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克尔凯郭尔2：什么是存在主义？

你好，我是傅佩荣。这一单元的主题是克尔凯郭尔以存在为个人抉择，这一集的主题是什么是存在主义？“存在主义”（Existentialism）这个词有其复杂的、特别的背景。

我们这一集要谈以下三点：

第一点，存在主义这个名称怎么来的？

第二点，“存在”这个词的特别用意。

第三点，存在主义的思想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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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以欧洲来说，法国作为战胜国，它的思潮在欧洲本来就具有指标性；而德国战败之后，德国方面的思想都受到压抑。法国在这个时候出现了许多重要的作家，他们以小说、戏剧、散文来引导文化界的风潮，加上少数的学术论文，这些人的表现极为杰出。

譬如当时的法国文化界，1957年加缪（Albert Camus，1913－1960）获得诺贝尔文学奖，1964年同样是法国人的萨特（Jean-Paul Sartre，1905－1980）也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在短短七年之内，有两位法国作家得到诺贝尔文学奖，这是很少见的，代表他们的影响力扩展到全世界了。像他们一样水平的作家，法国当时还有好几位，他们的作品引发思潮，其中最明显的就是存在主义。那么，他们有什么样的基本立场和观念呢？

萨特在1946年发表了一篇重要的文章，题目就是《存在主义是一种人文主义》（Existentialism Is a Humanism）。从这个题目就知道，当时大家对“存在主义”这个名称都不太了解。你说它是一种人文主义，就代表这个新的学说关心人的价值与尊严，对人性有基本的尊重，往这个方向去思考就对了。

但萨特也知道，存在主义变成一种文化风潮就容易被人滥用。萨特自己说：“有一位女士每次在紧张的时候说一句脏话，就会抱歉地对旁边人说：‘唉呀，我相信我正在成为存在主义者。’”怎么存在主义者跟说脏话会有关系呢？萨特就用这个小故事来表明这个词已经用得很浮滥了。

他发表这篇文章之后，提出了存在主义，以英文来说叫做“Existentialism”，这个词是萨特所创的。问题在于，他提出这个词之后，列出四位代表。他说：“存在主义分为两大派，一派是无神的，一派是有神的。”在无神的标签底下，他列出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1889－1976）与他自己；在有神的标签底下，他列出德国的雅斯贝尔斯（Karl Jaspers，1883－1969）以及法国的马塞尔（Gabriel Marcel，1889－1973）。等于德国、法国各有两位代表，那是一种纯粹欧洲的思想。

但是问题在什么地方？萨特总共列了四个人，除了他自己之外，另外三位通通公开否认，说他们不是存在主义者。这代表他们不以为然，他们认为那是萨特个人的想法。事实上，作为存在主义者，拒绝被列为存在主义这个名称底下也是很合理的，等我们详细介绍存在主义思想的时候，就会明白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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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了解“存在”这个词，至少要有三个角度的思考：

第一个角度，谈到“存在”，就要知道它与“本质”是相对立的概念，但是同时也互补，两者不能分开。先说什么叫本质？传统西方哲学一向认为“本质先于存在”。举个例子，譬如我现在要发明汽车，我一定要先对汽车有充分的认识。换句话说，我心里要先了解汽车作为汽车，它的结构、目的如何？这就是汽车的本质所在。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汽车还没出现，我先对汽车的本质有所了解，我才能按照这个本质制造出这样的汽车，使汽车存在。这就是“本质先于存在”的说法。

人类在创造发明的时候都是如此。你推到上帝创造世界，也是一样。上帝先有对世界的观念，然后再创造。当然，我们知道在《圣经》里面说上帝创造世界，他一说就成了。但不要忘记，说出来也就是把你的“观念”说出来，这样就成就了具体的存在。

所以，基本上只要是合理的东西、不含矛盾的东西、可以想得通的，都可以说得出来。而前面所谓“合理的”，也就是对本质的认识。有这样的观点，才会延伸到后面黑格尔说“凡合乎理性的都是现实的”，或者说“凡是现实的都是合乎理性的”。这种观点通通叫做“本质先于存在”，显然是肯定了理性的特别作用。

但是现在不一样，说到存在主义，很多人都会想到萨特说的一句话“存在先于本质”，这就是我们要看的第二个角度。你说存在先于本质，那这个“存在”显然有特别的用法，所以，在这里要进一步分析。

“存在”这个词，从古希腊到中世纪一直有两种写法。第一种写法，存在的（beings）就是万物。外面有一棵树，有一块石头，这就是存在。另外一种存在（Being）的用法是什么呢？是作为根源的、使万物存在的最基本的动力，它变成了一个动词。前面那个“万物存在”（beings）是名词，万物是存在的，“万物”（beings）是名词，万物已经存在了。现在这个源源不绝的、具有活力的“存在”（Being）是动词，是万物可以存在的基础。所以在翻译上就特别麻烦，我们要把它翻成四个字“存在本身”（Being）。

所谓的存在本身（Being），就是指宇宙万物的来源与归宿。而一般所谓的存在，那就要再看，再做进一步的分辨。存在主义要做的事就是其中之一，就是这样的事情。后面也会看到，一再出现“存在本身”这个词，就一定要把它想到，存在本身（Being）就是最根本的东西。中文翻译确实有它的困难，我们一说“存在本身”就知道这是唯一的、最根源的、作为万物的来源与归宿的。

