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哲学问答41 | 朋友就像生活中的阳光

你好，我是傅佩荣。

我们要把现象学的自由想象法再进一步推展。我们要设法建立自己的价值观，所以我把人生里面值得珍惜、追求的价值分为4组16项。前面的与生俱有的、成长过程中所获得的、你奋斗一段时间之后所成就的这些，都分析过了。最后一组就是朋友、志趣、社团、信仰。你还是要问：哪一项对你个人来说最重要？在问的时候最好先想清楚，这些所谓的价值，每一项都有它的特色；能做一个完整的思考，当然更容易让你进一步去选择。

就朋友来说的话，我记得罗马哲学家西塞罗有一篇《论友谊》，特别谈到：朋友就像生活中的阳光一样；如果没有朋友，就等于是没有了阳光。那是一种很难想象的情况。他说的很有道理。但对于朋友，不能那么单纯地说“朋友都是好的”，没有那么单纯。所以我们以下从五方面来做一个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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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小学到儒家的思想，自然就会记得孔子在《论语·季氏篇》里面谈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他说，交往而有益的朋友有三种，就是友直、友谅、友多闻——这朋友很真诚而正直，这朋友能够体谅又能够守信用，这个朋友博学多闻。但他相对的也说“损者三友”，跟三种朋友交往是有损害的：第一种是“友便辟”，就是刚愎自用；第二是“友善柔”，就是委婉顺从；第三种是“友便佞”，就是强词夺理，口才太好了。

我们先不要管不好的朋友，先就正面来看。

第一种是“友直”。朋友如果是真诚而正直的话，他跟你交往是直接显示他的性格。两个人在这里面切磋琢磨，不断地互相鼓励对方成长。

第二种是“友谅”。“谅”代表体谅，也代表守信用、很实在。这样的话，这个朋友对你了解相当深。天下人都误会你，没关系；你有这样的朋友，他一个人知道你的用心是什么，这就够了。你怎么可能希望天下人都了解你呢？自古以来没有这种事。连孔子都说“没有人了解我”，何况是我们一般人呢？

第三种是“友多闻”。对于多闻，我们刚刚说到博学多闻，这个“学”是广义的，什么都有兴趣、都了解一些，大家在一起聊天谈话的时候才很有趣味。这三种朋友有益，这没有问题。有害的，我们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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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个人对于朋友的分类，已经讲过不止一次，可以分为四种：酒肉之交、利害之交、道义之交与生死之交。酒肉之交很容易到一个阶段之后就离开了，就不再来往了；因为你到一定年纪之后，肉也吃不了太多了，酒也喝不下了，这时候自然而然大家就聚少离多了。

人生来往的朋友比较多的是第二和第三种结合在一起——利害之交与道义之交。事实上，这四种朋友都不是互相冲突的。如果你有一个朋友，这四种都具备，那真是恭喜你，几乎等于是找到一个理想的对象结婚差不多了。一般人跟别人来往，都是看到有些利害：合则两利，离则两伤。这不是什么问题，这是很好的事情。

但是一定要注意到：道义是基础。如果你只有利害而缺乏道义的话，它很难长久。如果有道义做基础的话，一辈子大家互相扶持，不是很好吗？“道义”是什么意思呢？“道”就是人生的正路，“义”就是该做的事。中国人常常把“道”“义”合在一起，事实上所讲的是：目标是“道”，“义”是每一个具体的作为都恰当、合乎正当的要求。

最难得当然是生死之交，但是说实在也不能勉强。在这种太平的日子里面，要交到生死之交不容易。通常这种生死之交是在战乱的时候，天下乱了，所以才会有像桃园三结义这样的故事。你活在世界上，如果大家都平平安安的话，有时候你很难看到一个人他最真诚的本性。讲生死之交，一定是用最真诚的本性来往。这是把朋友分为四个层次。

但是在这里有一个观念一定要记得，你希望交到什么样的朋友，首先你自己就要成为这样的朋友，让别人值得跟你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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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缘”这个字是非常复杂的，像佛教就讲“因缘”。“因”是直接的，“缘”是间接的，造成的效果是一样的。我们讲朋友有三种缘：第一是结缘，第二是随缘，第三是惜缘。

