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怀特海2：近代科学为何在西方出现？

你好，我是傅佩荣。我们这一单元的主题是怀特海的机体宇宙观，这一集的主题是近代科学为何在西方出现。

西方能够领先世界，直到今天将近五百年的时间，最主要的是近代科学在欧洲出现。我们对这个问题感到兴趣，是因为有一位英国的生化学家李约瑟（Joseph Needham，1900－1995），他花了五十多年的时间研究中国科技的历史，写下了数十本巨著（《中国科技文明史》），探讨中国科技的发展过程。李约瑟本人是化学家，他就用化学上测定造成影响的元素的方法——滴定法，肯定了中国科技整体来说在公元1500年之前领先全世界，也就是说直到16世纪以后西方才开始领先。

现在就要问一个问题：近代科学为何在欧洲出现？当然我们可以先做一个思考，就是中国为什么前面领先了15个世纪呢？那是因为中国一直是统一的帝国，而欧洲人从希腊发展下来缺乏这个条件。但是，统一的帝国有优点，也有缺点。优点是可以连续发展，缺点是过于重视应用科学，偏重技术方面的成就，而不太可能造成所谓的“科学心态”；另一方面，也没有一个专门从事科学研究的机构，对自然界做实事求是的探讨。

为什么近代科学在西方出现？怀特海在他1925年出版的《科学与近代世界》第一章就提出一种解释，这种解释很有趣。他认为，西方的科学能够在第16世纪获得长足发展，最主要是因为过去有两千多年的人文方面的酝酿。他进而提出三点条件：第一，希腊的悲剧；第二，罗马的法律；第三，中世纪的信仰。

像悲剧、法律、信仰都是人文方面的东西，为什么会酝酿出来西方的近代科学呢？怀特海认为，重要的是科学的心态。这三点都是人文方面的资源，在两千多年的过程里面逐渐塑造了西方人的科学心态，这种心态就是实事求是、不以人的情感与意愿而转移，是一种理性的、研究客观规律的心态。

这一集我们要特别介绍怀特海所说的西方科学形成的背景，要谈以下三点：

第一点，希腊的悲剧。

第二点，罗马的法律。

第三点，中世纪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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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特海认为，培养科学心态的第一项要素是希腊的悲剧。因为希腊悲剧的主角是命运，而命运是不可抗拒的。悲剧的情节不以人的意愿来考虑，是完全无情的、必然的。悲剧的表现不在于要博得同情、要求怜悯，因为它要表现的是整个事物的必然规律、宇宙间一切现象的无情性格。

在希腊悲剧中，对于事实之无情这一面的充分描述，使人们透过人生真正的不幸遭遇而了解了无情之必然性。但是，最初创作悲剧的人未必有这么复杂的想法，他只是在描写人生许多东西是必然的、不可抗拒的。久而久之，希腊人欣赏悲剧之后就会发现，事与愿违是人生中常见的现象，所以不必期望无谓的要求，而应该接受残酷的事实。

悲剧对人们心态的培养是很明显的，让许多人知道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到最后，命运的必然性就变成物理学上的定律，这种定律完全不受人的意志而改变。所以希腊悲剧一方面固然可以洗涤人的心灵，让人调节他心中的怜悯与恐惧的情愫；同时也可以减低人的主观想法，事情发生时，不要抱怨哀叹，而应该去接受。

怀特海总结一句话说：“悲剧的本质并非不幸，而是事物无情活动的严肃性。但是命运的这种必然性，只有透过人生中真实而不幸的遭遇才能加以说明。这种无情的必然性充满了科学思想，物理的定律就是命运的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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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的法律并不是由于归纳客观的资料而制定的，譬如看到社会上有多少人杀人放火，然后归纳之后再定一个法律。罗马法律并非如此，它是先设定基本的原则，然后由这个原则再制定各种细节，形成一套明确规定的系统观念，演绎出一个社会机体的详细结构与行动方式的法律义务，其中没有任何含糊不清的东西。

罗马的法律非常严格，事实上它也充分反映了当时斯多亚学派的影响。怀特海引用一段话说：“罗马的立法从两方面来看，都是哲学的产儿。首先，它根据哲学的模式而制定，因为它并不是纯粹为了适应社会实际需要的经验系统，而是先确定许多关于权力的抽象原则，然后再力求去配合。其次，这些原则又都是直接从斯多亚学派借来的。”

