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子论与辩士学派5：什么都不存在吗？

今天要谈的重点是：什么都不存在吗？我们要介绍古希腊时代另外一位辩士，他名字叫高尔吉亚（Gorgias of Leotini，约483－375 B.C.）。高尔吉亚说：“没有东西存在。”他这句话就把辩士学派的相对主义推到怀疑主义，并且推到怀疑主义的极致了。

我们昨天介绍到普罗塔哥拉（Protagoras of Abdera，482－411 B.C.），知道他是辩士学派的代表，他认为“人是万物的尺度”，这个“人”是个人，这一来的话，所有我们所说的东西都是相对的。如果以这样的一种理解再看万物的话，很容易从相对主义变成怀疑主义。

---

现在高尔吉亚就很明白地告诉你，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怀疑，所以他说了三句话：第一句话就是， 没有东西存在；第二句话是，即使有东西存在，也不能被你认识；第三句话是，即使有东西存在，也被你认识了，你也不能告诉别人。我们就简单来说说这三句话的意思：

（一）没有东西存在

他为什么说出这么奇怪的话呢？他所使用的方法就是以前我们介绍芝诺（Zeno of Elea，489－？B.C.）的时候提过的归谬法。高尔吉亚说“没有东西存在”，如果有人跟他说“有”的话，他就先接受别人的说法，“如果有东西存在”然后他就会推论，推到最后得到荒谬的结果，因此说“有东西存在”是荒谬的。他怎么做呢？他说：“如果有东西存在的话，这个东西有三个可能，1.它是存在的；2.它是非存在的；3.它是既存在又非存在的。”

1. 它是存在的；

我们解决第一个，后边就很容易解决了。你说有东西存在，我就要问你了，这个东西是永恒的还是派生的？派生的就是从别的东西延伸出来的。它只有两个可能，因为你说它存在。

它如果是永恒的话就麻烦了，因为永恒的东西是无限的，无限的东西不能在任何地方，因为它不能被限制，它不能在任何地方，它等于不存在，所以它是永恒的，它就不存在了。

它如果是派生的，那它是被什么东西派生的？是被存在派生还是被非存在派生？如果被存在派生，既然存在，何必派生呢？如果被非存在派生，非存在是虚无，怎么可能派生出存在呢？这样一来，它既不能是永恒的，也不能是派生的，所以它本身不是存在的。

2. 它是非存在的；

既然是非存在，你怎么能说它存在呢？你把非存在说成存在，那存在就是非存在了。好像在绕圈子了。

3. 它是既存在又非存在的。

说它是既存在又非存在，这当然是自相矛盾的一个命题了。

所以他第一点说法就可以成立，他认为没有东西存在。他也知道人活在世界上，光讲这一句话，别人会说，你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啊，他就让一步，他说：就算有东西存在，也不能被你认识。

（二）即使有东西存在也不能被你认识

他在说什么呢？什么叫认识？认识是一种思想的作用，我看到一样东西，加以界定，它就是它，而不是别的东西，这叫做认识。但是，人的思想有很多奇怪的地方，你不容易说清楚的。我现在请问：你能不能想象一些不存在的东西呢？想象怪兽、想象一些女神？你可以想象啊。如果你可以想象这样的东西，代表思想可以去思想很多不存在的东西。

那这一来的话，存在的东西能不能被你完全思想到呢？就不一定了。因为你所思想的内容不见得可靠，所以存在的东西就不一定能被你完全思想到。如果这是正确的话，那接着就要问，就算有东西存在，也不能被你思想。不能被你思想的话，怎么可能被你认识呢？这是他所说的第二点。再看第三点，我觉得还有点道理。

（三）即使有东西存在，也被你认识了，你也不能告诉别人

他说：就算有东西存在，也能够被你认识，但是很抱歉，你也不能够告诉别人，为什么？你告诉别人，你用的是言语，我现在用声音表达出一个东西，叫做“车子”，你听到“车子”这个声音，你怎么知道我所讲的具体的车子什么颜色、什么大小、有什么性能呢，你未必可以了解。所以，你听到我用声音来描写一样东西的时候，你掌握不到我真正所要表达的东西。

你听到的是声音，但是我告诉你的是我看到的东西，我描述一个人长得很高，一个人长得很帅，讲这些都是一句话的声音而已，你怎么可能去想象真正的人是如何高、如何帅呢？等于我要表达的东西跟你所想象的东西完全兜不起来了，所以就算我可以认识，也不能告诉你。这一来的话，人与人之间的沟通都成为不可能了，那你怎么可能去教别人呢？

