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哲学问答21 | 道德的高低与信仰有关吗？

在帕斯卡2：为什么要放弃哲学里面，我们的问题是每个人都有消遣活动，我们让同学们思考你为什么要从事这些消遣。帕斯卡对于当时法国中上层社会的很多消遣活动有着观察和批评。他的意思就是说，很多人消遣是为了避免面对自己那种孤独的情况，等于是种逃避。

让同学们思考自己有什么消遣活动，同学们在这里面做了很多很好的反省,有些人把自己的消遣的内容整个列出来，很有计划。但是，我们还是要进一步去思考，其实我这个问题是顺着帕斯卡所提到的对消遣的批评而来的。如果你说得更完整的话，应该先区分消遣和休闲这两个观念。

我们先说消遣。消遣最主要是可以简单理解为“杀时间”，就是我希望能够把这段时间度过去。这个时候有个特色，他的注意力是向外的，也就是转移注意。老子有一句话说得很好，老子说：“乐与饵，过客止。”好的音乐与好的美食可以让经过的人停下来。我们想想看，我们到很多地方去，不就是为了眼睛看到好的风景，耳朵听到好的音乐，同时还有美食可以享受吗？像这种很容易就成为我们消遣的内容。

---

所以一般讲消遣的时候是说，我有一段时间不用工作，那么我如何安排这一段不需要工作的时间？所以很多人就开始安排了。安排的时候，你还是要有一个思想的架构，人有身心灵三个层次：

第一个你放在“身”方面的话，就是运动健身或是出去旅游，让身体有一个活动的场所。

在“心”方面就比较丰富了，有知、有情、有意。譬如，我消遣的时候，也可以来求知，参加一些读书的俱乐部，跟别人一起分享许多知识；我也可以在情感上面设法交友、审美、唱歌、跳舞这些，让我的心情感觉到比较愉悦；我也可以参加一些行善的团体，因为助人为快乐之本。

所以，在“心”的方面——知情意方面，都可以造成一些消遣的内容跟它适当的后果。但是消遣有个特色，它不太可能提升到“灵”的层次。在身心两方面，有时候两方面互动、交叉，让他觉得时间打发过去了，可以继续工作了。然后一段时间之后，他又要重复去做这些消遣的活动。

我的重点是希望从这边再谈到休闲，因为西方在近代有一位学者，德国哲学家约瑟夫·皮珀，他写一本书叫做《闲暇：文化的基础》。他的“休闲”跟前面的“消遣”基本的差别就是：消遣是要把时间打发过去，休闲是要再创造活力。

事实上，很多同学的反应是把消遣跟休闲结合了。消遣可以在身或心的某一方面去花时间，而休闲的目的是整个人。我们先看它们相同的地方，相同的地方都是没有工作压力，有一些从容的时间。

---

相异的地方在什么地方？消遣的注意力在整个过程中是向外的，并且消遣之后，自己跟原来的情况差不了太多，以至于要不断地重复；到最后可能形成一种嗜好或癖好，一直到自己老了，觉得说已经没有这个心意或力气了。休闲不一样，休闲最主要是向内的，它注意力是向内的，回到自己生命；而过了之后反而会觉得生命恢复了完整，充满了活力，可以往上提升。

皮珀所提到的休闲有三个重点：第一个是静，安静的静，第二是庆，庆祝的庆，第三是全，完全的全。

第一个，安静下来。这个安静不但是外在没有声音，也包括内心很平静。让自己静下来，跟你工作的时候要动是完全不一样的。静下来才能够做比较深刻的思考。

第二是庆，庆祝的庆。通常这种休闲的活动，在很多有文化传统的地方，都会跟他们的节庆合在一起。它不见得每周都来一次。每周都来一次，可能有一种宗教的设计。而文化上的庆典可能是按照季节来区分的。你在固定的季节参加某些庆典，它背后有人文的意义，也有自然的意义，使你整个人的生命在里面感觉到恢复了生命最初的喜悦。就拿宗教来说，很多人说礼拜天他去从事宗教的活动，那叫做假日holiday，holiday的holi这个字头原来是holy，意为神圣的，也可以理解为完整的。

