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格拉底4：知与德必须合一吗？

我们今天的主题是：知与德必须合一吗？在西方哲学史上，“知德合一”是苏格拉底的招牌理论，“知德合一论”到底在说什么呢？我们先简单描述一下。一个人如果知道什么是德行，他才可能有真正的德行，这叫做“知德合一”。但问题来了，很多人都知道要孝顺，他就会孝顺吗？相反的，一个人如果不知道什么叫孝顺，他就一定不会孝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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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觉得这两个说法值得思考，那苏格拉底到底在说什么呢？他在说的就是：如果你知道孝顺而没有去做，代表你没有真正的知道孝顺，那个“知”只是脑袋里面听说过，书本上看到过，你没有真的了解孝顺的重要性跟必要性；相反的，一个人如果不知道什么叫孝顺，也许偶尔可以做出孝顺的行为，但那是碰巧，为什么？因为他并没有真正了解孝顺的重要，他就不会坚持下去。

比如说，今天父母亲心情不好，我来不及安慰他们，我就要上班了。请问：上班当然很重要，但是父母心情不好，你没有安慰，那不是不孝顺吗？有时候你可以安慰，因为今天不用上班；有时候上班的事情很急，还有很多别的事的时候，怎么办呢？你就先不管他们了，代表你没有真的了解孝顺的意义。这就是苏格拉底的意思。所以最后我们还会拿王阳明的“知行合一”来对照比较一下。

我们先说一下苏格拉底的立场。我们一般讲德行（知德合一的德）的时候，德行就是善的行为。一般讲德行的时候有两方面的要求：第一方面是每一个人按他的职责所应该有的行为，比如我今天是上班族，我是工程师，我是一个老师或是一个警察这些，这个职务对你有什么要求，这是你应该做到的。

第二个是一个人生而为人就应该有的行为。这两个不一样。因为你有不同的职务，有不同的要求，就好像苏格拉底他也举例，假设你在雅典生活，你是一个公民，那公民你应该尽什么责任，该怎么样生活？假设你是家庭主妇，你应该做什么事？小孩子该怎么做？不同的身份，不同的角色，他都有不同的德行上的要求。另一方面，你不要管这种不同的身份，因为这种身份到最后都要回归到你是一个人，一个完整的人，请问：一个完整的人，他应该有什么样的德行的修养？

这两个问题不一样，但经常会被混淆在一起。所以，苏格拉底每一次跟别人谈到德行的时候，大家都会觉得德行好像不难，就是讲你这个职务有什么要求，今天叫做职业伦理。但苏格拉底进一步就会问，他说：“这难道就是真正德行的意义吗？”你把一只碗打破，然后说我把一变成多，一个碗打破的话，怎么能还算是一变成多呢？所以，各个领域里面，各个职责里面的德行是多，并不代表一个统一的人的一生应该有的德行，从这个里面的分析就能够看出来他的思考不是我们一般表面上所说的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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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进一步看，“知”跟“德”之间的关系到底怎么回事呢？第一点，一个人必须知道什么是德行他才会有真正的德行吗？的确，平常我们也做很多好事，但是不见得知道这个事情是好事，或者说它为什么是好事。有些人是“知而不行”，有些人是“不知而行”。

你如果“不知而行”，我们前面说过，那只是碰巧而已，你正好碰巧做了你该做的事，那这种碰巧是没有根据的，代表下一次如果有挑战，有考验，你就不见得会做你该做的事；“知而不行”代表你知道的只是外在规范，你没有了解应该做的事它内在的道理，它跟人性有什么必要的关联，你没有了解。所以，一个人对德行无知的话，就不会行善。结论就是，这句话我们也听过，“无知是最大的罪恶”，就是从这边来的。

问题来了，无知是最大的罪恶，那么怎么样才能让自己走出无知的世界，进入到真正的知识呢？这就是苏格拉底一生在努力奋斗的一个目标。除了说无知是最大的罪恶之外，苏格拉底还有另外一个观点，跟这个相关的，他说：“没有人是故意为恶的。”什么意思？你如果明明知道这是坏事，你就不可能去做，这叫做明知故犯。