---

所以，在辩士学派里面，我们提出两位代表，就有一个很有趣的结论，就是根据普罗塔哥拉的认识，每一个人的说法都对，因为人是万物的尺度，这个“人”是个人，所以每一个人的说法都对；第二点，根据高尔吉亚的认识，每个人的说法都错，因为每个人说出来的话别人都不可能理解，不可能理解怎么可能是对的呢？当然到最后只能说他是错的。所以同样的辩士学派，两位代表说出来的话居然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结果。每个人说的话都是对的或都是错的，但这两种说法恐怕一般人都很难接受。

尤其是高尔吉亚说的第三点——沟通的困难，这一点我们深有体会，我们有时候跟别人说话，会觉得，我认真去描述一件事情，怎么你越听越糊涂呢？话说得越多，可能造成的误会越深，所以很多人在接触的时候，他不见得要说很多话。

像《庄子》里面就描写有几个好朋友在一起，他们之间“相视而笑，莫逆于心”。真正的好朋友不用说太多话，他们之间很有默契，两个人见面笑一笑，就知道彼此的心意跟自己所想的没有任何冲突、矛盾的地方，当然这种境界是很难达成的。

一般人如果要跟别人沟通，甚至我们说学习好了，有时候也是很不容易的。在《庄子》里面讲一个故事说，齐桓公在堂上读书，堂下有一个做车轮的老先生，这个老人家很好奇，就问：“君上，您所读的书谁写的？”齐桓公很得意，说：“圣人写的。”车匠说：“请问圣人还活着吗？”齐桓公：“圣人早就过世了。”车匠就说：“那么君上，您念的书只不过是糟粕而已！”糟粕就是垃圾，不值钱的东西。齐桓公生气了，就说：“寡人读书，你一个做车子的工人居然敢评论！你说个道理出来，否则我就要杀你。”

车匠就说：“我从小就做车匠，做轮子，我如果下手快的话，轮子跟它的承轴接起来就很松散，我如果下手慢的话呢，这个接起来就很紧涩。下手必须不快不慢，我们今天的成语不一样，今天的成语叫作“得心应手”，原文叫作“得之于手而应之于心”，是无法用言语来描述的，所以我到了七十岁还在做轮子。我的心得没办法告诉给我的儿子，所以我只好到这么老了还做车匠的工作。那么君上读的书是圣人写的，圣人不在了，他的书本留下来的文字不就是糟粕吗？”

所以这个故事说明什么？语言文字都是一种工具，它是一个载体，目的是要传达人所得到的观念跟思想，这些人有他们根本的困难，所以我们在跟别人沟通的时候就要特别注意到这个问题。

---

1. 辩士学派的问题就是相对主义。所谓相对主义，我们前面说得很清楚：依照普罗塔哥拉，每个人说的都对；依照高尔吉亚，每个人说的都错。这种对错是相对的，从这边就很容易发展成为怀疑主义，也就是根本没办法判断谁说的是正确的。

2. 我们知道，在讲到人与人的沟通方面，因为必须使用言语，所以始终会有各种困难。这一点高尔吉亚说的是对的，就算你认识一些东西，也很难告诉别人。我们甚至可以再加一句：“就算你告诉了别人，别人也不见得听得懂。”我教书很长的时间，这一点我很有心得，我们老师上课在认真地、拼命地教书，学生考试结果千差万别，有人了解了，有人完全没有了解。这说明沟通的困难。

3. 辩士学派提醒我们要思考多元价值观，这一点是正确的，但未必就因此要互相怀疑对方的价值，一个社会还是需要建立某些共同的价值标准。

---

人与人的沟通向来是个难题，听了高尔吉亚的说法之后，你下一次在与别人沟通时要注意哪些问题，像说话慢一些，换个别人懂的方式来说，或者请别人重述你说过的意思？想知道你的想法，欢迎你留言。

---

### 💡 精华要点
- 辩士学派的问题就是相对主义。所谓相对主义，依照普罗塔哥拉，每个人说的都对；依照高尔吉亚，每个人说的都错。这种对错是相对的，从这边就很容易发展成为怀疑主义，也就是根本没办法判断谁说的是正确的。
- 
- 辩士学派提醒我们要思考多元价值观，这一点是正确的，但未必就因此要互相怀疑对方的价值，一个社会还是需要建立某些共同的价值标准。

---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803/28/201803281909555221853525.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