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哲学问答35 | 抓住你“脱胎换骨”的机会

对克尔凯郭尔来说，他提到的三种绝望就是：第一，不知道有自我而绝望；第二，不愿意有自我而绝望；第三，不能够有自我而绝望。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当然不是就同学们谈到的一些细节来说明，我想做一个比较完整的反省。

我们在学习的时候，譬如说听到克尔凯郭尔说“三种绝望”，你就要把焦点放在第三种。为什么？你不知道、不愿意、不能够，代表它有一个循序渐进的步骤。你不知道，那你现在知道了，你愿意吗？你现在不愿意；那你愿意的话，你能够吗？最后的关键在于第三个。就好像我们常常谈人的生命一样，有身、心、灵三个层次，焦点就在灵，这是决战的一个关键所在。养成这种思考习惯会比较方便掌握它的重点。所以在这里我就要分两方面来说。第一个是反思“三种绝望”，第二是化解这“三种绝望”。

---

我们先说“不知有自我而绝望”，那请问：如果你知道，那又是怎么样的情况呢？你知道有自我，那你当然想要自我去实现，但是通常我们的自我实现就放在身和心两个层次上。譬如说你身体的条件很好，你可能成为某一项运动的专业人员，往这边发展，也会得到很多人的支持。心方面，譬如你数学很好，从小显示了电脑某一方面的天才，那你就往这方面发展。这种知道有自我之后所追求的自我实现，通常是集中在身和心两方面，往往去跟外面的人进行比较或竞赛。

第二个，你说你不愿意有自我，假设你愿意有自我的话，那又是什么情况？你愿意有自我，当然代表你能够负责任。就好像我们介绍克尔凯郭尔时提到，人生三个层次——感性的、伦理的、宗教的。你愿意有自我，显然进入到伦理的层次了，你要负责任。负责任平常都是偏重在对别人负责任。我跟别人来往，“别人”可以从我家人开始，到朋友、到外面认识的人。你对别人负责，请问负责到什么程度呢？别人需要你负什么责任呢？这里面是相当复杂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为他的言行负全部的责任。为什么？他的言行影响到身边的人，你怎么去算这笔账呢？所以就算愿意的话，你要负责，但对谁负责，负责到什么程度，都是很大的问题。

再看第三个，你不能够有自我。假设你今天能够有自我的话，那是什么情况？那代表你要设法自我超越。所以我们讲到过，克尔凯郭尔的思想最特别、最深刻的地方就是说，你要放弃自己，才能真正得到自己，成为自己，这就是“有舍才有得”。所以这个词就特别值得注意。真正成为自己就是要自我超越。

所以就要从“有我”到“无我”，才能进一步提升到“大我”。所以第一个“有我”是一个“小我”，很容易掌握的小我。你要到“无我”，“无我”看起来是放下了，牺牲了，但这样才能进入“大我”。进入“大我”之后，当然跟前面的“小我”是不同的层次。你不到“大我”的阶段，你根本不能想象“大我”是什么情况。就好像人生的修炼，你不到一个更高的层次，你根本不觉得自己现在有什么问题，有什么不对的。

这就是我们对三个绝望的反思。就是你要去想：如果我知道，那是什么情况？如果我愿意，那是什么情况？如果我能够，那又是什么情况？充分反思之后才知道，克尔凯郭尔的思想重点在什么地方。

---

第一，你所谓的不知道有自我而绝望。很多人都发现绝望跟挫折不一样。所谓的“挫折”就是你在这一生里面，像考试失败了，跟别人交往的挫折，在工作上的一些重大的挑战这些。有些同学很不错，说挫折也是磨练。所以你要记得，挫折所带来的是失望，谈不上绝望。你以为的绝望只是你暂时看不到未来。

我们说克尔凯郭尔强调绝望是“致死之疾”，你就要知道它的严重性。它不是说考试失败、交朋友失败，不是那种相对的东西。所以，第一种化解绝望的方法就是你要分辨，它不只是向外“对照”。好像别人成功，别人有各种成就，你向外去对照，觉得有挫折。那个不叫绝望，那只是生命一些考验而已。

接着第二个，向外对照之后，接着要向内“观照”。向内观照就比较深刻了。为什么？因为你绝望往往是来自于你对身体的重视远远大于对灵性的重视——你重外轻内。所谓的“身体”、所谓的“外”是说所有可以衡量的、可以计算的东西、可以明显看到的某种成就。如果向内观照的话，就会发现：糟糕！我内在的属于灵性的层次太少。

