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康德3：“道德形而上学”是什么？

你好，我是傅佩荣。这一单元的主题是康德的先验哲学扭转乾坤，这一集的主题是要谈康德的道德哲学可以归结为一句话——我应该，所以我能够。

我们前面谈过康德一生要问四个问题。第一，我能够知道什么？第二，我应该做什么？第三，我可以希望什么？第四，人是什么？对于这四句话的中文翻译，每一个词都值得我们仔细思考。

譬如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里面要解决的一个问题就是我能够知道什么，最后发现：我只能够知道现象，不可能知道本体，也就是本体不可知，世界、自我与上帝都不可知。如果对本体都无法确知的话，人如何去行动呢？譬如说自我不可知，那么是谁在行动呢？

所以在这里就要转到第二个问题——我应该做什么？康德的第二个批判就是《实践理性批判》，就是要探讨这个问题——我应该做什么？“应该”这两个字是关键，因为不管我知不知道本体或知道多少，我还是活在这个世界上跟别人互动，有各种选择的可能；我以为我有自由，可以做选择，自由是要让我负责任的。这一系列的问题就是康德的道德哲学所要探讨的，所以这一集要谈以下三点：

第一点，康德所谓的“道德形而上学”是怎么回事？

第二点，康德所谓的“实践理性”是什么？

第三点，人的道德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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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德的著作里面一再谈到道德形而上学，他甚至有一本以这个为名称的专著。我们从前面看到的形而上学都是从亚里士多德发展出来的。我们现在简单思考一下，如果你要探讨宇宙万物的本体，那你有什么样的路线可以去探索呢？

只有两个路线，即我们说“2+1”那个“2”：你或是从这个世界出发，去找到世界背后那个无形可见、永不变化的本体，或者你从人出发，从人后面去找到那个永恒不变、无形可见的本体。传统以来都走第一个路线，看到这个变化的世界，就要找后面有没有它真实的本体呢？这个路线康德认为统统有问题，不能再成立了。

所以康德别出心裁，就要走第二个路线。我们还记得所谓的“形而上学”，英文的名称来自于亚里士多德的一本书叫做Metaphysics——在自然学后面的就是形而上学。康德现在要换一个方式，在人的道德后面的就是形而上学，等于是从人的这个角度出发，去找到人的道德行为所指向的一个最真实的本体。

康德认为人有两种知识。第一种是我们由感官所面对的外在世界，由感性、想象、知性到狭义的理性，从这个路线去认识，只能掌握现象而不能认识本体。

但是康德认为人还有一种道德知识。比如当我们说“你应该说真话”，凡是含有“应该”这两个字就是道德知识。“你应该说真话”是来自于人类经验的归纳吗？显然不是，如果天下人都说谎怎么办？换句话说，就算天下人都说谎，“你应该说真话”这句话还是真的，还是先验的真的。理由是什么？如果天下人都说谎，那么说话本身就毫无意义了。说话要有意义的话，“你应该说真话”这句话就必须在先验上是真的。

所以就要问，还是一样用康德的方式，在道德方面有没有先验综合命题呢？也就是在道德行为方面，你要问：真的有道德的行为吗？

所以康德认为，道德哲学家的任务就是要从道德的知识中，分辨出先验的因素，并说明它的根源。换句话说，我们一般所谓的道德知识，譬如你应该说真话或者你应该守信用，这些命题有没有先验的成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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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德的第二本代表作叫做《实践理性批判》。我们前面介绍过纯粹理性，现在看到实践理性，我们就要问：难道有两个理性吗？不是的，理性只有一个，但它有两个途径去涉及它的对象。

第一个途径就是已经谈过的纯粹认知的这一方面，可以确定由外而来的对象，产生某种理性的知识。第二种途径是什么？你可以使对象成为实在。这两个区分就是，第一种是我从外面得到某种对象，第二种是我要使对象成为实在。这就是实践理性的知识。

怎么说呢？我的理性可以认识外界的事物，但是这个理性也可以让我使某些对象成为实在。譬如我做一件事，采取一个行动，不就使我的行动的结果成为具体的存在吗？所以，所谓的“实践理性”是说理性在实践上的应用，这个实践主要是以道德为准，而不是像制作手表、制作汽车这些，因为这些跟知识有关。

只有在道德的实践中，理性才可能真正使它的对象成为实在。换句话说，这种实践理性无异于意志。简单说来，实践理性就是按照一个原则而做的意志的活动，实践理性就是意志。人要靠意志去做选择、去进行某些道德的或反道德的行动，而这种道德的法则只能建立在理性上。这就是康德伦理学主要的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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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德首先肯定在世界之内或世界之外，只有一种东西可以被称为是善的，没有任何限制的，那就是善的意志。善的意志简单说来就是内心里面的善意或称为善的动机。为什么这样说？因为外在的一切，像产业以及人的心智禀赋、性格的优点等等，都可能是为了邪恶的目的而服务的；只有善意不可能是坏的或邪恶的。

