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价值观探讨3：主观论在探讨什么？

你好，我是傅佩荣。这一单元的主题是价值观的探讨，这一集的主题是价值主观论在说什么。

人生是各种选择组成的，选择之后就产生了价值的问题。譬如，早上起来看看自己的卧房，窗帘的设计、台灯的品牌，今天要吃什么、穿什么，都是经过你的选择之后呈现出来的，每样东西都代表你的某种价值观。同时，你选择什么样的职业，交什么样的朋友，表现个人的兴趣与志向，甚至你人生的某种信仰，无一不是选择所造成的。有选择自然就有价值的问题了。

我们这一集要谈以下三点：

第一点，价值是什么？

第二点，价值主观论的立场。

第三点，主观论必须兼顾客观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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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世界充满了价值，因为人有理性可以思考，有意志可以选择，也必须选择。我们在选择的时候表现一种评价活动，使被选择的东西呈现出价值。

价值有四个特色：第一，价值有携带者：第二，价值有非实在性；第三，价值有两极性；第四，它还有层级性。我们分别说明一下。

首先，价值需要一个携带者。譬如我选择吃苹果，苹果就是有价值的东西，它携带着某种价值。所以任何价值不可能是独立的，它需要依附在一样东西上面。

第二点，价值有非实在性。我选择了苹果是增加了苹果的价值，但没有增加苹果的实在性，这代表价值是非实在性的。

第三点，价值有两极性。所谓两极就是被选择的和不被选择的两极，用在道德上的话就有善与恶，在审美上就有美与丑，这都是我的选择造成的。所以选择一定有正面、负面这两极。

第四点，价值有层次性，由低到高构成一个层级。有时候会为了更高的价值而放弃较低的价值。这是我们对于价值最基本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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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主观论就有客观论。

价值主观论是说：一样东西有价值是因为我对它有所欲求，所以它才有价值。这个价值是由我，也就是由人来估定的。

相对的就有价值客观论，它是说：一样东西本身有价值，所以我们才会欲求它；这个价值不是可以随意由每一个人来估计的，而是价值本身有它的可贵之处，所以值得我们加以重视。

以西方来说，价值的主观论者非常多。英国哲学家霍布斯（Thomas Hobbes，1588－1679）在他的《利维坦》里面就说：“所谓的善恶全依个人的喜好，事物本身无所谓好坏。”

休谟在他的《人性论》里面进一步强调：“当你判断某种行为或品格是邪恶的时候，那只是你心里面有一种谴责的情绪而已。邪恶完全在于你心中的判断，而不在于对象上。”换句话说，所谓的恶与善，跟冷热、声音、光线都一样，都不是事物本身的性质，而是人心中的知觉而已。

不止经验主义有这样的观点，理性主义的斯宾诺莎也说：“一样东西是善的，是因为我们欲求它，它才是善的。”所以价值主观论看起来声势浩大。

西方很多哲学家，像逻辑经验论、语言分析学派的学者，著名的有卡尔纳普（Rudolf Carnap，1891－1970）、艾耶尔（A. J. Ayer，1910－1989）以及罗素（Bertrand Russell，1872－1970）与维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1889－1951），都是主张价值主观论的。他们特别以两种方式来说明：

第一种，把价值说成是人的欲望在决定，或进一步说成是个人的情绪或兴趣在决定，也就是人在主观方面的心理感受、欲望、情绪或兴趣造成了一样东西的价值。你要进一步分析，可以说人的兴趣强度如何，偏好如何，涵盖范围如何，能不能得到多数人赞成，这都可以进一步研究。但问题是人的兴趣与情绪是主观的，那么最后到底要以谁的情绪为准呢？以谁的兴趣为主呢？如果是以多数人来决定的话，那么少数人的考虑怎么办呢？

第二种，采用语言学的角度来提出他们的论证。什么叫语言学的角度呢？在价值方面，以善恶来说，善或恶都是一种纯粹情绪的表达，并没有说到任何客观的东西。譬如你对照一下，第一句话是“这是红色的”，“是红色的”这几个字对于“这”来说就指示了红色的东西；但如果你说“这是善的”，就不知所云了，因为“是善的”三个字只是表达你个人的情绪喜欢它而已，并不代表客观上有一种像红色、黑色那样的东西。换句话说，客观上没有所谓的善，这就是语言学的策略。

他们进一步把价值判断的语句都说成是没有认知意义，是非真非假，因为它无法验证。所有有关价值的判断，譬如我喜欢爬山，你喜欢游泳，都是表达个人情绪而已，或者可以引起某种动机让别人去想象；但不可能成为一种客观的立场，并不代表爬山或游泳比较好或如何。

所以，凡是做价值判断的人都只是表达他的某种感受。譬如我说“这幅画真美”，那只是我个人的感受和情绪，我怎么可能去证明这幅画真的是多美呢？因为只有事实的问题才有被争论的可能。甚至有人说，“偷钱是错的”这句话也没有实质的意义，只是表示他不赞成偷钱，这是他个人的感受。

罗素也是价值主观论者，他为什么认为价值是主观呢？理由很简单，他说：“因为很难找到有效的论证去证明某物本身有价值，我就无法接受客观价值论。”意思是，你不能说任何东西本身有内在的价值，是因为你很难找到论证。但是我们也只能这样回答他，所谓很难找到论证是“到此为止”是如此，将来并不一定不能找到。

