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老师答同学问：能力满足不了欲望，我们还要追求梦想吗？

你好，欢迎来到西方哲学课，我是傅佩荣。

这个月，我提前请主编整理同学们的提问。这次我们选的问题有一个特色，就是同学们都尝试问出了理论或是思想本身所存在的矛盾，这种质疑精神很好。

一共有三个问题，我们一一讨论。

先看第一个问题，是@戴嘉蒙同学提出的。他说，

> 如果我们像哲学家（奥古斯丁）那样，只问“爱”的出发点，而不问“爱”的结果，当然在个人层面自洽了，但是不是可能会给他人带来问题？
> 比如我们常听母亲对我们说，“这都是为你好”。还有一些人“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他们自己是舒服了，但却伤害了别人。
> 当事人说不定还会把这些行为归结为，这些都是他们爱上帝，或者爱自然规律的行为。
> 这种对世俗的爱也好，对上帝的爱也好，我们怎么解释它们给他人带来的困扰？

傅老师回答：

很好的问题，@戴嘉蒙同学既有理论上的思考，也有现实上的考虑。

@戴嘉蒙所谈的这个问题，将来我们在第十一个模块“回应时代挑战”，（*傅老师所讲的“第九个模块”，是去除了课程导论和极简哲学史这两个模块之后的计数，并不是口误。这里为了方便同学们检索，特意在文稿中标注“第十一个模块”）谈到伦理学的时候，会提到一位当代的西方哲学家，叫舍勒。舍勒有关爱的讨论是比较完整的。

那么就@戴嘉蒙同学所提的问题，它事实上是在伦理学上的两派思想。

如果一个人，他的行为只问爱的出发点，而不问爱的结果，那么它属于什么？属于义务论，强调动机。

那如果一个人特别注意爱的结果，它就属于效益论。就是一个行为该不该做，要看它的效果跟利益如何。

不太可能有一个人说，这两个不同的学派，我两边都兼顾。真有两边兼顾，也是后面的哲学家加以综合的结果。

先一下所谓的义务论，有时候也称为“动机论”。一个行为好不好，要看动机好不好。动机如果好的话，代表你有善意，出于善念去做一件事。而这件事的结果对于相关的其他人，譬如特定的人，是不是好呢？你无法考虑。为什么？因为你个人要负责自己的动机，做出来之后，要看各种条件的配合，它的变相太多，最后反而可能是坏的结果。

像我们常说的好心办坏事，就是这种情况，这当然是有问题的。我们将来在谈到康德的义务论（出自课程第八个模块“启蒙必有挣扎”）的时候，也会做比较完整的说明。如果真有人说，我只问我的动机，我不管这个结果如何，我自己自洽了，但给别人带来问题，这当然是不太恰当的。

但是，你也不能只问结果。只问结果的话，有谁能判断，任何行为做出来之后，对于相关的人保证有好的结果呢？没办法。因为变相（变量）太多，结果可能常在变化之中。

那怎么办呢？我们接着看看@戴嘉蒙同学所提的例子。比如说母亲对孩子说，“这都是为你好”，事实上这个都是母亲们的一厢情愿。她所能了解的怎么样对孩子最好，有一定的时空限制，她只能这样了解，他不太可能去充分理解孩子本身的兴趣志向，孩子的潜能，将来可能如何发展，等等。她没有办法了解，那对孩子当然是压力。

再看第二个例子，说有些人“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这么做可能伤害其他人。

这三种态度，像“不主动”，请你想想看，这里面有哪一种行为，存在完全不互动的情况吗？比如说“不拒绝”，不拒绝不也是一种人所选择的态度吗？至于“不负责”，更是从字面上看就知道没有什么诚意了，就是太过于自我中心了。

对于这个很好的问题，我们要从头把它梳理一下。

这个问题里所谈到的，有关爱的出发点或是爱的结果，在伦理学上是很明显的两种派别。哲学家们不是不喜欢做综合的思考，而是综合之后，哪怕能各取其优点，到最后就会没有自己的立场，就不容易凸显出整个理论的完整性。这是哲学家提出哲学思想所存在的困难。