你就简单问一个问题：如果一无所有，你活得下去吗？你外在一无所有，你内在才有可能尽量去锻炼它、充实它。或者你要问：你可以站在自己的双脚上吗？你不需要所有外面别人的称赞和肯定，或者其他物质方面的资源，你可以站在自己的双脚上去思考人生吗？去面对人生的各种复杂的情况吗？

像这个就是向内观照，发现身和灵失去平衡。你要改变这个的话，只有从心入手。这个心，我们一直强调是一个关键。你的心要往哪里走？继续往身，还是说改变方向，往上、往灵去走？所以这是第二个，从向外“对照”到向内“观照”。

第三个当然是向上开放。你要讲“照”，用三个字的话，对照、观照，那只能说成“求照”——希望得到上面的照明。很多人都会像禅宗二祖慧可禅师一样，希望得到一个老师，最好是宗教界的，比较（让自己）有信心，教育界的老师也还可以。希望怎么样做呢？——能够给我开示。“开示”就是“求照”，求别人光照你。

我们现在讲的“向上开放”，是包括这些高人、前辈、智者在内的。但是更重要的是向着超越界开放，这才是真正克尔凯郭尔强调的重点。为什么？克尔凯郭尔为什么认为“你不能够有自己”，原因就是你对许多事情舍不得，你不愿意把自己得到的这一切有形可见、可以量化的成就放下，你不能去想象“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八个字。你如果了解这八个字的话，你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放下，牺牲之后才能够得到某种成全。没有了解这一点的话，你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自己；你永远是被封闭、局限在别人所看到的你，或者你以为外在各种有效的、有用的资源里面而已。

---

所以这就是灵修最高的一个层次——死而复生。一个人要“死而复生”，这并不是宗教里面神奇的、神秘的事件，而是从“小我”到“大我”必经的阶段，你虽然没有完全得到这样的经验，其实从同学们的回应中，很多地方我已经看出（这个趋势）来了。

同学们在成长的过程中，很多时候都要记得四个字——脱胎换骨。我因为在大学教书40年，有时候学生问我念大学是什么情况？我就用这四个字回答——脱胎换骨。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命的来源，就是父母亲给我这个生命，这是身体的生命。但是你找到一个老师，不管古代或西方，启发你让你感觉到生命的意义和价值，使你决心走上一条内心修炼的路，那就是脱胎换骨的机会。

为什么我们在讲到向上开放、向上“求照”的时候，会特别强调“超越界”三个字呢？超越界事实上就是西方哲学家所说的“万物的来源与归宿”，宗教背景的人就把它翻译成“上帝”了。在中国的话，以老子来说就翻译成“道”了。以孔子来说的话，就是他“五十而知天命”的“天命”。但是你知道“天命”跟你是不是可以得到“天命”的加持，这是两回事。所以这就是最特别的地方。

你向上开放，你不能把希望放在某一个人身上。所以我们常常要记得佛教所说的“依法不依人”，因为人只要活着，就有可能陷入困境。任何人都一样，只要活着，都可能陷入困境。只不过因为修养的差别，修行的程度不同，有些人很容易就陷入困境，有些人则很难很难陷入；但你不可能说完全失去陷入的这种可能性、超越了这种可能性。活着的人不要幻想这些，人生是永无止境的修炼过程。譬如说孔子活到73岁，所以他说自己“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假设他活到84岁，跟孟子一样，肯定还有更高的境界。

所以，我们前面说克尔凯郭尔提到人生三种绝望，确实是他个人相当深刻的反省。我们学习了之后就要反思，从反面去思考。你不知道有自我而绝望，如果知道的话是什么情况？类似这样的方式。进一步，能不能化解？我们不见得一一针对，因为克尔凯郭尔是西方学者，他提出了一种思考的架构和一种思考的模式，我们可以拿来作为反省自己人生的重要的材料和依据；但是结论或推论过程跟他的不见得要一样的。这才是我们学习的时候所谓的“活学活用”的一种方式。所以我这一次专门针对这个来做说明。谢谢各位。

