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老师答同学问：把读书思考作为消遣，是一种逃避吗？

你好，欢迎来到《西方哲学课》，我是傅佩荣。又到了我们每月问答时间。

很高兴每天还有几千位同学在学习这门课，他们都提出了具有思辨性的问题。课程讲到西方近代哲学这里，同学们写下了很多留言。

这一期，我们就集中看下四个问题。

@刘星同学问：

笛卡尔把“理智”称为“良知”，他所说的“良知”，和我们古代学者王阳明所说的“良知”是一个意思吗？有什么区别吗？

傅老师回答：

很好的问题，不过这个问题有些宏观。我们先简单说一下。

中哲语境里，“良知”这个词是战国时代的孟子首先用的。他提到“良知”，说不虑而知，那就是“良知”了。同时他也提到良能，不学而能就是“良能”的。

> 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
> 《孟子·尽心上》

既然孟子谈到这个“知”——就是知道不知道，我们就要先分析一下到底这个“知”要如何理解。

一般提到“知”，至少分三个层次：第一，知道“什么”；第二，知道“如何”；第三，知道“为何”。

比如你看到马路上有一个人摔一跤，就是你知道“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接着你就想知道“如何”，经过调查之后发现，他是抢别人的钱包，跑太快摔一跤了。再接着就要问“为何”？哦，原来是因为家里很穷，他要抢钱给父母亲买饭吃。

你看，只有第一步跟“良知”有关，就是知道“什么”——有人摔跤。

知道“如何”，跟知道“为何”，就是“理智”了，属于进一步的思考。

所以，简单区分的话，“理智”有两种作用。第一种是直接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第二种是进一步了解，反省一下如何发生的，为何发生的。

这个第一步，所谓的知道什么，这种直接反应就跟良知有关。

这种跟良知有关的直接反应，有两个特色，第一个，“人人皆有”；第二个，“人人相通”。

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知”方面的直接反应，也就是知道什么。每个人都相通的。程度当然有强有弱，但看到有人摔跤觉得不忍心，这就是良知的直接作用。

接着再看。笛卡尔是西方人，他所说的“良知”，一般来说，都要先界定其含义。

他说，良知是一种正确的判断能力，是每一个人生下来都有的，它可以帮助你分辨真伪——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所以他所说的“良知”，就属于前面三个层次里的第一个，“知道什么”。作为一种分辨真伪的判断能力，中哲语境里的“良知”，跟笛卡尔所说的“良知”，是类似的。

如果再进一步问，笛卡尔那个“良知”是怎么来的？

从西方的传统，中世纪一路下来，就把所有人都具备的、可以相通的这种“良知”称作——按照上帝的形象来造人，所以良知就是上帝在人心中的形象。这就是西方最基本的对良知的看法。这跟我们后天所学会的道德意识，包括如何是对的，为何是对的或错的这些，不一样。

前面我们一直在分辨，西方哲学里的“良知”，跟道德意识不同。良知是直接的，道德意识是经过反省、经过教育、经过环境的影响才出现的。

那么王阳明所说的良知，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第一种良知，跟天理配合。

西方认为良知是接近上帝的形象，王阳明强调天理，这其实都是类似的，都是推到一个最根本的力量，或者原理。

王阳明也强调，良知就是孟子所说的是非之心，也就是分辨对跟错，真跟假的认识能力。

> 是非之心，人皆有之。
> 《孟子·告子上》

小结一下，讨论良知，一定是讲直接反应。它是每个人都有的，可以相通的，是知道什么东西、什么事情之后直接的一种反应。

一旦进入到后面的进程，包括“如何发生”，“为何发生”，那就要具体讨论。这牵涉到每一个时代、每个社会教育的重点，以及对道德意识的相对判断。

最后，笛卡尔为什么说理智也可以被当作良知呢？了解了前面所有这些思辨过程，我们可以把它理解为“知道什么”的一种直接的意识能力。

在这个意义上，就跟王阳明所说的良知有类似的说法，它得自于天理，可以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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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我同学问：

