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哲学问答24 | 人该如何倾听世界的声音

在经验主义4：贝克莱与王阳明，希望能够透过西方跟中国的对照，让我们思考的范围比较完整。我们谈到倾听的问题，就是你跟别人要沟通，不能只靠自己的想象，还要能够倾听。

我们也提到贝克莱的观念是“存在即是被知觉”，一样东西的存在因为被我知觉才能得到肯定。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存在也就是“能知觉”。人是能知觉的主体，身外之物被我知觉到，它才存在。所以在西方来说，等于是把自我的意识能力当作一个探照灯，大地一片漆黑，我的探照灯照在什么地方，就可以肯定它的存在了；否则是一片漆黑，没有存不存在的问题。

以王阳明来说，王阳明这种“我看那朵花，花的颜色跟我内心一起明亮起来”，他是偏重“感应”。他不是以自己为探照灯，即一个主体对客体的了解、控制或宰制；而是主客之间一起呈现一种互动的、相互的关系。

我们可以进一步说明，到底什么是倾听。我分三个层次来说：第一，人与人的层次；第二，人与自然界的层次；第三，人与自我的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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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们用的最多的层次，谈到倾听这样的一种活动。在这个时候，你就要问几个问题，先问四个小问题：第一，我在倾听谁？第二，这个人与我有什么关系？第三，我听他说话，要跟他沟通是为了什么？第四，倾听之后的结果如何？我们从四个角度去思考，就知道倾听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1. 我在倾听谁？这个人当然是从最亲密的家人，到朋友、同学、同事，再到其他人，关系越来越远。为什么这样讲呢？因为关系太远的话，你根本不知道他的背景，也不知道他一向的想法，你听的时候只能听一些字面上的话，听不到他的言外之意。

2.“他与我的关系”非常重要，关系不见得是家人最亲密，也许你有最好的知己。所以倾听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到是在倾听谁？这个“谁”跟我的关系如何？

3. 我现在听他说话，进行一种沟通，这种沟通是为了什么？有什么目的吗？如果只是聊天、发泄一些情绪的话，你知道这一点就要有心理准备，你不需要提供任何意见。

4. 还要看整个倾听过程的结果怎么样？结果有没有更好？如果倾听之后变成一种定期的情绪发泄，显然效果不太明显。或者他只希望你听他说话，他本来就没有什么期待，这也可能。

谈到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或倾听，会有几种压力呢？

第一，会累。为什么？我自己很多事情还没做完，我不一定有时间，我可能自顾不暇。

第二，会担心。怕听不清楚，因为我倾听就代表我有某种责任感，他这么相信我，跟我说这些话，我听得清楚吗？

第三，会烦。认识久的人跟你说话，你在倾听，往往内容会不断地重复。

第四，你觉得有责任。因为他既然跟你讲这么多，将来这些内容如果他在其他地方也讲，他忘记了，到时候认为是你说出去的。

所以倾听的时候，这些都要先考虑。否则你光是倾听别人，听到最后，很多事情变得复杂化了。所以这说明什么？倾听的时候，先界定关系、目的，然后要判断结果，才知道将来是不是要继续倾听，或者改变自己的方式。

谈到人与人之间的倾听，一般是不能单向的。比如说，我永远在倾听张三跟我说话，我永远没有跟他诉说、倾诉我心里面的想法。这些都是不平等的情况，只有在宗教界，或者你面对的是你的长辈，你始终是跟他在诉说你心里面的感受，（这种单向倾听才可能是常态）。

宗教界也有它的风险，因为听的人不见得有这么好的修养。在国外，宗教慢慢复杂化之后，很多人有问题就找心理医师，但心理医师风险也可能很高。所以就变成了，谈到人与人之间的倾听，始终会有它的问题。

我们如果真的要做到倾听的话，可以考虑一个德文单词。德文的“听”叫做hören，另外有一个字gehören意为“属于”。所以倾听就是属于，当我听你说话的时候，在这段时间我就属于你，完全从你的角度来思考、来设想。