我们学习西方哲学，并不是要强调谁一定对——没有这样的哲学。我们学习西方哲学，是要知道哲学家们如何思考，思考的方法合不合逻辑，中间有什么问题，这才是我们要进一步去学习的。

像问题中的例子提到，母亲对孩子如何，有些人的所谓三“不”，可能自己还算过得去，但对别人可能有伤害，造成困扰。那这个问题要怎么办呢？

其实在有关人与人相处的问题上，我向来认为儒家的思想比较适当。儒家在做一件事的时候，会考虑三点，

这三点都考虑到了，我们才能够比较完善地去实践，去行动。既兼顾到一个人的好意和动机，也能够注意到这个好意会带来的好结果。当然，这个过程是需要修养的。

第一个问题，我们先告个段落。

好，再看第二个问题。是@小菠萝同学提问的，他说：

> 笛卡尔有一句座右铭是，“让我的欲望不要超过我的能力范围”。
> 要请教一下傅老师，如果真像笛卡尔所说的，用能力范围去限制欲望，那我们该如何去谈论梦想，追求真理呢？因为梦想和真理，不就是我们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吗？

傅老师回答：

很好的问题。

有时候我们谈到哲学家的一些格言的时候，纯粹是因为他这句格言，对于现实人生有启发。人生的痛苦烦恼，大部分来自于欲望。一旦欲望超出于能力范围之外，我们心中就陷入困境。单纯就这个问题，我必须简单做三方面的说明：

第一，个人的欲望可以透过修养落地，我们可以缩小欲望的范围。

第二，个人的能力要靠培养。培养之后，能力可以慢慢扩大。这一来，欲望就跟能力同步进展，这也是最理想的。

但到这里还不够。再深入分析就会发现，这里所说的欲望，往往是针对现实上的欲望，包括食衣住行，看到别人穿名牌衣服，住豪宅，开名车这种。假如我们有的是这样的欲望，能力又跟不上，那该怎么办呢？毕竟我们的能力总有限制嘛。比如说我身高 170 公分，想去打 CBA ，打篮球赛，那当然是没有什么希望的。如果是这种欲望，那确实要靠修养，让欲望能够再落实一些，我们能够得着。

我们先看能力。说到能力，就要注意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天生的，像包括人的身体状况如何，年龄，外表，兴趣都是怎样的。另一方面，能力可以通过学习培养，逐渐成为专长，也就是能力可以慢慢提升。

所以笛卡尔这句话，我们更好这么来理解，就是如果你有欲望，一定要先考虑自己的能力，不要好高骛远，也不要做纯粹的白日梦。

说完了能力，我们再来谈谈欲望。欲望有两种，一种是自我中心的欲望，另一种是非自我中心的欲望。

自我中心的欲望，往往会遇到障碍，因为一旦自我中心，恐怕就会跟其他人所要的欲望起冲突，生矛盾。到时候僧多粥少，很多人欲望就都不能实现了。

但是非自我中心的欲望就不一样了。比如我希望国泰民安，希望大家平安健康快乐，这些都是非自我中心的，那大家不妨都可以有。这是我们对欲望所做的简单分析。

接下来第三点，就要扣紧@小菠萝提的问题，谈到梦想，谈到真理了。先说梦想。有一些人，把梦想理解为“对人生更好的愿景”。什么是人生的愿景呢？就是有现实的基础跟条件，然后朝这个目标去奋斗，也可以叫作“志向”。注意，这个愿景，或者说志向，不见得是要达到，或者可能达到的。比如我们讲儒家的孔子，他的志向是“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论语·公冶长篇第五》）孔子做到没有？没有。这世界上没有人可以做到。

