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哲学问答12 | 爱智慧是不断面向根本的追问

你好，我是傅佩荣。现在我来解答一下这个单元课程的作业和大家写的思考。在这一集的哲学问答里面，我们要特别聚焦于两个问题，希望可以说得清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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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斯多亚学派5：勇敢面对命运”这一集，我们特别谈到塞内卡的思想，他说：“没有什么事是命运女神不敢做的。”我让同学们思考一下，面对人生一些愤怒、震惊的事，有怎样的理解和觉悟。

我综合回答一下同学们的问题，分三点：第一点，面对命运，也就是特殊的遭遇发生的时候，要如何判断；第二点，要如何回应；第三点，要注意结果。

第一点，先说如何判断。用户“红桥”提到发生的事情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就可以接受。这观点非常准确，这就合乎孟子说的，他说：“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所有发生的事情都是命，但是我顺着它接受合乎情理的部分，叫做顺受其正。这个事情在别人身上可能发生，在古人身上可能发生，那么发生在我身上，就不要太难过了，这是情理之中，可以接受的。当然孟子说的“顺受其正”，还是要你坚持走在正路上。

第二点，如何回应这样的命运。用户“D。”提到接受不可改变的，努力改变可以改变的，这是内在的自由，很好。但是我们不要忘记，还是可以进一步地去思考。像有人描写孔子，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也”，孔子明明知道理想不能实现，他还是照样做，为什么？他内心有自我的要求。而庄子不一样，他是道家，他是“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这就是接受不可改变的，而孔子认为他可以尽力改变一些，所以他要“知其不可而为之”。

第三点，在如何判断和回应之后，最后还是要注意结果。“心无猛虎，牛嚼牡丹”他举个例子就是张爱玲遇到胡兰成，觉得自己越来越低，最后低到尘埃里，然后从尘埃里面开出花朵，这就是看你结果如何。我想到在《虬髯客传》里面提到李靖、红拂女，还有虬髯客，三个人成为朋友之后就要设法遍访天下人才，见到了李世民，虬髯客见之心死，虬髯客还找他的朋友一位道士再安排去见，道士一见到李世民，一见惨然。

说明什么？人与人相比或者人与人相处，各有他的本事，你如果志在匡复天下，让天下太平，要看谁是真命天子，也许像《虬髯客传》里面所描述的会出现；如果是你个人生平里面的遭遇，各种具体发生的状况，可能像张爱玲所描写的情况会出现。但这些文学作品你搬到人生里面，不至于有这么激烈的情况。

所以你要注意结果。“结果好，一切都好”，这是一句德国谚语，Ende gut, alles gut。所以我们要了解，你不管遇到什么样的遭遇，也许是非常困难的，很难接受的，非常难堪的，但是你从这里面演变出来一个好的结果，知道自己应该下一步怎么做，该何去何从，有这样的觉悟也是一件好事。所以后来虬髯客到海外发展也闯出一片天地，当然这是这个小说里面所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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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希腊哲学的句点3：当犹太教遇上希腊哲学”这一集，我们介绍到斐罗的思想，说假设万物有一个来源，这个“一”怎么演变成“多”呢，请你自由想象。同学们确实是发挥了自由想象，所以内容非常丰富。

我们这边简单分析一下，最多的说法是什么？就是宇宙起源于一个大爆炸，这是最根本的说法；也有人说从生物学角度，一切都来自于一个单细胞，后面是演化的过程。我们思考这种问题的时候，如果眼光放在有形可见的世界，我们先简单分类，你看到什么？五句话：第一，日月星辰；第二，山河大地；第三，花草树木；第四，鸟兽虫鱼；第五，人类。这五方面了解之后，你会发现，大爆炸可以解释所有的一切，生物学只能解释花草树木、鸟兽虫鱼和人类。

但是你还是可以问，为什么会有大爆炸？这个问题还是存在。在大爆炸之前是什么？如果真的是大爆炸可以解释这一切的话，请问人生的意义何在？人生的意义何在？人生有什么目的？所以在这个时候先不要说“科学家尚且无法证实大爆炸的假设”，就算你真的从这边出发的话，你还是不能回答人生意义的问题；人还是要面对这样的问题，因为人有理性，非思考不可。

这是为什么在人类文化的最早期都会有神话，各民族毫无例外，因为他需要了解、需要解释。这样的解释等到哲学发展之后，它自然有一个基本的模式。什么模式？就是宇宙万物充满生灭变化，它本身不能保证自己的存在，因此它需要有一个来源、一个力量使它存在。也就因为这样，才会有像西方在古希腊时代的哲学家亚里士多德，他是集大成的，他这么重视变化的、现实的、经验的世界，最后还是不得不推出来他的理论上非有不可的一个最后的设定，那就是有一个“第一个本身不动的推动者”。

你如果问我这个推动者是“第一个”怎么回事？我就讲一段我自己的经验。我女儿在三岁的时候念幼儿园，有一天听老师谈到《圣经》故事，说“人是上帝造的”。她回家之后问我：“如果人是上帝造的话，那上帝是谁造的？”所以，一个小朋友可以有这样的问题，何况是大人？上帝是谁造的？当时我们就和很多父母一样，对她说：“这个问题太复杂，你长大才会懂。”

