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哲学问答5 | 什么是追寻人生的意义？

我们谈到普罗塔哥拉的思想“人是万物的尺度吗？”在回答里面，同学们基本上都认为：属于个人生活范围的，你可以有自己的观点；但是人类共同生活的领域总是需要有一些共识的。这都是非常正确的观点。

郭志刚同学提到，“人是万物的尺度”这句话会不会导致一种唯心主义？然后他说，每个人都有他主观的感受，再进一步，这有点像《庄子》里面提到鱼快不快乐的问题。在这里我要说明一下，这种把人当作万物的尺度，它所说的“人”是个人；所以在哲学上来说，会认为这是一种唯我主义，只有我个人看法是标准的，是正确的。这种唯我主义是不可取的，因为每一个人都有一个自我，到最后变成各说各话，变得相对，变成怀疑的情况了。

至于你提到庄子谈到鱼的快乐，说实在的，这两个要对照的话不见得恰当。因为庄子与惠施辩论鱼快不快乐的时候，庄子并没有诉诸于个人主观的感受，并不是说“我”看到、“我”觉得鱼快乐，鱼就快乐。照这样的说法，惠施怎么会认输呢？惠施也可以说“我觉得不怎么样”，那就（各说各话）没有什么好讨论的了。

所以《庄子》鱼快不快乐那一段，关键是庄子使用了一个在逻辑上非常简单的、（令对方）自相矛盾的说法。（庄子指出，）惠施一方面说“他知道庄子知道鱼快乐”，一方面他又承认“我不是你庄子，所以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鱼快乐”，等于是惠施在两句话里面，先说他知道，又说他不知道，自相矛盾。所以他们并没有碰到所谓的主观感受的问题，当然这一点比较复杂，将来有机会我们再说，谢谢。

> 用户 Super Tank：
> “人是万物的尺度”这一说法与后来贝克莱的著名命题“存在就是被感知”颇为相似。

> 傅佩荣
> 将不同哲学家的思想对照时要很小心。辩士学派说“人是万物的尺度”，这里的“人”指个人，代表以个人的感觉或观点作为判断一样东西存在与否的根据。贝克莱的“存在就是被感知”是说，透过像人这样能够感知的、有理性的主体，可以肯定万物的存在，贝克莱比较像王阳明的“无心外之物”的说法。贝克莱的特别之处在于他是英国教会的主教，有宗教信仰，可以很自然地把上帝提出来，他认为人类无法感知的地方还有上帝可以感知。这一点就与普罗塔哥拉的辩士学派有很大差别了。我们将来谈到近代哲学时，会再做比较完整的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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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到“什么都不存在吗？”问题是：人与人沟通要注意什么？我发现同学们都注意到个人的各种经验，有非常正面积极的看法，很好。其中段勇同学特别提到“追问存在，就是追问人生的意义”，他说 “追问本身创造了意义”，这个观点很有趣，就是你不断追问人生有什么意义，这个“追问”本身就创造了意义。

事实上，我们还是要再厘清一下，你要分辨什么叫意义？所谓的意义，就是理解的可能性。譬如你说一句希腊文我听不懂，这句话对我就没有意义。所以意义一定与一个人是否听得懂可以联系起来，假如你说的话别人听不懂，他就认为这句话没有意义。

什么叫做追寻人生的意义呢？就是你要问自己：我过这样的人生，每天从早到晚做这些事，想这些问题，做这样的选择，能够理解吗？我必须给自己一个说法，就是为什么我要行善，我不去为恶呢？为什么我要守信用，而不是失信于人呢？像这些都是我们要给自己的生命做一个完整的说明，能够理解的人生才能够说它是有意义的。

所以意义与理解不能脱离。宇宙里面只有人类（目前我们所知）有寻求意义的问题，其他的万物它只是存在不存在而已。而人类除了存在之外，还要问它的意义是什么？换句话说，要活着并不难，要活着而知道为什么活着，活着是为了什么，这才是人类最大的挑战，谢谢。

> 用户 Super Tank：
> 听到高尔吉亚的说法后，将来与别人沟通时，一定要记得孔子的话“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 傅佩荣
> 孔子完整的说法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Super Tank知道沟通容易产生误会，因而引用孔子的观点，并侧重于沟通方面的“勿听”和“勿言”，能活学活用非常好。他认为，一句话说出去就不属于我了，所以一定要注意到“礼”，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社会规范。这个观点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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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问答里面，有两位同学的思考，我愿意简单说明一下。

