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哲学问答20 | 如何认识能力和欲望

在爱智之乐4谈到培根所说的探讨知识的三种态度——蚂蚁、蜘蛛、蜜蜂，让同学们发表自己的看法。基本上同学们表现得都非常好，把这个跟自己的经验配合对照，然后加以区分，看看有什么样的心得。

在这里我想到可以跟各位再进一步介绍的是，我的老师方东美先生曾经提过做学问的三种态度，他显然也参考过培根的想法。他说：“做学问有三种态度：第一种是蚂蚁搬家，第二种是蜜蜂酿蜜，第三种是老鹫抟云。”“鹫”就是我们讲《射雕英雄传》的“雕”，又称为“鹫”；“抟云”就是在云朵间飞翔玩耍。蚂蚁、蜜蜂、老鹫三个比喻，我简单说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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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学习，第一步就是要学蚂蚁搬家。我们年轻的时候都是如此，买一本书，划重点、写上眉批，自己做笔记，勤做笔记，这是第一步一定要努力的事。等于你要储存各种资源，在“量”上面增加越来越多的材料；但是你不可能做到尽善尽美，很多资料你可以用手机、电脑寻找也蛮容易的。这一方面可以学孔子的学生子夏，他说：“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矣。”每天知道一点新东西，每个月不要忘记前面所学的，这样算好学了。这是第一种——蚂蚁搬家。

第二种是蜜蜂酿蜜，就是你要慢慢整合，融会贯通，不同学者的观点、不同学派的立场，就要把它融贯起来，有自己的观点。简单说起来，就是要消化之后有自己的心得，最好的检测方法就是自己说一遍。有同学跟我说：“我学过论语了。”我说：“好，你把论语的重点简单说一下。”你如果这时候要去拿书本是来不及的，你就不能通过测验。所以，你要练习用自己的话把你的心得说清楚。这是蜜蜂酿蜜，是经过你自身的消化和体会的过程。

第三个叫做老鹫抟云，这个比较少人提到。老鹫就是老鹰，它在天上跟云朵玩耍，它没有任何特别的目的，只是把它丰富的知识变成一种心灵逍遥的凭借，让自己在里面可以品味到真正的乐趣。

这有点像孔子说的三个阶段——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所以学习有三个阶段：知之、好之、乐之。“知之”有点像第一个阶段蚂蚁搬家，你知道了很多东西；“好之”就是喜欢它、欣赏它，当然也会实践它，这是蜜蜂酿蜜的阶段；“乐之者”就是老鹫抟云，可以返本归真，优游其中。

我记得我在美国耶鲁大学念书的时候，有一年，校长在毕业典礼的时候劝勉同学三句话，他说：“你们到大学里来就是要做三件事：来学习、来理解、来品味。”用了三个词。第一个“学习”，大学本来就是知识的场所，有丰富的藏书，还有许多老师在教书；第二个要理解，把你所学的彻底了解之后，才能算是你的东西；第三个最有趣，叫做品味，英文叫做enjoy，也可以翻译成享受。换句话说，知识是为了让人可以去品味及享受的，让你在学了特定的知识以后，整个生命在某一方面可以有不同的表现；因为你懂的更多了，你有些心得体会，你在言行方面自然就会随之改变。

这就是我们说到的三种态度，我觉得这可能比培根所说的要更为落实一点。为什么方老师省略掉“蜘蛛吐丝”这一关？是因为在培根看来，蜘蛛吐丝有点像一些理性主义的学者，他自己在心里面建构一个系统，然后套在这个世界上，到最后变成独断主义了。我们将来谈到笛卡尔之后的发展就很容易看出这个问题。所以蜘蛛吐丝这一方面，你也可以把它当作跟蜜蜂酿蜜有异曲同工之妙。老鹫抟云是我们学习到最后可能产生的一个比较明显的效果，让你乐在其中，感觉到人的理性在智慧的天地里面可以无限地去逍遥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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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到笛卡尔3，对于笛卡尔的座右铭“让我的欲望不要超过我的能力”，我们问这句话适用人生每一方面吗？同学们分析得都很好，说这应该分不同的情况，针对不同的问题。

在这里我们要进一步去了解的是什么？就是看到这样的问题的时候，首先就要想这个“欲望”到底在指什么，我的欲望能不能实现，那就要看生命的三个层次：就是一般所谓的身、心、灵三个层次。

说到“身体”层次的话，能力的限制很明显，你不可能说我要飞，或是我要跳多远、跑多快，这不是我们每个人有欲望就可以实现的，所以我的欲望不要超越我的能力。在有形可见、可以量化的处境，就是“身体”这个层次（也包括你赚的钱、在社会上具体的工作成就这些），都要注意到这句话，欲望不要超越能力的范围，否则就会很辛苦。

