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亚里士多德9：悲剧可以净化心灵吗？

你好，我是傅佩荣。

我们介绍了亚里士多德有关真与善的看法之后，现在可以谈到他对于美的看法了。他写了一本书叫做《诗学》，是西方最早的艺术理论，其中有关于悲剧的说法影响后代极大。所以今天的主题就是：悲剧可以净化心灵吗？

你说美与悲剧有这么密切的关系吗？没错，“美”这个字，在哲学系里面有一门学问叫做“美学”，就是专门研究美的。而“美学”这个词在古希腊文里面与“感觉”是一样的字根，代表美不能脱离感觉。而且，有关美学的讨论通常不能离开艺术作品，艺术作品就和诗有关。

我们提过不止一次，古希腊文的诗poiesis是“创作”的意思，所以它没有我们今天所说的“诗词”那么狭义。亚氏这本书叫做《诗学》。可惜大部分没有保存下来，保存下来的一部分是专门谈悲剧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谈到“美”的时候，会以亚里士多德的关于悲剧的说法为代表。

我们今天要谈什么问题呢？谈以下三点。第一点，所谓的悲剧是什么？第二点，悲剧可以净化心灵吗？第三点，悲剧对后世产生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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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第一点，我们先说悲剧是什么？悲剧是艺术的一种，所有的艺术都是以模仿为主，但它的模仿不是写实，写实就好像启蒙运动时代有些写实主义者，他画了葡萄之后，连鸟都去啄那个画布，艺术的模仿不是那种写实。

模仿是一种理性的挑选过程，把个体中偶然的、特殊的成分去掉，把它提炼为可能是的或应该是的最理想的样子。比如古希腊一位大画家宙克西斯在画海伦（Helen）的时候，海伦是造成特洛伊战争的希腊美女。他在画海伦的时候，为了表现这位绝代美女，他不是用单一的模特儿，而是用了十几位漂亮的处女，各取她们身体最美的部分来入画，才能画成海伦。

所以这种模仿的艺术，它本身不是道德的活动，与行为的善恶无关；也不是自然的活动，像生育子女、种子长成大树这些；它属于创作，可以产生与自己被模仿者不一样的东西，像诗、画、雕塑这些。

因为亚里士多德的《诗学》里面只留下了有关戏剧的部分，所以，我们就以他的说法来了解一下所谓的希腊悲剧是什么。悲剧有六个要素，依顺序来说：

你看一部电影之后，别人都会问你说：“哎，它在演什么？”那就是所谓的剧情。剧情一定是一个动作，这个动作应该是一个完整的动作；不能只有一个人出来打架，没有前因，没有后果，那不是完整的动作。所以电影开拍的时候，英文会说“Action”，Action就是动作，代表说演员开始要使它的剧情铺陈出来。剧情最重要，一部电影看完毕，你觉得印象深刻是什么？是电影里面讲的一个故事，要有故事别人才会记得。

第二是人物，谁演什么？像不像？演得好不好？或者说这个演员是否称职。所以在美国，每年都有奥斯卡金像奖，就是评价谁演的比较好，这个人物是不是适当。第三个是思想，就是说你这部戏剧、这些行动、这些人物到底有什么思想要告诉我们。然后才是具体的对白，对白的层次有高有低，有些比较粗俗，你看过就忘记了；有些比较深刻的，记下来就成为格言。后面是有关背景音乐与场景。到今天我们看电影或者欣赏戏剧的时候，还是用这六个内容来评价一部戏剧是否达到一种理想的境界。

接着还要说明一下悲剧的剧情应该是什么情况。有三种情况要排除：

第一种，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会说这个怎么叫悲剧，这简直是道德剧，等于是告诉你怎么做人处事的，这个不一定要靠悲剧来表达。

第二种是善有恶报。一个人做好事，最后下场很惨，这个让人厌恶，觉得这太可怕了，怎么可以对人演出这样一出戏剧呢？

第三种是恶有善报。这更可怕了，让人觉得恶心，一个人做坏事做到最后居然有好的结果，得到善终，我们都很难接受。

所以真正的悲剧要排除上面三种情况。它应该是什么情况？悲剧里面的主要角色和我们一样都是人，他有人性的优点缺点，他没有特别做什么样的事，却因为命运的安排，而使他遭遇到可怕的后果。所以悲剧的主要角色不是人，而是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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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来的话，会引发什么效果？就是我们在第二点所要说的，悲剧的作用是引发怜悯与恐惧的心理，然后将我们内心的情感加以净化，这个净是干净的净，把内心洗干净。悲剧人物，我们对他表示怜悯，为什么？因为这个人很无辜，居然碰到这样的事情；同时也觉得恐惧，为什么？因为我们也是人，同样的命运也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这就是怜悯与恐惧。

比如说你欣赏希腊悲剧，看到《伊底帕斯王》（Oedipus the King），我们都知道他做了古代所能想象最可怕的事，杀了父亲，娶了母亲。所有的人在看的时候一定都希望不要发生这种事。俄狄浦斯王其实本身完全不知道命运的安排啊，从这一方面看他是无辜的，但他做的事情确实是天理不容，人情也不容。