我后来教大学生的时候，也有同学问这样的问题，我的回答是这样：“假设上帝是X所造，那X才是上帝。”那你再问：“那X是谁造的？”“假设X是Y所造，那Y才是上帝。”你有空的话，再从ABCD慢慢推下去。你如果不愿意这样无穷地向后推溯，就必须找到一个它创造万物，但它本身不是被造的。这就让你想到前面说的亚里士多德的上帝，它推动万物，但它本身是不动的。你如果还要问它是怎么来的，可以继续推。

我们后面谈到很多有关神的问题，有同学就直接反映，他根本是无神论，他不愿意听到太多的有关神的事情，他说难道爱智慧就是谈神、上帝这些吗？不是的，而是爱智慧必须问到最根本。所以你就设定一个名词，这个名词所代表的内容没有人可以说清楚，哲学家只能说那是最高的“善理型”，那是“第一个本身不动的推动者”；宗教家只能用很多名称来说，称它为上帝，称它为梵，称它为阿拉，称它为涅槃，都可以。那只是一个名词，但那个名词是有一个指涉的对象的。你说人为什么那么麻烦，给自己找这些词来又弄不清楚？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而是必须设定一个“一”作为一切的来源。

在建构这一点之后，有人问，像“佛祖门徒”问，最初的“一”从何而来？这不能再问了。所以像老子这样的智者，他在《老子》第42章也直接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句老子的话也被很多同学引用，代表我们中国人已经习惯根据老子这句话来理解说宇宙万物从“一”到“多”到底是怎么样的过程，中间加上“二”和“三”似乎可以缓和一下他那个“一”和“多”之间直接接触可能造成的复杂情况。老子的“一”“二”“三”在《老子》第42章里面说得很清楚，并不难理解，他所说的“一”就是元气，“二”是阴气、阳气，“三”是阴气、阳气加和气，然后造成了阴阳方面具有某种比例的万物。

所以我们谈到有关神之类的问题的时候，尤其是后面要进入到中世纪哲学，我们这边还是要把这个观念弄清楚。你听到哲学家谈到神，谈到上帝，一点都不要惊讶，只把它当做说，他认为宇宙万物需要有一个源头，这个源头本身是“自本自根”（这四个字是庄子用来描写“道”的），在西方是“自因”（自己是自己的原因），如此而已。这是一种人类思维到最高的层次必须面对的，而不是说我们一定要谈神、谈上帝。事实上你怎么谈都没有用，你怎么实践？如果你有信仰，也是你个人的抉择，个人的机缘。否则你如果把上帝拿掉，那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谈后面的西方哲学了。

像康德这样的大哲学家，他也要设法论证，他说：“上帝不可知，但是上帝又非存在不可。”为什么？后面谈到尼采说“上帝死了”，如果真的是上帝不存在，你何必在意上帝是否死了呢？因为尼采认为上帝是西方一千多年以来所有价值观的基础，那是一种宗教信仰，这个信仰已经被很多信徒弄得成为表面的现象而已，阳奉阴违而已。这点我们在前面的极简哲学史近代的部分，约略谈到了。

所以我们在学习西方哲学，看到哲学家谈到上帝、神这些，一点都不要惊讶，你就要把它想像成像看到老子讲到“道”、孔子讲到“天”一样的情况。中世纪有很多纯粹的宗教家，他要证明上帝存在如何如何，你也可以这样参考。他如果谈到《圣经》里面的上帝，那你更可以说：那好，我尊重你的信仰，但是我要了解一下你说的到底有没有道理。

