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哲学的句点4：普罗提诺的“新柏拉图主义”

你好，我是傅佩荣。

我们这一集继续介绍希腊哲学接近尾声，这一集谈的主题是如何协调上下二界？所要介绍的是古希腊哲学的压轴人物，从他之后就进入到中世纪哲学了。这个人是谁呢？他是普罗提诺（Plotinus，204－269），他所处的年代是公元后204年到269年。虽然是显得有点晚了，但是所有的谈到古代希腊哲学的都以他作为压轴人物，因为他是非常著名的新柏拉图主义（Neo-Platonism）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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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这一集先简单说一下，什么叫做“新柏拉图主义”？柏拉图是一位体系完备的哲学家，这个没有问题。一个哲学家思想传到后代，很多人追随他，认为他讲的是对的，以他的思想作为基本的立场，就称为柏拉图主义者。那怎么加一个“新”字呢？就是柏拉图哲学有些地方有些问题，到后代还需要加以解决，否则不能再继续发展了。

比如说，在柏拉图思想里面就有上下二界的区分，柏拉图认为我们所看到的下界，就是经验所面对的现象的世界，都在变动之中，是我们感官的对象，都不可靠。所以人类的知识要成立的话，一定需要肯定有一个上界，这个上界就称作“理型界”。

我们一再强调“理”是理性的理，“型”是模型的型，也就是所有你见到的这一切，在理型界都有一个完美的模型。所以人活在世界上，显然就应该往上去提升自己的心灵，才能得到真正的智慧。但是这样一来的话，底下世界怎么办呢？事实上，他的学生亚里士多德已经把它翻转过来了，说我们可以用各种方式来说明变化不是虚幻的，说明变化也有它的原理。

但不管怎么样，柏拉图思想还是有他的特色，就是他的精神价值特别明显：人要向上提升，追求一种高尚的生活方式，要慢慢接近神明的境界。所以这种柏拉图思想往后传，传到哪里？传到普罗提诺，就提出了“新柏拉图主义”。他的思想的重点就是要协调上下二界，让它恢复到一元论的情况，因为你陷入二元论的情况，就很难解释这二元之间的关系如何。那么我们这一集介绍以下三个重点：

第一，首先要简单介绍普罗提诺的背景。

第二，要说明普罗提诺有什么样的观点？

第三，他的思想对于我们的人生有什么样的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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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说第一点，普罗提诺这个人的背景。普罗提诺生于埃及，他曾经在亚历山大里亚城游学，这是埃及北方最大的城市。他28岁的时候遇到一位老师萨卡斯，是当时最有名望的哲学家，很可惜萨卡斯没有留下任何著作，我们只知道他的名字。普罗提诺遇到这个老师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就是他。换句话说，他在这个遇到萨卡斯之前到处学习，寻寻觅觅，知道自己想找谁，想听什么，但是又没有把握，最后终于发现了。

普罗提诺他后来也参加罗马人对抗波斯的远征军。40岁的时候到罗马创立学派，吸引了许多达官显贵，包括皇帝、皇后都来听课。他还曾经建议皇帝盖一座城叫做柏拉图市，想要实现柏拉图的理想国。皇帝一开始很冲动，答应他，后来反悔了，所以事情没成。

普罗提诺讲课有两点特色：他是在哲学史上第一位在课堂上欢迎大家提问讨论的，所以课堂的气氛生动活泼；而另一方面，他是第一位允许妇女进入课堂的，这在当时传为美谈。他在罗马的时候常有人向他请教问题，简直就是精神导师了。他还自己收养孤儿，亲自关怀，仁慈敦厚，交友广泛，从来不树敌，并且苦修度日，但性格非常温和。

他的学生波斐利（Porphyry，232－304）帮他整理著作，把它分为六卷九章。这个学生说：“我们老师似乎对于有形可见的身体不感兴趣。”有一次，学生找人要为普罗提诺画一幅肖像，他说：“我们已经有了大自然用来包装我们的这样一幅剪影，难道还不够吗？你认为花费力气给后代留下一幅剪影的剪影，作为人们观看的东西，这值得吗？”可见他不太在乎自己的形象。

波斐利在他门下学习六年，他说普罗提诺有四次神人合一的忘我经验，我们等一下谈到人生正确的方向的时候再说明这一点。普罗提诺临终的时候，一位医生朋友赶来了，普罗提诺说出他的遗言，他说：“我在等候你，不久我内在的神性成分就要前去与宇宙之神结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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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接着看第二点，普罗提诺的学说有什么内容？他的学说一般被称作“流衍论”。所谓的流衍论，流就是河流的流，衍就是衍生性金融商品的那个衍，合称“流衍论”。有时候被翻译成“流出论”，好像水太多，流出去了，这个词比较俗。最好还是翻译成“流生论”或者“流衍论”。

他的学说是一个系统，他认为最高的是一个“太一”，“太一”这个中文翻译是翻得很好的，在英文里面就用“the One”。这个One是大写，因为大写，你中文没办法翻了，就翻成“太一”，代表最高的一。那么，他说：“上帝就是太一，超越一切的思想与存在，不可言诠，不可理解，排除了一切的叙述与认知，只能勉强形容它是超越的存在。”

事实上，像存在、本质、生命这些词都不足以描写太一，太一是万物真正的根源，这根源必须与万物完全不同，但在逻辑上要先于万物。那么这个太一是单纯的、唯一的、不可分的，你不能说它是这个，不是那个。比如说，你可以说神就是善的本身，而不能说神是善的。因为你一说神是善的，就把它当作可以跟人对照的东西，因为你有时候也会说某些人是善的。所以这个太一是永远存在，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问题是这样的太一如何产生万物呢？这就是流衍论。普罗提诺为什么要提出流衍论呢？因为他反对两种思想：

