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哲学问答48 | 什么是“心理治疗”？

你好，我是傅佩荣。在这里我想到以前有位同学提到，想知道一下什么叫做“哲学治疗”，我记得是陈C同学提的。

西方从1990年代以后，欧洲、美国就开始出现了所谓的“哲学治疗”这样的概念，又称做“哲学咨商”。我们听到这个词就知道，它跟心理治疗、心理咨商是相对的。

---

心理治疗从弗洛伊德以后，在西方已经有长期的历史，并且有一定的成效。但是久了之后，还是有它的一些问题，就造成各种复杂的情况。其中，尤其是医病关系，经常造成各种困扰。就是医生跟病人的关系，因为医生知道许多秘密，那么病人的话对医生就有很大的依赖性。

到后来，不要忘记医生也是一个人。但是自古以来都有这样的人，在扮演心理医师的角色，譬如说宗教界的人士。在宗教界里面，这些人受到特殊的训练，因为他个人深刻的信仰；所以他在扮演心理治疗的时候，他听到许多病患的隐私，他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处理，严守秘密，所以才能维持一个社会许多人内心和外表的一种稳定、平衡。

但是，社会的发展越来越复杂，许多事情已经是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最明显的就是一个说法，譬如说，人有时候有双重人格、多重人格，最多的还拍成电影，说一个人有26种人格。这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我们平凡人有双重人格，就已经觉得很奇怪、很难想象了。

事实上，人作为人，我们学哲学就知道了：“人格”（personality）这个词在西方中世纪，字根是来自于一个字叫做persona。persona就是面具，因为你面对不同的人，你要扮演不同的角色，这基本上对于你个人的人格同一性是一个挑战。就是你从事某种行业，在某种工作上做久了之后，你自然而然就戴着特定的面具，人格的特质就比较明确了。

但同时你又要面对许多不同的关系的人，所以你这个面具可能需要不止一副。但是你如果有一个稳定的生活方式的话，或是从小建立了价值观，基本上问题还好。但是大多数时候你遇到各种人，而你本身的价值观会出现混淆、甚至矛盾的情况，这时候就造成了心理上的问题。

很简单，你看到一个人，你问他：你快乐吗？事实上，他如果开始思考自己快不快乐，就代表他不太快乐。一个真正快乐的人根本想都不会想快乐的问题。但是我们常常这样问：你快乐吗？我快乐吗？也可以问自己，代表这个问题有它的严重性。

所以，过去的心理问题一般都诉诸于宗教界的修行的人来帮我们开导、启发。今天这种情况还是继续存在。在欧美进行心理治疗的特别多，在美国尤其如此。所以在1990年代以后，西方出现了一种新的做法，就是要把哲学应用在生活上。尤其是从维特根斯坦之后，讲哲学是语言治疗，所以“治疗”这个概念就比较明确了。

---

其实从古希腊时代开始，事实上从毕达哥拉斯开始，到后面接到苏格拉底一路下来，哲学本来就是对人生的某种治疗，就是让你修正一个正确的方向，让你这一生有一个明确的引导，按照所知道最善的方式去生活。但是你要先分辨什么是最善的方式，哲学就在这一方面提供许多讨论的材料。

所以我们讲到哲学咨商、哲学治疗之后，我们就要知道：第一个，它是1990年代以后，欧美开始出现的、把学术应用在生活上的一种风潮。第二个，就是具体的内容。所以我们在这一集和下一集，恐怕要分两次才能把这个做一个很扼要的介绍。

想知道什么是哲学治疗，我们学西方哲学的人，当然会觉得确实有需要，想知道。那么基本上就记得一个字叫做平安，英文是PEACE。PEACE是平安，也是和平。P-E-A-C-E，它把哲学治疗分成五个字或五个阶段，把每个字的开头的字母合起来就变成PEACE。我们就先讲是哪些字。

第一个，P代表难题，英文就是Problem。Problem这个字跟一般所谓的“问题”不一样。我们一般所谓的问题是Q&A，就是“问题与回答”。我们把问题称作Question，任何一个问题都代表它有预设的标准答案；找到答案，问题就消失。

我们以前谈到存在主义马塞尔的时候，也特别提到这样的观念：人不是问题，因为他并没有标准的解决的答案；人是一个奥秘。有时候显出来是一个难题，所以我们就把P（Problem）当作难题来理解，代表是非常困难的，介于问题与奥秘之间。一旦出现之后，恐怕长期受它困扰。代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题。