第一位是小小书僮，他再次强调前面罗燕龙同学说过的“生活上随波逐流，思想上特立独行”，他认为这个蛮好的。我看到这样的话，就会想到我自己以前看过类似的话的心得。譬如你念过罗素写的《西方哲学史》就会发现，他写到近代哲学家斯宾诺莎的时候，特别用一句话形容他，那就是“生活简朴，思想高贵”。所以你把生活和思想一起来谈的时候，我就会想到这句话。换句话说，“生活简朴”是你活在世界上，与别人相处，不一定要随顺，你如果穷困的话，想随顺也不可能，这讲的是比较简单的生活方面。“思想高贵”就是你思想的内涵，你自己可以有独立的空间。

同时我也想到庄子对于人生的态度，有一句叫做“外化而内不化”，这就比较接近了。“外化”就是外在随顺，你活在什么时代、什么社会，就接受它、顺从它，没有必要标新立异。而“内不化”是说我内心不受干扰，因为我可以悟道了，有自己的觉悟，知道我应该坚持什么样的观点、什么样的立场。

接着我们看到Top他提到说，哲学与心理学好像没那么明显的差异，他说哲学好像也是一种条件化的命题这些。我很想请他进一步思考，能不能举出一个哲学方面的命题是条件化的，让我们参考一下。哲学方面的命题如果有条件的话，那也只是一个思考的过程，哲学基本上是要下定义的，所以它的命题称作定言命题。定言命题就是说，我们现在讲“你应该做这个，你应该做那个”，你不能说“假如你是人，你就应该这样做”；“假如你是人”这个前提是不能成立的，因为你已经是一个人了，否则不必想这个问题。

所以哲学里面就要定义，什么是人性？人性善还是恶？你可以根据许多事实去做一个深刻的反省，进一步有一些洞见；但你不能直接说“假如怎么怎么”，那是心理学的命题。这两者的区分很清楚。

我再说一次：哲学是定言命题，直接界定每个字的概念，然后再做进一步的说明；心理学是假言命题，假言命题就是说假设什么状况，那你就应该怎么做。没有那个假设状况的话，你根本不能说出任何“应该”的问题。

问题是人活在世界上，你不可能脱离某一个情况，所以心理学为什么普遍受到重视、也有它的影响力，原因就在这里，因为没有人是在完全没有前面的前提和条件的状况下，他在考虑问题的。所以你学会哲学之后，将来再遇到某些状况的时候，你应该怎么抉择？哲学给你一个定言命题，让你有一个基础，知道对人性该有什么样的认知和立场。然后你后面可以说“在什么情况下我要怎么做”，那就是心理学的范畴了。所以学心理学对人的处事的态度，具体的跟别人互动的模式是很有帮助的，但是它与哲学还是有根本的歧异，谢谢。

另外还有王黎璐同学，她提到“庄周梦蝶”好像也是说，从不同的角度看到的东西就完全不一样了。事实上，我们在学西方哲学的时候，当然可以尽量与我们的传统相对照，让理解更有深度。但是，“庄周梦蝶”是从不同角度看问题吗？原文是说，不知道是庄周梦为蝴蝶还是蝴蝶梦为庄周。这段话出自于《庄子·齐物论》最后面的一个寓言故事。事实上庄子后面揭露的答案有两个重点：第一个，庄周与蝴蝶一定有区分。第二个，这就是物我同化。所以从这边我们就得到启发了，什么叫物我同化？（这是说我与万物可以互相转化，）因为“物”和“我”都来自于道。

所以学道家你要知道两点：第一点是人与万物是平等的，因为都来自于道，有一样的根源；第二点更重要，就是前面庄子说的——蝴蝶与庄周必有区分，也就是说人是唯一可以悟道的生物。所以人与万物平等，同时只有人可以悟道，人生只有一件事是应该做的、必须做的、不能逃避的，那就是庄子所谓的“人要设法悟道”。有关道的问题，将来有机会再说，谢谢。

> 用户 拜鲁：
> 要认识自己是很难的。了解了巴门尼德有关思想定格的观点后，对哲学有些提升，也有些迷惑。“我思故我在”，你怎么知道你在思呢？你的“思”是什么呢？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呢？这些问题都很难把握。

