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陀思妥耶夫斯基：俄国文学对人性与宗教的思考

你好，我是傅佩荣。我们这个模块是介绍存在主义思潮的。这一集我们要说明存在主义反映了整个时代的处境，所以要特别介绍俄国文学家陀思妥耶夫斯基（Fyodor Dostoevsky，1821—1881）。

俄国在公元十世纪接受了由君士坦丁堡传过来的希腊东正教，俄国人对这样的宗教有极大的热忱，他们进一步称自己的莫斯科为第三个罗马。

第一个罗马是天主教的罗马，第二个罗马是东正教从天主教分裂出来之后的君士坦丁堡。但是1453年，东罗马帝国灭亡，君士坦丁堡也沦陷于土耳其人之手，所以俄国人认为自己的莫斯科是第三个罗马，是基督宗教的核心之一。

到了18世纪后期，俄国才开始接受以欧洲为主的启蒙运动的思潮，这样的宗教背景使他们的心灵进入一种深刻的反省。譬如比萨特早100年就有巴枯宁（Mikhail Bakunin，1814-1876）所说的“如果上帝存在，人就没有自由，变成奴隶了，因此上帝不存在”。巴枯宁认为，按照逻辑来说，如果肯定神的存在，就必须放弃或否定人的理性。从这里可以看出来，他们对于宗教问题有深度的反省。

俄国哲学家的思想特点可以包括以下四个方面：一是有乌托邦的倾向，也就是理想主义；二是容易走向极端，就好像理想主义旁边常常住着虚无主义；第三是以人为思考的核心，不喜欢太过抽象的想法；第四点是理论与实际要配合。俄文里面的“真理”这个词，同时也代表“正义”，这正好是反映了理论与实践要结合。

这一集要介绍以下三点：

第一点，为什么要介绍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二点，信仰与不信仰的复杂问题。

第三点，基督宗教的共同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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陀思妥耶夫斯基所在的年代是1821年到1881年，跟他时代前后的有好几位著名的俄国作家，像屠格涅夫、托尔斯泰等等。陀思妥耶夫斯基生平有两件重要的事，第一件是他18岁的时候父亲被杀，第二件是他28岁的时候因为参加读书会之类的团体，被控告有反叛政府的嫌疑，判了死刑；然后在他28岁那年——1849年的12月22日，他被绑赴刑场，却临时宣布了特赦，放逐西伯利亚五年。

在鬼门关前走一圈，这样的经历对他来说是一生里面最特别的，让他去思考到时间与永恒的关系。他在《罪与罚》这本书里面最后面说：“那种新生活不是无缘无故会给他的，需要以极大的代价、极大的挣扎和极大的痛苦去换来的。”这反映了他个人的经验，父亲被杀以及他自己被判死刑又临时被放逐，对他整个一生造成深刻的影响，在他作品里面也一再以各种不同的形式显示出来。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生忠于他的祖国俄罗斯以及他的信仰东正教，他希望在这两方面产生改造的力量，让整个世界得到新的救赎。

他是一位典型的作家，不断在从事创作，作品主要是小说，其中反复出现各种哲学问题，配合深刻的人生体验，给读者带来深刻的震撼。我们在谈西方哲学时总会想到康德，康德在认识方面说上帝不可知，后来又在道德实践上说必须设定上帝存在。这些理论听起来有点抽象。但是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里面就不一样了，他的作品一再出现两个主题：第一，如果上帝不存在，我为什么不能够为所欲为？第二，如果人的灵魂在人死后没有继续存在，我为什么要有道德？这一来就把前面康德很抽象的观念变成有血有肉、活生生的挑战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几部重要作品的主题都很清楚。譬如在《罪与罚》这本书里面，他表现对人性深刻的同情，问题是：一个人犯了罪就要受惩罚，那么怎么样才能赎罪呢？首先要认罪，然后要受苦，接受惩罚，最后用爱来转化这一切。所以换句话说，在人生常常看到有各种罪恶，那么怎么办呢？有三个重点：要认罪，要受苦，再用爱来转化这一切。

在《卡拉马佐夫兄弟》这本书里面，四兄弟里面的老二——伊凡是无神论者，他说：“不是我不接受上帝，而是我不接受也无法接受上帝所创造的这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没有公理也没有正义，甚至完全不能够理解。”

在《白痴》这本著作里面，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说的白痴在别人眼中是笨蛋，事实上这白痴是一个温和的、简直像圣人一样的愿意牺牲自己的人。 同时在《群魔》这本书里面，他描写各种附魔的人，他们都是粗鄙的、没有良心的、完全否定神的存在的，甚至还有一些谋杀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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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陀思妥耶夫斯基说：“上帝折磨我一生，我别无念头，信仰从来就不曾完全克服不信仰的诱惑，但是无神论也从来没有完全战胜信仰的倾向。”

他借着《卡拉马佐夫兄弟》里这位无神论者伊凡说：“让人惊讶的不是上帝应该真正存在，而是上帝必须存在的想法会进入到像人这种野蛮、邪恶的野兽的脑袋中，这实在太抬举人了。”他的意思是说，人只就表面来看，只就他的生物性来看，跟野兽差不多，那他怎么会有上帝必须存在这种想法呢？当然上帝是否真的存在是另一回事。

