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爱智之乐2：如何面对死亡？

你好，我是傅佩荣。我们这一集继续介绍蒙田的思想，主题是如何面对死亡，要谈谈蒙田对死亡的观点。近代西方人对死亡的看法基本上有两种：一种是基督宗教的观点，而另外一种就是蒙田的观点了，死亡就像常识所见的，是完全的消解。事实真相是如何的呢？我们这一集要谈以下三点：

第一点，蒙田前期的思想接近斯多亚学派。

第二点，蒙田后期显示了人文主义的观点。

第三点，宗教对蒙田的帮助很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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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田在《随笔集》里面承认自己长期以来都害怕死亡，并为此所苦。即使在生命最健壮的时候，他照样想到死亡的可怕。他的思想中离不开死亡必然来到、人生必然消逝的念头，他深受威胁，这几乎使他瘫痪。这时候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办？他熟知古代的作家，从里面寻找出路，初步的结论是：人必须学习与这种观念共生。他相信哲学可以教人如何不要害怕死亡。他引用西塞罗（Marcus Tullius Cicero，106－43 B.C.）的话：“从事哲学思考，就是学习如何死亡。”

所以在第一个阶段，蒙田重复许多斯多亚学者的说法，指出不用害怕死亡，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并且死亡是最自然的事。他说：“你的死亡是宇宙秩序的一部分，那是你存在于世的条件，是你的一个部分。”换句话说，死亡是你生命的目标，这很明显是斯多亚学派的观点。

他说的没错，你如果对于100年前自己不存在这件事不觉得困扰，你又何必对于100年后自己不存在觉得不高兴呢？一般人只会压抑死亡的念头，而哲学家明察死亡，知道死亡可能在任何地方等着他。

蒙田引述一个著名的故事，就是希腊第一位悲剧家埃斯库罗斯（Aeschylus，526－456 B.C.），他很早就知道自己某年、某月、某日会被压死。当时间到了，他发现自己的房子摇摇欲坠，他立刻逃出房间，到了旷野上，心里想：这样就没事了吧！结果是一只老鹰抓着一只乌龟，飞啊飞啊，本来是要把乌龟丢在岩石上，让它壳破裂，这样就可以把乌龟吃掉，但这只乌龟太大了，老鹰抓不住了，只好松开爪子，乌龟掉下来，就把埃斯库罗斯砸死了。

蒙田引用塞内卡（Seneca，3 B.C.－65 A.D.）的建议，就是要经常不停地想着死亡，这是克服对死亡恐惧最好的方法。你要对死亡觉得熟悉，熟悉的东西不会让人害怕；同时人要练习舍弃一切，对任何事情都不要看得太重。常穿着鞋，时间一到就离开，听起来好像斯多亚学派的潇洒态度。这时候蒙田很清楚，如果接受死亡的话，会带给我们什么好处呢？你知道如何面对死亡，才知道人生是怎么回事，也才能摆脱束缚与奴役；并且知道死亡并不是什么坏事，（知道死亡）才可能知道如何享受生命。但是蒙田逐渐明白，这种常常在准备死亡的心态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人不可能一直活在警惕之中，如果想以这种方式摆脱死亡念头的压力，反而会让自己受制于这样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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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田后期显示了人文主义的观点，这个转变在什么时候出现呢？在1580年之后，发生了许多事，蒙田有几个女儿在婴儿期就夭折了，这时候法国的内战已经打到他居住的家的附近，同时发生了瘟疫，死亡真实展现了，成为一种非常具体的危险。所以，蒙田在1580年之后观念开始转变。

他说：“关注死亡，使生活成为困扰；但是，关注生活，使死亡成为困扰。”他开始觉悟了，对死亡的准备所造成的困扰竟然比死亡本身还多。这时候怎么办呢？他观察平常的一般人对死亡的态度如何，结果使他大为震撼。他说：“人们直接面对死亡，并没有特别担心，就算他们知道自己当天晚上或明天可能死掉，他们照样显示平静的面容，好像他们与死亡已经和解了，并且明白这个普遍而无法避免的事件是必然来到的。”

他在1595年版的《随笔集》加了一段话，他说：“哲学叫我们常把死亡放在眼前，要预先看到它，在它来到之前反省它，并且给我们一些规则，让这样的思想不至于伤害我们；但是，如果我们真正知道如何生活的话，就不应该再教我们如何去死了。”也就是要先知道活，然后自然就不用太担心死的问题。

所以蒙田新的思想是什么呢？他认为死亡只是生命的结束，而不再像是他以前所想的死亡是生命的目标。他以前说的很明确：“我们这一生追求的最后目标就是死亡，所以我们对于死亡要做一个完善的计划。”现在蒙田说：“死亡其实就是生命的结束，而不是生命的目标；是生命的终结、生命的最后一刻，而不是我们需要针对的重要的对象。”

那么对死亡的恐惧怎么办？他看到一般老百姓在活着的时候，尽量不去想死亡的问题，你说这是愚蠢吗？但是问题是，你想又能做什么事？又能改变什么事实呢？

蒙田最初觉得人生因为有期限，就会失去它的价值；现在他发现正因为人生有期限，所以人生有它自己内在的价值。我们想想看，如果生命没有期限，人可以一直活下去的话，人生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值得追求。为什么？因为大家都继续活下去，怎么轮也轮到你了，你何必去追求呢？但是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出在人的理智，因为理智无法接受生命的有限，总在想象一种纯粹概念的东西，可以否定生命的有限，永远地活下去。