> 傅佩荣
> 的确，如果一个人不能认识自己的话，一切都失去了意义。提升和迷惑，也许正是一种不断辩证地向上发展的过程。这里提到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稍微有点远。笛卡尔关心的是我无法掌握到任何存在，若要掌握万物，一定要从对自我的肯定开始。要理解“庄周梦蝶”则要了解庄子的思想背景，庄子这里谈的是“物化”，就是人与万物之间可以互相转化。我们将不同思想进行对照时要特别谨慎，否则很容易造成观念混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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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谈到苏格拉底的世界，提到“苏格拉底的‘无知’”。同学们的思考都非常的准确，大家都认为，你从无知可以到有知，然后再把有知化解。这都是很好的一种思考的模式。

我要特别回答的是朱朋虎同学，他提到说，人总是在积极解决问题，或者说不断产生新的问题。这观点很好。在西方来说的话，到后来发现，人是问题制造者。换句话说，有人的地方一定有问题。这是难免的，因为人有选择的可能，任何选择都可能是对你是对的、对别人未必如此。这样一来，就会出现很多新的状况。

但是不要忘记，当你说“人是问题制造者”的时候，所有的问题既然是问题，一定有一个可能的解答，一定有解答。由人制造的，人可以解决；不能解决的话，只好让时间去化解，所以西方会说“时间是最好的医生”，就是这个意思。

这个时候你就要问，如果人是问题制造者，那人本身是什么呢？人本身不是“问题”，你把人当问题的话那怎么办呢？要把人解决（掉）吗？让他不再发问吗？不可能的。所以我们就要记得，当你碰到自己或者别人始终在制造问题的时候，就要把自己或别人都当作“奥秘”。将来讲到当代西方哲学家马塞尔的时候会提到“问题”与“奥秘”这一对观念，我们将来会再做说明，谢谢。

> 用户 雲奎：
> 每天都进步一点的状态是很幸福的，如果继续努力的话，最后就是“朝闻道，夕死可矣”。

> 傅佩荣
> “每天进步一点”，非常好；但“朝闻道，夕死可矣”是孔子思想中最深刻的一句话，这与“从无知到有知”还是要加以区分。“从无知到有知”是我们对自然界、人类世界以及自我的处境所做的认识。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这里的“道”指人类共同的正路；了解了“道”是什么，就知道人可以为何而生，为何而死，生命的意义就有了充分的基础。孔子谈的是更深刻的人生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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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到苏格拉底的 “在对话中思考”，我们提到反诘法、归纳法、辩证法，然后让各位同学思考一下，你最擅长用哪一种方法？你哪一方面还需要再加强？同学们的回答都非常好，确实很好，我实在没有办法再提供太多意见。

我只能就悟空gr同学的回答，来作一说明。他提到说，我要就你的问题来加以质疑。他说什么叫“善于”？你善于用什么方法，目的是要赢得辩论，还是要赢得这个人？很好的问题。他同时又说，你所谓“提升”什么意思？这提升要求我们比自己强，还是要比别人强。

我们平常提问题的时候，只是希望同学们有一个思考的线索和方向，然后根据我们上课所说的内容进一步去反省。你这么严格要求的话当然很好，我是应该把问题说清楚。但是我现在说三种方法，你自己觉得自己最擅长的是哪一种？这只是你个人习惯的问题，并没有说谁的一定是更好。

至于你说“善于”是说我可以赢得辩论，还是赢得这个人？说实在的，辩论本身不是我们的重点，我们与别人来往当然要实事求是。你赢得辩论的话，到最后可能服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

至于说“提升”的话，我非常赞成你说的，是跟自己比，我觉得我自己比以前进步了，而不是说我比别人强。你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们在这一方面永远要不断地学习。谢谢。

> 用户 王大麦：
> 思考和对话本质上是一回事，思考是自己和自己对话，对话是两个人共同的思考。

> 傅佩荣
> 这是很好的观点。不过自己和自己对话时，你不太会有情绪、评价或者胜负的观念，你跟别人对话时能做到这种程度吗？这是我们一起努力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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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到“苏格拉底倾听内心的声音”，说他能听到内心的声音，我们对这个事情有什么样的经验或者看法？同学们很多人都提到了良心的呼声，但问题是良心是什么？有时候是别人教我们的，或者我们个人生活的习惯造成的一种习惯性的反应。譬如说我如果没有每天运动，我心里面觉得这样不妥，但是（由此）讲到良心的话，似乎太严重了。

Rachele说，是不是每一个人都要以良心作为判断的标准？许多事情是非常个人化的，跟别人不相干，或者对个人只是选择走什么路的问题。譬如对女性来说，职业与家庭，你要选哪一个？这与良心好像没什么关系。她说的没错。我们谈到良心的时候，一定要记得良心与道德意识不一样，这是最基本的分辨。

