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哲学问答37 | 用自由想象法来认识你自己

你好，我是傅佩荣。现在我来解答一下这个单元课程的作业和同学们写的思考。

在谈到胡塞尔的现象学的时候，有同学提问，他说现象学里面提到两种还原，很难理解，因为你可能要摆脱与周遭世界的关系。离开这种关系的话，你根本很难界定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情况。帝亚·梵提到，他听到自由想象法就想到毕加索。

因为毕加索画牛的时候就会想：少了这一笔还是牛吗？这样一路下来，到最后就出现一个最精简的牛的形象。这是很好的一个思想方式。从麻东睿到帝亚·梵，可以说是一个很好的对话。接着，我要花点时间说明一下，怎么样用自由想象法来认识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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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把一个人在世界上现在的情况分为十六项条件，这些条件又可以综合为四组，每组四个条件。譬如我现在先分：

第一个，每个人都有天生具备的一些状况，包括年龄、外表、健康、聪明；

第二个，每个人成长的过程都获得了某些训练或条件，包括家庭、教育、专长、职业；

第三个，一个人在社会上奋斗了一段时间，他会取得什么成绩呢？可能是财富、名声、地位、权力；

最后，我们个人常常做许多选择，会有什么内容呢？那是朋友、志趣、社团、信仰。

我们把一个人现在的情况分为四组十六项条件。接着就要问：你认为哪几样最重要？像这十六项条件分为四组，你不可能只选一样，我的建议是每一组选一样最重要的。你选完毕之后，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譬如，在天赋条件方面，年龄、外表、健康、聪明，你选哪一个？很多人会选年龄，因为你见到老人家之后就会发现，还是年轻比较好。或是常常想到，我现在老了，怎么办呢？你现在所珍惜的东西，大部分都不能跟着你一起发展，你必须放下。所以，对于年龄就要有个正确的观念：你再怎么珍惜，你只要活着，就是很幸运的，可以变老；或者很不幸的，必须变老。

我对于年龄很早就有一个观念。我在德国呆过四个月，学习德文，就学到一句话，就是“所谓的老，就是比你现在年龄多15岁”。所以，对我来说的话，这个老的问题并不存在。后来我看到孔子描写他自己“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我看了特别开心，想到跟孔子在这一点上是一样的——不知道自己已经老了。事实上，你知道不知道，你都要面对每天的生活。对于年龄有这种了解的话，就不会太重视它，但是你会珍惜自己的时间。

再看外表。你说外表重要吗？当然重要，不重要为什么那么多人去整形呢？韩国有一次选美比赛，选出前十名，六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因为她们都是进入同一家整形公司。对于外表，大家都很在意。你整容整到最后，父母亲都不太认识，我认为这似乎就不孝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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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第三个——健康。这个世界上谁不重视健康呢？我到一个年纪之后，很多人都劝我说：“老弟啊，健康最重要。”但是，我是学过哲学的人，我知道健康属于身体的层次，它只有必要，而不能说是重要。但你要知道什么叫必要？十个字——“非有它不可，有它还不够”，这叫做必要。所以，不要把“重要”两个字放在健康上，其实你要表达的是“必要”。人必须活下去，才能创造、提升自己的价值，所以它是必要的基本条件，但是谈不上重要。

如果说健康最重要的话，那世界上只有人瑞或者一百岁以上的人是可贵的人生吗？没有人可以这样讲。所以，健康要保持健康的状态最重要，至于说健康本身是不是最重要的，这个谈不上。

譬如我自己，我记得过了40岁以后，就有朋友劝我一定要注意健康，我就请教他怎么注意呢？我们念书人就是没时间运动，有很多不好的习惯，一天到晚趴在桌子前面念书，近视眼，都很麻烦的。他说：“这样好了，教你一招，以后你只要看到楼梯就不要坐电梯。”很简单，看到楼梯就不要坐电梯，因为他认为爬楼梯对健康很重要。他还说：“根据医学研究，你每爬一级楼梯，就可以多活四秒钟。”当时我就进一步问他：“假设我现在开始爬楼梯，将来多活了三个月，请问多活了三个月要做什么事呢？”他说：“继续爬楼梯。”这我就不能苟同了，这样变成人生以爬楼梯为目的。所以，健康方面你要注意，它是必要的，每一个人出于本能都会注意自己的健康，但是你不可能把它列为最重要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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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明就是你天生的性向。人的聪明才智一般来说有三个大方向：有些人从小就喜欢自然界的一切，延伸到科技方面；有些人就喜欢社会的结构、群体的运动，他关怀社会改造；另外有些人可能比较喜欢思考，喜欢属于沉思、审美、艺术方面的，比较属于心灵层次的享受。

