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哲学问答14 | 行恶很愉快，为什么要改变？

你好，我是傅佩荣。现在我来解答一下这个单元课程的作业和大家写的思考。

在中世纪哲学4：奥利金的“万物复原论”以及奥古斯丁3：该怎么看待“原罪”与“恶”，谈到你不要痛恨犯罪的人，要痛恨罪恶，这是让同学们表达很多意见的两个题材，大多数人都提出很多很好的质疑，代表大家都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在这里我要集中说明一下以下四点：

第一点，提出“万物复原论”的理由是什么？

第二点，为什么很多人不能接受这样的观念？

第三点，人类社会判断的“善恶”是怎么回事？

第四点，这种观念跟《三字经》所说的“人之初，性本善”可以对照来看吗？

我就分别加以说明刚刚说的四点。

---

第一点，中世纪初期的教父哲学为什么非常认真地提出来“万物复原论”？因为他的信仰是相信一个唯一的、完美的上帝，这是一个大前提。上帝因为善或是爱，不管因为什么，总之他创造了世界，创造了万物，这个也没什么问题。

但是万物里面还有人类，人有自由，那就可能犯错了，结果人类犯罪之后还要接受审判，有可能很多人要下地狱去了。有人下地狱的话，对上帝来说不是自找麻烦吗？上帝的智慧显然还不够啊，好好的是一个完美的实在，现在你创造人类出来之后，还要去做一个公平的裁断，赏善罚恶，结果还要有一个地狱。这个地狱到底在哪里？当然在上帝之外了。这样上帝不是把自己给限制住了吗？

所以他为什么要谈万物复原呢？人类怎么判断是另一回事，人类怎么作为也是另一回事，最后这一切都要回归到上帝的怀抱里面。其实换个角度想，这样的观念如果放在人类之外的万物，就没有太大的问题，它本来就是一个食物链，然后生态平衡，最后一切都是一种平静。本来没有万物，再过一段时间也可能没有万物，那不等于复原吗？但是人类出来之后就不一样了。

所以你如果要质疑“万物复原论”的说法，我刚刚前面讲了几步，每一步都可以质疑，但质疑了之后，你还是要面对后面的问题，人真的能分辨善恶吗？善恶真的有适当的报应吗？是按照你的想法，还是按照谁的想法去报应呢？

---

第二点，为什么很多人不能接受这样的观念？同学们的反映集中在这个地方。分两方面来看：第一方面是知，第二方面是行。

如果说万物最后复原的话，不管好人、坏人最后都一样，回到最原始的状态，那么你再“知”（区分善恶）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很多人都指出来，区分善恶有意义吗？这是在“知”方面。你所谓的“没有意义”，是因为它没有公平的报应。所以这里的“意义”是指能不能理解，既然区分善恶就应该善恶有报应，这样区分善恶才能被理解。

第二是“行”方面，很多人就问：那何必行善避恶呢？何必改恶从善呢？有这样的想法的人，其实是绝大多数，连我也在内。我们都是在假定行恶比较容易，并且行恶比较愉快，所以你才会说你没有分善恶，我何必行善避恶？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假定，认为好像行善比较困难，也比较累，比较辛苦；而行恶的话，就不用修行，很容易，可以放纵自己，比较愉快。

但事实上你认真思考之后就会发现，当你行恶的时候，一定是伤害到某些人，甚至伤害自己。这种对别人的伤害，也许开始的时候会觉得，我终于如何如何了，或是报仇了，或是出一口气了；但是你再进一步思考就会发现，你这样做的时候，隔一段时间，可能十年、二十年，甚至到老的时候，生命快结束的时候，再回顾一下，你就觉得说有这个必要吗？一定非这么做不可吗？也许我们小时候自己受到伤害、被霸凌，以至于心里面有创伤，所以我们就会造成比较复杂的性格，后面可能是延伸出去对别人造成伤害了。

所以当你说如果你善恶没有报应，那为什么要行善避恶？你这样想的时候都是假定行善比较累，行恶比较容易。事实上行善行恶，它真正的报应就在你行动的当下。当时如果没有这样的感受，后面一定会出现，或者说你看到别人因为你而受到的痛苦，你不会不忍心吗？不忍心不是对别人的，是对自己的。我心里觉得不忍就难过了，我心里觉得不安，那怎么会愉快呢？

