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伦理学的争议5：对马克斯·韦伯进一步的探讨

你好，我是傅佩荣，我们这一单元的主题是善恶问题难解。这一集的主题是要进一步说明基督教伦理如何塑造资本主义精神，要把马克斯·韦伯的代表作再做进一步的探讨。

基督教的伦理主要是指第16世纪宗教改革之后的基督教，其中又以加尔文教派为主。他们的思想是让你使出浑身解数，把上天给你的能力全部实现出来，在事业上取得成功，同时又不可以耽溺于世俗的享受，这些观念造就了资本主义的精神。

这一集还要进一步探讨以下几点：

第一点，资本主义的精神有什么具体的内容？

第二点，别的文明没有基督教伦理，就不能发展出资本主义吗？

第三点，对韦伯的观念做一个简单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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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伯所处的年代是1864年到1920年，在他那个时代前后，已经有一些学者开始探讨资本主义社会的问题了，他们所描述的资本主义有什么具体的内容呢？

有一位德国学者宋巴特（Werner Sombart，1863－1941），他分析过资本主义精神的内涵，他先做一个表面的描述，即社会上市民阶级都信守契约，勤劳节俭，为了谋利发财而脚踏实地的工作。

宋巴特认为资本主义显示为以下三点特色：

第一点，肯定诚实的价值。诚实之所以有用，是因为它可以保证信用，能够让一个人守时、勤劳、节俭。换句话说，可以成就他的德行。诚实也代表要认真负责，言行一致，至少在外表上要做到一个人该做的事，久而久之，他会觉得自己是实实在在遵守某些规范的。

第二点，资本主义的本质就是要让一个人追求金钱，但把赚钱跟人的天职联系起来，这就是资本主义的特色了。事实上，赚钱的欲望从古到今到处都有，但是资本主义的精神是把合理的谋利结合了尊重伦理的生活态度。一方面，我要合理合法地去赚钱，而另一方面，我有这种生活的伦理观，它是合乎道德价值的。

第三点，资本主义精神是理性主义整体发展的一部分，所以要强调它是一种经济理性主义，也就是以合乎道德的手段经商谋利，合乎理性地组织劳动，把勤劳节俭当作天赋的使命。所以，它本质上是一种理性的精神加上伦理的原则，使一个人能够节制，能够讲究信用，又精明能干。

资本主义有什么后果呢？在韦伯的研究看来，他认为资本主义会使一个人做到诚实的谦逊，而不是虚伪的谦逊。什么叫诚实的谦逊呢？就是一个人的财富仅仅为他们带来做好本职工作的极不合理的感觉。这在说什么呢？就是一方面认为这工作是我该做的，另一方面却发现我居然赚了钱，换句话说，我做我该做的事而赚到钱，这个在基督徒看来是不合理的。为什么？因为很多人跟我一样的努力工作却不一定能赚到钱。所以这是一种诚实的谦逊，知道这一切都是神所赐的，而不是我该得的。这样想的话，就不敢随便放纵欲望去享受了，这就形成了资本主义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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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伯在这方面认真考察过了，他发现只有基督教伦理才有这种可能。为什么？他分析过儒家、印度教、佛教、伊斯兰教、犹太教以及天主教，他指出这些宗教都有各自的密契主义，也有它的禁欲主义，但它们的禁欲主义是出世的，你要节制欲望就要跟人群隔绝，不用去担心现实世界的工作或责任，就好像去闭关修行一样了。

所以，这些其他的宗教或哲学都缺乏基督教的天职观以及入世禁欲主义。这两者之间有一种紧张关系，后果就是按照上帝的指令，理性地支配及改造世界，不排斥现存的秩序，努力尽自己的责任把世界变得更好，更适合人群居住。

韦伯谈到儒家有几点特色：

第一，儒家信仰非人格化的宇宙秩序，也就是天。

第二，儒家强调人与人的和谐，表现一种和平主义。

第三，在人与自然界、人与神之间，缺乏应有的紧张与对立。所谓“紧张与对立”就是，你没有好好做，或者没有做到什么程度，就不可能得救，这就是一种紧张关系。韦伯认为中国人讲究和谐，缺乏这种紧张关系 。

第四，儒家没有基督教的原罪意识，也就是没有救赎灵魂的需要，更不会把世俗上的成功当作上帝给人的天职。

第五，儒家主张修养自己、陶冶人格，它要求人跟永恒的宇宙法则以及社会法则做理性的协调，接受现实世界的情况，不必操心去改变它。

换句话说，韦伯认为，儒家是以理性的态度适应这个世界，而不像基督教伦理让信徒去改善这个世界。韦伯就从上面几点他所了解的儒家特色，认定儒家不可能发展出资本主义。

这种说法后来受到挑战了，为什么？因为从1970年代以后，东亚地区出现了现代化。日本一位学者叫福山（Francis Fukuyama，1952－），他特别提出一个观点，他说按照韦伯的思维模式，任何现代化或资本主义社会的成功背后都有某种伦理，那么东亚现代化背后的伦理基础就是儒家。为什么？因为在东亚这些现代化的地方，它们共同的元素就是儒家。

