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佩荣老师答同学问：柏拉图有没有掉进自己的理论陷阱里？

你好，欢迎来到《傅佩荣的西方哲学课》。

先感谢你的认真学习。在这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环境里，希望哲学能为你提供一座心灵的栖息之地。

很多同学学习了柏拉图的理型世界和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理论以后，都产生了积极的思考，问题很集中，也很有代表性。

首先@景星凤凰同学提问说，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和柏拉图的理型世界，以及以前提到过的逻各斯，跟中国的“道”之间有什么区别呢？它们是不是同一个意思的不同表达方式？

这个问题非常好。

我们首先来回顾一下。哲学就是爱智慧。什么是智慧？它是对万物做完整而根本的理解。为什么要理解？因为万物充满变化，有开始有结束。所以我们希望能了解万物它的起源是什么，归结又在何处。我们想找出变化背后不变的东西，找到这一切的底基或它的本质。

所谓的智慧以这种方式来理解的话，那么哲学爱智慧的“爱”是追求探讨的意思。哲学里面最核心的最标准的展示就在于形而上学。

当然，“形而上学”这个词你已经了解了，它是亚里士多德的一本著作，在后代被他的后学们整理出来，说把这份资料放在自然学后面的。形而上学是要探讨，是这一切有形可见、充满变化的自然界后面，有没有它最后的根据。

那么再往前推到柏拉图，柏拉图也希望能了解这个充满变化的世界后面，有没有所谓的永恒不变的基础，他把它称作“理型”。

那么再往前推，推到赫拉克利特，他提出逻各斯来解释宇宙万物的变化是怎么回事，所以这就是一种形而上学的思考模式。

在古希腊哲学里面，他们在探讨这个问题的时候，一开始会问，到底有没有最原始的质料呢？像水、像气、像火......这些就是给出的回答。或者有没有最原始的形式呢？像毕达格达斯学派所谓的数字或形状就是给出的回答。或者再进一步，这一切有没有最根本的动力呢？或者这一切变化的目的又何在呢？这些合起来，就是亚里士多德所强调的四个重要的原因（四因说）。

所谓的智慧，就跟这个所谓的原因——有时候翻译翻成“原理”“原则”，是可以连在一起的。这也是为什么到近代哲学的笛卡尔，他会强调，形而上学是哲学这棵大树的根。

现在我们要问，它跟中国的“道”有没有什么区别呢？这里要特别说明一下，说到“道”的时候，不能光是泛泛地说中国的“道”，而是要说它跟中国道家——老庄思想的“道”是不是类似的意思？

当然是正确的。因为所有的哲学家都希望他的哲学能够建构一个系统。而要建构系统的话，最重要的是找到一个 “二加一”的“一”作为基础。“二”就是自然界跟人类，那个“一”就是自然界跟人类背后作为来源与归宿的“一” 。

在柏拉图这里，他认为这个“一”是理型世界，说得更清楚一点，就是善的理型。

在亚里士多德这里，他的形而上学最后希望能找到第一个本身不动的推动者。

那么，再往前的逻各斯，也有类似的作用。

那么在中国的道家这里，“道”就是作为万物的来源与归宿。

所以从这样来看的时候，@景星凤凰同学他问得非常好，确实都是在建构系统的时候，这些大哲学家所提出来的作为解释所有一切最后的一个根据。把这一点掌握住的话，才可能建构一个完整的哲学系统。这是我们对于这个第一个问题所做的解答。

那么接着第二个问题，也就是@ Edward 的同学的问题。他说，柏拉图的“理型”在伦理层面面，是不是和朱熹的“天理”有点相似？

我们都知道柏拉图谈到理型的时候，首先就强调所谓的价值上的理型，当然是包括伦理上的理型，譬如说你只要谈到伦理方面的这些价值，像善、美，或是勇敢、虔诚、友谊、爱这些，那么都要推到有一个理型世界作为它的基础，作为它的根据。

朱熹所谓的天理，用在人的伦理层面的时候，到后面影响的中国哲学很长的时间，也就是一句话，人生的修炼要怎么做？——要“去人欲，存天理”。

因为在朱熹的思想里面，他会强调传统儒家一路下来，建构学说的目的是要使人成圣。

要回答这个问题，一定要有两方面的理解，第一方面先说明人性是怎么回事，第二方面还要再说明人要如何修炼才能成为圣人。

对于朱熹来说的话，“天理”就是他的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人性里面有天理，但是也有人欲的部分，所以在这个时候，人就要把天理设法保存发挥，所以这是宋朝学者的一种基本观点。

