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尼采1：“疯人”的成长经验

你好，我是傅佩荣。我们这一单元的主题是尼采（F. W. Nietzsche，1844－1900）的超人哲学，这一集的主题是尼采的成长经验。

在西方世界，哲学家通常会给人一种感觉，就是他们与平凡大众格格不入，又高人一等。这些哲学家之中，尼采是最特别的一位。他曾说出一句人类所能想象出最自负、最狂妄的话，尼采说：“如果有上帝存在，我如何能够忍受自己不是上帝。”这也难怪西方哲学界有个笑话：“尼采说上帝死了，上帝说尼采疯了。”

尼采确实疯了。他在56岁去世，但他在45岁的时候进入疯人院，所以他真正活跃地生活及思考的时间，只有45岁。他确实疯了，但上帝死了吗？直到今天，还有很多人在信仰上帝，所以尼采所说的“上帝”应该有他特别的指涉。

了解尼采这个人是不容易的，有人形容他像火药一样，可以破坏一切。他的个性呢？他也认为没有人可以了解他。他说：“我或许是一个怪人。”事实上，尼采说出的狂妄的话非常多，很多话不是正常人可以想象的，这是为什么？因为他吃的苦比别人多。他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在身体、心智方面都有严重的病痛，深受煎熬；此外，他的知识比别人广，由古希腊到当代的哲学，他都有清楚的认识；同时，他的思考比别人深，从西方传统的有神论一直到无神论、虚无主义都想通了。也就是说，尼采把人的各种底线（最高的以及最低的）全部碰触到了。因此或许可以说，他是代替人类测试所有的底线，以至于最后崩溃发疯了。

我们这一集要先介绍尼采的成长经验，主要谈以下两点：

第一点，尼采生平的简单介绍。

第二点，影响尼采的四个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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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采的家庭背景，在父亲、母亲这两边往上推两代，都是基督教的牧师，他的父亲还是普鲁士王国四位公主的老师，可惜在尼采五岁的时候，父亲因车祸身亡。然后，尼采就在母亲、妹妹、祖母、两位姑姑之间慢慢地成长。这种特别的生活背景，使尼采在宗教、道德、女性等问题上都造成了偏激的心理与态度。

尼采有宗教的背景，喜欢音乐、诗篇，十岁的时候就可以作曲。他小时候被人称为“小牧师”，他能够用大家感动得要掉泪的方式背诵出《圣经》的箴言与圣咏。他中学时代，打下了很好的希腊文基础。20岁念大学，攻读语言学与神学。

由于在语言学方面表现杰出，尼采25岁还没有拿到博士学位，就已经得到老师的推荐，出任瑞士巴塞尔大学古典文学的客座讲师。但是十年之后，到35岁他就辞职了，因为他那时候眼睛几乎失明，常常出现幻觉。之后就全力从事创作，并且经历了人生各种复杂的遭遇。

尼采从小生活在女性亲人之中，对女性觉得害羞又难解，他曾经先后向两位女子提出求婚而被拒绝。在知识方面，他从古希腊文化开始研究，第一本著作就是《源自于音乐精神的悲剧的诞生》（The Birth of Trage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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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响尼采有四个重要的元素，就是：基督教、希腊悲剧、叔本华（Arthur Schopenhauer，1788－1860）与瓦格纳（W. R. Wagner，1813－1883）。

第一个元素，基督教。他生活在信仰虔诚的家庭中，这种信仰使他有很深的罪恶感，因为相信人有原罪、有缺陷。所以，他良心常受困扰，性格倾向忧郁，终于产生了强烈的反抗情绪，认为宗教抹杀了人性、窒息了理性，也随之否定现世的价值。尼采后来对基督教的道德提出严厉的批判。所以他所说出“上帝死了”这样的话，与一般的无神论者不信上帝并不是同一回事。

第二个元素，希腊悲剧。希腊悲剧作为西方文化的发源力量之一，尼采有透彻的理解。他认为悲剧是日神和酒神的合作。日神阿波罗（Apollo）代表太阳，光天化日，显示了生活上必须有的形式与规范。酒神狄俄尼索斯（Dionysus）代表人喝酒之后的混乱、无序，充满无限的创意，可以配合及突破形式，产生创造的力量。这两种力量汇合之后产生希腊悲剧，使希腊人可以忍受现实生活的种种烦恼与痛苦。譬如尼采说：“只有这种悲剧艺术，才能把人在现实世界中的厌烦感转变为可以使他活下去的想象力。”

第三个元素，叔本华的哲学。尼采21岁的时候，在书店里读到叔本华的代表作《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他一看到这本书，内心立刻发出一种声音——要把这本书带回家。他后来说：“这本书中的每一句话，都是否定、弃绝、不认命的呼喊，使忧郁的特质在我身上发生作用。”

