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英格兰先验主义3：梭罗的自然主义

你好，我是傅佩荣，我们这一单元的主题是美国哲学的发展，这一集的主题是梭罗的自然主义。梭罗（Henry David Thoreau，1817－1862）有一本名著就是《瓦尔登湖》，又译作《湖滨散记》，他曾经描写自己是一位密契主义者、先验主义者以及自然哲学家。事实上，他是把许多思想折中起来，用自己的生活去进行深刻的体验。他说：“现在有许多哲学教授，但是没有哲学家。”他认为哲学家不应该只是高谈阔论的老师，而应该能够在生活里面显示、验证他的智慧。那么他所谓的智慧又是什么呢？我们后续会加以说明。这一集要谈以下三点：

第一点，梭罗的简单介绍。

第二点，自然界的召唤。

第三点，梭罗与中国思想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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梭罗出生于美国马萨诸塞州的康考特，在地理位置上正好是新英格兰先验主义的核心地带。他的父亲是铅笔商，家境还不错。他从哈佛大学毕业的时候，爱默生也是他的评审委员之一，对他的肯定是：这个年轻人在道德上与知识上都有完整的人格表现。

梭罗后来献身于写作，并且积极探讨自然界。他曾在1841年到1843年，两年之久追随在爱默生身边，但他不能只被视为爱默生的学生而已。他自己学习希腊文、拉丁文以及东方经典。他对自然史的了解不是为了科学研究，而是为了与自然界和谐相处。

梭罗生平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写了《瓦尔登湖》这本书。他怎么写的呢？他在28岁的时候问自己：我能不能什么都没有而活下去？为了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就一个人到康考特地区的一个湖边，就是瓦尔登湖边，找一间破旧的农舍，稍加整修，就在里面住下来，过着非常原始而朴实的生活。他说：“我到树林中去，因为我希望谨慎地生活，只面对生活的基本事实，看看我是否学到生活所要传授的东西，免得临死的时候，发现我根本就没有活过。”由此可见，他是要对自己负责，才进行这样的一种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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梭罗一个人在森林中住了两年零两个月，写下了《瓦尔登湖》，这样就进一步可以去思考自然界对他的召唤。他经常加以对比的是，个人与自然界的关系以及个人与社会的关系，他显然更重视前者。他说：“人应该被视为自然界的居住者或其中的一部分，而不是被视为社会的一分子。”他认为，自然界与社会并不是辩证的对立方面，这两者有真实的对照关系。

自然界对梭罗来说，代表绝对的自由与野生的状态，而社会提供一个仅仅属于市民的自由与文化。所以一个是绝对的自由，一个是属于市民的自由。梭罗指出，人只有持续地与自然界这个广大的力量交往，才可以简化他的存在，澄清他的感官；把生命驶入一个角落，减少到最低的条件，才可以实际上达到自我依靠的一种更纯洁、更扎实的形式。

他的瓦尔登湖边的生活经验，显示了个人主义与无政府主义，但他对于集体抗议现存的社会制度并没有什么信心。他认为，个人与自然界的融合比个人与其他人的关系更为根本。他强调，人与自然界相处的经验对于人的道德意志是一种训练，同时也可以刺激创造的想象力。因为你在自然界里面，可以观察到植物与动物的生存条件，会让人产生一种人应该如何自我约束的要求。

他强调，一切好的东西都是野生的与自然的。自然界有一种充满创造力的自发性，这一点对人的精神幸福极为重要。这种具有创造力的自发性也体现于人类文化的产品上，像他经常强调的名著包括荷马的史诗《伊利亚特》、莎士比亚的代表作《哈姆雷特》，以及在宗教经典、音乐作品和各种类型的神话著作中。他认为这些都是自然界具有创造力的自发性所展现出来的成果。

他对于人类社会有各种批评。他强调，人应该少花时间在商业及生意上，因为这些属于人的社会的各种功能是低于人性的活动，是人的身体一种无意识的、自动的活动。就好像每天上班、下班、去努力工作赚钱这些，几乎是出于本能的无意识的活动。所以梭罗从来不认为只有经济上的成功是一个人的成就或德行的记号。为了赚钱而做的事只能让人觉得无聊，所以焦点应该转向自然界。

梭罗在《瓦尔登湖》这本书里面，有许多对自然界的描写让人惊艳。譬如他说：“每一个早晨都是愉快的邀请，使我的生活与大自然同样简单、同样纯洁。我向曙光顶礼，忠诚如同希腊人，然后到湖中洗澡。这是宗教意味的活动，我所做的最好的一件事。”

接着他引用到中国古代的一句话，出现在《大学》里面的。梭罗说，据说商汤王的浴盆上就刻着“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这代表他读过中国一些古代的经典，像四书的英文翻译。他又说：“在冬天黎明的时候，听野生的公鸡在树上啼叫，嘹亮而尖锐的声音数里之外都可以听到，大地为之震荡，这可以使全国警戒起来，谁不会起得更早呢？一天天的起得更早，直到他不可言喻地变得健康、富足与聪明。”