可能你就要问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有志向呢？因为我们需要把它当作目标，我朝这个目标不断培养自己的能力，完善自己的条件，朝目标奋斗。尤其特别好的一点是，志向往往是非自我中心的，所以可以跟别人携手合作。这就不会出现满足了我的志向，却给别人造成困扰的情况了。

又譬如说孟子。孟子说，“ 让天下平治，当今之世，舍我其谁”《孟子·公孙丑章句下·第十三节》。他虽然说“舍我其谁”，事实上也是非自我中心的，希望天下人都平安快乐。所以孟子有一句话，很值得补充给你。孟子提到人生的境界的时候，第一句就说“可欲之为善”，（《孟子·尽心下》）意思是，可以去让我“欲望”的，那就是“善”。

这里不要忘记分辨孟子的思想。在孟子这里，有“身”跟“心”是两个不一样的层次。孟子所谓的“可欲之谓善”，“善”的主词（主语）是我的“心”，而不是“身体”。如果我的身体“可欲”，那也就是吃喝玩乐，无非是一些身体层面的食衣住行的需求。但是我的心“可欲”的是什么呢？是合理性跟正当性，这才是内心的“可欲”，你看，这都是非自我中心的，每个人都可以要的。

最后再提到“真理”。像我们念西方哲学就很清楚，真理这个问题，早在古希腊时代，亚里士多德在他的重要著作《形而上学》一开头第一句话就说到了，人类天性渴望求知。

> 求知是所有人的本性。对感觉的喜爱就是证明。人们甚至离开实用而喜爱感觉本身，喜爱视觉尤胜于其他。不仅是在实际活动中，就在并不打算做什么的时候，正如人们所说，和其他相比，我们也更愿意观看。这是由于，在一切感觉中它最能使我们识知事物，并揭示各种各样的区别。
> ——出自《形而上学》，中国人民大学出版，2003年1月（注意不同版本，中译文会有所差别）

所以追求真理是人类求知的欲望，我们希望知道，一切存在的真实之物最后的那个基础。这也正好是哲学家所谓的“爱智慧”。这是追求真理，它不是一种超越我能力范围，而是不断去接近你我天生的，一种作为人的求知的要求，也就是慢慢接近真理。所以爱好、智慧跟接近真理可以说是互相配合的，互为表里的。

从能力，欲望，梦想再到真理，这样去思考的话，你就会发现，笛卡尔的这句名言就还好，还不至于有太多矛盾，也不会让你停下来说，那我就死守着我原来的能力范围，不去长进，不去进步。

最后我们要记住，欲望要靠修养得到调整和约束，能力要靠培养得到增强。这个问题我们就先这样回答。

再看最后一个问题。是@苏樱同学提问的。她说：

> 您讲到帕斯卡的赌注论证，我觉得很有趣。我从这节课感受到，傅老师您是不是也没有很赞同帕斯卡的观点？因为欣赏帕斯卡的观点，所以就多用了几讲内容和我们介绍？
> 我还想请教的是，赌注论证的这种假定存在，是不是有 bug ？就是会不会有一些缺陷？因为帕斯卡把善和上帝严格地捆绑在一起，这个上帝还特别指耶稣基督。
> 但其实像我们中国人大多数是不信上帝的，可能信佛，或者信道，或者信其他的。但我们却不能说，我们这些人没有培养自己的善行，我们不能这样讲。我觉得这算是帕斯卡假设的一个缺陷所在。
> 能不能请您点评一下？

傅老师回答：

很好的问题。

我们要了解一个哲学家，首先就要先认识他的时代背景，和当时的主流思想。

帕斯卡生活在近代， 大体是1623 到1662年。当时西方的思想界开始流行一种思想，叫做自然神论。自然神论跟传统的基督宗教的异神论，是不一样的。什么叫自然神论？

第一，自然神论相信有神的存在，但这个神并不是耶稣基督。

第二个，自然神论相信有神存在，且这个神可以离开人间独立存在的，他不见得要管人间的事。等于是神造了世界之后，造了人之后，就让人自己去世界上发展了。自然神论相信有自然的宗教，他们相信思想是自由的。这等于是神把这个世界交给人的手上，让人去发散。

