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亚里士多德5：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你好，我是傅佩荣。

我们在肯定经验世界的时候，必须说明变化是怎么回事。所以我们今天的主题是什么呢？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我们介绍亚里士多德的思想，要顺便解决这个有趣的问题。我们前面说过亚里士多德，他以“质料”与“形式”这两种原因说明一样东西的存在，它基本的结构是怎么回事。另外，他还用“潜能”与“实现”这两个词来说明一样东西变化的过程。明白他的说法之后，就不难了解要如何回答“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个问题了。

我们今天要谈以下三点：

第一点，凡是变化都是由潜能走向实现的过程。

第二点，潜能为什么会走向实现呢？因为它“缺乏”实现，由实现才可以理解潜能。

第三点，从这边就要开始分辨，“时间上的先后”与“逻辑上的先后”这两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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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们先说第一点，任何变化都是由潜能走向实现，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先简单说一下“实现”这个词。我们以前把它翻译成“现实”，好像一张桌子现实的情况，这两个字（现实）不太适合，它在中文里面有别的含义啊。你说这个人很现实，显然不太恰当。那么“实现”不一样，譬如我们说“自我实现”，它可以当做名词来用，“某某人达到自我实现了”。所以说从潜能到实现，这反而比较客观，比较容易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看到一棵橡树，所谓的自然界的一样东西，它从种子慢慢长成小橡树，最后变成大橡树，这个橡树就从潜能走向实现了。比较特别的是，我们一再提到的，它有内在目的。它的种子里面当然是潜能，它慢慢实现，并且是连续的发展。人工制品的话就需要外在的目的、外在的动力，若没有外在的目的，几块木头不会自己变成桌子，它需要有人作为动力因去将它实现，成为一张饭桌或书桌，这就是从潜能到实现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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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接着看第二点，为什么从潜能会走向实现呢？它还需要第三个元素，叫做“缺乏”。“缺乏”这个字不是一般的字，它是哲学上的术语。所谓“缺乏”就是这个潜能本身它缺乏实现，它自然就会往“实现”去发展，这叫做缺乏。你把它当术语来看的话，就不是普通在说话，说好像你手边缺一些钱，或缺一辆车这样的事情。

任何一样东西，它有它的质料，它处于某种潜能状态，它都会要求更高层次的形式或更高层次的实现。所以，这边有两组概念，我们要一起了解，就知道亚里士多德确实可以说明什么叫变化了。第一组是我们说过的“质料”与“形式”，第二组是“潜能”与“实现”。第一组比较偏向静态的结构，任何东西在现在的情况都有质料和形式；第二组比较偏向动态的发展，从潜能走向实现。潜能为什么会走向实现呢？因为它里面有对实现的缺乏。而它为什么有缺乏实现的情况呢？因为只有实现才能够让我们可以了解潜能是怎么回事。

所以，我们在这个时候就可以用这两个词来说明一些事情了。譬如我在学校教书，有很多学生，我对第一个学生说：“这位同学，你很有潜能。”他听了一定很高兴，“老师说我很有潜能”，他显然没念过哲学，他如果懂得亚里士多德，就应该知道，自己离实现还差得很远啊，身上都是潜能，还没有实现出来。但是一般人会以为，潜能两个字代表未来充满希望。我对第二个学生说：“这位同学，你没有什么潜能了。”他听了一定很难过，“老师说我没有潜能，好像我已经没有希望似的”。他错了，根据亚里士多德的说法，他已经实现得差不过啦，没有什么潜能了，几乎完美了。

所以你看，你如果有一个基本的思想的系统，你在使用概念、使用名词的时候，就可以按照这个系统来加以了解。更重要的是什么呢？你只有透过实现，才能了解那个潜能是怎么回事。你如果离开实现、只说潜能的话，这个潜能是怎么回事呢？没有人知道啊。

譬如说一个小孩生出来，你根本不知道他父母是谁，所以你到医院的产房去看，几十个小孩子长得都很像，有时候挂牌挂错，到后来隔几十年之后还要再寻亲的事情都发生了，你说小孩子与父母长得像，在刚刚出生的时候，确实很难分辨的。但是你看到父母亲，就知道这个小孩将来可能会长成什么样子，这是可以说的，就是你要了解这个小孩子将来长成什么样子，就要看他的父母亲。

小动物也一样。譬如熊猫，熊猫刚刚出生的时候，还有袋鼠刚刚出生的时候，另外像小猪、小猫、小狗刚刚出生的时候，有时候真的很难分辨到底它是哪一种动物，为什么？因为你要透过已经实现的成年的动物，才能够分辨它是属于哪一种动物，也就是透过实现才能够去了解它的潜能。其他生物的小宝宝出生的时候都差不了太多，但是后面长出来是千差万别，以什么来说？以它已经形成的完整的实现的个体来说，千差万别。但是开始的时候很难分出来，尤其是越接近的动物，像老虎和豹，它刚刚出生的时候，谁分得出来呢？老虎和狮子，都一样，几乎很难分了。到后面你能知道这是什么，因为它的母亲是什么，它的父亲是什么。这叫做你透过实现才能了解潜能。

