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列维纳斯1：自我与他者

你好，我是傅佩荣。我们这一单元的主题是耶律亚德与列维纳斯，这一集的主题是列维纳斯谈自我与他者。西方哲学谈到人生问题，不能回避自我与别人的关系。别人是什么样的情况呢？我们听过一些比较浮泛的说法，包括“人为人是豺狼”以及“人为人是上帝”。这两种极端的说法，把别人看成恶的或看成善的，都太过于简单，也不容易得到证明。别忘了，自我也是别人眼中的别人，这是相互的关系。所以比较具体的做法是，把自我与别人的关系看成以下三种之一：

第一种，把别人看成“它”，就是工具，或是一样东西，可加以利用的。

第二种，把别人看成“他”，就是你我他的他，是指不在现场的一个人。

第三种，把别人看作“你”，我与你就是平等互动，并且在现场。

那么，“我与你”当然是很好的理想，我与陌生人之间也存在着“我与你”的关系，这在西方哲学中，像马塞尔与马丁·布伯都提到“我与你”的观念。这种“我与你”之间要有忠实与信赖，就需要靠后面有一个“绝对你”作为保障。这个“绝对你”就是大写的你，也就是对于上帝的某种信仰。

但是我们还是不能忽略“自我”。这个世界上有几十亿人，自我只有可能与极其少数的人建构“我与你”的关系，而绝大多数的都是陌生人、别人。这么一来，我与别人的关系就是一个重要的问题了。今天交通方便，我们可以到处行走，但是人与人依然由于种族、国家、宗教、语言的差异而不容易相处。所以自我与他者的关系才是人生真正的难题，而什么人适合谈这个难题呢？我们这一集要介绍的是列维纳斯，要谈以下三点：

第一点，列维纳斯的学术经历。

第二点，自我的存在成为问题。

第三点，他者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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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维纳斯（Emmanuel Lévinas，1906－1995）是法国籍学者。他出生于立陶宛的一个犹太家庭，从小接受俄国的文化教育，大学期间熟读法国哲学，也曾赴德国师从胡塞尔（Husserl，1859－1938）。他在1930年获得博士学位，认识了马塞尔（Gabriel Marcel，1889－1973）、萨特（Jean-Paul Sartre，1905－1980）等人。20世纪50年代，他研究犹太教经典，长期执教于巴黎大学，与诠释学的代表利科是很好的朋友。利科在他的著作里面经常会谈到列维纳斯的一些观点。

列维纳斯的背景让我们知道，由他来讨论自我与他者的关系是非常适当的。一方面，犹太人是宗教性的民族，一个人从小就与三千多年以来祖先所信仰的上帝有深刻的关联，如此一来，对其他的人来说，犹太人就变成少数的异类了。另一方面，20世纪的犹太人遭遇非常凄惨，只因为是犹太人，就被屠杀了600多万同胞。所以犹太人的背景让列维纳斯特别去思考自我与他者的关系。人类能够共同和平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吗？如果没有说清楚自我与他者的关系，这恐怕是一种幻想。所以他的著作就特别深入探讨这一方面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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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维纳斯对存在主义有相当的认识。他认为，从存在主义对存在的描述中，很快会发现，自我意识的主要背景像是没有光的一片漆黑。一个人肯定自我的存在、选择成为自己的话，那么其他的一切呢？这时候反而会体验到一种一切都消失了的黑夜。

列维纳斯说，当事物的形状融化在黑夜里时，那既非对象、亦非对象性的黑暗，就扩展在眼前。我们被固定在黑暗中，在黑暗中，我们与任何事物都无关，什么也不是。我们变成什么也不是，不是纯粹的无，既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这时显现出来的是，感觉到自己根本不在场。就算是选择成为自己，也是孤单单的一个自己，到底真的存在吗？他的意思是，如果只是泛泛地说有一个“我”存在，那无异于体验了自我的消失，犹如面对什么都不是的一样东西。

列维纳斯强调，真正可怕的不是纯粹的虚无，而是无休止的存在悲剧。譬如，一个小孩子独自在房中，感觉到微微作响的安静，而产生无法言说的恐惧。所谓的失眠，就是被那个没有名字、也没有人称的在场的某物所扼住，也就是处于一种清醒状态，那是没有自我的领域。

换句话说，你如果选择成为自己，孤单单的自己，很可能就陷入这样的结果。只说有一个“我”存在，而事实上，这个“我”根本就不在场。所以这就是有关自我的存在成为问题，这个问题来自何处呢？列维纳斯认为这是传统形而上学带来的结果。

西方传统的形而上学有个特色，就是为了追求整体性或全体性，而把“他者”化为同一者，把别人化为跟自己一样的、同样的人类。什么意思呢？形而上学里面把“他者”化为跟我一样的另外一个我；于是，所有的他者都是人，好像是“人”这一类，因而忽略了差异性。因为在事实上，没有两个人是一样的。因此，他者有两种：一种是可以被化约为自我的、相对的他者；另一种是彻底的或绝对的他者，不能被化约为自我，或与我一样的生命。