所以在这个时候，你再一思考就发现，原以为讲万物复原会让分善恶没有意义，让你觉得何必行善避恶，那只是第一步想法，你再延伸下去思考就发现，还有另外一种角度可以思考。

---

我们判断一个人为善或为恶都不能脱离特定的社会、特定的时代。当然我们最后会把焦点拉在自己身上，就是我自己明明清楚地感觉到别人欺负我，当然是对我为恶了，但在这个时候我怎么办？我可以同样的方式对付他或其他人吗？我们可能会这样想。

善恶的观念不但会随着时代、随着社会而改变，同时更重要的是会随着一个人生命的成长过程、生命的各种经验，或者年纪的增长、阅历的增加而改变。所以很多时候你就会发现当初以为是那样的，后来发现未必要如此。

那么请问，到最后万物如果不能复原的话，那这个账算不清楚了。你如果用轮回来解释的话，你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越轮回人越多，因为没有人把账算得清楚，所以只好继续轮回，有的来还债，有人来要债，就继续下去吧。讲轮回讲到最后也是一个万物复原的概念，否则何必轮回呢？佛教《地藏经》里面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真正有大悲愿的这些菩萨他希望让地狱都空了，这不也是一种万物复原的想法吗？

所以这种观念其实在宗教里面是比较平常的，用理性的思考也可以理解。但是我们也知道“万物复原论”在天主教里面并没有成为主流思想。到后来第13世纪的时候，重要的天主教作家但丁写的《神曲》里面就分为地狱、炼狱和天堂三个层次。地狱、炼狱和天堂，前面两个占了2/3的比例。到天堂没什么好讲的，反正已经圆满了；前面两个层次代表天主教并没有接受“万物复原论”作为它的正统教义，因为它确实对于教导人们分辨善恶、行善避恶，没有什么太大的帮助，甚至有副作用。

---

第四点，如果这种观念跟儒家所谓的“性善”的观念对照会有什么情况？

我们一定要特别强调，所谓的《三字经》是南宋末期王应麟所编，当时流行朱熹的思想，朱熹主张人性本善，当然朱熹也有北宋学者程颐等很多人的说法作为根据的。

宋朝到明朝的学者，连王阳明在内，都主张性本善。他们本来是一番好意，但是性本善有很多前面的解释过程，先把人性分两半，一边是天理，一边是人欲，然后说人欲和动物都差不多，动物都有欲望，所以这不能作为人性的特色；人跟动物的差别在于人有天理，既然有天理的话，天理才能作为人性最真实的内容，所以就要讲人性本善。

这是一种思考造成的结果，不是从现实的经验去思考的，到最后只能说“去人欲、存天理”这六个字。对于这六个字请问：你曾经见过谁做到了？孔子到70岁才说“从心所欲不逾矩”，代表像孔子这样天天在学习、在思考、在修炼、在努力改善自我的人，到了70岁才能“从心所欲”，我的“欲”都是好的，孔子没有去人欲，但是要把“欲”调整到配合理性的思维，配合社会的、别人的需求，而让它实现出来。

而孔子的志向我们可以再强调一次“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这三点也是一种欲望，我希望天下人都快乐，这不是欲望吗？《三字经》带来的后遗症，我们有机会再说。

我们再回顾一下前面的基督宗教对“人”的看法，。他们认为人的生命是受造的，但人受造的时候具有两个条件：第一个是人按照上帝的形象受造的；第二个是人受造之后有了原罪。这两个代表一个是善、一个是恶。上帝的形象当然是善的，一般就认为是人的良心或良知；而人有原罪就代表人在做自由选择的时候，有各种紧张冲突的状况，并且有一半选错的可能性。这一来的话，原罪就是一种原始的紧张的状态，在一个人可以做自由选择的时候是必然出现的，这个称作原罪，它代表人犯错的可能。所以在基督宗教里面，一方面讲人有良知，一方面讲人有欲望，然后就进一步说明你要如何让自己这一生走得平稳，它建构的道路很符合人的实际生活的状况。

