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义务论到德行论2：人文主义的原则

你好，我是傅佩荣。我们这一单元的主题是从义务论到德行论，这一集的主题是义务论与人文主义原则，要把康德的义务论做简单的总结，看看可以学到什么。

“人文主义”（Humanism）这个词，有时候也翻译成“人本主义”，重要的是要知道它的内容。这一集要谈以下三点：

第一点，个人与别人的关系。

第二点，目的与手段的关系。

第三点，对康德的说法做一个简单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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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认为康德的义务论有两个基本公式，第一个公式偏重在形式上，第二个偏重在实质上。所谓“形式”是强调原则，而“实质”是强调实际的应用。

我们先看第一个公式，就是：“我应该永远如此行动，使我的行为准则成为一个普遍的法则”。

准则是我个人的，而法则是共同的、普遍的。如果我要做一件事，我就要允许任何人在我同样的情况下都可以这么做。譬如我认为人应该诚实，我就要以它作为准则；推而广之，希望它成为人类普遍的法则，也就是每一个人都应该诚实。我在行动的时候，以这个作为我个人行动的准则；同时我也认为，我个人这样想，那么能不能让每一个人都这样想呢？如果可以的话，我才做。

如果一件事只允许我自己做，而别人不能做，就表明这是我个人的行为准则，但它不能成为普遍的法则，那么我就不应该做这件事。譬如我认为“人在情况危急的时候可以说谎”，如果我接受这个准则的话，就代表我同意所有人在情况危急的时候都可以说谎。这样一来的话，人与人之间的互信显然会出现问题。

再看另外一个情况，一个学生想要毕业，就在情况危急的时候作弊。不管他有什么理由，如果你接受他的做法，底线在哪里？将来就很难有什么原则了。这一步退让的话，也就是说一个人可以这样做，别人也可以这样做，最后在衡量底线的时候，恐怕每个人不一样，那就变成没有什么底线了。

康德的第一个公式偏重于形式上的考虑。所谓形式就是要问：人类是不是都如此呢？事实上，你只能在自己的理性里面做这样的思考，它的作用就比较接近金律。像耶稣说的：“无论任何事，你们愿意别人怎么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别人。这就是律法和先知的道理。”耶稣说的话，也就是所谓的“己之所欲，施之于人”。

至于孔子所说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一般称作银律。金律代表积极主动地去做，银律代表要设法收敛自己，不要去做什么事。一个积极，一个消极，所以有金银之分。但这两者的意思其实是一致的，都是一个人的行为准则能不能普遍推广的问题，如果不可以普遍推广的话，我就不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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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德的第二个公式就比较具体，可以落实。他说：“你应该如此行动，把每一个人当作目的，而绝不仅仅把它当作手段来利用。”

譬如我搭出租车，司机是帮我达到目的的手段（交通工具），但是我绝不能只把他当作工具来使用，我同时要尊重他是一个完整的人。譬如，看到他眉头紧皱，表情难过，我应该关切地问他：是不是感冒了，不太舒服？对出租车司机来说，我也可能成为他赚钱的手段，但他也要尊重我是一个完整的人。譬如他要耐心等候，确认安全，简单问候，这样就会使我感到人性的关怀。如此一来，人与人之间都以平等、互相尊重的方式来对待。

这就是康德第二个公式，强调的是实质，可以与第一点配合，成为康德伦理学里面核心的观念。

康德另外还在整体上提出有关伦理的观点。他强调每一个人都是有理性的存在者，当他使用意志去做抉择的时候，这个意志对每一个有理性的存在者都有立法权，就是自律的道德。既然每个有理性的人都可以通过立法给自己下命令，那么人都应该作为目的，而人的世界就形成一个目的王国。康德这个词听起来很美，就是人与人之间互相尊重，这样就构成人文主义的基础。

我们跟别人相处，彼此都是平等的，在理性上，同样具备给自己立法的先验条件。所以，我们就要配合前面的三点说法。首先，我个人行为的格准，必须能够让所有人都适用，成为人类行为的普遍法则。接着，我与别人相处不能只把别人当手段来利用，同时也要尊重他是一个目的。他跟我一样，我们可能在许多事情上需要互相协调、合作。就算是互相利用，但背后还应该互相尊重对方是一个主体，本身是一个目的。这样一来的话，人们互相作为目的，就形成一个目的王国。这就是康德伦理学里面非常正面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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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德的上述说法受到很多人批评，有一位很重要的代表人物就是叔本华（Arthur Schopenhauer，1788－1860）。叔本华认为自己不是德国唯心论，像费希特（J. G. Fichte，1762－1814）、谢林（F. W. J. von Schelling，1775－1854）、黑格尔（Hegel，1770－1831）这些人。他认为自己得到了康德的真传，也就是把康德的实践理性作为意志接过来，发展成他的意志哲学。

