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哲学问答18 | 目的可以使手段合理化吗？

有关“目的可以使手段合理吗”这个问题，同学们的回应比较热烈。许多同学都会想到说，这个目的最后达成的效果如何？得失如何？但是问题在于，如果你考虑到好的目的，那手段有问题是不是也可以呢？如果把那个好的目的只看效果能不能达成的话，那么很麻烦，效果可能在将来才达成，但你现在的手段已经用下去了。所以有同学也指出，任何手段都要付出代价，这是很好的观念。那么在这里我们再综合做一个思考。

首先，谈到目的和手段的问题，你要达成任何目的，都要采取某些手段，这是没有问题的。那我们要进一步思考的是，是谁决定这个目的？又是谁在选择这个手段？在这个时候，你这个目的能不能让大家都了解？如果别人都不了解，只有你个人藏在心里的话，那恐怕你手段用出来，别人都会觉得无法接受的。所以我们要分析一下。

第一，对目的的判断。对目的的判断，往往可以分为短期、中期、长期；对个人、对群体，对更广的像国家、社会，甚至对整个人类。所以这两方面，一个是时间上，这个目的是短期、中期，还是长期，还是人生整体的一个目的；或者说这个目的涉及的范围是个人，还是可以扩展到整个世界上所有的人类，这是对目的的一种判断。

如果这个目的是非常简单的，是我个人短期的一个目的，我所选择的手段只影响身边一些人，跟这个目的是一生的目的、这目的影响整个人类，那当然是不一样的考虑。所以对事后的效果判断也不一样。

第二，对手段的选择。一般说目的可以使手段合理吗？这个问题本身就假设了这个手段不太合理。因为我有好的目的，所以我的手段就被合理化了。你就要问：为什么这个手段在目前情况之下并不合理呢？你能不能让它可以更合理？或者你选择一个大家都认为合理的手段？

但事实上这个世界不断在变化、在进步之中，有很多时候，很多的手段在当时不可能让别人都了解。所以这样一来的话怎么办呢？所以，作为一个决策的人，自己必须有一个通盘的思考，就是针对目的这一方面要做比较完整的思考。因为人生的事情都是相对的，有些决定或者某些手段，它事后还能补救，有一些是不能补救的，尤其是牺牲别人的话，这种情况像战争，很多人牺牲了，那就不能补救了。

目的和手段都可能随着生命的过程而不断改变。所谓改变就是说，你对目的的判断，如果从短期看是对的，但长期呢？从一生来看呢？对手段的选择，也许目前影响的只是少数人，到后面可能影响到很多人，那怎么办呢？

所以在这些情况下，你就要问一个问题：有什么是不能够改变的？那就是自己的良心这把尺。良心常常在挣扎、冲突之中，所以很多人在做了很多决策之后，受不了自己良心的谴责，到最后可能发疯、失常了。

这就是我们在实际人生里面常常碰到的问题。像这一类的问题，我们首先要避免的就是一个简单的回答，说目的可以或者不可以让手段变得合理。其次就要问是谁定的目的？他的目的涉及的范围有多广？涉及的未来有多远？

从这几个角度思考的话，就知道说，原来我们应该交代的除了是我们自己的良心之外，还要对身边的人负责任。这也是为什么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样的话是具有普世意义的，虽然很多人把它当作“银律”，事实上它的作用可能更胜过“金律”。“金律”就是你要别人怎么对你，你就怎么样对别人，那是一种“己所欲，施于人”。那种做法有时候会造成一种误会，甚至造成一种对别人的勉强或是压力，是太过于自我中心的一种情况。

对于目的可以使手段合理的问题，我们没有什么标准答案，我只是提供一些思考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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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到宗教法庭的问题，我们的问题是：对别人无法宽容，是出于懒惰、无知或自私自利，你认为哪一种比较常见？事实上这个提法是美国学者房龙提出来的。很多同学真的看了这本书，然后进一步说明在房龙的书里面最后还是强调，所有这种不宽容都出于恐惧的心理。

事实上很多时候跟恐惧未必有直接的关系。譬如，统治者明明社会安定，他也可以有某种理由对某些行为不能宽容，他倒不是恐惧因为这样子就会影响到他统治的力量。所以在这里我们还是回到房龙所说的，因为房龙并不是哲学家，他在分类的时候，他不见得有非常完整的思考。

