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理性主义1：斯宾诺莎的《伦理学》

你好，我是傅佩荣。我们这一单元的主题是从斯宾诺莎到莱布尼兹。西方近代哲学分为两大系统：一个是欧陆的理性主义，另外是英伦三岛的经验主义。这两大系统的差别是关于知识来源的问题，也就是人是怎么建构有效的知识的。有效的知识必须包括两方面：一方面要有普遍性、必然性，另一方面要有具体的内容与扩展性，这样才能让知识越来越完整而充实。

对于知识的来源，强调人只能靠后天的经验而得到印象，然后抽象出观念，再建构知识，那就是经验主义的立场。经验主义要依赖归纳法，基本上是缺乏普遍性的。因此，欧陆的理性主义从笛卡尔开始，强调人生来就具有某些先天观念，这些先天观念不涉及经验，具有普遍性，所以才能建构有效的知识。这就是双方最大的区别。

我们谈到英国经验论，会介绍洛克、贝克莱与休谟；谈到欧陆的理性主义，会介绍笛卡尔、斯宾诺莎与莱布尼兹。

这一集的主题是要介绍斯宾诺莎（Baruch Spinoza，1632－1677）的《伦理学》。《伦理学》的内容非常丰富，写作的模式就像几何学一样，有定义、公理、许许多多的命题，然后再一一加以证实，建构成一个完整的哲学系统，这是西方哲学史上有名的难读的书。

这一集要谈以下三个重点：

第一点，要去除一切的谬误。

第二点，上帝与自然界的关系。

第三点，人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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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斯宾诺莎的说法，这些谬误的源头在什么地方？就是我们把人性的各种目的、愿望、标准投射于自然界上。譬如，善恶根本是人类自己所立的，涉及人类的兴趣与目的，而上帝是超越在人类善恶之外的。善恶如此，美丑亦然，都是人主观所认定的。人间哪里有什么客观的美丑问题呢？譬如，一首音乐，对烦闷的人是善的，对悲伤的人可能是恶的，对死人就无所谓善恶了。

更为主观的是把神当作人，上帝如果有人的位格就一定有性别，那么他是男的还是女的？古希腊时代的色诺芬尼（Xenophanes，约580－485 B.C.）曾经说：“如果马、牛、狮子可以绘画或雕塑，它们的上帝一定长得跟它们一样。”斯宾诺莎说的更夸张，他说：“一个三角形如果能说话，它会说上帝是三角形的；一个圆形如果能说话，就会说上帝是圆形的。”换句话说，任何东西都会把自己的属性归之于上帝。

这些都是斯宾诺莎认为在做哲学探讨时先要去除的谬误，把人的主观想法、愿望、情感完全放在一边。斯宾诺莎很有自信，说他在《伦理学》这本书里面要把人的各种元素当作数学中的点、线、面、体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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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宾诺莎为什么受到各方面的批评与质疑呢？因为他在讨论所有问题的时候，都要先加以定义。《伦理学》第一篇就是以“神”为主题，他怎么定义“神”呢？他认为神就是“自因”，自己是自己的原因。“自因”这个概念从字面上看也知道自己一定是存在的，不需要任何别的原因。所以，斯宾诺莎用三个词来指涉一样的内容，那就是神、自然界以及实体。

首先看，神就是自然界，神也是实体，这三个是一样的概念，为什么？因为我们所见的是比人类大无数倍的自然界，所以你一定要问自然界是怎么来的？它是如何形成的？都可能涉及人类主观的想法，也都可能是谬误。所以不如接受它现在的情况，纯粹由理性的角度就这个世界本身来思考，你会肯定自然界本身是存在的。那么自然界不就与上帝一样吗？我们说它不是自因的话，那么有谁知道自然界的整个内容与边界呢？那还不如就直接说我们所见的这个自然界就是上帝。

这种说法当然会受到很多质疑，他也必须要解释，如果自然界是神的话，为什么它在不断变化发展呢？这时候斯宾诺莎就借用一位以前的哲学家的思想，这个人是布鲁诺（Giordano Bruno，1548－1600），他是在公元1600年被宗教法庭宣判有罪受刑而死的西方哲学家。布鲁诺谈到自然界的时候，提出两句重要的术语：能产自然与所产自然。

“能产自然”代表生生不息的原动力，“所产自然”代表已经产生出来的具体的自然界。我们所讲的自然界就是能产与所产的两面合在一起。如果你看“能产”的一面，那就是神或上帝，也就是实体；如果你看“所产”的一面，那就是眼前所见的大千世界，也就是“实体的样式”。换句话说，能产就是实体，所产就是样式。自然就分成两面了，一面是能产生万物的，一面是所产生的万物。

斯宾诺莎以这种方式来说明上帝也具有这两面。换句话说，斯宾诺莎认为上帝是万物内在的原因，而不是外来的原因，所以没有超越的问题，上帝就是万物内在的原因，一切都在上帝之中。他要强调的是，上帝的永恒命令与自然界的普遍规律是同一件事，有了上帝的无限的本性，从而有了万物。

譬如，有了三角形的本性而有了三角形，并且三内角的和一定等于两个直角。就像上帝是圆形的规则，世界就像是一切圆形的东西一样。这样一来，就把上帝视为与世界完全一样了，上帝是万物内在的原因，是底下的、恒存的规则，而自然界是展现出来的那一部分。

再看什么叫实体？实体的概念是从中世纪传下来的，最早出现在亚里士多德的哲学里面。亚里士多德在分析十大范畴的时候，第一个就叫做自立体，后来也称作实体，拉丁文叫做substatia，也就是英文的substance，就是站在底下的东西。代表你看一样东西只看到表面，而它底下还有真正的基础。譬如，黑板是一个实体，黑板的颜色就不是了，形状就不是了，而颜色和形状不能脱离黑板而存在。人也是一个实体，他的身材（高矮、胖瘦）、外貌这些都是根据这个实体显示的特性。

