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克尔凯郭尔4：人生的三种绝望

你好，我是傅佩荣。我们这一单元的主题是克尔凯郭尔以存在为个人抉择，这一集的主题是人生的三种绝望，要介绍克尔凯郭尔一个重要的观念，就是他对绝望的看法。

我们要谈以下三点：

第一点，人为什么会绝望？

第二点，有哪三种绝望？

第三点，绝望是致死之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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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绝望”这个观念，在中世纪后期，但丁写的《神曲》里面有一段，就是在地狱门上写着一句话：进入此门者，放下你的希望。代表地狱就是没有希望的地方。

人活在世界上，绝望是最可怕的心理压力，简直像沦落到地狱一样。人为什么会绝望呢？因为人的生命很特别，有身体也有灵魂，是身体与灵魂的综合，是有限与无限的综合，是暂时与永恒的综合，是可能性与必然性的综合。

这几种综合标举了两系列元素：一边是身体，有限的、暂时的、可能性；另一边是灵魂，无限的、永恒的、必然性。这两系列因素的关系，就形成了自我的处境。自我是怎么来的呢？当然要问到自己最后的根源，找不到最后的根源，怎么可能得到安顿呢？

人生显然只是两种元素之间的竞合关系，始终处在一种紧张的状态。换句话说，人一旦跟内在的自我接触，就会产生一种觉悟，发现自己有两个元素、两个层次、两方面的综合。这两个层次要协调起来，靠自己是做不到的，所以就出现了很多绝望的情况。你看看历史的发展就知道，多少人比我们有更大的成就，但他不见得得到安顿，何况是我们个人呢？到最后好像只有立足于某种信仰之上，才有可能让自己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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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种，不知道有自我。第二种，不愿意有自我。第三种，不能够有自我。“不知道”“不愿意”“不能够”就构成了三种绝望。

先说第一种，什么叫做“不知道有自我而绝望”呢？譬如一个人随俗浮沉，得过且过，经常羡慕及崇拜别人，用偶像作为自己心里投射的对象，把自己归类为某一种人，属于某一个阶级、某一个族群。这样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生命中有灵性的成分，而灵性是最独特、最重要的。换句话说，他只注意到自己的身与心智，而没有意识到有一个灵性的、永恒的自我，但他照样觉得安全与满足。换句话说，他这种状况是处于无救之中，但他却不感觉到自己无救，那就是真正的无望了。

一个人迷惑于感性、情欲，受身体支配，这个时候他就是不知道有自我。一方面，他只知道糊里糊涂皈依于一个更大的群体，对自己的来历没有清楚的认识，居然不知道自己有灵性的成分。在外表上，他有能力去活动，但不知道这种能力最后的来源。不论他现实上有什么成就，都是一种绝望的人生。

譬如有些命定论者，认为自己的命运早就决定了，成败得失都是注定的，一切都是必然的，这就是不知道有自我。另外有些人虽然相信上帝，但把上帝等同于必然的规律。如此一来，上帝也不见了，只剩下必然规律，那也没有自我可说。把上帝当成命运，等于是一种没有信仰的态度，也谈不上个人的责任。这就是第一种，不知道有自我而绝望。

再看第二种“不愿意有自我而绝望”，这在说什么呢？就是我意识到自己是属灵的，有一个应该去完成的自我，但我不愿意去完成。为什么？因为我已经学会跟别人一样地生活，不愿意做我自己，更愿意做别人、做大家。所以要由外向的活动来转移注意力，经常对自己说：等一等再看吧，过一阵子再说吧，先这样子过下去吧……却始终不敢跨出脚步，去尝试过灵性的生活，以为关心灵魂是浪费时间。

所以，真正做自己要做抉择，有很大的压力，而你选择的未来又是不可知的。换句话说，很多人不愿意有自我，是因为他对自己有一种认识，对自己绝望，并且在绝望中想要摆脱自己。这就是第二种，不愿意有自我而绝望。

另外还有第三种，就算你知道有自我，也愿意有自我，但你能够做到吗？所以，第三种绝望是“不能够有自我而绝望”，因为你只靠自己的力量是没有办法完成自己的，但对于完成自己基本上还是有所努力。这时候怎么办？你要开放自己，接受永恒的力量的帮助。也就是说，这时候你需要勇气，丧失自己以得到自己。就是无条件地接受援助，然后可以完全放开自己、放弃自己，服从另一个力量。