那么我们来看一下，怎么样去思考这三点？懒惰、无知与自私自利。如果要我去分的话，我会这样分：

首先，你把无法宽容别人设定为为恶，那宽容别人就是行善。那么你就要问，一个人为什么无法宽容别人，为什么为恶呢？这样一分的话就会比较清楚。一个人为恶、做坏事，首先是因为无知，所以这也是为什么苏格拉底要一再强调“知”与“德”的关系。他甚至说：“无知是一切罪恶中最大的。”为什么？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做的什么事，伤害别人到什么程度，所以这是一个最基本的为恶的来源。

甚至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时候，他也向天父祷告说：“原谅他们吧，因为这些人不知道他们做的是什么。”当然，当时人只知道，我们就是处死了一个犹太人里面的异端分子，当时人可能只是这样想。犹太人当权派就要把他排除，以免干扰他们当权派的利益。首先是因为无知，根本不知道耶稣是谁；如果知道的话，你这样做的话就变成第三个——自私自利了。所以无知是第一步。

尤其可怕的是，有同学提出来群体性的无知。像今天网络上有些论战，大部分都跟这个有关，所以无法宽容，首先是因为无知。

第二个是因为懒惰，提到懒惰代表什么？代表你知道了，不是前面无知的情况，代表知而不行。所以为什么这几年王阳明的思想受到大家的重视？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提到“知行合一”，而“知行合一”听起来是很美的一个词。但是多少人是知而不行，这时候你可能会说他所知不是真知，所以他没有行动。其实没有那么单纯，很多事情我们知道得很清楚，但是并没有行动。

尤其在懒惰来说的话，它是一种消极的不作为；因为作为的话太麻烦了，可能要改变我的生活习惯，譬如不要乱丢垃圾，或者不要制造脏乱，或是在小地方设法对社会公益能够帮点忙。

所以，很多时候我们是因为懒惰，就好像如果我听到别人批评张三，而我沉默的话等于我认同别人的批评。我懒惰，我懒得替别人去辩护，这也是一种因为懒惰造成的不宽容，也就是因为懒惰而让这个恶行不断地再延伸下去。这是这是第二个——懒惰。

第三，就是自私自利。你既不是无知，也不是懒惰，而你纯粹是因为考量双方面的情况，认为如果你宽容的话，就会伤害到自己的利益。当然在宗教界来说的话，当时宗教法庭确实是这样的情况，就是保障自己的权益，所以他们才会牺牲像法国的圣女贞德、意大利的布鲁诺，这些非常正直、伟大的人，他们都要牺牲；因为如果宽容他们的话，就会影响到某些既得利益者的有利条件。

这种自私自利的无法宽容是无可救药的，而这个情况现在相当明显，尤其在很多地方有竞争的关系，黑函满天飞，尤其在民主社会选举的时候，所有负面的消息全部出现。像这种对别人不宽容，都是因为自私自利。

这样分析的话，我们就可以知道，所谓的对别人无法宽容，从最基本的往上推：

有同学说的非常好，就是你对别人能否宽容，事实上反应出来你对这个世界的态度。我越能宽容别人，我的心胸越开阔。所以法国作家雨果说过一句话，他说：“我们所见的地球，陆地是最大的，但是海洋比陆地更大，而天空要比海洋更大，人的心可以比天空还大。”为什么？因为人除了活着，活在现在的时空里面，看到现在的天空，我还能开拓我的心胸，去看到别人的不同的天空，甚至不同时代的人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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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学哲学的时候，这边再补充一句，我们经常会看到一些哲学家，他们的理论我们根本不能接受。事实上，我自己在学哲学的过程里面常常有这样的经验。哲学家什么样的人都有，各种思想都呈现出来，但是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自己的类别。所以我学西方哲学的时候，就很自然会喜欢某些哲学家，而讨厌另外一些，这时候我就要练习宽容，就是要尊重他可以表达他的意见。

