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哲学问答11 | 观想是一种自由的极致

在“从犬儒到伊壁鸠鲁4：享乐主义的快乐观点”这集中，问题是享乐主义的快乐需要理性的计算等等，同学们的回答都按照个人生活的经验和仔细的观察，都有一定的参考价值。我要特别针对绎心同学，他提到了程朱理学“存天理灭人欲”的观点，他说：“一个人修炼到最后，心里面充满着‘天理’没有半点‘人欲’，然后就会达到‘至善’的状态，那么圣人就不需要计算了。”他强调这一点。

的确，我们看到孔子讲自己生平的时候提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他是经过了长期的修炼；但是孔子的修炼与“存天理灭人欲”没什么关系。为什么？因为孔子认为，人的欲望只要真诚由内而发，按照社会规范的要求慢慢地修炼，从15岁立志求学，不断地学习、思考和实践，到最后才能达到“从心所欲不逾矩”。看到没有？他有“欲”，所以“人欲”没有什么好去灭的。

有些人现在对于宋朝到明朝到王阳明的思想很有兴趣，这非常好，对自己传统的关怀绝对是正确的；但是谈到这种思想的时候，一方面你要了解宋明理学也是学习孔子、孟子的思想，而他们所谓的“圣人”要以孔子、孟子所谓的“圣人”为标准、为基础，才是比较适合的。而讲到西方的哲学的时候，这样的对照其实与享乐主义如何计算没有太明确的关系。

也有同学反映，说我们在谈西方哲学的时候，经常会把中国哲学拿来对照，有人认为这样不太适合。其实我认为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否则你纯粹只学西方东西的话，学到最后，跟自己的生活、跟自己的传统就缺乏一个对应的关系，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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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从犬儒到伊壁鸠鲁5：享乐主义的快乐清单”这集中，也有同学想知道我自己本身有没有什么快乐清单。首先我要说明我不是享乐主义者，但是我有我自己的快乐清单。简单来说，我在这一方面受儒家影响比较深。

第一个就是要真诚，即孟子说的“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但真诚不要忘记孟子说的“反身”两个字，“反身”就是反省自己，一定要经常反省自己。真诚，绝不是直接就有话直说，有什么事想做立刻做，不是的；而是常常想自己可能错了，常想自己有什么做得不对，做得不够好，这才是真诚。

第二个是尊重别人，儒家强调你不能脱离人间，跟别人互动的话，不管是朋友还是其他各种关系，都要互相尊重。

第三个是规范，任何社会都有规范，伊壁鸠鲁也认为我们没有必要去违背社会规范，因为那会带来许多外界的干扰。

所以，对自己要真诚，对别人要尊重，对社会既成的规范要遵守。这样一来的话，我不太可能不快乐，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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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斯多亚学派1：为什么要向宇宙规律看齐”这一集，Williams提到说，泛神论和唯物论的结合是斯多亚学派一个基本立场。有好几个同学都问，泛神论和唯物论这两个如何结合呢？我想在这里简单说明一下。

在古希腊时代到了斯多亚学派的阶段，所谓的“唯物论”特别是针对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来说的。因为斯多亚学派所接受的宇宙观，基本上是从宇宙大火或是逻各斯来看，很显然是赫拉克利特的一种观点；而赫拉克利特那个阶段，在古希腊时代开始的阶段，很少人有明确的唯物和唯心的分辨。譬如说像泰勒斯，他说“万物的起源是水”，马上就说“万物都充满了神明”，代表“物”与所谓的“精神”的层次基本上没有分辨，他还是认为宇宙是一个整体，反而比较倾向于“万物有灵论”，或者这边所说的泛神论。所以一般讲“唯物论”的话，在当时认为宇宙万物是同质的（同样性质的），是由原子来组合成一切的，这是比较标准的唯物论的思想。

接着再看泛神论。“泛神论”这个词经常看到，简单说来就是一句话：万物就是神，神就是万物。它的英文pantheism里面的“pan”就是万物，“theism”就是有神论，所以万物就是神，神就是万物。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因为他一方面可以回避一个问题：如果万物跟神不一样的话，请问神在哪里？因为人的思维很容易落实，一定要问在哪里。事实上，神本身不具有所谓的“质料”或是“潜能”，你不管从任何角度看，神都未必需要在什么地方。

