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哲学问答4 | 巴门尼德的“思想三律”是什么？

你好，欢迎来到傅佩荣的西方哲学课。我是傅佩荣。今天我来解答一下课程的作业和大家写的思考。

我们谈到一个非常专门的问题，就是"能被思想的就是存在"。在思考题里面我们提到：请你比较一下赫拉克利特认为万物在变化中以及巴门尼德认为没有任何变化，他们两个说法哪一个更可信呢？

这个问题不在于说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而在于引发同学们的讨论兴趣与反思的能力。有几位精选留言的同学谈到，赫拉克利特与巴门尼德的对立观点是在不同的维度所做的判断。譬如赫拉克里特注意到人的维度、变化的维度、微观的维度，而巴门尼德注意到更高的维度就是永恒的维度，甚至是宏观的能量守恒定律。

这样的思考会带来什么结论呢？就是万物在变化中，但是变化本身或变化的总体是不变的，这样一来就兼顾了两位哲学家的观点。但这种兼顾可以成立吗？如果可以成立的话，柏拉图为什么说，他对于苏格拉底之前的哲学家特别推崇巴门尼德呢？所以在这里，我尽量就我所知向各位同学做个介绍。为什么巴门尼德要这样说呢？变化明明是客观的事实，但是巴门尼德认为并非如此，所以从他之后就出现了所谓的"思想三律"。

我们简单先说一下问题何在。譬如我现在说一句话"张三是勇敢的"，但是既然一切都在变化之中，当我说"张三"这个词的时候，"张三"在那一刹那已经不是本来的"张三"了。这样一来的话，如果真有变化，所有的一切都在刹那生灭之中，那人类怎么可能进行思考呢？所以任何思想的运作都必须定格，把它定下来，排除一切的变化。这时候就会用到思想三律。任何人在思想的时候都会遵守思想三律，不管你知道或不知道。什么叫思想三律呢？我先简单介绍一下。

第一个是同一律（A=A），任何东西一定是它本身。

第二个是不矛盾律（A≠-A），有时候也被称作矛盾律，事实上所指的都是一样，就是A不等于非A，就是任何东西都不是非它本身。

还有第三个就是A或者非A必有其一（A或者-A），任何东西或者是它本身或者不是它本身，没有中间的可能，这称作排中律。

所以我们再简单说一下，A等于A，A不等于非A，A或者非A，你听着都会觉得这有什么稀奇，本来就是这样子。但是你再进一步思考，当你说"张三是勇敢的"，在那一刹那，张三必须遵守这三律：张三就是张三，张三不是非张三，或者张三或者非张三必有其一。这样一来的话，你能接受任何变化吗？如果变化在这个时候受到你的关注的话，你根本不可能开始任何思考，因为当你说"张三"的那一刹那，张三已经不是你所说的那个张三了。那么这样的思考有什么意义呢？就是人类所知的世界是经过人的思想定格的世界，它永远不可能等于具体存在的那个世界，因为后者根本在变化中，根本不存在。

有位同学是niuaimi，他提到说，要问一个事物是否可以脱离人的主观意识而存在的问题。问的很好。万物当然是独立存在的，但不能为人所知，人所知者只是经过他思想界定后的东西。换句话说，人类文化的产品完全都是对人类来说有意义的，离开这个范畴根本谈不上任何真实的东西。所以上面这一段恐怕是我们上课以来谈到的最复杂、最深的一段，如果不太清楚的话，我们将来还有机会再做说明，谢谢。

> 用户 请输入昵称：当我们谈论变化的时候，一定有"时间"的参与。如果时间不存在，那么短头发的我和长头发的我是同一个我吗？

> 傅佩荣你针对变化提出“时间”这个元素，这是非常正确的，因为变化原本预设了时间的存在，因此赫拉克利特的说法容易被人们理解。但巴门尼德否定时间及变化，所以你问：如果时间不存在，那么短头发的我和长头发的我是同一个我吗？这个问题问的很好，请你特别关注今天的语音回答。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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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我们看到 "变化只是幻觉吗？"这个问题到目前为止得到最多同学的回应，就是：假设你买一辆新车，从第几年开始，你会觉得车已经旧了？