但这种“属于”能撑多久呢？人到最后一定要问，我能不能够属于我自己？我如果要别人属于我、听我说话，或者我属于别人、我跟别人倾诉，单向的发展不可能长久。两人可以互相属于，就变成很好的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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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我要特别提到《庄子·齐物论》，里面一开头就提到了三种声音，叫做人籁、地籁、天籁。籁是一种竹子做的乐器，中间空的，可以发出声响。我们常常说的天籁，就是从这里来的。

人籁就是人与人之间说话造成的声音。人籁一定有压力，因为任何人说话都有说话的内容或目的，你听的时候怕听不懂，怕听错。人籁也包括人所制作的各种音乐。譬如说你最喜欢听一首歌，如果让你连听十遍，让你听一整天，没有人受得了。所以人籁始终有它的限制，因为人的说话一定表达了某种意向。

第二是地籁，地籁就是自然界的声音。譬如说下雨天的雨声，它没有什么含义。譬如说海浪的涛声，风吹过竹林的呼啸声，或者像狗吠的声音，都没有特别的目的。所以人听到地籁的时候，慢慢习惯了，就觉得那是一种自然界的韵律。《庄子》里面就说“大块噫气，其名为风”，你听到风吹的声音，就好像大地在吐纳、呼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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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时候我们耳朵都向外，而很少能够向内，你要听自己内心的声音。隔一段时间，譬如说每一年，或是每个月，或是每星期，最好是每天，可以听自己的声音：我现在过的生活是我真正要的生活吗？我现在做的事是我自己真正认可的事吗？我有没有浪费我的时间和我的生命呢？

所以要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否则你很可能隔一段时间之后，五年、十年，发现自己方向有点偏差了，虽然外表可能有一些进步或者成就，但方向偏差的话，永远达不到你所设定的目的。所以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对我们来说是更重要的。

最后，你如果照道家的说法，那什么叫天籁呢？天籁就是你放空自己，任何声音的出现都有它的条件。一旦出现，就出现了，听的时候，你不要存着特定的一种想法，因为把自己放空了。放空的时候，所有的一切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一切如如——照它所应该的样子出现，就没有什么喜怒哀乐的评价或反应。这就是庄子所谓的天籁。要让自己的心态放宽，不要用耳朵听，耳朵只能听到声音；不要用心去听，心只能够理解声音的内容；要用气去听。

这个“气”是普遍存在的万物的共同基础，或叫做共同的“质料”。气是相通的。“用气来听”等于说，听就是不听，不听就是听。一切的“有”最后回到“无”里面，而“无”又生出“万有”，这显然到了道家比较高的层次。

我们有时会偶尔对照一下西方哲学跟中国哲学。譬如谈到王阳明，大多数人都会跟你说，他是主观唯心论，用来做对比的就是贝克莱——我们介绍过的英国经验主义的代表人物。事实上两者还是有不一样之处。

西方比较容易从“我是一个主体，我来知觉你，你就存在”来看，这等于是一种“主”对“客”的主导或宰制的作用。而在中国方面，不管对象是不是人，甚至万物、一朵花也可以，我跟你之间是一种感应的作用，同时存在，共存共荣；消失的时候，也同时消失。这代表我的心进入一种“虚”的状态，随时准备回应万物。好像是一个山谷里面的回声，你发出什么声音，我就回应以什么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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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休谟3：怀疑主义如何看待人生？我让你比较一下理性跟情绪的关系。休谟认为情绪为主，理性只是服务而已。很多人都提出不一样的意见，非常好，代表我们在不断地思考。我们“照着讲”了休谟的想法，之后要有自己的一种观点。所以这里简单提三点补充的材料，关于情绪跟理性的关系。

第一，情绪在先，理性在后。这个没有问题，任何人遇到任何状况，听到任何事情，首先一定上来情绪反应，后面才会做理性的思考。但是不要忘记，先后关系并不等于主从关系。不是说你先听到，然后你再来做思考，所以听到为主。这两者不能等同。

第二，直接反应的是情绪，经过间接的推论才使用到理性。所以一般西方谈到理性的时候，喜欢用一个字，就是英文里的discursive，就是转了一层，转了个弯，在里面进行推论。所以情绪是直接的，理性是间接的。直接、间接并不代表哪一个为主。这是第二点。

第三，青少年跟中老年对情绪和理性的反应有比较明显的不同。一般来说，青少年比较容易受情绪的干扰，而中老年比较习惯用理性来进一步思考。转变是渐进式的，中间的转换关键在哪里？在于修养或者修炼。

