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唯物论与唯心论5：变化只是幻觉吗？

你好，我是傅佩荣。

今天要谈的主题是：变化只是幻觉吗？ 有些人认为哲学是一种思考的工具，也是辩论的工具，甚至很担心学哲学的人，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是的说成非的，好像是只会诡辩，不过这是错误的印象。

不过在古希腊，确实有一个人作出类似的事情，这个人就是我们今天要介绍的--芝诺。

昨天我们介绍过巴门尼德，巴门尼德（Parmenides，514－？B.C.）强调：能思想的才能存在。所以存在是一个整体，这一来的话没有任何变化的可能。这种说法引起很多人的批评跟嘲笑。

所以我们今天要谈以下三点，第一点，芝诺的归谬法。第二点，芝诺对时间，空间，多元论的批判。第三点，后代对芝诺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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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诺为了替老师辩护，还发展出一种特殊的哲学方法，后来经常应用到的，叫做“归谬法”。“归”是“归纳”的归，“谬”是“荒谬”的谬。所谓的“归谬法”就是你跟别人在辩论的时候，你先暂时接受别人说的是对的，然后再通过举例、论证来说明，最后证明结论是荒谬的，这叫做“归谬法”。

这种方法很好用，譬如你说“张三是好人”，我认为“他是坏人”，那我先接受你“他是好人”的说法，接着我举出他做了许多事情完全违背所谓的“好人”这样的一种定义，最后证明“他是好人”这个说法是荒谬的。即使我不用跟你说“他是坏人”，你证明自己的说法有时候更不容易，还不如先暂且接受对手是对的，然后再说他那个对的说法最后会得到荒谬的结论。这叫做“归谬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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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接下来我们要谈，芝诺如何批判时间、空间、多元论这些东西呢？

芝诺怎么使用这样的方法呢？既然我老师说没有变化，所以我就要告诉你：你们以为有变化，是因为你们认为变化出现，变化代表很多东西存在，从这个变成那个，有多样性；同时变化一定在时间、空间里面展开，所以你们认为有时间、空间还有多元的东西。那我现在告诉你，你们所认为的三点：有变化、有时间、有空间都是错误的。所以他怎么使用“归谬法”呢？

我们其实谈到古代希腊哲学，常常会记得有一个论证很有趣，就是阿喀琉斯（Achilles）是有名的飞毛腿，跑得飞快的，但是他如果让乌龟先走一步，他就永远追不上乌龟了。这是怎么回事呢？这就是芝诺提出来的论证，他在说什么？他说：如果你认为有变化、有空间，那我现在问你：空间是不是有无限的点？因为点不占空间，所以任何狭小的空间都有无限个点，那么阿喀琉斯怎么追得上乌龟呢？他怎么在有限的时间内，跨越无数个点呢？这就是他著名的论证。我们一听就知道，这当然是诡辩，不符合事实。但如果你讲他是错的，还不容易，因为空间的点是无数的。

再举个例子，叫做飞箭是不动的。你问飞箭怎么会不动呢？因为动就是变化，而飞箭其实没有动，因为飞箭在射出去之后，在一个时间点占有一个空间。那好了，在一个时间点占有一个空间，那不是静止吗？它在每一刹那、每一刹那都是静止的，那它怎么能射到它的目标呢？这叫做飞矢不动。这是很有名的两个论证。

所以芝诺为什么有名呢？就因为后面的大哲学家亚里士多德（Aristotle, 384－322 B.C.），他写了一部书叫做《自然学》，里面特别对芝诺的论证加以批评。他说芝诺提出来四十几个“悖论”，悖论就是似是而非的、荒谬的一种结论，让别人听起来觉得莫名其妙，跟我们日常的生活经验完全不能配合。所以这就是芝诺比他老师还要有名呢！

我们现在就要具体看一下他的论证是怎么回事。所有这一切都要归咎为“多元论”，我们前面提过巴门尼德是“一元论”，因为他是“一元论”，所以才会有“唯物”“唯心”后面的发展，“唯”这个字就代表一元。如果你主张有变化，那当然是“多元论”，有这个有那个，这个变成那个，都是很多东西。芝诺最有名的论证，在学术上经常被讨论的是下面这个论证。

芝诺的论证是要批判“多元论”，他认为“多”是一种幻觉。他说：你主张多元论的话，就代表宇宙是由很多单元组成的，那你就要可以请教你了，请问：这个单元有体积还是没有体积？它如果有体积的话，就应该可以被无限地分割，什么意思呢？代表这东西是无限大，要不然你怎么无限地分割呢？那宇宙变得无限大，这是荒谬的。

