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和实在论3：从定义可以证明上帝存在吗？

你好，我是傅佩荣，这一单元谈的是多玛斯的温和实在论，但多玛斯到现在还没有上场。那这一集的主题是什么呢？从定义可以证明上帝存在吗？终于来到“上帝是否存在”这个核心的问题了。我知道很多人根本没有信仰基督宗教，也根本对于上帝没有什么接触，也根本否认上帝的存在；没有关系，有时候你不见得要接受，但你要了解，了解西方人在谈什么，你才会知道像后来尼采为什么那么样的愤慨，一定要说“上帝死了”。

所以对于这种背景要做一个正确的认识是必要的，否则的话，我们看有西方人谈到上帝很自然，脱口而出；有人提到上帝好像跟他有什么样的恩怨一样，蛮复杂的情绪都出来了。所以我们对于中世纪的哲学要有这样的心态，就是客观来了解它。那么这一集的主题是谈从定义可以证明上帝存在吗？

中世纪的哲学家主要是信仰天主教，也就是基督宗教，对他们来说，上帝存在是一种信仰，根本没有怀疑的余地，但是作为哲学家还是想用理性的方式来证明上帝的存在。那么有关上帝存在的证明有两套基本的方法，第一套称为“先天论证”，第二套称为“后天论证”。我们这一集要谈的是先天论证，所谓先天论证只有一个，而后天论证就有很多了，我们下一集再说。

先天论证又称作“本体论证”，这在西方哲学史上是无人不知的，那提出对上帝存在的本体论证的人是谁呢？是安瑟姆（Anselm，1033－1109），安瑟姆所在的年代是1033年到1109年。我特别举这个年代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当时北宋有一位哲学家叫做程颐（1033—1107），他也一样是1033年出生的，到1107年去世。很有趣，在中国是北宋的哲学，宋明理学开始的阶段；而在西方，还在中世纪的后期。

安瑟姆是中世纪重要的哲学家，也是英国坎特伯雷的大主教，他对于有关上帝的问题，觉得不应该只从《圣经》来宣传，而应该透过理性的方式来证明，所以提出了本体论证。为什么称为本体论证或先天论证呢？因为这个论证完全不需要经过后天的经验，只从上帝的概念下一个定义，就直接可以证明上帝的存在，所以称它为先天论证。也就是说跟后天的经验完全无关的，从上帝的定义，也就是上帝的本体直接证明上帝的存在。这一集要谈以下三点：

第一，什么是本体论证？有什么内容？

第二，它在中世纪受到什么样的质疑？

第三，后代又有什么样的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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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看第一点，到底本体论证在说什么呢？安瑟姆从“上帝”的定义开始。我们先这样想象一下，对很多信仰上帝的人来说，甚至不信的人也一样，你跟他说：“如果真的有上帝的话，他应该是最完美的存在，你同意吗？”说实在，这没有什么好反对，上帝应该是最完美的。但是最完美的上帝如果没有具体的、真实的存在的话，他显然不够完美，所以这样一来的话，如果你承认上帝是最完美的话，他就应该存在，简单来说就是这样的概念。

安瑟姆怎么说呢？他先下定义，他说所谓的上帝就是“你不能设想有比他更伟大的存在者”，就这句话，上帝就是那个你不能设想有比他更伟大的存在者，这句话还算清楚；但是你如果了解这个定义的话，就代表上帝非存在不可。为什么？因为你既然听到了上帝是那个不能设想有比他更伟大的存在者，也就是说上帝是最伟大的、最完美的，但他如果只存在于思想里面被你了解了，而没有在实际的世界上去存在的话，那他就没有资格成为刚刚所定义的那个“不能设想有比他更伟大的存在者”。