相对的，如果认为儒家主张人性本善，对于人间到处可见的各种罪恶的可能、罪恶的发生，甚至对个人身上随时可能有为恶的可能性，就都没有办法解释了。所以我们这里倒不是说哪一个理论比较健全，而是说经过中世纪长期的发展，基督宗教基本上对于人生所有的问题都有一个完整的理解和他们认为合理的答案。

---

我们今天学西方哲学，绝对不是要接受他们的宗教信仰，也绝对不是说要把他们加以批评或排斥，而是要了解了解再了解，要了解到什么程度呢？

第一步，先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尽量不要造成太多曲解或误会。

第二步，再思考他这个说法能不能成立，有没有道理？我可以不赞成，但是要同意、要认同他有他的道理。

第三步，我学会之后对我自己的生命能够有什么启发？我可以慢慢由这里面吸取某些重要的成分来建立我自己一个完整的人生观，这才是爱智慧的表现。

最后，你自己可能对于智慧会有某种程度的个人的体验、实践的心得，这才是我们生命成长的一个重要的过程。

---

> 傅佩荣
> 用户Have.Fun问：信仰对于求知和万事万物不见得是好的态度。
> 人活在世界上，信仰可以为你提供观察和理解人生的立足点。从更广的范围来看，信仰也包括我们从传统中获得的信念。“信仰”有明确的对象，用“仰”这个字就好比仰望一个更高层次的力量；而信念的“念”是指我们心中具有的某种观念，它可能来自于传统文化、神话或童话等各种渠道，譬如我们从童话中会得到“善恶有报”的信念。
> 无论中国人还是外国人都生活在特定的语言环境中，每一种语言文字其实都包含了基本的人生信念，它为我们提供了观察人生的立足点，帮助我们从特定角度去了解人生。如果没有特定的切入角度，我们只能自己逐步摸索，不断试错，一直到老也未必能觉悟几件事。所以，信仰或信念对人的求知不是负面的阻碍，而是一个非有不可的立足点，否则人根本无法了解或判断任何事情。

---

> 傅佩荣
> 用户红桥问：假如保罗所说的爱有一天真的实现了，社会可能变得非常稳定，但如此一来也缺少了文化的多样性，是否意味着又出现了“黑暗的时代”，这样的爱能够持续下去吗？
> 所谓的“爱”就是一种活力，只要人活着，爱就非持续不可。爱需要不断地更新，它本身是动态的。另外，爱一定有“所爱”的对象，爱会由近及远地推扩，最后的目标当然是爱天下人。
> 所以，当我们看到孔子的志向是12个字“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看到《礼运大同篇》谈到大同世界的理想时，我们一方面会很感动，另一方面也会想，那怎么可能实现呢？但是我们先不要设限，人活在世界上最重要的是确立目标和方向。个人的生命虽然有限，靠个人的力量也许无法达成目标，但如果整个人类持续不断地朝同一个方向去努力，就会越来越接近那个最高的目标。

> 傅佩荣
> 用户冯元景问：科学就是人类不断从上帝手中夺取权力的过程。
> 我们经常会听到类似观点，但这些话显然过于片面。考虑到西方的背景，更清楚的表述应该是：科学家不断地从宗教教会手中争取理性思考的权力，因为西方的教会一直控制着教育和思想领域。
> 也有很多人说过，自从科学发展之后，西方人就不再相信上帝了。其实，西方科学家中信仰上帝的人有很多。所以，对于“上帝”一词，我们不能简单地将它与“科学”对立来看，两者属于不同的层次。
> 科学研究的对象是有形可见、充满变化的自然界，科学家通常都很谦虚，他们很清楚科学研究的限制；我们尊重科学，因为它回应了每个人对理性思维和理性证明的愿望，对自然界的了解越多越好。但在人文方面，尤其是宗教信仰的领域，它与科学没有什么关系，科学家对于人生奥秘的了解不一定比我们多。