这什么意思呢？比如，你看到一个人抢钱，一个人抢钱的时候，他把社会规范统统丢在一边，因为他认为钱最善，所以他并不知道抢钱是一件恶事。他如果知道抢钱是坏事的话，他根本就不需要规范，他也不会去抢了。每一个人在世界上为什么做错事或做坏事，当他做的时候，他心里想的都是：“这件坏事啊，请你做我的好事吧”“这个恶啊，请你做我的善吧”。“黑道分子”犯罪的时候，卖毒品啊、杀人抢劫这些，他都认为对他来说这是好事，那说对社会不好，他不太考虑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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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重要的不是对社会好不好，因为社会的规范也是相对的，重要的是，它本质上这是一件好事吗？所以，这个问题非常的复杂，一个人他可以做坏事，譬如说满足他个人的欲望，而在这个时候他伤害别人，伤害社会的规范，他可能根本不在意，心中只看到自己的欲望要满足，他认为这是唯一的善。

有这样的观点，有这样的学派，认为说只要让我快乐，其他的一切都是可以牺牲的。那么，这样一来，不是变成谁比较凶悍、谁比较胆大妄为，就可以为所欲为、做坏事吗？苏格拉底就要强调这一点，强调人一定需要知道什么是善，他就自然会去行善。而这个知又不是一般的认识而已，他需要知道真正的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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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进一步谈到比较复杂的问题，一个人按他的身份跟职责去做一件事，他有他应该要求的德行，有的要求节制，有的要求正义，有的要求勇敢，但那是因为个别的情况要求；请问：有没有人的生命整体的要求呢？也就是说，德行是一个整体，你对这个整体能不能有所认识呢？那苏格拉底就认为说这个是没办法教的。

他甚至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人真的了解什么是德行，他要能教别人去了解的话，那这个人就好像在人群中行走的神。我们可以想象一下，一个人了解人生的目标是什么，要去实现德行的要求，他又能教别人了解，那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苏格拉底跟别人在对话的时候，为什么每一次都很谦虚，说他不了解，希望别人发表意见呢？而柏拉图《对话录》里面大多数是没有结论的，讨论到最后，什么是真善美，什么是谦虚、德行、虔诚，大部分都没有结论，为什么？就是因为这些所有的德行汇聚在一起的时候，它牵涉到人的内在的生命，也就是一个人他到底为什么要行善，这是最根本的问题。所以苏格拉底把这个最大的问题“德行能不能教”，如果德行可以靠教导，我们只要跟对老师就可以得到启发了，苏格拉底认为德行不能靠教的。

苏格拉底的母亲据说是一位助产士，替别人接生胎儿，所以苏格拉底从小耳濡目染，就知道说每一个人都要自己生出智慧的胎儿。苏格拉底把自己也比喻为助产士，“我只是帮别人生出智慧的胎儿，我不可能给别人智慧” 。

那怎么样帮别人呢？先让别人陷入困惑，对他过去所知道的东西加以质疑。就是说你过去知道的都是表面的或是形式的、外在的东西，你没有明白它真正的意义何在，真正的意义不是靠说的，而是要靠你去实践加以体验的，所以苏格拉底以这种方式让别人陷入困惑，再让他自己觉悟。换句话说，你真的要了解什么叫德行，要靠你自己觉悟。

那怎么觉悟呢？为什么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觉悟的可能性呢？这就牵涉到苏格拉底另外一个重要的观点：人的灵魂在你出生以前早就存在了。在你出生以前那个灵魂了解什么是真正的智慧，它见识过，他也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德行，但是出生的时候忘记了。

所以他说：“知识就是回忆。”尤其在有关德行方面的知识，你一定要靠自己回忆。等于是说不能靠别人教我，只能靠我自己觉悟。我一旦觉悟的话，就由内而发，自己知道说原来整个的德行是怎么一回事，这里边有各种复杂的思辨。确实是在当时引起很多讨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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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拉底后面引发什么样的后果呢？我们举两个例子来看：

