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哲学的回归5：中世纪末的“三观”是什么样？

你好，我是傅佩荣。这一集的主题是骄傲是七宗罪之首。这是中世纪哲学的最后一集，我们要简单从宇宙观、人生观、价值观这三观来说明中世纪哲学确实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因为哲学已经为宗教服务到一个限度，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而里面特别提到骄傲，是在人生观里面特别值得我们注意的问题。所以以下要探讨三点：

第一，中世纪的宇宙观是怎么回事？

第二，中世纪的人生观有什么重点？

第三，中世纪的价值观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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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们看，中世纪的宇宙观长达一千多年，主要是把第二世纪出现的托勒密天文学，也就是以地球作为宇宙中心的观念跟古希腊时代亚里士多德的自然学结合起来。这种结合使人对于宇宙的认识更有信心，因为亚里士多德是一位大哲学家。这样的观念再跟基督宗教的神学完全配合起来，也就是说人活在地球上，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往上提升就可以到达天国的领域，往下的话就会降到地狱的世界。人类在天堂与地狱之间，地狱的深处是魔鬼与罪人，中间经过炼狱山，最后到最高的天国。

人死之后，如果是完美的，就直接进入天堂，像很多殉教的烈士；他如果是恶人或是没有受洗或犯了重大罪过，死后就要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大多数人都在中间，没有太好也没有太坏，那怎么办呢？就到炼狱里面去，在炼狱里面的人就需要在世的亲友替他们祷告，替他们行善，这叫作“通功”（功劳互相通），有点像佛教所说的“回向”。

以上就是中世纪的宇宙观，而这种宇宙观显然不太符合当时科学发展的需要。这种宇宙观最主要表现在但丁的《神曲》（Divina Commedia）里面，但丁（Dante，1265－1321）所在的年代是1265年到1321年，它里面反映了中世纪的宇宙观，他的《神曲》就特别谈到地狱、炼狱以及天堂。他把很多古代有名的学者，像我们所介绍过的伊壁鸠鲁学派安排在地狱里面，因为他们主张人的灵魂和身体一起消失；还有很多重要的哲学家，就因为在耶稣之前出现，没有机会受洗，也被放在地狱里面，所以地狱里面有些地方还算描写得比较友善，不会太可怕；然后其他人就按照他们本身的修炼进入炼狱或升入天堂。

这样一来我们就知道它是从天主教的立场来设定一个人死后可能的遭遇，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什么？就在地狱篇里面，他在《地狱之门》的第三节里面就特别强调，进入此门者要放弃一切的希望。所以地狱就是没有希望的地方，这句话非常传神，可以表达宗教界对于人死之后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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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我们看一下有关人生观的问题，从这样的宇宙观发展出来的人生观，在但丁的《神曲》里面特别强调的有所谓的七个重要的罪恶。人生下来就不完美，因为他有原罪，这一点以前说过了，原罪是指罪的来源，这个来源可能是因为人有自由，所以进入一种原始的紧张状态，这也可以说是原罪的一种理解；而另一方面，人有好的一面，就是他按照上帝的形象所造。

那么，如果把焦点放在人间的罪过，都有哪些呢？排第一的就是骄傲。骄傲是最严重的罪，为什么？骄傲所指的是，人明明是受造之物，本身是虚幻的，被造之后有了自我的意识，又有自由选择的能力，就居然以为自己有某种独特的价值。譬如在伊甸园的神话里面，夏娃受到魔鬼的诱惑，魔鬼跟她说：“你可以吃知善恶的果子，吃了之后就跟神一样知道善恶。”这句话的关键在于“跟神一样”，人有了自我意识的能力就要想到超越自己的本分，演变成对于人间各种东西的追逐。

七大死罪从骄傲开始，后面大多是以自我为中心，所谓的七大死罪怎么分类呢？第一个是对自我的执着，它表现为骄傲、嫉妒和愤怒三种。骄傲就是我跟别人比，我要胜过别人；嫉妒就是发现别人比我好，我嫉妒他；愤怒就是跟别人相处的时候发现很多不公平的事，而自己本身作为裁判的标准，产生一种愤怒。这三者都是过于自我执着造成的结果。另外有三个是自我膨胀的太过度了，就是三个“贪”：贪财、贪食、贪色。还有另外一个是“不及”，就是懒惰，懒惰于为善。

这七大死罪在但丁的《神曲》里面讲到炼狱篇第17节的时候，做了一个大概的说明，在西方就变成天主教思想里面一个重要的提炼，这样的人生观会让一个人整天活在紧张的状态，也就是人有这么多的犯错的威胁，那么他应该怎么办？完全靠教会的组织（像主教、神父、修女）来帮助的话显然有问题，因为当时正好是天主教最腐化的阶段，同时出现三位教宗，绵延的时间将近40年，实在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所以天主教的内部有些人也在慢慢寻求改善和改革，也就是说一个好的信徒除了要遵守教会外在的各种仪式，还要进一步思考：难道一个人从事灵修的活动，信仰他的上帝，一定需要教会这样的机构吗？换句话说，这时候慢慢出现一种思想：个人的虔诚要优先于教会的职责，内在的体验可以代替外在的遵守教规，也就是精神自主的情况慢慢出现了。

