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哲学问答25 | 要如何思考尊严的问题？

在谈到卢梭的时候，我们提出一个问题，就是他对良心的看法——他以真诚为前提，自己觉得善的就是善的，觉得恶的就是恶的。那么，这种说法有没有过于主观的问题呢？同学们的回答都相当清楚，针对自己的经验来做反省。很多人认为这确实太主观了；又有些人从卢梭的角度来看，认为本来就只能这样。

所以，现在我们要说得比较完整一点，要分两方面来看：第一方面，先把“良心”这个概念设法做比较清楚的介绍，就是要谈一下良心是什么、良心的来源、良心的形成以及良心的运作；后面再做进一步的探讨。

首先，我们看一看在西方的研究背景下，他们发现：所谓的“良心”是指人的一种精神能力，它可以让你领悟道德上的价值、命令与规律。这是一句最简单的定义。每一个人都有这种精神能力，并且也多多少少都有某些领悟，知道什么是道德上的应该、不应该。

比较大的问题是：良心的来源是什么？传统上当然认为来源是上帝，因为上帝造人的时候是按照上帝的形象来造人。所谓“上帝的形象”就是良知，所以不需要教，人就知道有善恶的分辨。但是后来很多专家对社会、对心理了解得更透彻，他们认为这个问题不必牵涉到宗教。我们将来会有一个模块专门探讨西方伦理学的观念，会在这一方面做深入的介绍。

我们再看良心的形成。关于这一点，有个同学名叫“东”，他把我前面说过的又简单重述了一遍，非常好。我以前已经谈过，良心的形成有五方面：

第一个，小时候受教导的应该、不应该；

第二个，自己成长经验中得到的教训；

第三个，我们从学习得来的应该、不应该；

第四个，信仰宗教之后得到某种启示；

第五个，要展现为十字打开的格局。横的就是我与别人相处应该怎么样、不应该怎么样，纵的就是我个人对人生的使命，或对于我信仰的对象（天命）要负责的。

这些就是良心的形成，相当复杂，并且每个人都不完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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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心的运作等于是一种内在的法庭，别人看不到、不知道，它是以个人的方式来考察自己应该不应该做什么事。在行动之前，它会给你鼓励与警告：鼓励你行善，警告你不要为恶。但是你行动之后，它的反应就是赞美与责备：你做得善，内心就会给你赞美；做得不好的话，内心就会责备。所以这就显示出，良心的运作每个人都差不多。虽然对于具体的事实（哪些事情应该做或不该做），每个人不完全一样，但是良心这种评断的作用是普遍的。

良心的力量最主要表现在人会悔恨上面。我过去做了什么事没有符合良心的要求，我后面就会后悔。后悔就要认错，知道自己错了。知道自己错了之后，良心里面又会涌现新的力量，等于你又得到自由，可以重新开始。这些都是谈到有关良心的问题，比较清楚的一种说法。

再看第二点，就是进一步去思考的话，我们还是要问：到底什么是良心呢？我经常说，人有良心并不代表人都是好人。“ 你有良心”与“你是好人”是两回事，还差了一步；你要照良心去做，才能算是好人。

在这里我们要强调，良心是一种对行善的要求，它基本上是一种形式。什么意思呢？形式与内容不一样。我们学过形式与质料：质料就是具体的内容，你应该做这个事、做那个事情；形式就是“你应该”，“应该”代表一种要求。所以，所谓的良心基本上是一种形式。至于内容或质料，它牵涉到道德意识。在这里就要特别分辨清楚什么是良心，什么是道德意识。

我们先看道德意识。道德意识就是我们每一个人对道德的认识。譬如我们前面讲到良心的形成那五方面，没有两个人是完全一样的。所谓的“道德意识”就是每一个人对道德的内容所具有的认识。道德意识与我们前面说过良心的形成那五方面有关。世界上没有两个人的道德意识完全一样；同一个人从年轻到年老，他的道德意识也会有所改变。在这里，道德意识就是你对于什么是善、什么是恶的具体认识。

良心与道德意识不一样。道德意识是相对的，而良心是绝对的。所谓的“绝对”代表它的要求不可能消失，它永远存在；除非这个人完全没有良心了，或像孟子说的“无恻隐之心非人也”，就变成不属于人这一类了。

