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亚里士多德7：形而上学很玄吗？

你好，我是傅佩荣。现阶段的主题是亚里士多德界定形而上学。那么本期的主题就是，形而上学很玄吗？

说到形而上学，不要说你觉得头昏，一般哲学系本科生都觉得头昏，所以我们要特别说明一下。“形而上”三个字来自于我们中国的传统经典，在《易经》的<系辞传>里面特别提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我们先解释这两句话，先看后半段，“形而下”什么意思？就是落在形体里面、有形可见的东西就称为器物。像这是一张桌子，桌子就是形而下的、有形可见的器。请问什么叫做“形而上者谓之道”？那就是你看不到的、所谓的桌子的原理是什么。如果没有桌子的原理，你怎么可能造出桌子？所以从这边就知道，“形而上”“形而下”是有区分的。在中文翻译上，翻作“形而上学”是蛮有创意的。

我们这一讲要谈什么？要谈三点：

第一点，形而上学是什么？它探讨什么内容？

第二点，要如何理解形而上学？

第三点，你学了形而上学之后，人生会有什么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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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看第一点，到底什么叫形而上学？形而上学也是亚里士多德所发明的一门学问，他的著作实在太多了，他过世之后很多手稿都留了下来，由他的后代弟子整理了一百多年，还没整理完。后来发现有一本书，这本书没有书名，它放的位置是放在自然学后面。我们先说什么叫自然学？古代并没有什么物理、化学、生物学的区分，都称作自然学。“自然”代表什么？八个字，有形可见，充满变化，那就是自然。那不就是我们所见的宇宙万物吗？接着你就要问了，自然学是研究有形可见、充满变化的万物，那么有一本书放在它后面，没有书名，那怎么办？所以他后代的弟子就自己把它加个书名，意为“这是放在自然学后面的一本书”，英文就叫做meta-physics。我们今天讲“physics”这个词是物理学，但是在古代称作自然学比较适合。“meta-”，就是在什么后面。所以，形而上学这个字的英文叫做meta-physics，你一看就知道，它原来指放在自然学后面的那门学问。那么它是研究什么呢？

如果自然学的自然是研究有形可见、充满变化的万物，那么形而上学就是研究无形可见、永不变化的本体。这样一来就分出两个世界了，一个是有形可见，你看的到的这一切；一个是背后的永恒的本体。我们想想看，如果任何东西它没有背后的本体的话，它怎么可能一直变化，还是它本身呢？一朵花到最后枯萎了，为什么还称为花？像这类问题都很难得到一个适当的解答，所以形而上学这门学问就出现了。

这门学问有多难？有多重要？在中世纪有一位非常著名的阿拉伯哲学家，我们将来会简单介绍阿拉伯哲学家为什么重要，因为是他把很多亚里士多德的著作翻译成拉丁文，然后才传给中世纪的学者，由他们（中世纪的学者）再做进一步研究。这位阿拉伯学者叫做阿维森纳（Avicenna，980—1037），他说：“我读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读了40遍还没有读懂。”说实在，没有那么难的，我们也读过，读了之后大概有一些基本的认识，这就是我要做的介绍。另外一位哲学家叫做笛卡尔，他是近代哲学之父，他说形而上学是哲学这棵大树的根，你没有这个根的话，不可能有后面的发展，树干、树苗、开花、结果都谈不上，可见形而上学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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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我们再看第二点，如何了解形而上学？我用一个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用三层抽象作用来做解释。你如果认真听，一次就差不多听懂了。哪三层抽象作用？第一层叫做物理抽象，第二层是数学抽象，第三层是形而上的抽象。

先说什么叫物理抽象？物理抽象，就是把它的物理特性、个别的东西去掉。譬如你现在说：“我看到一辆车。”你看到车，你称它为车，但这辆车跟别的车不一样，因为天下没有两辆一样的车。你说这是车，就代表什么？你把物理特性去掉了。换句话说，物理抽象是人的理性的本能的运作。一个小孩子看图片，看到一只狮子的画，在书上看起来跟猫差不多大小，他到动物园一看就知道那是一只狮子。为什么？他有物理抽象能力，他不会说：“这跟我书上看的平面的那个狮子不一样。”你不用担心，人作为人，他的理性就有这样的能力，叫做物理抽象。你如果没有物理抽象的能力，你永远只能看个别性、个体性、特殊性，而不能说这是车，因为天下没有所谓的车，每辆车都不一样。这是第一层，比较容易。

第二层数学抽象。我现在问说：“你买多少水果？”我买三个苹果，你也买三个苹果，加起来六个苹果。你看到左边有三辆车，右边三辆车，加起来六辆车。什么叫数学抽象？你只看3+3等于6，不要管是苹果还是车。任何东西只要可以计算，用数字来掌握，那就是数学抽象的结果。1+1等于2，3+3等于6，这是数学抽象。如果有一个人他说“不行，上次老师教我三个苹果加三个苹果等于六个苹果，那三辆车加三辆车到底是几辆车，老师没教过”，这样就麻烦了，像这样的人恐怕数学不容易学了。这说明了什么？这是数学抽象。还有圆形、方形、三角形，所有的形状都可以抽出来，然后加以运算，它有几个角，每个角多少度，三内角的和是多少，都是数学抽象的结果。