但是在这里有一个问题：西方基督宗教存在了2000多年，到第16世纪宗教改革的时候，掌握了一种新的诠释，才使基督教的伦理影响许多人的工作态度，最后造就了资本主义的精神；而儒家并没有产生像宗教改革那么大的变动，凭什么年代上比天主教还要长久的传统，也可以拿来作为现代化的基础呢？所以，我们难免会觉得，日本学者这种说法是因为看到一个具体的结果出现，才去思考一个问题：是不是所有资本主义社会的发展都需要有某种类似基督教的伦理？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但不管怎么样，所谓的资本主义化或现代化，是这个世界上一直在进展的现象，所以我们还是可以思考一下，儒家能不能作为东亚现代化背后的伦理基础？我们可以这样去看，一个社会要让资本主义发展，需要考虑两方面的理由：一个是必要条件，一个是充分条件。

所谓必要条件，一定要像西方社会那种情况，整个社会的教育水平发展到一定程度，工业化、技术化也进展到某个阶段，这是必要条件。没有这种必要条件，不可能出现资本主义社会。

但是，更重要的显然是第二点——充分条件。所谓充分条件，就是当一个社会随着时代进步到这个阶段，下一步能不能蜕变，展现出像资本主义这样的一种精神呢？在韦伯的看法里面，儒家是没有这样的条件的；但是以东亚现代化做例子，你不用儒家的伦理学来解释，很难说得通。

所以我们这边简单对照一下，在韦伯所说的基督教伦理的三点特色，就是天职观、预定论与入世禁欲主义，这三点至少有两点跟儒家是有关系的。

第一点，基督教有天职观，一个人知道自己有上天交代的任务。如果你认真研究儒家，就会发现孔子有天命观，他说自己五十而知天命。他的天命观让他投入鲁国的政治活动，后面又周游列国，这也是一种在现实世界尽好自己的责任，设法完成上天所赋使命的态度。事实上，孔子的天命观比较少受到学者的探讨。

第二点，就是所谓的入世禁欲主义。以儒家来说的话，孔子强调对言行方面的约束，所以儒家绝不可能让你去享受现实世界中各种富贵荣华的。所以，这种能够取得现实世界的成就，又不要耽溺在世俗的享受中，儒家显然也具备，只是儒家基本上是完全不谈所谓的预定论的，就是一个人将来会得到神的拯救这些，这跟儒家完全无关了。

按照韦伯的思考模式，拿儒家来对照的话，我们可以说儒家应该也是造就了东亚现代化的一个伦理基础，否则找不到其他理由了。所以我们在对照儒家与基督教伦理的时候可以得到一些启发，也就是儒家有它的天职观，也有它的入世禁欲主义，但是谈不上预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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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主义的社会所造成的正面的成果固然很多，但它的后遗症相对的也非常多。我们现在看到所谓的现代化几乎等于西方化，也就是资本主义全面的发展，使得西方非常强势。但作为一种伦理学的话，基督教所促成的这种资本主义，对人类社会整体来说有很多明显的后遗症。

并且，西方很多大企业家在资本主义社会取得很大的成就，但他是否还有韦伯所说的基督教伦理的精神呢？别的不说，光是能不能做到入世禁欲主义就是很大的问题了。这些企业家赚了钱之后，也许将来会把钱捐出来改善社会，但是他们现在所过的生活要跟禁欲主义连在一起恐怕是相当困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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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点，就算是资本主义主导了世界的主流经济活动，而它的背后有基督教伦理在支撑，这一点在西方是一个客观事实，但是这种资本主义能不能推广到非西方社会，是我们首先要思考的问题。

第二点，韦伯把资本主义精神跟基督教伦理连起来之后，也参考过、研究过别的文明、宗教与社会，发现都没有办法产生这样的资本主义精神。在客观上来说，资本主义出现在欧洲与北美是一个事实，所以韦伯的论点是可以成立的，但他对其他文化的批评，尤其对于儒家的研究与批评，认为说按照儒家的伦理是不可能出现理性的资本主义，而事实上，由于亚洲全面现代化的开展也是一个客观的事实。因此，也有学者认为儒家有天职观与入世禁欲主义，所以对于资本主义社会的产生也有一定的作用。

第三点，我们对韦伯的说法了解之后，还要进一步强调，资本主义社会并不是完美的社会，也不是一种完善的理想，它的后遗症相当多，也相当大，这就不需要我们再来仔细叙述了，并且还在不断地出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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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韦伯的说法，基督教伦理有三项重要的内容，就是天职观、预定论与入世禁欲主义，你觉得这里面哪一种值得你个人参考？想听听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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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客观上来说，资本主义出现在欧洲与北美是一个事实，所以韦伯把资本主义精神跟基督教伦理连起来的观点可以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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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对其他文化的批评，尤其对于儒家的研究与批评存在偏颇，认为说按照儒家的伦理是不可能出现理性的资本主义，而事实上，亚洲全面现代化的开展也是一个客观的事实。因此，也有学者认为儒家有天职观与入世禁欲主义，所以对于资本主义社会的产生也有一定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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