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哲学问答39 | 哲学家们谈财富

你好，我是傅佩荣。现在我来解答一下这个单元课程的作业和同学们写的思考。我们要继续前面两集的做法，就是透过现象学的自由想象法来认识自己，建立自己的价值观。

在前面分析过，你可以从四组十六项价值去做思考。对每一项都要先有充分的理解，然后再问：如果少了这一项，我还是我吗？那么，对四组里面的（每组有四项）总共16项，你还要进一步分析：第一组，我生来具备的这些条件，哪一项最重要？第二组，我成长过程所得到的各种资源，哪一项最重要？你可以从这里面慢慢去思考自己的价值观。到第三组的时候，就是你奋斗一段时间之后，可能获得财富、名声、地位、权力，那么你认为这四项哪一项最重要？

所谓的“最重要”就是说，你珍惜它，也可以靠自己的努力得到它。所以，重要的评估是说：我自己能掌握的比例是多少？或是说完全要靠别人给我，或者我要靠运气才能得到的，这样的一种由外而来的比例越高的话，我再怎么重视也不见得有用。

在这里，我愿意这一集专门就财富来说。因为听到哲学家谈财富，很多人都会觉得有点好奇。在这里，我就特别从两个角度来说明。

---

在西方世界，古希腊时代的苏格拉底谈到财富的时候，他有两个观点非常好。他说，你看到一个人有钱，你就要问两个问题：第一个，他赚钱的手段是否正当？所谓正当，就是要合法，要合理。第二个，他赚钱之后是做金钱的主人还是奴隶？赚了钱之后，有些人变成守财奴，给子孙留下很多钱财，而后面的发展未必如他所预期的那么好。

有些人做金钱的主人，就好像我们在《大学》《中庸》里面都有类似的思想，叫做“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后面讲的“不仁者以身发财”比较容易了解，就是我这个身体努力工作，我就拼命赚钱，我不去做好事，我不想这个问题。那么“仁者以财发身”什么意思呢？“身”就是身体，它也兼顾到人的一种理想——我用钱来实现我的理想，要照顾更多的人这样的观念，也就是行善。这就是做金钱的主人。

苏格拉底这个观念，在西方一般认为都可以接受的。就是赚钱的手段要正当，赚了钱之后做金钱的主人，让自己的自由意志——行善的这种愿望可以实现，帮助更多的人。

---

你如果想了解古人的企业观（做生意的这种观念）的话，可以参考司马迁的《史记·货殖列传》。“货殖”两个字出于《论语》，是孔子特别介绍子贡的时候说的。他说子贡这个人，在当时春秋末期天下乱了，原来做生意要到官府申请执照，但那个时候已经不再有人管这个事了，谁有本事谁就做。孔子提到说子贡并没有申请正式的执照，自己去“货殖”（将本求利去做生意赚钱），他对子贡这一方面很肯定，说他是“亿则屡中”（他猜什么会涨，什么就涨），有点像今天的股神。

《货殖列传》里面谈什么？谈古代的一些企业家。我从里面特别选出三种不同的做法。

第一种，是范蠡所做的。范蠡，就是帮助越王勾践复国的那位功臣，他完成任务之后就带着西施走了，到各地去，把他用来治国的方法来做生意，结果非常成功。“三致千金”，三次赚了千金，再把它送出去。送给谁？送给穷困的亲戚朋友。这是第一种情况，就像李白说的“千金散尽还复来”，这就是范蠡的做法。但是在《货殖列传》里面，范蠡称作陶朱公。因为他不太愿意用本来的名字，他做生意，居住在陶，取名朱公，后代就叫他陶朱公，成为中国企业家的典范。

第二位，要介绍的是白圭。白圭也是一样，他做生意的原则很简单：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别人不要的，我来拿；别人要的，我就给。也就是便宜买进来，比较贵了卖出去。白圭也是一样，成为巨富。他不太愿意把钱给人，他就说：我要教别人做生意，培养新一代的企业家。从这里面就可以看到中国古代企业家需要具备什么条件。白圭教人，他要看这个人有没有具备四个条件：第一，智；第二，勇；第三，仁；第四，强。