情绪和理性的关系弄清楚之后，接着更重要的是：谁在操纵意志？因为真正的行为来自于意志的抉择，有抉择后面就有负责的问题。所以我们要不断练习，开始时可能情绪影响意志比较多，后面就要慢慢习惯，让我的理性了解之后再来做一个决定。所以你可以有情绪，但不要太快做决定。做决定的时候，一定要让理性简单的或是进一步思维一下、思考一下，再做决定，这样就会慢慢减少后悔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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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用户拜鲁问：“说话的时候设法听自己的话，做事的时候跳出去看自己如何做事”，具体的练习方法是什么？
> 关于具体的练习方法，我们可以参考《论语·季氏篇第十六》里面的一句话。孔子提到“君子有九思”，“九思”就是九种考虑，我直接讲白话文。
> 孔子说：“要成为君子，有九种考虑：看的时候，考虑是否明白；听的时候，考虑是否清楚；脸上的表情，考虑是否温和；容貌与态度，考虑是否庄重；说话的时候，考虑是否真诚；做事的时候，考虑是否敬业；遇到有疑问，考虑向人请教；发怒时，考虑麻烦的后患；见到想据为己有的东西，考虑该不该得。”（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 如果把孔子的“九思”放在心上，你在说话、做事的时候，不就很容易跳出自己来观察自己吗？久而久之，你将充分掌握自己的言行，就不太会做错事、得罪人或浪费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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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用户李海金问：研究心理学是先有目标或前提，但在思考哲学问题时往往从结论开始。例如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就是个结论，从它开始，然后再去看哲学家为什么这样说。
> 你可以这样去理解，但我的意思并非说哲学先有结论。如果先有结论，请问结论从何而来？是别的哲学家说的话吗？我们强调，哲学跟其他经验科学不同，哲学以先验思考作为基础。当然，“先验”思考是康德提出来的，但并不代表康德之前的哲学家没有这样的思考。我更习惯称之为“洞见”（insight）。
> 譬如，在讨论人的问题时，我们看到的是人的各种外在行为表现，但少数哲学家具有一种洞见，能了解人的“里面”是什么，亦即什么是人性。他们并非生来就有这种直观能力，而是多方观察，阅人多矣，见识很深，才可以穿透表象，直接看到里面——insight，说人性是善的、恶的、向善的、向恶的，或是一张白纸。这并非先有结论再找理由，而是根据观察到的各种外在现象，洞察到里面的本体。哲学家好学、深思、力行，可以在某些关键时刻，直接掌握到一个先验的、本体的东西。这样讲比较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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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我让同学们思考，在感觉、情绪、想象、记忆、思考这五方面，哪一个作为自我的几率较高？这个问题显然没有标准答案。休谟说：“自我是一束知觉。”所以，不少同学就提到应该是以知觉、感觉为主。其他几种也都有人提及。我的目的是希望同学们思考，目前自己是如何排序的，从而增加对自己的了解，知道目前“我”正在以哪种方式运作、与他人互动。
> 我讲西方哲学有个原则就是“照着讲”而不是“接着讲”，并且即便如此也不见得很完善。我顶多用西方哲学作为比较哲学的材料，将其与中国哲学来对照。所以在每周的问答环节，我才会比较自由地说一些自己的见解。
> 回到这个问题，如果问我的意见，当然是“思考”作为自我的几率较高，不可能有别的。如果你说是感觉，请问是谁的感觉？情绪，是谁的情绪？想象、记忆都一样。当你说“是我的”，代表你已经经过思考了，那就不是前面那几种了。这是我的一个简单的看法。
> 所以，这五种排序可以帮助我们认识自己目前的情况，从而清楚下一步学习或修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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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用户李亮问：请问傅老师为什么会从西方哲学转向到先秦儒家道家？
> 人活在世界上，只有这一生。我希望自己能度过一个比较充实的人生，也就是要让自己生命的价值充分发挥出来。
> 我在美国拿到博士学位之后就知道，我这一生如果想在学术界有一点成绩、对文化有所贡献的话，一定要回到自己的传统——中国哲学，这没什么好选择的。
> 如果继续研究西方哲学，最好在国外生活，否则很难突破语言文字和生活背景的差异所造成的隔阂，各种互动机会就更谈不上了，自己顶多成为二三流学者，只能研究别人的思想。如果回到自己传统的儒家、道家，我将来才有可能成为第一流的学者。
