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恒哲学1：西方哲学在认识论上的困境

你好，我是傅佩荣。我们这一单元的主题是永恒哲学的构想。这一集的主题是西方哲学在认识论上的困境。我们谈永恒哲学，为什么要先指出西方哲学的困境呢？因为西方人自己做过反省了。人类学家萨林斯（Marshall Sahlins，1930－）说，我们西方人似乎是唯一相信自己是野蛮人后裔的民族，其他的民族无不相信他们是神明的后裔。由此可见，西方文化的发展在知识上看起来是领先的，但在心态上恐怕有严重的困境。

另外，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索尔·贝娄（Saul Bellow，1915－2005）曾说，现代文明的知识特征就是，没有任何一个知识领域对于人是什么、我们是谁、生命的意义何在等问题，有一个更宽广、更充实、更一贯和更全面的说明。从这两段引文就知道，西方哲学连带对整个文化来说，都陷入了困境。

我们这一单元谈的永恒哲学，基本上是参考一位学者的观点，就是休斯顿·史密斯（Huston Smith，1919－2016）。他有本名著，就是他在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担任人文讲座的时候所出版的《人的宗教》。后来，他又写了一本书叫做《超越后现代心灵》，这本书直接指出西方哲学的问题，并且提出永恒哲学的构想。所以，我们要参考这位西方当代学者所做的全面的反省。这一集的主题是西方哲学在认识论上的困境，要说明两点：

第一点，西方的反形而上学的发展。

第二点，要说明康德、尼采与维特根斯坦他们三位在认识论方面所造成的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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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回想一下我个人的求学经历。我在1972年从辅仁大学哲学系毕业，考上了台大哲研所的硕士班。暑假的时候先到台大校园去逛逛，到了文学院的布告栏看到一张海报，说今年暑假哲学系要办一个研讨会，主题就是“反形而上学”，就是要反对甚至排除形而上学。

当时我深受震撼，因为我在辅仁大学所学的是传统的西方哲学，从古希腊到中世纪，顶多到近代的康德为止，后面就只有大概的了解了。所以我看到这样的海报，真的是当场傻了眼。但是不要忘记在西方世界，1970年代已经进入到“后现代主义”的阶段了。

所谓的“后现代主义”如何了解呢？它是一种广泛的运动。当然，在哲学界也包括了解构主义在内。譬如我们看到福柯，知道他在描写另类人的表现，后来德里达更把人类文化通过语言文字所掌握的既定的知识全部加以拆解。如果要描写后现代主义的话，可以说他们是要对西方心灵大规模地拆解。我们常看到的字眼就是解构、去中心化、解神话化、中断、分散，就是完全迷恋于碎裂与瓦解的认识论，对于整体要全面地抵制。这就是后现代主义这个标准的反对运动，要批判一切的统一性、调和性、和谐性、整体性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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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康德。康德提出批判哲学，认为人的心灵的作用不在于反映实在界，而在于建构实在界。我们多次谈到康德，知道要先问“我能够认识什么”。我在认识世界的时候，事实上是使用了主体本身所具备的先天的形式与范畴，所以我永远只能看到现象，而不能知道物自体。换句话说，我们跟本体世界之间相隔着一张滤网，这张滤网就是人类知识的先天结构。所以我们认识的世界都是“能够”被我们认识的世界，它不等于世界本身。

但是，人的认识能力真的是如此吗？事实上，在古希腊时代的柏拉图就说过，人除了身体的眼睛之外，还有灵魂之眼。中世纪的经院哲学也接受了亚里士多德的说法，指出人在认识的时候，知性有两面：一面是被动的，从外面接收信息；一面是主动的，就是我本身可以主动去觉悟的能力。但是，康德现在把这一切都切割在一边了。

第二阶段是尼采的历史主义，怎么说呢？尼采有两个洞见。

第一点，他认为，西方文化已不再把超感官界与超越界或超越者供奉在神坛之上，他提出“上帝已死”的概念就是这个意思。上帝就是代表超越者或超越感官的领域。现在上帝已死，超越者也不再存在了。

第二点，尼采指出，这个事件会带来巨大的后果，也就是虚无主义。尼采对人的认识造成什么样的制约呢？他不像康德，没有强调心灵的先天结构，他强调的是时代的环境。他说，我们是彻头彻尾的历史学家，而哲学家是一些不会从历史角度思考的人。什么意思呢？每一个人都生活在他的时代、他的社会里面，他看任何问题的角度，都不能脱离他特定的背景由此所造成的视野。