第一个你如果太过于强调德行是跟“知”连在一起的话，你难道忽略了人很脆弱的这一面吗？人有情感，很容易受影响，人有意志，也自己把持不定，这个对于你所认知的一切难道不会产生某种副作用吗？你了解这一点之后你还能说“知”跟“德”要一致吗？

第二个问题更严重，你说有一种叫整体的德行，是整个生命的要求，你如果了解的话，这一生都没有问题了，等于是你把前世所见过的德行整个都回忆起来，你这一生就走上正路了，因为你有真正的知识。于是后代有一种学派就讨论到这个问题，请问：一个人有德行跟没有德行，难道是一刀切吗？一个人难道不能够有少数几个德行，而另外还有几个比较不好的事情？简单来说，一个人能不能在某些方面为善，另外一些方面为恶，有没有可能？

其实我们也知道在世界上，确实有这样的事啊。一个人对朋友很好，但他对父母不见得孝顺；一个人对父母孝顺，但对于子女教育他不见得很注意啊。一个人有时候力量不够，他在实际上实践德行的时候，很多时候可能是挂一漏万，可能捉襟见肘、自顾不暇。这个时候你就要问，德行是一个整体吗？一个人有德就各方面统统有德；一个人无德，就每一方面都无德，你能这样分吗？

我们不要小看这个问题，后代是有这样一种观点，认为说你要么就是完全都是善，你如果说我有三种善，两种恶，不行！你有两种恶代表你还不能算是真正的善，要么就全部，否则统统不要。这种有一点极端的看法，跟苏格拉底也有关系，因为他说知德合一，“知”跟“德”是一致的，你如果说你的“知”只有某一部分的话，代表你所知的不完整，那你的德也不可能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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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所谓“知德合一”的知，不是对外在现象的知，也不是某种专业的知识，而是对于德行方面的知识，教你如何选择行善的知。

2. 我们前面提过，要跟我们的学者王阳明加以比较。王阳明（1472－1529）是明朝中叶的学者，他倡导的“知行合一”，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他说“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把“知”跟“行”看成一个整体。那他这种观点跟苏格拉底有没有类似的呢？类似的地方在于他们所谓的“知”都是有关德行的知，而不是其他方面的知。

王阳明他说的“知行合一”是一种儒家思想传统的发展，也就是你这个“知”如果没有“行为”来配合的话，那个“知”不落地，不切实；那个“行为”如果没有“知”做基础的话，那个“行为”不能坚持、不能长久。所以王阳明的说法毕竟是在十五世纪以后了，他的说法是比较清楚、比较完整的，同时他也没有强调说要完全像苏格拉底强调的一致。

因为苏格拉底创建的学派在西方有一个称法，叫做“主知主义”，认为一切都靠“知”，这个“知”也可以被理解为“智”。所以苏格拉底是偏重理智的，好像每一个人都要很清醒，清楚地了解自己知道什么，然后自己就会做什么。

所以有些话我们听过就会记得的，就是苏格拉底说的：“无知是最大的罪恶”“没有人明知故犯不该做的事”。我们也都知道明知故犯其实在世间是常见的，因为人的意志很软弱，明明知道该做，我不见得做得到；明明知道不该做，我偏偏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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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德合一”的说法在西方也受到很多批评，批评者认为：它太重视理性的作用，而忽略了人也是感性的动物，会受到意志与情感的干扰。你觉得这样的批评可以成立吗？或者，你可以替苏格拉底辩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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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知”跟“德”之间的关系到底怎么回事呢？
- 你如果“不知而行”，那只是碰巧而已，你正好碰巧做了你该做的事，那这种碰巧是没有根据的，代表下一次如果有挑战，有考验，你就不见得会做你该做的事；“知而不行”代表你知道的只是外在规范，你没有了解应该做的事它内在的道理，它跟人性有什么必要的关联，你没有了解。所以，一个人对德行无知的话，就不会行善。结论就是，这句话我们也听过，“无知是最大的罪恶”，就是从这边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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