事实上，这种对永恒的要求是非常不合理的，可能让一个人忽视他所得到的生命的礼物。他把人生当作礼物，这个礼物就是具体的个人自己，并且只有他自己可以决定这个礼物的价值。尤其要说明的是，就算终有一天人会死亡，这个事实并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让人贬低生命的价值，因为没有人有不死的生命，永不灭亡的生命。因此，我们何必去幻想呢？蒙田认为这是理性最野蛮的疾病，让一个人背叛真实的自我，轻视真实的自我。

他主张人应该对生命要如何？要接受它，热爱它，尽量使用它。生命的价值不在于活多久，而在于如何使用，活几年并不能决定你是否活够了。蒙田强调我要比凡人享受多一倍的人生，我发现我的生命受到时间的限制，那我就要在重量上延伸它。这边所谓的“重量”，应该是指品质。为了抓住时间飞跃的速度，我要更快速地把握人生，全力把它活出来，生命短暂，所以我要让它活得更深刻、更充实。这就是新的文艺复兴的精神，可以让你欣赏四周奇妙的让人振奋的世界，觉得生命是愉悦，可以好好去品味它。

人生不是要去忍耐或受苦的，而是可以按照一个人的计划，活得有强度与热度。这个观点就预先显示了尼采所谓的一句话“活得有如冒险犯难”。就好像活得每天不一样，每天都在冒险一样，这样的生命才有它特殊的价值。这样的新生活观是本身自足的，它不像文艺复兴初期的米兰多拉，要让人活得像神的形象一样，也不像基督徒相信死后的永生。

蒙田现在的观点是什么？他认为，人应该按照人的处境来安排此生。最高境界是什么？到了最后他强调，知道如何忠实地善度此生，也就是绝对完美的人，接近神圣的境界。他说：“我们如果知道如何适当平静地生活，我们也会知道以同样的方式去面对死亡。”结论就是要按照人的本性善度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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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信仰对蒙田的帮助不大。西方人经过一千多年的中世纪，对于宗教信仰已经接受它像空气一样的自然。而当时在法国，天主教与喀尔文教派一直在竞争之中，最后两边只好和平共存。以蒙田来说，蒙田的父亲与他信仰天主教，但他自己的弟弟和妹妹都信仰基督教的喀尔文教派。

我们当然可以问：蒙田的一生为什么还保持信仰？他信仰的是天主教，基本上他认为人的理智和经验都不太可靠。他反对独断主义，也反对人的理智过度膨胀。他认为，人活在世界上，最好能够根据传统，采取一种比较保守的态度，好好珍惜活着的时光，追求真理，品味人生。

蒙田的立场一般称作“唯信主义”。信是相信的信，就是把理智与信仰分开。谈到信仰，人只靠信心，可以皈依宗教的奥秘，在上帝的协助之下，可以超越人性的各种困难，这是只有靠信心可以做到的，相对于此就是理性不可靠，这种立场称作唯信主义。

蒙田反对自然神学，认为光靠理性去知道有神是无济于事的。但他也认为，人不应该妄自尊大，自以为了解神的旨意；对某些施行巫术的巫师，不应该随便把他们处死，应该给他解毒药而不是毒药，因为他们是病人而不是罪人。

蒙田虽然信仰天主教，但是很多地方他并不认同正统的看法。一直到1572年8月，天主教教宗下令杀死3000个法国新教徒，蒙田此后与天主教保持距离，在心理上已经分道扬镳了；但他并没有改信别的宗教，而是一再呼吁宽容。他对法国的宗教内战特别不能容忍，他强调这个内战是一个训练人背信弃义、恐怖残暴以及盗匪行径的学校。

蒙田对于宗教的态度大体上是非常温和的，但他有知识分子的立场。在“死亡”这个议题上，就是我们前面所说的，才充分显示了他的信仰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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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点，蒙田关心人的根本问题，其中以死亡为最。他对死亡的看法，原先是接受斯多亚学派的观点，认为死亡只是宇宙秩序里面的一环，人生下来就注定将来会结束的。所以他以这样的观念设法去面对或者逃避对死亡的关怀。

第二点，他到后期的时候转变了，心里想到死亡对生命的限制不见得是坏事，反而使生命显示特殊的价值。他把人生当作礼物就是一个非常积极的观点，同时要按照人的本性所允许的范围，尽量活得充实、活得愉快。

第三点，蒙田一生虽然维持了对天主教的信仰，但是他保持一个适当的距离，在许多关键问题上，譬如谈到死亡，他对于宗教是敬而远之，从来不去发挥有关死后审判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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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蒙田对死亡的态度之后，我想拿上一节课我们提到法国学生考大学时候的一道题来请教你。请问，你认为死亡值得害怕吗？想听听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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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蒙田主张人应该接受生命，热爱它，使用它。生命的价值不在于活多久，而在于如何使用，活几年并不能决定你是否活够了。蒙田强调我要比凡人享受多一倍的人生，我发现我的生命受到时间的限制，那我就要在重量上延伸它。“重量”即是指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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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抓住时间飞跃的速度，我要更快速地把握人生，全力把它活出来，生命短暂，所以我要让它活得更深刻、更充实。这就是新的文艺复兴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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