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哲学问答33 | 人性本善与人性向善

你好，我是傅佩荣。我们要专门针对“与乔治·爱德华·摩尔探讨善”这一集，我们的问题牵涉到他所说的“自然主义的谬误”。

从这个说法里面，我让同学们考虑一下，我们从小所学的儒家思想是朱熹的注解，以为人性本善。我们学西方哲学的目的之一，就是希望能够互相对照一下，看看我们有没有关起门来讲自己的儒家思想，讲到最后别人都听不懂，好像不太知道你这个说法有什么意义。所以，像自然主义的谬误，就是我们在学西方哲学时非常重要的一个收获。当然他所说的这个“谬误”一定是真理吗？我们最后再讨论。

我们在这里回答的时候，要说明以下几点：

第一个，很多同学谈到儒家的时候都会提到朱熹的“人性本善”，然后替他加以说明或是辩护一下。

第二个，有些人可能早期听过我的一些研究，说“人性向善”，等一下我再大概说明一下。

第三个，“自然主义的谬误”，要如何避开这样的挑战呢？

---

我们先说第一点。我大概举几个同学的说法来代表。譬如有同学叫做“猫会说”，他说：“人性本善来自于孟子所说的恻隐之心。”事实上，孟子说的“恻隐之心”与“人性本善”是两回事。孟子从来没有肯定过人性本善，他在书里面说过两次“性善”，但与“本善”无关。

这边我再补充一句，如果你把孟子的“性善”说成“人性本善”的话，正好是比孟子晚50年的荀子所说的孟子的意思。然后荀子对孟子痛加批判，就是一句话：如果人性本善，为什么人还要受教育？为什么需要法律？荀子的质疑是有道理的，但是他把孟子的“性善”说成“人性本善”是一种误解。

另外“斜阳”同学，他说：“人性本善是先验的。”我们固然学过“先验”这个词，但是这样的用法是不对的。“先验的”什么意思？就是说人性有这种善恶的行为表现，是因为你在这个经验之前具备什么样的人性特质。譬如你要问我，我就会说为什么人有善恶呢？因为人有理性可以思考，人有意志可以选择，这个理性与意志是天生的，不是后天经验才出现的。只要是人，就会思考，就会选择，所以说这种能力叫做“先验的”。一般讲先验，是指某种能力来说，就好比康德说“我在认识的时候，我先验的条件是我与生俱有的感觉、想象这些能力”。

另外又有同学像“毕昊峰”提到：“儒家讲本善是一种假设，一个人生下来就有善的性质，跟摩尔所批评的这种谬误是不一样的。”——其实就是一样。他还举例说：“狼孩子回到人间，如何判断善恶呢？”很好的例子，狼孩子的故事。相关的是另一个同学叫做“Bernoullikuo”，他提到：讲人性本善是有教化的意义的，要多包容别人，你给他一个教化的机会，让大家都朝这个方向去走。

从“狼孩子”到“教化”这两个词，你想到什么？狼孩子之所以无法再融入社会，我们对他的行为也无法判断，就因为他没有教化的机会。人在教育过程里面才能懂得什么叫“善”，学会了再去实践。

另外还有“余小生”提到孟子。他举了孟子这段话非常精准，确实是孟子说的很重要的一段话。孟子用水做比喻，因为你直接看不到人性，他说：“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但是你把这句话解释为人性是善的，是某种作用下的事实，这就脱离孟子的原意。

孟子用水做比喻代表什么？因为前面还有一段话，水是没有分东方、西方去流的，你东边开口向东流，西边开口向西流，看你后天往哪边开口。水不分东西，看你后天怎么开口。但难道水没有分上下吗？所以，孟子用“水向下流”这种动态的情况，说明人性与善的关系，这样才能了解孟子的原意啊。

孟子说：人没有不善的，水没有不下的。你从这两句对照来看，就知道他用水做比喻的目的，就是要让你知道人性是一种动态的力量，它是向善的。除非有外力的阻挡或是作用，才会使它改变“向下”这个方向。这就是我们后面会谈到第二部分“人性向善”的问题。

另外还有一位是“扎西次仁”同学，提出程朱理学把人性分为天命之性、气质之性。当然，最早是天地之性。他说这个也不算是犯了这一谬误，事实上这根本是一种为了逃避这个谬误而勉强做的区分，把人性分为两半，然后说：这个气质之性与身体有关，动物也有身体，所以这不能算人性。那真正的人性只有什么？——天地之性或称为“天理”。这个说法强人所难，我们自己听了都不太懂他在说什么。一个人可能没有身体而存在吗？如果身体有所谓的“气质”，它有它一定的条件、特色、倾向，你完全不管，说你现在看到的人性是一个纯粹的所谓的“天理”，这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