因为这个问题特别重要，所以我在这次的问答里面希望能够多说一点，但是将来有机会还是会再做进一步的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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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用户tonyliu213问：人的理性是否被生物性本能所驱使？
> 人的本能可简单分为两方面：第一方面是人确实有生物性本能，像其他生物一样有各种生理需求；第二方面是人生下来就有理性，这也是人的重要本能。理性有三种作用：第一，理性可以使人通过学习得到更多能力，知道各种方法，懂得如何去做；第二，理性让人可以选择，任何选择都会带来某种行动，而行动必有后果，可能对自己或别人造成某种影响；第三，理性让人可以对后果负责。
> 人使用理性进行思考，那么人生有固定的路吗？每个人的路不可能一样，人生永远没有标准答案；因为一切都在变化中，同时人有自由，他可以不学习、不选择、不负责，这使人生变得非常丰富而复杂。如果从上述角度来看待理性，就不太可能说人是不理性的，或者理性被生物性本能所驱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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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用户柔也刚强问：曾经我非常喜欢一句话“天才就做他该做的，普通人就做他能做的”。
> 这样区分天才和普通人不是很恰当。“做他该做的事”代表有志者或英雄，有志向的人有自觉的使命，要向上突破自我的限制，所以他做他应该做的事；而普通人只是做自己能够做的事。
> 谈到人的杰出，一般会考虑三个方面：德行、能力和智慧。“天才”一般用来形容能力或智慧方面杰出的人，而德行方面才会牵涉到“应该不应该”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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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用户拜鲁问：观想摆脱不了观想的对象，遍及宇宙，皆无自由。
> 对此我们还是要稍微分辨一下。首先，外在的行动自由当然有其限制，譬如我要出门，但可能天气不好、某趟车不开，没办法成行；我没钱就没法买汽油，无法开车。
> 第二，思考的自由一般也受制于外在的状况。譬如我过马路时，要去想是否有车开过来，这样的思考是比较被动的。
> 第三，观想是一种自由的极致，为何这么说呢？1. 观想没有行动的必要；2. 观想没有特定的对象。从这两点来看，观想不会受到限制。你说“观想摆脱不了观想的对象”，但我可以纯粹就心中的某种状况进行观想，不一定非要有特定的对象。
> 如果说“遍及宇宙，皆无自由”，那就要先界定一下你所谓的自由是什么。我们不可能要求一样东西超过它的本性去得到某种所谓的自由，完全不受限制的自由是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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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用户Blanca Qin问：提到有关哲学参考书的问题。
> 许多朋友都希望我推荐一些参考书，但是我对于中国大陆出版的哲学方面的书籍并没有完整的认识，也没有仔细去了解翻译的质量如何，所以我一直都没有推荐参考书，这是最主要的原因。
> 如果推荐我自己读过的书，那些书出版年代都比较早，市面上不容易找到，要推荐的话只会增加各位同学的困扰。当我有能力推荐大家可以找到的书，我再来推荐。同学们互相推荐也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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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关于爱比克泰德进德的三个阶段——接受告诫，接受训练，以及做正确判断，我让大家根据自己的经验，说说最难的是什么。这三点都有同学支持，下面我来整体分析一下。
> 第一，接受告诫为何困难？正如用户Sherrymi所说，现代人人心往往太浮躁，生活的节奏太快，所以接受告诫不容易。他特别提到了“子曰‘吾日三省吾身’”，这句话出自《论语》，不过需要修正的是，这是孔子的学生曾子说的，而不是孔子说的。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他要反省的是替别人做事有没有尽心尽力，与朋友来往有没有信守承诺，以及我当老师教学生的事自己有没有先去实践。接受告诫最好从年幼开始，孩子通常比较容易接受老师、父母的告诫；成年之后，你就要经常问自己：我是否已经准备好接受别人善意的告诫？良师益友的重要性就在于此。
> 第二，接受训练为何困难？因为你要长期去做才会有效果。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学习袁了凡（1533－1606）的做法，他在《了凡四训》中提到用“功过格”修养自己，每天晚上睡前检讨一下今天有哪些功，犯了哪些过，并逐条记录下来。经过一段时间便发现，功越来越多，过越来越少了。王阳明等学者提倡“在事上磨练”，即在具体的事情上、工作上磨练自己，而不要刻意训练德行，譬如通过参加训练班来提高德行是不可能的。
> 第三，做正确的判断为何困难？因为一切条件都在变化之中，并且你无法掌握到一个客观的标准，你需要自己去衡量。任何判断都牵涉到这是什么事，跟我有什么关系，跟其他人又有什么关系。要在每件事上做出正确的判断是非常不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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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本集的问题是你是否采用奥勒留的方法，在别人冒犯你的时候，先不考虑自己的损失，而考虑他的动机是好是坏。
> 首先，要做换位思考。有好几位同学都提到这一点，这就像外国人常说的“假如我是你”（if I were you）。换位思考需要你有高度的同理心，真的从他的角度来看问题；对方不见得跟你讲他的动机，这时你要自己去设想。
> 第二点，设法以直抱怨。对于别人的冒犯，我们不能一味地逃避、退让，以直报怨合乎法治的精神。以直报怨与以德报怨不一样，个人偶尔实践一两次“以德报怨”还可以，但它不能成为普遍的原则；否则必须要说清楚其背后的根据。譬如《老子》中就出现“报怨以德”的说法，这时你就要了解清楚道家的哲学系统是什么。
> 第三点，司法审判也需考虑一个人动机。奥勒留的方法就是，当别人冒犯你，你要想他的动机：动机是好的则不要怪他，可以通过沟通来化解误会；动机是坏的，就要看他是否有难言之隐，要不然就替他觉得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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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用户马哥问：自己与别人互动、行善时应参考傅老师在介绍儒家时所采用的三个原则：第一，内心感受要真诚；第二，对方期许要沟通；第三，社会规范要遵守。
> 第一，内心感受要真诚，我对自己负责，便要设法做到真诚，不要完全计较利害。第二，对方期许要沟通，这接近于奥勒留所说的“要了解对方的动机，进行沟通”。第三，社会规范要遵守，大家要守法，按照礼仪来进行互动。三方面要同时考虑，如果有冲突，还是要回到第一点“内心感受要真诚”，以真诚为主。我平常谈儒家时会特别强调“真诚”，原因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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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就是我对之前几节课的思考题和用户的问答作出的解答，更多的问题解答，你可以收看今天的文稿。希望这样的解答能够帮助你更好地爱上哲学，理解哲学，运用哲学。谢谢，我是傅佩荣，祝你学习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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