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格拉底2：在对话中思考

你好，我是傅佩荣。

今天的重点是在对话中思考。

人的思考本身就是一种对话。譬如看到一个人我就问说：“这是张三吗？他不是吗？他确实是张三。”所以我并没有说任何话，脑袋里面转一转，这就是一个对话的过程。

所以我们谈到说思考就是对话，那你是不是可以在真正跟别人对话的过程里面做有效的思考呢？这就是苏格拉底重要的示范。他后来有一个学生叫柏拉图，流传于世的著作就称作《对话录》，这是西方哲学最重要的第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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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拉底由对话发展出三种方法：反诘法、归纳法、辩证法。这更说明了对话是思考的重要过程。我们今天就好好看一看苏格拉底怎么样在对话中进行他的思考。

我们先举几个例子来说明。有一篇叫做《拉克斯篇》（Laches），苏格拉底遇到两位将军，曾经带兵打仗的，三个人聊天，聊着聊着就提到说苏格拉底以前当兵的时候也很勇敢，譬如说勇敢有时候表现在你往前进攻，有时候是后退的时候，你敢不敢走在最后面呢？苏格拉底就敢，描写苏格拉底面向敌军，慢慢后退，两眼紧盯着对方，随时准备拿起武器来作战，你看，苏格拉底让人称赞，有一些具体的事迹。另外两位是带兵打仗的将军，打过很多胜仗。他们三个人讨论的时候，讨论什么主题呢？“什么是勇敢”，这非常适合吧，结果讨论到最后没有结论。这怎么回事呢？

首先苏格拉底一定会请教别人先提出他们的观点，拉克斯是一位将军，他说：“所谓的勇敢就是按照长官的命令往前冲锋，绝不后退，就是勇敢。”苏格拉底说：“这真的是勇敢吗？一定不能后退吗？”“当然不能后退。”苏格拉底接着举例说明，他说：“在公元前479年，普拉提亚之役，斯巴达人面对波斯人的进攻，他的将军先下令撤退，后来再进行反攻，最后胜利。你如果说勇敢一定是不能后退，那这不是一个矛盾的例子吗？”这个例子让拉克斯吓一跳，说：“我以前都一直以为勇敢就是向前冲，大不了一死了之，结果勇敢不但不是盲目地向前冲，显得很鲁莽，反而是有一个计谋，要思考勇敢的目的何在，是要战胜。”

所以像这样的例子一个个累积起来，叫做“归纳法”。一般人在讨论问题的时候提到任何东西都会举例说明，举例说明就是归纳法，举我见过的、听过的某些例子。但是有一个问题，归纳法没有普遍性，就是过去有许多事情给你参考，并不代表将来会发生同样的事。所以归纳法在学术上很好用，但是你一定要知道他的限制。譬如，我研究过100只北极熊，都是白色的，我就说“凡北极熊皆为白色”，但问题是你没有把握明天会不会出现一只别的颜色的北极熊。这说明归纳法是到此为止有效，但它缺乏普遍性，你还需要再进一步采用别的方法去思考。

所以这是谈到第一个例子“勇敢是什么”，这三个人照理说应该都很有经验，都有勇敢的实际的体会，最后结论是三个人都说我们不知道什么叫勇敢。本来都知道的，以为自己知道，跟苏格拉底谈完话之后统统不知道，苏格拉底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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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个，在《吕西斯篇》（Lysis），苏格拉底遇到一对朋友，于是就聊起一个话题叫做“友谊”。“你们两个是好朋友，有很好的友谊，那你们应该知道友谊是什么吧？请问友谊是两个人具有相似的地方，互相吸引；还是两个人完全相异，所以互相弥补？”这两个问题就很有趣，你说如果是两个人很相似，互相吸引的话，既然你跟他一样，你有的他有，他有的你有，有什么好友谊呢？这不叫友谊，这叫做同类相聚，他们之间没有什么特别的吸引力。

再看第二个，相异吧，两个人不一样可以互补，很多人常常分析什么星座、什么属相可以互补如何如何，甚至人跟他住的房子也可以互补，有各种说法。那你交朋友是不是找一个跟自己不一样的可以互补呢？这也不行。因为你怎么知道他跟你不同一定可以互补呢？因为跟你不同的人太多太多。假设你是某一个星座，那还有十一个跟你不一样的，你选哪一个？

像这些都是相关的问题。所以苏格拉底就是以这种方式让很多人以为他所知道的东西经过讨论之后发现不那么确定，到最后根本不能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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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拉底他这一生里面，最后一次的对话在什么时候发生呢？你很难想象，就在法院的门口。他接到法院的通知，自己是被告，一大早就到法院去，好像等待他的命运一样。这时候遇到一个中年人，他名叫尤息弗罗。《尤息弗罗》（Euthyphro）就是这一篇的篇名。尤息弗罗看到苏格拉底，就问他说：“你怎么到法院来呢？你这种人不可能去告别人吧？”苏格拉底说：“我确实不是原告，我是被告。”他就反问尤息弗罗说：“你为什么来法院呢？”他说：“我是原告，我要告人。”“告谁呀？”“告我爸爸。”居然有儿子要告爸爸。苏格拉底就说：“那你一定有非常特别的事情吧，能不能说来听听。”

原来尤息弗罗的爸爸是一个农庄的主人，在夏天的时候，从外面请了一个工人来，外面的工人跟家里的工人发生争执，把家里工人打伤了。爸爸身为主人，就把外面的工人捆起来，丢在山沟里，派人去德尔斐神殿问问说：“神啊，该给这个人什么惩罚？”结果冬天太冷，神的回答还没回来，工人就死掉了。