关于第一点，“人性本善”不是孔子、孟子的思想，而是宋朝学者，尤其可以用朱熹作代表，在注解《四书》的时候明白显示的一种思想。朱熹作为哲学家，他可以自己有一套解释，我们没有意见。但是，你不要说那是孔子、孟子的思想，你不要说那是儒家原始的思想。因为你现在学会了自然主义的谬误，你不用这个思考来修正自己的观点，那你为什么要学习呢？你学西方哲学有什么用呢？你不学西方哲学，还是关起门来讲朱熹的思想，那我就不知道你怎么对得起孔子、孟子了。

事实上，朱熹的思想不管怎么样，清朝有好几位学者已经发现不对了，背离了人性实际的状况，但是清朝学者也不见得知道“自然主义的谬误”这个词。你不见得要知道这个词，但你要知道这个思想是普遍的，你不能把一个人生下来具备的、所谓的天生的人性的状态（包括人的生理结构、心理机能统统在内），把它与一种价值（善或恶）直接连在一起。你把它连在一起（即人性等于善），就犯了自然主义的谬误。

---

当然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西方人可以说人生下来就有原罪呢？问得好，人家这个原罪是基督宗教在说的。宗教与哲学不一样，它本来就是教义，你可以不接受，但儒家是一个哲学，没有不接受的空间，否则这个哲学根本毫无价值。

所以在这个时候我们就要了解，儒家不可能主张“人性本善”，“人性本善”明明白白犯了自然主义的谬误。为什么？我给你一个简单的一个例子。所有讲人性本善的学说，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对于善有明确的规定。没有。你如果没有说清楚、界定清楚什么叫善的话，你说“人性本善”有什么意义呢？所以就“善不能定义”来说，那不是摩尔的说法吗？善不能定义。在这个时候我们就要了解，我看过一些新儒家的学者谈到人性本善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对善下过明确的定义，而那个定义是可以实现的。所以，你说人性本善，那我先问最简单的问题，孝顺是善吗？当然是，有谁本来就善，本来就孝顺呢？这根本是很荒谬的思想。

---

有很多同学很用功，很早就看到我在别的地方说过的，儒家孔孟的思想是“人性向善”。在这个时候我就定义了什么叫“善”，为什么我强调自然主义的谬误有它的问题？因为你这样一来的话（按照摩尔的说法），就把人性与善完全分隔开来，那我为什么要行善避恶呢？难道都是社会上后天的要求吗？你又不能这样承认，因为这样承认的话，等于是善没有普遍的要求。

所以，在这里我们所谓的“操作性的定义”什么意思？就是我从《论语》《孟子》里面仔细地研究发现，孔子、孟子对善的界定是什么，就是我跟别人之间适当关系的实现。譬如孟子在他的书里面就讲：尧舜的时代，老百姓吃饱喝足，没有受教育就接近禽兽。那怎么办呢？给他们教育。什么样的教育？五伦——五种人与人之间的适当关系。所以，最早开始他们（孔子孟子）就有这样一种理解，善是我与别人之间适当关系的实现，这需要教育，更需要真诚由内而发。所以这样把“善”界定好之后，就不会说“人性本善”，只能说“人性向善”。

---

最后我们再来批评一下自然主义的谬误，再回头证实“人性向善”的意思。自然主义的谬误有它的重点，但它忽略一点，忽略了哪一点呢？第一，人性与善确实不能够混淆；第二，宇宙万物里面只有人类有分辨善恶的要求，所以人性与善恶必然有某种先天的关系。

这两句话就可以说明什么？一方面，人性绝对没有所谓的善或恶；第二个，人性绝对不能够跟善或恶完全没有关联。所以，“人性向善”是唯一的、合理的解释。为什么？我们常常提到真诚，当一个人真诚的时候，他才是真正以人的身份在思考、在行动。这个时候他看到别人有任何情况，譬如孟子说恻隐之心，看到别人受苦，心里觉得不忍。这个时候你是一种“向善”，心理觉得不忍，你还没有行善。你把这个“不忍”实现出来、化为行动，叫做行仁。所以后面才有孟子所说的从“四端”开始，这是儒家真正的思想。

我学西方哲学的目的，不是想了解西方人在说什么。说实在，他们的学说有太多复杂的观念。但是我学会了自然主义的谬误之后，就知道原来我们孔孟的思想要换一个角度去思考，而这个新的角度就是由真诚肯定一种力量由内而发。人性是动态的，动态包括理性和意志的运作过程，所以你行善则心安，不行善则心不安。你的心安不安，一定先要预先了解什么叫善恶，否则没有安不安的问题。

