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萨特4：他人即是地狱

你好，我是傅佩荣。我们这一单元的主题是卡夫卡与萨特的荒谬氛围，这一集的主题是别人就是我的地狱，要介绍以下三点：

第一点，意识的虚无化作用。

第二点，别人的注视。

第三点，悲观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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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为己存在物”，他的本质就是意识。意识本身空无所有，总是向外去注意，好像一面镜子一样。如果没有外面的东西，就照不出它是一个镜子。这种意识的自觉的存在，永远在扩展、超越之中。它是痛苦的来源，让人感觉到虚无、失落、焦虑。作为镜子还好，它是安静的，所有东西都反映在上面；而意识永远在活动中。

萨特举过一个例子。譬如，我约了彼得在咖啡馆见面，下午3点钟的时候我到咖啡馆，脑袋里想着彼得的形象，这个时候就会把咖啡馆里面的非彼得全部化为虚无，因为我的意识里面只有彼得的形象。结果在咖啡馆绕了一圈，没有看到彼得，这就造成了第二度的虚无。第一度的虚无，是把所有的非彼得变成虚无；后面发现彼得也不在，就变成第二度的虚无。这是很生动的描写，我们的意识确实有这样的作用。这种虚无就造成一种失望的情况，接着就要转移你的意识内容了，否则一直失望下去也不是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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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特谈到别人的时候，是指“我”之外的其他人，那太多太多了。因为我有意识，别人也有意识，我可以把别人当做意识的对象，把他当做一个“在己存在物”，好像是被我注视的一个客观的东西。别人也有同样的能力，把我当成这样的东西。

萨特对于“注视”这个词非常在意。经过专家统计，他的著作中使用过“注视”及与它同义的词，总共出现了7000多次。对于人与人之间的这种注视，就是意识的焦点集中，可以把人化为“在己存在物”，也就是把他当作虚无。你把别人化成虚无，别人也可以把你化成虚无。

为什么注视那么可怕呢？萨特引用一段希腊神话，有一个很著名的故事，就是美杜莎（Medusa）。美杜莎原来是一位美少女，她与海神波塞冬（Poseidon）有染，在雅典娜的神殿生下两个孩子。这件事触怒了雅典娜，就让美杜莎的头发变成毒蛇，别人只要看到美杜莎的脸，就吓得变成了石头。美杜莎头上的毒蛇是可以让人变成石头的。当我被别人注视的时候，我的主体沦为客体，就好像一块石头、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一样。

类似的故事，萨特举了不少。譬如，我在旅馆里面很好奇隔壁房间的人在做什么，我就由钥匙孔偷窥。这个时候走廊上正好有人过来，我被别人看到，这种情况就会觉得羞愧。当然，今天的旅馆已经很少有钥匙孔。在萨特当时，确实是这样的情况。这里值得注意的是，被看到才会觉得羞愧；如果没有被人看到，我会觉得很有趣。

别人就是我不自由的来源。怎么说呢？他把我当客体来观看、来注视，我被当做客体就没有自由可言。一个人不做主体，就只能做客体，那怎么办呢？这时候就要反注视，反过去贬抑他，等于互相欺骗一样。我的反注视，意思好像是说：“关你什么事？你是什么东西？你又好到哪里去？”这样一种想法。

注视是萨特最担心的。他强调人的本质就是意识，意识可以带来否定的作用，并且总是在否定中。因为意识是注意一时的、新奇的东西，总在变化中，过去的一切都被否定了。所以，意识是虚无的来源。

萨特在一本戏剧《没有出路》里面讲到，三个人死后被关入地狱，要接受面对自己邪恶的果实。因为他们三个人都是自欺的人，有杀婴儿的、同性恋的、卖国贼等等。他们三个人在世的时候，逃避自己的人生责任，等于把自己的存在当做“在己存在物”。占有了自己这样的存在，以为可以自欺。结果死了之后，就代表这一生的作为都不能改变了，真正变成了某种“在己存在物”。

在这个剧本里面，他们三个人存在于相互的注视中，把别人眼中的他们当成他们自己，由此失去了自己主观的存在、主体的存在，都变成了别人注视之下的一个无生命之物（在己存在物）。这样一来，人与人之间完全无法沟通。这个戏剧的结尾是：虽然最后门开了，但三个人都不出去，因为出去的话，世间许多人同样会以他们的眼光注视你，议论纷纷。所以，戏剧的结论就是：他人就是地狱。