这一下就很清楚了，你只要了解这个说法并且同意这个定义，那上帝就不可能只存在于你的思想中，一定可以存在于真实的状态中，这样就证明了上帝的存在了。所以，除非你否定他前面提出来的定义，那你如果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也认为这种说法、这种定义还可以接受，那马上就可以跳到“上帝存在”这个结论，这就是所谓的本体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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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我们看第二点，在中世纪受到两方面的质疑。第一个是在当时安瑟姆提出论证之后，马上就有一位法国神父叫做高尼罗（Gaunilo）反驳这个说法，他强调什么？“我就算理解了不是真实的东西，并不代表这样东西早就存在于我的心中；并且在我心中存在的话，也不见得在客观上就一定存在。”

高尼罗他举个例子，想象一座完美的岛屿，那这个岛屿就一定存在吗？如果不存在，它不是就不够完美了吗？这是他用安瑟姆的定义，安瑟姆去设想上帝，他设想一个岛屿，这样的一种“完美的岛屿”一定存在吗？这显然是一种幻想。

所以高尼罗当时提出来的这种质疑听起来是蛮有力量的，但是他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也就是安瑟姆指出来的，他说：“所谓完美的岛屿，它只有在脆弱而有限的感官的观察里面是完美的，就岛屿作为岛屿的本性来说，再怎么完美也是一个有限的东西，在时空里面相对的条件之下，你用不精确的方式可以说这是完美的岛屿，所以结论就是上帝跟那个假设中的岛屿完全是两回事。”安瑟姆这个回应居然使高尼罗神父受到惩罚，被关了几个月，这实在是很冤枉，因为讨论哲学问题而受到惩罚，各位就知道在中世纪的情况，不是那么自由开放了。

那么隔了200多年之后出现了谁？就是我们一再强调的多玛斯·阿奎那，这位经院哲学最重要的代表也反对这个说法，为什么呢？多玛斯说：“我们在心中真的有一个完美的存在者的观念吗？”他说：“我们有限的人类对于上帝只能有不恰当而间接的知识，我们的理解能力有缺陷，不可能认识上帝一如上帝在他本身，只能借着上帝所创造的万物去认识什么是上帝。”

所以多玛斯·阿奎那后来提出来的论证都是后天论证。这个后天论证又称作“宇宙论的论证”，因为它牵涉到有形可见的这个世界万物，也就是跟现实生活经验有关的。多玛斯认为我们不能从对上帝不完全的、不完整的观念直接就掌握到“上帝存在”这样的结论。多玛斯的质疑有他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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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第三点，后代的学者又有什么质疑呢？后代赞成的人有不少，反对的人更多，反对的最有力量是谁呢？就是近代哲学家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康德所在的年代是1724年到1804年。康德批评的入手点非常精准，他说：“我反对的是‘存在’这个词的用法。”他接着分辨两种说法，第一种说法上帝存在，第二种说法上帝是全能的，这两句话意思一样吗？

他认为不一样。如果你说上帝存在，而没有说任何上帝的特征，只是说不论上帝是什么，他都存在，这个时候你要否定这句话，只能说上帝不存在。但是如果你说上帝是全能的，那么就有两个方式来否定这句话，第一是否定上帝的存在，第二是否定上帝的全能。

换句话说，一样东西的存在问题跟它的特性问题是两回事，两个完全不同性质的观念，我们不一定要知道它是否存在，也可以去认知它的特性，也就是说我们不要管上帝是否存在，透过定义也可以知道上帝的特性，但至于它是否存在，完全是另一回事。

再换个方式来说，假如我现在说张三是存在的，我又说张三是勇敢的，你一听就知道前面那句话是废话、多余的，如果张三不存在的话，你何必谈他呢？那第二句话才有意义，你说张三是勇敢的，代表什么？张三他不是不勇敢的，他不是非勇敢的。“勇敢”就是一个述词，就是叙述主词，我们称它为“述词”，在哲学上本来称作“谓词”或者“宾词”，我们觉得都太复杂，就直接说述词。一句话说出来，“张三”是主词，“勇敢的”是述词，述词是描述主词的。