所以一般来说，良心是一种形式，这样的说法比较稳妥。把良心与道德意识加以区隔，你就知道为什么一个人不能说“我凭良心做事就一定对”；这是因为你凭“良心”做事，事实上你凭的是你所知道的“道德意识”，而不是真正所谓的良心。

良心是一种要求——要求你一定要做抉择，要行善避恶，这是良心的要求。但对于什么是善、什么是恶，那是道德意识的问题，这一方面就需要透过教育、透过后天的各种人生际遇以及深刻的反省。为什么我们常说，一个人一定要经常回到内心了解自己、认识自己？目的之一就是能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良心对道德的要求是怎么回事。

所以，卢梭所说的“一个人真诚的话，你觉得善就是善，恶就是恶”，这对于当时的情况来说，也确实只能如此。这就与我们学过苏格拉底所说的类似，他对弟子说：“以后你们按照你们自己所知道最善的方式去生活。”事实上，他所讲的是“你要凭良心”。良心的内容就是你当时的道德意识，但是良心又不完全等于道德意识。知道这里面有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的话，人的生命才有真正的自由，才会在对过去不断地肯定或否定里面，对自我的认识越来越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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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要谈的是一位同学“牛1不是牛2”，他特别提到有关尊严的问题（哲学问答24）。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有时候很多观念我们常常在用，对它的意思不见得充分地认识。我也稍微思考了一下。他认为谈到人的尊严，譬如说我们可以引申到法律上要保护人的尊严，但是一个团体的尊严、国家的尊严，这些怎么说呢？

在这里我们先就个人的尊严来说。一个人有尊严，最主要是指以下三点：

第一点，明确的身份认同，就是我认识、也尊重我自己是一个人。你如果没有认识自己、没有尊重自己的话，你的行为完全违反社会上的规范，别人则根本无法判断你是不是属于人这一类。所以，一般对于还没有懂事的小孩或者精神方面有问题的人，人们不会把他当作正常人看待，也不会太计较他所说的话以及所做的事，原因就在这里。因此，人的尊严首先一定是我属于人这一类。我知道自己，我也尊重我自己，规规矩矩地做人处事，你的尊严才有保障。

第二点，所谓的“尊严”一定是我与一个团体里面的别人享有同样的权利和义务。我没有多，也没有少，我是平等的，跟别人一样。从这点谈到团体的、还有国家的尊严，也是一样。在联合国里面，每个国家是平等的，都受到一定的保障，在权利义务方面。所以，第二点就是我确实落实在人的世界，跟别人是平等的。

第三点，我在行动上可以做选择，并且能够负责。一个人做选择而不能负责，我们通常会认为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说明尊严一定与自由选择的能力以及承担后果的责任感有关。

由这三点就可以界定一般所说的“尊严”大概是什么意思。譬如你看到一个人，他跟你一样买票上车或是走在街上，大家在这个共同的社会里面有各种生活模式，你要尊重他是一个人，他有他的尊严。相对的，我们也一样，我们与其他每个人都一样，在权利和义务上是平等的，然后你可以自由选择，可以负责任。这三点合起来看，一个人的尊严就得到了肯定。我们说法律要保障人的尊严，最主要是指这几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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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心理学方面，就有比较多的问题了。譬如，当代有一个行为科学的心理学派，里面有一位代表人物斯金纳（Burrhus Frederic Skinner，1904－1990），他写了一本书，书名就是《自由与尊严之外》。什么意思？他基本上按照行为科学的研究（得出结论），人是没有什么自由和尊严的。为什么？因为人是一个有机体，这个有机体受到什么刺激，就有什么反射动作。是环境（外在的各种环境，不管是简单还是复杂的）最后决定着人的行为模式。这样一来的话，一个人哪里有什么真正的自由和尊严呢？因为他没有负责的问题，要负责的是环境。