第二个方面是“心”方面。在“心”方面一般来说会强调知、情、意，即我的认知能力、我的情感表现、我的意愿的抉择。这三方面都是可以改善提升的，但最怕两点：第一个分散注意力，譬如你要求知，在一段时间之内想学的东西太多了，到最后可能没有焦点了，以至于心得不深；另外一个最怕无恒（没有恒心）。我记得王船山（王夫之）说过：“人与动物最大的差别就在于人有恒心。”当然他这样说也没有太多的论证，只不过他特别强调了这一点。所以，在人的心智方面，最怕分散注意力以及没有恒心这两点。这两方面都做到的话，能力自然不断提升，你的欲望随着能力而发展，也就不会有所谓“太超过”的问题。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第三个“灵”的层次，这方面就无止境了。现在大家对于王阳明都非常有兴趣，我们就举他小时候的一段故事为例。王阳明11岁的时候问老师：什么是第一等事？老师既然是老师，自然回答说“读书登第”。读书考科举，能考上的话，将来就可以为社会服务、做大官这些。王阳明才11岁，他说：“恐怕不是如此吧，应该是读书做圣贤。”

我们想想看，王阳明那时候才11岁，他就把读书做圣贤当作人生的志向。这跟欲望不一样，所以这边就要分辨“志向或理想”跟“欲望”的差异：欲望是比较落地的，现在我要什么；理想和志向是整个一生的规划。所以在灵的层次，你就要有一生的目标、志向，那不叫欲望，那是一种比欲望更深刻的、整个人的生命的定位。你朝那个方向不断地走下去，不知不觉之中，五年、十年、二十年之后就会有效果，脱胎换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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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把大学四年看得非常重要，因为我教大学教了40年。我常常说大学四年最主要的效果就是让你脱胎换骨，从内到外，整个人的生命不一样了；但是最主要的不一样，不是说你成为一个人才，而是你成为一个有人生目标的人，一个有人生正确志向的人，知道我这一生是要实现我个人生命的潜能，来完成各种重要的价值，才能使生命的意义更丰富。

笛卡尔这句话其实并没有超过古希腊德尔斐神殿上的两句话。还记得吗？那两句话就是：第一句，认识你自己；第二句，凡事勿过度。你把这两句话连起来看，不就是：第一句“认识自己的能力”，你有多少能力、你有什么欲望都要想清楚；第二句“凡事勿过度”特别是指在行为上，你要自我收敛，欲望能够随着能力逐渐地开展。

我们在这里进一步分析，这种观点“欲望在能力范围之内”可以让你活得比较单纯而愉快，就如同老子说的：“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你知道满足就不会使自己陷于屈辱的情况，你知道什么时候停止就不至于使自己陷于危险的情况。这就是我们生活上可以用笛卡尔的座右铭来参考的地方。

至于说生活上不是需要创新、要有创意、要你不断地去挑战更高的一个目标吗？这个事实上是一种具体操作的情况，你在什么行业，有它的行规，有它基本的知识的要求，以及工作上的挑战，这都属于正常生活的轨道，你个人生活也属于它的一部分。

