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德格尔5：“道”与“存在本身”之间的关系

你好，我是傅佩荣，我们这一单元的主题是海德格尔坚持探讨存在本身，这一集的主题是海德格尔推崇老子的智慧。要特别介绍以下三点：

第一点，海德格尔如何找回存在本身。

第二点，海德格尔对老子的推崇。

第三点，海德格尔哲学的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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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简单回顾海德格尔看待西方哲学的心得。我们可以对照一下，他说：“在《圣经》里面，亚当的堕落成为人类历史的开端；而在古希腊时代，由于失落了存在本身，才引发了后续的西方哲学。”失落了存在本身，用简单的比喻来说，就好像你在一个地面的背景上要看出一个图形，结果你看到了图形，却忘记了那个地面的背景。也就是说从希腊人开始，把存在物与周围广大的存在本身分开了，造成因为掌握存在物而忽略了存在本身，以至于后来整个走偏了。

这种走偏以西方近代哲学来看，海德格尔特别指出：从笛卡尔开始，人类想要驾驭存在物，却忘了存在本身，最后人只剩下控制客观事物的求权力的意志、求力量的意志；到了尼采之后，西方哲学就走入了虚无主义。就像很多拥有财富与权力的人有时候到乡下度假，但他们的心从来没有真正在乡下，他们只是把它当做一个休闲的过程而已，忙忙碌碌的心都放在日常生活的事务上。

所以，海德格尔强调，人生最重要的是找回存在本身，或者说是回归存在本身。那么存在本身是什么呢？海德格尔的观念很清楚，可以从以下三点来看：

海德格尔认为最适合描写存在本身的希腊字是physis。Physis本来是指整个自然界。自然有一个特色，就是生生不息，持续发展创新的力量，等于是有无限的创造力。海德格尔把physis作为适合描述存在本身的词，在西方是别具一格。

人是万物里面最特别的，他属于存在本身，是存在本身的守护者。所以人的生命只有一个目标，他作为“此在”（存在者在此）是开放的，必须从本身走出去。所以，“存在”这个字本来的意思是走出去，以便接受存在本身。

换句话说，每个人活在世界上都会有很多根本的挂念，因为人的本质就是挂念。挂念离不开焦虑，他总是在时间过程里面要选择自己的未来。可以选择遗忘存在本身，像传统西方人失去了精神故乡一样。也可以选择回到存在本身，一方面由于预期死亡的来临，所以必须对存在本身开放，让自己真诚而属于自己。属于自己的时候，可以借着言语的表达来彰显存在，因为言语是存在本身的住所。人要走出自身，是因为他要负责保护存在本身的真实，并且他根本上属于存在本身。

结论就是，存在本身必须透过“此在”才可以彰显。“此在”经验到自己的时间性与有限性，就向存在本身开放。而存在本身永远是作为万物的动力，并且包含整个万物为一个整体。这一系列的思考使我们理解为什么海德格尔会这么推崇我们老子的《道德经》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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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轻的时候，听过萧师毅教授讲的一段故事。他说他在1946年二战之后，在德国南方森木市场巧遇海德格尔先生。萧教授在欧洲做研究，他的夫人是德国人，他的德文很好，所以他跟海德格尔聊得很愉快。海德格尔已经读过许多德文、法文的老子《道德经》的翻译本，但他认为这些翻译都不够完美。他本人对老子的思想有特殊的体会，所以他希望再一次把老子《道德经》翻译成德文。于是，海德格尔就跟萧教授约定，每周六下午在他家里面，两个人合作翻译《老子》。

他们从《老子》第一章一路翻译到第八章，这个时候两人出现不同的意见，第八章就是很有名的“上善若水”那一章，其中谈到在自然界与人类的世界，水是最接近道的。这时候海德格尔跟萧教授两个人意见不一样了，产生了争执。海德格尔年纪较大，比较没有耐心了，就指着萧教授说：“你不懂《老子》。”那时候萧教授年轻气盛，不甘示弱，就回应海德格尔说：“你不懂中文。”事实上，懂中文的人未必懂《老子》，懂《老子》的人也未必非懂中文不可，因为文字是思想的载体。

海德格尔为什么认为自己懂《老子》呢？我们还记得海德格尔说：“人这种存在（此在）很容易丧失在日常生活中。”譬如老子说：“希言，自然。”少说话，才能合乎自己如此的自然的状态。海德格尔提醒我们不要闲谈八卦。

老子又提醒我们说，我是一个愚笨的人，大家都兴高采烈，只有我一个人好像闷闷不乐（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代表我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好奇心。如果要追求学问，每天增加一点，要追求道的话，要每天减少一点（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没有什么好奇心。

