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柏拉图8：柏拉图是唯心论吗？

你好，我是傅佩荣。

本周我们学习的重点是深入了解柏拉图的思想。今天的主题是：柏拉图是唯心论吗？

这个问题非常重要，因为谈到西方哲学家，我们很容易用唯心论或唯物论来做区分。那么这两种说法其实都来自于同一位哲学家，就是我们介绍过的古希腊时代的巴门尼德（Parmenides，515？B.C.），他在唯心论这一方面的启发主要的传人就是柏拉图。但是，柏拉图作为唯心论是一个正确的说法吗？我们今天就要说清楚这个问题。

事实上，比较合适的称法是“理型论”（the theory of Ideas）。因为不管是什么样的主张，你后面加一个“XX论”，那个“论”就代表我这个思想最核心的本体，也就是宇宙万物最真实的那个基础是什么。你说是理型，反而比较符合柏拉图的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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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拉图谈到人的认识的时候，他认为有两种：

1. 感官

一种是通过感官看到、听到、闻到、接触到，这都是充满变化的。充满变化代表什么？代表不可靠。你看到的是某一个特定的个体随着时空而转移而改变，它外在跟内在的情况，那么你还可能有真正的认识吗？不可能。

2. 理性

而另一种认识的方法是什么？就是透过理性。比如说街上有很多车，不管是什么样的车都叫做车，所以你要掌握的是车的形状、车的样式，这在哲学上称作“形式”。这个“形”显然比“实质”的“质”更重要，否则你怎么知道它是车呢？你把它归为车之后，再去细分哪种品牌的，那就是再往下的另一个区分了。而车本身还有卡车、牛车、马车，现在的汽车、各种三轮车，都算车。所以车这个概念，你掌握的是它的形式，也就是它是哪个类型，有什么基本的规律，有什么设计好的目的。这才能够让你真的理解一个个别的东西，所以人类在认识的时候所要把握的不是每一个不同的东西，而是要把握这个东西属于哪一种形式，你把这个形式把握住之后，才能真的了解这样东西。这个形式，在柏拉图就称作“理型”（eidos，idea），所以柏拉图称为“理型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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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拉图的理型在说什么呢？我们还是要说清楚一点。一样东西的理型它需要考虑三种情况 ：

第一个，这样东西分类归纳之后它属于哪一种类型。比如说你看到卡车、牛车、马车、汽车、三轮车，它分类归纳之后可以属于“车”这个类型，那“车”就是理型。

第二点，这样东西的自然法则、它的规律是什么。车是载人的，在路上跑的，它跑起来是什么样的情况，这叫做规律。

第三点，这样东西的目的与方向，也就是它的标准是什么。车是要载人到达一个地方的，飞机也是一样，都属于交通工具。

所以一般讲理型的时候，听起来很抽象，其实并不是很抽象。我们就把前面三点——类型、规律、标准，举例做一个简单的说明。

1. 类型

所谓的理型是说它所属的类型。比如，张三是男人，李四也是男人，请问男人是什么？这就是把张三、李四都归类为“男人”这个理型，如果没有“男人”这个理型的话，就不容易说清楚他们为什么是同一类的。

2. 规律

第二点要按照一样东西的规律，也就是它的自然法则来看。比如，张三的理型可以把它归纳、简化成他所有行为的自然法则，就是张三这个人他会做什么事，他做事的风格如何。我们了解一个人的时候，同时就会掌握到这就是他的理型。

3. 标准

还有第三点，就有点抽象了，就是张三（他）的理型，它有什么样的标准作为他的理想跟目的？我们这个时候还不如这样说：你知道这是一辆车，因为你见过车的理型，而眼前这辆车再怎么样都不可能是完美的，因为完美的只在那个理型上面。所有的车都只能够分享完美，或接近完美。譬如说你看到马，没有任何一匹马等于马的完美的理型，它只能够分享马的理型。这匹马比那一匹马更完美，可能是因为这匹马分享了90%的马的理型，另一匹只分享了70%。

所以这样一来的话，你就比较容易了解，所谓的理型它为什么可以说是一种类型，是一种规律，是一种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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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为什么我们强调把柏拉图当作唯心论未必正确呢？一句话就够了，柏拉图认为，人是发现理型而不是发明理型。发现跟发明当然不一样了：你发现理型说明什么？理型早就在那儿了，永远存在，你只是发现它；如果你说发明的话，代表什么？是我想出来的，我创造的，不能离开我的存在。所以，真正的唯心论往往是偏向发明这一边。如果不讲发明的话，至少是我想出来的，不能脱离我的理解能力；如果发现的话，就代表那个对象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而是它本来就在那儿；如果本来就在那儿，怎么可以说我是唯心论呢？