每个人不一样，但到最后都是相通的。你不管喜欢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人文科学，提升到最后都是爱智慧的表现，只不过路线不一样。在这个时候你要问自己，聪明在哪一方面？就是你从小开始听到什么方面的问题，听别人谈到什么样的题材，你马上就觉得全部的兴趣出来了，代表你聪明的方向在这里。

聪明就是一个人一生发展的一个基础。你如果泛泛地去学各种东西，那是浪费你的聪明。我也听说某些人聪明过人，他各方面都有才华。在自然科学，他可以拿到美国的科学博士；在社会科学，他可以跟别人参加许多社会运动；在人文科学，他也是一个才子，文章写得好，诗、词，甚至下棋这些都非常好。但是到最后才发现，他没有特别的成就。各方面都懂一些，年轻的时候非常亮眼，最后六十、七十以后，别人都认为他是个才子，但才子老了，就变成老人，没有什么差别了。

在这个时候，你就要了解人生最重要的是什么？你在第一项选择“天赋条件”里面，你可以选择四样：年龄、外表、健康、聪明。你认为哪一个对你来说，你最在乎？最主要你要考虑什么？它有发展的空间，有发展的可能性，这样你这一生走下去才能够越来越充实。

年龄没什么好发展，但它有个特色：越老的时候你的心态越成熟，你越容易领悟到精神层次的价值。所以至少你要从年龄里面把握时间，争取这一方面成熟的结果。

外表实在不用太在意，外表保持整洁就好。你太重视外表的话，青春是永远留不住的。很多人年纪老的时候，有老年的美感，外表上与年轻的时候那种情况是完全不一样的。

健康的话，我觉得只要你还能活动就好，没有人是完全健康的，也没有人完全不健康。因为完全不健康，就在医院里了。我们在社会上还能行走、跑路的，就要维持一种能动性，这样就好了。

但是，聪明是唯一的，没有限制的，除非你限制自己。所以聪明首先要把握住一个具体的方向，我就朝这个方向走。这个社会需要分工合作（这是讲工作方面），聪明的发展显示为工作里面的成果。所以这个时候你掌握住方向，日积月累。很多人常常喜欢讲“厚积薄发”这四个字，的确有它的道理。这些事情不可能速成的，你不管在任何方面努力，没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功夫，你不可能有比较明显的、好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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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重复一下，就是说：要了解你自己，可以用自由想象法。所谓自由想象法，就是你问自己具备什么条件，然后问：如果少了它，我还是我吗？你就会发现，有很多你重视的条件是可以多可以少，甚至可有可无的；但是有某几项条件你绝不能少，少的话就不是你了。所以，你就要寻找那些能够代表你个人生命特色的条件加以发挥。

我们把整个构想先重复一下，下次我们再继续谈。这个构想就是说，人有天赋所具备的一些能力或条件，包括年龄、外表、健康、聪明，我们分析过了。第二项是你成长过程中，你得到什么样的培养资源呢？这里面有四种：家庭、教育、专长、职业，你就要问，哪一样最重要？第三个，你经过一段时间的奋斗，取得了什么成绩呢？这时候也有四种：财富、名声、地位、权力。最后，你个人生活上经常在做的选择是什么呢？这时候你会发现有朋友、志趣（志向和兴趣）、社团、信仰这四种。