而另一方面，泛神论吸引人最主要是透过很多文学作品。很多作家在风和日丽的时候觉得万物真美，整个春夏秋冬的变化，所有的一切自然界的表现，它都没有人的世界这么复杂、这么麻烦，所以很容易就欣赏万物，觉得万物很美。但你不要忘记，万物也可能有灾难，地震、山崩、海啸、火山爆发这些。灾难来的时候，你说“万物是神，神是万物”，那你为什么还要逃难，还要逃避呢？所以这种思想在西方来说的话，在哲学界不太受到肯定，是因为你把万物当作神，神就是万物，那么人也是万物之一，人也是神了。

斯多亚学派当时还没有进行深入地思辨，因为它不能接受有神论的思想，像柏拉图到亚里士多德那种上帝观，他们认为那个太超过经验了；它接受唯物论，就是所有的一切是封闭的系统。我们提到唯物论常常提到“一个封闭的系统”，原因就在这里，因为都是物质，你所见的自然界就是一切，其它没什么好商量的。既然这样的话，它跟泛神论结合是很合理的。泛神论就是万物就是神，你何必另外去找呢？这种观点构成这样的系统，可以让人不要去想神在哪里那个问题。而在当时，很多学派就是要让你避免去想这些你根本无法得到答案的问题。

对这个问题，事实上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已经做一个开端，说应该有一个最高的出口，像“理型”或“善理型本身”，或是亚里士多德“第一个本身不动的推动者”。但是你真的要把它落实的话，就可能变成一种教条。所以后面为什么接着是中世纪的哲学，就往这个教条倾向去发展。我们就暂时说到这里，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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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斯多亚学派2：该如何看待自由与善恶”这一集中，斯多亚学派对于人生的遭遇，通常都认为已经发生了，无可奈何，只好接受吧；不然就改变你对这个事的态度。在这一方面，我特别就allen提到的，他说人的自由是内在自由，他说这点很好；那么他想知道，既然外在没有自由，是不是说要遵从外在的规则？这样一来跟内在产生冲突怎么办？这是很好的问题。

我们可以这样想，有关自由的问题将来会经常出现，复杂得不得了；但到现在为止，我们可以这样说，人所谓的自由，简单说来有三种。

第一种是你只要身体健康，你就有自由行动的可能。就是你可以自由行动，跑来跑去做很多事，去念书、上班、做各种事，这是你只要身体健康就可以做到。

第二种是你只要心智正常、可以思考，你就有自由。什么自由呢？对每天发生的事情，你可以被动地接受它；同时你可以做一种思考，去了解这是怎么回事，知道前因后果，知道它对自己的影响，或者自己在里面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应该做什么样的事。但是一般来说会认为，身体健康、可以自由行动是外在的；心智正常、可以自由地思考，针对每天发生的事去思考，这有点被动性，但至少也是内在的一种自由。

第三种，在这里所强调的内在自由，就要让你想到亚里士多德所谓“人生最高的幸福”是什么？就是观想。观想要按照自己的知识水平，它基本上不需要有任何行动，不是为了使潜能得到实现；基本上也不是被动的反应，因为它不会为了应对日常生活发生的事而有明显的外在目的，它没有那个问题。观想就是一种自由的极致，我可以对我过去一生发生的事情、所有的遭遇，或者对于别人身上所出现的状况，就算没有人的话，对整个自然界，我也可以从事观想。所以观想本身不带来行动，也没有情绪上的反应，那种自由可以说是自由的极致——完美的自由。

谈到自由的时候，你说外在的行动自由、内在的心理自由，我可以面对每天的生活进行思考，这都是人的本能、天赋人权。但是达到观想的程度，才能显示人的有理性的生命最高的一种境界。我也强调过，自由是一个复杂的题材，很多哲学家都有自己的看法，我们将来也会一再碰到，碰到的时候我们再进一步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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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说明：

我们谈到享乐主义的快乐要经过理性的计算，这种计算还需要了解人情世故。我先就用户的回答做一个综合性的说明，因为从中我也学到了很多东西。大家对于快乐主义或享乐主义的理解，可以大致归纳为以下三点：