第二个，E（Emotion）就是情绪。一般讲到情绪的时候，都知道是被挑起来的、被动的情绪。既然有难题，情绪一定起伏不定，甚至波涛汹涌，让你不得平静。你面对难题，出现情绪，那怎么办？找人帮忙，找心理医师，这是传统的方式。心理治疗、心理咨商，他给你做分析。

第三个，分析就是A（Analysis），帮你分析。分析什么？分析你这个难题是什么情况，你的情绪是不是恰当，分析这些。所以心理分析有它很多原则，并且有几个不同的派别，不同派别的人就会用不同的所谓的“原型”或“典型”来解释，有时候可以推到对梦的解析，甚至还有医师可以把它推到催眠术。催眠里面，知道你潜意识里面的一些状态。

像这个就是PEA前面三个步骤：难题、情绪、分析，心理学家这样在做。这种分析有没有结果呢？事实上心理治疗给人带来的结果有些很明显，但是后遗症有时候很难避免。为什么？你知道自己的问题的原因，并不代表你真能解决这个问题。

举个例子。譬如说你今天出门，一脚踩到一个钉子上。你穿的是球鞋，破了，脚很痛。你就开始心情不愉快，因为这个难题造成了情绪，就分析：为什么我家门口会出现一根钉子？它是我不小心放的还是别人放的？如果你认为不是自己造成的原因，那就要问：是谁要害我？这一下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要想一遍：我这一生跟什么人有过结，过不去，别人要整我？

你把这个事情来龙去脉整个分析完毕之后发现，知道是什么原因了，知道什么人要对付我了，这是分析各种情况，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然后，脚还是很痛，问题在这里。你把事情发生的原因或是理由全部找出来之后，它并没有解决你的脚被钉子刺到的事实，就是你的痛苦的事实。所以心理分析往往到这个地方就要停下来，它是希望透过你对事情发生的原因的了解，然后去解决你心里目前这种不安的状态，或是痛苦的状态，而事实上不见得有效。

通常我们跟别人谈话的时候，在谈话的当下，往往会觉得别人说的很有道理。尤其我们学过西方哲学，你只要提出几个重要的人名，说尼采怎么说，叔本华怎么想，笛卡尔怎么认为，再推到柏拉图、苏格拉底，一般人都会觉得应该很有道理，这些西方人讲的话里面很有启发性。然后，你本身的问题是当前的特定时空里面的条件，跟特定的人物之间互动所造成的困扰，能够一一对应来解决吗？这不一定。这里面显然需要一个比较明确的针对性和转化性。针对你这个情况，要如何去了解；然后要转化，怎么样透过别人的建议来加以转化。这一步就要交给所谓的“哲学咨商”。

所以一般来说，讲哲学咨商的时候，平安这个字PEACE，前面三步跟心理咨商是类似的过程，就是一个人遇到了难题，无法解决，以至于造成情绪上重大的困扰，然后就要找人帮忙、进行分析。分析之后，知道问题何在，并不代表可以解决问题。

所以心理学的咨商和治疗到这一步为止，后面的话恐怕要长期进行治疗，继续分析，用各种心理学的方法，也可以达到一定的效果。哲学咨商从这里接手，这是我们所谓的PEACE最后那两个字，C和E。

第四个，C（Contemplation）就是沉思冥想。这是比一般的沉思、思考要更为深刻，有点像某种静坐、冥想，深刻地去思考某些东西。

最后，E是一种均衡，英文叫做Equilibrium。Equilibrium这个字平常比较少用，一般用的都是balance。Balance一般翻译成平衡，但是“均衡”是一种动态的平衡。后面两步我们留待下一次再说。

因为同学们也提到，代表大家都很关心，哲学能不能用在生活上。在西方来说的话，已经在这条路上配合今天这个时代和社会的需要，进行了一段时间了。我们学西方哲学，也要了解一下他们所谓的哲学治疗，就是指PEACE（平安）这个字。这五个字的字母各自代表一个重要的观念，从“难题”造成“情绪”，进行“分析”，然后要进一步去“冥想”，最后取得新的“均衡”这五个步骤。我们今天先把哲学治疗大概说明一下，另外一部分下次我们再说。