第三点就是全,完全。人的生命在工作的时候一定是分散的，用我的某种能力，把自己当作某种专业的机器，去从事我的工作，取得我的社会生活的条件。但是，在休闲的时候，从安静到庆祝到完全，生命又恢复了完整，我又成为了一个完整的人，把我在工作上必须分裂的某种专长重新收回到完整的生命里面。这就是休闲的几个特色。

所以，我们在谈到消遣的时候，能够跟休闲对照一下，我相信可以有更多的启发或心得。

---

在帕斯卡3：什么是赌注论证，问题是假定一个人不信上帝，道德是否就有问题。很多同学的讨论都非常好，很容易就指出帕斯卡这种论证的弱点。像戴嘉蒙他还把它分类分得更完整，他分为四种：第一，没有信仰，道德就不高；第二，有信仰道德就高。但另外还有两种，很好。他说没有信仰而道德高，或者有信仰而道德低，这两种情况都会出现。事实上，他所说的最后一种——有信仰而道德低，这种情况非常普遍，在任何宗教里面都有，所以他们需要不断地忏悔，不断地再继续修炼。

但是比较重要的是没有信仰而道德高，这是特别值得我们注意的。很多人提到我们有儒家、道家的思想，说很多人并没有特定的信仰，尤其是没有信基督宗教，道德照样高。他说的没有错。但是我们在思考的时候，我们要问的是什么问题呢？

---

我们首先要问的是：一个人为什么要行善？前面信不信仰的，可以在第二步讨论。第一步讨论一个人为什么要行善，因为行善是很累的事情。我这样讲并不是说反对行善最乐，而是说一般来说你行善的话，就要花时间、花力气、花金钱，要花好多能力、能量来帮助别人。所以，用一句话来说，什么叫行善？就是损己利人。我自己损失一点，我帮助别人，这叫做行善具体的作为。那么请问你这样的行善有了德行，你是为什么这样做的？

我们经过思考之后，认为一个人行善只有三个理由：

第一，外在的规范，社会的要求，从外而来。你行善，别人称赞你；你为恶，别人批判你。

第二，行善是因为你信仰某个宗教。

第三，行善是因为你一个人有良心，良心非常的敏锐，就会自我要求去行善。

但你不管怎么做，到最后你还是会碰到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行善要到什么样的程度，要牺牲生命吗？这是最根本的问题。你说：“行善，我可以尽量做，但绝不能够牺牲生命或牺牲太多的条件。”这样一来的话，这种行善可能只是某种手段，你最后不能以生命作为验证。

第二个问题是，你行善之后，后面有没有善恶的报应呢？这才是很多人思考的重点。所以为什么像康德这样的哲学家，到最后他怎么去证明他的上帝存在呢？也就从道德上来设法验证，因为道德需要有报应，否则道德是空的。说一个人好，说一个人坏，如果到生命结束就没有了，那说跟不说有什么差别？所以，他需要人的灵魂继续存在，最后有上帝作为公正的裁决，才能达到圆满的善，叫做德跟福的一致。这在讲康德的时候，我们会再做比较详细的介绍。

第二步，你现在再问，很多人他没有信仰而道德高。事实上，你可能只看到表面。我们讲到一个人行善避恶的理由的时候，常常会强调，也是我上次提过的“十字打开”——除了横的侧面，还有纵的侧面，往上提升的侧面。上面的“上”是什么？就是所谓的超越界，也就是信仰的对象。

所以，这个时候你要问的是，你发现很多人有道德而没有信仰，真的没有信仰吗？这是个问题。像中国人“敬天法祖”四个字是普遍的，每个人都接受的。像孔子、孟子他没有信仰吗？这个先不要下太快的论断。

老子、庄子没有信仰吗？没有信仰的话，他们为什么要谈一个“道”呢？“道”就是哲学的上帝最好的一个名称。我们表面上看它是哲学的上帝，但在老庄心目中看起来它不只是如此而已。“道”当然绝不可能是耶稣基督这种宗教里面的特定的一个角色，不可能。但是，千万不要以为那只是一个哲学家的上帝，好像只作为来源和归宿，作为解释的原则，跟我关系不大。