第一是结缘。所谓的结缘，它的机会很多：从小时候是邻居、同乡；后面念书的时候是同学；后面可能在工作上是同事或同行；甚至有时候只是一起出去旅游，同一个团队，如此而已。这都是缘。任何一种缘的出现，你都要珍惜，因为你不可能特地说我要找一个朋友。你只有在缘出现的时候，有共同的事情、共同的目标要去奋斗的时候，才看得出来：谁可以跟你一起结伴走得更远？第一个是结缘。我们常常说广结善缘，就是这个意思。因为缘有时候也有恶缘，那就要小心了。

第二是惜缘（珍惜）。通常我们只有在分散的时候，才想到当初很好的感情；在当初的时候，我们并不见得珍惜。所以交朋友一定要记得，结缘之后还要惜缘。这个惜缘就是对于相处的每一次、每一片刻，甚至每一个刹那，都要把它当做唯一的一次，要珍惜它。这一来的话，你跟别人来往就会越来越深刻。

第三是随缘。随缘最简单的例子就是说，我念中学，高中三年有几个很好的朋友，甚至想结拜兄弟的。但是你高中毕业之后，各自考上不同的大学，那就不要勉强了。以后能够几个月见一次，后面一年见一次，时间越拉越长。为什么？因为你要随缘。缘起缘灭是很自然的现象。所以这是第三方面，谈到人生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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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要真诚对待任何人，任何人成为你的朋友之后，你们之间就可以发展出人类这种生物所能达到的一种友谊的高的层次。所以在《易传》里面有一句话说得很好：“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它说两个人如果同心同德，就是有共同的目标、理想，要一起去奋斗的话，其利断金——它所造成的效用，（利就是功利的利，锋利的利）像刀子一样很锋利，可以截断金属。

我们以前常常听说一打筷子的故事。一根筷子马上折断，一打筷子你折不断，为什么？因为它们团结。人也是一样。天底下芸芸众生，七十几个亿，你有一个真正的朋友，就是二人同心，其利断金。而这种美好的情况也很容易吸引频道相通的人，或频率、磁场、气场相通的人聚在一起。大家聚在一起这种缘分是很深的。我因为大半辈子都在教书，有时候看到一群同学们在学习过程中，产生了共同的认识以及互相的信赖和期待。他们之间的感情，我看着都觉得非常美好。就是这样的情况。

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有几个人在一起聊天，你从旁边经过，听他们聊天的内容、说话的语气，就知道他们感情好不好。“其臭如兰”是说，它的味道芬芳有如兰花。所以这就说明什么？说明你不需要羡慕古代的哪些人，或是外国的哪些人，你身边就有可以跟你成为最好的朋友的人。但是这需要你用点心思。交朋友不可能说我只想获得的。其实交朋友经常是有一个分享的概念——我所有的一切与你分享。但是所有的一切范围是很广的。所以我们常说“朋友有通财之谊”，你赚了钱，你愿意多提供一些。

我以前就认识几位朋友，他们在同学、朋友里面就特别慷慨。大家赚的钱一样多，都是当教授的，他就是很大方。所以到最后，他人缘非常好，每一个人都乐于跟他交往。当然如果他这种大方变成一种习惯的话，他要去选择好的朋友也有些难度；因为每一个人都对他很好，就是因为他大方。到最后就变成，哪一天如果你有需要的话，谁会像你一样，那么样大方呢？这是很难去检视、去测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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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交朋友的时候总是有一些冒险的成分。这里面就要谈到第五点，要有分寸。这个分寸有两方面要注意。

第一，人是会变的。所谓的“会变”这个字，倒不是说变好、变坏，而是说人会变得适不适宜（交往）。在某个阶段，你自己是这种程度，你交的朋友很适合你。但是过了几年之后，你不断在成长，而朋友如果没有随之成长的话，那你们就是两个圆了。本来是同心圆，后面变成两个圆里面有交界，最后变成分开了，没有什么交界，就是没有什么交集。这时候做朋友的话就很辛苦了，说话的时候变成话不投机。前面是酒逢知己，后面是话不投机，这是可能的，我们都有类似的经验。

所以交朋友要记得：要有分寸。你过去跟他这样子来往，并不代表以后一辈子都如此。所以随时要保持一个高度的敏感，这种敏感也是一种尊重，尊重别人成长的空间，或是尊重别人不成长的选择。