所以尤息弗罗就说：“我的爸爸因为自己的疏忽而侵犯了神的权利，所以我要来告我爸爸对神不敬。”苏格拉底听了真的有点吓一跳，他说：“你对神这么了解，对于什么叫做‘对神敬跟不敬’这么认识，太好了，那请你一定要当我的老师，启发我的智慧，解除我的疑惑。因为我被告的两个罪状里面就有一个说我对神不敬。”

结果两个人开始谈什么叫做对神崇敬。谈到最后就发现尤息弗罗所说的很难成立。他说：“对神崇敬就是做神喜欢的事。”苏格拉底说：“神有很多，老神喜欢的，新神不喜欢；这个神喜欢的，那个神不喜欢；神里面还有战争、斗争，怎么办呢？”这个理论不能成立。

再进一步问，苏格拉底就问他：“请问一件事神喜欢，所以他是善的；或是一件事是善的，所以神一定要喜欢？”结论很简单，当然是第二个，一件事情本身为善，神必须喜欢，否则那就不叫神了。

再看更重要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对神那么虔诚呢？”苏格拉底就举例：“你平常家里养一匹马，把马照顾好是要利用它替你拉车，难道你对神这么虔诚是要利用神吗？”这种话听起来就对神不敬。所以讨论到最后发生什么事？尤息弗罗就跟苏格拉底说：“哎呀，我临时想到还有别的事没做，我先走一步。”为什么？你根本没有弄清楚什么是对神敬跟不敬，你凭什么以这个作标准去判断你的父亲呢？或是你凭什么去判断你的父亲做了一件对神不敬的事呢？苏格拉底居然最后也解决了一件家庭纠纷。

这就是苏格拉底的作风，在任何地方跟任何人聊天，只要聊到一个重要的词，这个词牵涉到人的行为，牵涉到人的德行的，他一定穷追不舍，要跟你进一步去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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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拉底每天跟别人聊天，他从来不做演讲，从来不上课，他跟别人聊天、对话的时候常会发生什么情况呢？就是虽然那个人一开始谈的是完全不同的话题，苏格拉底会一直阻拦他，让他不要谈那个无聊的事，直到他开始谈起自己目前的生活形态，以及过往的生活方式，也就是说你要谈谈你自己。

一旦苏格拉底让对方陷入他所设想的话题，他就会进而从每一个角度完整而确实地检视这个人，让这个人去了解自己这一生过的是不是真实的生活，对于德行是否有真正的认识。所以后面就发展出一句话，苏格拉底的名言：“没有经过反省检查的人生，是不值得活的。”

一般人的生活都靠习俗，习俗叫你什么时候去拜神，去献祭，就照着做，以为那样就是对的；习俗叫你怎么跟别人说话，说什么样的话。譬如大家都认为这样是勇敢，那样是德行，那样是善，你就以为这是真的。那么就要问，苏格拉底这种让人厌烦的质问究竟有何意义呢？他是要让人们了解：应该如何自处以成为真正的人，以正确的思考方式就可以导致正确的行动，关键在于要思考，要了解。

我们前面谈到苏格拉底从对话里面发展出几种方法：

我们现在举个例子来说明向苏格拉底学习要怎么做呢？首先提出一个被视为常理的说法，就是大家都认为是对的，比如我们举个例子“有钱就是好的”，接着你就要质疑这个说法的正确性，有钱真的是好的吗？你还要问你怎么样得到这个钱？如果说有钱就好的话，那抢劫可以说是好的吗？当然不行。骗人可以说是好的吗？也不行。接着，找到这些例外，指出你原来说“有钱就是好事”是有问题的。那你要修正，说：“有钱，同时要用正当的手段赚到才是好的。”那不错。

那还要继续说明：“用正当手段赚到钱之后成为守财奴好不好？”那也不行。所以要再加以修正，苏格拉底说：“你看到一个人有钱，要问两个问题：第一个是他用什么方法赚到钱，是否合法，是否合理？如果是的话，没有问题，很好；第二个要问他赚钱之后是做金钱的奴隶（守财奴）还是做金钱的主人（可以任意用他的钱去做好事）？”如果是后者当然没有问题。

这就是一个具体的例子。我们常听到别人说赚钱最好，你就可以用这种方式来思考：用什么方式赚，赚钱之后对钱的态度如何？这样才能够让这样的一种思考或对话有一个比较积极的正面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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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用反诘法，使对话更为深入，跟别人讨论问题的时候要一再请别人把他用的字，用的词说清楚，这会使对话更有效率。

2. 用归纳法，提炼自己的观点，譬如谈到勇敢，你就要从你所见过勇敢的例子提炼观点；谈到正义，也是一样，从你所见过的各种例子来加以说明。

3. 用辩证法保持开放的心态，辩证法承认我是正方，那么一定有反方，所以要有这样开放的心态，才能够截取别人有价值的观点，再往上综合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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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常生活与别人讨论或争论问题的时候，你遇到过以上哪些辩论方法，你善于使用哪一种对话的方式以及你不善于应对哪一种对话的方式？你认为你应该提高的是哪一方面的认知？欢迎听听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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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反诘法就是掌握到别人问题里面的一个词、重要的观念，不断地反问，请他说清楚。所以到现在为止在教育上还有一个重要的词叫做"苏格拉底的反诘法"，这就是一种很好的教育方法。听到别人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就请他先定义一下所谓的不错是指什么。这一来的话大家说话就比较清楚，不会产生误会，才能够造成有效的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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