西方形而上学一向是把所有的人都当作同一类，好像大家都一样，然后就把别人也当做相对的自我。我有什么想法，我就认为别人大概也一样，所以我内在的紧张、压力、愤怒、仇恨就可能投射到别人身上。但是你不能忘记，在这一切之外，有一个绝对的他者不能被化约为自我的。列维纳斯的哲学就是要试图保护他者，使他们免受同一性所侵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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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者”到底是什么？这是列维纳斯哲学所提出来的特殊的观点。他认为，他者不是第二个我，而是我所不是的。他者的唯一内容就是他的相异性、差异性。我与他者的关系不是融合，而是面对面。他者显示了不同的面貌，面貌的原意是脸，它不只是表面所见的，它也包含这张脸的整个人在内。所以，面貌变成一种外在的无限，你永远不可能完全了解一个人的面貌。面貌向我呈现的时候，我才能与他者产生真正的关系。

不过，面貌是不可把握的，它会把我引向彼岸。“引向彼岸”就是引向另外一个世界或另外一个层次。面貌不是眼睛可见的，而是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这一点同我跟外物的关系不一样。比如我可以买一件衣服，买一辆车子，那是外在的物质；但他者不一样，他者是另外一个人，有时候就像神明显示，对我不是无关紧要的，而只有这种显示才能把意义带入存在之中。

这里要特别说明两个词，就是列维纳斯的一本书的名称叫做《全体性与无限性》。所谓“全体性”，就是只追求同一的哲学。先设置一个自我，这个自我与自己互为循环，认同自己。那么别人呢？别人是与我相同的一类，这就是指全体性。无限性所指的是什么？事实上，别人跟我是有差异的，他显示一种外在性，脱离了与我的关系，正如无限性脱离了全体性。换句话说，他者对我来说，都代表了无限的可能性。

列维纳斯用两句话来凸显其中的重点。一句话就是《圣经》里面所说的“你不可杀人”，这是“十诫”里面的一诫。你不可杀人，代表每一个人的面貌在你前面出现的时候，他都有权利要求存在或活下去。这句话让我们想到集中营里面犹太人的遭遇。另一句话就是，当你跟他人建立关系的时候，你的回应是：我在这儿。别人的面貌显示不可杀人，而我因为他的显示，肯定我在这儿，代表我随时可以同他进行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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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点，强调自我与他者，确实是一个重要题材。因为这个世界上，几十亿人里面，绝大多数都是他者，所以这才是人生的大问题。列维纳斯的学思历程让我们知道，他研究过现象学、存在主义、诠释学等等这些当代的哲学思潮；同时，因为身为犹太人的背景，他深入反思人类共同的问题。

第二点，自我的存在成为问题。这是因为存在主义，尤其是萨特式的存在主义，所肯定的自我是孤单单的自我。那个自我只是一个抽象的东西，肯定有一个我存在；而事实上完全无法界定他是不是真的存在，好像自我到最后因为没有他者的对照，根本就不在场。这是来自于传统形而上学为了追求全体性，而把他者化约为同一性，因而忽略了差异性，忘记他者可能是绝对的他者，不可能被化约为同一的。所以，列维纳斯要设法保护他者免受同一性所侵害。

第三点，他者的面貌显示出来，就代表他者与我完全不同。面貌对我来说显示了无限性，而不是全体一致的同一性。而这样的他者，他的面貌跟我之间的关系，也就是伦理学的主题了。这是下一集还要说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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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维纳斯对于他者有一段描写非常特别。他认为，他者显示了面貌，事实上那是上帝的踪迹，也就是显圣。怎么说呢？譬如，我们看到印度有恒河，称为圣河；麦加有黑石，称为圣石。河与石都因为显示了超越界或神圣者，而受到人们的崇拜。

列维纳斯认为，每一个人的面貌都是上帝的踪迹，也是一种显圣的意思。所以你看到每一张脸的时候，你都要想，他显示了神明的某一个痕迹或踪迹。这个想法会不会让你觉得，今后你面对每一个人，不管是熟悉的亲人，或是完全陌生的人，这时候要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态；而相对的，你对于别人也是显示了面貌，也是神明的踪迹。请你思考一下这之间相互的关系，想听听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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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自我的存在成为问题。这是因为存在主义，尤其是萨特式的存在主义，所肯定的自我是孤单单的自我。那个自我只是一个抽象的东西，肯定有一个我存在；而事实上完全无法界定他是不是真的存在，好像自我到最后因为没有他者的对照，根本就不在场。这是来自于传统形而上学为了追求全体性，而把他者化约为同一性，因而忽略了差异性，忘记他者可能是绝对的他者，不可能被化约为同一的。所以，列维纳斯要设法保护他者免受同一性所侵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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