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价值观探讨2：从宇宙观到人生观

你好，我是傅佩荣。这一单元的主题是价值观的探讨，在此之前要先说明宇宙观与人生观。这一集的主题是从宇宙观到人生观，要讨论以下三点：

第一点，两套形而上学。

第二点，如何探讨人生观？

第三点，从人生观到价值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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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说第一点，两套形而上学所指的是什么？在西方哲学发展的过程里，出现两套比较明确的形而上学。

第一套是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Aristotle, 384－322 B.C.）提出来的，又称作“自然学之后”，就是要探讨无形可见、永不变化的本体世界。问题在于，你从有形可见的万物去探讨它背后的基础，推到它的源头，事实上是不可能做到的。因为“万物充满变化”这句话就代表万物的本质是“0”，它的本质并不包含存在，它的存在是变动的，等于是“0”；再多的“0”加起来也不能得到“1”，也就是一个实际存在的、真实的、最后的源头。

就算亚里士多德推出“第一个本身不动的推动者”，他与宗教里面的“上帝”也完全不同。这个“推动者”对人不关心，人也不能向他祷告。所以我们谈到哲学的时候，对于哲学家是不是要信仰宗教的问题，可以放在一边，不需要考虑。

第二套形而上学是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提出来的。他认为，就人的自然倾向来说，形而上学是没有问题的，因为每个人都倾向于设定一个本体的世界；但是作为科学来说的话，形而上学不能成立。也就是说，亚里士多德“自然学之后”的那一套形而上学是不能成立的。

所以，康德回到源头，面对宇宙万物，他发现只有两个领域存在：一个是自然界，一个是人类。提出问题的是人类，是人类要探讨宇宙根源的问题，所以为什么一定要从自然界着手呢？在你向外追求自然界的原因之前，还不如先回头去问自己几个问题。

对于康德的四大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我能够知道什么？”这个问题的结论是：我们只能知道现象，不能知道本体。这里所谓的“本体”特别指自我、世界与上帝，尤其是上帝。这样看来，传统的形而上学就不能成立了。

所以，康德转个弯，谈第二个问题：我应该做什么？身为一个人，不管我能够知道什么，我还是要有具体的行动。所谓的“应该做什么”的“应该”就代表我有选择的可能，由此出现所谓的道德行为。

人都有后悔的经验，如果没有一个自我可以自由选择，何必后悔，是谁在后悔？后悔就代表人要负责任。责任就是选择之后应该有适当的善恶报应，否则责任是空话。人的生命是有限的，生年不满百，怎么办呢？

为了使这个道德行为能够得到肯定，康德提出三个设定（预先设定的条件），否则道德是一种幻想。他有哪三个设定呢？第一，我是自由的；第二，灵魂是不死的，这样才能在死后继续接受适当的报应；第三，最重要的，上帝是存在的，由他来负责完成德与福一致的圆满的善。这样一来，康德就把传统形而上学三个不可知的本体恢复了两个——自我与上帝。至于世界，就让科学家继续去研究吧。人只要知道自己跟上帝建立了某种关系，至少目前就够了。

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形而上学，英文称作metaphysics，意为“在自然学之后的”；而康德的道德的形而上学，可以把它理解为“在伦理学之后的”，也就是metaethics。你如果探讨前面的“自然学之后”，代表你所取的路线是透过自然界的万物；你如果采取康德的路线——“伦理学之后”，代表你采取的路线是透过人的道德实践。也就是说，在道德方面人有具体的经验，你如果要做彻底的说明，就要设定上帝。

在这里我们有个心得就是：谈到宇宙观的时候，可以不涉及任何特定的宗教，不论是有神论或者非神论。有神论肯定有一个位格神，像基督宗教；非神论肯定有一个超越的境界，像佛教所说的“涅槃”，儒家所说的“天命”。同时，我们认为宇宙有一个目的，这个目的很明显地表现于让人类的生命可以存在及发展。因此，就要进一步探讨人生观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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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在天地之间是万物之灵，发展到了最高的层次。人与万物不一样的地方首先在于理性。也有人认为不能忽略情感、欲望与意志，但如果没有理性的话，这一切都不能被理解。有理性才会探问意义，意义就是理解的可能性。因此，人生观的“观”就是要想出一个完整的道理。这个道理是有系统的，也就是你要问：我对人生有没有基本的看法？它的根据是什么？我是如何推理而达到这种结论的？同时还要进一步问：这个人生观与我实际的生命抉择有什么样的关系？

人生观的根据来自于个人经验，或者听别人说，或从书本上学到，再加上个人的思考。个人思考属于推理的部分，推理是最关键的。建立人生观当然需要有正确的推理，这时候可以从两个角度来看：一个是结构，一个是发展。人的生命有什么静态的结构以及动态的发展，我们以下分别说明。

