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和实在论4：从经验可以证明上帝存在吗？

你好，我是傅佩荣。我们这一单元的主题是多玛斯的温和实在论，而这一集的主题是从经验可以证明上帝存在吗？

我们上一集才谈到从定义可以证明上帝存在吗？提到安瑟姆（Anselm，1033－1109）的本体论证，而这一集我们就换个角度，从不同的立场，也是多玛斯·阿奎那本人提出来的（五路证明）。在西方哲学史上你只要提到多玛斯·阿奎那，任何人都可以联想到的这一集谈的主题：五路证明——从五个角度、五条路线来证明上帝的存在。他的论证被称作“后天论证”，所谓后天论证就是因为他参考了人类实际生活的经验和观察，又称作“宇宙论的论证”，因为宇宙万物都是他参考的对象。所以多玛斯提出五路论证，我们等一下就要分别来看。先看这五路论证到底是哪五路？后面别人怎么样去加以批评？都是很有趣的题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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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看第一点，五路论证在说什么？我们先把它简单列出来：第一路就是用万物在变动中来证明；第二路是用万物的因果关系来证明；第三路是用万物的偶存性来证明，就是万物的存在不是必然的，是偶然的或者偶存的；第四路用万物的美善等级来证明；第五路是用万物的目的与秩序来证明。

听起来有点琐碎，但是不要忘记这是中世纪在哲学上非常重要的一个成果，后代你不见得要接受，但至少要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思考。我们就简单一个一个来加以介绍。

我们首先看一下，作为第一路，他参考的是万物在变化、在运动之中。你看到万物里面所有的一切几乎都在变动，那什么叫变动？就是从潜能到实现。这个说法当然是亚里士多德的说法。一般讲西方的中世纪，前面有奥古斯丁，他主要参考柏拉图和新柏拉图主义的立场，后面有多玛斯·阿奎纳，他主要参考亚里士多德的立场，所以古希腊时代哲学的影响力在这边充分显示出来。

那么由潜能到实现的话，一定需要有别的力量来推动它，换句话说凡动者皆为他物所动，如果没有别的东西在影响，一个东西不可能推动或被推动。譬如人在行动，那要先吃饱喝足，精神好才能行动，如果没有这些资源，人哪里有力气行动。而宇宙万物不断在互相推动，形成一个系列的话，凡动者皆为他物所动，这样一个推动与受动的系列，不可能无限制地往后回溯，总要有一个开始的出发点，那个出发点就是亚里士多德所说的“第一个本身不动的推动者”。

到这边我们才知道，亚里士多德当初那么特别的一个术语，到这边才显示它的一种作用。第一个本身不动的推动者，它是第一个推动者，所以万物开始动了，连续的发展一路下去；但是上帝本身不能动，它如果也动的话，也要从潜能到实现，它就需要另外一个力量来推动它，那就违背上帝的定义了。所以这是第一路——从万物在变动，推出有一个最高的、最初的、本身不动的推动者，它就称作上帝。

第二路用因果方式来证明，什么意思？宇宙万物的存在都是由动力才能形成的，我们所见的一切都是结果，由原因造成的结果，没有例外。我们是父母所生，而父母也是他们的父母所生，任何一棵树都是以前的树的种子所生，可以继续推。所以这一来的话，如果所有的一切都是结果，就要推到最初有一个原因，这个原因本身不能是别的原因的结果。换句话说，这个原因必须是无因之因，你如果说它还有原因的话又变成无穷后退了。所以上次我们才会谈到西方很多哲学家还是愿意接受本体论证，原因就是因为他们认为宇宙能够存在，需要有上帝作为自因（自己是自己的原因）。

我们对这样的概念有点陌生，但是千万不要觉得他们说的没有道理。在庄子里面，《庄子·大宗师》这一篇，他特别提到他把老子的道继承过来加以发挥。庄子对道有四个字加以描述，描述得非常精准，庄子说这个道是自本自根（自己为本，自己为根）。那不就是自因的意思吗？

我们再看第三路，也就是从万物的偶存性（来证明）。偶存和偶然可以通用，不过在哲学上最好讲偶存，你说偶然常会使人觉得好像没有原因忽然冒出来的；偶存是什么意思？代表它不是必然的。如果万物都是偶存的话，它一定需要有一个来源，就与前面的变动、前面的结果和原因的系列，类似的方式，需要一个必然存在的东西作为万物的偶存的一个根据或基础，那么这个必然存在的东西就是上帝了，这是第三路，前面三路思考的模式是很接近的。

第四路就不一样了，他说：“用万物的美善等级来加以证明。”譬如我们看到万物有的真、有的善、有的尊贵，但有的更真、更善、更尊贵，我们用这种话来描写对人、对万物的评价，但是如果没有一个最高的标准，没有最真的、最善的、最尊贵的作为标准的话，你怎么衡量哪一个比另一个更真、更善、更尊贵呢？而那个最真、最善、最尊贵的就被称作上帝。

还有最后一个第五路，他说：“万物显然充满各种秩序，而这种秩序显示了目的。”譬如你捡到一只手表，手表一定是有人设计的，他有一个目的是要来计算时间的，所以这个从万物的秩序和目的提出来的论证又被称作“设计论证”，同时也被称作“目的论的论证”。为什么有这么多名称？因为它非常重要。人类活在世界上，地球是一个小小的星球，你很快就发现春夏秋冬的四季，天上各种日月星辰的变化都有它的规律，好像经过一个严格的、高明的设计一样，设计者是谁？当然非上帝莫属了。