那如何修炼呢？基本上要“居敬穷理”，平常生活要以“敬”收敛自己，认真面对生命的目的。“穷理”就是要能够多了解万物的道理，这一来才能够让自己摆脱各种气质之性所带来的困扰，也就是摆脱人欲带来的困扰。

所以@ Edward 的问题，柏拉图的“理型”跟我们朱熹所说的“天理”是不是类似呢？确实是类似，在伦理学上都作为一个最高的指标，让人生的修养奋斗有一个目的。

前面两个问题，同学们如果反复去听听这两部分的材料的话，应该会有更多的收获。柏拉图的理想国显然激发了大家的兴趣。

再来看第三个问题。@无论东西同学提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他说理想国是不是也掉入柏拉图自己所说的幻想和相信的陷阱里呢？纵观历史就知道，只要人性无法改善，理想国也终究只是一种理想的境界。

这位同学说的没错。但问题是，柏拉图认为，在人类认识的层面，“幻想”跟“相信”是比较差的，它们代表的是充满变化的世界，那不是真的。但理想国不是，它不是以幻想作为根据的。那我们要如何理解柏拉图的理想国呢？

在这里，我们要简单分辨一下什么是“幻想”，什么是“理想”。

所谓的“幻想”，就是看到现实的情况，觉得不够好，想要逃避，就设法以假为真。这里面很明显就有主观的愿望的投射，根本不能够解释现实世界的状况，无法形成一种理论系统。

但是理想不一样。所谓的“理想”，它是根据事实寻找合理的解释。在现实里面，因为人有理性，总希望说这一切变化要如何理解呢？又要如何解释？解释了之后，你才有进一步以它来指导现实的生活，去加以实践的可能。

所以，“幻想”是去主观地想象，“理想”是去发现客观的情况。

但在这个里面当然有点风险，因为说这个是理想的世界。那么怎么去实践它呢？理想有时候做一个指标，让你朝那个方向去走。

所以柏拉图的理想国，它也设计出来一种社会组织的情况。里面很多地方，确实我们今天觉得很难理解，但他当时是在一个城邦的社会里面，所以他建构了理想国，只需要 5040 个人。然后里面分三个层次的成员可以分工合作，这当然是所谓的乌托邦。

但是它的构想是什么？柏拉图是希望说，可以借它来解释人的世界，以一种合群的方式，这也是人类将来可以走的一条路。

你当然不可能把它真的加以实践，但它的目的是什么？它目的不是以假为真，而是要确实去寻找什么是真实的世界。

@无论东西同学后面说只要人性无法改善，这一些可能都是空想。

说的没错。但问题不能只到这里就结束。我们要接着问，所谓的人性是怎么回事？有两种思考的方法。

第一种是把人性当作一个具体的东西，描述它是什么的情况。但如果人性真能被描述出来是什么情况的话，那我们还能不能改善呢？又为什么要改善呢？这是很大的问题。

而第二个角度不一样，它把人性当作一种“去成为什么”的情况，用英文来说的话，第一种是 to be， 第二种是 to becom 。以第二种方式来说，人性必须在人生的过程里面不断地修炼，可以转化提升，完成理想的人格典型。

譬如说，柏拉图眼中，灵魂被身体所困住，身体是灵魂的监狱。所以人生的修炼就要设法使灵魂摆脱身体的束缚，也就是人有各种身体所带来的欲望、情绪和各种困扰。那我们就要借助于对理型的认识，这需要灵魂的作用来让人提升、转化，让人不断地去摆脱具体的物质对人的生命的控制。

所以他才会说“哲学是练习死亡”。意思是，死亡存在于于身体这些具体的欲望里面，人可以不断地超越提升，到生命结束的时候进入到一种理想的完美的境界，可以跟理型合二为一。

人性当然并非生下来就定的。所以，我们也不认为说人性是定的。如果是定的，是to be，那这样的人生就没什么好谈的。

事实上，人性是一个变成的过程，是“成为”，是 to become ，是我们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所以哲学家他的努力就在这个地方，他建构一种理想的情况，让人在这个现实的生命里面知道说该如何修炼，如何奋斗，因为它有一个最高的目标要设法去达成。

这个问题我们就先做这样的回答，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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