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诠释学2：伽达默尔的真理观

你好，我是傅佩荣，我们这一单元的主题是诠释学作为哲学方法，这一集的主题是伽达默尔的真理观。我们要介绍以下三点：

第一点，伽达默尔的学术背景。

第二点，伽达默尔《真理与方法》这本书在探讨什么？

第三点，伽达默尔所谓的真理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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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世纪，德国哲学界出现三本巨著：第一本是胡塞尔的《逻辑研究》，第二本是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第三本就是伽达默尔的《真理与方法》。《真理与方法》所探讨的正是哲学诠释学的问题。

伽达默尔（Hans－Georg Gadamer，1900－2002）可以说是最长寿的哲学家。他一生都在研究与教学，是典型的学者。他在大学时代受到胡塞尔与尼采的启发，后来从学于海德格尔，豁然开朗，决定回溯古希腊哲学，寻找哲学的源头。他的博士论文是研究柏拉图的。二次大战期间，他刻意与政治保持距离。1949年，他前往海德堡大学接替雅斯贝尔斯的讲座。1960年，出版《真理与方法》，成为一代名家。

伽达默尔的思想可以分为三期：

第一期，他钻研古希腊哲学，尤其是柏拉图的政治学与伦理学，这算是他的政治诠释学的时期。

第二期，他发展了哲学诠释学的系统，从存在主义的角度，探讨艺术、历史与语言。

到了晚期，他注意到实践哲学，认真剖析人生、社会、科学、理性、善等等题材。

在有关诠释学方面，伽达默尔接续海德格尔的观点，进一步发展。海德格尔认为，人存在的基本模式不能离开语言，也就是不能离开理解与诠释。伽达默尔由此引申，人内心中的一切活动，包括认知、情绪、审美、道德、信仰等等，都是理解的一种模式。人的存在基本上就是理解。探讨理解的性质，就是探讨人的存在。因此，哲学诠释学就是探讨人的存在性的存在学，由此可以形成普遍的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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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达默尔认为，近代哲学随着科学的进步而偏离了正途，以至于方法意识演变成为一种控制的意识。他在说什么呢？他认为，一提到方法，就会以自然科学作为标准。在哲学界来说的话，英国的培根提出经验上的归纳法，法国的笛卡尔提出演绎法。这些方法都主宰了人的生活，产生一种控制的意识，使人异化为物，并且以为人只能通过方法才能获得真理。

但是，伽达默尔指出：

第一，方法不能保证可以获得真理，方法并未提供通向真理的康庄大道；反之，真理照样困惑着具有方法的人。

第二，方法使真理异化，把真理放逐在外。所以，伽达默尔的目的是要使真理重返家园。

他有什么方法呢？他本人采取的是现象学与辩证法，要由此批判当代科学的控制意识。换句话说，科学方法并不能保证获得真理，所以伽达默尔要探讨通往真理的“非方法之路”。他的著作取名为《真理与方法》，他要问的就是：要方法还是要真理？他认为，现象学是不具成见的、纯粹描述现象的态度；而辩证法是思维的基本规则，由正反合的方式质疑自身，再超越自身。因此，他并非反对方法，而是反对科学的方法学主义。这是他代表作的基本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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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达默尔剖析西方各种真理观，再做扼要的评论，我们可以稍加回顾。

西方的真理观，最早的是符合论，就是你说出一句话是一个命题或判断，它跟客观的实际状况相符合就是真，不符合就是假。譬如我现在说“外面正在下雨”，那么跟外面的客观情况是不是符合呢？符合就是真，不符合就是假。换句话说，真假在于人所说出来一个判断。这是从古希腊亚里士多德开始，就采取这样的观点。

第二种真理观是融贯论。融贯论就是讲：一个命题的真理取决于它是否与该命题系统中的其他的命题相一致。这是近代理性论者的立场，最明显的就是数学。在数学里面，你先对每一个重要的概念或符号进行定义；定义之后，设定所有的定理，推论所得的结果，都要看是否取得内在的一致、互相融贯，就好像中国人说的“以经解经”。你要读懂一本经典，就要使用它本身的概念来互相加以解释，构成一个内在融贯的系统。真假在这个系统里面出现，离开这个系统就没有什么真假的问题了。

第三种真理观是实用主义的真理观，以美国的威廉·詹姆斯为代表。威廉·詹姆斯认为，只要我们相信一个观念对我们的生活是有意义的，它就是真的。也就是说，要看一个观念的实用效果如何。有明确的效果，那就是真的。

