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哲学问答27 | 道德是最后的检验标准吗？

在康德4：从道德走向宗教这一集里面，我们要问的是：一个人不管是否信仰宗教，道德才是最后要检验的标准吗？我们要谈以下三点：第一，道德是怎么回事？第二，道德有什么难题？第三，道德与宗教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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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人有自由以及人是不完美的这两点，所以出现了道德这样的一种要求。

人的自由不能脱离人的行为法则（规范）。这时候就要问：你这个自由的行动是任性的，还是遵守某些规范？

或是讲清楚一点，按照康德的说法，行动有两种：第一种是符合义务的要求，第二种是出于尊重义务。康德认为只有第二种才具有道德价值，因为第一种只是“符合”义务的要求，你不知道我内心里面有什么样的想法、什么样的动机。第二种是出于尊重义务，那就是我的善的意志从内心主动对义务尊重，我去实践一个行动，它就具有道德意义。

人有自由可以选择（当然有些人认为人没有自由，这是另外一种层次的考虑）。你有自由可以选择的话，对于选择的后果就要负责任；否则那个自由是一个幻想，根本不能落实。

另一方面，人是不完美的。简单说来就是人的认知有偏差，情感有冲动，意志很软弱。这三点就代表人不是完美的，这倒是不难论证。我们在进行道德选择的时候，认知往往有个人的偏见、偏好而无法做一种全面的判断：我这个行动做出来，所有跟我相关的人会有什么样的遭遇？或者说这个行动做出来，对于所有的人会有什么影响？有时候实在是考虑不了那么多。我们的情感很容易冲动，受不了各种诱惑。而意志方面，就好像《圣经·新约》里面保罗所说的“该做的我就偏不做，不该做的我反而去做”，代表意志非常软弱。

所以，人有自由加上人是不完美的，合起来之后就使道德成为一种人性最主要的特色。生而为人，就有这样的道德要求。这一生里面，道德的要求一直存在，不会说你到了什么样的境界、什么样的年龄之后，道德就不再构成问题了。只要活着，道德的要求一直存在。将来我们有一个特别的模块专门讨论伦理学，到时候会再做比较完整的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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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的难题就在于说，你这一生都要跟别人来往，你的道德责任一直存在，所以就有两个问题：第一个，我如何坚持一生？第二个，我为何要坚持下去？

说到如何坚持，答案很简单，就是修养。你怎么坚持呢？你要不断地修养。随着年龄的增加、接触更多的人和事物，对你来说，你要越来越付出更大的责任，你就要靠更高的修养让自己坚持下去，否则很可能出现晚节不保或是毁于一旦这样的结果。

更重要的问题是：为什么要坚持呢？说到为什么要坚持，只有两个考虑：

第一个，因为我有这样的人性，我不这样坚持的话，我人性这关过不去。至于人性和良心，有很多地方，你可以发现它们有类似的内容。良心我们稍后再说。

第二个，因为你有某种信仰。谈到信仰的话，往往有一种对未来的考虑，就是死后的世界。没有任何宗教信仰不谈死后世界的，只谈现实的世界不需要信仰，你可以按照别人所设定的方式活下去。

这是你为什么要坚持道德的行为的两个答案--因为人性有这样的要求或是信仰有这样的启发。所以，在这里就可以进入到下一步--道德与宗教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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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有两位同学提出来的说法很有代表性。一位是YFYA他提到：按照康德的说法，他的道德的观念最后有三个设定，里面又把灵魂和上帝带出来了，那不也是一种设计论证吗？他能想到“设计论证”，就是把多玛斯证明上帝存在的一个设计论证（也是在西方长期讨论的一个论证）用到这个地方，可以说非常好。这个时候你说，难道又回到设计论证的老路了吗？

其实不然。因为现在所说的这个“上帝”，不见得是宗教里面的神或佛，甚至可以说与宗教信仰无关。在宇宙里面，如果要肯定道德随后有责任的话，这个责任要达到完美的地步——德与福完全一致，你就非要设定在人的自由之外有另外两点：一个是灵魂存在，否则谁来接受报应呢？然后是上帝存在，否则谁来执行最公平的、有效的报应呢？这就是康德这样说的理由，不见得要牵涉到设计论证。