所以我在讲西方哲学的时候，一直要求自己一个原则。很多人学西方哲学，都看过罗素的《西方哲学史》，而事实上，罗素也毫不隐瞒，表现他个人的各种偏见。罗素的不宽容是很有名的，你看他写的《西方哲学史》，很多地方都有各种批判，都是他个人的意见。他特别喜欢的人，他就全面加以推崇。这是西方哲学家，像罗素这样的人，也许他认为有他的特权，因为他是西方人，他要“接着讲”。

这方面我们就要退一步，我讲西方哲学是设法“照着讲”，甚至连照着讲，我都不敢说我达成了这个目标，我只能尽力而为。

第一步就要设法练习宽容。所以我看到某些说法我不能接受，我常常想很可能因为是我无知，那我就设法多知道一些。

第二步我知道之后，我还是觉得不接受他的想法，我想说，也许因为我懒惰，没有设法去试试看，他的说法也许某些方面是正确的。

第三步自私自利，这当然还不至于，因为我们介绍西方哲学跟我个人的利害关系并没有那么直接。

所以我们学习之后就要用在自己的生活上、工作上，这才是我们介绍哲学的目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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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同学们基本上都十分肯定米兰朵拉对于人性尊严的呼吁，在漫长的中世纪之后，进入到文艺复兴的时代，此时要重新重视人的生命的价值。
> 许多同学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转折点，从中世纪的“以神为本”转到“以人为本”，这是正确的观察。也有同学从不同角度来看，认为不能只强调人性伟大的潜能这一面，还要注意到人性有各种弱点，像陈狄和Fantasy都提到“人性未必是完善的”。如果一切都要让人自己来考虑的话，显然还需要某些基本的观念以及实际的修炼。
> 用户庄严问：中国有没有类似西方文艺复兴这样的时代？
> 答案是，基本上没有。只要有帝王专制（从秦始皇一直到清朝），就不太可能有所谓的文艺复兴。根据专家的研究，中国历史上的帝王专制并不像西方中世纪那么黑暗。中国历史上有监察权，对皇权构成某种制约；还有考试权，特别是后来的科举考试，有利于民间人才的选拔。这就使得“文艺复兴”（回到先秦）的力量减弱了，但基本上问题还在。中国其实需要一场“文艺复兴”，回到先秦“百家争鸣”的局面，那个阶段涌现出各种学派，人们可以自由思考，对人性、对人生幸福等问题提出各种不同的见解。
> 关于人的尊严是什么，我再做一些补充说明。“人的尊严”这个说法听起来有点抽象，其实它是要肯定每个人都有自我、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你不能把个人当做群体的一员或众人之一，而要肯定他有独立自主的人格，在求知、审美、行善三方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自由。人的尊严有两个方面：消极方面，每个人都不能被当作纯粹的工具来利用；积极方面，每个人都有追求生存的权利，以及选择如何活下去的权利。
> 肯定人的尊严之后，就会进一步倡导人的自由。但是，人有了自由要如何选择呢？要有良好的教育和正确的舆论，个人才知道怎样选择既能对得起自己，又能符合社会的需要。谈到人的尊严，从上述角度进行思考就比较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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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有关人的困境的问题，我习惯自己设想，如果我遇到困境的话，我会怎么做？当然我也是从很多地方受到了启发。
> 面对困境，你要评估自己承受困境的能力有多大。西方心理学在提出智商之后，又提出情绪智商（简称情商）以及逆境智商（简称逆商）。人有认知能力，所以提出智商；人有情绪反应，所以提出情商；人有意志，要在困境中坚持下去，所以提出逆境智商。
> 我们可以从以下四方面来看：
> 第一，要看我对这个困境（或挫折）有多少控制能力？要让这个挫折到此为止，停在某种程度，不要让它恶化。
> 第二，分析困境的起因以及谁该负责任？起因可能是别人造成了我的挫折，但责任一定跟我有关，因为是我受到了挫折。将起因和责任分开之后，如果起因是外来的，就不用太责怪自己，否则容易丧失奋斗的动力。责任归属既然与我有关，我就要问：为什么我会涉入到这种情况？
> 第三，困境影响的范围有多广？这件事是否会使我的生命彻底改变？这代表它造成的影响范围很广。
> 第四，在时间方面，这样的困境会持续多久。
> 所以，要通过这四个步骤来化解困境：第一，先问自己能否控制这个困境。第二，要问困境是如何造成的，也许是别人造成的，也许是时代环境的因素，但责任归属肯定与自己有关，既然是我碰上的，就要看我应该负什么责任。譬如，我失业了，这很可能与经济的景气程度有关，但也可能是我自己的条件不够，我还是有某种责任，应当设法去改善。第三，特别要注意的是，不能因为某种困境，就让自己的整个生命蒙上阴影，从此放弃了奋斗。最后，要看困境会持续多久，要设法尽早从困境中走出来，重新踏上自己的人生之路。