再看另外一面，如果没有体积的话，你再怎么增加这些单元也都是没有体积，宇宙变成无限小了。所以你认为有许多单元存在的话，它不是唯一的，一个整体永远不变的话，你认为有许多才能有变化，如果有许多东西，请问它有体积还是没有体积呢？不管你主张哪一个，结果都是荒谬的。这是标准的“归谬法”的应用，里面还有辩证法的思考。

他还进一步提到一个很有趣的论证，他说：一斗米掉在地上“嘭”的一声，那请问一粒米或是千分之一粒米掉在地上有声音吗？说实在凭人的耳朵是不可能听到那样的声音的，但他的结论一定是有声音。如果千分之一粒米没有声音的话，那为什么到最后这一袋米会有声音呢？请问是从第几粒米开始声音出现的？这是不可能的。所以，他这样说的用意就是，你理论上如果承认有东西，它就必须被无限地加以分割。

但是“无限”两个字你能理解吗？说来很有趣，在中国战国时代，有一个学派叫做名家，名字的“名”，名家学派有一个代表人物叫做惠施（390－317 B.C.），他是庄子的朋友，所以《庄子》书里面就提到惠施的一个论证，非常相似芝诺所提的。惠施说：“一尺之捶，日取其半，万世不竭。”（《庄子·天下》）意思就是给你一尺长的棍子，你每天截取一半，30万年都截取不完。他的说法什么用意呢？就跟前面芝诺说的“请问一粒米或是千分之一粒米掉在地上有声音吗”不是一样的意思吗？理论上一定有，但事实上根本无法想象。

这种类似的说法很多，都是芝诺提出来的。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说我们老师巴门尼德所说的“一元论”，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空间、没有时间的问题是正确的。而你们现在批评跟嘲笑我的老师，说他这个想法完全不切实际，我就是要证明你们是错的，所以他充分使用了“归谬法”，在这里面也有很多“辩证法”的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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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前面提到这些芝诺所谓的“归谬法”应用出来的论证，其实都是一种诡辩，他要强调的就是：有永远是有，无永远是无，没有什么变化，没有什么多元的东西。这种说法能够成立吗？那就要看了。在古希腊时代后面一位哲学家叫做亚里士多德（Aristotle, 384－322 B.C.），他就对芝诺提出批评，他说：“时间，就算是最小的一个片刻，也有它的连续性。”也就是说在任何一刹那，物体仍然可以移动，因为时间是连续的，所以芝诺所说的“飞箭不动”是不能成立的。而在空间方面，所谓的“无限可分性”，它只是讲它的潜能。的确，任何东西你再怎么分，分到最后它一定还是有东西，不可能说有东西分，分到最后没有东西了。但是他是就潜能来说的，分到最后的话已经超出我们感觉的范围，超出我们认识的能力。

最后，亚里士多德虽然对芝诺提出许多批判，但他还是肯定芝诺这位前辈，称他为辩证法的发明人。黑格尔也说：芝诺主要是客观地、精确地考察了运动，不愧为“辩证法的创始人”。所谓的“辩证法”（dialectics）就是讲正反合，我们将来讲到苏格拉底的时候还会提到，从两个人对话，正方反方，不同的立场，互相吸取对方的优点、更好的观点，然后往上提升，成为一个新的观点，成为“合”，这就是“辩证法”。而芝诺他提出很多有趣的讨论，里面也充分地使用了“辩证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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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芝诺是个辩论高手，他创始了“归谬法”，增强了“辩证法”的威力；但他忽略一点，他爱他的老师，但他好像并没有更爱真理。

2. 他深入比较了“动与静的关系，无穷与有限的对照，连续与孤立的状态”，而再做进一步的辩证思考；

3. 他所提出的许多论证生动有趣，有助于我们训练思考力。当然对于结论我们不一定要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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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亚里士多德对芝诺提出批评，他说：“时间，就算是最小的一个片刻，也有它的连续性。”也就是说在任何一刹那，物体仍然可以移动，因为时间是连续的，所以芝诺所说的“飞箭不动”是不能成立的。而在空间方面，所谓的“无限可分性”，它只是讲它的潜能。的确，任何东西你再怎么分，分到最后它一定还是有东西，不可能说有东西分，分到最后没有东西了。但是他是就潜能来说的，分到最后的话已经超出我们感觉的范围，超出我们认识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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