他不断地反省，如果没有上帝存在以及人的灵魂不死，人要怎么过这一生呢？一切都被允许，可以为所欲为，这时候人何必再行善呢？要为谁去爱呢？为谁而去唱圣咏呢？人有可能没有上帝而爱人吗？所以信仰始终在挣扎之中。无论如何，至少信或不信都比漠不关心的人要好。

在《群魔》这本书里面，陀思妥耶夫斯基借着主角说：“如果没有上帝，我就是上帝；如果有上帝，则一切都是他的旨意，我也逃不出他的旨意。”他这句话的前半句跟存在主义者萨特所说的几乎完全一样——“如果没有上帝，我就是上帝”。那为什么一定要有上帝呢？人发明上帝以便继续活下去，不至于自杀，人类的历史就是如此。

《群魔》里面的一个角色说：“我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不愿意发明上帝的人，所以人应该自己给生命意义。”他甚至批评无神论者说：“我不了解一个无神论者如何能够在知道无神的那一刻不立刻自杀呢？如果无神剩下的是我的自由意志，自杀还可以证明我的独立以及新的可怕的自由。”换句话说，人在毁灭自己的时候证明了自己的神圣性。人的自由意志一方面给人神性，同时也给人带来死亡。这句话的背景是因为人活在世界上，最后都会面对死亡，这是人类注定的命运。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里面提到信仰的问题。他认为如果没有信仰，人怎么活得下去呢？这一点就显示了存在主义的关怀，要问个人的生命存在有没有价值呢？这个问题在欧洲有两种立场，克尔凯郭尔回到最原始的基督宗教，要做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他说：“做人就是要做基督徒，否则怎么活得下去呢？”另一种立场是尼采，他把传统的宗教整个放在一边，要设法开辟一条超人之路。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位文学家，他的思想没有明确的系统，在他小说里面充分反映了俄国社会的复杂状况。他谈到信仰的价值，他认为生命要有意义的话，必须要有一种宗教观点，一开始就要相信上帝存在以及人的灵魂不死。如果上帝不存在，人也活不下去了。

对陀思妥耶夫斯基来说，他所谓的上帝是指基督宗教的上帝，因为东正教也是源远流长的。在最初的时候，只是因为天主教属于拉丁语系，东正教属于希腊语系，在语言表达上的差异是有的，而基本信仰是完全一样的。

那么陀思妥耶夫斯基有什么样的建议呢？他的建议是，你或者信仰上帝，或者是无神论者，但你要思考的是：哪一种可以给人更大的尊严？这个问题没有明确的答案。《卡拉马佐夫兄弟》里的伊凡为什么要做无神论者呢？他有三个理由：第一，我没有办法爱眼前的邻居，因为人与人生活太接近，就有各种冲突；第二，我看到许多小孩子受苦，显然他们是无辜的；第三，社会上的正义还没有实现。换句话说，这些就是我们以前谈到要替神辩护的话，必须面对的神义论上面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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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主教、东正教或稍后上场的基督教这“一教三系”有同样的信仰，相信耶稣是神的儿子降生来救人，替人牺牲了，然后又复活了。这样一来，人生才有意义，就是要背十字架走自己的一生，让自己变得更完美，以便在生命结束之后可以到达理想的境界，见到上帝。这是对基督宗教简单的描述。

但它们共同的挑战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也是类似的，就是教会与耶稣形成一种对立的状态。教会中一直有危险存在，充满各种诱惑，甚至希望耶稣走开，不要再回来，因为耶稣的精神在教会里面很难体现。如果像耶稣一样，在人们需要的时候让他们吃饱喝足，给人各种怜悯，然后会不会像尼采所说的——让人接受奴隶道德了。或者，你让人可以有自由去爱人，那反而会出现各种动荡不安的情况。更麻烦的是，教会总是有欲望的，要统治这个世界。所以这是基督宗教共同的挑战，也就是始终不能够完全体现耶稣基督爱人、救人的精神。事实上不要说基督宗教，别的宗教也有类似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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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点，俄国思想的背景很早就接受了东正教。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年代（Fyodor Dostoevsky，1821-1881）比克尔凯郭尔（Kierkegaard, 1813－1855）要晚一些，但比尼采（F. W. Nietzsche，1844－1900）早了二十几年，他作品里面所提出的思考与反省跟存在主义是高度配合的。所以我们介绍他，说明他所提出的问题其实就是康德哲学的某种反映与延伸，而后面就牵涉到存在主义的许多观点了。

第二点，陀思妥耶夫斯基对信仰的复杂问题并没有给出简单的答案，但他让你思考，如果信仰会是什么情况，不信仰又是什么样的情况。

第三点，基督宗教共同的挑战到今天还继续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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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著《罪与罚》里面强调，要赎罪只有靠认罪、受苦与爱。人难免犯一些严重的过错，那么你能不能从你所读到的作品或个人的观察中，说一说认罪、受苦与爱之间有什么重要的联系？想听听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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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陀思妥耶夫斯基认为如果没有信仰，人怎么活下去？这一点就显示了存在主义的关怀，要问个人的生命存在有没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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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问题在欧洲有两种立场，克尔凯郭尔回到最原始的基督宗教，要做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他说：“做人就是要做基督徒，否则怎么活得下去呢？”另一种立场是尼采，他把传统的宗教整个放在一边，要设法开辟一条超人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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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陀思妥耶夫斯基认为生命要有意义的话，要有一种宗教观点，相信上帝存在以及人的灵魂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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