大的挑战。同时斯宾诺莎坚持思想自由，在这一方面他的看法非常精准。如果没有思想自由，一个人不可能活得像一个真正的人。

第三点，斯宾诺莎受人批评，同时也启发了很多人。像德国哲学家黑格尔就说：“你从头到尾一字不漏读一遍斯宾诺莎所写的《伦理学》，你不可能不爱上哲学。”

斯宾诺莎对思想自由的坚持，可以用他晚年的一个故事来说明。斯宾诺莎的思想流传开了之后，他的名声渐渐为人所知，一位德国权贵问他是否愿意到海德堡大学担任教授，并且同意他可以完全自由地探讨哲学，但加上一句话，相信他不会滥用自由而扰乱公众认可的宗教。斯宾诺莎质疑：这种界限何在呢？他无法保证自由探讨不会扰乱公众的宗教，结果他以眷恋眼前不受干扰的生活而婉拒了这个机会。他过世之后，他的代表作《伦理学》才出版，我们将来对《伦理学》会做专门的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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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你为了自己领悟的真理而做出牺牲，请问你可以牺牲到什么程度呢？想听听你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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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他对自由的坚持有一套完整的理论，相当深刻。斯宾诺莎说：“如果自由可以被压迫，人类可以被限制，在没有获得有权力者的许可之前不敢活动，那么人类就只能停留在思考别人要他们思考的事物，永远无法进一步思考自己想要的事物，这样会导致一种后果：人们所说的并非他们所想的。这样将会使得对国家的忠诚与信仰沉沦、堕落，令人鄙弃的虚伪与阴险因而滋长，也会助长诈欺的风气，并败坏善良的风俗。对国家而言，这是更大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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