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舍勒2：探讨对爱的误解与认识

你好，我是傅佩荣，我们这一单元的主题是怀特海的机体宇宙观——历程与实在，这一集的主题是舍勒论爱。我们提过德国哲学家舍勒谈爱的观点，很值得参考，所以特别用两集来说明，这是第二集。这一集要介绍以下三点：

第一点，舍勒论爱的出发点。

第二点，舍勒认为爱不是什么，这说明了一般人容易产生的对爱的误会。

第三点，舍勒认为爱是什么，要从正面来加以介绍。

---

舍勒在哲学上受到中世纪奥古斯丁的启发，他也是价值客观论者的代表。他谈到爱的时候，强调世界是一个价值的世界，凡存在之物皆有价值。人不论是作为认知的存在者或意志的存在者，都是一个爱的存在者；因为所有行动的本源就是爱，或者说爱是本源的行动，是一个人最根源的行动。譬如，你去吃饭、去上班，基本上都有一种爱，不但是爱自己，同时也是爱相关的人。舍勒认为，爱总是唤醒认知者与意愿者，作为精神与理性本身之母。没有爱的话，你根本不会想去认知，不会想去意愿。精神与理性能够发展也是因为有爱做基础。

具体说来，舍勒认为爱是完全指向积极的人格价值，并且只有在幸福成为人格价值的承受者时，才指向这样的人格价值。人类要求幸福，爱是一种精神的行动，而人格是这个行动的中心。所以，爱与人格不能分开。

爱是自发的与精神的行动，不能由感受去把握，而要由现象学的意向性去捕捉。爱不等于同情或共同感受，而是我对另外一个人的自我揭露。爱所企及的是活泼的独立个体，而不是抽象的观念，是面对面、正在与我交谈的你。舍勒的说法很生动，他说：“我爱你，只因为你是你，而不是因为你是一个好的丈夫或好的妻子。”爱不能有理由，不能设定目标，它是一个活动，是从非存在者向着存在者去活动的，是从较低的价值走向较高的价值，并朝向最高的价值。这些话要运用以下的具体说明会比较清楚。

---

第一点，爱不等于施恩于人，不是给别人带来恩惠。施恩包括替人服务、效劳或者给人财货、名位这两方面。施恩常常带有目的性，有些人为了有形的酬劳，有些人出于虚荣心，也有些人纯粹为了乐趣。施恩往往缺乏人与人之间的亲密性与互通性。爱当然包含施恩的表现，但条件必须是有益于对方完美的人格。譬如，中国人认为给子女万贯家财不如让他有一技在身，但更重要的是不如让他有正确的人生观。所以，爱不等于施恩，不能够因为给他恩惠，就给他设定一个目标，要求他去达成。

第二点，爱不等于欲望，也不是你个人主观的快乐感受。欲望会因为满足而消失，爱却永不满足，也永不消失。我们常常讲真爱能够持续一生，不是短暂的欲望的表现。爱也不是主观的快乐感受，在身心方面产生快感，为什么？因为爱的焦点应该在对方身上。有些人是害怕寂寞才去爱人。有些人是因为付出太多，就要求对方非还报不可，因此才会说：爱之深，责之切，有爱必有苦。

第三点，爱不等于价值判断。每个人都有家世、学问、人品，但爱不会停留在这些价值上，因为爱的本质是动态的、超越的，总在追求更完美的境界。像家世、学问、人品这些受到肯定，是随着爱而来的，是先有爱，这些才受到重视。简单来说，因为我爱他，所以他可爱；而不是因为他可爱，所以我爱他。爱并不是某种价值判断，不是去同情一个人。譬如，我们同情病人、穷人，但只有在进一步去关心这个病人或那个穷人，才有爱可言。爱也不是比较、选择，不能问“你爱他还是爱我？”这样的问题不应该存在。

第四点，爱不是兴趣相投或同化合一。因为兴趣可能改变，有兴趣可以参加俱乐部或社团，所以爱不只是兴趣相投而已。相爱的人永不分开，因为心灵永远同在，它甚至可以跨越生死的隔阂。爱也不是同化合一，同化合一其实是自然的表现，但真正的爱还能够让彼此保有自由、独立与个性。爱应该成全人的自我，而不是泯除或销蚀人的自我。

