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卢梭4：人生而自由又处在枷锁中

你好，我是傅佩荣。我们这一单元的主题是卢梭与伏尔泰对启蒙运动的争议，这一集的主题是要介绍卢梭的一本代表作--《社会契约论》。

1762年卢梭50岁，对他来说是一个丰收年，他出版了两本书--《爱弥尔》与《社会契约论》，一本谈教育，一本论政治。这一年也是卢梭的灾难年，因为这两本书在他的家乡日内瓦以及在巴黎同时被查禁，甚至被公开焚烧，他也开始过了几年流亡的生活。

卢梭的《社会契约论》有什么内容呢？这一集要谈以下三点：

第一点，《社会契约论》的基本观点是什么？

第二点，普遍意志与全体意志有什么分别？

第三点，卢梭与启蒙运动的决裂，大致的情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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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梭在《社会契约论》这本书一开头所讲的一句话广为传扬，他说：“人生而自由，却处处生活在枷锁之中。”他强调：“人以为自己是万物的主人，结果反而比万物更是奴隶。”他就是要说明如何让人摆脱枷锁，同时他也强调社会秩序是一个合理的安排。

说到契约理论，我们曾经在介绍霍布斯与洛克的时候谈过；但卢梭的观点不太一样。他认为所谓的“社会契约”是说，每一个人把自己的身体与权利共同置于一个“普遍意志”的最高指导下，然后团结起来成为一个团体，接纳每一个成员作为不可分割的部分。这样组成的团体具有一种道德性，有了公共人格，也就是“政体”。“政体”有时候也称为“国家”“主权者”“权力”“人民”或“公民”。反正就是人要开始过社会的生活了。

对前面介绍过的霍布斯来说，社会契约的目的是要避免最大的罪恶——战争。而卢梭的问题不一样，他所坚持的目标一向是自由。他要显示，由自然状态到社会组织的转变，不是单单为了安全才以奴役来取代自由。他要强调，人在社会中获得一种更高形式的自由，比自然状态所享有的自由更高。缔约的各方相互协议，由此创造一个新的道德体，在其中的每个成员比在自然状态中更能完全实现自己。

对卢梭来说，他早期认为政治社会是一个罪恶，也就是由最初的不平等所造成的。但是在《社会契约论》里面，卢梭强调：人的真实本性似乎在社会秩序中被实现了，变成一个有智慧的人，而不再是愚笨的动物。他强调的是：人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本身不是邪恶的，但原先也不是道德的存在；只有在社会中，他的理智与道德生命才能发展出来。这种论调显然与他在早期谈社会不平等的时候不一样。他现在关心的是人由社会制度中所获得的益处，像公民和道德的自由，以此取代了自然的自由。

所以，现在有两种自由。他强调，一个人因为社会契约而失去的是他自然的自由，以及他对所有尝试而成功获得的事物的无限制的权力；但现在他获得公民的自由，以及对于他所拥有的一切的所有权。自然的自由只受个人力量所限制；公民的自由则受普遍意志所限制。

人由此得到道德上的自由，也只有这一点才可以使人做自己真正的主人。因为纯粹的欲望冲动是奴隶状态，而服从我们命令自己的法律则是自由的。这是卢梭对自由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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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都是卢梭喜欢用的术语。当然，他用的更多的是普遍意志。

全体意志，简单说来就像今天投票的方式一样——多数决，多数人民表达的意见称作全体意志。而普遍意志不一样，卢梭强调，透过社会契约，许多个人联合成为一个国家，这时候每一个个人（人民全体）才是主权者，而主权者所制定的法律就是普遍意志的表达。

卢梭强调每一个公民都有双重立场：作为法律来源的道德存在者的一员，他是主权者的成员；就他身处法律之下、有义务去遵守法律而言，他是一个公民。他的公民责任使他的个别意志顺应主权者的普遍意志，而他本身也是这个主权者的一个成员。

卢梭坚持主权是不可让渡的，人可以转移权力却不能转移意志，意志是不容许有代表人的。同样的理由，主权不能分割，那就是普遍意志。

卢梭进一步分辨普遍意志与全体意志的不同。他说：“普遍意志所强调的是共同的利益，它的目标是普遍的、正当的，因此人民需要启蒙，以便知道普遍意志；而另一方面还有全体意志，全体意志就是个别意志的总和。”譬如，你在各种选举里面看到的是个别意志的总和，也就是全体意志。所以，全体意志并不是绝不会错的，只有普遍意志是永不犯错的。

他有一句名言说：“人民的声音，就是上帝的声音。”（Vox populi, vox Dei.）这句话使我们想到中国古代《尚书》里面所说的“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可以说是非常类似的观念。

