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萨特3：存在与虚无

你好，我是傅佩荣。我们这一单元的主题是卡夫卡与萨特的荒谬氛围，这一集的主题是存在与虚无。我们先想象一个情况，我参加一个宴会，离开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点伤感，觉得我不是我自己。事实上，只有人才会对自己这样说：“我不是我自己。”这是什么意思呢？

每一次参加无聊的社交活动，我都会暂时失去了或错置了我的存在；离开之后，我才会有回到自我的感觉。所谓的“我不是我自己”，是因为我没有完全成为我自己，没有实现我的存在之各种计划或企图。同时“我不是我自己”，事实上也永远无法形成我自己。这是因为我的存在随时向外伸展，超出我本身，我总是同时多于自己，也少于自己。以这段话作为出发点的话，你就会知道萨特的思想有他的复杂性与深度。

萨特怎么会有这样的观念呢？他在《存在与虚无》这本书里面谈到世界上有三种存在，第一种是在己存在物，第二种是为己存在物，第三种是他人。我们这一集要介绍三点：

第一点，在己存在物与为己存在物。

第二点，为己存在物的作用。

第三点，为己存在物造成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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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分辨一下“在己”与“为己”这两个词，这两个词事实上在黑格尔的唯心论系统里面已经用过了，到了萨特的时候有他自己特定的用意。我们先简单说一下。这个世界上只有三种东西：第一种是我之外的宇宙万物，萨特就称为在己存在物；第二种就是我自己，我这个主体；第三种就是他人。

简单说来，人类以外的外在物质世界都是在己存在物，它们有什么特色呢？它们就是已经存在的东西，自己就在那儿，是其所是，本身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本质或价值。它是偶然就在那儿，与自身完全相同。像一块石头，它就是那个样子，不多一分，不少一分。这些在己存在物，没有过去、现在与未来的区分。所以这是第一步，把外在世界的一切就它本身的状态去看待，就是在己存在物。

比较重要的当然是第二种——为己存在物。所谓的“为己”就是人的意识，因为它永远会超出自己，总是会想到过去、现在、未来，世界的一切等等。为己就是为自己，等于是面对着我的一切万物，我本身有机会可以去了解它，采取某种行动，所以我就是为己存在物。

说得更清楚一点，为己就是人的意识。人的意识不可能不活动，这种活动会有什么后果呢？首先就是会产生一种虚无，为什么呢？因为所谓的意识一定是针对着未来；就算你针对着现在，在时间的过程里面也是不断地刹那生灭。所以，你有愿望或理想甚至失望，你都会否定现在的自己，因为你注定是要走向未来的。所谓的否定是指纯粹的否定性，总是要超越本身的情况，指向未来，这样才能使现在这一刹那得到意义。

这个“为己”的力量可以使所有其他的“在己”从背景里面凸显出来。譬如我现在去郊外，我要特别注意到一辆车，这辆车就能从它的背景里面凸显出来。这个时候我的意识好像探照灯一样，照出来这辆车就会忽略其他的背景。第三种所谓的“他人”，后面还会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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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己存在物就是意识，意识有意向的活动，这一点是萨特从现象学学来的。这个意向的活动可以给其他的“在己”赋予意义。

意识有内在的结构和外在的结构。就内在的结构来说，它总是面对自我在现场，自我与自身合一，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你意识到自己，这个时候立刻出现另外一个状况，才意识到自己的那一刹那，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意识还有它外在的结构就是面对世界，面对在现场的世界。譬如我们面对自己的身体，身体是我们处世的工具，有什么样的身体是偶然造成的，如高矮胖瘦这些。在特定的处境中，我进行选择就可以给这个处境带来意义。这一点是我们前面提过的，生于何时何地、有什么经历、遇到何人，生命何时结束等等，都是你的处境。但是处境有意义吗？这就要看你的意识怎么去掌握它的焦点，因为你是完全自由的。

所以，这样的为己，它的存在方式首先就是时间性，其次是超越性。说到时间性，因为这样的为己（人的意识）总是在运动、变化、发展的过程中，不断追问自己的存在、否定自己的过去，因为所有的过去已经变成在己存在物；那么现在这一刹那（我的意识当下），我就是为己存在物，但是这一刹那的意识也在面对自己的未来。所以未来才有意义可言，你针对什么样的未来才能使你的现在显示意义。