所以，尼采提出的滤网是人类的历史性加上社会性。通过这张滤网，人所能看到的当然是很小的一部分了。但是我们在这里也可以先思考一下，在不断的变动之外，难道人类的生命没有连续性吗？古人跟现代人难道没有相似或相通的地方吗？尼采在根本上是要把人局限在特定的时空里面，更不要说他把“上帝已死”当成一个客观的事实，要由此重新建构价值系统，而他这个价值系统只能从人类生命有限的材料中去加以建构。

第三位要谈的是维特根斯坦的语言哲学。维特根斯坦的语言哲学强调，如果我们站在社会架构之外来谈任何观念、信仰或真理的话，都是无意义的。维特根斯坦很喜欢强调，你所使用的语言事实上是受到局限的。他认为，一向以来，哲学家所说的不是错误的，而是无意义的。为什么？因为任何一种思想用语言来表达，都离不开它特定的社会；但不同的社会有不同的世界观，这是不可能相通的。这一来就变成问题所在了，也就是说你永远无法确知别人在说什么。这是维特根斯坦的语言学，切断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但是在这里也可以先思考一下，这个世界不是一个在物理上一贯的世界吗？而人类不是在本质上可以相通的吗？难道不能通过诠释的转化来相互沟通调节吗？

所以在这个地方，史密斯教授就提出一位心理学家皮亚杰（Jean Piaget，1896-1980）的观点。皮亚杰说，人成长到某一个程度会达到“解中心化”的阶段。就是你从小开始，都是以自我为中心、以自己的语言文化为中心、以民族为中心、以信仰为中心等等。但是到一定年纪，就会排除这种中心化，开始能够超越这个限制，去了解及欣赏不同的文化。

我们再归纳一下，这三种认识论的共同特色。它们都是由一走向多的，本来是统一的形而上学，现在变成多样化了。然后，它们都具有绝对走向相对，过去有一个标准的答案，现在都变成相对的，受制于人的知性、或者受制于人的历史及社会、或者受制于人的语言。那么到底能不能看到真实的世界呢？到最后你发现，你所掌握的都是工具性的思考或者诠释性的思考，看你怎么解释而已。这等于是用心灵来为心灵设限，最后会达成效果吗？

心灵可以认知理性的局限，可见心灵还有一个更高的层次。也就是说，我可以对自己的心灵去做一种反思。换句话说，我们对这些观点的批评，就是一切都是我的表象所显示的，就是通过我的某种能力、某种机缘所显示的，但这并不表示它不符合实在的状况。这句话非常关键，也就是我所见的世界是能够被我见到的世界，但是能够被我见到的世界跟那个真实的世界未必不能够符合。当然，这里面还牵涉到你怎么认识的问题，譬如你对许多人或事物有直接领悟的能力，而这种直接领悟的能力不就可以破解这种二元对立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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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点，西方哲学陷入认识论上的困境。由于在认识论上面做文章，就是要问：人能够认识真实的世界吗？最后走上了“反形而上学的研讨会”这样的结果。形而上学所说的是所谓的本体世界的一种基础。反形而上学就是说，我在认识的时候，不可能认识到本体。

第二点，我们学到康德的批判哲学、尼采的历史主义，以及维特根斯坦的语言哲学，就是要从人类知性的先天结构、人类的历史性、人类特定的语言等几个方面来论断：人的知识不可能达到本体的世界，所以形而上学无法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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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看到西方哲学在认识论上陷入困境，就是我们在认识的时候，有些困难来自于我们知性的先天结构，有些困难来自于人特定的历史及社会的结构，有的困难来自于我们的语言的局限。请问：了解这种种限制之后，能不能够想一想，你是如何确定你所认识的世界是真实的？这是一个比较复杂而困难的问题。想听听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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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心灵可以认知理性的局限，可见心灵还有一个更高的层次。也就是说，我可以对自己的心灵去做一种反思。换句话说，我们对这些观点的批评，就是一切都是我的表象所显示的，就是通过我的某种能力、某种机缘所显示的，但这并不表示它不符合实在的状况。这句话非常关键，也就是我所见的世界是能够被我见到的世界，但是能够被我见到的世界跟那个真实的世界未必不能够符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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