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哲学问答19 | 死亡的恐惧和比喻

在宗教改革4有关马丁·路德的介绍方面，我们的问题是：你在意识到自己做错事的时候，所依靠的判断标准是什么？我们在题目里面列出四点：第一个，良心；第二个，别人的指责；第三个，社会公德；第四个，法律。

在分析这样的问题的时候，你简单分成两组：第一组就是一个良心，它是由内而发的，良心的背后还有很多复杂的来源，我们稍后再说；第二组，就是另外三个，别人的、社会的、法律的，都是外来的。所以，这样一分的话，你在判断自己做的事情有问题的时候，就要问：是从外面来的还是从内心发出来的？当然，这两者一定会互相影响，这是没有问题的。但最后还是有一个标准。

我们接着就要说明一下，到底良心有什么内涵？它到底怎么来的？简单来说，大概有五方面可以考虑。

第一个，我们从小所得知的“应该”。这个“应该”就好像是弗洛伊德心理学所说的“超我”。他提出，人有本我，有自我，有超我。本我，等于是本能的欲望；自我，就是你在本我与超我之间协调之后表现出来的自我；而超我就比较明显，就等于是从小学到的一些“应该”“不应该”的问题，那就构成我的良心的一个基础。

第二个，个人经验的教训所得到的。这也是由某种经验，也就是由外而内得到的。最有名的像王阳明，他在贵州龙场悟道，他自己说那是“百死千难之中”，几乎是在所有的痛苦、灾难里面觉悟出来的。这个时候就发现良心到底怎么回事，本身是否圆满具足，换了圣人在这个处境也都一样。

第三个，你从学习而知道的。学到人性观、价值观这些，你就取法乎上，说我要跟什么样的人看齐。这也是一种良心的表现，就是我要向上看齐。

第四个，比较明确的是信仰的启发。每一种正派的信仰都会让人觉悟，让你内心有高于一般的法律与道德水平的要求。

最后一种，是你自己慢慢把前面四种整合起来，然后形成一个“十字打开”的格局。什么叫“十字打开”呢？就是有横的侧面和纵的侧面。横的侧面就是我跟别人的关系，从近到远、由亲到疏：什么人对你最重要，你可以用生命来保护他、来替换他；哪些人你只是互相尊重，有缘相聚而已；另外更远的一些人，你有能力的时候，你就尽量帮忙。所以，这是横的侧面，在人的世界。那么，纵的侧面呢？就上升到我们的祖先、神明以及宗教信仰里面最高的至上神。

这个十字打开的用意何在呢？譬如说，你如果只有横的侧面，那你如何回答孟子的一句话？孟子是引述曾参，再引述孔子的话，叫做“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就是说：我反省自己，发现自己是对的、有道理的，就算是千人万人反对我，我照样向前走去。这个“千人万人”就代表横的侧面（整个社会），但是我照样坚持下去，为什么呢？因为我反省自己，发现自己是正确的。孟子所谓的“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就是纵的层面，这个代表什么呢？他的良心有明确的信念在里面，他要对得起祖先，对得起神明，对得起自己作为一个人的一个原则。

以上几点，包括：从小知道的什么叫“应该”，个人经验得到的教训，从学习而明白的价值观，信仰所给的启发，以及自己觉悟之后十字打开的一个格局，就是良心的基本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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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要问什么呢？就是良心运作的时候所考虑的一些重点。我们现在说“良心”，是因为全世界人都知道这个字，在外文里面、中文里面都可以通用的。但是，在中文里面，我们更喜欢用“良知”这个词，为什么？“良知”这个词出于《孟子》，它原来只是说，人小时候就算是没有人教，他也懂得要去孝顺，要去友爱兄弟姐妹。这等于是最基本、最原始、最亲密的人与人的关系，不用学就知道的。所以，“良”代表本来的，“知”就是能够有某种觉知。

这样一来的话，良知这个词就更深刻了，为什么？因为它说明的并不是一般人所看到那个良心，它说明什么？我们这边要特别强调：

第一个，良知是对善的要求，就是要求你去行善，良知本身不是善的。这一点要特别说明，良知本身是对善的要求，它不是善的。所以，当我们说每一个人都有良知的时候，并不代表每一个人都是好人，这不是一样的意思。

第二个，既然讲良知是对行善的要求，那什么叫善呢？这是一个关键。以儒家来说的话，它对善有明确的定义。我们以前也讨论过司各特的一些观念，让同学们去思考。儒家对善的定义很清楚：善就是我跟别人之间适当关系的实现。我之外的都是别人，我跟他们之间都有某种所谓的“适当关系”，我就应该尽我的责任，把这关系做到完善。

