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理性主义5：莱布尼兹的神义论

你好，我是傅佩荣，我们这一单元的主题是从斯宾诺莎到莱布尼兹。这一集要介绍莱布尼兹的神义论，也就是他如何为神的正义提出辩护。神义论这个词，英文叫做theodicy，前面的theo是神，后面的dicy是希腊神话里面的正义女神（Dice），所以合起来就变成神是正义的。

我们要介绍以下三点：

第一点，莱布尼兹的充足理由律是什么？

第二点，他如何面对恶这个问题？

第三点，对莱布尼兹提出的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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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谈充足理由律呢？因为莱布尼兹的单子论有些基本的设定，譬如，宇宙万物都是由单子构成的，单子本身无形无相，只有一些基本的特性，也就是“知觉”这样的动力。单子怎么来的呢？单子本身没有窗户，彼此不能沟通或互相影响。宇宙能够保持和谐，是因为有一个上帝作为中心单子，他使单子存在，同时也有预定和谐的观念和力量。

上帝这个中心单子的存在跟充满变化的宇宙万物之间的关系如何呢？为了说明这个关系，莱布尼兹提出他著名的充足理由律。所谓“充足理由律”就是，除非有一个充足的理由作为基础，否则没有任何东西可能存在，也没有任何陈述可能是真的。这近似我们一般所说的“事出必有因”，问题是你能不能把“因”说清楚呢？莱布尼兹认为一切发生的事都有它的充足理由，而整个宇宙万物也必须要有一个充足理由。他认为真理有两种：一种是永恒真理，譬如数学上的真理；另一种是事实真理，就是与生活上的事实有关的。

永恒真理必然存在于神的理解中，所以从永恒真理可以证明上帝是必然的存在，因为它的本质包含了存在。所谓“本质包含存在”，我们已经谈过不止一次，就是上帝的本质包含上帝的存在，而其他的万物本质并不包含存在。譬如说我们可以了解一样东西是什么，那就是它的本质，但是了解它之后，并不代表它能够存在，就是它的不存在并不构成什么矛盾的问题。

在永恒真理之外还有事实真理，事实真理就是我们可以借由原因来解释已知的世界。如此一来，这些事件都需要有充足的或最终的理由，这个理由一定是在偶存的万物的系列之外。作为万物的充足理由的必然存在的实体，那就是上帝，而且只有上帝就够了。

所以他从充足理由律找到了对上帝的证明，因为万物都是偶存的，这也是有关上帝存在的论证问题。如果真是如此，请问这个宇宙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这时候就出现一个莱布尼兹最有名的观念，他说：“这个世界是所有可能存在的世界之中最好的世界。”因为如果一切都是以上帝作为充足理由而造成的，这个世界本身又有预定好的和谐，那么就不可能有丝毫缺陷，这个世界必定是一切可能的世界中最好的。换句话说，上帝当然有可能创造另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但从道德上来看，它只能创造出最好的世界，这就是莱布尼兹的形而上学的乐观主义。

事实上，这种观念饱受批评，后来的叔本华还嘲笑他，认为这个世界绝不是最好的，反而是一切可能的世界中最坏的一个，这是因为叔本华根本否定一个仁慈上帝的存在。莱布尼兹既然提出来这个世界是一切可能世界中最好的，那么他就有义务要解释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各种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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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布尼兹在1710年发表了他的《神义论》，副标题是“论上帝的善性，人的自由与恶的起源”，这就是后来一直受人讨论的“神义论”。神是正义的吗？从人间的各种痛苦与罪恶看来，这观念确实应该受到质疑。所以在这里，莱布尼兹就分析三种恶，他认为恶可以从三个角度来看：第一是从自然的角度，也就是包括人的身体方面；第二是从形而上的角度；第三从道德的角度。

1. 自然界的恶

我们先看第一个，所谓自然的角度，是说人在生命的过程里面可能受伤，可能衰老，最后会结束，这就是在自然方面的恶。他接受奥古斯丁的观念——“恶是一种缺乏”，就是你缺乏应该有的善。莱布尼兹认为我们应该相信苦难与各种灾难都是秩序的一部分。

这个世界上自然界的善要比自然界的恶来得多，因为自然界的恶有一些是人类的道德恶造成的结果。而在这个之外，以动物来说，莱布尼兹认为我们没有理由怀疑动物身上没有痛苦的存在，但是看起来动物身上的快乐与痛苦并不像人类身上发生的那样剧烈，主要是由于动物不会反省，所以对苦与乐不至于那么敏感。

莱布尼兹一再地辩称：在这个世界上，善的总数要比恶的总数多很多。所以在自然恶方面，我们对于生命的过程，生老病死这些有基本的认识，不会因此而怪罪于上帝。

2. 形而上的恶

再看第二方面，形而上的恶，所谓形而上的恶只有一个，那就是虚无；而形而上的善也就是存在。但是由于人是受造物，受造物不完美，那是一个根本的、本质上的问题。一切有限的存在者都不可能完美，完美的话就不至于受造了，这是因为在本质上受到限制，是可以理解的。

如果你质疑上帝为什么不造一个完美的东西呢？这等于是要求上帝去造另外一个上帝，如果真的造出来的话，那跟原来的上帝不是一个上帝吗？不可能加以区分的。很多人喜欢在这一方面提出一些有趣的质疑。譬如，有人会问：上帝能不能造出一个他自己搬不动的石头呢？这些问题在语言上说起来也许很有趣，但在逻辑上能成立吗？请问就石头的性质来说，有一种搬不动的石头吗？人在地球上，地震的时候有任何东西是不动的吗？所以这在逻辑上对石头的理解是一个问题。