有关唯心论的问题，到了近代哲学的部分，我们再做进一步的说明。譬如说从笛卡尔（René Descartes，1596－1650）一路到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康德才是真正的唯心论，后面有德国唯心论一系列的发展，我们到时候再做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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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今天所看到的柏拉图是受到谁的启发呢？我们前面说巴门尼德，让他知道思想的重要；其实是苏格拉底，苏格拉底要探索人生的真善美，这也决定了柏拉图的“理型论”的大致的方向，最后是要用理性走上真理之路。所以有关柏拉图“理型论”的基本的特性、规则，他为什么提出这样的想法，我们已经做了大概的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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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比较重要的是，在柏拉图看来，哪些理型比较重要呢？我们以前介绍柏拉图《对话录》的时候曾经提到，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跟别人聊天的时候只要听到一些词跟价值有关的，他就会特别兴奋。像你说，谁很勇敢，谁很正义，谁是美的、善的这些，这叫做评价方面的词。这时候苏格拉底就会上前请教：“你所谓的正义、所谓的勇敢、所谓的美善是什么？”所以，启发柏拉图的是苏格拉底。

柏拉图对于理型跟我们一般人想法不一样。譬如说你问我什么是理型？我就会举马、牛、羊这些自然界的生物，很明显各自不同，但它们都属于同一种类型。要不然我就举人类所造的工具，像桌子、床、汽车这些，事实上这些偏偏是柏拉图所忽略的。所以这一集就特别要强调，柏拉图的“理型”到底在说哪些内容。

我们现在就按照柏拉图书里面所谈的各种理型，按照顺序从重要的到次要的，把它分为五大类：

1. 价值上的理型

第一种是伦理学，以及美学上的价值理型。这在说什么呢？就是我们前面说的什么是善，什么是美，还有节制、正义、虔诚、勇敢这些，都是属于人类的特定的行为。这些德行要如何理解呢？你不了解的话能够加以实践吗？这就是一般所说的“价值理型”。这是因为柏拉图继承苏格拉底的理想，希望在人间找到永恒的目标，这个目标就是有关价值的理型，这样可以保证人的生命是走向善与美这样的目的。

2. 数学上的理型

第二种理型是数学上的理型。像1、2、3、4这些数字以及圆形、方形、三角形这些图案，如果没有这些基本的数字跟形状的话，我们根本不可能进行抽象的思考。所以，数学理型是非常重要的。

3. 概括的理型

第三种理型是概括的理型。譬如说这两样东西相似、相等、大于、小于，也就是两样东西进行比较的时候，这些词都是概括的。还有许多连接词——我“和”你、我“或”他，这些所谓的词都是概括的。你不使用这些词的话，根本不能讲任何一句话。你只要说一句话，说：“这个人……”那么请问：“这个是什么意思？”柏拉图把这些都当作是理型，称为“概括的理型”。所以前面三种理型，像价值的、数学的、概括的，显然是比较重要的。

4. 自然物的理型

第四种就是自然界的万物。譬如一匹马、一头牛、一棵树，你怎么知道这是一棵树呢？你看到的树是常常在变化的，树之所以为树，它的本质就是你对它的理型的认识。这样听起来有点琐碎，其实我们对世界的认识，往往经过书本上的介绍、老师的教导，让我们知道车是什么，飞机是什么。你能够理解它是因为你了解它的理型，这样才能知道它之所以为它的本质所在。这是第四种。

5. 人工制品的理型

最后一种，第五种就是人工所造的东西。像我们说的桌子、椅子，如果在木匠的心中没有先设定一个桌子的原型，他怎么可能造出桌子呢？一般人看到桌子的时候，怎么知道那是桌子呢？同样的，也是对桌子的原型有所认识，否则你怎么判断这是桌子而不是椅子呢。这就是我们对于人工制品的了解，也是需要先掌握理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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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以上的讨论我们学到了什么？学到了以下三点：

1. 人类认识世界的时候基本上有两个方法：一个是靠感官知觉，一个是靠我们的理性认知的能力。柏拉图认为，靠感觉的话，面对的是许多变化生灭的个体，基本上都是不可靠的。感觉会让人上当的，我们以前分析过了。然后靠人的理智才能掌握到你认识对象的形式，知道这样东西之所以归类为这样东西，它的本质到底在什么地方。只有理智可以掌握到真正的知识，理智的对象就是那个永远存在的理型。

2. 我们学到的第二点是，柏拉图认为，我们是发现而不是发明理型。所以他不是一般所说的唯心论。

3. 柏拉图谈到理型的时候，他真正关怀的理型按照先后的顺序，排在前面的才真的重要。第一种是价值方面，就是在伦理学与美学方面的理型；第二种是数学方面的理型；第三种是概括的理型：这三点当然是比较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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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柏拉图的“理型论”，你还会觉得他的说法太过抽象，与现实人生脱节吗？他的弟子亚里士多德（Aristotle，384－322 B.C.）就这么认为，这一点下周再说。现在想听听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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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柏拉图认为，人是发现理型而不是发明“理型”。发现跟发明当然不一样了：你发现“理型”说明什么？“理型”早就在那儿了，永远存在，你只是发现它；如果你说发明的话，代表什么？是我想出来的，我创造的，不能离开我的存在。所以，真正的唯心论往往是偏向发明这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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