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特别放送 | 一堂课看懂古希腊哲学的诞生

你好，我是傅佩荣。我们西方哲学课总共分为十个模块，第一个模块已经上完了，主题是“哲学源自惊奇”。我们最后谈到苏格拉底，苏格拉底之前的哲学，一般在西方哲学史上称作“先苏格拉底期的古希腊哲学”。我们要问的是：为什么西方哲学这么大的一个传统，居然发源于爱琴海这么小的地方呢？这是我们今天要说明的。同时我们要说明它是如何发展的，为什么到苏格拉底才开始建构一个完整而丰富、庄严的哲学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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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看第一个，西方哲学为什么发源于爱琴海四周？你如果翻开世界地图，先找到地中海，往东看过去就看到一个小小的爱琴海，在地图上看简直像个池塘一样。但是从它的东边沿岸的小亚细亚，也就是爱奥尼亚（Ionia）开始，后来传到南意大利，最后到了雅典，这三个阶段就是古希腊哲学的最初发展。

那为什么从爱奥尼亚开始呢？理由基本上有以下四点：

第一点，我们说过，爱奥尼亚是古代交通要道，即欧洲、亚洲、非洲三洲的交通要道。在这种地方，各种知识都会荟萃，所以像巴比伦的天文学、埃及的数学都传到了爱奥尼亚。有些人透过这些在巴比伦和埃及非常实用的学问，它到了古希腊这个地方之后，就将它变成一种比较抽象的学问。也就是说，我用它来探讨比较不切实际的东西，不再是占星术，而变成天文学；不再是计算像尼罗河泛滥面积的大小，而变成一种纯粹抽象的数字，所以在这个时候文化的交流就迸发出了火花。

第二点，因为当地是交通要道，是一个富有的商业区，所以出现了一个富人阶级——有钱人的阶级，他们有钱又有闲，并且充满了好奇心，这一下就成了哲学兴起的很好的土壤。

第三点，在古希腊时代，他们的宗教非常弱势，他们的祭司阶级不像后代很多大宗教这么严格，掌握到所有的教义。它对于个人的思想发展只有比较少的控制性，宗教变成一种社会上的习俗、庆典，而不再约束你的心灵。

第四点，许多地方开始有公开讨论的风气，尤其后面到了雅典，它有一些公共场所可以让你自由发言，甚至很多人在这样的机会中培养了很好的辩论术，可以争取为社会、为城邦服务的机会，也就是从政。

因为有这四个理由——它是一个文化荟萃之地，它有一个特别的阶级，有钱又有闲，同时他们宗教方面的控制相对比较弱，最后有公开讨论的场所和个人发展的机会，所以哲学蓬勃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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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它如何出现的呢？最初的古希腊哲学家都是科学家的身份，他们为什么没有像苏格拉底一样，或像他后代弟子们一样，形成这么广大的影响呢？

最主要是因为两个理由。第一个，他们没有完整的著作留下来，只留下一些断简残编，或是一些有趣的轶事。譬如说古希腊第一位哲学家泰勒斯（Thales，624－550 B.C.），基本上就留下来两句话：第一句是“万物的起源是水”，第二句“万物都充满神明”。但这两句话已经够了，为什么？因为他是第一个用理性来观察经验的人，提出答案的时候不再用神话的内容来解释万物的起源。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强调他给的答案——“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思考模式。

他的思考模式就是一句话“用一统合多”，用“水”一个单一的元素来统合千变万化的现象。但这个水是单纯的水吗？是物质上、化学上的水吗？不是。他这个“水”（的性质）要看第二句话“万物都充满神明”，所以这个“水”具有神秘的力量。事实上，神明就是力量，凡存在皆有力量，它里面都有神明的运作在其中。这样一来的话，就把古希腊时代从神话慢慢走向理性的路给铺好了。

后面接着有人说是“气”，有人说是“未限定之物”，也有人说是“火”，这是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535－475 B.C.）的观点。赫拉克利特得到很多人的欣赏，最主要是因为他注意到两方面：一方面，火最能代表万物的变动不居；另一方面，它保持均衡，背后有一个逻各斯（logos）是不变的。但这个逻各斯一方面还是有物质的色彩，同时它也接近命运的安排，像是一个必然的命运，在操控一切，保持一切的均衡。