另外一位同学是王黎璐，他特别提到一位基督教神学家潘能伯格（Wolfhart Pannenberg，1928－2014）。他说：按照康德的这种说法——要以道德作为宗教的基础，将来很可能变成一种任意性，每个人都任意，我认为这样合乎我自己要求的道德，我是善意的，这怎么办呢？就没有一个客观的、普遍的标准来作为道德判断的参考，这是很大的问题。这代表同学们学习的广度、深度都不错，可以提出各种相关的材料来作为对照。

在这里我们可以这样说，道德与宗教的关系，在康德来说，他并没有把两者完全分开。他说：“要让一个人在道德上所尊重的所有的义务，都当作上帝的命令。”这句话只是说明什么？说明人怎么可能先知道上帝的命令是什么？因为上帝的命令，就拿十诫来说，那是一个普遍的说法；每一个人在道德实践的时候，都有他个别的、特殊的一种状况，他要自己进行判断。这个时候你没有这种真诚的心、完全的善意、为了尊重义务而行动的话，后面就麻烦了，每个人都可以说“我认为这样是对的”。

《中庸》里面提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天”可以把它理解为超越界。命，天的安排、天的命令就是我的人性。“率性之谓道”是说，我这样的人性是我实践人生道德要求的根据，顺着我本性的要求去实践，就是我人生的正路。后面再说“修道之谓教”。我修养自己，走在正道上，这就是教化。所以，这就是另外一种模式，《中庸》这句话可以把我们所思考的这些问题做一个有效的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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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德国唯心论3谈到费希特的时候，他认为良心本身不可能错误，但可能被蒙蔽甚至消失。让同学们思考一下，这样的说法可以成立吗？

在这里我要再进一步说明一下良心的问题。

首先，人都有意识能力，这个意识能力牵涉到我跟别人之间的关系的时候，就出现了道德意识。我跟别人来往，我自然就要问：我跟别人关系如何？我是以什么样的身份角色跟别人互动？这里面就立刻牵扯出来一个问题，就是我应该做什么？所以道德意识一向有它具体的内容，它可以透过后天的教育、个人的经验等各种途径获得，我们已经说过很多有关道德意识的来源问题。

现在接着问：什么是良心呢？你既然学过康德的先验哲学，一路下来到德国唯心论，当然就要从先验的角度来思考。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有道德意识，但是不见得都一样；同一个人从年轻到年老，他的道德意识也可能不一样。

但是重要的是，道德意识如何可能？这就是先验的问题，你有道德意识这样的经验，那你要问：道德意识如何可能呢？人类这样的生物怎么会有道德意识呢？使道德意识成为可能的，就是良心。

良心是一种要求，要求你去判断、去行动；它是一个形式，它不谈具体内容，因为具体内容是道德意识。我们就从这边可以看得很清楚：有良心的人不等于善人，只等于一直在要求自己行善的人。在这个时候你就要问：为什么每个人良心这个纯粹的形式好像都不太一样？你说的都是道德意识。

良心这种要求不见得产生作用，除非你真诚。所以，为什么所有的哲学家谈到这样的问题，到最后都知道每一个人都是有理性的，他本来就可以在心里面自己做判断，所以真不真诚是完全你自己要负责的事情。

到底良心是怎么回事呢？心理学家、社会学家、各种研究社会经验的人，都会告诉你良心是后天的，如何如何，这都是把良心跟道德意识混淆的一种想法。在这里我们要特别强调，作为哲学思考，在这个地方不分辨清楚的话，你永远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事实上，我们不是要解决这个问题，而是要解释这个问题，让这个问题对我们来说有非常明确的认识，然后我们就不再陷于困惑。

