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加餐 | 你该如何看“世界哲学大会”？

你好，我是傅佩荣。对我们爱好西方哲学的人来说，有一个活动是值得关注的，那就是每隔五年举办一次的世界哲学大会。第24届在北京举办，时间从8月13日到20日，为期一个星期。

这一届的总标题是环绕着“学以成人”来作探讨，就是要靠学习来成就一个人生命的价值，他要设法开拓人的多重维度，探究人类面临的各种挑战。

像这样的哲学大会，一定会分几个主题，事实上这一次分的主题跟传统以来，并没有太大的差异。它分为：自我、群体、自然界、精神性以及传统。

它设定了将近一百个子题，子题就包括我们常说的，有逻辑、认识论、形而上学、宇宙论、人性论、伦理学、美学等等。再加上对于社会问题的各种反省，比如社会哲学、经济哲学、政治哲学、宗教哲学这些，加起来将近一百个，真是让人觉得哲学无所不包，它可以作为学问的学问，是有它一定道理。问题是，一个人恐怕一辈子只能在这里面研究两三个范畴。

---

有三个重点要把握，这三个重点，第一个是材料（数据），第二个是方法，第三个是见解。

说到数据还有两个特色，一个是越古老的越受重视，为什么？因为我们可能遗忘它了，可能觉得不太熟悉了，尤其是地下出土的材料。另外一个趋势就是越新的、科技上的发展、社会上的演变，各种新的思潮。所以最古老的、最新颖的，都会成为很好的数据。比如说古代，中国在研究传统思想的时候，很难忽略两个重点：一个就是1972年湖南长沙马王堆出土的帛书《老子》以及相关的资料；另外一个就是20年之后在湖北郭店出品的，也是有老子的部分，还有其他相关的资料。

这样的材料在过去二、三十年，主导了研究中国哲学的人的关注。所以在这个时候，我们就了解，原来这么早的东西值得关注是为什么？是因为以前的人没有发现，在汉代以后的学者，都不知道这些材料，所以它值得特别关注、特别研究。

而另一方面就是最新的材料，比如说每年开这样的会议，像这样的会议，这段时间以来，经常会碰到的问题，就是像安乐死、同性婚、克隆人、人工智能等等，像这都是跟哲学可以建立关系。甚至还有人写过哈利波特的哲学观，或是最新的电影里面的哲学思想这些。这是指数据方面，你要有充分的材料，才能够在上面做文章。

第二是方法。你说那中间这段时间，我们从小所学的西方哲学，难道就没有什么价值吗？不是的，问题是要看你的方法有没有改善。事实上，在哲学界常常有人提出新的观点，是因为他的方法改善了。这个方法在西方这一段时间以来，最常见的是用逻辑作方法，用语言分析作方法，或者用诠释学，或者解构主义。反正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一套不同的方法论，用方法来面对你的数据，就可以得到新的观点。

观点就是第三点了，要有见解。这个见解有两个情况，第一种是我的见解跟别人不一样，叫做推陈出新了；或是我要标新立异，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另一方面是我的见解跟别人一样，但是我的方法不同，使用数据的结论也就不太一样了。所以，你可以不同的方式来铺陈你个人的见解。

大致上我们刚刚所说的，像数据、方法、见解，就是你要做任何一种哲学研究的时候，所应该掌握的。

---

接着，就要看在列出来将近有一百个子题里面，我们不可能一一介绍，连念一遍都不太可能。比较值得注意的是什么？我列出以下几点：

譬如，比较哲学。比较哲学往往是把两种哲学系统的某一个观点，或者某一个代表来加以比较。我自己就做过斯宾诺沙与老子的比较，还有很多人做过古希腊哲学跟庄子的比较，像这种都是很好的题材。但是这种比较哲学很容易流于太表面化、太浅显，只是把它的架构稍微比较一下，很难深入到一种哲学的底蕴，为什么？因为比较的时候，首先就是文字跟表达的问题，你把外文怎么掌握住？怎么把他的思想还原到他本身的脉络里？而不能只是抽几个概念简单地比较，那样的价值不高。

比较哲学始终会让人觉得有兴趣。我们将来有机会说到西方哲学跟中国哲学有什么同跟异。相同的当然都是人生的一种反省，提出对人生思考的智慧；不同的是西方很重视整个思考的过程、论证的过程，而中国哲学比较容易直接把结论说出来，而整个发展的框架跟步骤，不是非常严谨。

我们再看人本主义与后人本主义。“后”这个字，从“后现代主义”出来之后，很多人常常在用。什么是后现代主义呢？所谓的“现代主义”是说，人类从启蒙运动一路发展下来，都认为已经启蒙了，理性已经彰显它的光辉了，一切都要按理性的方式来理解、来实践。后现代社会就是强调，现在理性失去它的效能，它已经不再有用，对人类的指导的意义也很有限了，因为人有许多非理性的冲动，而整个社会的表现，也不见得是按照理性的规律在运作，所以“后”这个字，就可以这样用了。

人本主义我们都很熟悉，从文艺复兴以来，人本主义或翻译作人文主义，是非常流行的。后人本主义就是说：在这个之后怎么办呢？如果以人为本的话，以谁为本呢？这世界上有72亿人，每一个人都是本吗？是不可能的。所以，后人本主义是说，你要重新找到一个，有没有人类的共性？人类活在地球上，或是你要以地球作为你的着眼点，像很多人谈到地球暖化的问题、生态的问题，就跟这个有关。