第四种是语义论的真理观。就是一句话的意义是什么，要从现代逻辑的角度为真理做语义上的规定。但这一派并不涉及真理的实质，只谈到真理的形式。因为逻辑一向是探讨思维的规则。你说出一句话在形式上是对的，那就对了。但内容呢？它并不涉及。

第五种是所谓的多余论，认为真理的问题来自语言的混淆。也就是真假是多余的，你根本不用谈真假，不会由此造成你跟别人沟通时候的困难，也不会造成语义上的损失。代表根本不要谈真假问题。

伽达默尔本人的真理观是在这五者之外，他怎么说呢？他要回溯古希腊，指出“真理”这个词在古希腊称作alethia，意思是揭开来或除去遮蔽。也就是我们去寻找真理的时候，难免会有许多遮蔽，譬如个人的成见、先入为主的观念、听过别人怎么说，或只看到某一面。伽达默尔认为，存在是真理的基础，真理是去蔽与揭示。去除遮蔽，同时要揭示开来。因为真理这个词，它在字面上的意思就是发现，让你发现它的真相。这就是伽达默尔对真理的看法。后续他继续从艺术、历史、语言这三个不同的重要领域，来进一步分析什么是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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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点，伽达默尔的学术背景是典型的学院派的学者，他在德国哲学传统里面认真学习研究，主要是受到海德格尔的启发。他的《真理与方法》是要指出，人们在探讨方法的时候，可能局限在科学时代的观念里面。所以他对科学时代的处境进行反思，要设法摆脱这样的局限，找到真理。

第二点，他所谓的真理，在古希腊时代最早是在认识论的范围里面，就是你所掌握的真理是符合式的真理。但是从尼采开始，真理在认识论上就不再有最高的地位了。因为尼采认为，基本上任何东西的存在，它的真理都要看它的背景；或从不同的角度来看，就会看到不同的真理。

第三点，到了海德格尔的时候，就把真理跟“存在”再度连上线，这是因为他回归最早的希腊文“真理”这个词，而重新得到启发。伽达默尔接着海德格尔的思想，从本体论的角度探讨真理。所谓本体论就是，回归存在本身的一种观点。这样一来，真理可以连上艺术、历史与语言，可以使真理由封闭的科学领域走向理解与生活世界，也走向了理性与实践。所以，伽达默尔后期的思想就从理论的诠释学走向实践的诠释学，也就是价值的伦理学。

我们再简单总结一下：

第一点，一般中文里面提到“真理”会觉得特别神圣，但是在西方来说，真理（truth）所指的只是真实而已。到底什么是真实呢？那当然不能脱离它的基础，也就是存在本身。

第二点，一般讲真理很容易流于主观，就是每一个人的看法，他体验到什么是真理，什么就是。但是我们不能忽略还有其他人的存在，所以真理一定要从主观走向客观。客观就是让不同的人都可以接受、可以理解。最后的基础还是要回到存在本身。

第三点，人类所构成的世界离不开人的世界的主观客观的互动。我们去寻找这样的真理，很自然就会认为另外几种真理观的不足。譬如符合论，那只是人类约定俗成造成的；而融贯论，那只限于某些数学或逻辑或特定学科里面内部的融贯；至于实用论，它有明显的时空的限制，对别人是否有这样的效益没有把握。另外两种只是附带的讨论。所以，这几种真理观并没有真正回溯到“真实”的基础，这也是为什么从海德格尔到伽达默尔要专心思考这个问题。而伽达默尔特别从方法的角度去看，要找到非方法的途径，让我们通往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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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古希腊时代开始，所谓的“真理”的字根，所指的是一种发现，或是去除遮蔽。请问：人在什么时候会完全去除遮蔽，让自己成为一个通道，使存在本身彰显出来？所以一直以来有一种说法，就是认为小孩子才能看见“国王的新衣”，其实是他没穿衣服。小孩子就是一个完全开放的、没有遮蔽的管道，他的语言所表达出来的是他对真理的直接的显示。我们对这一点稍作思考，也可以想一想，我们要经过怎样的努力修炼，才能让自己也成为真理彰显的管道？想听听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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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人类所构成的世界离不开人的世界的主观客观的互动。我们去寻找这样的真理，很自然就会认为另外几种真理观的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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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譬如符合轮、融贯论、实用论这几种真理观并没有真正回溯到“真实”的基础，这也是为什么从海德格尔到伽达默尔要专心思考这个问题。而伽达默尔特别从方法的角度去看，要找到非方法的途径，让我们通往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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