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哲学问答36 | 东西方哲学如何看“婴儿状态”？

我们提到尼采在他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这本书里面，简单地提到一个精神的三种变化的过程：他认为精神第一变变成骆驼，第二变变成狮子，第三变变成婴儿。

同学们的回应对于骆驼和狮子都有比较明确的理解，并且举出个人的生活经验来作为对照，都非常正确，也非常好。但对于婴儿就显得比较不容易掌握了。你说婴儿是讲“我是”，而这个“是”是现在式，代表永远是一个重新的开始,这个似乎有点玄。所以有同学就提到婴儿这一方面的境界能不能再说得详细一点。所以这一集在回答问题的时候，我就专门针对这一点来说。

尼采说的这样的一个观点——最高层次是婴儿，其实在很多哲学家与宗教家里面，他们都说过类似的话，我们就分中国和西方两方面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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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古代，道家的思想与儒家的思想非常巧地都有类似的说法。譬如老子提到要“复归于婴儿”（《老子·第二十八章》），就是你要再回到婴儿的状态。而孟子他提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孟子·离娄下》）道家让你“复归”，儒家让你“不失”——不要失去，那到底如何去理解呢？

道家认为“道”是无所不在的，而人从“道”所获得的本性和禀赋就是人的“德”，人的“德”也是足够的。所以你这一生从外面学到好多东西，以至于产生很多欲望，这些都要设法减去，叫做“为道日损”。慢慢减去之后，你才会发现，原来真正的我从“道”而来，所有的一切都是足够的。

所以老子他说，你要“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老子·第十章》）根据王弼的注解来说，就是要你随顺气息，以追求柔和，能够像婴儿一样吗？婴儿的气息很随顺，心态很柔和。老子在他的书里面也提到赤子，他就直接说：“含德之厚，比于赤子。”（《老子·第五十五章》）就是拥有人的本性与禀赋最为厚重、充实的就是婴儿，红彤彤的孩儿，因为他还没有分别心，一些都是整合的。

所以老子的思想他为什么说要“复归”？因为人不知不觉中就已经失去了他的纯真的心。就好像“朴”就是圆木。老子经常用这两种比喻，说明“朴”在自然界，婴儿在人类的世界，都是还没有经过雕琢的。你不知不觉失去了这种状态，那就要设法复归。

那么孟子说什么？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孟子所谓的“大人”有不同的意思，比较多的是强调这是一个德行完备的人。这样的人有个特色——他没有失去像婴儿一样的心。请问：婴儿一样的心是什么样的情况呢？你不可能去想象的，因为我们不是婴儿。但你可以观察，你就发现婴儿他是很单纯的，也谈不上什么真诚，因为他没有不真诚的可能嘛。他都是由内而外，他的表现倒是符合在《大学》里面提到“诚意”的时候说的三个字——毋自欺，婴儿决不会自欺欺人。儒家强调不要失去，是说你要“守而勿失”。但是哪里有人可以完全守得住呢？那怎么办？失去的话就要反求诸己，问自己，回到自己身上去问原因。这中间的过程就是修炼。儒家强调真诚，你可以用婴儿做一种象征来加以理解。

这一来的话，在中国方面，儒家、道家都会强调婴儿的状态是一种比较理想的状态。这话就暗示着说，人间好像还蛮险恶的，很容易让你迷失。这是实际的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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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在西方最有名的就是基督宗教的创始人耶稣。耶稣有一次讲道的时候，看到有人把周围想要进来听的小孩子挡在外面，总认为我们讲这种道理，小孩子怎么能听呢？听不懂啊。耶稣看到之后，就说：“让小孩子到我跟前来，因为天国是他们的。”耶稣这样讲也是承认小孩子是天真无邪的，就是无罪的。人活在世界上难免有各种考验，最后失足犯错，再悔改，再继续努力。所以耶稣这种说法在宗教家来说是没有问题的。

接着就是尼采了。尼采强调婴儿是修炼的第三个过程。骆驼是听别人对你说“你应该如何”，狮子是你对自己说“我要如何”。婴儿则肯定当下永远是现在式，他接受一切，就跟尼采说的一样，“爱命运就是接受一切”。说实在的，婴儿完全任人摆布，他不接受也得接受，他顶多能哭。但是哭的话，老子说“他们哭也不会累的”（终日号而不嗄），变成一种本能的表现了。