许多同学谈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有很好的反思，譬如他会说新和旧的定义不清楚，所以不容易说明。因此你只能就什么来看？第一个我个人感觉它旧了，或者我个人不喜欢它了，或是不喜欢的人坐过了，或是我想换车了，这些都是很具体的考虑。也有人提到说，一辆车组成的零件，它最初的元素已经经过某些改造，已经变旧了，所以哪里有真的新车呢？有的是说，你与别的车比较，或者车厂推出新的车款的时候，那就是这辆车变旧了。大多数人都应用到我们所谈的芝诺的想法，就是买到的那一刹那就开始变旧了，否则这辆车永远没有旧的问题，你不可能说经过几天、几个月、几年、某一点才开始变旧，回答的很好。

但是我要特别针对布兰登西特所提到的一个典故来加以说明，就是"忒修斯之船"。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同学提到了，所以我今天特别说明一下。"忒修斯之船"是什么背景？它是一个神话故事，就是雅典国王打不过别人，所以到最后被迫每9年要进贡7个童男、7个童女，就是14个孩子要被送到一个牛头怪那里，就是半人半牛的怪兽。忒修斯说："让我去吧。"所以他和大家约定好，如果忒修斯杀了怪兽平安回来，回来的船要挂上白色的船帆。结果他太高兴而忘记了，还是挂着黑帆，于是国王就自杀了。

"忒修斯之船"的悖论在说什么呢？就是你现在拿到这条船，开始换它的木板，请问换到什么时候它变成不是忒修斯的船呢？事实上，你一再换、一再换的话，你还是会肯定它是原来的那艘船，甚至到最后可能全部的木板都换了（你也依然如此认为），因为它是渐渐变化的，你还是会认为这是原来那艘船。

事实上，这个问题与我们所谈的芝诺的悖论有不一样的侧重点。因为它谈的是船的"同一性"问题，就是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我们现在谈的是同一辆车的新旧问题。这是两个不同层次的问题，但因为同学一再提到这个问题，我就加以说明。

好，你现在把这艘船开始换木板，那么，到什么时候、到什么程度它就不是原来的船了？或者全部都换了，它还是原来的船吗？事实上，我们谈到类似这样的问题的时候，要注意到两点：第一个是它的形式，就是若这艘船的形式不变的话，你见到它的某些特质还保存的话，你就会说还是那条船；第二个就是它的定名，就是你给它的招牌，大家约定俗成说"这样的船就叫做忒修斯之船"，这样就搞定了。你可能担心说："质料完全不同了，每一块木板都换了。"事实上判断它是什么船的关键不在于质料，而在于形式。谢谢。

> 用户 请输入昵称：如何把一辆车的新旧与石头的新旧做了对照分析？

> 傅佩荣你把车与石头做对照，这很好。但石头是自然界的东西，本身无所谓新旧的问题，它只是存在而已。所谓“新”“旧”针对的是人类文化制造的产品，人类造出一样东西，将来才有“旧”的问题。所以，新旧与时间有关，所谓“彼一时，此一时”，可以做对比，才有所谓的新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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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有位同学Blanca Qin提到说，哲学在中国一直被误会，他觉得不得其门而入，后来他读心灵鸡汤的书，再读到心理学，最后才发现了哲学。所以，我借这个机会说明一下心理学与哲学基本的不同是什么。

简单来说，心理学里面所有的说法，也就是每一个命题都是条件命题。什么叫条件命题呢？条件命题就是在某种制约的情况下，你要先设定条件，才能够做反思。譬如我现在说"你应该做好人"，从心理学来看，你不能对任何人说这句话，除非你在前面加上前提，即在某种制约的情况下才能这样说。

譬如说"在班上（假如）你希望选上班长，那你就必须做好人"，或者说"（假如）你希望别人喜欢你，那你就应该先喜欢别人"，它一定有一个"假如"在前面。换句话说，如果离开了各种假设的情况，纯粹就一个人本身来说的话，心理学根本无法运作。它（心理学的运作）一定是你现在有了什么状况或问题，分析是什么情况导致了你这个问题，我把情况加以调整化解，那问题自然就解决了。它讲的是一个方法--How。

哲学在这一点上不一样，哲学里面的命题大多数都是所谓的"定言命题"。什么叫定言命题呢？定言命题就是，我直接告诉你问题的答案，告诉你那个问题的本质是什么。譬如我现在说："如果你是一个儿子，那么你就应该孝顺。"事实上，你不可能"如果"是儿子，你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没有"如果"的问题，没有"假如"的问题。所以，为什么哲学家讨论的问题，大家都会觉得很抽象、很玄虚呢？因为它没有任何前置的条件或假设；如果有的话，那也只是在你思考的过程中作为一个方便法门而已，到最后都是要直叩本体。