所以基本上，让我们的欲望在能力范围之内作为生活的一个基本的原则是没错的，但一定要分辨欲望和整个人生的理想或志向，两者还是要加以区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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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对于培根使用的蚂蚁、蜘蛛、蜜蜂三个比喻，大部分同学都说出了自己的心得，很好。不过，我们在学习时要避免出现两种极端——“过”与“不及”。
> 用户心无猛虎，牛嚼牡丹引用另一位老师对认知状态的分类方法，将认知由低到高分为四种：第一种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第二种知道自己不知道；第三种，知道自己知道；第四种不知道自己知道。这样分类显得过于复杂，这是一种“过”。
> 有关“知”的问题，可以参考《老子》第71章，老子说：“知不知，尚矣；不知知，病也。”意即：知道而不自以为知道，最好；不知道而自以为知道，就是缺点。老子的分类突出了一个关键——“自以为”三个字。人最怕不知道而“自以为”知道，就算你真的知道，也不要“自以为”知道，因为学无止境。分类的目的是让我们深入思考，发现问题的重点。
> 用户东不接受培根的比喻，他认为三种动物各有自己的本能，并无优劣之分。这样的观点属于“不及”。使用比喻是希望借此说明一件不易理解之事，如果一定要扣紧具体生物的情况，就不可能使用比喻了。看到比喻的说法时，必须要灵活，只接受比喻的某一个重点，譬如蚂蚁从外面搬东西，蜘蛛自己吐丝，蜜蜂采花酿蜜，这些都是用来形容探讨知识的方法的。所以，我们在学习时要避免“过”与“不及”这两种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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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对于种族、洞穴、市场、剧场这四种假象，哪一种会对人的爱智慧造成最大的伤害？同学们虽然观点不同，但大体都能自圆其说，非常好。
> 如果我来思考的话，我会认为对爱智慧伤害最大的是洞穴假象。
> 先看种族假象。因为我们是人类，因此会不知不觉地从人的角度进行思考。所以，种族假象相当普遍，既然普遍就等于影响不会太明显，并且也不会造成太大问题。
> 再看市场假象，主要是人云亦云，人们捕风捉影，信息时常改变；但正因为信息每天都在改变，所以市场假象不会造成长期、固定的影响，因而伤害也是有限的。
> 再看剧场假象。剧场至少有一套剧本，照它去做可能会在现实中遇到困难，但你可以修改和调整。
> 种族、市场、剧场三种假象造成的伤害，都不能跟洞穴假象相比。因此，每一个人都要问自己：我是不是受到了周围人群、所受教育或个人遭遇等各方面的影响，使自己一直处在洞穴里？人最怕坐井观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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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对于现代社会做什么事需要戴面具，很少有同学想到我们之前对“面具”或“位格”（person）的介绍。中世纪初期有位学者叫德尔都良，他首先用“面具”（拉丁文persona）一词来代表人的特质，后来就演变为人的“位格”。用“位格”一词强调的是，面对不同的人，我们会相应地调整自己的角色，就像带上不同的面具，这样才能与别人良性互动。
> 现代人为何要戴面具，最主要是要隐藏自己，让自己安全自在。隐藏自己需要智慧的判断；同时，隐藏也是一种修养方法。
> 可见，面具有两种作用：一方面，你面对不同的人要调整自己的角色，就像戴上面具，“面具”代表人格的特质；另一方面，有时戴上面具是为了让自己在社会生活中活得自在。
> 我这里想到一件弄巧成拙之事。有一位前辈作家，他写作时用“无名氏”做笔名，等到成名之后，他与别人来往时就会说“我就是无名氏”。他以“无名氏”作笔名，本想戴上面具、隐藏自己，但成名后又不甘心，结果让人哭笑不得。“无名氏”不是一个专名，譬如我要捐钱但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行善，我就会写无名氏。
> 可见，戴面具有时对于生活和工作是必要的，有时是为了互相尊重或个人修养，有时则体现出智慧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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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用户王学敖问：为什么“城市由一个人做全盘的设计更好”？为什么“自己制定的法律就比引用别人的好”？
> 如果城市由很多人做设计，不同设计师之间该如何协调呢？城市需要有整体的规划，才能形成完整的生活圈，如果由一个人主持设计，将来才不至于形成一种拼凑的格局。当然，个人难免会有疏漏，也需要通过集思广益来查漏补缺。
> 另外，自己制定的法律比引用别人的好，因为一个部落从“一”开始，逐步制定自己的法律，这样不容易发生矛盾。我们以“罗马法”为例，它使用的是演绎法，先确定基本原则，在此基础上逐步发展，对任何人都没有例外。如果引用别人的法律，有大陆法、英美法等不同体系，最后可能出现各种矛盾冲突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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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对于笛卡尔的座右铭“让我的欲望不要超过我的能力”，问题是：这句话适用于人生每一方面吗？同学们的解释都非常好、很有道理，大家分析了欲望是怎么回事，生活中哪一方面可以用或者不适合用，能力到底是指哪一种能力，这些都是非常好的分析。
> 能力可以慢慢改善或提升，欲望也可以增加或减少，如果两者达到动态平衡就非常理想，这样你在各方面都会不断地成长。
> 有位同学希望我分享一下自己的座右铭，这与“欲望与能力”这一主题也有些关系，所以我简单介绍一下。我有一些座右铭，尤其是三十岁之后，几乎每十年都会有一个座右铭，其中包含了自己未来要达成的目标。
> 古希腊哲学赫拉克利特说：“人的性格就是他的命运。”（赫拉克利特主张“逻各斯”“万物的起源是火”等观念）。我在20岁时读到这句话，将其引申成为我的座右铭：人的性格就是他的命运，要改变命运，先改变性格。
> 问题是：性格可以改变吗？性格包括性向与风格。性向是天生的，譬如你的生辰八字、血型、星座等都是天生的；但风格可以改变。
> 风格是什么呢？近代西方哲学家怀特海说：“教育就是风格的培养。”而且，中国宋明理学也有类似的观念：教育就是变化气质。因此，要想培养风格、变化气质，只有透过教育，尤其是自我教育。
> 把上述观念串起来，就是：性格包括性向与风格，风格可以透过自己的学习和思考而逐渐改变，整个性格也会随之调整；而性格决定命运，因此，我的命运亦会随之调整。我自己长期都在思考这个问题，这是影响我一生的一个重要观念，供同学们参考。其他的座右铭我们有机会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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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就是我对之前几节课的思考题和用户的问答所做出的解答，希望这样的解答能够帮助你更好地爱上哲学，理解哲学，运用哲学。谢谢，我是傅佩荣，祝你学习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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