所以婴儿又代表什么？有未来，他充满活泼的力量，可以重新开始。所以像这种就是尼采所要强调的，他跟我们前面所说的老子、孟子、耶稣，其实都有类似的体会：你让人效法天使，你看不到；你让人效法动物，这说不过去，因为动物本身也非常复杂；那你让人效法谁呢？所以你回到人的最原始的阶段，觉得好像你还有一种类似的“乡愁”，这种乡愁可以放在我们曾经小时候的那种圆满的、单纯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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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这种乡愁放在婴儿身上只是一个借用而已。我们更根本的乡愁是什么？是对“存在本身”的乡愁。甚至你可以用比较具体的话来说，就是回到母胎中的那种圆融一致。很多哲学家都会强调大地就是人类的母亲，事实上还可以再深一层。中国人就说，天生万物，天生烝民；老子就要说道生万物。所以像这个就是你怎么样回到最后的根源，才能感觉到生命开始的时候是一种由合要分，分的目的最后还是要合。

就好像最近几次常常有同学提到，一个人没有去修行之前，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这就是一种合的状态，你根本是按照别人所教的。经过修行的过程就不一样了，山不是山，水不是水。你知道这个分别何在吗？所以我们在这一生里面，山不是山，水不是水，等于是你在一种困惑的过程里面努力。最后你觉悟的时候，山还是山，水还是水。但你中间经过这个历练不是没有作用的，它让你不执着：知道说我现在懂了，山在什么情况下不是山，水在什么情况下不是水，我就不会执着任何东西了；知道说这一切都是过程。

所以人生的问题有一个简单的解释：我们这一生是要来做功课的，有测验的，这功课和测验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就是你要回到你开始的时候。你说为什么这么复杂，这么麻烦？在中间过程里面可能造成很多人堕落犯错。这个没有人可以回答。

人性本身在开始的时候，我们认为不完美，是因为我们还没有到自我的觉悟这个阶段。一旦自我的觉悟也是烦恼的开始，因为你还要继续问：我觉悟之后往哪里走呢？结果发现，“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那怎么办呢？等于是原来的自我的那种圆满状态，是你后来不圆满才能够去体会、才能够想象的。这一来，我们尽量不要去牵涉到人生根本的问题，否则我们这边所谈的都是一种比喻的方式而已。

同学们的回答其实有相当高的整合性，可以说是把它加以理解了。譬如有同学提到骆驼、狮子、婴儿是一种循环往复的一种阶段。也有同学说，这三者是混合性的，也有同学说它们是辩证的关系。这三种观点都非常好。像金诚、山峰、毛凯、空明雨迹他们所提到的，骆驼、狮子、婴儿循环往复，是混合的，是辩证的一种发展。但是问题还是在于说婴儿到底是什么？这是个关键的问题。所以婴儿在尼采来说，他就没有特别强调刚刚所说的三种观点，他反而认为婴儿可能就是最高的一个目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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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学习一个哲学家的时候要分两方面：一方面尽量对哲学家本身的学说有一种同情的理解；第二方面是我学了之后，你要记得，天下的书、天下的文章、天下的思想都要为我所用，否则我为什么要学呢？我不是两脚书橱，我也不是记忆的机器。我要活学活用，把很多哲学家里面一个简单的观念纳入我自己的思想系统里。但你不要忘记，你要有自己的思想系统。

我们现在学习，很容易学到一个哲学家，觉得他说的对，然后就把前面很多哲学家暂时给摆在一边了，因为实在是记不了这么多东西。那只有一个办法，你要不断地实践。所以我们尽量在学习过程里面练习，用自己的话把你所学到的东西再说一遍。也许你说得不够精准，但这个练习的过程是不能少的。

我们这一集就专门针对尼采说的婴儿，对照一下中国的、西方的谈到婴儿的，各有不同的重点。其实每一个人以前都是婴儿，我们都是从婴儿走过来的。所以基本上这个“道”并没有离开我们的生命。他们所说的这一切，每一个人都可以在一种深刻的思考里面、反思里面，想到自己原始的状态是什么。