你要做企业，第一个要有智慧，能够分辨形势，从事哪一种经营的内容，社会的需求如何这些，要有足够的智慧判断。

第二是勇敢，勇敢就是要决断，当断则断，否则的话，后面问题重重，这需要勇敢。

第三个是仁，就是赚了钱之后要分配。前面“智慧”是要分辨，这边讲“仁”是要分配，赚了钱分给一起合作的人，当然包括员工在内。你没有基本的关怀和爱心的话，不可能凝聚大家的力量。

最后一个“强”，这个强是说什么？你守得住。一个企业不可能一帆风顺，在困难的时候你要守得住。就像我们今天讲“创业维艰，守成不易”那个“守”。所以，白圭教人就要人具备智、勇、仁、强四种品行，或者是一种基本的人格特质，或者基本的能力，这样才能够把生意做好。

前面两位代表，陶朱公赚了钱分给穷人，白圭教年轻一代人怎么做生意。前面是给人鱼，后面是教人如何钓鱼。

第三位是子贡，也就是我们刚刚提过孔子的学生子贡。子贡不一样，子贡是孔子的学生，推广孔子的思想。司马迁认为，孔子能够名扬天下，“子贡先后之也”（先在前面鼓吹，又在后面推动）。

---

推动孔子的儒家思想，到底对于企业有什么样的启示呢？

首先孔子强调：富与贵是每个人都要的，但是要以正当的手段去得到。这一点，与西方的苏格拉底是一样的看法。但不要忘记，孔子的年代比苏格拉底要早了将近100年。

再进一步，孔子认为：富就是有钱，贵就是有权。儒家得到富贵，只有一个目的，是造福百姓。如果一个人赚了钱的话，孔子当然希望你怎么样呢？“富而好礼”，这很重要。礼是一个社会文明发展的必要趋势。有钱人，他有钱，所以可以在礼的细节各方面，包括基本的规格、生活上的文质彬彬，能够在礼仪、礼节、礼貌各方面都兼顾的话，那才是一个表率。这就是儒家思想的一个理想。

如果你想进一步了解的话，可以参考《礼记·礼运》，谈到大同篇，就是大同社会如何。它的描写并不是很长，但有两句话与财务、力量有关。一句是“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我的货物很多，我不喜欢它丢在地上，但是我也不用藏在自己的身边。代表什么？有财货造福社会，改善社会的生活。另一句是“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我有能力的话，我不喜欢保留在我身上；但是我做的时候，不必为自己。“货”就是财物，“力”就是我的能力，这两方面都不见得要为自己考虑。所以，从利己到利他，到后面是整个社会都得到好处了。

这个社会上，人本来就有各种差异，有些人在某一方面有特别的本事。那你努力赚了钱，你是为社会的话，整个社会的进步才是有把握的。所以，你看孔子的志向12个字——“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老者和少者是弱势团体。如果说一个企业家有本事了，赚了钱，能帮助社会的弱势团体，那当然是孔子的愿望。当然，这里面有关儒家的深刻的哲学见解，我们先不去碰触。只就司马迁《货殖列传》里面提到的，将近十位连名带姓说出来的企业家的事迹，我们选三位作为典型进行思考，就知道财富的意义何在。

人的社会一定有财富以及财富分配的问题，每一种行业对于财富会有不太一样的看法。但是，你对人生做整体思考的时候，你可以思考：财富、名声、地位、权力，哪一样比较重要？也就是哪一样，你可以透过努力而得到？越是难靠努力得到的、靠自己能力得到的，而需要靠别人的帮忙、靠运气的配合，那你重视也没用。这是我们在思考人生的各种价值观的时候，可以做这样的一种理解。所以，在财富、名声、地位、权力这四项，我先就财富做个说明。