> 傅佩荣
> 用户马哥问：人文主义一词是特指文艺复兴时期的现象，还是后面又有新的含义？
> 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并没有形成完备的思想系统，它纯粹是针对1300多年的中世纪的“以神为本”，倡导应该回到古希腊和罗马初期的“以人为本”，那时还没有中世纪那样明确的宗教统治，还是以人为思考的焦点。
> 后来，人文主义的观念逐渐明确，可用康德的一句话作为标志：“不能只以别人为手段，而不同时也以他为目的。”人活在世界上，不可能把每个人都当作目的，因为你要做成事情，总会需要利用别人的专长，人们彼此之间都是如此。但你在利用别人的时候应该知道，不能只把他当作手段，同时也要尊重他是一个目的。这样一来，人与人之间就互相构成一个目的的王国，详情我们将来再介绍。基本上，人文主义就是尊重每个人都和自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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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目的可以使手段合理吗？有些同学认为可以，但要看是什么目的、目的如何达成、最终效果如何。有些同学认为不可以，因为人要有原则和底线，那就是良心，这都说法都非常好。
> 用户余小生从成本收益的角度来看目的与手段的关系，特别有趣，值得我们参考。

> 用户 余小生：
> 可以转化为成本收益的视角。将目的当做收益，将手段当做成本。从目的收益来看:一，目的容易变化，也即收益预期容易变化，尤其是长久的错误手段的实施过程，很可能会改变实施者的目的。二，目的达成后往往难以维持，也即收益持有成本高，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错误手段为维持达成状态埋下隐患。从手段成本看：一，手段并非孤立存在，总会产生一系列连锁反应，也即附加成本，错误手段的连锁反应会直接束缚实施者，所谓路径依赖。二，手段无法匹配目的，无法取得民众信任，难以凝聚真正的战斗力，也即成本没有规模效应，不能有效推进集体协作。综上，错误手段实际上就是高成本手段，也许高成本也能抵达目的收益，但实际收益可能为负。伤敌一万自损八千，和伤敌一万自损八万，都是达到伤敌一万的目的，其优劣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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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同学们基本上认为古代贩卖赦罪券是错的，这是把神圣的信仰当作工具来利用，以此满足世间少数人的欲望。不管有什么伟大的目的，这都是滥用宗教信仰。
> 但现代社会的罚金不一样，现代人用罚金可以起到规范社会的效果。当然，罚金也有不合理之处，因为富人比较容易承受，但富人的钱是怎么赚到的就不好说了，所以这里面显然不太公平。
> 用户李海金问：我们最难以忍受的就是动机这个问题，例如“祷告时抽烟”与“抽烟时祷告”这两句话，第二句话就会受到表扬。
> 我们要分辨“动机”和“话术”。我在讲课时使用这个例子只是用来说明动机的重要性；事实上我个人认为，他那样说基本是一种话术，就是通过一种说法让自己的行为合理化。每个人做事时都会给自己找合理化的借口，但是这些理由到底适不适合、能不能成立，就要看每个人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真正的动机是什么。但是动机通常都无法验证，每个人都可以找出很好的理由，说自己的动机是善良的，但后来你会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所以，人只能为自己负责。
> 王阳明在临终时，弟子请教他有什么遗言，他说：“此心光明，夫复何言！”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这一生做任何事，时刻拿良心来衡量，虽不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我们谈人生哲学时不能忽略这一点，良心原则是使用范围最广的，也是对人影响最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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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就是我对之前几节课程的思考题和用户的问答作出的解答，希望这样的解答能够帮助你更好地爱上哲学，理解哲学，运用哲学。谢谢。我是傅佩荣，祝你学习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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