所以康德就下个结论，他说“存在”不能作为述词，你不能说“上帝是存在的”，这等于没说，这等于说“如果有上帝的话，上帝一定存在”，这不是绕圈子吗？就好像数学里面说“如果有三角形，三角形三内角的和一定等于180度”一样的。注意到没有？前面都加上“如果”。所以“上帝”的观念蕴含着“上帝存在”的观点，“三角形”的观念蕴含着“三内角的和等于180度”这样的观点。但是上帝的存在能够从观念得到保障吗？这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康德提出这种说法，这种说法很有影响力，也就是说“存在”不能做为述词，不能因为说张三是存在的而对张三有任何进一步的了解。因为他如果不存在，你根本谈都不能谈他，所以你只能谈他是不是勇敢的，他是不是聪明的。所以你说他是存在的，根本不必要，你说他是勇敢的，他当然是存在的，否则何必说他是勇敢的呢？用这种方式来说，你可以说神是完美的，但你不能说神是存在的。

康德把这两者分开，一般认为这个论证的力量是够强的了，但是很多哲学家还是喜欢本体论证。比如说像笛卡尔（René Descartes，1596－1650）或是斯宾诺莎（Spinoza，1632－1677），他们都认为宇宙万物的存在预设了一个绝对的存在作为它们的基础，这也是我们一直强调的“上帝是万物的理由，而未必是万物的原因”。

因为如果上帝是万物的原因的话，因跟果在同一个层次，那么有上帝就非有世界不可，非有万物不可，两者不能分开了。但如果说上帝是万物的理由，那就不一样了，你就会发现万物事实上是存在的，比如说你我他，但是我们本身并没有存在的保障，因为万物都在变化之中，可能消失的。

请问万物现在的存在不是需要一个充分的理由作为基础吗？作为保障吗？所以他们就从这个角度来认为万物都需要有原因，而只有上帝是自因（自己是自己的原因），如果万物的存在没有一个作为“自因”的东西作为基础的话，那万物是怎么来的就很难解释了。你不能解释的话，就只能接受完全是因为偶然而出现了万物。

无论如何，人有理性可以思考，他就自然会探求万物的最后解释是什么？要理解万物的存在，你必须找到一个最后的根源，它叫什么名字反而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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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从前面的内容我们学到了什么？学到以下三点：

第一，中世纪有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就是上帝存在的问题。许多哲学家设法提出论证，奥古斯丁也曾提出他的论证，只是没有这么具体明确的表述，而中世纪后期到经院哲学的时候非常认真看待这一点。安瑟姆提出本体论证，通过定义上帝为“那不能设想有比他更伟大的存在者”，既然如此，他就必须是真实的存在，否则你就可以设想一个更真实存在的上帝，就更能符合原来的定义了。也就是说，从上帝的定义直接肯定上帝的存在，这称作本体论证，不牵涉任何后天的经验。

第二点，这个说法在当时有高尼罗，后来有多玛斯·阿奎那提出质疑。

第三点，近代哲学家康德特别强调“存在”不能作为述词，所以你说上帝是全能的、全善的，那是另一回事，而你说上帝是存在的那完全不一样了。而完美的观念隐含着存在的观念，那么真正的完美当然隐含了真正的存在，但是从观念可以跳到存在吗？这里显然是有问题的。并且再加一句，就算你以这种方式证明上帝的存在，宇宙万物有一个自因作为基础，那么它跟宗教信仰里、《圣经》里所说的上帝也是两回事，它更像是属于哲学家的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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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有什么样的理想的状况是你一理解就可以实现的，或者你只费了很少的力气就让它实现的？想听听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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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中世纪有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就是上帝存在的问题。许多哲学家设法提出论证，奥古斯丁也曾提出他的论证，只是没有这么具体明确的表述，而中世纪后期到经院哲学的时候非常认真看待这一点。安瑟姆提出本体论证，通过定义上帝为“那不能设想有比他更伟大的存在者”，既然如此，他就必须是真实的存在，否则你就可以设想一个更真实存在的上帝，就更能符合原来的定义了。即从上帝的定义直接肯定上帝的存在，不牵涉任何后天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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