良心是我作为一个人一定有的，但是我如果不真诚的话，良心有和没有一样，因为它没有发生作用。良心发生作用的时候，我就会按照我当时所知道的道德意识去行动，这就是苏格拉底说的 “按照你所知道最善的方式去生活”。“ 你所知道最善的方式”是当时的道德意识，将来可能改善，可能改变；但是，按照这种方式去生活，这个要求就是良心的要求。至于说具体做出来，可能每个人都不太一样，那完全是道德意识的事情。

我们最后要下个结论：每一个人只要是人，都有人性，有人性自然就有良心；良心是一种分辨善恶的要求，进一步要求你行善避恶，这种要求一直存在；对于具体的善恶如何分辨，人人不同，同一个人在不同阶段也会不太一样；永远不能忘记要真诚对待自己，那个良心就会不断地发出作用，要求你去分辨，去进一步采取道德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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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问题：当你觉得一幅画很美的时候，你要如何向别人介绍？请你自由联想。
> 将同学们所有的答案综合起来看，是相当完整的。我将之归纳为三种方法：1.用比喻的方式；2.引发共鸣；3.请他再看一遍。
> 第一，用比喻的方式。
> “用比喻的方式”也可以说“用类比描述”。譬如在《庄子·逍遥游》中，庄子一开头就描写有一种鱼叫做“鲲”，大得不得了（不知其几千里也），鲲后来转化为“鹏”（鸟），鹏也大的不得了，鹏向上可以飞到九万里的高空。鲲受制于水，变成大鹏鸟便可以到九万里高空自由翱翔。
> 庄子在描写什么？庄子要发挥老子的思想。《老子》第二十五章提到“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人亦大”不易说清楚。庄子就用比喻的方式讲了一个寓言，希望让你了解，人的生命有非常特别的地方值得欣赏和肯定，经过提升转化之后可以自在逍遥。
> 第二，引发共鸣。
> 共鸣就是设法与别人在情感上互相感通。仍以庄子为例，“庄周梦蝶”的寓言讲述了庄子梦到自己变成蝴蝶。庄周可以梦为蝴蝶，蝴蝶也可能梦为庄周，人与万物有相通的部分，可以产生共鸣。看了这则寓言，你会觉得自己与其他生命，甚至与人类自己创作的建筑等，都有相通的部分，可以互相转化。这样我们就不会觉得自己的生命受到太大局限了。
> 第三，请他再看一遍。
> 正如陶渊明所说：“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即这里面有非常真实、深刻的含义，我想跟你说清楚，但却没有适当的言辞可以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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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问题：听了这么多西方哲学课，哪一位哲学家让你觉得非常快乐？
> 综合同学们的说法，学哲学让人觉得快乐的原因可分为三点：第一，学到新观念；第二，解决老问题；第三，说出真体验。
> 第一点，学到新观念。
> 你以前可能没想过，对于宇宙万物的变化，亚里士多德最后能推出"第一个本身不动的推动者"，让你觉得以后可以不用那么执著于真理，因为真理本来就是永无止境的，你把它当作万物的一个最高点就可以了。
> 斯宾诺莎说"从永恒的观点去看待一切"，这也是一个新观念。你原来可能很少会想到"永恒"，也不认为"永恒"可以作为你考虑问题的焦点；现在则知道，可以这样看问题。学到新观念后，你对于宇宙和人生就会有不同的看法。
> 第二点，解决老问题。
> 在这方面，很多同学提到斯多亚学派，它告诉我们要接受不能改变的命运，但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接受命运的态度。也有同学提到康德的先验思维，即对任何问题都不能只看它现在的情况，还要问产生这个情况的先验条件是什么？如果条件没有改变的话，问题还是会层出不穷。
> 第三点，说出真体验。
> 不少同学很欣赏伊壁鸠鲁学派，因为我们都希望得到快乐，但又常常觉得快乐好像不是很理想，而伊壁鸠鲁则告诉我们：首先不必忧虑死亡，不用害怕神明；在真正享乐时，还是要有节制，要经过适当的计算。