---

> 傅佩荣
> 用户D。问：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判断一个人是否有一流智力的标准就是看他是否有两种完全相反的思想却还能正常行事”，这个就是“根本的荒谬”。
> 这并不属于“根本的荒谬”。其实每个人都会有两种相反的想法，因为思想的本质就是辩证的过程，就是一种对话。经常练习辩证思考有以下好处：
> 第一，对别人的不同意见会比较宽容；
> 第二，可以使自己的想法不断创新；
> 第三，对自己的行为可以做出智慧的判断。
> 举例来说，在《论语·微子篇》中，孔子列举了古代七位贤者的言行表现，然后他说：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无可无不可”。就是我没有要怎么做，也没有不要怎么做。“要”和“不要”不就是相反的吗？孔子意在强调智慧判断的重要性，也就是要判断“时”，在适当的时机做适当的事。人在面临选择时，经常会问自己：我做还是不做？到底该不该做？这时就要衡量做与不做的后果。
> 但这不叫掌握两种不同的思想。如果内心同时有两种思想，你到底要如何判断、如何行事呢？在选择的时候，心里面常处于矛盾中，长此以往你怎么受得了呢？

---

> 傅佩荣
> 用户李亚彬问：该怎么思考“我是谁”这个问题呢？
> 对自我的认识要从自己本身出发，逐步向外扩展。
> 首先，就自己本身来思考，认识自己过去的经验、目前的处境和将来的愿景。譬如我的年龄、家庭背景如何，做过哪些事，遇到过哪些人对我有重要影响，我有何志向。
> 第二，把自己放在人际互动的网络中，认识自己与哪些人有何种关系。这可以由近及远，涵盖所有你认识的人，譬如家人、亲戚、朋友、公司同事等。
> 第三，把自己放在国际上看，认识到自己作为一名中国人具有哪些特色。如果只看自己是中国人这一点，中国有14亿人，你不容易发现自己的个性，所以要从第一步渐次来看。
> 最后，把自己放在整个自然界之中，认识到自己是人类的一员。
> 对上述方面有充分认识之后，最重要的是问自己：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是谁”这个问题决不能脱离“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一问题。孔子教学生第一件事就是问他有什么志向，或提醒他应该建立什么样的志向。人生就是不断走向完美的过程。

---

> 傅佩荣
> 首先，奥古斯丁为何说不要痛恨犯罪的人？因为：第一，他跟我们一样是软弱的；第二我们永远无法了解别人的遭遇；第三，更重要的是人可以改过迁善。如果痛恨犯罪的人，会使他改过迁善的意愿降低，甚至可能使他自暴自弃。
> 我们可以把奥古斯丁说的“罪恶”延伸到更广的领域，譬如社会的不公平，经济的不平衡，以及各种特殊的个人遭遇。我曾看过一个报道，提到美国高中生有30%无法完成高中学业，主要原因有三个：吸毒、酗酒和性泛滥。我们要从更宏观的角度去思考，设法消除造成罪恶的因素，减少人们犯罪的可能。譬如要打击毒品交易，限制将酒精出售给未成年人，不能对性泛滥听之任之。等到青少年犯罪后再来责怪他，对他也不公平。
> 有人犯了罪，对社会造成了伤害和威胁，我们当然要痛恨；但与其责怪这个人，不如去思考使他犯罪的因素是什么，如果这些因素一直存在的话，还会有更多的人走上犯罪之路。我们要痛恨这种罪恶，就要设法减少或阻止造成罪恶的相关条件。当然要完全消除罪恶恐怕也只是个幻想。
> 王黎璐提到“神恨罪恶，却爱罪人”的说法，有人问：“爱和恨难道会同时存在于神身上吗？”一位牧师卡森反问道：“你有孩子吗？”这个观点值得我们参考。
> 我们对子女最容易出现“又爱又恨”的情感。谁不爱自己的孩子呢？但父母又常常“恨”铁不成钢，这种“恨”也包括抱怨和委屈，天下的父母恐怕都有类似的体验。我们常说的“爱之深，责之切”也是一种爱恨交织的表现。如果感情中不存在“恨”，这种感情是很难想象的。
> 奥古斯丁是一位宗教家，也是一位哲学家，我们要用心思考他的话，练习由他说的话反推他的心灵状态、他的信仰，进而理解他对人生的各种看法。如果你能经常练习反推，当你自己遇到问题时，你思维的角度、宽度和高度都会不同，这才是我们学习哲学的目的所在。

---

以上就是我对之前几节课程的思考题和用户的问答作出的解答，更多的问题解答，你可以收看今天的文稿。希望这样的解答能够帮助你更好地爱上哲学，理解哲学，运用哲学。谢谢，我是傅佩荣，祝你学习愉快。

---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806/08/201806081905161877127716.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