如果这样的话，庄子在他的《天下篇》为什么要说自己“上与造物者游”，请问“造物者”是什么？ 他用“造物者”的“者”这个字代表什么？对庄子来说，造物者是一个有位格的，跟他可以互动、互通的。所以在这个时候你就知道，庄子所谓的“道”就是“造物者”，它不是一般人所了解的、只是作为一个解释原理而已。

那你就要问，为什么帕斯卡一定要讲到基督宗教呢？因为所有的宗教里面，基督宗教最特别的地方就是一点，而这一点恰好是它最麻烦、也是最大的一个障碍，就是他们相信的耶稣基督死而复活。死而复活代表人的生命在来世还继续存在，并且可以使你这一生的德行跟福报可以达到圆满的一致。

没有任何宗教另外谈到死而复活的。当然这是基督宗教里面非常神秘的一个说法，很难说得透彻的一个说法，并且也很难取信于人的一个说法；这就是他信仰的一个特别的地方。我们当然可以选择要不要信，但是帕斯卡认为，你如果信了那样的宗教，对你来说整个的人生就非常清楚；而不是像我们一般讲到这个问题的时候，通常都会模糊带过，说反正信仰是个人的选择，或者所有的信仰都差不了太多。这就是另外属于宗教哲学要去探讨的问题了。

所以，我们在这里只是把帕斯卡这种想法跟同学们提出来的一种分析加以综合，做个说明。

---

> 傅佩荣
> 用户与我常在问：如果我就是思想，跟我的身体没有什么直接关系的话，那思想又建立在什么基础上呢？
> 如果继续问下去，就有点像循环论证了。人有思考能力，自然就要追问什么是真的、不可怀疑的。笛卡尔认为，我可以怀疑一切，但最后不能怀疑正在怀疑的自己，所以说“我思故我在”，这样就把“我”与“思”的关系建构起来了。至于身体和外在的世界，并不是我能够肯定或否定的东西。因此，笛卡尔被称作二元论。如果人没有思考能力，则根本没有“存在”或“真理”之类的问题。

---

> 傅佩荣
> 用户红桥与王黎璐问：物质和意识（物与心）哪个是第一性？
> 如果没有人类的话，万物是否存在呢？可以这样说，万物并不是不存在，而是没有“存在”的问题。有了人类之后，发现万物充满变化，所以人类会进一步追问，什么才是真正的存在？
> 物质和意识哪个是第一性？这个问题对人来说才有意义，因为人在思考，才会问什么是第一性。这样来看，对于笛卡尔说的“我等于思”这一点，你就必须得接受了。

---

> 傅佩荣
> 用户鹏问：不完美的人如何论证完美的上帝？
> 这个问题很好。我们可以这样思考。人有两个特色：第一，人不完美，他有生有死，有各种烦恼和痛苦；第二，人可以思考。一个不完美的人可以思考，他自然会问：我如何追求完美？就好像人不能飞，但他可以思考，就会想到我怎么样去飞呢？最后就制造出了飞机。这说明思考使人的能力范围不断扩充。
> 因此，人若要追求完美，就要寻找自己的根源，以理解人生的意义：为什么不完美的人会存在？存在到底是为了什么？这时就要求有一个完美的上帝作为基础。否则，人的不完美永远得不到合理的解释，因而不可能被理解，人生也就谈不上意义的问题了。

---

> 傅佩荣
> 用户一已之修明问：为什么完美的上帝会造出不完美的人呢？
> 我们谈过三种恶：第一种是形体上的、身体上的生老病死；第二种形而上学的，存在是善，虚无就是恶；第三种是道德上的，人有自由意志，所以要行善避恶。
> 完美的上帝造出不完美的人，这里的“不完美”属于第二种——形而上学的恶，亦即虚无。因为人是受造的，所以不可能完美。这不是上帝的能力问题，而是人的本质问题。