---

> 傅佩荣
> 本集的问题是：你是否在某次选择属于自己之后，感受到某种真理。同学们都能根据个人的经验，谈到遭遇某些重大挫折、人生考验时，或在真实表达自己的意见时，曾有类似的体验。有同学从中发现真理是相对的，或体验到真正的幸福，或学会要适者生存，学会拒绝等。
> 有两位同学问：焦虑和挂念有什么不同？我在这里简单说明一下。
> 海德格尔所谓的“焦虑”是从克尔凯郭尔那里得到的启发，同时他特别强调“人的本质就是挂念”，这两者有什么区别？简而言之，“焦虑”没有对象，它所针对的是“虚无”，它属于一种根本上的思考。你一想到自己的生命最后会结束，发现人生恐怕是一场空，于是内心就会有一种强烈的不安而无法化解。
> 挂念不一样，它可大可小。人每时每刻都在挂念之中。挂念的特色在于时间性，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的尚未到来，现在只是一个刹那，你总是对世界、对别人、对自己有某种挂念。人生就是要设法从小的挂念逐步提升超越，进入到比较大的挂念，最后能与焦虑这个背景连上线。焦虑逼着你不得不“向死而生”，真诚地面对自己。
> 另外，我们谈到“属己性”或“真诚”，这并不代表你的选择一定要跟别人不同。事实上，这也不太可能，因为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所以你可以跟别人有同样的选择，但有两点值得注意：
> 第一，选择一定要出于真诚。你不能随波逐流，而要真诚地问自己：怎样做才算对得起自己，怎样做才会觉得快乐？
> 第二，要知道选择的理由何在。因此，要对客观环境有充分认识，对自我有充分了解。存在主义让我们知道，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个人，我们要把握自己的特别之处，这才是重点。

---

> 傅佩荣
> 我们谈到海德格尔对老子的推崇，让同学们去对照一下，以便对双方有更深的认识。同学们对老子的《道德经》相当熟悉，都能提出自己的心得，很好。其中有个比较大的问题是：老子谈到“道”，有时会用“无”来描述，他到底在说什么？
> 老子谈到“无”，是要针对万物的“有”。万物的“有”其实并不是真有，因为万物来自于道又回归于道，万物一直处在不断地生灭变化中。万物既然称为“有”，那么“道”作为万物的根源，就只能用“无”来描写了。
> 道是无形的——不可见，道是无相的——不可说，所以只能用“无”来加以描述。这里的“无”并不是指“虚无”，因为“虚无”不可能生出万物，而道生万物。一句话，“道”是万物的来源与归宿，它跟海德格尔所谓的“存在本身”是一样的意思。
> 老子跟海德格尔最明显的差异是什么？《老子》一书5000多字，多次提到“圣人”。老子所谓的“圣人”是指“悟道的统治者”，圣人的表现体现了道的作为，他的目的是要管理众人。因为在古代中国，整个社会的安定和百姓的幸福都取决于管理者；管理者如果悟道的话，整个社会就会步入正轨。到了20世纪的西方世界，海德格尔认为，所有人都可以透过自觉和不断修炼而回归“存在本身”，也就是悟道。
> 因此，老子认为只有少数人有悟道的机缘，而海德格尔则认为每个人都有机会。这就是他们比较明显的差别。

---

> 傅佩荣
> 马塞尔认为人生最大的痛苦是孤独，同学们认为最大的痛苦是执着，或不确定状态，或亲人之间的误会，或绝望、死亡等等，或像王尔德所说的，人生只有两种悲剧，一个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另一个是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发现搞错了。
> 我们可以从两方面来看“痛苦”。
> 第一，所有的痛苦基本上都来自于“求不得”。就是你知道什么是好的，你去追求却得不到。佛教有所谓的“三毒”——贪、嗔、痴。贪跟“求不得”有关，嗔（发怒生气）跟“怨憎会”有关，痴跟“爱别离”有关。所以由 “三毒”（贪、嗔、痴）就会导致“三苦”（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在日常生活中，你很容易找到对应的例子。所以，痛苦的根源就是求不得。
> 第二，为什么求不得呢？因为你忽略了笛卡尔所说的：“不要让我的欲望超过我的能力范围。”
> 你可能会说：如果我所求的都在能力范围之内，岂不是很容易达到吗？的确，人有时需要一些动力，去追求目前看来达不到的东西。在追求的过程中，人也会不断地改变与成长。这正是生命中比较复杂的地方。
> 有同学提到，最痛苦的“最”这个字很难说。我觉得他讲的有道理。用现在流行的话说：没有最痛苦，只有更痛苦。“更痛苦”是一种比较的关系，而“最痛苦”代表已经比较完了。我认为最痛苦的，别人未必认同，因为每个人的感受本来就不一样。
> 既然没有最痛苦，只有更痛苦，我们应该对人生采取什么态度呢？就是要时刻准备接受挑战。人活在世界上，生命在不断发展之中，无论你喜不喜欢，都要接受挑战，不断进入到新的层次。就像很多人玩电子游戏，要一关一关去突破一样，现实的人生是一种比电子游戏复杂千万倍的大型游戏。如果你不能把握自己的初心，不能选择人生的目标，在这个游戏里面，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 因此，不了解自己可能是一种更大的痛苦。所以古希腊时代的苏格拉底非常强调德尔斐神殿上的第一句话——认识你自己，这永远是一个重要的课题。我们介绍西方哲学，就是要让同学们接触到许多西方思想家，学习他们是如何认识自己，又是如何找到爱智慧之路的。