教会处在一种腐败的情况下，我们在后续还会谈到宗教改革的问题，会加以说明。这时候教会成为世俗的机构，它考虑的是各种政治、社会上的利益，形成各种复杂的情况。换句话说，宗教信仰本身是单纯的，宗教是为人而设的，我们很难说宗教本身有什么好或坏；但信仰宗教的人如果缺乏修炼的话，就会出现严重的问题。恰好在第14世纪中叶，欧洲出现了大瘟疫，死亡人口超过总人数的1/3。

我们在后续的单元会说明为什么西方可以从中世纪以后出现巨大的转变，甚至逐渐脱胎换骨进入到近代的世界，而在当时的人生观还是以信仰作为基础，依然肯定人有原罪，而疏忽了人是按照上帝的形象所造的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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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面的人生观能够启发什么样的价值观呢？这就看到第三点。中世纪1300多年下来，西方人是以《圣经》作为真理的标准，以宗教作为生命的依归。宗教就成为一切的基础，尤其是道德的基础，西方人很自然就会认为一个人有道德是因为他有宗教信仰。如果没有上帝存在，或者一个人不信仰上帝的话，他就可能为所欲为，做出许多难以想象的事情。从这个角度看来，中世纪的基督宗教也让西方人道德生活维持了一定的水平。

当然道德如果依赖外界的力量、宗教的权威以及对死后的恐惧来维持的话，其实是非常脆弱的。在公元1582年，在我们中国明朝神宗万历十年，天主教派一位传教士利玛窦（Matteo Ricci, 1552－1610）来到中国，利玛窦跟中国的士大夫有一些交往之后，写了一封信给罗马教宗，这封信现在还保存着，利玛窦特别提到一个重点，他说：“中国许多念书人并不信仰我们的上帝，但他们有很高的道德水平。”

这句话提醒我们两点：第一点，在西方世界，一个人如果不信上帝，你就很难想象他为什么要有道德，这在当时是非常普遍的现象。换句话说，一个人如果不信上帝，那他就可能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一直到18世纪启蒙运动的时候，这样的影响还非常的普遍，这一点将来再说。第二点，我们中国的社会很多人不信上帝，至少不信某一个宗教的上帝，但道德水平比较高，是为什么？因为他们受到儒家思想的影响，儒家思想强调修身，像《大学》里面所说的从天子到百姓都要以修身作为基础，这种修身从内心的真诚开始，再付诸行动，遵守外在的法律、规范和礼仪规定，经常自我反省，所以表现出的道德水准比较高，不需要靠一个明显的外在宗教或上帝的赏罚。

利玛窦留下这句话，也反映出中国儒家思想的特色，当然我们也知道很多儒家念书人的修养不见得完全是由内而发的真诚，也许是因为在上层社会必须有某种礼仪和明确的规范，自然使他在道德上显得比较崇高的样子，这也是有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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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面所说的我们学到了什么？学到了以下两点：

首先，中世纪行将结束的时候，在哲学上的创见很有限，因为他们的哲学主要是把古希腊时代的两大学派——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的思想——重点传承过来加以使用，让它跟基督宗教的神学配合，等于是哲学为了神学而服务，所以中世纪有一句话是“哲学是神学的女仆”。

这句话我们今天听了觉得很刺耳，但在中世纪这句话他们认为是对哲学的抬举，让你有机会为神学服务，这说明什么？很多话不能只从一个角度来看，我们很难为这样的哲学观念去辩护的。而另一方面，他们表现在哲学上的讨论最多的是共相问题、上帝存在问题，但到最后也很难得到共识，更不要说说服一般不信仰的人。

第二方面，我们可以看到，在反省中世纪的三观的时候，在宇宙观方面已经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即将出现天翻地覆的转变，也就是从地心说转成日心说；在人生观方面太过于重视宗教教义，把人看成生下来就有某种原罪，然后造成各种现实人生的问题与困难。但另外有一点值得注意，就是不要把七大死罪看得太严重，我们可以把它理解为：人如果忽略修养的话，很容易自我膨胀，把自己当作一切的中心，从骄傲开始出现了各种问题。

这七宗罪后来还拍成一部电影，就翻译成《七宗罪》（Seven），由布拉德·皮特和摩根·弗里曼几位演员饰演，让很多人得到启发。在价值观方面，西方人形成一种惯性思考，认为宗教信仰是道德的基础，如果没有上帝，一个人可能为所欲为，这种观念也使一个人的人格很难有独立明确的价值，也会造成各种后续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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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按照自己的观察，重新排列七宗罪的顺序，从严重的到轻微的，你或许可以由此更了解自己的价值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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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中世纪行将结束的时候，在哲学上的创见很有限，因为他们的哲学主要是把古希腊时代的两大学派——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的思想——重点传承过来加以使用，让它跟基督宗教的神学配合，等于是哲学为了神学而服务，所以中世纪有一句话是“哲学是神学的女仆”。这句话我们今天听了觉得很刺耳，但在中世纪这句话他们认为是对哲学的抬举，让你有机会为神学服务，这说明什么？很多话不能只从一个角度来看，我们很难为这样的哲学观念去辩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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