就好像我们在说话的时候，我问：“你能不能说出一句你自己不理解的话呢？”你说：“可以啊，我做白日梦的时候，或真的做梦的时候说一些话，或者我故意把这些话颠倒错乱，我自己也听不懂。”你自己听不懂的话，说出来的话算话吗？还是说只是某种声音的组合，跟鸟叫与狗叫没什么差别呢？所以你问一个人说：“你能不能说出一句你自己不理解的话呢？”这个说出来就不是他真的想要说的话。所以，只要是受造的东西要达到真正的完美是不可能的，所以受造物的不完美并非神的选择，而是取决于受造物的本性，因为存在就算有它的缺陷，总比不存在好，所以形而上的恶也没有理由怪罪于上帝。

3. 道德上的恶

第三，比较复杂的是道德上的恶。这是指人会故意犯错，做错误的选择，这个时候就要强调恶确实是一种缺乏。应该有的善你没有选，结果因为缺乏了善而产生了恶。换句话说，恶不是实在的东西，恶也没有一种积极去为恶的动力因。原则上，上帝并不喜欢道德恶，他不会愿意让道德恶出现，他只是允许它存在。因为如果自然的恶可以作为达到善的工具的话（就好像很多树木枯萎了之后，新的树木要长出来，说不定可以长得更好），那么人类道德上的恶也可能造成某种善的结果。

在人类的道德方面，首先要肯定的是经院哲学所说的“恶是善的缺乏”，缺乏正当的秩序就造成了道德上的恶。这是因为人有自由，由于人有自由，他在选择的时候犯错似乎就不能避免了，这些说法是对恶的一种理解。

对于恶，我们可以有各种解释，譬如，道德恶是人的行为，人要对自己负责，而死后会有公平的赏罚；或者，道德恶可以促成其他人更坚定地行善。从伦理学的角度来看，要满足人类在道德方面的愿望，就必须证明上帝是明智而公义的，他一定会照顾到赏善罚恶的要求，这是伦理学的主要基础所在。这就是莱布尼兹对于神的正义的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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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再看到第三点，莱布尼兹备受质疑。莱布尼兹一方面相信上帝创造了人类、创造了万物，同时又要把人类所可能犯的罪恶归之于人类自己，而不归之于创造人类的上帝，这基本上就有很大的困难，尤其他说“这个世界是所有可能世界中最好的”。

莱布尼兹过世之后，将近40年就受到更直接的批评。1755年11月1日，葡萄牙里斯本发生大地震，上千人死亡，当时已经是启蒙运动的时代了，伏尔泰就特别写了一篇小说叫做Candide（老实人），嘲讽莱布尼兹说：“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是一切可能世界中最好的呢？”除了天灾还有人祸，许多人做出邪恶的行为，譬如说，纳粹在二战时屠杀了数百万犹太人。从这些方面看起来要替上帝辩护确实是有难度的。所以我们可以理解，莱布尼兹是要设法建构一个完整的哲学系统，但是很多地方可能超出了他所能掌握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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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点，莱布尼兹提出充足理由律，以便跟他的整个思想系统相协调。譬如，上帝是中心单子，他安排了预定的和谐，虽然没有窗户，但所有构成万物的单子也可以保持一种稳定的状态。宇宙万物的存在都需要充足理由，既然如此，上帝没有理由创造一个不是最完美的世界，所以我们现在的世界就是一切可能世界中最完美的。

第二点，这个所谓的完美的世界为什么有这么多缺陷呢？这句话谈到恶的问题。恶代表缺陷，代表不完美，它有三种：自然的、形而上的、道德上的。前两者比较容易解释，不必归罪到上帝，但是道德上的恶就比较麻烦，因为道德上的恶看起来是这么明显。那么就要问：上帝如果是全能的，为什么不造出全善的人呢？上帝如果是全善的，为什么让人可能犯错呢？所以，上帝或者不是全能的，或者不是全善的，这就是对神义论最基本的批评。

莱布尼兹设法解释、回答这样的质疑，他的解释能不能得到共识呢？恐怕有相当大的困难。事实上，替神辩护一直都是宗教哲学家的愿望，但是人类的处境并不会因为你提出好的解释而有什么改善，这些只是在理性层面进行攻防作业。

第三点，莱布尼兹的思想受到很多质疑，尤其是他的单子论，明显进入了独断论的领域。从笛卡尔开始心物二元论的立场，到斯宾诺莎把二元整合为一元，把心与物当作实体的两种属性，而不再具有实体的地位，因为实体是不灭的。到了莱布尼兹提出有无数的单子，变成多元论，只靠一个作为中心单子的上帝把一切协调起来，使世界显示我们所见的秩序与和谐，这已经进入独断论的范围，让我们无法用理性去理解与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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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思考一下，对于人类道德上的恶应该归咎于哪些因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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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莱布尼兹提到如果你质疑上帝为什么不造一个完美的东西呢？这等于是要求上帝去造另外一个上帝，如果真的造出来的话，那跟原来的上帝不是一个上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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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人喜欢提出一些有趣的质疑。譬如：上帝能不能造出一个他自己搬不动的石头呢？这些问题在语言上说起来也许很有趣，但在逻辑上能成立吗？请问就石头的性质来说，有一种搬不动的石头吗？人在地球上，地震的时候有任何东西是不动的吗？所以这逻辑上对石头的理解是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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