---

> 傅佩荣
> 谈到马塞尔的第二反省，我让同学们进一步思考，有没有第三反省的可能。同学们都努力做出回答，这个问题并没有什么标准答案。
> 有同学认为，笛卡尔与马塞尔两人思考的重点不同。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把思想当作最基本的原则，把“我”等同于“思想”。马塞尔和笛卡尔对“存在”的定义不一样。笛卡尔的“我在”是说我能确定的对象只有自我——能思想的自我。马塞尔的“存在”强调一个人客观的存在，我是有生命的，我的生命有丰富的内容。
> 同学们的回答大致可从两方面来看。一方面认为这两者要兼顾，用中庸之道加以调和，就是一方面要重视个体的思想，另一方面要注意人与人之间的感受，使两方面能够协调。第二点，认为这两者如果有关系，应该是一种辩证关系，先肯定思想，再肯定存在，后面是一个不断发展变化的过程。思想可以让你不断增加存在的内涵，而存在亦能为思想提供许多不同的材料，最后使你整个的生命发生转变。以辩证关系去理解两者，非常好。
> 也有同学用王阳明的“知行合一”来对照，这是一种很好的习惯。但王阳明提出“知行合一”是因为前面有人讨论，到底“知”比较困难，还是“行”比较困难，各有说法。有人引用《尚书》的话“知之非艰，行之惟艰”，认为知较为容易，行比较困难；也有人说，知难行易，像后来孙中山先生就如此说。王阳明的“知行合一”并不是把别人的某些观念综合一下，而是出自他个人的体会，他所说的“知行合一”侧重于道德层次，跟西方的笛卡尔和马塞尔所说的并不一样。

---

> 傅佩荣
> 最后我们谈到朋友的问题，马塞尔谈到了奥秘，那么对于朋友的困难，你会把它当做问题还是奥秘呢？
> “问题”涉及的是外在的世界、具体的状况或身体生病这个层次。涉及外在的世界的，譬如朋友的车坏了，你可以帮忙修；涉及具体状况的，譬如朋友做生意遇到资金困难，你可以帮忙周转；遇到朋友身体生病，你可以帮忙找个好医生：这些都属于问题，问题一旦解决就消失了。简单来说，只要是钱可以解决的都是小事。问题通常都很清楚，你只要帮忙就能解决，但是你未必有能力帮忙。
> 再看什么是“奥秘”。人除了“身”，即有形可见、可以量化的这个层次，还有“心”与“灵”的层次。譬如你的朋友快乐吗？这就是一个奥秘了，它牵涉到我这个主体的临在。我给朋友出主意，我投入到朋友的问题中，那么它对我来说就成了奥秘。所谓“奥秘”就是问题一个接一个，相互缠绕，最后未必能解决，甚至未必能理解。所以对于奥秘，我们只能够接受它、理解它，并与它一起生活。
> 基本上对于朋友的问题，你可以表示关心，但千万不要添乱，随便出主意。朋友有他自己的考虑，我们最多给他一种心理上的鼓励和支持，让他知道，不管他遇到任何状况，不管他最终如何处理，我都是他的朋友，都会在背后支持他，在他需要时会伸出援手。
> 这就是一种“临在”的力量——我在现场，你并不孤单，不用担心；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我这个朋友在，我一定在背后支持你。因此，朋友的问题永远都有成为奥秘的可能，奥秘是不能解决的，你要跟它一起生活。所以，交一个朋友等于多涉入一个世界。交朋友为什么要谨慎？因为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大能耐。你涉入太多世界，到最后恐怕难以招架。
> 同时不要忘记，你把朋友的问题当做奥秘，但朋友能否把你的问题也当做奥秘呢？如果不能完全对等的话，这样的朋友关系终究会遇到困难。

---

以上就是我对之前几节课程的思考题和同学们的问答做出的解答，希望这样的解答能够帮助你更好地爱上哲学，理解哲学，运用哲学。谢谢。我是傅佩荣，祝你学习愉快。

---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811/30/201811301256452335791890.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