第二，你自己要对自己负责。你要负责自己的生命。所有的朋友都是对你有某种期许的、对你有某种欣赏的，但是你要负责的还是你自己的生命。

所以我们说朋友是一面镜子，这镜子有时候不太适合了，他自然而然就没有办法继续来往了。因为你从朋友身上看到自己的状况，朋友也从你的身上看到他的情况。所以在朋友之间的来往不是说非怎么样不可，两个人结拜兄弟，一辈子都要如何，这种事情是想象中的或理想中的。所以每一个人到最后都要负责自己的生命。如果你生命这一生过得充实、完美，所有跟你交往过的朋友都会觉得与有荣焉。相反的，你这一生到最后陷入一种困境，所有跟你交往过的朋友，都会感觉到自己可能有些责任，在某个阶段没有尽到该尽的责任，以至于让你陷入今天的困境。

所以你从这个角度去了解朋友的话，这是人生里面不能缺少的一环。因为你从原生家庭，有父母，有兄弟姐妹，将来有自己的子女，你离开这个家庭，整个世界、所有的人都有可能在某些适当的情况下成为你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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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点，按照孔子的说法，三种朋友有益：真诚而正直的，体谅并且守信的，然后是博学多闻的。我们当然希望交这样的朋友；但不要忘记，我们自己也应该要求自己成为值得别人交往的朋友。

第二点，朋友分四个层次。这个比较单纯。从酒肉之交一路往上，到利害之交、道义之交、生死之交。

第三点，谈到朋友的缘分，要结缘、惜缘、随缘。绝不能有任何勉强，任何勉强都不可能带来真正的友谊。

第四点，你不要羡慕别人，你身边可能就有二人同心、其利断金的朋友。只不过朋友不可能靠着这个机缘而已，你自己要不断地去费心耕耘。所以通常你对别人要先付出，然后你才有可能得到适当的回报。