哲学问的是"为什么""为了什么"这两个词。"为什么"就是说，对于你今天这个情况，"为什么"是往前、往过去追溯原因；"为了什么"，就是针对你今天这个情况，将来有什么目的？要从两方面来看。

所以我们看到，哲学家说话很容易就陷入独断论的一些观点，就是我提出一个观点，但是理由未必充分，（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原因就在这里。即使如此，人类还是希望不断地探讨哲学，因为它具有普遍性，它不需要在特定的情况下，针对特定的问题来设法解决。因为那样解决的话，永远不可能有一个彻底完善的定位或者（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谢谢。

> 用户 朱家乐：婴儿出生前或许是处于天人合一的均衡状态，不存在哭笑的问题。

> 傅佩荣这里关键要分辨“天人合一”代表什么意思。如果把“天”当作自然界，“人”当作人类，这种“合一”并不稀奇，对万物来说更容易达成，因为万物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自然界。
> 对于人类，为何会说“天人合一”呢（这一说法最早出于《庄子》）？这是因为“天”与“人”分开了。只有在天与人分开之后，才有后面是否合一的问题。对于人类生命的原始状况，在婴儿尚未出生或刚出生的时候，一般不用“天人合一”一词来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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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我们谈到"谁把哲学带到雅典？"我们就问一个问题：你希望能够自己主导自己的人生，还是要随顺时代的趋势呢？同学们做的选择、所作的回答，都非常有道理。说实在我很难做什么评论，只是要稍微补充一下，就是罗燕龙同学他提到的。

他特别把渔夫和屈原的对话拿来作为参考，非常好。也就是说你学习的时候要练习把不同文化系统的东西加以对照，尤其是自己中国的传统的与西方对照，你会更容易了解。他最后的结论得到其他很多同学的赞成，就是：在生活上随波逐流，在思想上特立独行。但问题是，人的生活和思想可以这么样简单的区分吗？当然我们都知道中间一定有各种其他的考虑、拉锯战这些。

这里我只想补充一点，就是以中国传统来说的话，孔子被别人描述为一句话，就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知其不可"就是我了解到外在的形势使我的理想不能实现。那么不可能实现，为什么还要做呢？就是我要坚持我对理想的这种信念。

庄子的话就不一样了，庄子的人生态度是另外一面，他说："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孔子与庄子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的特色，就是前面都有一个"知"，就是我的知性充分了解了，但能不能行得通还要看外面的情况。行不通的话，在行为上我可以选择我要坚持还是随顺。所以参考各种因素之后，最后的抉择还是在于你自己。孔子是儒家，庄子是道家，他们后面都有一个庞大的哲学系统作为他们的支撑。

所以我们今天如果只是说"生活上随波逐流、思想上特立独行"，说实在你不容易做到，有时候可能会混在一起，可能在思想上随波逐流、生活上特立独行。这样一来的话，最后恐怕很难坚持自己原来的理想。所以我特别提儒家和道家的思想对照这个问题，或许可以参考，谢谢。

> 用户 顾钊荣 Paul：心学属于唯心主义的范畴吗？在西方哲学体系有没有类似王阳明的心学呢？对心学应如果看待？

> 傅佩荣王阳明是心学的倡导者，如果要归类的话，他确实属于西方唯心论这个范畴。一般来说，会将王阳明与近代西方哲学家贝克莱（Berkeley，1685－1753）进行对照比较。贝克莱提倡一句话“存在即是被知觉”，这与王阳明所说的“无心外之物”是类似的意思。他们都曾提到，深山里面的一朵花被人看到或没有被人看到，分别是什么情况。将来我们谈到贝克莱的时候会做进一步的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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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谈到原子论，就是说如果万物都是原子构成的，人的灵魂也不例外。那么请你思考一下，这样的说法人生将来怎么办？

有两位同学--何楟楟以及tonyliu213，他们都提到了佛学的一种观点。譬如何楟楟提到"尘归尘，土归土"，到最后好像都分解为土，就回到所谓的"四大皆空"这样的情况。tonyliu213就特别强调有点像佛教的轮回。这两个合起来看就要问一个问题，就是：佛教里面讲轮回，它是怎么说的？我们在做对照比较的时候，有些观点表面上看起来是蛮类似的，但是你深入分析就发现，难道佛教也是唯物论吗？这就不容易说得通了。当然这两位同学也都知道，这些东西还要进一步的分辨，非常好。

