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雅斯贝尔斯4：对自由的深入思考

你好，我是傅佩荣，我们这一单元的主题是雅斯贝尔斯以四大圣哲为典范，这一集的主题是雅斯贝尔斯的自由观。我们从介绍西方哲学以来，对于像“自由”这么重要的概念，已经从各种不同立场、不同角度，经过多次的探讨了；但到了介绍存在主义的时候，你会发现这个“自由”跟我们平常所讨论的自由还是不太一样，因为对这些学者来说，自由是极为特别的概念，等于是人的本质所在，也是认识人的存在的关键所在。

那么雅斯贝尔斯怎么看待自由呢？所以，我们要介绍以下三点：

第一点，自由是怎么回事？

第二点，对自由作深入思考。

第三点，从自由到超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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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斯贝尔斯认为，人生是一个人完成自己的过程。换句话说，人生有一个目标，要让自己的生命有一个圆满的发展与结局。在人的面前有无限制的可能性。我们在这里不说“无限”，而说“无限制”，也就是除非你限制自己，否则你的可能性是没有限制的。结论就是：人就是自由。而所谓“自由”就是选择自己以及成为自己。

当我们说“人就是自由”这句话的时候，这比另外说“人拥有自由”或者说“人是自由的”还要更进一步了。人就是自由，这个说法该如何理解呢？我们先看看到底什么是自由。雅斯贝尔斯认为自由需要三个条件：首先，要有某些知识，因为你不能做盲目的选择，要先知道选择有几种选项，就是几种可能性；其次，你需要意识到某些规范，也就是要根据某些标准来做选择；第三，要有自由意志。

对选项的知识、对选择的规范以及自由意志，这三方面不可或缺；但是这三方面都有明显的限制。譬如，谈到知识，知识一定有局限，你做选择的时候，不见得你所知道的选项都会被你选中。第二，你提到根据规范或标准来行动，但是它可能只是白纸黑字的条文，所以你更应该重视的是规范的精神所在。第三，你说人有自由意志，好像可以自主做决定，而事实上，很多时候你的自由表现在你不得不如此做决定，不如此就出卖了自己。换句话说，有些自由是身不由己，否则就不够真诚了。

从这里可以看出：自由需要三个条件，同时又要超越这三个条件。表面上是我在选择做一件事，其实是我在选择做我自己。我选择一个有限的目标，但是我的展望是一个无限的目标，所以每一次我的自由选择都使我更接近无限的领域。但是不管你如何选择，总是有限的，跟那个无限的目标相比，之间有无限的差距。有限与无限之间的差距难以衡量，代表人的自由选择在最后会注定失败。

雅斯贝尔斯一再提醒我们：人生注定失败，但是不要忘记，这个失败也许是新的开始。换句话说，由这个失败可能会慢慢接近超越界。他所谓的“失败”有点像克尔凯郭尔所说的，是来自于人是两种力量的组合：一边是身体，另一边就是灵魂；一边是有限，另一边是无限；一边是时间，另一边是永恒。这两组力量综合在一起，你如何妥善地做好每一次的选择呢？

人的自由面对无法改变的界限状况怎么办呢？雅斯贝尔斯也认同希腊到罗马的斯多亚学派一直到尼采所说的“爱命运”，但他说的是什么？他说：“我爱命运是说我爱我自己的命运，因为只有在这个命运中，我确实把握了自我的存在。”这话说得相当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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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要谈两个重点：一是自由与命令，第二是自由与上帝。

我们先说自由与命令。当我接到命令的时候，我才会意识到自己的自由。这话让我们想起来克尔凯郭尔所说的，在《圣经·创世纪》里面，亚当在伊甸园里，当上帝对他说“你不能吃这棵树的果子”，这叫做命令或禁令，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他有自由，否则就根本没有准不准的问题。有了命令，你才有机会去选择顺从或反抗，这些是由你自己决定，跟自己直接有关，那么你就要负责任了。