这就是我们基于摩尔所说的 “自然主义的谬误”，要好好去了解他说了什么；并且真的要感谢他，因为他这个说法提出来之后，逼着我们重新反省古代对儒家思想的诠释。最后发现，原来儒家说的并不是所谓的“人性本善”这么简单的一个论断，而是从真诚引发“向善”的力量，然后人生才有可能慢慢地“择善固执”，最后“止于至善”。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复杂，也太重要了。我想同学们将来一定还有很多类似的问题，我们再做进一步说明。

---

> 傅佩荣
> 我们再一次介绍了康德哲学，希望同学们进一步思考，如果朋友生病你要去看他，是什么情况？同学们的回答有三个重点：
> 第一点，好几位同学都说“要先对朋友下定义”。很好，这是一种很明显的哲学思维。现在假设是真正的朋友，那么该怎么办呢？
> 第二点，大多数同学都主张，动机与结果往往同时出现，两者并不矛盾，应该一起考虑。所以朋友生病，我去看他，我既可以是义务论，也可以是效益论。这基本上是同学们的共识。
> 第三点，就道德的价值来分析，这才是我们讨论的重点。
> 康德为什么会主张义务论呢？因为没有人能准确地预测和掌控一个行为的后果，并对其完全负责。所以判断一个行为是否有道德价值，只能看是否出于尊重义务。也就是我的善意、我的动机纯粹是为了义务，我认为该做就去做，这样就是对自己负责，因为它合乎理性的自我要求。康德最主要是让人了解，道德价值是人的一种非常纯粹的生命特色，不应该与人的情感或其他方面的考虑相混淆。
> 假如你认为义务论不必如此严格，它与效益论可以并存，会出现什么情况呢？譬如你有五个最好的朋友，一个人生病了，你去看他，这代表其他四个人生病时，你也要去看；同时，你今天去看他，后面你有空也要去看他。如果其他朋友生病时，你说“我太忙了”；或者开始去看他，后来不去了：这都不符合义务论的要求。
> 请问：你能对所有的朋友秉持同样的原则吗？你吃得消吗？不会累吗？这是康德义务论的重点。他认为只有克服上述困难，才算真正具有道德价值，因为你不是为了自己情感方面的需要，而是纯粹出于尊重义务。
> 毛凯同学提出一种很特别的观点。他说：朋友生病我去看他，并不是朋友需要我去看他，而是我需要去看朋友。这种观点让人耳目一新。他认为这应该比较接近义务论，但也可能是一种情绪外化的行为。但不要忘记，你一说“我需要”三个字，就代表你是为了自己的情感需要才去做的，这明显不是义务论。
> 其实，我能够欣赏他的观点。因为很多时候我帮别人忙，不是别人需要我，而是我觉得自己需要帮助他，否则不足以证明我们是朋友，或者我具有某种能力。我是他的朋友，我有能力，我不帮忙谁帮忙呢？
> 在《中庸》里面提到孔子的一段话，孔子说：“要求朋友，应该先付出心血，我没有做到。”（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也就是说交朋友的时候，一定要先对朋友好，但孔子认为他没有机会做到这一点，都是朋友先对他好。可见，这是人之常情。我们不见得要接受义务论，但一定要明确地了解康德在说什么。

---

> 傅佩荣
> 同学们对于自律还是他律的问题，回答都很有共识。多数人认为，自律往往是从他律慢慢演变成的。我们要问：为什么康德主张自律？一句话：非自律，无道德可言。
> 非自律，谈不上人的尊严和责任。你选择、你负责，一定要靠自律。否则，那只是别的力量、别人的要求让你做。“自律”这两个字只用在道德的选择上；其他方面是否自律，像你是否主动上班这些，与道德的关系不大，那只是一种责任的要求。
> 由他律走向自律，这是毋庸置疑的。哪里有人生下来就是自律的？那难以想象。所以这两方面都可以做进一步的思考。