到这一层，我想你就发现前面有物理抽象，去掉个别特色，接着有数学抽象，只看你能否计算，有没有特定的形状。那什么叫做形而上抽象？形而上抽象确实更抽象，它不问这是什么东西，也不问能不能计算，只问“你存在吗？”就这句话“你存在吗？”只要是存在，都是一样的。譬如说有一张桌子存在，还有太阳，还有月亮，还有房屋，它们都是一样的。

你说：“这在说什么？”我们就回顾一下，把这三层抽象一起来举个例子说明。譬如说你去买苹果，你不要问是哪一颗，你买了一颗苹果，就是你买到苹果了，你不要说一定要买这一颗，天下没有这一颗、那一颗，每一颗都是单独的、唯一的。我叫你去买一颗苹果，我不可能跟你说一定要买哪一颗，每一颗苹果都是苹果。

第二个，你只要用数学计算，1+1等于2，不要管那个1是一棵树、一个人还是一辆车。我跟你说：“你要找圆形的东西，不要管是盘子，还是方向盘，还是像灯管这些，不要管这些，只要圆形就好。”这是数学抽象。

那我现在跟你说：“你只要问存在的东西，不要管是什么东西，它不管是不是个别的东西、是不是可以计算的，只要存在就好。”

亚里士多德谈到形而上学的时候，他用一句话“把存在之物当作存在之物来看”，而不要看它是不是苹果，是不是圆形的东西，不要看那些，只看它是不是存在。这样一来就有问题了，什么问题？因为存在的对面只有虚无，虚无是不存在，这样一来不是宇宙万物都是存在吗？也就因为这样子，宇宙万物不是一个整体吗？不是都一样吗？就像你说“这个苹果那个苹果都是苹果”、“这个存在那个存在都是存在”一样的意思吗？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中国的道家在《庄子》里面会说“万物与我为一”（《庄子·齐物论》）。从这句话你就知道庄子有形而上的思维能力，万物与我形成一个整体。所谓“万物与我为一”，不是真的合一，而是说万物与我没有分别，我们在道里面都是一样的，都是一个整体里面的东西。这样一来的话，形而上学是什么你就可以了解了，它是要追求宇宙万物最后的、共同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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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你学了形而上学之后会有什么改变？

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这本书里面一开头就说：人类天性渴望求知。没错，每个人生下来都有理性，就想知道这个世界怎么回事，然后想知道它背后有没有本体，有没有真相，有没有不变的东西。

然后他分析三种“知”。第一种是经验家，他看到一个人生什么病，他就知道这个人应该吃什么药，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吃这个药有效，这是有经验的人。第二种人称为技术家，他是专家，他除了知道这个药有效，还知道为什么有效，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一般社会上的知识就以这两种为主，但是还有第三种，亚里士多德认为最重要的，就是为了求知而求知——我就是想知道，我并没有想利用它来做成什么事——他认为这才是自由之学，也就是自由人的学问，就是为求知而求知，纯粹出于好奇。

所以，西方哲学有一句简单的话说：“哲学起源于惊奇。”也就是惊讶，我觉得好奇，想知道这一切变化的世界是怎么回事？它背后有没有无形可见、永不变化的本体？你如果想掌握这样的目标的话，那种学问是最适合人的理性去掌握的，完全没有任何应用的考虑，不是说我学什么要有什么用，而纯粹是为了让我的理性可以充分发挥它的作用，也就是在爱智慧的路上达到最高的层次。

形而上学在亚里士多德看起来和神学没有差别。还记得吗？我们说的“神”，亚里士多德称之为“第一个本身不动的推动者”，他就是万物背后那个永恒不动的来源与归宿，也就是最后的本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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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今天的内容学到了什么？学到了以下三点：

第一点，我们现在知道了形而上学是一门什么样的学问，它是亚里士多德所创的学问，就因为一个美丽的误会，他把这本书放在自然学后面，所以后代的弟子就把形而上学称作“放在自然学后面的那本书”，就是形而上学。那么这个词的来源反而可以提醒我们，形而上学其实并不复杂，也并不是很遥远，而是我们爱智慧的人在求知的时候，一定要设法去探讨的一个题材。

第二点，我们如何研究形而上学？一句话来说，把存在之物当作存在之物来看，而不要把它当作“这是一个苹果，那个是车，那是人”，不要这样区分。把存在物当作存在物，那么宇宙万物就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话，才能问它共同的根源是什么，归宿又是什么。

第三点，学了形而上学之后，你对许多事情就会有客观的心态，去探寻根源，而不要只问我学这个有什么用，立刻就要找它的用处。很多东西在最后才发现，它是契合于一样东西的根本、一样东西的本体的。所以西方的哲学在我们看起来可能是无用之学，但这种无用之学与人生要追求最后的幸福、追求理性最高的满足是有直接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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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如果要谈形而上学的问题，讲大的，宇宙的本体是什么？万物的本体是什么？人性的本体是什么？讲小的，你知道自我的本质吗？你知道某某好朋友的本质吗？这些都是形而上学的问题。所以有什么形而上学的问题困扰过你，你对这个问题的看法现在是否有一些改变或者调整？想听听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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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学了形而上学之后，你对许多事情就会有客观的心态，去探寻根源，而不要只问我学这个有什么用，立刻就要找它的用处。很多东西在最后才发现，它是契合于一样东西的根本、一样东西的本体的。所以西方的哲学在我们看起来可能是无用之学，但这种无用之学与人生要追求最后的幸福、追求理性最高的满足是有直接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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