康德强调善的意志，那什么是善的意志呢？他说：善的意志就是“出于义务而行动的意志”。举个例子来说，我开一家商店，门上贴着“童叟无欺”，我认为这是我的义务，我应该这么做。后来发现隔壁有一家店，他门上也写着“童叟无欺”，但他不懂得康德，他不是康德的支持者，他只是认为诚实是最好的策略，童叟无欺可以带来更好的生意的效果。

在平常的时候，看不出我跟他的差别，但是遇到经济不景气的时候就显示出来了。隔壁那一家童叟无欺是为了达到更好的生意效果，现在生意不好了怎么办？他就改变策略，变成专欺童叟；而我按照康德的原则，因为我是出于尊重义务而童叟无欺。所以我的行为才有道德价值，而他的行为只是一种策略运用而已。

从这里就知道，康德所谓的道德是出于善意、出于对义务的尊重是怎么回事。从这边推出来什么结论呢？就是我做任何事情的时候，有自己行为的“格准”（maxim）。这是特别的词，格准就是我的规格和标准，就是我做任何事都要有我自己的一种标准。我要设法使我这样的格准成为普遍的法则（principle），就是每个人都可以用到的，我才做。

做一件事的时候一定要先问：世界上所有的人在我这个情况下是不是都可以做这件事？可以的话，我才去做。换句话说，我要把我主观的格准变成普遍的法则。不但如此，这样的主观的格准显示一种无上的命令。

康德哲学在这一方面有一个很大的特色，就是谈到“无上的命令”。在道德方面，他肯定只要是人都有理性，理性会给自己下命令，那个命令是普遍而绝对的，所以可以称它为无上的命令，是不能谈条件的。

因为人有理性，就代表他在自身是一个目的，有理性的本性是作为目的而存在的。所以康德一再强调他实践的规定就是：“你当如此行动，要把人性——无论在你自身的位格中或在其他人的位格中——在每个情况下都同时设置为目的，而绝不要只把他当工具来利用。”这就是无上命令。从这里就可以推出意志的自律，所谓的自律是因为理性为自己立法。

我意志的格准可以作为普遍有效的法则，意志的自律就是道德的最高原则。既然每个人都是自律的，都是目的，人的世界就构成一个目的王国。这是康德谈人的道德的时候非常深刻的观念。

所以，他才可以归结为一句话：我应该，所以我能够。“我应该”就是我对义务的尊重，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那么我就一定有能力把它做出来；而不再像古代希腊有一种相反的观点——我能够所以我应该，要不然我的能力为什么要出现呢？康德现在翻转过来说“我应该所以我能够”。譬如说我应该守信用，所以我能够守信用。像这样的一类道德问题，显然是要设定人有自由以及其他一些相关的观念，这一点我们谈到宗教的时候再做介绍。

在这里我们发现，康德在他的《纯粹理性批判》里面曾经谈过自我不可知。但是到了实践理性批判的时候，当他问“我应该做什么”的时候，这时候又必须肯定我是存在的，我是有自由的，必须肯定“好像”有一个我存在一样。“好像”这个词就成为康德哲学另外一个特色——宛如（als ob，as if）。我当如此抉择，宛如有一个自我存在一样。所以康德的哲学有时候也被称作宛如哲学，就好像有一个自我真正地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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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点，康德的道德形而上学排除了亚里士多德自然学之后的那种形而上学，另辟新径，就是从人的道德行为去找到背后的形而上学的根据，就是从道德的实践去看看背后有什么样的本体可以让我们肯定。

第二点，康德的实践理性是说理性在实践上的应用，而这种应用可以使对象成为实在。也就是说，他并不是客观地想要去认识外在的东西，而是能够主动地去创造某种客观的实在的行动，透过意志的抉择，实践某些道德的行为，使道德行为成为实现，这样才符合人类理性的要求。

第三点，人在道德方面都有无上的命令，就是要把个人行为的格准当作普遍的法则，这时候你才可以付诸行动。最后归结为每个人都是目的，不能只被当作手段来利用。人类的世界又形成一个目的王国。这样的观念成为近代人文主义的基本立场，也就是不能只把别人当手段来利用，同时不把他当作目的来尊重。这是由于人的理性给自己立法，我由自己所定的法来行动，所以我就是自由的。这样就肯定了人的道德生命的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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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德道德哲学有一个特别的观点，就是当一个人在实践道德的时候不能够觉得快乐，为什么？因为你觉得快乐的话，将来可能为了快乐而去实践道德，而不是为了尊重道德的义务。他这样的说法是不是过于严格呢？譬如一个朋友生病，你去探访他，你跟他说我是康德的信徒，我来看你只因为你是我的朋友，而不是因为我喜欢你或关心你，你说你的朋友会领情吗？你对康德的观点可以做进一步的反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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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康德哲学在的特色是谈到“无上的命令”。在道德方面，他肯定只要是人都有理性，理性会给自己下命令，那个命令是普遍而绝对的，所以可以称它为无上的命令，是不能谈条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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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人有理性，就代表他在自身是一个目的，有理性的本性是作为目的而存在的。所以康德一再强调他实践的规定就是：“你当如此行动，要把人性——无论在你自身的位格中或在其他人的位格中——在每个情况下都同时设置为目的，而绝不要只把他当工具来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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