---

> 傅佩荣
> 这一集我们的问题是“好心办坏事”这句话要如何理解？
> 我们可以这样思考，假如别人是好心，但他最后把事情做错了，你会赞同他吗？你恐怕还是会批评他。如果换成是我们自己，我了解自己是好心，我可以为自己负责，但是我做了一件事情，到最后结果不好，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 有很多同学都指出，问题出在我们的理性有限。譬如，我们对别人的情况和需求不够了解，所知道的方法有限，同时对方的反应和未来的发展更是不可预测。
> 譬如，一个人犯错了，我出于好心，该怎么办呢？我有两个选择，第一是安慰他，第二是责怪他。但结果完全不能预测。有些人你安慰他，他就改过自新了；有些人你越安慰他，他越变本加厉。责怪也一样，有些人你责怪他，他就破罐子破摔，变得更坏；有些人你责怪他，他就改过迁善了。
> 不要说你对别人的了解不够，其实我们对自己了解都不够。所以，好心办坏事的情况常常出现。因此，康德只强调好心，而效益论只看结果，这就是困难所在。哲学思辨要求精准，但在实际生活中，很难做到这种程度。每一个人在现实生活中都可能在两者之间游移不定，需要自己加以协调。
> 我们可以再进一步思考：会不会有人坏心办好事，一个人做了坏事，但阴错阳差，反而救了一个人？这种事情也是有的。那怎么办呢？一般对于坏心办好事的人，大家不会因为他做了好事，就对他予以肯定。但问题是，你怎么判断他出于坏心呢？人的心思、动机本来就很复杂。
> 所以，我们探讨这些问题是希望同学们知道，哲学有时不能给你提供明确的答案。历代重要的哲学家在爱智之路上走得很远，他们一辈子深思熟虑，提出一种主张，他们是在替人类进行思考，我们要尊重他们的思考。
> 我们了解了之后，就可以应用到自己身上，我们自己在做事的时候，要经常提醒自己保持高度的自觉，不要走到某一个偏差的方向。不能全靠动机论，也不能全靠效益论。我们一般人其实没有必要像哲学家一样，有时显得偏激或极端，好像自己是什么主义、什么论，就跟相对的观念水火不容了。当然，这并不代表我没有自己的主张。我们并不否认有一种客观的、明确的、合乎人性要求的真理存在。
> 真正的困难在于，不管你知道多少真理，最后你还是要自己做出判断和决定。虽然说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但不要忘记：你不能两次把脚踏入同一条河流。所以，培养智慧是关键，智慧可以帮助你全方位地衡量各种情况，使你的表现更为灵活。这是一种高度自觉的人生，你的生命会变得非常敏锐，你的每一天、每一刹那都会活得非常踏实。

---

> 傅佩荣
> 最后照例谈谈人生的问题。前面介绍了“三受”——忍受、接受、享受，以及“三要”——必要、需要、重要，这里不妨再谈一下“三静”，就是安静、平静与宁静。
> 我长期都在学习与思考，安静是第一步，安静就是外面没有噪音，这是进行思考必须具备的前提条件。否则，外面一直有噪音干扰，有人说话、唱歌，你根本不可能从事思考或做一些重要的工作。安静跟人的听觉有直接的关系，眼睛可以闭起来不看，但耳朵不能闭起来不听，用耳塞也不见得舒服。
> 第二是平静，平静就是内心不起波澜。有些人住在山清水秀之地，环境很安静，但是他的内心很不平静。怎样才能让内心平静呢？就是孔子所谓的“四十而不惑”。“不惑”就是没有什么困惑的事。如果你知道人生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知道有怎样的开始，就会有怎样的发展和结局，内心就会没有疑惑，不起涟漪，不受情绪干扰。另外是孟子说的四十岁不动心，“不动心”就是内心平静，不管外面有怎样的得失成败，内心都能保持平静，不动如山。平静比安静显然更进一步，从身到心，心思已经到达稳定的状态了。
> 最高的层次是宁静。宁静就是你能回到自己身上，让生命恢复完整。不但没有声音干扰，心思没有困惑，还能感觉到生命充满活力，活着是一种喜悦。生命的“生”，生活的“活”，都代表了一种动力状态，可静可动。这就是我的座右铭之一——“从容”的状态，也是陶渊明的“勤靡余劳，心有常闲”的状态，外表可能忙忙碌碌，内心却时常悠闲，接近宁静的状态。
> 所以，安静代表尽量不要有声音的干扰，平静是没有去从事任何复杂的活动，但是宁静代表一种状态，它充满喜悦和力量，感觉到活着就是一种幸福，不管发生任何事情，我都可以在适当的时机做出适当的反应。
> 对于心思的平静，庄子曾说：“水如果静下来，会显得很明亮，像镜子一样，可以照见所有东西。人的心静下来的话，不是可以照见万物的真相吗？”（《庄子·天道》）所以，中间的“平静”是关键。“宁静”作为最高境界，往往只是一种理想，很难完全实现。另外，有一句话叫做“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我们不见得非要去“致远”——去寻找一个远方的目标，但是宁静会使我的身心当下得以安顿，感觉到身为一个人是值得喜悦的。
> “三静”是专门针对“心”来说的，人的心思很容易变动，安静、平静、宁静这三种层次可以作为我们修养时的参考。

---

以上就是我对之前几节课程的思考题和用户的问题做出的解答，希望这样的解答能够帮助你更好地爱上哲学，理解哲学，运用哲学，谢谢。我是傅佩荣，祝你学习愉快。

---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810/19/201810191555468316837423.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