> 也有同学提到康德的义务论，认为在实践义务时照样可以觉得快乐。对于这个问题，你要这样想：行善之后，快乐与否是一种偶然出现的状况，行善有可能得到快乐，但未必每一次都能获得快乐，因为很多时候行善要付出很大力气。康德义务论的特色在于，行善只是为了尊重义务，真诚地、善意地去做你该做的事。快乐如果是随后而来的，就没有太大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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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我们举了一个比较有趣的例子：从"我在吃饭"到"我知道我在吃饭"，再到"我知道我知道我在吃饭"，进而可以引申出餐桌礼仪。
> 有同学对于这一点有不同的想法，我们可以说得再清楚一点。
> "我在吃饭"，这是一般的行动。一个人吃饭时未必在思考，可能就像其他生物一样，肚子饿了自然就去吃饭。
> "我知道我在吃饭"，代表我对当前的行动有所意识，意识到我正在吃饭。
> 第三步"我知道我知道我在吃饭"比较重要，我知道自己在吃饭，我对这一点又有所意识，这时就要考虑：我的行动跟哪些人有关系？会造成何种后果？怎样行动才是适当的？这样就出现了餐桌礼仪。这样还是可以说得通的。
> 简单来说，我们在考虑人我关系的时候，对自己要尽量客观，从别人眼中来看自己；对别人要尽量有主观的心态，就是设身处地，换位思考。这可以作为补充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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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我上次分析了自己在20岁时的座右铭——“要改变命运，就要改善自己的性格”，同学们知道了我的星座不太容易猜中，确实有同学猜了三次都没猜对。也有同学到google上查到我的生日，那就无所谓猜对猜错的问题了，因为那是一个事实。
> 现在我谈一下自己30岁时的座右铭——“任真”，就是让自己真诚。
> 我原本以为我在学术界、在大学教书是难得的机缘。我一向认为这个世界上有两个领域是不能腐化的：一个是教育界，一个是宗教界。如果这两个领域被腐化，对于社会来说就是灾难。这就像耶稣说的比喻：“你们是地上的盐，盐如果失去味道，拿什么使它再咸呢？”盐如果失去它的味道，就不能防腐了，它就变成最没有用的东西了。
> 我30岁以后在大学教书，那时的我常常觉得自己在教育界是非常幸运的，所以要认真面对自己，要活得真诚。由于自己很用功，所以教书本身没什么问题，但我不太懂得如何处理人际关系，结果得罪了许多人。
> 譬如，在学术会议之前，我一定会认真阅读别人的论文并仔细思考，开会时会提出问题与作者讨论，结果得罪了很多人，以至于有些朋友见到我就说：“请你口下留情。”这种话听多了之后，让我觉得有一种无力感，好像根本没办法进行客观的讨论。
> 在讨论学术问题时，我认为自己是很真诚地在追求真理；但别人会认为，你自以为真诚，其实是没有修养，不懂得如何与别人相处，内方外也方。久而久之，学术界就分开两件事：一个是个人研究的心得，一个是做人处事的方法。追求真理成了在书斋、研究室、实验室里的事，跟别人来往时不能太较真。大家都变成外圆内方，至于内是不是方，就不好说了。别人不能改变你，你也不能改变别人。
> 譬如我讲儒家、道家，有自己的看法。如果有人看法与我不同，我会认真地跟别人讨论、请教，自己再不断做研究。结果发现，即使我说的有道理，别人还是无法接受，认为你也是先入为主，学术就是各执一词，都是个人看法而已。但是作为学者，如果不去探讨的话，只是在大学里面谋一个职业，用同样的材料一直教下去，有什么意思呢？我们对于传统文化难道不应该有责任感吗？
> 学术应该不断进步，大家要有开放的心态，互相讨论，但这方面的问题很难得到妥善解决。我30岁左右以“任真”作为座右铭，希望自己活得真诚，结果得到许多教训，最后在学术界几乎没有朋友。这可能是奉行座右铭必须付出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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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就是我对之前几节课程的思考题和用户的问答做出的解答，希望这样的解答能够帮助你更好地爱上哲学，理解哲学，运用哲学，谢谢。我是傅佩荣，祝你学习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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