这个我简单说一下。佛教所谓的"轮回"，它基本上所强调的是"业报轮回"。"业"就是你这一生所做的一切，包括身业、口业、意业，即身口意三业。身业就是你的行为，你故意做的任何事，统统叫做身业；口业就是你说的任何话，就好像我现在在上课介绍西方哲学，我知道我在造很多口业，所以我想尽办法要把它说清楚；意业就是说意念里面有什么念头，起心动念有什么问题。这三个"业"不会消失，所以人死了之后"身死如灯灭"，这没有问题；但是，有一个属于"业"的东西，在人的意识里面是一直存在的。什么样存在的方式，没有人知道。所以佛教与唯物论是不一样的。

最后tonyliu213提到唯物论对人的意义，他提到两句话：一个是活出自我，一个是相信现世。这两句话听起来好像还不错，但事实上他的活出自我后来引发什么结果呢？就是德谟克利特影响到后面的伊壁鸠鲁的享乐主义，活出自我和享乐主义，显然应该再区分一下。同时相信现世的话，"相信"这两个字用在现世来说，是不太适合的，你接受就是了。这是对于有关人生何去何从的一种预先的思考。谢谢。

> 用户 瓜子居士：如果人类也是原子构成的，那么首先人要对自己负责，就是人人平等，每个人都顾好自己，否则你对别人好，也不知道是否对别人真好。第二个就是不要追求太多物质享受，比如说吃肉和吃素没有太大差别。第三点就是修炼灵魂很重要，要注意到自己灵魂上的发展。

> 傅佩荣你的三点推论相当合理，值得肯定。至于德谟克利特本人真正的思想，我们在音频中会做进一步的阐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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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户 璎小羽：提出人有欲望，追求更优质的生活，可以带来动力，但同时也会造成烦恼。解决困难的过程就是幸福本身。

> 傅佩荣如果你主张解决困难的过程就是幸福本身的话，你还须考虑三点：
> 第一点，了解自己。首先要了解自己为什么会遇到这样的困难。
> 第二点，成长自己。你还要知道，经过这个困难之后，自己可以得到怎样的成长，未来会如何？
> 第三点，珍惜当下。对当下要接受与珍惜，这样在解决困难的过程中就会觉得自己已经很幸福了，未来是否达成目标反而变成次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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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提到"低调的人生态度"，就是德谟克利特的一句话："一个明智的人不去烦恼他所没有的东西，而是能够接受他所拥有的东西。"同学们对这句话一般来说都非常的肯定，认为这句话是人生很好的座右铭，或者是很深刻的一种觉悟。

有位同学谈的再进一步，就是螺闹耳朵。他里面提到王尔德（Oscar Wilde，1854-1900）的一句话："人生只有两种悲剧，第一种悲剧是得不到我所要的。第二种悲剧是得到我所要的。"这两种完全不一样，为什么都是悲剧呢？这不是违反了前面说过的同一律吗？我们要做延伸的解释。

"得不到我所要的"就是我先设定一个目标，有一个愿望，最后事与愿违，达不成这个目标，我说这是一种悲剧，天下人都会了解。譬如考试失败了，出国有问题，感情上也出了状况等等，都可能被列为悲剧这个范畴。

但他为什么说第二句话"得到我所要的"也是悲剧呢？因为得到之后才发现搞错了，我原来以为得到的是我所想要的东西，后来发现我所获得的与我原来想象的不一样。譬如有的学生考大学的时候很辛苦，他心里想着大学各种美好的情况，考上之后才发现还是要自己用功，原来所想象的美好根本是自己的幻想而已，所以得到也变成悲剧了。

这里面的关键在于什么？这两种所谓的悲剧，都来自于你缺乏自知之明，你没有先了解你所去追求的东西是不是你真的要的。 所以很多心理医师在看到病人的时候，首先就要跟他探讨一个问题，就是你了解你自己要什么吗？别人要的不见得是你要的。所以像这个就是一个出发点，它的来源我们将来也会谈到，就是下周介绍苏格拉底的时候，我们会谈到古希腊时代一句很有名的话，就刻在德尔斐神殿上的，就是"认识你自己"。不从这一点出发的话，人生真的像镜花水月，一切都像是幻觉，做梦一样。

前面就是我对之前五节课以及我们在问题讨论的时候所做的解答，希望这样的解答能够帮助你更好地爱上哲学，理解哲学，应用哲学。谢谢，我是傅佩荣，祝你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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