所以以上就是五路证明：从万物的变动、万物作为原因造成的结果、万物作为由必然性所造成的偶存性、万物有各种美善的等级，同时万物充满秩序，显然是有一个设计之后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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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我们就要看这五路论证受到多少批判。这是可以想象的，后来许多哲学家、很多人都很乐意来批判这五路论证，譬如你看到宇宙万物充满变动，那请问它一定需要一个本身不动的推动者吗？你很难去论证这一点，因为万物也有可能是不断循环的系列，它在同一个层次不断地循环，譬如为什么在古代的赫拉克利特，到后面经过斯多亚学派，到近代的尼采都认为有定期的宇宙大火之说？他就是要避免“有一个超越的上帝”这样的解释。他就说在同一个层次，一个封闭的系统，它必须定期消灭再重生，代表什么？第一路的论证可以受到很大的质疑。

第二路，你说宇宙万物都是结果，它需要一个无因之因。（第三路），宇宙万物都是偶存的，它需要一个必然的东西。但是我们不要忘记，无因之因凭人的想象它只是一个名词而已，人的经验都是有限的，怎么可能跳到那个层次呢？再说必然性，这更明确了，很多专家指出来，必然性这个词只有在数学和逻辑里面才能用；在人类生活的世界，没有必然性三个字存在的空间。这话也有道理，必然性是我们很难想象的东西。

再看比较弱的是第四路，宇宙万物美善的等级。说实在，人类可以设定各种标准来判断更真、更善、更尊贵，也不一定要牵涉到一个超越的上帝。只是第五路叫做目的论的论证是比较受到大家重视的，因为这个论证在柏拉图的《法律篇》里面已经有大概的构想，而很多科学家也认为这个论证不错，包括谁呢？像牛顿，牛顿找到了万有引力定律，他认为这一切经过完美的设计，所以他也认为这个论证很有说服力。

但是很抱歉，稍晚一些的英国哲学家休谟（Hume，1711－1776），他对这个论证提出的批评有很大的效果。休谟认为在长期的演化过程中或进化的过程中，所有的一切，物质、生物以及生命都会自动调整，配合外在的各种情况，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自然淘汰（自然选择）。因为如果不能够符合各种条件的话，就被淘汰了，就消失了。所以我们今天看到像春夏秋冬、日月星辰的各种运行，那只是经过长期演变的一个结果，不需要有任何设计者来思考这些问题，它本身自然就变成好像是有设计的目的一样，而事实上全部都是进化的结果，慢慢演变到最后就成为这样的一种秩序，其实并没有什么先设计好的秩序要去安排这一切。很多人认为这样的一种批判是有力的，但是我们还可以做最后一步、进一步的省思。

这边所谓的五路证明，前三路都强调不能做无穷的回溯，很多人也认为你再怎么回溯也是在经验的世界里面打转，简单来说经验的世界所见的一切有开始、有结束，在根本上、本质上等于是“零”，所以他们认为再多的零加起来也不会等于一。说到“零”我们有很深的体会，人的生命很短暂，过去没有你，将来没有你，这本质上不是零吗？那个“一”是什么？那个“一”就是所谓的超越的层次，有个像上帝一样的存在者，所以再多的“零”加起来也不能肯定有个“一”的存在。

那么美善等级的这个证明比较弱，我们说过了，大家注意的焦点会放在最后一个设计论证，为什么？因为如果你只靠经过进化或演化的过程，只靠自然淘汰或自然选择的方式就可以说明宇宙万物的发展，最后出现了像人类这样的一种有理性的生物，这个很难说服人。因为任何碰巧的事情，它要组成一个人的理性所能掌握的、有秩序的情况，也包括人类本身在内，这个几率并不高，你说都是偶然、都是碰巧，那这个几率太低了，所以很多人不一定接受上帝的存在，他也认为设计论证还是有它值得参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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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集所谈的我们学到什么？学到以下两点：

第一，所有的后天论证，透过人类的经验和观察所提出来的论证，也就是多玛斯·阿奎那所提出来的五路论证，都没有确定的结论，都无法确证上帝的存在。并且就算是不能确证，但信者恒信，也照样有很多人在信仰宗教里面的上帝，而不信者也不会因为这些论证是哲学家提出来的，就对宗教另眼相看。这还是我们一直所强调的，宗教界里面的人提出了很多观点，对于宗教界之外的人来说只能参考一下而已，也就是说走理性这条路不可能得出完全充分的论证去证明上帝的存在。

第二，有关上帝存在的论证，等将来介绍到康德的时候，提出另外一种角度的考虑，也就是从“人类的道德”这个层次去论证上帝的存在，我们将来介绍到康德的时候再做进一步的讨论。

对于这一集所说的有什么样的意见，欢迎你提出来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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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你认为光靠自然演变与进化可以说明万物的和谐与人类的出现吗？或者，你认为万物根本不是在和谐的状态，而人类的情况也有很多复杂的问题。想听听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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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五路论证在说什么？我们先把它简单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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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路就是用万物在变动中来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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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路是用万物的因果关系来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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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路是用万物的偶存性来证明，就是万物的存在不是必然的，是偶然的或者偶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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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路用万物的美善等级来证明；
- 
- 第五路是用万物的目的与秩序来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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