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奥古斯丁3：该怎么看待“原罪”与“恶”？

你好，我是傅佩荣，我们这一系列介绍的是中世纪教父哲学家奥古斯丁，这一集的主题是谈谈“原罪”与“恶”这两个刺耳的问题。

我们中国人听到“原罪”这两个字，就会觉得有压力。因为数百年以来，我们所学的儒家思想都是用朱熹的解释，从《三字经》开始就强调“人之初，性本善”，所以“性本善”已经深入人心了。这个说法对不对，我们先不谈它，朱熹的解释是不是符合孔子、孟子的思想，将来再说。

但至少我们听到基督宗教（包括天主教、东正教和基督教）在介绍他们教义的时候，一定会提到“人有原罪”，这时我们就觉得很难理解，更不容易接受了。所以这一集就要设法思考一下，到底原罪是什么？我们要看以下三点：

第一点，原罪所指的究竟是什么？

第二点，恶又是什么？

第三点，由这边延伸出来的人间的状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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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看第一点，原罪到底在说什么？“原罪”更好是把它理解为“罪的来源”。因为人的世界自古以来都是有善有恶，同时存在的，而这个恶显然是来自有缺陷的状态。如果你把人间的罪恶往上推，那么请问要推到最后那个创造世界、创造人类的上帝吗？当然不行，因为基督徒相信上帝是全善的、全知的、全能的，不可能与罪恶有任何关系。但是人间明明白白有许多罪恶，所以我们在谈原罪的时候等于在问罪的来源到底是什么？

根据基督宗教的理解，必须由人自己来负责，这就是所谓的亚当神话所说的伊甸园里面的故事。好像人类最初跟上帝约定，有一种果子不能吃，结果人类违背了神的旨意，得罪了神，这叫做原罪。这样的原罪，它的来源是人有自由可以做选择，而它的后果是居然会遗传给人类的世世代代。

我们先看遗传这一部分。人类都有原罪的话，它当然是一种遗传的作用，但是遗传显然是生理上的繁殖。请问，如果生而为人这个种族就因为遗传而有罪的话，那怎么理解这样的罪呢？因为罪与人的行为有关，必须有个前提叫做自由，人刚生下来哪里有自由的可能呢？所以在这个时候，我们与其谈原罪如何代代相传，还不如回到人的自由的问题。

每一个人都有自由，有自由就可能犯错，犯错的时候就是出现所谓的罪过了。所以最好把原罪这个观念理解为：人的自由所造成的一种原始的紧张状态。换句话说，人在自由选择的时候，可能因为理智不清、意志不坚或情绪干扰而做出错误的选择，甚至有时候是一种偏差的念头，故意做一些不该做的事，害人害己；这样一来的话，就造成了人间的各种罪恶。

我们可以再进一步来问：人类不是上帝造的吗？上帝为什么不能造一个可以自由选择而永远不会选错的人类呢？答案是什么？当然可以，但是这样一来的话，人的自由就变成虚幻的东西。就好像我们今天造一个机器人，设定好固定的程式，让它不会做任何坏事，但是机器人本身没有自由，它也就没有所谓“道德的责任”，也谈不上价值与尊严。

再看人类，个人有自由，可以自由选择，所以就要为他的选择后果负责任。所以我们讲原罪的时候，从这个角度来设想就比较容易理解。也就是说，人可以自由选择，因此会有一种原始的紧张状态，因为你选择的时候有一半的几率可能选错，这种状态就叫做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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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我们再看第二点，也就是有关恶的问题，恶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简单来说，恶不可能是上帝所造的真实的东西。一般讲“恶”的时候所指的都是道德上的恶，另外还有什么别的恶呢？另外还有两种。一种是在自然界里面，只要有生命之物，它就会有生老病死各种问题。

譬如说一个人受伤就是生理上的恶，生病也是一样，这种恶可以说是自然的现象。另外一种恶就比较复杂了，就是所谓的形而上学的恶。因为人的存在本身是受造的，也就是说人不是自己把自己生出来的，你如果是受造的话，就不是一种完美的状态。这个所指的是：形而上学的善就等于存在，形而上学的恶就等于虚无。

从自然的恶和形而上的恶两点再回到道德上的恶，我们就可以知道，初期的基督徒是设法用这样的方式来理解道德上的恶。也就是说他把恶看成一种缺乏，好像是你本来应该具备什么样的正面的作为，结果你的意志选错了方向，所以恶与意志有关。