我们可以看到，罗马帝国崩溃之后，欧洲的广大区域，实际上都陷入无政府状态。但是，法律秩序的观念，仍然存在于帝国人民的传统之中。同时，西方宗教继续存在，也活生生地体现了帝国法制的传统。这种法律的烙印是要强调什么？要把任何事物都放置并保持在适当位置上的确定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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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人听到信仰，都以为是很主观的选择，或是一种与理性背反的思考模式，而事实不然。中世纪的信仰（所谓的基督宗教）使人们相信，一切都有上帝的安排，再怎么微小的事情，上帝都会照顾到。譬如，耶稣说过：“如果上帝没有允许，你一根头发也不会掉。”（马太福音，10:30）自然界里面也是一样，再细微之物也有它的规律。换句话说，对上帝的信仰使人相信，上帝会无微不至地照顾一切。而科学的规律使人相信，规律的影响也及于无微不至的各种现象。

怀特海指出，每一种细微的事物都受着上帝的监督，并且被置于一种秩序中，因此，研究自然的结果，只能证实对理性的信念。这里所说的是，欧洲人心中上千年以来未曾受质疑的信念。因此，研究自然的结果，只能证实对理性的信念。

相对于此，怀特海也批评亚洲方面，他说：“亚洲方面关于上帝或神的观念，不是太武断，就是离人性太远。因此，无法对思想的本能习惯产生太多影响。”也就是说，亚洲人认为，任何固定的事物都出自一个非理性的、专制神明的命令，不然就是由一种非人性的、不可思议的事物根源中演变出来。所以，他们没有产生类似西方人的信念，认为上帝具有像人一样的、可以理解的理性。

换句话说，怀特海在这方面的结论是：在近代科学理论尚未发展之前，西方人就相信科学有可能成立了，那是不知不觉之中从中世纪的信仰中导引出来的。但是，科学不仅仅是出自本能信念的产物，还需要对生活中的事物本身具有积极的兴趣。“为事物本身”这句话很重要，就是我们这一切是要回归事物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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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上面三个要素--希腊的悲剧、罗马的法律、中世纪的信仰，连续发展下来两千多年就使得西方人潜移默化培养了一种心态，就是实事求是，不因为人的意见、情绪、意志而有什么改变。他们要追求完全客观的、超然的自然界的规律，这种心态就是科学心态。

我们听了怀特海对于近代科学在西方出现的说明，我们才领会到西方科学的出现不是偶然的，而是有它历史及文化的背景，这个背景当然离不开人文方面的条件。我们倒不认为一定要具有这三个条件，才能够形成科学心态。因为现代人有科学心态，往往是由西方的科学教育延伸而来的。

我们在这一集学到了怀特海所说的近代科学可以产生在西方的理由，就是希腊的悲剧、罗马的法律以及中世纪的信仰。基本上我们认为他有他的根据，我们可以借此来反思我们自己的情况，就是为什么我们还没有培养出普遍的科学心态呢？这可以留给每个人自己去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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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特海提到影响西方近代科学的三种因素，法律与信仰就先搁在一边，我们专门来看它的悲剧，悲剧就是广义的文学。那么请你思考一下，按照你所知道的中国的文学作品，像诗歌、小说、戏剧等等，有没有能够配合产生科学心态的元素呢？譬如，很多文学作品最后都希望有一个对人生的合理解释，或让你在小说中得到对人间问题的解释之后，就不再去探讨什么是真实的世界了。那么请问：你有没有看到比较正面的文学作品，它的内容让你发现命运的发展与自然界的规律一样，是不变的，不因为人的情感与意志而有所转移？你能不能想到有这样的文学作品呢？也就是说，它不会在最后出现“诗的正义”、善恶有报应这样的结果。想听听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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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希腊的悲剧、罗马的法律、中世纪的信仰，连续发展下来两千多年就使得西方人潜移默化培养了一种心态，就是实事求是，不因为人的意见、情绪、意志而有什么改变。他们要追求完全客观的、超然的自然界的规律，这种心态就是科学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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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方科学的出现不是偶然的，而是有它历史及文化的背景，这个背景当然离不开人文方面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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