笛卡尔所说的分析方法，我觉得很实用。但是我忍不住想，他所说的“分析律”的方法，有问题啊。笛卡尔说，“（要把问题）尽可能分割成小的部分”，可多小算小呢？

傅老师，我们在学习古希腊哲学的时候也提过，“小”是可以无限拆分的啊！

傅老师回答：

很好的问题，它把古希腊哲学跟近代哲学连起来了。

但是它的分析律所说的，是去了解一样东西的时候用到的方法。

但要记得，笛卡尔所说的第一个方法是自明律。分析律是为了配合自明律而提出来的。

所谓分析律，就是要把一样东西，或是一个问题分析为小的部分。小到非常单纯，一看就可以知道是清晰明了的。

有了这个前提认知以后，我们再来分析一下“多小算小”。一般提到“小”的时候，我们会从数量上分辨，可以分到基本单位。这就代表它不能再分了，再分的话就面目不清了。

@我就是我同学提到，古希腊哲学里面，小可以无限拆分，那是专门指在“量”上。比如说一堆沙，或者一根木头，都有“量”上存在的东西，理论上就可以无限地拆分。

但是在笛卡尔看来，存在之物只有两个东西，也就是两个实体，一个是“心”，一个是“物”，这就比较单纯了。我们平常举例的时候，都会用物来做例子，这样的话比较容易。

所以我在书（《哲学与人生》）上也举例说，我们把一块钱丢在一片草地上，你怎么找？那最好是把它分成十块地，找十个同学，每一个人负责一块，这样就比较容易找到。当然，这是一个举例而已。

回到笛卡尔，“心”跟“物”在笛卡尔的分析里面，这个“心”分到最小最后，它就是一个思想作用。而“物”就是物体或物质分析到最基本的单位，就是一个广延性或是扩延性，有一定的体积，有一定的重量。一句话就是，只要是“心”，它都跟思想有关；只要是物，就跟广延性有关。

拿比较容易理解的“物”来说，要分析一样东西，就要把它的颜色，发出的声音，产生的味道，这些色声香味等所有感觉，通通去掉，而只问它，是不是有某种广延的实体，和长宽高？而长宽高如果分到最后，不能够分辨它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不行了。

所以，对于某一样物体分析到最后，它还是它，但它不相干的部分，比如外在的、显示出来的、由于各种条件所配合产生出来的样子，这些通用去掉，这就是笛卡尔的方法。同样的方法也适用于“心”，跟心相关的就是思想。

笛卡尔在说“我思故我在”之前，他先说“我怀疑，所以我存在”。因为你可以怀疑任何东西，你不能怀疑正在怀疑的自己，否则是谁在怀疑？你看，就没有这个问题了。

进一步想，怀疑也是一种思想的作用，包括肯定、否定，以及你心里面认为好的、不好的。所以笛卡尔后面才会说，我思故我在。

回到@我就是我同学的问题上，多小算小？答案是，你可以一眼就看出来的，怎么样是清晰明白的，就算是“小”。

清晰是自己本身很清楚它是什么，而不是别的。明白是自己本身清楚之外，跟其他东西，包括背景、声音、颜色这些通通区分得很明白。

换句话说，清晰是之于自己的清晰，明白是自己跟其他东西的区分，这两方面合起来，叫清晰明白、一目了然。你看，这就回到了前面我们一开始就说的自明律的方法。

所以，分析律是要配合自明律使用的。

那么如何去检验呢？就要把分析到最基本的单位，再合起来，这叫作综合律。

最后一个方法枚举律，就是要举例来说明，这样的东西有哪些例子，尽量不要有遗漏的。

经过这样思考之后，就会比较清楚笛卡尔的方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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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兔同学在帕斯卡哲学这一讲下留言，她说：