我们以前听到霍布斯说：“人为人是豺狼。”他人就是豺狼，已经觉得太过消极，太过于忽略人性正面的价值。现在看到萨特说：“他人就是地狱。”地狱就是没有希望的地方。这么一来的话，我们就更清楚了，这种存在主义过于强调个人主观的自由抉择，到最后可能变成我与别人无法并存，人与人之间充满敌意，互相以自己的意识去否定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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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特的思想后来的发展倒是蛮特殊的。他后来发现存在主义走不下去了，认为存在主义像一个过时的牌子，他就投靠到欧洲的马克思主义阵营里面。因为马克思主义不但有学说，还有具体的政治上的主张与作为。同时，萨特为了自己的明确立场，才会同他的朋友像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1908－1961）、加缪等人分道扬镳。因为他对人生的看法已经走入一个困境，找不到出路。

最后，还是要介绍萨特晚年的转向。我们可以这么说，萨特晚年的时候觉悟了，他努力回归于人性的大旗帜之下。比如越南沦陷时，萨特奔走游说法国人租船接运难民；苏俄入侵阿富汗时，他几乎公然抗议暴行；法国知识界劝谏政府杯葛（集体抵制之意）莫斯科奥运会的签名请愿书中，萨特的大名也在其上。

大家都以为萨特变了，但他另有一番说辞。他在1980年75岁的时候，在过世之前最后一次的访问里面强调，他说他1945年以后所关心的都是希望，而不是绝望。希望是行动的来源，人的行动必定以未来的目标为对象，而希望是人与目标之间的关系。他说：“即使目标无法达成，这种关系依然存在，人生没有目标就跟死亡无异。”萨特认为：“人生的首要目标是使人类变得更完美，让个人与团体都能符合人性的要求。人生是开放的、求完美的。”这听起来不太像萨特早年的口吻。

他还说：“道德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人人天生都有良心，良心都有基本的责任与要求，其中第一项就是关心别人的存在。人与人互相依存，大家都是兄弟姐妹。人类之所以为人类，因为大家都属于同一类。”像这些是萨特在晚年所说的。道德的未来，在于人与人互相照顾，互相接济，互相成全。但是，萨特回顾当时的情况，对人类历史觉得恐怖惊心。但他认为，这只是历史潮流中的一段插曲，未来还是有希望的。

萨特接受访问的时候离他去世之期不远，他说：“我将在希望之中与世长辞。”他原来是彻底的无神论者，他的书也充满了负面情绪。虽然引发了时代的回响与思潮的发展，甚至进一步把别人都当做地狱，但是最后他也开展出一种博爱的道德观，由此可以看到人性的力量还是很大的。这也可以看出来，萨特早期的思想到最后，总算走上一个比较平稳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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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点，意识的虚无化作用。萨特把人这种意识看作“为己存在物”的一个特色。意识可以选择新的目标，而否定旧的目标，不断造成虚无化的现象，这也是虚无进入人间的一个管道。这样一来的话，整个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显然是比较负面的。

第二点，萨特谈到别人的注视。我们用我们意识的能力去注视一个人的时候，可以把他当做万物之一（在己存在物），而不把他当做与我平等互动的一个主体。我这样做的时候，别人也可以这样做，所以人与人之间就在互相注视里面产生各种紧张、焦虑、不安，甚至产生各种罪恶的念头。从这边看来，这样的人生观显然是悲观的。所以，萨特的思想一路发展都是带着悲观的情绪。

第三点，萨特在生平最后一次接受访问的时候，思想居然转了弯，认为自己有各种负面的思想，是因为内心还存着希望，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要“破邪才能显正”。只不过萨特所显的“正”在他的著作里面，显然是分量较轻。不像我们后面要介绍的加缪，在这一点上与萨特就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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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特在分析人的意识与自由时，显得非常深刻，但他充满负面的情绪。他最后还是谈到人与人应该互相关怀，似乎有一种转向。在这里我们要思考一点，就是理论上你认为人性是什么？而在实际上，你处在现实世界里面，你感受到人性又是什么？这两者之间有落差吗？这两者之间的落差可以缩小吗？想听听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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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注视是萨特最担心的。他强调人的本质就是意识，意识可以带来否定的作用，并且总是在否定中。因为意识是注意一时的、新奇的东西，总在变化中，过去的一切都被否定了。所以，意识是虚无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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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人就是我不自由的来源。他把我当客体来观看、来注视，我被当做客体就没有自由可言。一个人不做主体，就只能做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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