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哲学的回归4：博学的无知

你好，我是傅佩荣。这一集的主题是博学的无知。这是一本书名，它的作者就是我们要介绍的在中世纪后期可以跟近代哲学链接的一位学者，也就是库萨的尼古拉（Nicholas of Cusa，1401－1464）。

尼古拉的生平有点波折，他原来是渔夫的子弟，父亲是捕鱼的。有一次他与父亲起了争执，被父亲从小船上扔进水中，他就离家出走，在外学习。读到了博士学位之后，以律师为业，但第一场官司又打输了，于是他转而从事神职工作，出家修道去了，最后升任为枢机主教，并且积极推动天主教与东正教之间的复合事宜，东正教是1054年与天主教分裂的。此外他对于日耳曼地区（也就是后来的德国地区）修会生活的整顿，做出了具体的贡献。当时的天主教正在腐化之中，从1378年到1417年的40年之中，有三位教宗同时存在，各有支持者，这确实是让人担心的情况。

尼古拉有什么特殊的见解？以下要介绍三点：

第一，什么是博学的无知？

第二，什么是上帝的本性，人对上帝可以认识到什么程度？

第三，说明大宇宙和小宇宙的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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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们看博学的无知，又称为有学识的无知。无知在尼古拉看来，人就像猫头鹰试图看太阳一样，永远看不清楚。人求知直接的对象是人自己的无知，能知道这一点就是有学识的无知，也就是在自己的无知中深得益处，越明白自己的无知，他的学识就越高。

他认为从古希腊时代以来，像苏格拉底，除了他自己的无知，他什么也不知道；到后面最有学问的亚里士多德，他说：“自然界里面看来最明显的事物也未必可以确认。”而在宗教里面，犹太人最推崇的以智慧闻名的所罗门王也说：“一切事物之中，都有些困难是无法以言词解释的。”所以尼古拉认为人应该把无知当作最大的学问来讨论。

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认为人类理智的处境就是一种无知的状态，一个人对自己的无知认识得越多，他在这方面就越博学，这听起来有点矛盾，他想说的是，你认知的对象是什么？对人来说当然是真理，但是真理的基础是上帝。换句话说，你对上帝能够认识什么呢？人的心智是有限的，上帝的本性是无限的，是超越的，所以面对这个真理的基础，人的心智必然是处于一种无知的状态，他认为这是人对于自己应该有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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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人要认知真理，而真理的基础是上帝，所以接着就要谈第二点，上帝是怎么回事呢？人能够认识他吗？尼古拉认为上帝无法以任何言词来界定，上帝是他自己的定义。这怎么说呢？他认为上帝不在万物之外，因为他界定了万物，他是万物的来源与保存者，对于这样的上帝，尼古拉认为一定要认清楚上帝就等于“能够存在”，他在他能够存在的样态中活动不息。换句话说，上帝就是“能力本身”。这一点实在不是我们人类可以理解的，他有点像我们所了解的能源，人需要能量才能活动，而上帝就是能源本身，他是永恒的活动，永远在活动中，它永远是“能有”，是超越的，无限的，不可理解的。

还记得我们前面谈过密契主义者艾克哈特师长吗？他把上帝界定为“理解本身”，而尼古拉把上帝界定为“能力本身”，这些说法都有他一定的根据。那么尼古拉怎么形容上帝呢？他说：“上帝就好像一张脸，在不同镜子中显现，有无限的镜子，就有无限的显现，显现在万物里面。而这个上帝一方面有超越性，另一方面还有内存性。”

这就是难以理解的地方。对于上帝的超越性，你只能用否定的方式来说；对于上帝的内存性，你可以用肯定的方式来说。譬如上帝就是能够存在的本身，所以万物就来自于这个能够存在的本身，否则万物怎么能存在呢？尼古拉就用三种方法来描写上帝：

首先用否定法，也就是要认识上帝所不是的样子，因为对于上帝的无限和超越，人再怎么聪明，再怎么有知识，也形同无知。人的这种无知状态，并不是不认真求知或漠不关心，而是只能停留在无知的状态里面，只能说上帝不是这个，不是那个。

另外，尼古拉也不反对你用肯定法，因为上帝是万物的来源，你从万物这边看，万物是无数的、多样的，这时候你说上帝作为本源，就不能说它是“一”了；但从上帝那边看的时候，万物不管再怎么多，它都是统合在“一”里面的。所以说它是一，说它不是一，都有一定的道理。

尼古拉认为否定的方式比肯定的方式要好，但还有更好的方法，就是把神当作“对立的统一”，这是尼古拉专用的术语，也就是结合否定与肯定的方式。譬如说上帝是至大的也是至小的，那它就是完美的对立的统一。