帕斯卡的哲学说，消遣是逃避孤独，是放弃了哲学。

由此她想到了自己。自己最喜欢的就是读书思考，因为她体会到了超越“常人的沉沦状态”。原本她觉得可以脱离外界进入思考的状态，很有乐趣。

但学到帕斯卡这一讲，她说，傅老师，我把读书思考作为消遣，会不会也是一种逃避呢？我可能是在逃避日常琐事，或者某种责任，或者是我察觉不到的压力，只是我自己不知道呢？

傅老师回答：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先简单回顾一下帕斯卡的思想特色。

西方哲学几乎每一个时代都会有一种非主流的想法，也就是当所有的人都在探讨这个世界怎么回事，想由此找到世界背后的真理或存在本身的时候，总会有一些人，他的心灵比较敏感，比较特别，他不再向外，而是向内，从认识自己开始，设法找到个人生命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所以，我们有两条路。第一条路，向外追求，希望找到背后的存在本身，也就是找到这一切的来源，或许可以称之为上帝；第二条路，向内追索，探察我这个人的生命到底怎么回事，因为人的生命很短暂，一定要想清楚才能够安心。向内走，也是希望找到我生命的来源。对西方人来说，最终也是上帝。

所以寻找上帝有两条路线，第一个透过向外，第二透过向内。帕斯卡当然要主张第二条路——向内的路线。帕斯卡非常积极地反对传统以来的西方哲学，认为那些只是辩证法，是人间的一种思想的游戏而已。他认为那是不对的，所以他甚至要人逃避哲学，放弃哲学。

他特别提到“消遣”这个词。在他的法文里面，“消遣”就是转移目标，脱离人应该去走的路线，寻找真正有价值的目标。

了解了这些，我们再来看@兔兔同学的问题。

她担心，喜欢读书思考是不是一种像消遣一样的逃避，那就要看一个人读书的目的是什么。

读书有也两种，第一种是向外，第二种是向内。当然，向内、向外只是我们现在的区分，无论哪种，基本上都是在学习，在了解过程中。

向外的话，比较容易，可以理解为增加见闻。我读一本书，了解了许多我不曾去过的地方，不曾有过的体验，从别人的文笔去增广我的见闻，让我变得越来越广博。

还有一种是向内的。我读任何书都要去对照自己的内在世界，看看我从里面能不能有一种觉悟，透过阅读别人的书而了解到自己，知道自己生命里面什么是根本重要的。这个问题没有解决的话，其他都是次要的。

这也是为什么帕斯卡提出了“赌注论证”。我们一般人对赌注论证实在是兴趣不大，并且也很难被他所说服。

就是你活在世界上，你要赌一下有没有神存在。对很多人来说，这个不是赌博的问题。赌博好像有点靠运气了，我宁可在生活里面实践它——我要按照什么模式去了解、去生活。

所以阅读和思考，到底是不是逃避呢？这就要回到前面所说的，我们阅读思考的态度是什么？目的何在？若我们只是向外多学点东西，包括学《易经》这些，或者说我们是向内，透过学习多增加一分对自己的认识，改变自己的生命状况，这就不是消遣，不是逃避的，反而是一种真正的面对。

所以喜欢读书思考很好，很多人都跟@兔兔同学一样。读书思考一定会有增广见闻的向外的部分，这不能避免。

但是一定要记得，阅读思考最后，要回到自己身上，让自己受用，也就是改变自己生命的形态，调整自己生命的重心。这一来阅读思考就不再是消遣，反而是一种很好的方法。它的效果有时候跟某种特定的信仰，是类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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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ws同学在学习了莱布尼茨的哲学后问：

真理是否一定跟这个人的真实体验有关呢，除了他本人，旁人是不是就很难体会到？

比如王阳明，他在贵州龙场百死千难之中才体验出来“致良知”，但他也不太愿意轻易就跟别人说出来。因为对王阳明来说，他一辈子那么努力地体会到的真理，最后一句话说出来，别人以为那就是一句成语，一句格言，听到可能都没有感觉。