罗素事实上也承认自己的矛盾，为什么呢？因为如果支持价值主观论的话，就不必要也不可能给别人提供任何建议，尤其在道德方面。但是罗素经常给人建议，他承认说：“道德评价是主观的，但是我对道德问题有各种意见，因为我无法以虚伪来掩饰我的矛盾。”他宁可矛盾也不要虚伪，听起来蛮真诚的；但是他依然是矛盾的。

作为价值主观论者依然相信有某种正义、尊严的存在，那你怎么肯定呢？从个人的欲望、兴趣或快乐这种心理现象来决定价值的话，根本不可能分出好坏。换句话说，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是主观的，都可以选择自己的价值，主观的人现在这样认为，明天不一定。这就是价值主观论带来的问题，很容易变成相对论与怀疑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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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要谈的是，在德国19世纪末有位学者叫做布伦塔诺（Franz Brentano，1838－1917），他对于价值的讨论影响很大。他本来研究心理现象，发现人的意识一定有意向性。“意向性”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术语。

意向性是什么？就好像箭头一样指向一个对象，因为任何意识都有它意识到的对象。所以意识是一个指向，指向它的客观对象。你不可能说“我有意识而没有意识的内容或对象”，所以任何意识都有意向性，指向一个客观的对象。当然你也可以说“我意识到我内心里面主观的一个对象”，那也是一个对象。所以，意识不可能没有意向性所指的相关对象。

布伦塔诺有两个学生，一个叫迈农（Alexius Meinong，1853－1920），一个叫埃伦费斯（Paul Ehrenfest，1880－1933），他们有关价值的讨论是非常经典的。他们原来是主观论的立场，后来也慢慢调整到接受客观论的说法。他们讨论的重点非常复杂，我们这里只说一个简单的描述。

首先，价值不能脱离人而存在，要靠人的评价才能使一样东西的价值呈现出来。这确实是一种心理学上的事实，属于情感世界的领域。但是布伦塔诺提出“人的意识都有意向性，都指向一个客观存在的东西”，所以人的某种情绪或兴趣也一定有它的对象，你必须承认它存在；至于它有没有价值，那是第二步的问题。

一般来说，只有存在的东西才是有价值的，因为它存在才能使我产生愉悦的感觉，包括像兴趣、欲望在内；但是问题是，不存在的东西依然是有价值的。譬如这世界上没有完美的正义，没有道德的至善，但是我们还是会给它很高的评价。

另一方面，一样东西的价值也不能完全基于它是否被我们欲求，因为我们欲求的东西往往是我们还没有得到的东西；而我们判断一样东西是否有价值，往往是指我们已经拥有的东西。譬如我有一幅画，有很多朋友，我拥有它们，我就认为它有价值，我珍惜它们；而我去欲求的往往是我还没有的东西。所以，把欲求跟价值连在一起就不容易说得通了。

那应该如何解释呢？要解释其实并不困难。我们把拥有的东西当作有价值，是因为我们知道，如果这样东西不存在，或是我们还没有拥有它，那我们将会对它有所欲求；所以这样一来的话，还是把欲求跟价值连在一起。就是不存在之物照样可以被我欲求，不过它当时所谓的不存在，事实上是以一种将来可能存在的方式被我欲求。这样一来的话，价值的主观论还是必须注意到价值的客观论，也就是有一个存在的东西本身就有某种价值，它才会被我欲求。

经过来回讨论几次之后，这两位学者的结论是：价值是一种主客之间的关系，这种关系是借着对客体有清晰而完整的图像，顺着从乐到苦整个感觉的领域，在我们身上决定了一种情绪，使我们认为有它要胜过没有它。简单说来就是，有一个客观对象存在，我对它有所欲求，我跟这个对象之间的关系产生了价值；就算对象不存在，这个关系仍然会使我对它有所欲求。这就是价值主观论经过修订之后所得到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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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点，价值需要有一个携带者，它不是我无中生有去想象的。它本身是非实在的，当我说一样东西有价值，我并没有增加这样东西的客观实在性。并且价值一定是两极性的，有正面就有负面。它还有层级性，由下往上构成一个层级系统。

第二点，价值主观论的立场在西方根深蒂固，很容易得到大家的认同。它认为，一样东西有价值，是因为有人在欲求它，对它有兴趣，对它有某种正面的情绪反应，所以价值完全是主观的。

第三点，德国两位哲学家本来是主观论的，后来受到布伦塔诺的启发，发现不可能有意识而没有意识的对象。所以如果说“我主观上喜欢一样东西，它才有价值”，但没有一个客观存在的这个东西，价值从何而来？所以这双方面就要互相协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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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值主观论者认为，一个人做价值判断主要是根据他个人情绪、欲望与兴趣，能不能请你举几个例子来支持这样的观点？想听听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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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价值主观论是说：一样东西有价值是因为我对它有所欲求，所以它才有价值。这个价值是由我，也就是由人来估定的。即价值需要有一个携带者，它不是我无中生有去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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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德国的两位学者，受布伦塔诺的启发，认为价值是一种主客之间的关系，这种关系是借着对客体有清晰而完整的图像，顺着从乐到苦整个感觉的领域，在我们身上决定了一种情绪，使我们认为有它要胜过没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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