卢梭这种观点导致一个有趣的结论——人是被迫为自由的。他说：“普遍意志就是每个人的真正的意志，而普遍意志的表达就是每个公民真正意志的表达。服从一个人自己的意志就是自由的行动，因此迫使一个人的意志顺从普遍意志就是迫使他自由。”这里出现卢梭有名的自我矛盾论（似非而是论）。他说：“为了使社会契约不会成为空洞的条文，它包含了一项默认，只有它能对其余的人产生力量，无论谁拒绝遵守普遍意志，都将被整个群体所迫去遵守它，这就意味着它将被迫为自由的。” 这就是卢梭著名的矛盾论。

结论就是：纯粹的欲望、冲动是奴隶状态，而服从我们命令自己的法律则是自由的。这种观点也启发了康德的自律伦理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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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蒙运动推崇理性的作用，肯定文明的进展，他们所见的未来是光明的、进步的。启蒙运动的学者主要是法国社会上的文化人士，“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他们要批判的是教会与王权。他们强调“教会不等于上帝，王权要设法走向开明君主”这样的一种立场。

但是，卢梭来了，他动摇了启蒙运动的基础，他主要有三点：

卢梭本人与启蒙运动学者的互动，最后的结果并不理想。譬如，狄德罗是法国百科全书的主编者，他曾经约卢梭写作有关音乐的论文，但是最后两个人还是交恶了。狄德罗怎么说卢梭呢？他说：“这个人让我不安，与他相处，有如与一个受诅咒的灵魂相处，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他，他使我相信有地狱与魔鬼。”文人相轻、相排斥到这个程度，实在不敢想象。狄德罗的思想我们稍后会继续谈到。

更重要的是卢梭与伏尔泰的交往。卢梭年轻的时候读到伏尔泰的文章，崇拜得很，对他文笔的清晰、文雅、有力深为佩服，想跟他学习。但后来两个人认识、交往之后只剩下吵架的份了。卢梭直接写信跟伏尔泰说：“我讨厌你！”“讨厌”这个词翻译得更严重一些就是“我恨你”。伏尔泰也不客气，直接就骂卢梭是笨蛋、怪胎、骗子、粗野的动物，还有许许多多难听的话统统骂出来了。这也没有办法，因为卢梭这个人性格比较特别，他极度地渴求真理，但是也带来强烈的忧虑以及受害妄想症。

当时的人怎么评论卢梭呢？说他是个剧作家，但他反对戏剧，认为戏剧会让人分心，停止思考，忽略自己的义务；他是个道德家，但是又抛弃了五个子女；他是个宗教哲学家，但是又两度改变信仰；他是个自然神论者，但是又认为别人的自然神论不虔诚；他颂扬友谊，但他又跟文化界的每个朋友都反目成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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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点，卢梭的《社会契约论》的基本观念是让人民交出权力，造成普遍意志。这个普遍意志其实就类似于上帝的意志，然后人再顺从这个普遍意志，等于是人迫使自己自由。至于普遍意志的内容，实在不容易加以规定。

第二点，他强调普遍意志与全体意志不一样。这倒是真的。因为全体意志通过选票来计算的话，只能代表大多数人的想法，而这样的想法可能随着时空条件的改变而调整。然后，在强调普遍意志方面，他的基本观念还是可以大声说出来的，就是“人民的声音，就是上帝的声音”。

第三点，卢梭与启蒙运动的很多人物后来都决裂了。他最后的生命结束以前是非常低调、非常悲观的。他在颠沛流离一生之后，最后有什么遗言呢？卢梭说：“我一个人孤独地活在世界上，没有兄弟、亲人、朋友，我被大家所唾弃与鄙视，这整个世代难道不是以能够活埋我为乐吗？”这是卢梭的遗言。事实上，后代对卢梭的评价远远超过卢梭当时所能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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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梭的思想里面谈到文明的罪恶、人类不平等的起源，谈到《爱弥尔》所谓的教育以及《社会契约论》对社会组织的观点。请问：你认为哪一方面对你比较有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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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卢梭认为，人是被迫为自由的。他说：“普遍意志就是每个人的真正的意志，而普遍意志的表达就是每个公民真正意志的表达。服从一个人自己的意志就是自由的行动，因此迫使一个人的意志顺从普遍意志就是迫使他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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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为了使社会契约不会成为空洞的条文，它包含了一项默认，只有它能对其余的人产生力量，无论谁拒绝遵守普遍意志，都将被整个群体所迫去遵守它，这就意味着它将被迫为自由的。” 这就是卢梭著名的矛盾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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