---

> 傅佩荣
> 用户Blanca Qin问：比较同意康德“时空眼镜”的说法。
> 我们后面很快就会介绍康德的相关说法。谈到康德，你就要知道在康德的思想里，对上帝有两个基本的观念：第一，上帝不可知，人用理性无法认识上帝本身，只能认识上帝的某些现象；第二，在人的行为上、道德上，非要设定上帝存在不可。

---

> 傅佩荣
> 用户莫留白问：如果当初没有起心动念想探寻智慧，那样是否会更好一些呢？
> 我希望回答这个问题。人有理性，自然想知道更多、更根本的东西。换言之，爱智慧是人的天性。人通常需要经过时间的累积，才能对智慧有所体悟。
> 以学习道家为例，我常常讲三种人适合学道家。第一种是很老的人，像老子，他说的很多话都是由一生的心得总结出来的格言。第二种是很失意的人，像庄子，一直处在困顿失意之中，就比较容易觉悟。换言之，他们之所以能展现出深刻的智慧，是因为个人有特殊的遭遇或历练。第三种则是聪明的人。
> 我们不需要很老或很失意，也可以去学习中国和西方的哲学，那是许多哲学家根据个人的心路历程提炼出来的核心观念。开始学习时难免会走马观花，表面看起来好像争吵不休，说法不一，似乎都有些道理，又不是完全有道理。这是很自然的事。
> 我们要有强大的心理能量，对不同观念的刺激，能够从了解到接受，再到欣赏。你不一定以之作为自己实践的原则，但都要用心思考。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努力去探索智慧，他们的心得当然值得参考。别人的智慧对我而言都是文字上的知识，我要设法使它重新鲜活起来，并且取精用宏，以之改善我的生命品质，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挑战。
> 至于说当初不探索智慧会不会比现在更好，这个不太好说。有些人学哲学到最后，活都活不下去了。譬如将来会谈到叔本华，他是有名的悲观哲学家，你如果只听叔本华一个人的说法，会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那你怎样活下去呢？最近谈到笛卡尔、帕斯卡等哲学家，他们的观点还算是比较容易理解的。
> 我们将来会谈到一些比较特别的哲学家，由于他个人特殊的遭遇，使他的生命经验体现出人类经验的某些极端表现，那时就要看你自身的包容力够不够了。智慧是一种完整而根本的思考，我们不必排斥任何观念，但要慢慢养成完整而根本的思考习惯。

---

> 傅佩荣
> 另外，关于上次有同学想知道我的座右铭，我今天接着再说一下。我在30到40岁时的座右铭就是两个字——任真。
> “任真”就是“让自己真诚”。那时，我懂得了儒家思想的关键就是真诚。但什么是真诚？真诚不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那是缺乏修养的表现，不是真诚。真诚要像一些宋朝学者那样，随时保持高度的警惕。他们有个比喻很生动，像猫捉老鼠一样全神贯注，注意到一点点动静，就像把自己的心放在手上那样敏感。对自己说的话，以及喜怒哀乐等情绪表现，都要努力做到“发而皆中节”，做到适度。就像帕斯卡批评蒙田与爱比克泰德，一个是过，一个是不及，这就是“度”。让自己真诚，对自己来说就是要让自己的情感发而皆中节，对别人就是尽量不要敷衍任何人，连表情都一样。
> 你做不到的事就是座右铭。30岁到40岁的十年正好是人生奋斗的关键时期，你自身的人格特质、社会对你的了解与评价，都会在此期间初步奠定下来。当时我心里想，我如果不真诚的话，就不知道自己活着有什么特别的价值，因此我要做我自己。 但是，我绝不会轻易伤害别人或让别人为难。
> 让自己真诚，在言行方面需要配合高度的修养，当时我还做不到，所以就以“任真”作为我的座右铭。十年下来，我觉得自己有了一点点成绩，可以说自己是一个成年人了。我一直在大学教书，如果到40岁左右还不够成熟的话，实在有点说不过去。任真就是让自己真诚，但是一定要记得需要有各种考虑。

---

以上就是我对之前几节课程的思考题和用户的问答作出的解答，希望这样的解答能够帮助你更好地爱上哲学，理解哲学，运用哲学，祝你学习愉快。

---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807/27/201807271321532708909722.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