这样的一种自然学派发展到后面，它的结晶就在于德谟克利特（Democritus of Abdera，约460－371 B.C.）的“原子论”（Atomism）。也就是说，古希腊人透过观察外界、发展自然哲学，慢慢到最后就形成一套完整的系统叫做原子论，这也是古代最早的唯物论。

但是相对的，另一方面你不能忽略的是，人还有自己内在的生命。对于古希腊时代，很多人印象最深的是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约571－497 B.C.），因为他身具三种角色，他是数学家、宗教家与哲学家，甚至哲学这个词“Philosophia”也是毕达哥拉斯首先采用的。这时你会发现，他宗教家的角色特别重要，他认为人生最重要的就是要照顾灵魂。我们听了之后也觉得，不管什么是灵魂，至少它代表一种我内在自己的真正的生活，属于我心灵的生活，灵魂是能够让我觉得人生有意义的关键所在。有这样的一种认识的话，基本上就会认为毕达哥拉斯说的有他的道理。这个路线影响到后面柏拉图的思想。

另外一位影响柏拉图的大师就是巴门尼德（Parmenides，514－？B.C.）。巴门尼德的一句话让我们听了觉得很迷糊——“能够被思想的就是存在”，这是思想与存在的一致性原则。很多人都觉得这句话不能理解，但不要忘记，要谈思考就要注意到思考的规则，这就是逻辑。谈逻辑，你对任何一个名词的界定，不就是让它定格吗？“能够被思想的才能存在”，如果你不能够把万物定格的话，它一切都在变化之中，你根本不可能开始思考。所以由“思考三律”的提出，后面才能够发展整个逻辑的思维，这就是巴门尼德重要的地方，虽然他的思想很明显的忽略了感觉所针对的变化的世界。他的弟子芝诺提出了很多诡辩，用归谬法来支持老师，但是基本上都不能成立，因为你还是不能否认我们所观察到的经验世界确实充满变化。

这两个世界，一个偏向唯心，一个偏向唯物，一定要到后来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这一对师生，才能够把它们彻底说清楚。这个思想发展到后来，出现了阿纳克萨格拉斯（Anaxagoras of Clazomenae，约500－428 B.C.），在这之后就出现了辩士学派。实际上辩士学派一直在发展中，因为很多人对于自然界的兴趣有限，研究的能力也有限制，他们要问：人的世界如何？所以慢慢地我们就注意到有三个观，第一个是宇宙观，第二是人生观，第三个是价值观，同时出现了。

所谓“宇宙观”，简单来说就是这宇宙有来源吗？宇宙万物若有共同的来源的话，它们是如何演变的？“来源”就是说：它是什么东西造成的？它的质料是什么？“演变”就是说：它如何化生万物？它是以什么作为动力来演变出万物的？这两方面的问题就受到特别的重视了。事实上，近代西方能够有科学革命，就与这个“物质”和它的“动力”这两个概念有深刻的关系。

你把这个掌握住之后，还是不能回避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人这一生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这一生又该做什么呢？对于人生的意义，你要注意到，你不能选择外在的时代和条件，它有各种限制，那是对我们身体的限制；但是人有一个心灵，即所谓的灵魂，那是普遍都可以相通的部分。所以谈到“人生观”的时候，就要进入到像毕达哥拉斯的观念，或是就算是德谟克利特，他是一个原子论者，他也照样有一种低调的人生态度，很多人觉得他的平静、平衡、平安这些观念都非常好，原因就在这里。

除了人生观之外，还有价值观。“价值观”就是要分辨善恶、美丑、是非、对错这些，你怎么分辨？你为什么要行善避恶？这就牵涉到人生的目的何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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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一方面认为“我的朋友不再是城外的树木”，他年轻的时候也研究自然哲学，想了解这个宇宙怎么回事；但是“我的朋友不再是城外的树木，而是城内的居民”，如果对于我们人类本身不去多了解，而去研究自然界的话，到今天为止，科学家对自然界的认识也不过到4%的程度而已，还有大量的黑暗物质我们无法了解，但人不能等待，你还是要过每天的生活，那应该怎么办？