第一个，他反对有神论的创造说，也就是说神在创造的时候采取某种行动使万物出现，但是神如果有创造的行动，那代表神不是完美的，神还需要实现他创造的这个潜能，神不可能有任何自由的行动，你不可能在行动中不损伤自己的不变性；

第二个，普罗提诺反对泛神论，所谓的泛神论就是万物等于神，神等于万物，这就是泛神论。那怎么办呢？他只能说，神本身满而溢，太圆满了就流衍出万物，而流衍出万物的过程是他个人哲学的特色，我们只能简单介绍，没有必要深入探讨，因为它缺乏科学上、理性上的各种论证。

流衍的过程分为四个阶段。首先，太一流衍出知性，知性代表什么？有能知与所知，二元对立。因为你讲认知的时候，一定是有能知的主体与所知的对象，所以太一本来是完整的圆满的一，第一步流衍出知性。我们还记得上次谈到了犹太人斐罗（Philo，25 B.C.－40 A.D.），他把逻各斯或知性当作神界与制造万物的中介，这都是类似的手法。那么知性再流衍出世界魂，世界的魂。这个世界魂等于是桥梁，往上与知性相通，往下跟世界和整个自然界联系，所以世界魂有高层、低层两面，才能作为联系。世界魂再生出个人的灵魂，那个人灵魂也有两面，比较高的跟知性界有关，比较低的跟身体有关。然后再从世界魂生出物体的世界。

他用比喻来说，他说：“这就像光的放射，太阳光发出来本身没有什么减损，但是越到远的地方，越到后来阴影就越多了。同时，又像镜子一样，镜子所造出的是复制品，但是原件没有任何损伤。”另外还用河水作比喻，河水满了就流出去了。所以这就是从太一流衍一步一步而生出万物的过程。它不是一种有意的创造，那是基督宗教的说法；也不是某种混同太一与万物的泛神论。太一流衍出万物是必然的，所以不涉及自由选择的问题。

这种说法的根据是什么呢？就是完美程度较低的东西，必然源自完美程度较高的东西。这样一来，就变成太一到知性，再到世界魂，再到个人灵魂以及物质世界，这样就形成一个系统。他认为这样一来，就把柏拉图的上下二界明显分离的状态加以协调，又恢复成为一个完整的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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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这个说法你不管是否接受，我们还是要看一下，普罗提诺的说法对人生有什么启发？他认为人生的目的就是要回归，要摆脱尘世的束缚、身体感官的欲望，让自己的灵魂可以不断地净化，越来越纯粹、干净，然后再往上提升。

他还进一步说明回归的途径有三：第一是音乐、第二是爱、第三是哲学。所谓的音乐就是要超越感性的声调，借着节奏与旋律达到可理解的和谐，也就是心灵之美；第二个，要从对形体美的沉思，提升到对无形美的沉思，使人有回归太一的愿望；第三，还要经由哲学，爱好智慧可以帮助人回到美的根源。

但是你不管再怎么说，哲学的思考过程还是有主客对立的关系，能知与所知的对立。所以最后还要进入到密契的经验，忘我入神，要神魂超拔，与上帝合一。可见回归是一个历程，而不是顿悟。要经由像音乐这种艺术的启发，经由爱的一种冲动、哲学的探讨，加上道德的实践，最后才能够实现与太一合一。但是，同时还要补充一点，他所谓的与太一合一，并不会使个人的生命跟太一完全混同，这里面还是有它的差异。这个“差异”两个字在后面对于宗教的影响很深，我们将来再说。

普罗提诺自己有这方面深刻的体验，所以他也说出一些很有参考价值的话。他说：“眼睛如果没有变得像太阳，它就看不见太阳；心灵也是如此，本身如果不美就看不见美。”

他强调：人是处于神与兽之间，有时倾向一边，有时候倾向另一边；有些人日渐变得神圣，有些人慢慢沦为禽兽，而大多数人处于中间，结论就是哲学是向着太一的升华过程。爱智慧走到这一步，显然必须要做重新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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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么我们这一集学到了什么呢？学到以下三点：

第一，普罗提诺用来联系一与多的模式是流衍论。

第二，普罗提诺认为他的流衍论化解了柏拉图哲学的二元倾向，表面上是把它变成一元的系统，但是中间流衍的过程完全不可理解。

第三，人生的目的是回归太一，但是，人跟太一之间永远会保持某种差异性。

对于上面所说的，你有什么样的心得？希望你留言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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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吗？毕达哥拉斯曾经建议照顾灵魂的方法是研究数学、欣赏音乐与沉思冥想，现在普罗提诺建议我们回归太一的方法是音乐、爱与哲学，这两位哲学家都提到了音乐，请问你是否曾在某一首音乐中得到忘我入神的体验，感觉到自己的生命跟宇宙万物合而为一了？想听听你的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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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普罗提诺的“流衍论”学说认为，“上帝就是太一，超越一切的思想与存在，不可言诠，不可理解，排除了一切的叙述与认知，只能勉强形容它是超越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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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一是万物真正的根源，这根源必须与万物完全不同，但在逻辑上要先于万物。这个太一是单纯的、唯一的、不可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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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如说，你可以说神就是善的本身，而不能说神是善的。因为你一说神是善的，就把它当作可以跟人对照的东西，因为你有时候也会说某些人是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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