你在这四组里面，每一组你都要去问：哪一个第一重要？哪一个第二重要？最后你把四组合起来之后，你再选三个，按照顺序，你排出来的话，代表你认识你自己了。这十六项里面，你最后选了三项，按照顺序1、2、3。我们下一集再继续就这一点加以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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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在《罪与罚》里面提到“赎罪只有靠认罪、受苦与爱”，我让同学们从自己念过的书或个人经验去说明一下这三者中间的联系。大多数同学将看过的电影或小说作为思考的材料，提出个人的看法，基本上都能准确地回答这个问题。其中有几个同学做的反省，我觉得很好，可以再继续发挥一下。
> 比如说Shellingford Holmes、佛祖门徒都提到“同理心”。Holmes提到“要思考受惩罚的目的是什么，这是了解这三点的关键”。也有同学提到，一个人犯错之后要认罪，这可能牵涉到人类的原罪。
> 我们这样想，如果你犯罪而伤害了他人，对于受害者来说是无法弥补的，因为人生不能重来。所以，我们犯错无论如何也不要严重到让人失去生命或无法生存的情况。一旦越过这个界限，就是更严重的问题了。我把大家的思考概括为三个方面。一个人犯错为什么要受罚，这是希望你觉悟三点：
> 第一点，人性是软弱的。你不管出于何种原因，犯错而伤害了别人，你就要了解：人性是软弱的。别人跟你是一样的，所以对待别人要有同理心，否则不可能有真正的爱。至于人是否有原罪，那属于个人信仰的问题。
> 第二点，要自负其责。今后你跟别人来往时，会更加小心。凡事只可要求自己，尽量不要去霸凌别人，或强迫别人做他不愿做的事。
> 第三点，你的心态会变得更柔软，有爱心，加入到行善的行列。所谓“有爱心”，简单来说就是两句话：第一，一切的恶到我为止；第二，由我开始只有善。一方面，恶经常会连续发展，互相影响，但到我这里要停下来，就像我们常说“谣言止于智者”，我们要做“智者”，因为我们接受过教训，已经觉悟了。另一方面，从我这里发出的只有善的力量，从我开始推广出去，进行善的循环。
> 所以这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给我们的启发：人性是软弱的，所以要有同理心；人要自负其责，所以要更小心；最后要觉悟应该宽容待人，有爱心。简而言之，就是同理心、更小心、有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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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Kevin储：对待自然界有竞争、利用、保护、欣赏四个层次，那动物怎么办？它们只能够被竞争、被利用、被保护、被欣赏吗？
> 回答：对自然界的这四种态度是由下而上，由低到高，从竞争、利用，到保护、欣赏。动物只能处在竞争和利用这两个层次，而人的生命特色在于可以往上走，到达保护和欣赏这两个层次。
> 我们将这四点并列，显然是就人来考虑。对于动物则很抱歉，就是竞争、利用，这是一个非常残酷的事实，但是生命不就是以其他生命作为代价才能够成长和发展的吗？人可以利用万物，但人一定要不断成长，尽量走到保护和欣赏这两个层次。这是人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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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问题：请同学们思考，当你面临界限状况时，有没有感受到某种统摄者这样的存在？
> 陈狄：统摄者无法让人完全理解，有点像某种命运，或像荀子说的“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
> 回答：“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是荀子《天论》的第一句话。荀子所说的“天”纯粹是指的自然界。
> 我们学习雅斯贝尔斯的思想有一个关键点：人是小的统摄者，每个人都是一个思想、情感、意志的核心。小的统摄者之外，还有大的统摄者，这有点类似于“小宇宙”“大宇宙”。但大的统摄者已经超越了“宇宙”的概念，因为它包含了自然界和人类在内，是一个整体。
> 人是小的统摄者，都是从自己的角度出发，从自己的认知地平线、情感的核心、意志的抉择来考虑，综合过去的经验和现在的状况，再做进一步的决定。在这个过程中间，人有各种局限。所以，人需要往上提升，指向大的统摄者。
> 大的统摄者并非完全不可知。所以，一个比较理想的哲学对于像“统摄者”这样的观念，一定会有两方面的理解。一方面，人作为一个小的统摄者，可以对大的统摄者有某些基本的认识，知道它有一定的规律，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回应人心的要求。
> 但另一方面，没有人可以完全了解大的统摄者。即便像孔子这样的圣人，也只能够了解“天命”（五十而知天命），然后“知其不可而为之”，说明他对于“天命”能否实现也没有把握。孟子也说：“如果天要治好天下，那么舍我其谁呢？”但是天下仍然很乱。可见，孟子对于“天”这个大的统摄者，也是所知有限。
> 所以，真正的统摄者对人来说永远有两面：一面是可知的部分，一面是永远不可知的部分。这样才是完整的思维。