第五点，交朋友要有分寸。因为一方面，人是会成长、会改变的，我们容许自己成长，也要尊重别人的成长和他的选择；而另一方面，我们对自己要负责，这是所有人生哲学到最后最关键的话。从认识你自己到成就你自己，朋友显然是不可缺少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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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我让同学们思考一下三种情况，哪一种更让人觉得焦虑：第一种，不知道自己就是自由；第二种，有自由而不知道如何选择；第三种，选择之后，发现没有改变任何东西。同学们对这三种情况的分析都有一定的道理。我们简单做一个综合讨论。
> 第一种，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就是自由，那么我们觉得很可惜，因为他把自己当作“在己存在物”，而没有注意到他是“为己存在物”。一个人的特色在于他的意识，意识与自由紧密相连。一般来说，一个人不可能一直处于这种情况。
> 第二种，有自由而不知如何选择。对于这种情况，我们会觉得他很可怜。不过要补充一句，凡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有自由而不知如何选择，那你为何不学习呢？为何不参考别人的作为呢？如果别人做得好，你会觉得欣赏、喜欢，那就照着做；别人做得不好，你会觉得讨厌、反对，那就不要去做。有自由而不知如何选择，大家都觉得这种处境会带来最大的焦虑。没错，但是这种情况可以透过不断学习和真诚面对自我来加以改善。
> 第三种，选择之后发现什么都没有改变。这种情况下，我们也会觉得可惜，但这种可惜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外在的世界。但是也不需要太可惜，你之所以觉得没有改变任何东西，主要是因为你的期望太高，原来设定的目标超过实际的状况。
> 另外，你说选择之后没有改变任何东西，果真如此吗？首先从自己身上开始思考：我选择之后，自己有没有改变呢？如果自己有改变的话，那就是一个关键。如果选择之后，发现自己毫无改变，就要调整自己的思想和目标，从改变自己开始。
> 其次，当你发现外在世界没有任何改变，那就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也就是我不会改变自己的初衷，坚持下去，知其不可而为之。一个人如果到了80岁，还有18岁时的理想与热情，那才是所谓的赤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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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萨特提到“他人就是地狱”，我让同学们去思考有关人性的问题，同学们都有了新的视角。有的说人性是中性的、中立的，有的说人性本恶，也有人说人性向善，等等。事实上，我们在实际的人生中，可以通过观察自己来了解人性的真实状况，你会发现：有时我们会对别人心存善念，有时也会出现恶念。
> 所以，讲人性是善或恶都有特定的角度，也许过于局限。我谈人性问题，一向强调真诚为先。但真诚绝不是天真，或是我以为自己很真诚；真诚是需要修炼的。关于真诚如何修炼的问题，一直以来众说纷纭。每一个人可能都认为自己真诚，事实上他未必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所以人的世界充满了各种可能。
> 萨特特别讨厌注视；但是没有关系，别人注视你，你可以反注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一来似乎又回到了一种比较原始的状态，要根据你在社会上的角色或权力，来界定你该如何体现出自己的特色。我们对萨特的说法没有什么特别的评论，因为他讲的情况只是一种可能的情况，还有许多其他的可能。譬如从加缪来看，他人跟地狱的关系其实并不大，地狱有时就在你自己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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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加缪能够协调人生的正面与反面的元素，我请同学们进一步思考，如何面对人生的挑战。同学们大部分都根据个人经验或阅读的材料，对生命的正面与反面做了详细的分析，这实在是非常好。大部分同学都不会特别讨厌生命的反面，代表你现在的学习、生活各方面都是比较稳定的。如果你完全处在反面的情况，则很容易怨天尤人，觉得生命不公平。
> 我们可以这样思考，所谓人生的正面与反面，从客观上来说就是顺境与逆境，从主观上来说就是快乐与痛苦，这两方面有时可以对照。
> 人生的修养在于，当遇到客观上的逆境时，你能否“逆来顺受”？这就把“逆”与“顺”合在一起了。我非常欣赏孟子的一句话：“莫非命也，顺受其正。”（《孟子·尽心上》）即没有一样遭遇不是命运，顺着情理去接受它正当的部分。“命”代表遭遇。人活在世界上，可能会有各种遭遇。你会碰到什么遭遇？没有人知道。顺着合情合理的方向，接受命运里面该出现就出现的事，就是“顺受其正”。孟子的目的是要让你在逆境中修养自己，同时不要去冒不必要的危险。其实，逆境对人来说往往是一种很好的锻炼。
> 再看主观上。主观上既然有乐与苦的分别，你就参照前面说的“逆来顺受”，设法练习苦中作乐：你一旦习惯了某种痛苦，那种痛苦就无法进一步折磨你了。
> 人活在世界上，年轻人往往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为了能有美好的未来而努力奋斗。而老年人的希望则往往放在当下，也就是今天。我今天要做什么事？我现在在做什么事？当然，现在的行动不可能脱离未来的规划而出现。所以对于生命要有一种全盘的观点、长程的观点，要了解整个人生是怎么回事。也要有短程的观点，譬如这几年之内或这几个月之内，我要做什么事？你如果有这样的一种安排，那么生命中反面、正面的一切经验，最后都会成为你能量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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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这一集提到了西西弗斯的神话，他要把巨石推到山顶，随后石头就会滚下来，然后周而复始。你有没有类似的经验呢？你在奋斗的过程中，是否曾感觉到生命有某种意义？
