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加餐 | 如何创造新时代的哲学？

你好，我是傅佩荣。11月15日是每年的世界哲学日，我们要就哲学在西方、在中国两方面稍微对照一下。我们对西方哲学比较熟悉了，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始，如何发展，一路到现在。那么中国哲学呢？我们有时候反而觉得需要思考一下，才能说个大概情况。所以下面我就从三方面来看：

第一，西方哲学与中国哲学的出发点不同；

第二，表达方式不同；

第三，它们共同的地方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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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哲学起源于古希腊。哲学的出现基本上有以下几个条件：

第一点，人的基本生活需求得到满足，有钱也有闲。有些人就开始去探讨那些跟现实生活无关的东西，譬如宇宙怎么来的，人的生命有什么目的吗？

这牵涉到第二点——好奇心，人的理性就是要去探讨真相，这是每个人都有的，只是这好奇心能够发展到什么程度的问题。所以生活需求满足了，有好奇心了。

第三点，接着就要看，因为任何一个社会都有传统以来的某种宗教或神话，它会做人生思想的引导，有时候也是一些控制。在古希腊时代，宗教的影响相对地比较弱势，所以思想比较少被钳制。

第四点，有开放的空间。譬如后面到了雅典之后，哲学大为发展，因为它有一些公共场所，让大家去那边发表意见。

第五点，言语的表达受到重视。你有什么想法你说出来，说出来之后大家可以讨论。只要你有道理，不问你是谁，不问你有什么其他的动机，你说的有道理，别人就愿意接受。因为这种表达的方式也是跟他们的政治结构有关的。

由于这几点，西方哲学出现了。出现之后就开始发展宇宙观、人生观、价值观，几乎是照这个顺序一层层发展。所以古希腊时代苏格拉底为什么重要？因为他有两句话说明了这样的转变。第一句，我的朋友不是城外的树木，而是城内的居民。把焦点从大自然转到人类。第二句，一个人一生里面没有经过反省的话，这样的人生是不值得的。就转到一种价值观，你要如何抉择？而苏格拉底以他自己的生命作为见证，所以在西方成为一个典型的哲学家的形象。

中国方面的出发点不一样。中国的哲学不管以前怎么样，它基本上重要学派的出现都是在春秋战国时代。那是个乱世，乱世里面最重要的是有危机，就有忧患意识。你要设法探讨真理，但这个真理一定需要具有实用的价值，是要解决问题的，而不是单独做一种纯粹的形而上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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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方第一本哲学的代表作是柏拉图的《对话录》，你从“对话”两个字就知道它里面是一个探讨的过程，先不要说谁对谁错，先进行对话。对话就有双方——正方、反方，然后设法找到“合方”，就是说大家都可以接受的共识。这就是辩证法的开始。这也是人类认识方面的一个最基本的形态。西方后面连自然科学的发展、其他学问的发展都是跟这一方面的方式有关。

中国方面的话，你如果没有准备好，你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跟别人说。所以中国古代的学者，他都是先做好家庭作业，我把我想探讨的问题全部搞定了，然后我再来跟别人介绍。所以你看像儒家，《论语》这本书里面很少有弟子提问，当然这和这本书编辑的过程有关，但是孔子回答学生并没有什么太多讨论的余地。他年纪比较大，学问比较好，德行比较高，对许多观点都已经凝练成为智慧了。到孟子的时候也一样，别人问一句，他可以回答半页，代表他们都准备好了。

道家方面更是如此。你看《老子》一书5000多字而已，没有一个“你”出现，代表老子根本没有一个可以谈话的对象，他只是把自己的心得，或是把一些隐居修炼的朋友的心得整合起来，发表出来。

在庄子的时候就直接讲一句话：“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认为天下太乱了，太复杂了，没有办法跟他们讲正经的话。你跟他认真讲正经的话，他听不懂。所以庄子只好用寓言或是借重古人的话（重言）、随机应变的话（巵言）来表达他的思想。

但他们的思想有个特色，都是直接告诉你答案，有点像后面所说的“传道、授业、解惑”这样的形态，跟西方那种来回往复的辩论不一样。

西方哲学认识论的性格比较明显。认识论就是说我能够认识什么？我是如何认识的？所以我们看到西方古希腊时代之外，直接到了近代，那种认识论的探讨过程非常的绵密而繁复。而中国方面认为，你认识了半天，最后还是要实践的，并且大多数人不一定有那个时间和兴趣去探讨认识的过程，也就是说什么是真理。这个真理当然是跟认识有关，但它如果不能够实践，不能改变你生命的品质的话，真理只是说说而已，有什么意义呢？

在西方中世纪1300多年，基本上哲学是为宗教服务的，但是它有一个明显的效果，就是在认识论之外，它的形而上学不是特别发达，而是凸显出它的重要性，能够让西方人都知道有一个形而上学的层次。宗教里面称它为上帝，那是他们的事情；在哲学家就把它说成是一个最高层次的万物的来源与归宿。这就是形而上学的思维。

同时它还有价值论。宗教当然提供了一套完整的人生的价值观，你可以不接受，但你至少发现不能没有它；你可以调整内容，你不能完全忽略它。所以西方来说的话非常巧合，有认识论，有形而上学，也有价值论，这是一个完整的思想架构。但问题来了，很少有一个人可以把这三方面全部都掌握住了。像我们说你要探讨三观，哪一个人可以把三观全部讲透？如果全部讲透的话，很可能变成一个综合的大杂烩，没有什么特别见解的。