良知可以不断地去充实它的内容，或者改变它的一种考虑。可以从我们刚刚前面所说的良心的各种内涵里面去理解这一点。就是良知不是固定的，良知只是一种要求，这种要求对自己是最主要的要求。然后还有什么呢？就是它要求你行善，就是要跟别人之间建立适当的关系。这一点掌握住的话，对于所谓的“一旦做错事，良心作为判断的标准”，就不只是一时之间的冲动，或是某一个简单的观念所造成的，而是有一个完整的系统和架构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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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介绍蒙田的思想。我们的问题是：你认为死亡值得害怕吗？同学们的回应充分反映出来，他们对于西方哲学（我们一路所介绍的）都有相当正确、精准的认识，这非常好。我大概综合起来说明两点：第一点，所谓的害怕死亡，害怕的是什么？第二点，我们再对死亡作一个比喻式的说明。

首先，我们看一个人害怕死亡，基本上有四点可以说：

第一个，他所害怕的是死亡之前的痛苦。因为我们都看到，人到老的时候、生病的时候，就慢慢接近终点了。这个时候，尤其是生病，痛苦是很明显的，让人看了就害怕。所以这是第一点，你害怕的是死亡之前的痛苦。但是，也不见得每一个人都会遭遇到一样的痛苦，或者每一个人对痛苦可能有不一样的一种态度。这是第一个，还算比较简单。

第二个，很多人有信仰之后就害怕死亡之后的报应。这一点很少人提到，这也可以说明大家对于宗教还没有放在关心的重点里面。一般讲死亡之后的报应，从目前世界上各大宗教看起来就两种：第一种是轮回，第二种是审判。讲轮回的话，你还有下一次的机会；讲审判的话，就一次定了，将来如何就决定了。所以，这两种宗教信仰给人带来的对死亡的态度是不太一样的。这是对于死后报应的害怕。你如果害怕不好的报应，现在就可以立刻走上人生的正路。

第三个，对于死亡之后虚无的一种恐惧。事实上，对虚无的恐惧是可以化解的。因为很多人都受到苏格拉底的启发，他们作为哲学家很容易认为死后就结束了，像罗素他就说：“像江河入大海一样。”这是一位同学提出来的。另外，我的老师方东美先生，他在病危的时候，他还写了一首诗，前两句我记得：“我自空中来，还向空中去。”都是空，就是生前没有我们，死后也没有我们。所以，这样想对于死亡就比较容易看得开一点。

第四个，死亡让我们害怕，为什么？是因为我们这一生所建构的许许多多的“我们”这样的关系要消失了。“我们”这两个字，因为我的消失而慢慢瓦解。

这四种是我们害怕死亡的原因，我们再说一下：第一个是害怕死亡之前的痛苦；第二是害怕死后的报应；第三是害怕死后的虚无，或者说你了解这一点也不再害怕；第四个是害怕死后我们这一生所建构的“我们”的关系统统瓦解了，这实在是让人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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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我们再看看对死亡有四个比较恰当的比喻：

第一个，人生就好像赴宴（去参加宴会一样），死亡代表宴会的结束。你已经用过这些餐了，可以让座，让别人来使用了。

第二个，人生就好像有一个舞台可以表演一样，表演结束的话，请你潇洒地下台吧！方东美先生早期说他年轻的时候最佩服一句话，叫做“乾坤一剧场，生命一悲剧”。就是讲乾坤就是天地，整个是一个戏剧的演出场所，而人的生命就是一出悲剧。“悲剧”是指希腊的那种悲剧，它与悲哀没什么关系。“乾坤一剧场，生命一悲剧”，你演完毕就潇洒地下台，用这个来比喻人生和最后的结束。

第三个，很多人所用的比喻叫做“人生如旅行”，所以我们是过客，而不是归人。你一开始就了解旅行是怎么回事，对这一点就比较容易看得开。

第四个，从宗教的角度来看，人生就是一种修炼的过程。你或是基督徒背十字架来减轻自己的罪恶；或是像佛教认为众生皆苦，你要由智慧得到解脱。所以，把人生当作修炼，大概是一般宗教共同的观点。

这四种比喻都是值得我们去思考的，就是：死亡像宴会的结束；表演的下台；旅行到了终点；修炼自己这一生，以便达到不一样的来世。

从这两方面看：一个是说明死亡你害怕什么；一个是把死亡用某种比喻来说。为什么要讲比喻呢？因为有个说法很好，它说：“死亡像太阳一样，你不可能直接看太阳，你只能从侧面看，眯着眼睛看。”就是没有人可以直接去看太阳，所以也不可能完全直视死亡，都是类似的情况。所以，我们这一集多用点时间来说明这个重大的问题。