尼采从叔本华学到什么？他认为，人的生命中难免有痛苦，我们愈享受人生，就愈受其奴役，所以要摒弃物质，力行禁欲。尼采年轻的时候在桌上还放一张叔本华的照片，每当遇到困难，他就喊着“叔本华，救命啊”。但是11年之后，尼采32岁时曾经到意大利旅游，读到另外几位作家的书，包括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1533－1592）、司汤达（Stendhal，1783－1842）、歌德（J. W. von Goethe，1749－1832）等，他有了新的想法，认为叔本华的观念太悲观、太消极，所以他开始声称自己不同意叔本华的学说。

第四个元素，瓦格纳。尼采在24岁的时候，结识了当时德国重要的作曲家瓦格纳。尼采开始的时候对他推崇备至，他的第一本书本来是要献给瓦格纳的，他把瓦格纳当作德国的埃斯库罗斯（Aeschylus，525－456 B.C. 希腊悲剧的创始人），当作振兴文化的希望所在。但是交往多年之后，他看到瓦格纳表现出权威主义与利己心态，又逐渐向王权与宗教权威妥协，最终与瓦格纳分道扬镳。

尤其到后来尼采听到比才（Georges Bizet，1838－1875）的《卡门》，他连续听了20次，他说：“这是我美学的第一乐章，可以使人大病初愈，使我成为更好的人、更优秀的哲学家。”比才的歌剧能让尼采有这样的启发，使他决心离开瓦格纳，把瓦格纳当作虚伪并且已经毁坏的作曲家。尼采对音乐的重视使他说出一句话，他说：“没有音乐，生活将是一种错误。”

尼采年轻的时候，受到这四方面重大的影响。后面两者（叔本华与瓦格纳）是对个人的，后来他发现叔本华过于悲观消极，瓦格纳最后与基督教妥协，放弃初心。至于另外两者（基督教与希腊悲剧），则始终在尼采的作品中发生重要的作用。在基督教方面，尼采说“上帝死了”，实在找不到比这个更极端的反抗的话；在希腊悲剧中的酒神狄俄尼索斯，则是尼采经常拿来作为自己的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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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学到了近代非常特殊的一位哲学家——尼采。可以简单这样说，尼采凭他反抗的个性，即使他不去求生，却不能不探问生的理由，以及他抗拒死亡的种种，他要赋予如此的人生一种意义，勇于接受考验。他说：“那些没有消灭你的东西，会使你变得更强壮。”他又说，“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活，他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的折磨。”这些都是深刻的人生体会。

介绍尼采并不容易，他在整个西方哲学史上很明显地是一个异类。但是这样的异类正好使他有机会摆脱西方的背景，替整个人类测试人在理性上、感情上、意志上、信仰上的各种底线。他45岁的时候发疯了，但他提出的各种观念在一百多年之后的今天，依然显示出强劲的吸引力。

所以，我们从尼采学到什么呢？就是一定要了解，在他特殊的生平遭遇以及影响他的元素里面，我们可以看出来，他可以说是西方哲学界最特殊的一个角色。对每个人来说，只要阅读尼采，都会不断测试到自己作为一个人的各种极限，所以他里面有很大的危险成分。当然，我们也可能透过尼采觉悟到一个人生命的真实价值。这就是为什么要把尼采与存在主义放在一起，因为他提供了后代这些学者无比的勇气。要选择成为自己，就必须具备这样的勇气。

作为一位哲学家，尼采经常到阿尔卑斯山度过夏天。他说：“哲学，就我目前为止所了解并实践的，就是自愿到冰天雪地的高山上生活。”高山上空气稀薄，很多人会觉得难以忍受，但尼采说：“你要爱智慧，就必须如此。要真正体验生命，就必须站在生命之上。为此要学会向高处攀登，为此要学会俯视下方。”他甚至说：“一个人，一天至少要有三分之一的时间远离激情、人群与书本，否则怎么可能成为思想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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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尼采必须提高警觉。尼采有很多观念是由他个人生命的独特经验所造成的，我们平凡人在学习的时候，首先要尽量客观地理解他；但应用在自己生命里面的时候，要加倍小心。我想请你思考一下，你的人生中有哪些特殊经历，对你日后思考问题有很大的影响，或者你会用什么特殊的方式来帮助自己思考？想听听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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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影响尼采有四个重要的元素，就是：基督教、希腊悲剧、叔本华与瓦格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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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尼采在长期的基督家庭生活中，产生逆反，认为宗教抹杀了人性、窒息了理性，也随之否定现世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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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认为，只有希腊悲剧艺术，才能把人在现实世界中的厌烦感转变为可以使他活下去的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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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叔本华处学到，人的生命中难免有痛苦，我们愈享受人生，就愈受其奴役，所以要摒弃物质，力行禁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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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尼采把瓦格纳当作虚伪并且已经毁坏的作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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