这样子说清楚的话，就可以简单回答了，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你如果说先有鸡，别人说：“那鸡怎么来的？不是蛋孵出来的吗？”那你说先有蛋的话，“那蛋怎么来的，不是鸡生的吗？”听起来像是一个循环的论证，很难有什么结论，其实没有那么复杂，答案是先有鸡。如果不是先有鸡的话，你怎么知道那个蛋是鸡蛋呢？答案就出来了，你说你这个问题等于故意挑毛病嘛，哪里有人会问你说“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我不说那是什么蛋，说不定是鸭蛋，那这就没办法讨论了。所以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答案是先有鸡，因为蛋是潜能，鸡才是实现，任何潜能要透过实现才能被理解。这就是亚里士多德潜能实现说法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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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里我们还要推到一组新的概念，更重要的，也是更常用的，就是第三点，“时间上的先后”和“逻辑上的先后”。我们先说什么叫“先后”，时间上的先后。你说看到一个大人，他先是小孩子，然后慢慢长成大人，在时间上小孩子在先。那请问：什么叫逻辑上的先后呢？逻辑上的先后只牵涉一个词叫做“理解”，你怎么去理解这是一个小孩子呢？很多小孩子很小的时候，你根本分不清他是哪一种人，你只有从成年人身上才能分辨这个潜能状态的小孩子他是什么样的人。

这叫做什么？时间上的先后和逻辑上的先后有时候是完全不一样的，有时候又可以接近。譬如说你看到一个小孩子，你说先有小孩还是先有大人呢？当然先有大人才会生孩子啊，所以大人在时间上是先的，逻辑上也在先，如果没有大人，你怎么知道这个小孩是人类的小孩呢？所以在理解上要注意到逻辑上的先后，但是存在上有时候不一样。

我们再举一个更简单的例子，像母与子，父母与子女，父母与子女这两个词，谁先谁后啊？一般人会认为当然是父母先，但是不一定可以这样说，因为如果没有子女的话，一对男女结婚后怎么可以称为父母呢？所以父母和子女这两个词应该说是同时出现的。

所以我们讲先后的时候就要注意到，时间上的先后是以存在来考虑，逻辑上的先后是以理解来考虑，通常以理解来考虑的更为重要。我举个例子，在《论语》里面，有一次，孔子到了卫国，冉有替他驾车，孔子说：“哇，人口真多呀。”冉有就问：“老师，人口多了，下一步要做什么？”孔子说：“让他们发财。”学生再问：“他们发财之后要做什么？”孔子说：“好好教育。”这里有三个词，第一个“人多”，第二个“发财”，第三个“教育”。你如果用时间上的先后来说的话，那就麻烦了。为什么？因为什么叫做发财？你说大家发财之后才来受教育，那很多人都永远不要受教育了，或是他虽然有钱，他不认为自己算发财，那怎么办呢？所以孔子说的是逻辑上先后，为什么人要多呢？让他们过得快乐，都有钱哪。为什么人要有钱呢？为了要教育他们。

所以人活在世界上，你要理解，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要赚钱，目的是要受好的教育，这叫做逻辑上的先后，因为你把教育排第三个，人多—发财—受教育，教育放第三个，在时间上好像是放在后面，但是逻辑上是让你理解，为什么要人多，为什么人要受教育的目的所在。所以你分辨这两个词是非常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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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天的内容，我们学到了什么？学到了以下三点：

第一点，我们可以肯定变化的世界了。我们看到变化的世界，不再觉得是幻觉，不再觉得一切都不可靠，我们也认为柏拉图的理型论确实得到相当的修正，我们反而发觉一切的变化都指向一个方向，要由潜能走向实现。

第二点，从潜能到实现的架构里面，就知道实现优于潜能。你有个目标去实现，你现在就会朝目标去努力，培养自己更好的条件。

第三点，我们也学会了什么是逻辑上的先后，它与时间上的先后有何不同。逻辑上的先后所说的是如何理解一样东西；而时间上的先后，纯粹是就过去—现在—未来的直线发展而已。但是如果没有逻辑上的先后的了解，你只是在时间的变化过程里面，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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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两句话请你分辨一下，一句是“时势造英雄”，另外一句是“英雄造时势”。请问，能不能用今天所学的，说说你对这两句话的看法，哪一句话是时间上在先的？哪一句话是逻辑上在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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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任何一样东西，它有它的质料，它处于某种潜能状态，它都会要求更高层次的形式或更高层次的实现。所以，这边有两组概念，第一组是我们说过的“质料”与“形式”，第二组是“潜能”与“实现”。第一组比较偏向静态的结构，任何东西在现在的情况都有质料和形式；第二组比较偏向动态的发展，从潜能走向实现。潜能为什么会走向实现呢？因为它里面有对实现的缺乏。只有实现才能够让我们可以了解潜能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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