以人的认知能力做例子，我们人在认知的时候，最低的层次是感觉的认知，感觉只能肯定。譬如现在很冷，我就觉得很冷，我不可能在很冷的时候觉得我很热，除非我生病了。所以这种感觉一定是外面有什么东西出现，我这边直接接受说肯定它是什么情况。

到了第二个层次是理性的层次，理性的层次就可以肯定也可以否定。为什么？任何东西出现的时候，我说这是桌子，就代表它不是非桌子，所以任何一个肯定都有否定的一面。

另外，人还有感觉和理性之外的一个能力叫作悟性，好像以直观的方式直接掌握到，但是这时候就不容易表达出来。尼古拉用一个很生动的比喻来说明人永远只能知道近似的东西，他说：“在一个圆里面，你画上多边形，不管增加到多少边都不可能是一个真正的圆。”这个比喻很好，我们再想象一下，假设一个圆里面有个三角形，那就离这个圆的全部的面积太远了；如果是四方形，稍微近一点；那么八方形呢？一百方形呢？你就知道这个时候不管是多少方形都不是真正的圆。

他就是要强调我们所知道的万物，只有接近它的真相而已，而科学只是它的推测比较接近真相，而完全的真相只有隐藏在神里面。如果你要了解的话，要从感觉到理性，还要往上提升到悟性，使相反之物可以结合，也就是对立之统一，但它不能够用言语来表述，这就是人类认知的特色，对于你所认知的上帝也可以对照来看。所以在这个时候，在西方就有一个新的观念凸显出对上帝的认识，把上帝当作在隐秘奥秘之中的，永远不可能让人了解的。

这一点对于所有的人，在认识像上帝这样的概念的时候都可以作为参考，譬如我们看到孔子“五十而知天命”，但对于天命本身是什么，他没有把握；老子说这个“道”，他当然是悟道了，但对于道是什么，道有没有另外一面不能理解的部分呢？老子和庄子都承认，当然有的。像这就是对于上帝的两面，一面是人可以认识的，一面是上帝的奥秘本身，那是没有人可以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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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边再进一步到小宇宙和大宇宙的观念，尼古拉认为上帝一方面包含一切在内，因为万物都在上帝里面，没有他万物都是虚幻的，根本不可能存在；而另一方面上帝又彰显一切，因为上帝本身在万物之中，因此上帝包含一切也彰显一切，这两者都显示他的内存性。

强调内存性就容易流于泛神论，所以尼古拉特别强调自己不是泛神论者，这时候就要注意神与万物的差异，所以我们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看到，有许多学者有这种观念的时候，一定强调上帝跟万物有不同。这样一种声明才可以避免被认定是泛神论。

所谓大宇宙就是上帝所创造的整个宇宙，而小宇宙是每一样东西都反映了大宇宙的某一方面。世界是一个和谐的体系，由万物组成，彼此相关也与整体相关，所以个别事物反映了整个宇宙，人尤其是如此，为什么？因为人的生命包括了四方面，一是质料，二是有机生命，三是动物的感觉性，四是精神的纯理性。这四方面加起来，人这样的小宇宙可以反映大宇宙的每一个层次，但是就算如此，你要了解上帝还是永远不可能的。

从前面所说的我们有些什么样的心得？想听听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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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集又学到什么内容？学到以下三点：

第一点，我们知道什么是博学的无知，因为这个说法在西方哲学界非常有名，经常被引用来作为批评的。你不能从字面上来了解，说一个人很博学，所以他的博学是无知的，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说人本身是无知的，你越了解自己的无知，你就越博学。

第二点，尼古拉对于上帝的了解有各种描述，最特别的就是把上帝当成能力本身，而这个能力本身不是我们可以理解的，他是永恒的活动，没有什么停不停止的问题。那么如何描写上帝呢？可以用否定的方式说他不是什么，也可以用肯定的方式说他是万物的来源，最好是用整合的方式造成对立的统一，说他是至大也是至小，是宇宙的来源和基础。

第三点，我们由此可以学到大宇宙与小宇宙的观念，而人是最特别、最标准、最完美的小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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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学会了大宇宙小宇宙的观念，你能不能举个例子说明在个人身上如何反映群体、人类、宇宙这三方面中的某一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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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尼古拉推崇在认知上采用“否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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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举例以人的认知能力做例子，我们人在认知的时候，最低的层次是感觉的认知，感觉只能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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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第二个层次是理性的层次，理性的层次就可以肯定也可以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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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人还有感觉和理性之外的一个能力叫作悟性，好像以直观的方式直接掌握到，但是这时候就不容易表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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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是要强调我们所知道的万物，只有接近它的真相而已，而科学只是它的推测比较接近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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