---

> 傅佩荣
> 维特根斯坦提到“哲学就是语言治疗”，我请同学们思考一下，自己在说话的时候怎样才更为谨慎而准确。事实上，“谨慎”这两个字是我们一生都要认真面对的。
> 在柏拉图的部分，我们介绍过古希腊时代四种重要的德行，就是明智、勇敢、节制、正义。一个人如果是政治人物、要领导别人，需要明智；如果保家卫国，则需要勇敢；一般百姓需要节制；所有人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并得到适当的对待，就是正义。古希腊人看来，明智一定表现为两个特色：一是聪明，二是谨慎。一个人如果说话、做事不谨慎，怎么可能叫做明智呢？
> 《易经》里有个卦叫做颐卦（山雷颐），它的卦象很像一张张开的口。我们常说：病从口入，祸从口出。《颐卦·大象传》就要求我们六个字：慎言语，节饮食。说话谨慎，就不会祸从口出；吃东西有节制，就减少了生病的可能。古代早有这样的教训了。但是这与维特根斯坦所说的“哲学是语言治疗”是不同的角度。所以我们要做进一步说明。
> 有好几位同学都提到，他们在书写时会比较谨慎而准确。关于说话和书写的差别，我们将来在介绍解构主义时会进一步介绍。说话富有临场感，因为声音是有表情的；而书写属于文字表达，给人距离感，显得比较抽象，跟说话的生动完全不能相比。
> 有一句话叫“言为心声”，我的话代表内心的声音，语言只是传达心声的工具。甚至可以说“语言是存在本身的居所”，这牵涉到存在主义，比较复杂。另一方面，有一句话叫做“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书写无法将你想说的都表达出来，而说话也无法完全表达真正的心意。可见，心意才是最重要的。在说话、书写与真正的心意之间，难免会有一些模糊的成分。跟别人沟通时，模糊性是不可避免的。那怎么办？你就要尽量把它说清楚。
> 在古代会把传达命令说成“申命”。“申”就是反反复复。你要传达一个命令，要反反复复不断地说，尽量避免模糊，让别人能够理解。语言的模糊性不能避免，知道这一点，我们就可以设法尽量去了解别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

> 傅佩荣
> 卡西尔指出，人是使用符号的动物，我让同学们表达自己的看法。大部分同学都认为，人使用符号很合理。如果不用符号，你不可能去了解视线之外的东西。符号就是用甲代替乙，甲在你眼前，是你发明的，像语言文字这些；乙不在身边，你可以用甲代替它来说，由此建立文化的基础。
> 陈狄同学认为，说“人是视觉的动物”更根本。他举了一个例子，说老师在台上说“这是蝴蝶”“这是蜻蜓”“那是蜜蜂”，但同学都选择以老师的动作作为标准。事实上，老师说“这是蝴蝶、蜻蜓、蜜蜂”，这些都属于符号。我用两个字的发音，或用两个字的字形，来代表真正的蝴蝶。可见，符号非常普遍，人不可能脱离人所建构的符号世界；否则人只能活在当下，受限于眼前直接的经验范围，也无法与别人展开沟通，甚至无法思考。

---

> 傅佩荣
> Lemon同学问，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孔子所谓的“道”与老子的“道”有何区别？孔子、孟子的“道”是指人类共同的路，所以会说“天下有道无道，国家有道无道，一个人有道无道”。而老子所说的“道”，用《庄子·知北游》里的一句话来形容就是：“道”无所不在，因此万物里面都有道。可见，儒家的道是人类的道，道家的道是万物的道，这是最简单的区分。
> 《庄子·大宗师》进一步提到，道“自本自根”——自己为本，自己为根，所以道是万物的来源。万物都是从其他地方衍生而来的，而道自本自根，它本身必定永远存在，否则不可能自本自根。如果你问儒家：万物怎么来的？儒家会推到传统《诗经》《书经》里面所说的“天”，像“天生烝民”“天作高山”都是《诗经》中很明显的材料。
> 儒家、道家谈到最高层次——万物的来源与归宿，用的是不同的概念，后面就延伸出两派哲学的不同性格。儒家是标准的人文主义，考虑到人的生命如何安顿。道家的眼光比儒家在这一点上要更开阔，它从万物的角度来考虑。
> 此外，庄严同学提到“永恒哲学”这个观念，很好。我们最后一周所要谈的主题就是西方的永恒哲学，希望能够对整个西方哲学做一个简单的总结。
> 另外，王黎璐同学很用功，很喜欢阅读和思考。他把基督教与儒家进行对照，说前者是要依赖力，如上帝让人敬畏的创造力、惩罚力、救赎力；而儒家就讲究天人关系，依赖于情，由天生万物让人感觉到养育之恩，要报本反始。用力量或情感来说明这两大思想系统的差异，过于扼要，不太容易说清楚。谈到儒家，孔子提到君子有三种敬畏的对象，第一是敬畏天命。既然称为天命，就代表是不能违背的。夏商周三代的灭亡都是因为失去了天命。所以把儒家说成天人关系、以情为主，基本上没有问题，但以此来跟西方对照，就有一点勉强。我们在学习的时候，对于这种一分为二的对照观念，还是要稍微调节一下。