你不要把它执着于说我要修炼气功，到最后再真的变成婴儿状态，那是不可能的。你要继续往前走，把这个婴儿的状态当做一种修行的境界，进入到一种圆满的、合一的、充满生机、充满动力的、重新开始的一种力量。那么这一来对尼采的说法，你就可以有比较深的启发，包括你接受命运，同时也就是要重新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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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我们的问题是，你在什么事情上觉得自己有了本质的差别？综合同学们的回答，可分为三个方面。
> 第一是在学习上。透过不断学习，你忽然了解了某些道理，整个人生观由此发生了改变。这代表你能超越过去的自我，在本质上有所改变。有同学提到王阳明的顿悟，很好。
> 第二是在情感上。有位同学提到自己唱歌的经验，说唱歌是由整个身体合力完成的工作，他由此得到一些本质上的觉悟。唱歌属于情感的发抒，可以列在“情”里面。
> 第三是在意志上。有同学认为分离是成长的开始，譬如离开父母到远方念书，或者自己对社会有责任感，有机会时帮助别人，这些都属于意志方面，你可以做出抉择。
> 同学们的思考都很好，大致都能以人的“心”作为关键。心在知、情、意三个方向上，都可能达到某个临界点，使你忽然觉悟，发觉现在的自我跟过去是不同的。
> 另外，斜阳同学提到自己成长的过程，说身体长高了，这是身方面；在学习过程中，心里忽然理解了一些道理，这是心方面。在灵方面，他举的例子可能很多人都有类似的经验：有了孩子以后，看到孩子生病，真想替孩子生病，那时忽然觉悟，原来我们最爱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孩子。
> 他对于身和心方面的描述我没有意见，因为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体会。但在灵方面的描述——发现自己最爱的是孩子，这跟“灵”的关系并不大。几乎所有动物对于自己的下一代都会有类似的表现，为他们努力奋斗，甚至为之牺牲也在所不惜。我们爱护子女，恨不得替他生病。其实，我们的父母在我们小时候也是如此。所以，这跟灵性层次的觉悟是不一样的。我们在思考人生问题时要分辨这一点。
> 灵性的觉悟类似于一条“不归路”，你一旦跨过那个门槛，就不太可能再回到从前，譬如“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那个阶段。但是我们对孩子的爱会随着孩子的成长而慢慢调整和改变。你可能会发现，你对孩子的爱并不是孩子所需要、所希望的。到后来，亲人之间可能出现各种误会、冲突，有时反而成了人间最无奈的事情。
> 所以，从心的认知、情感、意愿三个角度去发展，都有可能发生质变。我们也一再提到，在认知方面，要从信息到知识，再到智慧；在情感方面，要从利己到利他，再到博爱；在意志方面，要从自主到自由，再到全面的行善。这些都是由“心”转向“灵”的方向。
> 至于何时能跨过灵的门槛，则要看个人的造化。王阳明在龙场悟道，从他的说法来看，他的确跨过了这道门槛。但是跨过之后，他还是要回到日常生活去加以验证。这是我和同学们可以共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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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Joe提到，一方面是看开了之后的放下，第二方面是为了逃避而拒绝参加竞争，采取避世的态度，要如何区分这两者呢？
> 表面看起来都是放下，但前者是看开了，后者是要逃避。事实上，他的问题本身就已经做了相当好的区分了。可以这样说，你对自己的处境看开了之后放下，这时你有一种坦然的自信，乐在其中；面向未来，你知道前面还有更高的山峰、更大的挑战在等着你，你可以继续往前奋斗，设法实现你的自我。
> 就克尔凯郭尔提到的三种绝望来说，为了逃避而拒绝竞争，采取避世的态度，这属于一种不愿意有自我的心态，有点消极、退让。这个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你对自我的认识如何，如果你采取避世态度而心安理得的话，当然可以这样选择，没有人可以替你做决定。如果你真的了解避世只能避得一时、避得某些人，那倒是应该再调整一下。
> 另外，山峰同学提到脱胎换骨，他以曾国藩为例，提出了六点。我们念了曾国藩的书有些心得，要设法用自己的话把它说出来。如果只是照搬曾国藩的说法，恐怕对自己没有太大的启发。因为曾国藩有他个人特有的时代背景和心路历程，我们今天来看，会觉得这些都说得很好，但跟我个人的生命还是有落差的。