另外，你说“存在的就是万物”，但进一步来看，只有人类有创造力，甚至可以创造自己。所以，“存在”这个词是不是要限制一下？把它限制为只能用在人的身上。因为与存在本身对照的时候，人的存在最特别，它与万物都不一样。从这个意义上来看的话，万物只是在那儿，它就是那样子；而人的存在不一样，他可以创造自己，也就是说他可以做各种选择。

从这边再推到第三个角度。当我们说万物可能是在那儿，而人是真正存在的，也就是说，只有人会面对痛苦、罪恶、死亡，有各种烦恼、焦虑、恐惧。从这个角度出发就知道，存在主义的“存在”是从这个背景脱胎而出。

我们看到，（存在主义的）“存在”这个词只能用在人类的身上，再进一步，甚至只能用在个人身上。这就是存在主义明显的标志，就是把“存在”这个词规定为只能用在个人身上。但是个人有时候也与万物一样，好像存而不在，只是活着而已。这就是存在主义要进一步探讨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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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上来说，可以从四个方面来看。

第一点，存在主义肯定单独的个人，个人不能再依附在群体中。因为两次世界大战让我们都知道，每一个人都是独特的，不能把他当作群体或战争里面损伤的数字来看待，所以首先要肯定单独的个人。

第二点，重视个人的自由与抉择。你是一个个人，所以你自己要负责，要自由去做抉择，否则你这个人可有可无。

第三点，要强调主体真理（主观真理）。说到真理，一般都认为是客观的，由理性加以掌握。但是存在主义走的路线不一样，它认为一定要有个人的体验，这种真理除了发现真相之外，还可以产生行动的力量，是活生生的、不能脱离行动主体的，所以把它称作主观真理或主体真理。

第四点，存在主义强调人要向着存在本身（Being）去寻找定位。我们是个人，个人的存在是一个动词，怎么样才能证明你存在呢？就必须找到根源，看看你与存在本身能不能接上线。你掌握到存在本身，个人的生命才能够定位。

按照前面萨特所说的，存在主义分为两个系统：一个是有神论，一个是无神论。他认为的有神论，很明显是把“存在本身”当作西方传统宗教信仰的上帝。萨特认为，自己和海德格尔属于无神论，也就是“存在本身”不再是传统信仰的那个上帝，而是一般所见的无神论。海德格尔对此不能苟同，他认为自己不是有神论，也不是无神论，而是“等待神的来临”。从这边就知道，存在主义哲学家，每一个人都有自己对人生的体验，提出自己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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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点，“存在主义”这个名称，是1946年萨特提出来之后才广泛使用的。他推出四位哲学家，但除了他自己，另外三位都否认属于存在主义阵营。但是，经过后代的研究与归纳，还是认为他们属于这个思想的潮流。这一点没有问题，因为他们有共同的特性，与其他的学派对照就可以发现，他们确实代表存在主义思潮。

第二点，我们学到了“存在”这个词的用意。这个词是相当复杂的，传统西方哲学发展了两千多年，都认为“本质先于存在”，因为人的理性可以了解本质。譬如我了解恐龙的本质，我就不会描述错误，可以跟别人沟通，但是恐龙现在不存在，这叫做“本质先于存在”。宇宙万物的本质，都可以被我们的理性去掌握，但它是否存在呢？就要看在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具体的东西在那儿。

存在有三个角度可以思考：第一个，存在与本质要对照，两者对立并且互补，否则不能有任何东西真的出现。第二个，“存在”这个词在传统上有两种用法：一是名词，一是动词。存在（beings）作为名词的话，所指的是万物；作为动词的话，主要是指万物的来源与归宿，就是使万物能够存在的最根本的力量。到了西方中世纪，就直接说“存在本身就是上帝”。第三个，现在我们使用“存在”这个词的时候就要区分，在存在主义里面，它只能用在个人身上。

第三点，存在与万物不同，所以在翻译的时候，很多困难的地方我们尽量讲得精准一点。“存在本身”（Being）这四个字，在中文里面是指作为动力、作为根源、作为归宿的那个存在本身，讲英文的话就是Being。另外就是万物，万物就翻译成存在者或存在物，就写beings。存在主义里面的“存在”这个词，是专门用来指个人的。但是个人能不能存在，就要看他能不能在关键的时刻做出抉择。

存在主义的特点是：肯定单独的个人，对人的自由与抉择特别重视，强调所有的真理必须与主体相关，然后要向着存在本身寻找自己的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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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对存在主义有初步认识之后，请你简单思考一下：如果一个人从未做出真诚而负责的抉择，他算是真正存在的人吗？想听听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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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存在”这个词是相当复杂的，传统西方哲学发展了两千多年，都认为“本质先于存在”，因为人的理性可以了解本质。譬如我了解恐龙的本质，我就不会描述错误，可以跟别人沟通，但是恐龙现在不存在，这叫做“本质先于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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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存在有三个角度可以思考：1、存在与本质要对照；2、“存在”这个词在传统上有名词和动词两种用法；3、现在我们使用“存在”这个词的时候就要区分，在存在主义里面，它只能用在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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