另外，对自己的态度不能够模棱两可，必须像老子一样，“见素抱朴，少私寡欲”，掌握到本来的、自然的、原状的东西，减少个人的私心跟欲望，保持朴素的心态，减少自己的各种欲望，这样才不至于模棱两可。这三点所说的都跟海德格尔的说法若合符节。

在谈到怎么样才能悟道方面（这个“道”等于是海德格尔的“存在本身”），老子提到的修炼方法就是，追求虚要达到极点，守住静要完全确实（致虚极，守静笃）。“虚”代表要放空自己，让自己处于完全真诚的状态，以便让道可以展现出来；“静”就是安静下来。

通常很多人认为老子专门谈安静，最后变成完全无为的样子；但是老子讲“无为”的时候有两次明确说到 “无为而无不为”，就是一个人没有刻意要做什么事，结果一切该如何就如何，全部做完了。

在交往的过程中，海德格尔曾经请萧教授替他写一副中文的对联，写的是《老子》第15章，从这句话我们就知道海德格尔对《老子》的认识绝不是一般的水平。《老子》第15章有一句话叫做“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意思就是谁能在一片混浊中让它安静下来，以便渐渐澄清；谁又能在安定中让它活动起来，慢慢展现生机。前面讲静下来，后面讲动起来，这代表老子的思想是静与动两方面兼顾。这样才能说明，一方面道是永远不变的，而另一方面道使得万物一直在生存发展之中。海德格尔选择这一句话，代表他对《老子》有一定的看法。可惜他们两个合作的翻译工作不欢而散，这个事情就只能告吹了。

但是不要忘记，海德格尔在晚年的时候心里所想的就是我们中国的老子的思想，这说明人与人之间在智慧的最高层次是相通的，这也可以说是文化交流上的一段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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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做个简单的总结，海德格尔在西方能有重大的影响力，就像我们分析他的许多概念时，一再强调他把握得很精准，就是人活在世界上就要使用思想。

他所谓的“思想”与“理性”不同。理性是纯粹抽象的功能，掌握了概念就被概念的世界取代了，而抽象的时候是把万物的存在物抽出来，结果脱离了使万物生生不息的动力、基础这一面。

只有靠人，因为人的生命是“此在”，永远是一个开放的、可以做选择的存在者，处在挂念与焦虑之中；要选择成为自己，就是要对存在本身作出回应。海德格尔掌握到最根本的关怀以及具体的入手之处——从提出存在本身这个问题的人的存在状况着手，这一点了解之后，就知道该如何去探讨存在本身了。他的探讨也响应了古希腊时代把“真理”作为“没有遮蔽”，作为“全面开显”，而这样的过程在人身上可以展现出来。

所以在思考存在本身的时候，海德格尔建议我们，在德文里面的“思想”与“感谢”“回忆”有相同的字根。就好像朋友分离时说“勿忘我”，这并不是说要你在心里面塑造一个我的形象，而是说“让我与你同在”。我们想到存在本身，就是要让我们与存在本身同在。没有人可以想象存在本身的形象是什么，但是想到它就是感谢它，就是回忆它。这一来等于人成为透明的，向着存在本身开放，让存在本身可以开显出来。

对于存在主义来说，海德格尔的思想完整深刻，并且具有高度的概括性——虽然没有具体说明人的每一种实际状况，而是表现了大的格局，用精准的线条以素描的方式把人类所能思考的都点出来了。而他的思想跟老子的思想也能相互应，确实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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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点，海德格尔如何找回存在本身？他设法把从古希腊时代就开始走偏的路，再把它转到正确的方向上。

第二点，海德格尔对老子推崇备至，因为他认为自己确实懂得老子到了深刻的程度，所以想把《老子》再一次翻译成德文，可惜因为各种限制而没有完成这个目标。

第三点，海德格尔对于西方文化的影响力就来自于他找到根本的问题，从根本着手。这个根本的问题表现为两方面：一方面是古希腊时代的问题，他找到了；另一方面是人类自古以来都在思考的，就是要找到人类生命的来源与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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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直接阅读《老子》的原文，在对于海德格尔思想有了基本的认识之后，请你从海德格尔所提出的各种观念，重新思考你所知道的《老子》，并且简单说说你的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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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海德格尔所谓的“思想”与“理性”不同。理性是纯粹抽象的功能，掌握了概念就被概念的世界取代了，而抽象的时候是把万物的存在物抽出来，结果脱离了使万物生生不息的动力、基础这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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