> 事实上加缪是要强调，西西弗斯的巨石就是人被判定的某种命运。但很多时候这不是被判定的，而是我们自己找的。我们跟任何人来往，与别人建立某种关系，彼此之间都会制造某些“石头”。“巨石”则代表比较大的要求或责任。
> 我们可以这样想：人活着必定有巨石，没有这一块石头，就有另一块石头。我从小开始，每当觉得日子很辛苦时，我就会想：没有这个苦，就有别的苦。既然知道是这种苦，也就没有太多悬念。针对这种苦的特色，我就努力撑过去。所以这个苦到最后变成对自己的锻炼，可以让我调整自己的性格，有能力接受更大的挑战。所以“巨石”是对一个人的磨练。
> 换个角度来看，如果一个人真的没有任何石头要推的话，譬如一个人退休之后没有明确的工作，不需要去任何地方上班，不需要承担任何职责，则很容易就觉得无聊了。你说，现在可以好好去过休闲的生活了，但休闲是相对于工作来说的。休闲有何内容？休闲的目的何在？是为了更多的休闲，还是为了更有效的工作？人活在世界上，如果什么巨石都不用推，等于是生命快结束了。因此，不要幻想摆脱所有的压力。
> 另一方面，这种幻想有时也能让人在巨大的压力下过得比较愉快。我人生中最苦的阶段是在美国念书的时候。当时我经常使用两种方法。一是回忆过去的美好生活，因为人在当下的痛苦中，记忆会自动过滤、筛检，把过去最美好的一面保留下来。没有当前的痛苦，过去的快乐也不容易在脑海中浮现。第二就是畅想未来。一想到念完博士之后，将来可以在学术界自由翱翔，自己就会比较开心。所以面对“巨石”有各种方法，关键还是要先了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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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我们一起思考加缪的一句话：幸福不是一切，人还有责任。这句话是我早期在念硕士的阶段读到的，是加缪给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并且觉得很有道理，非常喜欢这句话。幸福不能脱离责任。脱离责任的幸福是空的，很容易就感觉到轻飘飘的。说自己现在过得很幸福，不用对任何事、任何人负责任，这种情况是难以想象的。生命本身就是要承受某种重量的。在承担责任的过程中，会产生各种压力；然而没有压力，生命也将失去它的重量。就像不倒翁的底部要沉稳，或像一艘船的底部要有足够的重量，它才能够稳得住。
> 谈到责任，最大的问题是很容易产生误会。加缪的《误会》这个剧本也给过我很大的启发。男主人公基本上都是善意的。责任要分对事和对人，但对事最后牵涉到的还是跟人的关系。所以责任就是以个人的身份，面对与我相关的人。这些相关的人由亲到疏、由近到远，最后是天下人。人生的幸福就在于：我能够承担这样的责任，我以我的方式，直接或间接地对某些人负责任，负责的范围可能越来越广。因为社会总是要一代一代地交棒。你今天很年轻，但将来总要承担这个世界的责任。
> 讲到幸福和责任的关系，首先要注意，我们在责任方面不能太主观，否则很容易产生误会。譬如好几位同学都谈到对孩子教养的责任，如果你太主观的话，往往就会出现一些问题，你以为这样对孩子最好，其实未必如此。我们将来会谈到美国哲学家杜威的哲学，他强调：对孩子的教育，一方面不能完全灌输，譬如直接让他背诵《三字经》《弟子规》，然后照着去做，这并非很好的教育；另一方面不能太过放任，认为孩子是一个“小大人”，他有独立的思考能力，他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放任不管。这也不对。所以在尽责方面，做父母的都会有一定的焦虑。到底怎么样才适合呢？书本上写得都很好，但未必适合我眼前的这个孩子。
> 对于老师的责任，基本上是一种无限的要求。但是还好，作为老师，你只要把自己的本行的科目好好教育孩子，让他们依各自的程度慢慢去理解，就基本称职了。
> 事实上，人活在世界上，如果没有各种大大小小、从简单到复杂的误会的话，人生也没什么乐趣了。人生的乐趣是什么？这话说来有些残酷。人生的乐趣就在于：人是问题制造者，所以人生第一个功课就是要练习如何去了解问题、解决问题。
> 很多误会，你把它解释清楚，就以为问题解决了，但解释跟解决不完全一样。所以老子才会说：消除大的怨恨，还会有小的怨恨留下来。（和大怨,必有余怨）仅仅“以直抱怨”是不够的，所以老子才会主张“以德报怨”。世间并没有所谓“客观”的公平，每个人都有自己主观认定的公平。譬如我有一位朋友，我对他非常好，他对我只是普通的好，这是我的判断。我接着就要问：自己是不是愿意如此呢？我如果心甘情愿，天下人有什么意见呢？我如果心不甘、情不愿，别人再怎么劝我，有什么用呢？
> 讲到幸福与责任的关系，由于这样的责任非常不确定，并且你只要活着，它就一直存在，所以人生的幸福就像卡里古拉追求月亮一样——可望而不可即。但你只要做到一点就可以了：慢慢接近真相；你对每一个人所负的责任，慢慢接近他所期许的。就算有误会，也要设法从言行上去沟通，让误会降到最低。
> 所以王阳明临终之际，学生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他说：“此心光明，亦复何言？”他把自己作为一个学者、作为一个大臣、作为一个老师所应尽的责任都尽到了，才能说此心光明。他也不能说自己真的很幸福，但他至少对于所有的责任都面对了、承担了，然后这一生实实在在地可以安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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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就是我对之前几节课的思考题和用户的问答作出的解答，我希望这样的解答能够帮助你更好地爱上哲学，理解哲学，运用哲学。谢谢。我是傅佩荣。祝你学习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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