但是，人们往往害怕失去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有利条件，一旦承认自己的软弱，被一个力量所提拔，就会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是无用的。所以在绝望中还是要坚持自己的软弱，宁可随自己的思想走上偏差的道路。这就是不能够有自我而绝望，关键就是没有明白前面一再说过的“在丧失自己的时候才能得到自己”。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复杂，为什么丧失自己才能够得到自己呢？丧失自己的时候，代表你觉悟了自己的真正处境，你只靠自己不可能找到得救的途径或解脱的途径。用一个简单的比喻来说，就好像我们听到儒家的观点，说“杀身成仁”“舍生取义”这两个词，明明是代表一个人死了，但是他居然可以“成仁”“取义”，有“成”有“取”，这个观点表达了“丧失自己以得到自己”类似的观念，可以对照参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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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尔凯郭尔在1849年，36岁的时候写了一本书叫做《致死之疾》，意思是会让人死亡的疾病。这本书的书名来自于《圣经·新约·约翰福音》里面的一段故事。

有人跟耶稣说：“拉撒路病了。”拉撒路是耶稣认识的一位朋友，耶稣说：“这病还不至于让他死。”事实上拉撒路后来死了，但在他死后几天，耶稣又让他复活了。《圣经》里记载的就是这段故事。

耶稣说的那句话“这病还不至于让他死”，克尔凯郭尔就从这句话得到启发，写了一本书叫做《致死之疾》。他的意思就是说，绝望是致死之疾，也就是无药可救了。这种绝望在人间其实相当普遍。要了解克尔凯郭尔对人性的认识，就要从前面所说的三种绝望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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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点，人活在世界上，偶尔对于某些事情会觉得失望，觉得失败，觉得没有机会重来，甚至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效果，觉得这一生好像白过了。这种感觉偶尔会出现。一个人有再大的成就，也会有这样的想法。

譬如我1998年在荷兰莱顿大学教书，有一个朋友带我去参观梵高美术馆，看到60幅梵高的画。在全部展览结束的地方，引用了一句梵高的原文作为展览会的结束语。上面说，梵高认为自己画了这么多画之后，自己的一生是彻底的失败。注意这五个字——彻底的失败。

当时我跟这位教授朋友讨论，得到一个共识，就是人活在世界上，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成就很多事业，得到各种重要的成果，等到真正做出来之后才发现，就是如此而已。换句话说，所有的能力在还没有去实现之前、在想象中，都有无限的可能，一旦落实之后就发现也不过如此。在浩瀚的宇宙里面、永恒的过程里面，人所能成就的就好像是微尘——一点点灰尘而已。这是很多艺术家与宗教家，对自己整个一生很容易获得的体会。

第二点，克尔凯郭尔特别举出三种绝望，非常生动地告诉我们：

有些人不知道有自我而绝望，过一天算一天，也不去思考这一生有什么特别，因为大家都差不多。

其次就是不愿意有自我而绝望。一旦我知道自我跟别人不同，我有特殊的任务，就是要完成我的灵性生命的要求；但是很快就发现要做自我很辛苦，很多事情都要自己决定，然后要负责任，光是负责任这一点就让很多人退缩了，干脆不要做自我算了。

还有第三种，就是不能够有自我而绝望。我知道有自我，也愿意做自我，但是我努力了很久，发现能力不够。因为要做真正的自己不能只靠自己，而是要回溯到自己的根源，要了解“我是怎么来的”。我当然不可能由我自己而来，那我就要找到我的根源。你在寻找的时候有一个关键的观念就是，要先放弃自己，才能够真正得到自己。

譬如你看到某些人有很大的内在的力量，这就是说他从自我的修炼可以达到超我的层次，超越了自己以及有形的世界。讲得简单一点就是，他完全没有私心，只为了自己的理想、为了人生的信念而工作。这个时候他看起来没有什么自我的执着，而事实上，反而可以发挥他最大的力量。这就是克尔凯郭尔所提出来的三种绝望。

第三点，这个绝望观念怎么来的呢？这当然与克尔凯郭尔的宗教信仰有直接的联系，来自于《圣经·约翰福音》里面耶稣的一句话：“这个病还不至于死。”克尔凯郭尔于是认为绝望是致死之疾。这样的观念提出来，让很多人震撼，就要去反思：我的生命是怎么回事？

存在主义从克尔凯郭尔开始，明确地显示他们基本的出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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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请你想一想，到现在为止，你有没有过绝望的经验呢？对一件事，或对一个人，或对自己感觉到绝望？听了今天的三种绝望之后，能不能够分辨一下自己的绝望属于哪一种？你后来是怎么样走出这个绝望的？这一点当然更重要。想听听你的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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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面对绝望的时候，为什么丧失自己才能够得到自己呢？丧失自己的时候，代表你觉悟了自己的真正处境，你只靠自己不可能找到得救的途径或解脱的途径。用一个简单的比喻来说，就好像我们听到儒家的观点，说“杀身成仁”“舍生取义”这两个词，明明是代表一个人死了，但是他居然可以“成仁”“取义”，有“成”有“取”，这个观点表达了“丧失自己以得到自己”类似的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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