在这个时候我们就发现苏格拉底的重要，他进一步就说了“没有经过反省检查的人生是不值得活的”。事实上很多人都活着，也没有特别思考这些问题，这叫做芸芸众生。我们也不去做进一步的批评，因为每一个人本来就有过自己生活的权利。但是作为一个人，他有理性可以思考，他自然就会怀疑，就会问：我这一生该做什么？有什么值得我为它牺牲的？

苏格拉底就以他的生命作为见证，他听从内心的声音，坚持要走正确的路。人生自古谁无死，但是苏格拉底以他的死，证明了人的生命有内在的一种价值的基础，是不能够被抹杀、被忽略的。这一下就让整个西方哲学出现了一种立体的架构，有宇宙观，有人生观，还有价值观。

但这种架构，苏格拉底只是初步地打下基础，真的要把它发挥到完整的程度，还要看后来的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的继续发展。所以我们后续的探讨就会提到“哲学双重系统”，这个“双重系统”对后代的影响太大了，整个西方哲学几乎都笼罩在这两大系统之下。事实上，不但是西方哲学，任何一个人的思考往往都不能摆脱这两大系统建构的内容。

我们对于上述的说法有大概认识的话，就知道（先苏期）古希腊哲学的丰富，但是非常可惜的是他们只有断简残编，没有完整的著作留下来。同时他们之间分布的地方太广，古代交通也不太方便，所以他们很少有直接论辩的机会。在这个时候我们要谈的话，只能说每个哲学家有一些小故事，而没有办法说太多有关思想上的进展。而这些小故事我们也不见得要完全接受，只能说是有趣的说法。

譬如说讲到泰勒斯，他不愿意结婚，他认为结婚可能对他的研究有所妨碍。年轻的时候，他母亲对他说“你该结婚了”，他说“时候还早”。隔了几年之后，母亲说“你该结婚了”，他说“好的时机已经过了”。后来别人问他“为什么不结婚？”他说：“我是为孩子着想。”他也知道人生很辛苦。

再往下发展的话，关于泰勒斯，每个人都知道他的故事。他在晚上的时候观察星象，不小心摔到一个水沟里（或称作浅井），他的女仆就笑他：“我们家主人连地上都还没搞清楚，就去观察天上的东西。”这一点说明所有追求真理的人、爱好智慧的人都有共同的要求，他们不太在意日常生活的琐事，他们只想问说：人的生命价值到底应该怎么安顿？人的意义又要如何界定？后续还有很多小故事。

到了苏格拉底，大家最容易想到的是什么事？他整天在外面与别人聊天。有一次聊完毕，回去太晚了，他太太训了他一顿，他转身就往外走，他太太从后面把一盆水泼在他身上。他讲了一句非常幽默的话，他说：“我知道打雷之后必定下雨。”这个在西方来说就变成一个经典画面了，很多人就说：“如果你没有一个好的妻子的话，就可能变成哲学家了。”

事实上这种反讽的说法有根据吗？未必。如果把哲学家这种有趣的、与世俗生活不太搭调的、格格不入的一些琐碎的事情拿来多加介绍的话，对我们了解他的真正的思想其实没有太大的帮助。哲学家其实都是很正常的人，非常正常的，为什么？他知道人有理性，自然就会思考，他只是不愿意停下来，不愿让他的理性休息，他愿意一直在探问，想知道这一切最后的真相。

所以哲学就是爱智慧，这在西方来说已经有了一个明确的基础，后来发展成为一个伟大的传统。我们中国本身并没有这样一个属于哲学的、特殊的一种传统，我们是文史哲不分，许多哲学家（学派），他偏向于说“我要建构一个完整的系统，用来安顿人的生命”，我们就把他当成哲学家，像儒家、道家这些。

我们在上课的过程有许多提问让同学们思考，很多同学很喜欢把它与中国思想对照，这是很好的习惯。但是一定要记得，在对照之前，一定要把双方的思想都了解得比较精准后，对照起来才有明确的效果。我们今天就不给你课后思考题了，因为明天还要继续上课。

我是傅佩荣，今天是我们对第一模块所做的总结。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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