所以你看完之后就会觉得什么？一方面怜悯同情他，好像如果你不同情他，你就有共谋伤害他的嫌疑了；另一方面是恐惧，因为命运的手无所不在，随时可能伸过来对付你，而你还不知道自己遭遇到什么事情。

所以你在欣赏悲剧的过程里面产生怜悯与恐惧的心理，然后让你的情绪像彻底洗了澡一样，完全变干净了。你和别人有矛盾，邻居家的门口多放一双鞋，你都要去吵，谁的垃圾没有丢，你都要去闹。看完悲剧你就想到说：“我们都是人，都有一样的命运，我们何必计较这些小事情呢？”我们与别人长期相处，久而久之就忘记了人与人之间原始的亲密关系，而只是在计较一些琐碎的事情。所以悲剧对于古代希腊人，在心理上有这么大的作用。

在这里我们再分析一下，诗、历史和哲学三者的差异。

先说历史。历史是把特殊的事件当作特殊的事件来说明，比如说亚历山大大帝什么时候打了仗，打仗胜了还是败了，历史就是谈这些具体、个别的事件。

那什么叫做诗？什么叫艺术呢？艺术所谈的比历史要更为真实。怎么说？它的对象是事物与事物之间的内在的本质，它不去强调个别事件的叙述，它强调的是某种类型的表现——有这种性格的人，就可能或必然会说什么或做什么事。它不是要记录已经发生的事，而是要强调类型，让你看到类型之后，就知道将来发展的趋势，它的层次显然比历史更为抽象。哲学是纯粹描写普遍性、追求共相的一种学问。

在亚里士多德著作里面提到一个词，现在还在用，叫做“诗的正义”。什么叫“诗的正义”呢？诗代表你创作的作品，像戏剧小说都算。你看一本小说，看到最后发现有了结局了，善恶有报应了，这个时候你就会觉得心平气和。

有一位很有名的学者经常接受记者访问，有一段时间，他一到晚上8点就让记者们回去，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到8点就赶我们走呢？他说因为8点到了，我要看连续剧《包青天》。什么意思呢？人的社会你看各种新闻很少让你觉得有公平正义的，而《包青天》这出戏剧最后都会有善恶的报应，不管你是什么样的身份地位，都会得到善恶的报应。所以这位老教授，他看完之后才觉得睡觉不会做噩梦，否则的话他经常做噩梦，总觉得说人间许多事情都不太公平，缺乏正义，让他睡觉睡得不安稳，这就是诗的正义。

怎么样叫做净化心灵呢？就是戏剧的表现在结局的时候往往会出人意料，让你发现原来如此，真相大白，你才知道谁真的是为善，谁真的是为恶。这个时候你心里面受到震撼，把你的怜悯恐惧发泄出来之后，使你调整心态，（觉得自己）和其他人都有共同的命运，属于同一类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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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看第三点，希腊悲剧对后代的影响。这个影响非常深远，根据近代英国哲学家怀特海的说法，他在（代表作）《科学与现代世界》里面特别强调，他问一个问题，说近代科学革命为什么在西方出现？结果他提出三种理由，因为过去2000多年以来，有三样东西调整了西方人的心灵。第一个是希腊悲剧，第二是罗马的法律，第三个是中世纪的信仰。

我们听了会觉得奇怪，悲剧、法律、信仰，怎么和科学有关呢？我们只看悲剧，我们说过悲剧的主角不是人，而是命运。命运是无情的，不会因为人的意愿而转移而改变。这样一来的话，经过这样的陶冶之后，悲剧中的命运就变成自然界的物理规律，该下雨就下雨，该放晴就放晴，不会因为人的要求而改变。所以，西方人的近代科学革命来自于他们实事求是的心态。换句话说，先有科学精神才会有科学革命，而科学精神的培育就不能脱离希腊的悲剧。我们从这边可以看到希腊悲剧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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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从今天的内容我们学到了什么？学到了以下三点。

第一点，我们知道希腊的悲剧是什么，也知道一出戏剧需要有六个条件，从故事的情节加上人物、思想、对白、音乐与场景，这些都是我们欣赏戏剧的时候或看电影的时候，可以掌握到的元素。而最重要的是最后要有一些突然急转直下，真相大白，让你恍然大悟，然后对于人生可以得到某些启发。

第二点，这种启发主要是产生怜悯与恐惧的情绪，再把它净化，让你内心觉得情绪可以经过洗涤，回复到正常的情况，重新与别人相处，重新出发。

还有第三点，希腊悲剧对后世的影响非常深远，造成西方人科学的心态。同时我们也知道了艺术与历史的不同，以及什么是诗的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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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选一部你喜欢的电影，对照亚里士多德所谓的悲剧的六个元素，看它是否相应，更重要的是你看了这部电影之后，觉得自己的情绪有洗涤的效果吗？希望听听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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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当你在欣赏悲剧的过程里面产生怜悯与恐惧的心理，然后让你的情绪像彻底洗了澡一样，完全变干净了。你和别人有矛盾，邻居家的门口多放一双鞋，你都要去吵，谁的垃圾没有丢，你都要去闹。看完悲剧你就想到说：“我们都是人，都有一样的命运，我们何必计较这些小事情呢？”我们与别人长期相处，久而久之就忘记了人与人之间原始的亲密关系，而只是在计较一些琐碎的事情。所以悲剧对于古代希腊人，在心理上有这么大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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