---

> 傅佩荣
> 高志刚：在《当下的力量》这本书里提到，如果你对死亡有正确认识的话，就会发现其实不需要恐惧。你进入死亡状态，就迫使你变得一无所有，迫使你变成上帝，因为上帝也是一无所有的。
> 回答：我们从人的角度去思考有关上帝的问题，要注意所用词语的意思。人的“一无所有”很容易了解，因为人死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什么都要放下。这和上帝的“一无所有”完全不是同样的意思。上帝根本不需要任何东西，他的“一无所有”并非像人那样，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得到了一些成就，拥有了一些东西，死了之后都要放下。上帝从来就不需要拥有什么东西，否则就不叫上帝了。
> 如果这是某一本书的观点，这个作者恐怕有别的用意，不然就是对“上帝”这一概念没有正确的认识。“上帝”是西方哲学中非常重要的核心观念，不容混淆。哲学家认为上帝是万物的来源与归宿，以之作为解释的原理。说人死了之后一无所有，就变成上帝了，这个推理稍微过了一点。

---

> 傅佩荣
> 这一集提到人生的三个阶段，同学们充分发挥自己的心得，提出从无知到有知、从怀疑到自信，都很好。思考的时候，有自己的心得其实是很重要的。需要说明的是，清风徐来提到一段禅宗的公案：第一步，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第二步，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第三步，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这个时候要问，第一步“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跟第三步“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之间有什么不同？如果到第三步还跟原来一样，那么修不修行有什么差别呢？
> 这个比喻是说，你了解了山并不是你原来所看到的那个山，水也不是你原来所看到的那个水，你知道它的“不是”，然后再说它“是”；这跟你完全不知道它“不是”什么，就说“它就是这样子”是完全不一样的。
> 你在修行时知道山不是山，因为山不是你所看到的、所想象的、从外表掌握的、从概念了解的那个山。但最后你还是要接受“山还是山”，否则你怎么跟别人谈话和沟通呢？所以，这个比喻是要告诉你，通过修行，你知道在什么情况下，山不是一般人所谓的那个山；但最后你还是要像坐飞机一样回到地面，跟别人进行沟通，所以你还是要说山还是山，水还是水。
> 另外，Lemon提到王国维《人间词话》里用三首词来说明人生的三种境界，这也是我年轻的时候很喜欢的一本书。第一境是“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第二境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第三境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 第一境是我在特殊的状况下——独上高楼，此时的心情比较特别，可以看透整体——望尽天涯路。我知道自己的目标何在，我要为这个目标努力奋斗，衣带渐宽也不后悔。最后发现，你在世界上寻寻觅觅，真正要找的其实是真正的自己。我们有时说“不忘初心”，可以从这个角度来看。你这一生所要成就的其实并不在外，或者说你透过外在的成就，真正要实现的是一个“自我”。所以“蓦然回首”四个字是关键。“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代表这个自我还是有一点模糊，需要自己把它充分彰显出来。这样描写的人生境界非常生动优美，但还是有点抽象。
> 我在美国念书的时候，对于人生境界有了更深的思考，我很喜欢另外一首蒋捷的《虞美人》，他描写人生三个阶段听雨的感受。
> 第一阶段是年轻的时候，“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红烛昏罗帐”代表今朝有酒今朝醉，年轻时听雨是在享受人生。
> 我在美国念书等于是中年，所以对第二句感触很深。“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蒋捷和王国维都提到“西风”，因为根据中国的地理形势，东边吹来的风温暖湿润，而从西边吹来的风阴冷萧瑟，密云不雨。
> 第三阶段是老了以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诗人到庙里暂住，头发已经两鬓斑白。人生的悲欢离合是无情的，还是让台阶前，一滴滴的小雨下到天亮吧。
> 这也是对人生三个阶段的一种描写，但跟克尔凯郭尔所说的“感性-伦理-宗教A宗教B”还是不同的，它侧重于对当下心情的体会，并没有告诉你要往哪个方向去发展。中国的文人、作家描写当下的情绪，可以描写得非常到位。但在西方来说，作为一位哲学家，他一定要有一种方向感，因为爱智慧是对人生做一种完整而根本的理解，理解了之后要提出一个方向。因此一定要从最后那一点回头看，才能理解人生。

---

> 傅佩荣
> 大部分同学们都同意克尔凯郭尔所说的“存在是选择成为自己的可能性”。如果真正做到对自己真诚，至少觉得非常安心，且对于得失成败也无怨无悔。我选择成为我自己，也知道因此要付出某些代价，但我还是愿意付出代价，因为我忠于我自己。这都是非常好的一种思考。
> 王黎璐说他每一次看到尼采，都会想到梵高。尼采的年代比梵高稍早，尼采是1844到1900，梵高是1853到1890。梵高应该没有念过尼采的书，因为尼采的书开始受到重视是在1880年前后。梵高是位艺术家，只活了37岁，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尼采为了求生而努力奋斗，探索人生的意义，不惜陷入一种困境。两个人的情况是不太一样的。当然梵高作为艺术家，他最后结束自己的生命，也有他的一种对人生的态度。但从哲学的角度来看，自杀不是一个选项。我们将来在谈到存在主义者加缪的时候，会就这一点加以说明。

