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帕斯卡2：为什么要放弃哲学？

你好，我是傅佩荣。这一单元的主题是：用赌注论证劝人。这一集的主题是：为什么帕斯卡会提出不如放弃哲学？想了解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先来看看帕斯卡所说的另外一句话，他说：“人是会思想的芦苇。”

这句话显示帕斯卡虽然质疑人的理智是否能得到智慧，但他从来没有否定理智的作用。当他思考与写作的时候，当然是在运用理智，然而理智并不是人寻找智慧最重要的或者唯一的方法。他在《思想录》里面有一句话经常被引述：“人只是一枝芦苇，是自然界里面最脆弱的东西；但人是会思想的芦苇。”他另外还说“人是为了思考才被创造出来的”，因此人的全部尊严就在于人的思想中。

我们这一集要谈以下三点：

第一点，人处在两个无限之间。

第二点，消遣无济于事。

第三点，不如放弃哲学。

---

从大的角度来看，地球只是一个点，太阳也只是一个点，只要拿更大的东西相比，这些都不过是很小的点。有限的一切消失于无限之中，成为纯粹的虚无。我们的思想如果去探讨地球，探讨太阳，最后在整个宇宙里面也会消失于无限之中，成为纯粹的虚无。所以从大的角度来看，那是无限大。

再从小的角度来看，你就会发现最小的生物也有它组成的各个部分，分析到最后是原子。而原子的内部也有一个像宇宙般无限的情况，有它自己的穹苍、行星、地球，最后也是无穷无尽的。即使向小的东西去探究，最后也归结于虚无而无法达到“究竟”的真相，所以人的思想也必然消失于这个奇妙的景观之中。

换句话说，万物都来自于空无，消失于无限，我们从来都不曾了解事物的真正本质，只看到它在某一阶段的表象而已。结论是：除了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

为什么很多人要寻求消遣呢？帕斯卡观察当时的法国社会，尤其是中上层的人物，他们喜欢从事各种消遣活动，譬如打猎、打球、跳舞或是卖力地工作。他们打猎的时候，目的不是为了猎取兔子；赌博，也不见得是为了捞取财物：这些人消遣、玩乐的目的，就只是为了消遣、玩乐本身。当时的人还相信，无论身份高低，只要会消遣，那就是幸福。

帕斯卡从这里进一步思考，他发现了几点：

第一方面，一个人消遣最根本的原因是害怕孤独。

他说：“世界上所有的不快乐都来自于人类没有明白要安静地待在房间里，而孤独之所以带来恐惧，是因为人在孤独中必须面对赤裸裸的自我。因此，人类不断寻求各种引人着迷的活动，借此逃避对自身的思考，企图努力遗忘自己。”但是，人为什么无法忍受对自身的思考呢？帕斯卡直接回答，他说：“因为人类在这里看到自身存在的绝望，像无聊、忧郁、悲伤、愁苦、恼怒、绝望等等，在你单独存在的那一刹那全都清晰过来，人就会感觉到自身的空无、孤独、依赖、软弱、欠缺，知道有一种深沉的威胁重重地压在人的身上，因为人最终无法逃避死亡的命运。”

人所知道的一切就是自己将来一定会死，但对于无法逃避的死亡，所知又非常有限，结论是什么？人类的生命是世界上最脆弱的东西，就像“会思想的芦苇”。它是最脆弱的，而且必须漫不经心地奔向死亡的深渊，所以只好以这种消遣的方式改变注意力的焦点。其实法文的消遣就是“转移你的目标”，让你心有旁骛，就不要去面对严肃的问题。

第二方面，人不是只有悲惨而已，他另外也有伟大的一面。

帕斯卡的想法有一种辩证观念。他说：“人类之所以伟大就在于知道自己的悲惨、愁苦，一棵树不知道自己的悲惨，而人类的伟大是因为知道自己是悲惨的。”他说：“人类既非天使，亦非野兽。而不幸的是，任何一心想扮演天使的人都表现得像野兽一样。”

他说：“人类想要成为伟大，却看到自己的渺小；想要快乐，却看到自己的不幸；想要圆满无缺，却看到自己的极度不完美。”像这些反省，对我们来说都是可以理解的。换句话说，人的一生都在不确定之中，随时可能犯错，这种错误是与生俱来、无法根除的。所以，帕斯卡认为：人类根本看不到真理，人类是一种奇妙的组合，他是宇宙的光辉，也是宇宙的渣滓。

在思想方面，帕斯卡进一步说明人似乎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怀疑论”，认为一切都是不确定的，甚至连怀疑论这个命题也是不确定的；另外一种是“独断论”，就是没有任何根据，只能下断语，找不到可靠的理由。真不知道是谁把人类置于这样的处境？