一般讲自由都是指自由意志来说，我有选择的意愿。人的意志转离了上帝，而上帝是永恒不变的善，你离开了永恒不变的善，转向有限的、相对的万物，以为说万物更重要。因此所谓的恶就是人的意志缺乏正当的秩序。这个情况不是上帝造的，也不是从虚无中创造的恶。恶是人从他的本质堕落而趋向于不存在的东西，去追求那种会消灭的东西。人的意志本来是好的，但它如果失去了正当的秩序，就变成恶了。

那么结论怎么说呢？恶是一种缺乏。事实上，恶是一种缺乏这样的观点在新柏拉图主义的普罗提诺那里已经提出来过。这是从罗马时代开始，整个中世纪宗教里面最能够接受的观念，把恶当作缺乏。所以我们就不必把恶的原因或者归之于全能的上帝，或者归之于有一个绝对的恶的神存在，像摩尼教所说的。

但是，你把恶当作一种缺乏，这能够说得通吗？在宗教里面也许说得通，但是在现实人生里面我们就要问：恶真的是一种缺乏吗？许多邪恶的事情让人发指，像二战的时候纳粹屠杀了600多万犹太人，这样一种罪恶你说是善的缺乏，那么请问对那些被牺牲的人不是太过于不堪吗？直到今天，到处都还在发生各种很积极的、邪恶的作为，少数人为了自己的欲望而伤害了其他人，像这样邪恶的事情层出不穷。所以你把恶只当作一种缺乏，恐怕不容易说服一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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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第三点，也就是说它会造成什么样的人间的世界呢？人间的世界向来都是善恶并存的情况。譬如奥古斯丁本人生活的年代是从公元354年到430年，而西罗马帝国就在476年灭亡。所以他本人在生命的最后阶段，甚至蛮族快要攻陷希波城的时候，他也只能祷告，因为他的生命即将结束，而天下大乱、陷于罪恶的情况并没有削减。

奥古斯丁生平除了宗教方面、神学方面的著作之外，还有两本最有名的哲学著作，一本是我们前面介绍过的《忏悔录》，另一本就是这里要说的《上帝之城》（The City of God）。他把人间的国家分成两个，一个叫做巴比伦，一个叫做耶路撒冷。巴比伦代表世间的帝国，所讲的是世俗之城、地上之城；而耶路撒冷对犹太人、对基督徒来说都代表天上之城，也就是上帝之城。分为两种城也代表人间的恶与善这两种势力一直存在着，在对抗之中。

他后来把天主教的教会当作耶路撒冷的代表，但是不要忘记，教会里面也同样因为人性的软弱，有各种罪恶的事情。所以谈到原罪与恶的问题，我们必须承认，在宗教里面可以做比较完整而深刻的探讨；但是在一般社会上的学问，包括社会学、心理学这些，在当时并没有长足的发展，很难进行进一步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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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集所谈的我们学到了什么？学到以下三点：

第一点，基督宗教所谓的原罪，所指的不是每一个人生下来都已经有一种原始的罪，而是人的社会一直存在着某些罪恶，所以要追问罪恶的来源是什么？这个来源不能推到上帝，因为上帝是完美的，所以只能推到人的祖先。那么从祖先怎么样往后代代相传呢？与其说它是一种靠生理上遗传下来的，还不如说因为每一个人都一样，都有自由，都可以做选择，由这种自由造成了紧张的状态，因为你任何选择都有一半的几率可能犯错。这样一来，就把原罪当作原始的紧张状态，与人的自由直接关联起来。这种解释相对来说比较合理。

第二点，对已经出现的各种罪恶，恶的来源何在呢？首先要知道，恶不是一个积极的、具体的、真实的东西；恶是原来有合理正当的秩序，但是现在缺乏了。所以恶是一种缺乏，少了它应该有的秩序，而这种秩序与人的意志有直接的关系。恶与意志有关，意志走偏了，本来应该以上帝为目标，但是你现在以人间的名利权位为目标，这就走偏了，所以造成后面复杂的情况。

第三点，我们这样去理解原罪与恶之后，（人间状况）能不能得到充分的说明呢？我们要强调的是，在宗教界之外，这样的解释能不能得到认同呢？这个到今天还是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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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古斯丁说：“要痛恨罪恶，但不要痛恨犯罪的人，因为他们与我们一样都是软弱的。”请问你对这句话有什么样的感想？想听听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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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什么是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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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个人都有自由，有自由就可能犯错，犯错的时候就是出现所谓的罪过了。所以最好把原罪这个观念理解为：人的自由所造成的一种原始的紧张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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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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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是人从他的本质堕落而趋向于不存在的东西，去追求那种会消灭的东西。人的意志本来是好的，但它如果失去了正当的秩序，就变成恶了。即恶是一种缺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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