---

> 傅佩荣
> 最后照例谈一谈有关人生观的问题。最近因为金庸先生的过世，很多人都对他加以回忆、追思和悼念，我在年轻时把金庸小说认真看了不止一遍，我就谈一谈金庸对我个人的启发。
> 首先，人们为什么喜欢看金庸小说？金庸的武侠小说里面的人物当然是虚构的，但他会配合三分地理的条件、三分历史的背景，另外四分就是他的故事和人物的趣味。
> 第一，地理的条件。譬如说五岳剑派，有泰山派、恒山派之类的，都与地理有关，让人看的时候觉得很亲切。
> 第二，历史的背景。历史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因为历史的结局都已经定了，你不能去修改。我们也知道，历史里面谈不上什么正义，而且都是个案。但是小说不一样，小说可以把历史半真半假地带入，增加我们的临场感和好奇心。地理代表空间，历史代表时间。
> 第三，他充分发挥了“诗的正义”（poetic justice）。这是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提出的观念。“诗”在古希腊代表广义的创作，包括戏剧、小说等。什么叫做诗的正义呢？在人间，你看不到善恶是非的报应，但是在小说里面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最后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让善恶都有报应。它可以弥补在现实里面的不义。所以看完小说之后，常常会觉得内心里面有一种安定感，因为小说里面有正义，善恶都有报应。
> 金庸充分掌握到这三点，有地理、有历史、有虚构的小说人物。同时，这些人物都很有特色。他先界定武侠人物的大原则——爱国爱民，侠之大者。有了这样的定位之后，大家心里就都定了，知道这是很正面的故事。
> 金庸笔下的武林人物通常都很专注。事实上除了几个主要角色外，很多人出场的机会并不多。所以你要了解，你在江湖里面要追求什么？通常都是追求名，远远超过追求利，因为追求利是企业家、生意人的事情。因此，追求名就成了武侠小说中的一个重点。追求名要靠武功，武功需要自己去修炼，当然还要有好的老师。我以前有个同学就常常抱怨，说他不能当大侠了，因为父母俱存。金庸小说中的男主角很少有父母健在或有家学传承的，往往都是颠沛流离，死里逃生好几次，才能成为天下第一。
> 金庸小说吸引人的另一点是爱情。人间的情感有亲情、友情和爱情，最容易触动人心的当然是爱情。年轻人哪一个没有梦想？其次是友情。所以，金庸讲“情和义”，讲道义，讲情感。那么你追求武功还是追求爱情？这里面就有很大的一个抉择。有些人追求武功，甚至像慕容复还要忙着复国，有些人就追求爱情。到最后是“求仁而得仁”，不需要抱怨。我年轻时在美国念书的四年是最苦的时候，一有时间就看金庸小说，增强自己的“内功”，让自己可以继续撑下去。
> 金庸小说里面最让我感动的人物，都不是什么主要的角色。因为主角都是天下第一的大侠，他们行侠仗义，本来就很自然、也很应该，所以我反而比较注意一般人物的表现。
> 譬如说《射雕英雄传》里面的江南七侠就很让我感动，他们跟丘处机打赌，看18年之后，谁可以把一个孩子教得更好，武功更高。丘处机比较容易，因为他负责教杨康，杨康就在六王爷府上。而江南七侠连郭靖在哪里都找不到，因为郭靖跟着她的母亲逃到了漠北。结果江南七侠一诺千金，为了找到侠义之士的后代，把自己的一切放下，找了13年，这让我很感动。
> 另外还有一个人物一点武功都不会，就是《飞狐外传》里面的平阿四，他就是一个店里面很普通的小厮，为了报胡大侠的恩，他冒死把小胡斐救出来。这都是让我特别感动的。
> 金庸往往不太经意的描写一些平凡人，在我看来他们才是真正的侠义之士。所以念金庸小说之后就会发现，每一个人都有可能真诚地做自己。这正好跟我们正在谈的存在主义也有相关性。所以，金庸小说有丰富的资源，可以让我们不断去探讨，去追思这位一代大侠。

---

以上就是我对之前几节课程的思考题和同学们的问答作出的解答，希望这样的解答能够帮助你更好地爱上哲学，理解哲学，运用哲学。谢谢。我是傅佩荣。祝你学习愉快。

---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811/02/201811021724458851069774.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