宗教哲学是很古老的题材，从古希腊时代就已经谈过了，就是牛、马、狮子如果有手可以绘画，他们画出来的神一定像他们自己的形状，这样的话，到今天还是有效的。所以谈宗教哲学是什么意思？就跟很多学科，像政治、经济，后面加一个“哲学”一样的方式，目的就是要用哲学的方式，来反省这个学科，就是对于这个学科里面的理论跟实践，做一个反省。看它有什么问题，要看它们这个学科的基本预设，跟它们现在的发展，有没有什么问题？所以宗教哲学也是一样，对宗教现象作哲学反省，不然就是对各种宗教理论做哲学的进一步批判。这个题材一直是让人觉得有兴趣，因为今天世界上的状况，很多都跟背后的信仰有关，这一群人信仰什么？你如果不了解的话，就更难说明他们现在的作为。

另外一个让我特别注意的就是死亡哲学，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怎么说呢？大概在20年前，在基督宗教里面就有一派叫做“上帝死亡神学”，这个神学认为上帝已经死了。事实上，说上帝已经死了，是尼采所说的，很多人都有类似的观念。那么，神学里面怎么可能说上帝死了呢？这是有可能的，就是你把上帝放在一边，能不能谈神学呢？甚至最近出版一本书叫做《没有上帝的宗教》，一种宗教如果没有上帝，没有超越界，怎么去建构人类的信心呢？让人的行为有一种深刻的规范呢？就是讨论这样的问题。

另外，也值得注意的是哲学咨询与治疗。你看到“治疗”这两个字，就知道它跟心理学的治疗有一些关系。事实上，过去20年已经在西方蓬勃发展的就是哲学治疗，就是要用哲学来帮助许多在精神上有困扰的人。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在一个人出现困扰的时候，往往求助于心理医师，从心理学的角度给他一些建议；现在开始慢慢受到注意的是哲学治疗，就是光给心理学的治疗是有它的困难，始终在一种假设性的命题下去思考，问题是有没有什么普遍的要求？不管任何假设状况，你都一定应该去面对的个人的责任，有没有这样的情况呢？这只有靠哲学来说明了。

哲学是要下定义的，比如一个人跟我说，他觉得自己受委屈了，那我怎么办呢？我就跟他说，我们探讨一下，什么叫做受委屈？那你认为怎么样的情况称作受委屈，你可以举例说明很多哲学家的故事，或他们的格言。你可以问：你认为孔子、耶稣有没有受委屈啊？苏格拉底呢？你这一思考之后，这个听的人就觉得说，那我这个算什么呢？人活在世界上，受委屈是一种很普遍的现象。所以他了解一个概念，跟它的内涵跟外延之后，他慢慢就觉得我这个委屈是可以接受的。下一步就要问，那我应该有什么原则，去做为我终身奉行的一个准则呢？像这就是我们在谈到哲学咨询与治疗这一方面的问题。

---

整个的活动设计得非常好，他说要深入探讨哲学在当代世界的意义，以及哲学家的本性、角色和责任。事实上，像这一句话作为他的目标之一，一百年以来，一千年来都是一样的意思，都是问类似的问题，它是一个永恒的问题。所以有关哲学的讨论，我们不要期望能得到什么结论，如果有结论的话，就像要发表一篇宣言，说我们大家都同意人类应该和平相处，应该互相尊重，如何如何。这个你不说、谁不知道呢？你说了之后对现实是有帮助吗？也不见得有什么帮助。你如果开世界历史学、文学、宗教学、社会学、科学的大会，也可能得到类似的结论。所以在这一方面，我们不要期望太高。哲学是爱智慧，爱智慧的“智慧”它是有生命的，它会随着你生命的开展，而不断的展现丰富的内容跟新颖的面貌。

有关哲学问题，在开这种大会的时候，我都想到有两句话可以说。一句话就是不要忽略罗素说过的，他说：“你论证一个哲学问题，最后发现它不能得到解决，那就是解决了这个哲学问题。”换句话说，如果有任何问题，你认为可以解决，那反而有问题了；你最后论证说：这问题不能解决，那就解决了这个问题。代表什么？人本身就是问题制造者，所以你不要想解决问题，你只能面对这些问题，跟它一起生活，把人的生命当做一种奥秘。因为72亿人没有两个人是一样的，但都称为人，所以每一个人都是一种奥秘，你面对的不是普遍的人，你面对的是每一个个别的、特殊的人。

另外一句话是，有一年我也参加这样的大会，在美国圣地亚哥。开会的时候，中间都会有休息时间，让你喝茶、喝咖啡，喘一口气。这个时候，有一位学者怎么样都不喝咖啡，别人劝他说：喝杯咖啡吧，下一节课可以再继续讨论。他说：我绝不喝！最后别人就问他为什么一定不喝呢？他说：喝的话，下一节课我就睡不着了。

这当然是一个冷笑话，说明他参加哲学会议是要去补眠的，喝咖啡万一睡不着，不是很累吗？这同时也说明了，像这样的学术会议，往往社会交往，跟别人多认识、多亲善，学者多相亲的活动是有帮助的。各国的同行之间彼此交流，有一个比较好的开始。年轻的时候比较容易有兴趣，我自己到一个年龄之后，对这样的会议，就觉得力不从心，因为时间太短，人太多，讨论的问题更多，到最后只能各说各话，发表一下自己的观点，很难得到进一步的深入探讨。

世界哲学大会目前在中国召开，议题让我们学西方哲学的人觉得很有兴趣，我大概介绍一下它的内容，跟哲学探讨的一些方法，以及它可能得到的贡献。

---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808/13/201808131621112928484407.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