先说什么叫道德意识，你活在一个社会、一个时代，一定有共同的对于善恶的判断，这个会透过教育、透过舆论传扬出去。所以每一个人都会对道德有某种清楚的认识，知道这是善那是恶，通常它的内容和法律不会相差太远，但比法律更细腻、更深刻。道德意识是相对的，每一个时代的人都有他的道德意识，别的时代、别的社会的人未必认同。

但是良心是绝对的，什么意思？良心是一种绝对的要求，一个人如果没有这种对善恶分辨的要求，也就是没有良心的话，他就不再属于人这个范畴。为什么孟子会那么急？多次说如果你没有这个没有那个就不是人（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原因就在这里。

我们谈良心的时候要分开（讨论），有一些事属于日常生活、个人选择，绝对没有人可以告诉你，一个妇女是家庭重要、还是职业重要，这绝对没有标准答案的。这时候你就要看个人情况，譬如你现在家里情况如何、有没有孩子、孩子情况如何，这些是每个人不一样的。它不涉及良心的问题，而涉及智慧的判断、智慧的选择。

真正的良心，它只有遇到道德底线的时候（才会出现）。比如我们举例就提到，在纳粹的时候，很多德国军官不忍心杀害他认为无辜的犹太人，老弱妇孺只因为是犹太人就要被杀，他良心过不去，这就是我们所谓的道德的底线。苏格拉底也是一样，对于人生重大的、攸关生死的事件（才会出现精灵的声音），因为道德的抉择一旦放松的话，人根本不觉得自己是一个真实的人，可能变成行尸走肉了，所以他才有这么大的一个力量。

我们今后讲到良心的时候，要特别地敏感，知道良心是对善恶的要求，这种要求一定存在；另一方面，良心是天生的，每个人具备的，但是你要遇到状况的时候，才会知道这一点我过不去，这就是你的道德底线。

也有很多人提到，这与王阳明的“致良知”是不是有关系？当然有关系，都是类似的一种观点。就是说你要真诚到极点，当良心出现的时候没有任何个人的感觉、个人的情感欲望的考虑，而纯粹就把心放开来。所以宋朝学者也说，到明朝一样，你要有“公心”而不要有“私心”。“公心”就是说把心放开来，放在普天之下，可以让自己、让任何人都检验的，那叫做“公心”。

人可能有公心，也可能有私心，只是通常这个所谓的普遍的心，一般不见得用得上。你个人在自己的判断里面，在法律之前，在社会风俗习惯之前，往往就已经足以应对你一个正常的社会生活了。但是遇到没有人知道，只有你自己独处的时候，你就没有任何外在的凭借，只有问自己：“我是不是要凭我的良知？”苏格拉底比一般人更为敏感，所以他常常听到良知的声音。我们如果真诚到一个程度，也能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谢谢。

另外也有一些留言没有被精选上，但他们都提到共同的一句话，他们都提到说：有良心的声音，是不是可以证明或者代表我们《三字经》所说的“人之初，性本善”呢？这是两回事。有关《三字经》的问题将来有机会再说，这两者是不能混淆的，因为《三字经》所谓的“人性本善”是不是孔子孟子的思想呢？这很值得讨论。

> 用户 佛祖门徒：
> 看到一本日本小说后，有进一步的思考：服从命令真的是所谓“天职”吗？法律是绝对正确的吗？警察的作为以及受害者替自己报复这种行为，是否合适呢？

> 傅佩荣
> 这方面的问题永远不会有标准答案，一定要看你个人的抉择。我介绍一下儒家遇到类似问题是如何考虑的，以供参考。儒家遇到类似抉择时会考虑三点：第一，内心感受，你要追求真诚；第二，对方期许，你要设法沟通；第三，社会规范，你要尽量遵守。
> 但这三方面经常会发生冲突。譬如，社会规范要求一定要通过法律途径进行制裁，你不能自己复仇；但你的内心感受有时会非常强烈，就好像你认为有某些仇恨不共戴天。在不同的时代和社会背景下，人可能面临类似的抉择，此时每个人都要以自己的生命作为见证，可以说，良心有一种至高的要求。至于什么是良心，将在本周的语音回答中加以说明。我们从儒家的角度来思考，即使无法彻底解决问题，至少可以降低这个问题对我们的困扰程度。

以上就是我对之前几天课程的思考题和用户的问答做出的解答，希望这样的解答能够帮助你更好地爱上哲学，理解哲学，运用哲学，谢谢。我是傅佩荣。祝你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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