帕斯卡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所以他非常不喜欢当时流行的这个自然神论的思潮。所以他特别强调说，干脆放弃哲学算了，你们这些哲学家讲了半天，都是自己在想一些没有必要的问题。所以他故意提出一个赌注论证。这是帕斯卡的背景。

了解了这些，接着就要提醒你注意了。我们要记得，在人间呐，我们做任何选择都有一些赌注的成分。念什么样的本科，选择要不要出国，进哪家公司，哪一样没有赌博的性质呢？

包括任何一种宗教信仰，也包括@苏樱同学所说的信佛、信道或信其他的宗教或神明，也都有一种赌注的性质。

但是请注意，所有的赌注论证，都只对已经是信徒的人有效。比如说已经信了佛教，那么赌注论证谈到佛教所说的六道轮回，三世因果，那也是佛教徒接受的。接受了佛教的信仰，就等于是说赌佛教讲的是真的。其他宗教也可以以此类推。

理解到这一层，我们对于帕斯卡的这个赌注论证，就不会有太大的疑问。对信徒来说，赌注论证的有效性，会让他们产生比较大的心理上的安慰。

但换作是一般人，他就会认为，这是你们教徒说说而已的，好像是好玩的事，并没有什么严重性。

其实帕斯卡提到赌注论证，他要强调的究竟是什么？

人活在世界上，这个赌注所下的，是很严重的事情。

信徒信宗教，信的是什么？当然是信人死了之后的情况。任何一种宗教，都跟死后的情况有直接的关联。可是死后的世界谁知道呢？谁有明确的证据，能把它当理论，或者当作一种科学性的观点来说明呢？不可能的。

所以每一个人都做了某种程度的赌博。那这一来的话，赌注论证不是有它的合理性吗？如果继续研究这个思想，就会发现，到后面我们会谈到美国一位重要的哲学家与心理学家，威廉·詹姆斯（课程第11模块“响应时代挑战”）。

威廉·詹姆斯他提出要信仰的意志，要不要信仰呢？那要看你自己的意志，你愿不愿意去信，你愿意信的话，就把信仰看作非常严重的事，很认真地看待生死攸关的事。好，你继续去选择信仰，谁能干涉你呢？

那么有些人他不信，是他选择相信“不要相信”。那么死后的世界对他来说，就摆在括弧里面，先不要管这个死后的世界，或者说过一天算一天。

而帕斯卡就是要反对这样的观点。他说，不能过一天算一天呐，因为死亡这个事情随时可能发生了。你看帕斯卡他的年代，他只活了 39 岁，所以他特别感觉到时间的压迫。

没有人可以保证自己可以活多久，这一来的话，死亡随时可能出现，以各种方式出现。那么对于死后的世界，我们到底要相信什么？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赌注。

所以@苏樱的这个问题，很好。它提醒我们，人生的每一次选择都是一场赌博，或大或小，或严重或轻松，只是我们不知不觉都做了很长时间的选择。

既然如此，对于宗教上的事情，我们又何必说他讲的是不是不太正确呢？

所以结论就是，每一种宗教信仰固然都有赌博的成分，我们每一个人在做选择的时候，又何尝没有一些赌博的成分呢。

所以理解赌注论证是不是有效，我们不要把它局限在特定的宗教里去理解，而要放在特定的神的内容去理解。先不要管那个，而要思考，每一次的“赌博”，是不是要认真地面对自己的生命。所以课程后面讲到的存在主义（课程第10个模块“存在主义思潮”），就特别值得重视。存在主义认为，人的存在就是选择自己的可能性，我选择成为自己，而不要成为其他人所要的，或者成为“非自我”。

好，这个月的问题就先到这里，祝你学习愉快。

我是傅佩荣，我们下个月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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