换句话说，过去是为了现在，现在是为了未来，所以时间是从未来开始的。时间并不是我们一般所想的，从过去经过现在、向未来的流逝，而是一种从未来出发的永恒的否定性。如果没有对未来的设计，你根本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事。

未来对于现在当然是一种否定以及超越，所以为己存在物另外一个特色就是超越性。我的意识总是企图超越自身，超越世界，跟它们保持距离。到最后，人生永远在超越的过程中。这时候不用提到上帝，所以萨特会说：“人生是无用的热情。”为什么不用提到上帝呢？上帝本身是一个矛盾，他一直存在，是一个在己，他是在己，他也是为己，同时拥有这两个性质是矛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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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己有时候会有诱惑，想成为在己存在物，因为在己是安定的、自足的、不需要再变化的。但是，只要你不是昏迷不醒，只要你是清醒的，就注定要接受你的存在状态，也就是极端的不安与偶然的状态。就好像海德格尔说过，人的存在充满着否定性的“不再”与“尚未”。不再是针对过去，尚未针对未来，这两个否定的语词都是描写人的存在状态。

萨特就进一步去探讨虚无的丑陋面貌。人的存在是荒谬的，因为只有从他自己的虚无中开始做自由的投射，他才可以赋予意义。而“存在”这个词原来的结构，它的意思就是“站出来”，站出来就代表你超越自己的过去甚至现在，要面向着未来才能够站出来。所以人的生命本质就是意识，他是一个为己存在物，一生都注定了要不断地否定过去，而现在这一刹那只能做一件事就是向未来投射，所以现在也可能被否定。

萨特的这本书《存在与虚无》，大多数的篇幅都在讨论虚无。他认为，人是虚无的起因，人是虚无借以来到世界的管道。他甚至说，人可以分泌出虚无，隔离其他的一切。我的意识可以与过去的一切隔离，画一个圆圈把它分开，这种隔离才能够让我有一种可能性，就是自由。换句话说，所谓的存在先于本质，就是我的存在（我的意识）有当下的自由，可以使我把注意力投向未来的事物，使我把过去的本质加以隔离，因为本质是已经完成的事物。所以虚无是从人产生的，有人就会出现虚无。意识的作用有这么强大的效果，人的自由是一切价值的基础，人可以选择，不需要任何理由。除了他自己所造成的自己以外，人什么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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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点，首先我们知道，萨特的《存在与虚无》这本书专门讨论存在本身的地方很少，重点都放在讨论虚无上。而虚无来自何处呢？来自于人作为“为己”存在物，也就是人的意识有意识的对象，他的问题在于他会把过去与现在、现在与未来隔绝开来。当你意识的焦点转向新的东西的时候，所有的过去都变成虚无了，而未来尚未出现，所以虚无就由人的意识产生了。但就在这种虚无状态中，人体验到自己的自由，这个自由同时也带来选择的焦虑。

换句话说，为己存在物是因为有意识，而在自己面前对自己采取距离，在自己内部被虚无所隔开了。这个为己存在物是虚无的产物，同时又产生了虚无。至于说别人是怎么回事呢？所谓的他人或别人，对他人来说，我只是客体、一个对象。换句话说，别人有能力把我当成一个客体或对象。

第二点，萨特所谓的为己存在物，它的存在方式具有时间性与超越性。由于上帝不存在，所以不需要谈永恒的完美，而人永远在超越的过程中。

第三点，人这种为己存在物会造成什么后果呢？主要就是虚无。而这种虚无对人的处境也带来很大的压力。下一集就会谈到萨特的名言——“别人就是我的地狱”这样的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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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特认为人就是为己存在物，他的焦点在于意识，他又显示于自由中，由此也带来焦虑。你认为以下三种情况，哪一种更让人觉得焦虑？第一种不知道自己就是自由，第二种有自由而不知道该如何选择，第三种选择之后并没有改变任何东西。想听听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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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萨特认为虚无来自何处呢？来自于人作为“为己”存在物，也就是人的意识有意识的对象，他的问题在于他会把过去与现在、现在与未来隔绝开来。当你意识的焦点转向新的东西的时候，所有的过去都变成虚无了，而未来尚未出现，所以虚无就由人的意识产生了。但就在这种虚无状态中，人体验到自己的自由，这个自由同时也带来选择的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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