人的生命结构有三个层次，就是身、心、灵。“身”就是身体，有形可见，可以量化，可以计算，包括身体是否健康、食衣住行各方面的具体需求、科技的发展等等。“心”就是心智，它表现出三种功能：认知、情感以及意愿，即知情意。往上还有一个“灵”的层次，就是一般所谓的精神层次，它是无形可见的，但它有理想与观念，可以决定一个人身心活动要如何发展。

简单说来，人的生命结构有三个重点：第一，身体是必要的，没有身体怎么谈人生呢？第二，心智是需要的，人活着就一直有更新的、更高的可能性出现；第三，灵性的层次是重要的，“重要”这两个字牵涉到意义。你要怎么解释人生，关键就在于灵的层次，它可以说明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接着看另一方面，发展的方面。生命结构是静态的，生命的发展是动态的。动态当然是从生到死——少年、青年、中年、老年，这样的变化是非常丰富的。一个人会遭遇到自然界的变化、在人间的生活的变化。你了解自己是中国人，也知道自己目前处在什么特定的情况（年龄、外表、健康、聪明各方面的状况），整个人生过程都在时间的动态发展里面。

静态的结构与动态的发展要配合起来思考，才有所谓的人生观。简单来说，随着生命的发展，人从年轻到年老，在生命的结构上要往上提升——从身到心，再往上到精神的层次；从这里再接上宇宙观——宇宙有什么目的，使它与精神（灵）的发展可以相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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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只要活着，总是在做选择，任何一种选择都或隐或显表现了某种价值观。如果有一种哲学直接告诉你人生没有意义、活着等于无奈，请问：说这种话的人可以称为哲学家吗？

一个人只要活着就有生物本能，另外也有理性。如果他说“我是纯粹的生物，我放弃我的思考”，这样就没有哲学问题，没有爱智慧的问题。如果他不放弃思考的话，他的任何行动，包括说话在内，都预设了某种人生观。这就是康德所说的“人有自然倾向要去问形而上学的问题”，这就表示人生观的背后一定有某种模糊的宇宙观。

但是还是有人会说：我认为人生没有意义，我是哲学家，所以我要揭穿这个幻觉，希望大家不要再做梦了。他这么说也是在追求真理。不过，既然他认为没有真理，又要去追求真理，这不是矛盾吗？所以，人生观要延伸到价值观，否则自古以来一直都有消极、负面的思想。

譬如古希腊时代就有两种相似的说法。一个是哲学家泰奥格尼斯（Theognis of Megara，约585－540 B.C.），他说：“人最好不要出生，不要看到阳光，万一出生的话就只好尽快穿过死亡的门槛。”他还到处宣传，造成很多人自杀。我们可以请问泰奥格尼斯：你为什么不立刻结束自己的生命呢？

另外一个神话故事说出类似的观点，里面提到的是弗里吉亚（Phrygia）王迈达斯（Midas），他有一个“点石成金”的故事，我们都知道。迈达斯有一次遇到森林之神，追着问他：“人生的究竟智慧是什么？”森林之神只好勉强回答：“人呐，何必问这个问题呢？一个人最好是不要出生；如果出生的话，最好早点死亡。”这两段传说的观念都是一样的，就是让人进入到虚无主义。

所以，人生观与价值观是有直接的关系的，很容易进入到虚无主义。事实上，诅咒人生的人表示他也有某种价值观，但是他自己不一定知道，他自相矛盾。所以，人生观与价值观的关系是非常密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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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点，所谓“两套形而上学”，第一套是指亚里士多德所说的，要探问自然学背后的本体；第二套是康德所说的道德的形而上学，从人的道德经验推到他最后的设定。不管这两套形上学是否能证明上帝的存在，这个“上帝”跟我们在宗教信仰里所看到的“上帝”也没什么关系，所以我们会把这个理解为要去寻找“万物的来源与归宿”——把这个作为哲学家所探讨的上帝的标准定义，显然是比较恰当的。

第二点，我们要如何探讨人生观呢？要从结构与发展，也就是从空间与时间两方面来看。空间上的结构，是指人的生命有身、心、灵三个层次；在时间的发展上，从年轻到年老，有各种从外到内的复杂遭遇。人生观就是要把人的结构与发展结合起来，随着生命过程的发展，在结构上往上提升——从身到心，从心到灵，灵再接上“宇宙有目的”这样的观念，构成一个完整的系统，这就是人生观。

第三点，从人生观到价值观是很自然的发展，因为人每天都在做选择，里面就含有价值观。我们后续会继续探讨价值观的问题，而伦理学是价值观里面最重要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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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说人生没有意义，你会如何与他进一步对话呢？想听听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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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我们要如何探讨人生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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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从结构与发展，也就是从空间与时间两方面来看。空间上的结构，是指人的生命有身、心、灵三个层次；在时间的发展上，从年轻到年老，有各种从外到内的复杂遭遇。人生观就是要把人的结构与发展结合起来，随着生命过程的发展，在结构上往上提升--从身到心，从心到灵，灵再接上“宇宙有目的”的观念，构成一个完整的系统，这就是人生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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