前面提到良知，后面谈到死亡，都是在哲学上不可能有定论的一些问题。所以重要的是我们要思考得比较完整一点，然后你要自己采取自己的立场，你为自己的这一生负责，意义就在这里。没有人可以给你一个标准答案，而你自己要思考，到底这是怎么回事？我是不是已经得到充分的信息，以至于我可以做一个完整而根本的反省？然后找到自己的一个原则和立场，并坚持用生命的实践来体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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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本集的问题是：你在日常生活的经验中是否形成一套自己的理论，这主要是指做人处事方面的一些原则。用户清风徐来总结了一些基本态度，佛祖门徒介绍了他如何领导团队，鸣沙石介绍了他如何分配时间，大家的回答很用心，都非常好。
> 我简单介绍一下自己是如何思考这个问题的。我经常会问自己两个问题：一、我“现在”在哪里，处境如何，每天在忙什么事？二、我要去哪里？第二个问题针对的是“未来”，显然更加重要。真正困难的是，你怎样区分紧急的与重要的？“紧急的”就是每天都要做的事；“重要的”就是你长远的目标，甚至一生的规划。要建构自己生活的哲学就要分清楚这两点。
> 为了让自己能胜任教学这项专业工作，我每天都要花时间学习。所以，从1995年之后有大约20多年的时间，我都尽量收敛自己，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生活原则——“四不一没有”。这并非适合每一个人，我是因为教学的缘故，才这样要求自己。“四不”就是：不碰政治、不上电视、不应酬、不用电脑。“一没有”就是没有手机。
> 第一，不碰政治。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在社会上会有一定的身份，很容易会关心政治或者被政治所关心，所以我不碰政治，跟政治人物保持距离、互相尊重。
> 第二，不上电视。在电视上经常曝光，会失去个人生活的空间，也不容易专心学习。当然在大陆介绍国学不可能不上电视，但都是介绍国学的专业内容。
> 第三，不应酬。别人找我基本上就两件事：演讲或写作。其他的像吃饭等应酬，我都尽量婉言谢绝。
> 第四，不用电脑。电脑太复杂，东西太多，我比较笨，所以还是用传统的方法，花很多时间找资料和思考。
> 最后，没有手机。我有一个座机，别人找我就用电话留言，我有空时再回复。这两年因为要做“得到”的节目，所以非用手机不可。但我只用手机浏览同学们的回应，看完就关机了。
> 另外，对于请我挂名、当顾问的，我几乎都婉谢了，我一向比较务实，不喜欢名实不符，如果不能真的对别人有所帮助，就不愿意只是挂个名或当顾问。这是我个人的一种生活态度。
> 从30岁开始，我每十年给自己定一个座右铭，这样一来，我就知道在这十年之内，生活上要以什么作为修行的目标。我为了自己能够胜任教学的工作，采取了上述做法，希望能给大家一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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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用户斜阳问：有三点体会：第一，实践出真知；第二，模仿久了就会改变自己；第三，放在长期来看，一切看法都是错的。这个想法源于高中时坐车看路面，从近处看路是直的，从远处看则是弯曲的，似乎所有的看法从长期来看都是错的。
> 第三点比较复杂，从长期来看，你会有更多的生活体验，眼界、心胸会更开阔，很可能发现过去的看法可以再提升转化。但这不一定跟对错有关系，因为对错需要一个判断标准，你最后不一定能找到一个绝对的标准。

> 傅佩荣
> 用户迷子问：我是讨好型人格，在无关紧要的人面前，表现好的一面；在真正比较亲密、重要的人前面，容易有黑色的负能量。
> 你可能从小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要求你尊重别人；但是人不可能没有负能量，结果这个负能量就发泄在自己亲近的人身上。我必须承认，我也有类似的心态，总希望别人能喜欢我，但自己本身没有这样的修养，以至于身边的亲人朋友们就比较辛苦。
> 到了一定年龄之后，我们就要自己做出调整。我以前提到过，对青少年的教育，最重要的是培养三点：自信，负责与敬意。自信是对自己有某种信心，孩子需要通过长辈（父母与老师）的肯定来建立自信；否则，孩子会希望周围的人都喜欢他，这种压力很大。我也是经过了很长的时间才化解了这种情结，所以我要跟迷子同学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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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无用散人非常用功，认真研究过我对于国学的见解，他把儒家与道家对于死亡的看法做了一个非常扼要的介绍，讲的确实很好。我希望他更进一步，在学西方哲学的时候，可以暂时把中国哲学放在一边，先努力了解西方人在说什么，为什么这样说，当然可以与中国哲学做一些对照，但是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花很多力气把中国哲学再重述一遍。活在今天这个时代，不论一样东西再怎么好，也总是要练习倾听不同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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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权力中心、宗教中心、人类中心，都有一种唯我独尊的心态。事实上，今天情况已经不同了，这三种中心就算没被打破，也受到了很大的挑战。譬如，权力中心已经分散了，今天并没有所谓的“贵族”来垄断权力；宗教中心也已经瓦解了，宗教多元化成为很普遍的现象；人类中心也淡化了，大家普遍比较重视环保和生态。
> 今天比较大的问题反而是个人中心，就是自我中心这个观念。值得注意的是，去中心化不可能完全去掉，我们要去除的是排他性。尤其是人类中心，去除的可能性不大，只能把它缓解，就是要设法了解万物与人类共同享有这个地球，我们要尊重其他的生命，让它们可以跟我们人类共存共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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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就是我对之前几节课的思考题和用户的问答做出的解答，希望这样的解答能够帮助你更好地爱上哲学，理解哲学，运用哲学。谢谢，我是傅佩荣，祝你学习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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