帕斯卡最后发现，如果没有上帝的话，人类会存在于不确定之中，但是上帝的福音可以解开人类的存在之谜与人类存在的各种矛盾。所以只有两个选择，或是选择上帝，或者选择虚无。这样的话，就是很标准的基督徒思想家的观点。

他所谓的“上帝”，当然是比较明确的、他所信仰的基督宗教的上帝。因为如果说你讲的是哲学家的“上帝”，已经有很多哲学家做过示范了，他不见得要选择虚无，他要选择那样的上帝；但是帕斯卡有他个人的经验，所以他说得比较具体、比较直接。他说：“就像我不知道我从何处而来，我也不知道我将往何处去。我只知道，当我离开这个世界时，不是落入虚无之中就是落入上帝手中。但是我不能确定这两条可能的出路中，哪一条将永远成为我的一部分。这就是我的存在处境，是完全的无力感与不确定。”

帕斯卡的思维模式表现在他的《思想录》这本书，他写作与思想的方式始终有三层次的观念。所谓的“三层次”就是人有感觉与理智，但这两者各有它的问题，所以一定会有第三个层次，他称作“心灵”。他有一句话，也是被广为传颂的，就是“心灵有它的理由，但不是理性所能理解的”。“心灵”这个词很难说得清楚，它的作用可以称为人的直观（或者直觉）、人的直接体验或是一种慈悲善良的心，它可以提供理智所无法提供的第一个原理。我们如果勉强从外文来看的话，英文有一个词叫做“勇气”（courage），“courage”这个词来自于coeur，coeur就是心（人的心），这就是帕斯卡所强调的在感觉与理智之外的另外一种人的特殊能力。

简单来说，你看不到，听不到，这是感觉方面的限制；你想不通，懂不了，这是理智方面的限制；但是你又直接体验到，应该这一切有一个最后的根源。你是如何体验到的呢？我们就称为“心”的作用，往上可以接近慈善的心或精神界，往下也可以接近欲望与我们具体的身体的要求。心灵的不同倾向会左右理智的运作，因为理智的本质已经腐坏，如果这个时候受到恩宠的感召就可以回归正途。

---

对帕斯卡来说，哲学的首要任务就是要为信仰铺路，承认信仰是必要的。他与中世纪当时教父哲学的立场当然是不一样的，因为这个时候已经经过文艺复兴运动，整个思想界已经不再有那么强烈的宗教压力，这显然是出自于他个人的特殊体验。他认为：“只有在理性上谦逊、臣服，我们才有可能真正认识自己，由于理性的彻底失败，使得理智必须自我扬弃。”

这种话与经院哲学，以及再往前的教父哲学的用哲学来替神学服务的观念，听起来有点接近。但是帕斯卡并不是预先设定某一种宗教才这样说的，而是他了解西方哲学的发展，并且知道人的现实情况，他通过自己的沉思而得到了这样的体会。

最后帕斯卡说：“人的理智只能了解我们在自身中无法找到真理，无法发现幸福。虽然许多哲学家允诺过这些，他们却无法实现这个诺言。所以，放弃哲学是哲学思维合法的终结，嘲讽哲学就是真正的哲学思维。”这种话我们听起来非常刺耳，但是你如果像帕斯卡一样有这种生命经验与深刻反省，就可能会有这样的想法。西方学者在介绍帕斯卡的时候也用过一个标题，叫做“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理性”，等于这个理性失去它应该有的作用，被钉在十字架上了。

---

第一点，人的生命处在两个无限之间。从大的方面看，你看它无限大；从小的方面看，也可以看到无限的小；最后只能陷入虚无之中。

第二点，很多人想要忽略自己的处境，就忙着从事各种娱乐与消遣，企图转移注意力，结果未必能够如愿。人为什么要消遣呢？因为他畏惧独处，他也知道必然死亡，同时又看不到真理，所以干脆过一天算一天，消遣度日。

第三点，帕斯卡也建议我们还是要从哲学转到信仰。他个人有特定的信仰，我们不见得要考虑他那种信仰，我们可以考虑的是什么呢？就是一般而言，信仰对人来说究竟有何意义？

---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消遣活动，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要从事这些消遣活动呢？想听听你的意见。

---

### 💡 精华要点
- 对帕斯卡来说，哲学的首要任务就是要为信仰铺路，承认信仰是必要的，这是出于他个人的体验。
- 
- 他认为：“只有在理性上谦逊、臣服，我们才有可能真正认识自己，由于理性的彻底失败，使得理智必须自我扬弃。”
- 
- 他说：“人的理智只能了解我们在自身中无法找到真理，无法发现幸福。虽然许多哲学家允诺过这些，他们却无法实现这个诺言。所以，放弃哲学是哲学思维合法的终结，嘲讽哲学就是真正的哲学思维。

---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807/23/201807231152414282207359.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