以上四方面就是一般人们对爱容易产生的误会，把爱当作施恩、把爱当作欲望满足、把爱当作价值判断或是兴趣相投等等。

---

第一点，爱是价值提升。只有爱能够邀请一个人的价值涌现出来，你爱一个人就是要让他的价值呈现，因为爱里面包含期待与指望。举个例子，《圣经》里面有一段故事，耶稣来到一个地方，当地有一个税吏叫做撒该，他知道耶稣是名人，但他的个子小，就爬到自家门前树上，想看看耶稣。结果耶稣经过的时候，抬起头对他说：“撒该你下来，今天晚上我要住在你家里。”撒该是一个税吏，替罗马政府向犹太人收税的，犹太人都看不起这样的税吏，结果耶稣居然要去他家过夜，大家就议论纷纷，说耶稣怎么能到有罪的人那里去呢？耶稣要去撒该家里过夜，撒该立刻说出两句话，他说：“我要把我财产的一半都分给穷人，我曾经骗过谁的话，我要四倍来偿还。”（路加福音19:1-10）

这说明什么？撒该本来并没有想要做那两件事，但是因为耶稣对他的鼓励，使他感觉到自己的价值，然后立刻展现了出来，他也立刻提升了自己生命的层次。所以，这是真爱的第一点，爱是价值提升。你爱一个人，就要让他显示内在生命的奥秘，可以展现更高的价值，因为爱可以穿透表象。

第二点，爱可以让人创造新的价值。因为爱是一种关系，这种关系是联系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它像钥匙一样打开对方的价值领域，照亮对方的理想本质，同时也肯定对方会实现他的价值。第一点提到爱是价值提升，这里提到爱就是价值创造，让一个人不断地成长。前面两点是指所爱的对象，后面两点就要回到爱的主体了。

第三点，要走出自我中心。你去爱一个人，自然就走出自我中心的世界，让你重新诞生于自由之中，可以摆脱形体的欲望，超越时空的局限，化解阶级与传统的束缚，进而免除个人的种种偏见。我原来是一个特定的个体，有一些先天的条件，但是我跟别人相爱的时候，主体就进入一种无限的境界，不断地自我超越，走出自我中心。所以，我能够得到一种新的自由，同时愿意分享对象的一切。

第四点，这个主体可以参与分享对方的一切。一个人走出了自我，反而得到了全世界。所以，爱可以说是人类最首要的特征，爱这种力量可以结合两个人，同时使两个人走向更完美的境界。

以上所说这些有关爱的理论能不能落实呢？在谈到人与人相爱的时候，一定要同时注意到两个人之间有没有类似的爱的次序表。譬如，你要了解他最关心的是什么，他对人生什么事情有什么最重要的看法。像这种爱的次序表，如果不能够互相对应的话，到最后恐怕是因误会而结合，因了解而分离。

---

第一点，我们了解了德国现象学家舍勒有关爱的看法，他的看法来自于他的人格主义，而不是像心理学家分析许多个案，然后提出对爱的一些心灵鸡汤。舍勒有一个完整的看法，他认为每一个人的人格都是他的行动的中心，而行动最基本的力量表现出来的就是爱，所以爱是人格的基本行动。

第二点，舍勒所说的爱不是什么，正好是一般人常有的误会，把爱当作给人好处恩惠、把爱当作自己主观欲望的满足、自己的价值判断或兴趣相投，最后希望同化合一，这些都不完全等于爱。

第三点，舍勒认为，爱使被爱者的价值得以照亮提升，并且具体去创新成长。另一方面，在爱的主体方面，我走出了自我中心，进入一种新的自由境界，感觉到自己有各种无限制的可能性；我也参与分享了对方的一切，开拓了我的世界。结论就是，爱是一种活动，在活动中，每一个带有价值的个体，都要求能够对他以及按照他的理想，可能达到的最高的价值，或者达到他所本来具备的价值的本质，这些都是自然发展的结果。

舍勒这种对爱的理解，我们可以找到许多个别的例证。同时，我们在进行爱的活动的时候，也可以从各方面进一步去了解。舍勒所谓的爱是指人与人之间的，并不见得一定是指爱情而言，亲情、友情当然也包括在内，以及我们在周围人群中对团体的爱，都可以用这样的角度去加以了解。

---

舍勒所说的爱不是什么，他提到四种观点，请你思考一下，其中哪一点最常出现在我们的经验或观察中？想听听你的意见。

---

### 💡 精华要点
- 舍勒有关爱的看法自于他的人格主义，他认为每一个人的人格都是他的行动的中心，而行动最基本的力量表现出来的就是爱，所以爱是人格的基本行动。
- 
- 他认为爱是一种活动，在活动中，每一个带有价值的个体，都要求能够对他以及按照他的理想，可能达到的最高的价值，或者达到他所本来具备的价值的本质，这些都是自然发展的结果。

---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812/21/201812211546365512373145.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