> 很多同学都提到，金庸小说中的某一点曾给自己很大的启发。我们要设法消化，使它跟我们的生命相结合，进而调整自己的人生观与价值观。否则，无论多么伟大的人物，他的心得终究是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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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我们提到，很多人依附强者是要让自己成为更弱者的主宰。同学们的反应非常快，“心无猛虎”说这就是狐假虎威。没错。从表面上看，这就是狐假虎威，但将来这只狐狸能否变成老虎？这还需要你自己做出选择。也有人说，公司就是比较大的力量，自己创业则会慢一点，我可能先进入某个公司，锻炼好了之后再来创业。这都是相关的思想。第一个狐假虎威只是表面上暂时假借某个势力。第二个进入一家公司，是寻求将来有所发展。
> 有好几位同学跟Joe说的一样，不管是否依附强者，最后你还是要成为自己命运的主宰。说得好。但是尼采也说过“你要爱命运”，这句话里就包含“接受命运”的意思。
> 也有人说，我的命运就是要让我成为命运的主宰。这话听起来有点怪，但并不矛盾，就好像尼采说人注定要成为超人。你的命运可能决定了你无法成为超人，譬如有各种外在的限制，或者你个人选择不去成为超人。但问题是：你宁可一直如此下去吗？
> 我们不要因为一时有某种想法，就认为我就是这样了，其实不一定。很多时候你暂时接受了某些状况，隔一段时间之后，你会发觉自己的内心仍然有一种愿望，希望能继续努力。我们就以此自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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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现在照例谈一下我自己的心得，跟同学们分享。这次我想谈谈我对自然界的看法。
> 对于自然界的看法，我们一般人只能接受科学家的研究结论，以之作为我们知识的背景。对于宇宙观这样的题材，无论是“大爆炸说”还是“黑洞说”，基本上我都是尊重的，我相信科学家的研究有一定的根据。我个人看来，这样一种对宇宙探讨的态度，永远只能接近真相，而不可能得到完全的真相。
> 对于宗教家的说法，譬如上帝创造世界，或者佛教说缘起性空，我都会加以尊重，因为科学家对于宇宙的来源问题尚无定论。如果有定论的话，我们就要问：宇宙存在的目的何在呢？我们先把这些专业的问题放在一边。有些哲学家会探讨这一题材，我们将来碰到时再做介绍。
> 对于自然界，包括跟我们一样在地球上生存的植物、动物这些，我一向有四种标准的态度。我跟自然界万物的关系，第一是竞争，第二是利用，第三是保护，第四是欣赏。这四种态度有先后次序，最后的目的当然是加以欣赏。
> 我们与自然界的关系，第一是竞争。不要忘记，自然界存在着食物链和生态平衡的问题。譬如我在郊外看到一条毒蛇，我当然会跑。如果看到一只熊，我可能就有生命危险了。所以当我们处于野外环境中，首先要设法生存。我们人类能够思考，可以采用各种方法来对付自然界的危险，这就是竞争关系。
> 我对于大自然非常敬畏，从小就不知不觉成为老子的信徒，老子说：“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老子·第七十三章》）我没有什么冒险精神，让我登喜马拉雅山、阿尔卑斯山，我没有这个力气；让我到海中去探险、去游泳，我没有这个能力。我承认自己在这些方面比不上许多专业人士，他们发展身体方面的特长，我很佩服他们在这方面的成就。
> 自然界处处都有危险，要谨慎小心。记得竞争的关系，勇于说“我不敢”，才能常保平安。
> 第二是利用。人类驯养了很多家禽、家畜，成为我们的食物来源，使生活更加便利。譬如马替我们拉车，牛替我们耕田。从古至今，这都是人类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我们利用这些动物，相对的，动物被我们所驯服，慢慢改变了它的野性，可以跟人类相安无事。
> 第三是保护。保护自然的目的不是为了满足我们现代人的愿望，譬如有山川风景、珍禽野兽供我们欣赏，最主要是我们只有一个地球，当然要保护它，否则子孙怎么办呢？
> 第四是欣赏。欣赏自然界时，人很容易产生一种审美的感受。有的时候是柔美，有的时候是壮美。谈到柔美，这个世界看起来真是奇妙无比。欣赏自然的奇妙，我不用非去看探索频道，路边随便飞过一只麻雀、一只蝴蝶，我就会觉得很幸福，想到庄周梦为蝴蝶。至于说壮美，有壮丽的山川，澎湃的大海，开阔的天空，这些自然景观跟人相比都堪称雄伟壮大、不同凡响，所以老子会说“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我们要把焦点放在最后的“人亦大”。人的大不在于外表，而在于心灵。
> 所以我对于自然界有四种态度：竞争、利用、保护和欣赏。由低而高，由直接的到后面可以保持距离，感受到身为一个人，处在这样的大自然里面是幸运的。如果没有这四种态度，不了解它们之间的先后关系的话，恐怕经常会陷入困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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