> 人活在世界上，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要对自己负责，人生就是选择的过程。这是我做的选择，这个选择的结果如何呢？也不用着急。自己一直在不断学习的过程中，觉得这一生很充实，对自己可以交代，这个最重要。学习的心得可以在生活中实践，使自己过得更愉快，并对社会有所帮助，就应该觉得很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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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有的同学很聪明，记忆力很好，我在得到做过一次直播活动，所以上周我一提到哲学与心理学的不同，他马上说：“是不是穿越啦？重复过去的东西。”有这么用心的同学，我非常高兴。但问题是，有些重要的东西如果不反复说明或强调的话，大家可能就不太放在心上了。
> 这一集的问题是如果没有善恶的报应，你还愿意行善避恶吗？一个人行善有三个理由，这也是我一再重复的观点。
> 第一，社会规范。由外界、别人来给我压力，让我行善；我行善避恶之后，也能得到别人的认同，彼此相处愉快，这对整个社会都好。
> 第二，信仰宗教。只有在信仰宗教时，才会对“善恶报应”有这么严格的要求。必要的时候就会加一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不在生前，就在死后。不在本身，就在子孙”之类的话。善恶报应在宗教方面是比较明确的。
> 第三，更普遍、更重要的是良心。
> 所以，没有善恶报应，你还愿意行善避恶吗？对我来说还是愿意的，因为还有第一点，行善避恶，遵守社会规范，大家开心，社会和谐。另外还有第三点，行善避恶，良心平安，感觉到对自己有一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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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现在简单谈一下自己六十岁的座右铭——与人为善，这出自于《孟子》：“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这句话给我留下了特别深的印象，孟子认为君子最伟大的作为就是“与人为善”。
> 但什么是“与人为善”呢？它的意思绝不像今天我们理解的那样——给别人行个方便或不跟别人计较——不是这个意思。
> 孟子对“与人为善”有很清楚的界定：“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即我从别人身上吸取某些优点，我跟别人一起来实践这个优点，这就是“与人为善”。孟子以舜为例，舜看到任何人有任何好的言行，他马上学习效法，跟着别人一起努力实践，从而使得整个社会越来越理想。
> 对于任何一种善行，有几个人一起做，大家会更有信心，效果更大。否则你一个人做好事，势单力孤，是好是坏自己没有把握，也不知道是否真的对别人有帮助。我们常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能确信自己是对的，自己尽量去做，就没有问题了。
> 我到了60岁时也想学习孔子的“顺天命”，我很清楚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就是把我所学到的国学中最有价值的部分要推广出去。于是我全力以赴，以“与人为善”作为座右铭。我过去八年所做的就是这件事，我一有机会就介绍国学，希望把它说清楚，这个过程非常辛苦。现在有了许多方便的平台，传播的效果比以前要大得多，我目前还在继续努力中。
> 儒家认为，善是我与别人之间适当关系的实现。一个人由近及远，由亲到疏，跟天下人都有某种关系。我自己从年轻时开始学习，一辈子在学校念书、教书，就是一个单纯的学者。所以我要行善的话，就要设法把自己的心得充分发挥出来，让更多人可以分享，这是我对社会唯一能做的一点点工作。至于是否有什么贡献或效果，这些都谈不上，我只求尽心而已。我曾经说过，自己目前还做不到的事就是座右铭。我希望在未来继续努力，因为“与人为善”的目标可以说一辈子也做不完。
> 到目前为止，我介绍了四个座右铭，都是我过去一直努力在做的。下次要谈70岁的座右铭，我还没到70岁，所以要仔细思考一下，到底以哪句话作为座右铭比较适合。这些都是我个人的学习心得，同学们表示有兴趣，所以我就不揣冒昧，向大家做一个简单的介绍，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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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就是我对之前几节课程的思考题和用户的问答题做出的解答，希望这样的解答能够帮助你更好地爱上哲学，理解哲学，运用哲学。谢谢。我是傅佩荣，祝你学习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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