> 傅佩荣
> 麻东睿：统摄者这个概念让人觉得奇怪，它能够解决什么问题呢？
> 回答：我们要知道，很多问题不需要解决，而需要解释。我们前面提到“人生有可知的一面和不可知的一面”，“统摄者”就是用来解释人不能回答的问题。
> 哲学基本上是要提供一个解释的原则。但这个解释的原则用在每个人身上，能解决多少问题、解决到什么程度，就需要你自己不断体会和实践，才能有所领悟。
> 人本身就是问题制造者，即便一些问题得以解决，新的问题照样层出不穷，还不如有一个解释的架构。我们学西方哲学的目的之一就在于此。历代哲学家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社会、不同的个人处境里面有一种觉悟。我们将它们学会之后，就形成一整套解释的原则和方法。若能构成系统，我们自己就变成哲学家了；如果还没有，那么我们遇到特定状况时，可以用哲学家的结论作为我们自己的解释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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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我们提到“密码”的观念，在此我想分享自己的一点心得。人活在世界上放眼四顾，就会发现有两个世界：一个是自然界，一个是人类。这两个世界都可以提供给我们密码，使我们可以抵达“超越界”的层次，也就是我们一直强调的“2+1”的“1”。
> 密码可能来自于人类，尤其是人间的三种情感——亲情、友情、爱情，也可以进一步推广到对故乡、社会、国家、人类的爱。重要的是，要培养接收和领悟密码的能力。很多同学提到，从金庸小说或某部电影，可以领悟某些永恒的启示，这都很好。
> 密码也可能来自于自然界。古希腊时代就强调，哲学起源于惊讶。对于一般人习以为常的春夏秋冬、日出日落这些现象，哲学家觉得很惊讶，为什么会有规律的变化呢？难道可见的现象背后有一个永恒不变的本体吗？因此，我们要学习用婴儿的眼光看待一切，对一切感觉到好奇。
> 人活在世界上，光是活着就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歌德曾说：“知识是灰色的，生命之树是常青的。”我们读的书都是以文字为载体，你能否透过文字看到背后的作者的心灵吗？能体会到作者所觉悟的道理吗？这些都是很艰难的。如果你有一颗能够觉悟的心，生命之树就会常青。
> 与别人来往的过程中，可以在这方面做一些练习。譬如我教书40年，有很多课都需要重复开设，但每次都面对着不同的学生，并且上课时间也不一样，时间一去不复返，每一刹那都跟以前不同，因此每一次上课都是全新的开始。
> 所以我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一次上台前都会对自己说：今天是我第一次上课。这样一想，内心中立刻会产生一种动力，可以鼓足精神，去跟大家分享一些观念。正因为有这样一种心情的转换——把每一次都当做第一次，因此介绍起来也会有分享知识的快乐。听的人也会感觉到老师很投入，很在乎我们。
> 我们在乎别人，就是珍惜自己的时间。就算是再好的朋友，每一次见面都是第一次，甚至是唯一的一次。等到你与一些知心好友分隔遥远，甚至他们可能离开世界，你就会有特别深刻的感触：早知道我们上一次应该多谈几句，多关心几句。
> 如果想要觉悟密码，就要保持一颗善感的心、开放的心。同理心只是一个出发点而已，最近有一个词非常好，叫做“换位思考”，要常常想：如果我是你（If I were you）。当然，这种话说多了就变成口头禅，有谁能真正是别人呢？不可能的。但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转换，你就会发觉，应该用一种不同的眼光来看待我们此刻的互动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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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就是我对之前几节课程的思考题和同学们的问答做出的解答，希望这样的解答能够帮助你更好地爱上哲学，理解哲学，运用哲学。谢谢。我是傅佩荣。祝你学习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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