事实上，叔本华对于康德的三个说法都有明确的批判。

譬如，康德强调我们个人的准则要作为人类普遍的法则，叔本华认为，这事实上也是一种利己主义的道德原则，也就是考虑对自己有利的一种想法。因为我个人意愿什么或不意愿什么的标准，只能在我的利己主义中去发现。一个人再怎么开诚布公，宣称替别人如何设想，就算是儒家所说的君子“和而不同 ”“周而不比”“坦荡荡”等等，最后还是只能从自己的角度去考虑。这是第一个批评。

第二个，批评到比较实质上的问题：我与别人互动，要把别人当作目的来尊重。事实上整个人类社会的表现是什么？人与人互相利用，互相需要，这是很自然的。把别人当目的，请问怎么做呢？如果有两个以上的人，这些人同时需要你的帮忙，或者他们的需求对你来说是矛盾的，那么你怎么衡量呢？并且你把别人当目的，这种态度不见得是别人所希望你对他的态度。自古以来，这样的例子太多了。所以你说这是实质上的考虑，而事实上可能是很抽象的，甚至是不合情理的。

第三个，谈到目的王国的问题。康德强调每个人都应该接受理性的立法，形成自律的道德，好像有一个普遍的立法权的意志。就是说你不能按照兴趣，只能按照义务感去行动。叔本华直接说：“没有兴趣，怎么会有行为的动机呢？没有动机的行为，会产生完全符合公正、仁爱的义务感吗？所以，康德的目的王国显然是一种道德的乌托邦。”这个批评是有一定道理的。

换句话说，这些在目的王国里面的人永远在意愿着，但却没有对任何实际事物的意愿，也就是他对实际的事物没有什么兴趣。就好像朋友生病了，你去看他，你不能为了自己关心他，对他有肯定而去做这件事。在这一点上，义务论很难妥善回答。你可以说，我们义务论的考虑只有两点：一是要自我决定，代表道德的实践都是要靠自己去决定的；另一方面，每个人都要尊重原则，对人有一种普遍的尊重，所以由此形成人文主义。

另外对于义务论，至少还有以下几个问题可以提出来：

第一，如果道德自律的要求是为自己立法，这个在经验与理论上都不可能做到。在实际的生活中，人不可能完全自行其是，不考虑社会上大多数人的意见。同时理性为自己立法，完全不承认其他任何权威，这在理论上也做不到。

第二，道德行动者是自律的。你接受这个说法的话，代表你已经不是自律的，不接受这个说法才是自律的，这两者显然是矛盾的。

第三，人生充满各种矛盾与挣扎，不是只靠善意就可以立刻决定的。假如你只靠自己的善意就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当与别人在同一个问题上有不同的观点与行动时，两个人都说是出于善良意志，最后是谁对呢？所以把善意当作唯一的标准、唯一的善，还是会流于主观唯心论。

最后，一个人如果行善是因为义务，可以完全不考虑效果吗？如果那个结果对于相关的人造成某些灾难，你说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不是一句空话吗？行善的善，如果与它的效果完全无关的话，实在是难以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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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点，康德的义务论首先是强调，我个人的行为准则要成为一个普遍的人类法则，我才能够依此而行动。这是偏重在形式上的要求。

第二点，有关手段与目的的问题，是在实质上跟别人互动的时候，要把每个人当作目的，而绝不能够仅仅把他当手段来利用。这一点形成了西方人文主义的基本原则，从这边才能推出所谓"目的王国"的观念。

第三点，对于义务论，除了叔本华的批评之外，也可以质疑一些问题，代表这种学说有很好的用意，但在应用上流于形式化。康德的学说被称作形式伦理学，原因就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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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常听到一句话就是“好心办坏事”，一个人本来有好的动机，结果没有把事情做好。请问：好心办坏事的问题出在什么地方？请你从康德的角度思考这个问题，有哪些方面是可以改善的？想听听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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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康德的义务论有两个基本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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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个公式是：“我应该永远如此行动，使我的行为准则成为一个普遍的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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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个公式是：“你应该如此行动，把每一个人当作目的，而绝不仅仅把它当作手段来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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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德的义务论首先是强调，我个人的行为准则要成为一个普遍的人类法则，我才能够依此而行动。其次在实质上跟别人互动的时候，要把每个人当作目的，而绝不能够仅仅把他当手段来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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