但是像黑板和人这些实体还是相对的实体，有开始有结束，显然是并非自因的，而真正的实体、自因的实体，宇宙万物里面只有一个，那就是上帝。所以上帝就是真正的实体，真正站在自然界底下的那个基础。所以，你可以把上帝看成各种因果关系的链接或程序，潜在于万物背后的条件，或是世界的规则与结构。世界好像一座桥，由它的结构与规则所支撑，在上帝的掌握之中，这可以说是一句简单的描述。

所以，上帝的意志就等于自然界的规律，这两者说法不同，但表达的是一样的意思。一切事件都是一个不变的规律的机械作用，这么一来就完全不涉及是否有一个不负责任的专制帝王，他有各种变化的念头，以至于造成人间各种复杂奇特的事件。换句话说，听起来上帝就跟自然界的规则、规律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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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先了解斯宾诺莎使用的三个概念：实体、属性与样式。实体就是站在底下的、作为基础的；样式就是表面显示出来的各种形态，也就是你所见的这个世界的一切；但是中间那个属性是什么？这是比较特别的，属性是以人的理性去了解实体的时候所得到的特性是什么，就称为属性。

换句话说，属性是人的理性去了解实体所得到的结果。实体本身有无数的属性，但是我们人类所能掌握的只有两种：就是心与物。心就是人的思想，物就是人的身体，人本身是心与物的组合，所以他只能从这两个角度去理解上帝的实体是什么。

这样一来的话与前面的笛卡尔有什么差别？我们还记得笛卡尔谈到人的时候，他认为“我思故我在”，肯定了我思等于我在，我就是思，而思是一种心灵的思想的作用。所以心灵是一个实体，但是身体属于物质，属于自然界，也是一个实体。实体是不会毁灭的，所以笛卡尔有两个实体，加上背后那个上帝变成三个实体了。

斯宾诺莎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就把笛卡尔的心与物两个实体降格为两个属性，真正的实体还存在，就是上帝，他有无数的属性；但是人所能理解的，就是按照人的理性去理解的，只有两个属性，就是心与物，这听起来也算是说得通。心与物现在变成属性了，也就是提供理性去认识实体的两个角度，所以一个是观念的世界，一个是事物的世界。

观念的世界有它的秩序与联系；事物的世界（有形可见的外在事物）也有它的秩序与联系。这两者相应而不互相影响，因为它是一个整体显示出来的部分。换句话说，一个人如果心中有什么样的思想和感受，身体就会有相应的变化；而凡是身体所遭遇的一切，他的心都会有所觉知。

人的心就包括理智和意志两方面，听起来理智是为了理解，意志是为了行动；而事实上理智和意志也是同一件事。理智是指什么？是指一连串的观念，意志则是一连串的意愿与动作。意志在观念中就等于一个人的欲望，这种欲望表面上以为有自己的抉择，而事实上未必如此，它可能只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对人来说，人对于快乐与痛苦的反应，是一种本能可以顺利发展与受到阻碍的结果，并没有什么真正苦乐的问题。凡存在之物皆追求继续的存在，这就是它的本能。斯宾诺莎对于苦乐说得非常精准，他说：“并非一样东西给我快乐，所以我欲求它；而是因为我欲求它，所以它给我快乐。为什么我要欲求它呢？这是我作为人的本能，不能不如此。”

结论就是：人没有自由意志，人由生存所需决定了本能，本能再决定欲望，欲望再决定思想与行为。人的意愿是由一个原因所决定的，这个原因又被另外一个原因所决定，可以追溯到无限，追溯到整个宇宙。

换句话说，人以为自己自由，因为他只觉察自己的意愿与欲望，却不清楚自己被引导而进入这个意愿与欲望的原因。他举例说明，他说：“人的意志就好像一颗被抛出去的石块，在横过空间的时候，这个石块以为自己在决定这个抛物线，可以选择自己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落下来，而事实上它是完全被抛出来的。”

结论就是：人类的行为所依照的是像几何学一样的规则，是固定的。所以斯宾诺莎要强调，他讨论人类的各种问题，就好像讨论点、线、面、体一样。他对人类的行为不嘲讽、不悲哀、不诅咒，只求了解，斯宾诺莎说，要达到这个目的，他看待各种激情，是不把它们当作人类本性的罪恶，而只是人类本性的各种性质，是属于人类本性进入冷、热、雷、雨等等，属于天气的本性一样。因此，他所说的“不要哭，不要笑，要理解”，从此也广为受人传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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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点，你如果要认真探讨万物的本质，首先就要去除各种不必要的谬误，要停止把人类的想法、情感、愿望投射在整个宇宙里面。

第二点，整个的世界称为自然界，它就是唯一的实体、唯一的神，因为它是自因的。

第三点，人是什么？人是万物之一，唯一的特色是他有理性，可以从两个属性的角度（一个是心，一个是物）来看到宇宙万物是一个整体。因此，人没有自由意志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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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宾诺莎说：“不要哭，不要笑，要理解。”请你想一想，这句话可以用在生活的哪些方面？想听听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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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斯宾诺莎对于苦乐说得非常精准，他说：“并非一样东西给我快乐，所以我欲求它；而是因为我欲求它，所以它给我快乐。为什么我要欲求它呢？这是我作为人的本能，不能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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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论就是：人没有自由意志，人由生存所需决定了本能，本能再决定欲望，欲望再决定思想与行为。人的意愿是由一个原因所决定的，这个原因又被另外一个原因所决定，可以追溯到无限，追溯到整个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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