不知道我这么想对不对，想听一听傅老师您的解答。

傅老师回答：

很好的问题。

从莱布尼茨谈到了王阳明他的年代。王阳明在前，莱布尼茨晚了 100 多年。

莱布尼茨谈到真理的时候，跟认识体验有关吗？这倒不一定，因为莱布尼茨所谓的真理有两种，第一种是永恒真理，比如数学上的真理。第二种是事实真理，指经验上发生的事。

一般人了解的都是事实真理。比如说地球的气候正在变化，这是事实真理。事实真理需要有充足理由，意思是说，任何变化都有特定的理由，是有一些原因造成了这个结果，所以这是莱布尼茨著名的“充足理由”原理，这跟事实真理有关。

那么永恒真理呢？莱布尼茨说，永恒真理就存在于神的理解里面，也就是有一个神，他了解的就是永恒真理。莱布尼茨认为，人类要设法去了解，永恒真理的根源在于神，这也是他证明神存在的方法之一。不过这块我们先不讨论，还是把焦点放在@shaws同学的问题上。

回到王阳明。王阳明是怎么体验到致良知呢？百死千难之中，他最后想到了什么？就算圣人，像孔子，到王阳明这个处境他怎么办？——他就是靠这个问题——就是圣人到我这个情况也只能求得心安，真诚到极点。

所以，王阳明所谓的“致良知”，我们用白话文说，就是真诚到极点，就是“致良知”，没有任何其他的动机或理由，就是一片赤诚。

这个时候，我们再接上孟子的一句话，孟子说：

> 莫非命也，顺受其正。
> 《孟子·尽心上》

所有发生的事情都是命，怎么办？我只能顺着它，接受正派的合乎情理的部分。

人所有的遭遇都是命，那怎么办？要不要接受它？只要是合乎正当性的，比如说我开车出门碰到车祸，这是合理的，我就接受它，我不需要任何情绪反应，也不要问说为什么发生在我身上，就“顺受其正”。

那这两个合在一起的话，就比较容易了解了，我只要“致良知”，只要心安。

如此一来，此生又有什么好考虑的呢？这个世界上，我们不要问一个人应该活几岁，或者“好人应该有好报，恶人要有恶报”，这些都不是我们要问的，因为没有人可以判断到底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因为一个人可能这一方面好，另一方面不一定。

我们对自己也是一样。我们只能问自己真不真诚，不能说自己是好人或自己不是好人。只要真诚，面对自己，一切都可以放下，人生也不过是求得心安。

当然，理解这两个知识点，需要功夫。你说我真诚到极点，很多人开口就是，“我很真诚”，事实上它可能是一种对自己错误的了解，或偏差。

那怎么办呢？所以我们特别需要@shaws同学所提的问题，来说明莱布尼茨所谓的真理，还有永恒真理跟事实真理。

永恒真理比较深刻，也比较复杂。他举的例子，像数学上的1+1=2这些，他认为这些是永恒真理。根据何在呢？——就在于永恒真理存在于上帝的观念中，上帝让它存在。

但人类活在世界上，又只能面对事实真理，在经验上不断累积各种见解。这些真理需要有充足理由，而真正的充足理由也在于前面所说的上帝。那这是莱布尼茨的哲学。

但对王阳明来说，“致良知”为什么就是人这一生最重要的三个字呢？因为我的良知跟天理是相对应的。当你“致良知”的时候，才会发现良知就是天理。

不过，良知是天理，并不代表说天理就是良知，这是我们学王阳明比较复杂、比较困难的地方。每一个人只能努力“致良知”，要设法真诚到极点。但我们不能说当我“致良知”的时候，我就代表天理——不能那样讲，要不然别人也可以“致良知”，我们也很难去判断别人情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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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们这些问题都很好，可以激发我们做进一步的思考。很多时候提出哲学问题，目的不是为了回答它、解决它，而是为了做进一步的思考，深入了解它。

好，这个月的问答就到这里，祝你学习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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