第一，了解人情世故，形成自己行为的习惯或原则，最好能形成一种自动反应系统，这样可以应对一般生活；

第二，在关键行为上才需要进行计算，行动最好能有长期的、正面的效果。

第三，不忘初心，重视过程要超过重视结果。这些都是非常好的观念。

> 用户 王学敖：
> 不存在身体上的快乐，快乐都是精神上的，“身体快乐”与“精神快乐”应换成“感性快乐”与“理性快乐”。

> 傅佩荣
> “不存在身体上的快乐，一切快乐都是精神上的”这句话使我联想到近代西方哲学家黑格尔，他在谈到“美”的时候曾说：“不存在自然美，所有的美都是人的精神所造成的效果。”换句话说，如果没有人来欣赏，根本没有“美”的问题，自然界万物只是存在而已。这两种说法有点类似。但是要把“身体快乐”与“精神快乐”换成“感性快乐”与“理性快乐”，这个我没有看出有非改不可的理由。

> 用户 帝亚·梵：
> 我的方法不是计算而是接受欲望，曾听到别人说过：“除了欲望，我能战胜一切。”

> 傅佩荣
> 事实上，我们要战胜的主要对象就是欲望，如果说自己可以战胜欲望之外所有的东西，我就不太清楚你究竟战胜了什么。在此，我想到《老子》的一句话可供参考，老子说：“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意思是说胜过别人代表你有力量，但胜过自己才是真正的刚强。要在哪方面胜过自己呢？主要就是自己对于各种欲望的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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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说明：

谈到享乐主义的快乐清单，同学们的回答内容非常丰富，除了精选留言外，我也看了其他所有用户的留言，大家认为除了友谊、自由、思想之外，还要加上像亲情、感恩、责任、学习、兴趣，等等。其实，每个人都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并以之作为生活上的参考；但是我们要进一步思考，为什么伊壁鸠鲁要这样分类？

第一，“友谊”涉及我与别人的关系，即我与别人的互动来往。人是社会性的动物，不能离开人群；更广泛来看，像亲情、感恩、责任这些跟友谊类似，都是我与别人之间的关系。

第二是我与自己的关系，这时只有靠“思想”。你要自己想清楚，你害怕什么，要追求什么，这时没有人能帮得上忙。你可以透过学习、兴趣，广泛地吸取他人的经验，作为自己的参考。

第三，最核心的一点是“自由”。首先要排除各种外在的干扰，不被外在的力量所控制，然后再转向内在，自己选择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比如本集提到的“自然的与必要的”生活。

> 用户 静音乐：
> 苏轼的快乐启发我们，一方面要欣赏美，一方面要保持爱与喜悦。

> 傅佩荣
> 我恰好看过苏东坡这句话，他说：“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超然台记》）就是说任何东西都有值得我们欣赏之处，只要能让我们观赏，一定可以让我们得到快乐，不一定非要找那些特别珍奇的东西。“凡物皆有可观”这句话受到了庄子的启发，是由“道无所不在”的观念引申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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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户 皮卡丘在放电：
> 早期希腊哲学和战国思想家还有原始的佛学讨论的问题似乎都差不多，希腊哲学家的上帝就是战国思想家的天命、佛家所说的佛祖；中世纪之后，儒释道三家还在往封建王权那边靠，西方哲学则完全转向个人乃至社会关系。

> 傅佩荣
> “早期希腊哲学和战国思想家还有原始的佛学，讨论的问题都差不多”，这样说显得过于宽泛。
> 他把希腊哲学家的上帝、战国思想家的天命和佛家所说的佛祖这三个放在一起，但问题是希腊哲学家对上帝有各种不同的理解，到底是指哪个哲学家所说的上帝呢？中国战国时代思想家的天命，是指哪位思想家的天命观念呢？佛家所说的佛祖跟上帝或天命的关系并不大，佛祖明明是一个人，他所达到的境界称作涅槃，是说他能够超越世间轮回的状态。
> “中世纪之后，儒释道三家还在往封建王权那边靠，西方哲学完全转向个人乃至社会关系”，这些话都说得太宽泛了一点。我们学习时不要着急，你知道多少，仅就这一点加以清楚认识会比较好，否则把中国、希腊、印度都放在一起比较，恐怕需要很多篇章才能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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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说明：我们谈到，很多西方人喜欢伊壁鸠鲁学派而尊敬斯多亚学派。同学们对“喜欢”与“尊敬”这两种主观态度，从感性、理性、距离的远近、上下的位置各方面进行了分析，非常好。