他偶尔会到附近的农庄去买一些生活必需品，别人常对他说：“你一个人在那儿，特别是在下雨的日子，会觉得寂寞吧？”梭罗说到：“地球在整个宇宙里面只是一个黑点，无论两条腿怎么努力，也不能使两个心灵更加接近，所以根本就不可能有寂寞的问题。”梭罗把地球当作黑点，其实就像在《庄子·秋水篇》里面所谈到的，中国在四海之内只是仓库里面的一粒米而已。但梭罗大概没有读过《庄子》，所以他这里没有特别引述原文的材料。

梭罗的思想在社会上产生了什么影响呢？他在1849年提出公民不服从运动，这是他对社会最有影响力的观念。所谓“公民不服从”，就是他曾经不愿意纳税，结果被捕，第二天被释放。他认为没有必要交税，但他并不会去跟政府对抗，这就是公民不服从，要接受后面的各种法律的规定，该惩罚就惩罚。他这种思想影响了印度的甘地。甘地读过梭罗的文章，发展出他的不抵抗主义。

梭罗认为，一个人有权利去肯定的唯一的义务，就是去做出自己认为对的事。当时的年代是在1850年前后，欧洲出现了马克思所提出来的《共产党宣言》，另外有克尔凯郭尔提出存在主义的革命性观点，都是要以个人作为价值的终极来源。但是，梭罗的观点有他自己的特色：他不是靠与上帝的对话，也不是靠与群众的结合，而是靠他与自然界的交往，来标举他的独特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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梭罗充分使用了中国思想的资源。他在《瓦尔登湖》这本书里面说，他自己因为拒绝缴税而被捕之后，他接着写到《论语》里面孔子的一句话，就是当季康子问孔子是不是可以把坏人杀掉去亲近好人，孔子说：“您负责政治，何必用杀？你要去行善，百姓就跟着你行善了。”后面就提到：“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只要在上位的人做得好，就没有问题了。事实上，梭罗引述这段资料跟交不交税并没有什么关系。

他认为人要过简朴的日子，所以他提到《大学》里面曾参所说的“心不在焉”那句话，就是你心不在焉的话，“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进一步，梭罗提到人与禽兽的分别，他就引述了孟子所说的，人与禽兽的差别只有“几希”（一点点）。

梭罗认为，人不必太在意每天发生的新闻，好像每半小时就要问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候他引用一段《论语》的资料，这一段用得很好。《论语》里面有一段，蘧伯玉派人向孔子问候，孔子就问这个人说：徐先生最近在做什么？这个人的回答是：徐先生想要减少他的过错，而还没有办法做到。换句话说，蘧伯玉每天都在想怎么样减少自己的过错。

梭罗引述这些资料显示了，他除了熟悉他自己传统的希腊、罗马的经典之外，对于东方的思想也有一定的认识。他除了中国的资料，也多次引述印度的吠陀经典里面的简单的观念，来说明他对自然界的礼赞，说明人与自然界在根本上是合而为一的状态。通过这样的东西方文化的对照，使梭罗更有信心表现他思想的特色。到现在为止，他还一直被认为是自然主义的正面的代表，而不是一种封闭起来的科学家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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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点，我们对于梭罗的生平，知道他跟前面的先验主义的代表爱默生有师承关系，但并不局限于爱默生的思想范围。

第二点，梭罗本人对于自然界的召唤，积极地响应。他在哈佛大学哲学系毕业之后几年，特地到美国东北角康考特的瓦尔登湖畔，住了两年零两个月，体验一个人独自生活的趣味以及与自然界互动的奥妙。他对于自然界与社会有一种明显的对照的看法，而他对于自然界的肯定让人动容。

第三点，梭罗广泛学习，对于自己传统的西方思想有基本的认识，又能够大量阅读东方经典，对于中国的“四书”认真思考，有时候加以引述；虽然不完全配合他的上下文的脉络，但至少让人感觉他的思想是有开放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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梭罗有两句话值得注意。第一句是，读了古典作品，只能保持缄默，因为没有可以谈话的人。第二句是，一个村子应该是一个大学，老年的居民都是研究生。这两句话提供你参考。你能不能从里面想象一下个人的生活经验，找一些对照的例子来说。譬如你读过什么样的古典作品，但是很难找到交谈的人，或者你住在你的小区里面，遇到一些年老的居民，你觉得他们真的像是研究生，对人生可以提供深刻的建议吗？想听听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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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自然界对梭罗来说，代表绝对的自由与野生的状态，而社会提供一个仅仅属于市民的自由与文化。所以一个是绝对的自由，一个是属于市民的自由。梭罗指出，人只有持续地与自然界这个广大的力量交往，才可以简化他的存在，澄清他的感官；把生命驶入一个角落，减少到最低的条件，才可以实际上达到自我依靠的一种更纯洁、更扎实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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