所以简单来说，西方的哲学的发展，你可以分为两方面，有的说是理性论与经验论，但是理性论和经验论都要使用理性的思维的能力。所以这一来的话，你可以把它放在同一组，而另外一组出现生命的意义的问题。生命的意义问题并不专属于前面两组的任何一组，所以后面才有存在主义，专门针对生命意义的问题去加以探讨，而这个问题最早是交给宗教来解决的。所以西方存在主义以及后来的发展，只要探讨生命意义的问题，很难摆脱宗教的背景。

当然像尼采来说，他根本就把宗教放在一边了，甚至宣称“上帝死了”。但这无损于他继续在追求一个形而上学层次的最高的一个境界。他可以提出“求权力的意志”，再连上超人哲学。

西方到了现在发展到最后还是要强调，伦理学是第一哲学。这也是我们这个课程到最后的时候，那个阶段会介绍一位法语系的哲学家叫做列维纳斯（Emmanuel Levinas，1906—1995），他就说这样的话。为什么伦理学是第一哲学呢？甚至取代了形而上学的地位呢？因为他认为，每个人都要为其他人负责，这是一个地球上的人类必须有的一种理解。他甚至说：我只有通过人与人的关系，才能确定上帝是什么。

另外还有宗教学者，像耶律亚德（Mircea Eliade ，1907—1986）他就强调：人在本质上都是宗教人，因为你寻求根本的意义。所以他也提出一些话，像“对存在本身的乡愁”，好像我离家很久了，想念家乡，那个家乡是存在本身。从古到今，不管有没有宗教，或者有什么样的宗教，或者根本你不信宗教，基本的心态是类似的。

在中国方面，我们常常强调，有资格排上世界哲学的水平的，就只有儒家和道家。其他的你要谈一谈，谈过就算了，顶多像西方的斯多亚学派、伊壁鸠鲁学派这些，中国也能找到几个，但事实上它成不了大的格局，因为它没有2+1的格局。

因为中国最早的时候就已经告诉你，面对虚无主义的挑战，儒家所面对的是在价值上的虚无主义，因为儒家所面对的时代礼坏乐崩，天下大乱，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还要行善避恶，在价值观上出现了危机。儒家跟你说你要真诚，由内而发产生力量，讲人性向善这些。所以就解决了，至少暂时有效地遏阻了价值观上的虚无主义。

那么道家呢？道家的野心更大，他要面对的是存在上的虚无主义。因为人生自古谁无死，就这样的一句话。在古代春秋战国时代战乱频仍的阶段，人的生命毫无保障，一打仗就是几千人、几万人、几十万人丧命，请问：存在有何意义呢？老子和庄子对我们说，道让我们存在，我们已经存在了，那就好好珍惜存在的阶段，只要做一件事就够了，就是设法悟道。所以这是道家的一种“悲愿”，希望能够化解存在上的虚无主义。

这双重虚无主义的挑战，有儒家、道家来分别面对，所以形成了中国整个文化的传统。但是问题在什么地方？中国历史从秦始皇之后，就有帝王专制的一个政治体制，一直到清朝末年。换句话说，这2000多年之中，没有真正的儒家与真正的道家。

所以为什么我们要强调，今天中国的哲学要发展，一定要设法再一次文艺复兴，回到原始的儒家、道家，这样才有机会。就像西方曾经在十四、十五世纪的时候进行文艺复兴运动，回到了古希腊与罗马初期的人文主义，所以后面才有澎湃发展的人文主义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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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前面说到，西方哲学与中国哲学出发点不同、表达方式不同，但最后还是有共同的地方。所以我常常把“什么是哲学”归纳为三点：第一，培养智慧；第二，发现真理；第三，印证价值。这三方面，三个词都可以用来描写什么叫做哲学，什么叫做爱智慧。

第一个，培养智慧一定是共同的，你不可能再局限于那种片片段段、每天变化的信息，也不可能再困守于分门别类的知识而已，因为你是一个人，你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你当然需要有三观。所以培养智慧对西方、中国都是一样。

但是西方比较偏向于第二个——发现真理。从古希腊时代起，“真理”跟“发现”这两个词其实是一个字根，甚至是一个字。真理就是发现，发现就是真理。那怎么办呢？你为什么不能发现呢？因为你自己本身作为人，有许多先入为主的成见作为遮蔽，所以你要把成见拨开。但是后面到尼采之后，真理观开始改变了，到后面海德格尔到伽达默尔（Hans-Georg Gadamer，1900—2002）就把这个真理当作“开显”，他要回到原来的希腊文的意思，不要局限于近代以来的科学真理。回到那个意思之后还不够，还要能够去接触到实践的世界。所以发现真理西方比较侧重，但它也有它慢慢的转变过程。

中国方面比较偏向第三个——印证价值，就是你实际上如何去做呢？你学了儒家之后，生命没有改变的话，等于没有学过。你学了道家之后，思想没有提升的话，等于浪费时间。

我们对于世界哲学日，我们在学西方哲学的过程，对西方哲学已经慢慢了解到一个程度了。那么相对的要有信心，因为中国这么伟大的传统，当然有自己的哲学。双方对照的时候有些不同的地方，但最后还是要归结到实际的、现在的、21世纪的人生。所以我们这一次对于世界哲学日，可以借这个机会来重新完整地思考一下中国的哲学怎么回事。以西方哲学作为对照点，我们看看双方各自的特色，看能不能够互相为用，取双方的优点，然后再创造新时代的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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