这本书的影响很大，使得现代人很多时候都弄不清楚：作为一个人到底有什么样的自我要求要去做到？同时，要怎样与别人在一个社会里面相处，如何互相尊重？这都是现代人面临的困扰。我们将来在伦理学那个模块里面也会谈到类似的一些问题，到时候可以做比较详细的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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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介绍了卢梭的《忏悔录》后，我请同学们回顾自己的遭遇，总结过去的生活经验，看自己觉悟到什么样的人生智慧。同学们谈得都非常具体，非常好，焦点主要集中在三点：要真诚，要感恩，要行动。此外，有人还谈到更具体的如何做人处事。大家观点不同，因为每个人的遭遇都不同，有的人是先苦后乐，也有的正好相反。
> 我建议大家在思考的时候，注意思考的方法，要把握“主轴”去反思自己。所谓的“把握主轴”就是要经常问自己三个问题：
> 第一个问题：我是谁？
> 所谓“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你一定在经历了许多特别的遭遇之后，才会发现自己原来是这样的人。对自己了解得越多，后面就越可能活出真正的自己。
> 第二个问题：我在哪里？
> 就是我目前的处境如何？可能很顺利，可能很平常，也可能很倒霉。你接着就要问：我目前这种情况是怎么来的？哪些是自己要负责的，哪些是由别人造成的？两方面要配合起来思考。
> 第三个问题：我要去哪里？
> 这个问题指向未来，所有的行动都要指向这个问题的答案，这比较接近人生的志向。人生志向的确立绝对没有时间早晚的问题。这不像学习某种技能，可能有年龄的限制，譬如像我这样，到了一定年纪再学电脑，恐怕就来不及了。技能学习只是为了将来有“用”，属于比较具体的层次。而“我要去哪里”当然是指人生的目标和方向，通常要放在向上提升的层次——我在具体的生活之外，希望自己有什么样的人生品位；在价值方面，可以向哪里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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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这一集我们提出了两个问题，第一个是文明的罪恶可以适度减轻吗？有的同学认为这是必要的代价，不可能又要文明，又完全没有后遗症，这是非常稳妥的看法。有的同学进一步指出，要靠教育和法律来减少罪恶。
> 第二个问题是我们可以做些什么来保存人本来有的单纯心态？这时我们就要想到，这是自己可以负责的，不管文明怎么演变，社会怎么复杂，你自己可以负责这件事。谈到保持单纯心态，同学们的讨论大都集中在减少欲望这一点，这是非常正确的。减少欲望，则心态容易单纯。
> 要恢复或保持单纯的心态，不一定要反文明，因为你不可能再回到原始的、跟动物类似的淳朴时代。但顺着时代的潮流前行时，你要知道，如果目光向外、跟风追逐的话，你就根本没有什么时间来过自己的生活了，所以一定要收敛。
> 收敛自己，第一步要做到知足常乐。我对于目前个人的处境，要知足常乐，随着整个社会的发展自然前行，这样便没有什么冲突。第二步，要设法恢复“赤子之心”，就是一次尽量只做一件事，做事的时候专注于当前的情况，不要想太多，因为即便想得很多也未必有更好的效果。所以，从知足常乐再回到赤子之心，自己就会比较容易满足和开心，这都需要靠自我收敛才能达成。
> 用户 细雨流光：要回到单纯心态，到最后可能变成西洋版的庄子，要回到一种比较原始的、朴素的社会。另外，“清风徐来”在《哲学问答24》提到庄子的“乘物以游心”。
> 回答：能提到庄子的“乘物以游心”这句话，非常好。谈到庄子，一般人的印象正如这两位同学所说，一个是恢复到原始的淳朴状态，一个是乘物以游心，让我的心随顺宇宙万物的变化而自在逍遥。这确实是《庄子》思想的两个很好的重点。
> 需要进一步说明的是，我们每个人对庄子可能都有不同的理解，通常都会采取某个特定的角度来加以欣赏，但是以某一种视角来跟西方哲学对照，给人不太稳定的感觉。每个人都选择庄子思想的一部分，那到底什么才是庄子的完整思想呢？
> 我们在此没有时间详谈庄子，只能简单说明一下。在我所知道先秦哲学家里，庄子的思想是最为丰富的。庄子（约368－288 B.C.）的时代处于战国中期，跟孟子（372－289 B.C.）差不多，所以他有机会把在他之前的儒家、道家、墨家等学说都加以了解和整合。庄子的心胸特别开阔，智慧特别深刻，他可以出入各家之间，又能掌握老子思想的核心立场，成为老子思想的继承者。
> 我经常用四句话描写庄子的人生哲学：
> 1. 与自己要安。即我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够安顿。
> 2. 与别人要化。但要“外化而内不化”，能了解这一点，“乘物以游心”就没什么问题。
> 3. 与自然要乐。能在自然界中找到快乐，那么即使回到原始的朴素的社会，也没有问题。