---

> 傅佩荣
> 谈到罗尔斯《正义论》的两个原则，同学们对于人人平等这一原则，基本没有争议。大家都比较关注差异原则。事实上，自古以来每个社会都会采用一些差异原则，用不太公平的方式帮助比较边缘的弱势群体，让整个社会比较和谐，效果毋庸置疑。但它可能会有后遗症，某些人因为经常受到帮助而变得懒惰，无法发挥自己的主动力量；或因为常常受到特别照顾，造成精神上不平等，在精神上出现特殊的状况。
> 我们怎么思考这个问题呢？谈到人的问题，一定要同时注意两方面：一、人性是什么？二、每个人的个别特性是什么？人性有普遍的一面。譬如宋朝学者就说“此心同，此理同”。既然是人，都有类似的理性和愿望。但每个人个性不一样，个性来自于每个人特殊的遭遇。所以人们又说“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就像每个人长相都不一样，人心也各不相同。所以在建立社会制度时，只能列出一些大的原则，譬如公平的原则、差异的原则，以及机会均等原则。兼顾这三点的话，社会基本上可以保持稳定。
> 对于个人的发展，一定要记得一点：人是会改变的，最好的改变自己的方法是透过教育。所以，教育机会的均等是所有机会里面最重要的。Kevin储同学提到，人与人之间平等是相对的，不平等是绝对的，这一点很正确。Shellingford Holmes说，差异原则最好不要变成怜悯机制。也就是说，你给别人鱼不如教别人怎么捕鱼，否则可能让人养成惰性。同学们既有生活经验做根据，又可以进一步做理性的思考，这些回答都是很有价值的。

---

> 傅佩荣
> 谈到罗尔斯所谓的无知之幕，我希望大家不要先入为主，这当然是很理想的。
> 有同学指出，要考虑到时间成本。对于遇到的每一个人，你一定有自己特定的认知框架。如果不先入为主而慢慢去了解，一辈子能认识几个人呢？所以只能先把对方列入某一个范畴。
> 我们可以进一步思考以下三点：
> 第一，人不可能没有成见。比如我们中国人去看一个人，会根据他的外表、谈吐等等进行判断。外国人也这样判断你。所以人不可能没有成见。譬如在公共场所大声说话，中国人可能认为代表热情，外国人就会认为你不尊重别人。日本人吃面要发出很大的声响，代表这面很好吃。中国有些地方就认为，吃东西最好不要发出声音。《孟子》里就提到“无齿决”，如果有肉干的话，不要用牙齿去咬，而要用手把它掰开。
> 第二，每个地方都有固定的生活模式，必然有成见，但成见不是坏事。成见或偏见是你看世界的一个特定角度。先有角度切入，才能看懂是怎么回事，然后再慢慢调整。
> 第三，要保持开放的心态。我虽然先入为主，但是我准备随时修订自己的经验。千万不要只凭第一印象就永远决定了自己的看法，那是我们自己的损失。孔子在《论语》里多次强调，不了解别人是我自己的损失；别人不了解我，我不用太在意。（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论语·学而篇》）所以我们要有开放的心态，尊重所有的差异。每个人之所以有这样的言行表现，一定有他的理由。无论那个理由是否值得同情，都是一个客观的事实。
> 进一步你要问：我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关系可以从无到有，也可以从有到无。但是在关系建立的过程里面，两个人要慢慢协调。你有十个朋友，就有十种跟他们相处的方式。有时候只有你自己知道应该怎么办。所以人要保持高度的警觉，经常提醒自己，我要对我自己负责；对于其他一切关系，我要以正面的、真诚的态度去妥善建立，既有自己的原则，也懂得如何变通。

---

以上就是我对之前几节课程的思考题和同学们的问答作出的解答，希望这样的解答能够帮助你更好地爱上哲学，理解哲学，运用哲学。谢谢。我是傅佩荣，祝你学习愉快。

---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902/01/201902011319577740323140.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