> 用户 心无猛虎，牛嚼牡丹：
> 喜欢是发乎于心，尊敬是止乎于礼。简单的比喻是喜欢是自由好像回到母体状态，而尊敬是脱离母体的自由，无往而不在枷锁。

> 傅佩荣
> 说“喜欢是发乎于情”更准确。“无往而不在枷锁”是启蒙运动时代卢梭的名言，说“尊敬是脱离母体的自由，无往而不在枷锁”，意思不太清晰。我们还是把它简单地说清楚比较好。
> 说自己“喜欢”某种观念，就是说我觉得它很亲切，不需要太多努力就能做到；而“尊敬”某种观念，则代表别人的做法受到了广泛肯定，但我目前还做不到，假如有朝一日我能做到的话，我也会对自己有某种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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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户 陶思源：
> 理性只是与感性相对抗的武器，所有的决策都是感性做出来的。学习是反人性的，理性也是反人性的。

> 傅佩荣
> 有很多观念我们要想清楚再说，说“理性是反人性的”，难道人性就是感性的或生物本能吗？如果“学习是反人性的”，但是人为何天生就喜欢了解更多东西呢？
> 我比较赞成法国哲学家柏格森的说法。柏格森认为，所有生物都有某些本能可以让自己活下去，动物就以身体的器官作为本能。譬如，狮子有牙齿和利爪，但它的耐力不够持久；斑马根本不是狮子的对手，但它跑得快，耐力持久，让狮子追不上。
> 人与动物不同，让人能够生存下去的工具就是理性。人类身体方面的条件跟许多动物都无法抗衡，只能靠人天生具有的理性，就是思考和学习的本能，才能让自己活下去。而感性则要与理性相配合来做出判断，譬如你感觉到有危险，这时要靠理性做出准确的判断。柏格森的思想非常丰富，将来会详细介绍。
> 人性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题材，我不希望同学们这么快就下断语，说什么是反人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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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说明：

我们以西塞罗为例，说他是折衷主义，参考了在他之前古希腊许多重要哲学家的思想，并请同学们思考要选哪三位哲学家来推荐。

有些人记得最早的哲学家泰勒斯，因为不能忘记哲学最早的开创者；令许多人印象深刻的是希腊的三大哲学家，即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而对亚里士多德的了解或兴趣要超过柏拉图，因为柏拉图的思想确实要经过充分的说明才能被理解；许多人也欣赏斯多亚学派“内在的自由”之说。大家说的都非常好。

> 傅佩荣
> 有同学说，我教的应该说是“西方哲学史”。这是非常正确的，西方哲学界一向有个观念，“哲学就是哲学史”，离开哲学史还谈什么哲学呢？哲学并不是个人面对当前事情所做的反省，哲学家在反省的时候需要广泛参考并引用别人的深刻见解。
> 也有人建议我讲课的思辨程度要再深刻一些，不过这门课程定位在哲学的普及上，希望让用户了解西方哲学史上的一些重要哲学家的观念；有人认为自己只学到了一些名词的解释，但这也是一个收获的开始。如果要进一步研究的话，我建议你要自己找一些外文原著或很好的翻译来仔细研究某一个哲学家。以我的经验来看，对于任何一位哲学家，你要想彻底了解他的思想的话，恐怕都不是两三年的事情，毕竟他们是一辈子才有了这样的心得。所以很抱歉，我们目前在得到的课程没有办法符合你更高的期许，我只能尽我的力量去做，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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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就是我对之前几节课的思考题和用户的问答做出的解答，更多的问题解答，请你收看今天的文稿。我希望这样的解答能够帮助你更好地爱上哲学，理解哲学，运用哲学。谢谢，我是傅佩荣，祝你学习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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