> 4. 与大道要游。大道就是老子所说的道，游就是逍遥游，这是最难的一点。
> 我们谈到庄子时，经常会引用他的一两句话。若能全盘了解他的思想，则更容易把握庄子思想的完整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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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谈到维科的循环历史观，我让同学们想一想，自己过去所体验到的循环阶段。同学们都做了相当深刻的反省，总结了自己经历过的各式各样的循环，基本上都呈现出一种螺旋式的上升，非常好。
> 我要补充说明的是，很多人都会想到我们跟别人交往的经历。开始时会觉得比较温暖，交到新朋友很开心。后来发现这位新朋友跟一般人一样，有优点也有缺点，这时可能就不像原先那样热络了，可能会冷静一点。一定要到第三步，真正认识他之后还愿意交这个朋友，才能有长久的友谊。
> 我们要善于找出这些事情的类型。什么叫类型呢？我们心中对于每一种人（或理想的行业）都有某种预先的结晶。结晶就是看起来很美，发出光亮的。当你认识一个新朋友时，就会把这种结晶投射在他的身上。但是，对方显然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完美，因为没有人是完美的，所以到第二步时，结晶就会破灭。接着就要看缘分和自己的选择了。结晶破灭之后，能否让它再度产生价值（即能够再接受他，关系继续发展），就要看能否到第三步——靠理性的思维结交朋友。
> 值得注意的是，最后你还是要回到对自己的认识与肯定上，这样才能使这个循环变得越来越完美。因为到最后，一切还是要回到对自己负责的态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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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最后还是谈谈我的座右铭，同学们对我的座右铭都很有兴趣。事实上，我们都想了解别人是怎样安排自己的生活的。
> 我现在还不到70岁，所以在“与人为善”这方面，我仍处于努力的阶段。我再次强调，所谓的座右铭就是目前还做不到的一种理想，代表你还有努力的空间。
> 我再过两年就要到70岁了，所以最近也在思考未来的座右铭，目前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是乐天知命，第二个是返璞归真。当然，修炼可以有很多目标，但是我建议还是一个目标为好，有两三个目标就可能打折扣。这一集，我先谈一谈乐天知命。
> “乐天知命”这四个字是很美的中文，但你首先要知道它在说什么。它出自于《易经·系辞传》，意思是你学了《易经》之后，能够知道各种变化的状况及其道理，了解之后，你就要采取一种适当的态度。
> 我们先把每个字都说清楚。“天”代表大势所趋，这不是我能控制的。比如我生在这个时代、这个社会，遇到哪些事情，这叫做“天”。“乐”代表示正向的态度，乐于接受。对于大势所趋，我乐于接受。
> 更重要的是“知命”。“命”就是个人遭遇。我要了解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遭遇。了解之后，便会发现人的命运主要来自于自己的性格，就像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所说的“人的性格就是他的命运”。所以，你的“命”（遭遇）往往跟自己有密切的关系。
> 了解自己的命，就是要知道自己过去发生了什么，现在正在做什么，以及将来有什么志向和目标。孔子说过：“不知命，无以为君子。”这里的“命”当然是指天命，就是我这一生有什么使命。
> 所以将“乐天知命”合起来看就是：对于大势所趋（称作天道、天运都可以），我以正向的态度快乐地接受它，没有丝毫的抱怨，也就是孔子所说的“不怨天”；“知命”就是我要了解自己的遭遇主要来自于自己的性格和缺乏修养。
> 所以到70岁时，“乐天知命”是《易经》给我的一个很好的启发。了解它的含义之后，对于自己就很容易安顿。对于过去的一切，有什么错误，赶快修正补救，对于将来亦会更加珍惜。我们下一次再谈返璞归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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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就是我对之前几节课程的思考题和用户的问答做出的解答，希望这样的解答能够帮助你更好地爱上哲学，理解哲学，运用哲学，谢谢。我是傅佩荣，祝你学习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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