只要谈到自由，就有一个观念，就是能够自制、能够自我约束的才能够享有自由，因为它跟命令不能分开。但有的时候你还会发现，这个自由竟然涉及一种无条件的命令，也就是没得商量的，非这么做不可的。怎么理解这一点呢？雅斯贝尔斯用“爱”作比喻，也就是人可能陷入一种不得不爱的情况，当你爱上一个人，你根本身不由己，不得不爱，好像是有一种无条件的命令，你只能接受。事实上，自由无法被强迫，所以我自由去决定的，我的生命因而就有了意义。这个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并不是靠自己的力量而形成自己的。

再进一步，在我做自由的选择时，我感觉到必须如此对自己，因而我就明白了有一个超越的力量无条件地给予我自己、让我真正自由时，我确知并非由我自己而得以自由。这就好像人表面上认为自己是自由做思考与选择，而事实上，有一种从人性底层发出来的，有点像良知的呼声一样，让你不得不做某些选择。你如果追究这个声音的来源，最后可能遇到像苏格拉底所听到的精灵的声音。

我们接着再看自由与上帝的关系。雅斯贝尔斯所谓的上帝，主要是指统摄者或包围者这样的概念或是超越界，它跟宗教没有必然关系。存在主义者都会谈自由，但往往有两种基本的立场：一种是无神论，从尼采到萨特属于这一边，他们认为必须没有上帝，我才能有真正的自由；第二种是有神论，像雅斯贝尔斯就认为人的自由与超越界不能分开，你如果不谈超越界的话，自由只是盲目冲动而已。所以首先要肯定“人就是自由”，接着要肯定“人是存在于对上帝的关系中的存在者”。也就是说，人这种存在是存在于对上帝的关系中，我们并未创造自己，而是在自由选择中发展自己。人能够站得稳，是靠一只无形的手；而这只无形的手，只有借着自由，我才能确知有超越界。

雅斯贝尔斯一开始就强调界限状况，他也深受法国哲学家帕斯卡的影响，了解了“人只是大自然中最柔弱的芦苇”，一点点空气的变动就足以让一个人失去他的生命。这么一个脆弱的生命，在雅斯贝尔斯看来，他就说：人由于依赖上帝而生活，这样才可以不必依赖世界而受它宰制。等于是你要做选择，在上帝与世界之间，你选哪一个？你选择世界的话，就受世界的控制，而这个世界是量化的、物质化的、世俗化的；你如果选择上帝的话，等于是要提升你的精神层次，往灵的方向去发展。这一来的话，人的自由就是不要陷入物质领域，而是要往上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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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所要说明的是：到底人的自由是怎么回事呢？一般讲到自由的时候会谈到命令，而这个命令跟超越界有关，就好像说人的自由需要被引导。雅斯贝尔斯认为人的自由要求被引导，以便达成它被赋予这个自由的目的。我们要思考一下，人为什么是自由呢？这个自由有什么目的呢？人被赋予自由，是要给人有自我改造的机会，可以在自由中缔造自己的历史；只有被上帝引导才能与上帝相遇。与上帝相遇并非一定涉及宗教信仰，而是要强调我遇到我的生命的来源与归宿，使我的生命得到真正的安顿。

我们在什么地方可以发现上帝的引导呢？这里有两个重点：

一方面是对传统开放。在人类的传统中，你可以发现上帝如何引导一代一代的人。雅斯贝尔斯在哲学界有一个明显的特色，就是他细心研究西方历代的大哲学家，甚至也包括东方的几位哲学家。这些哲学家是以他们个人的心得体验显示出上帝的声音。

第二方面是在自己个人的遭遇里面，就是当你准备接纳一切的时候，上帝的声音就显示在你内心的自我觉悟中。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我们前面说过的苏格拉底的精灵的声音，你真诚到一定程度，就会在遇到你不该做的事情的时候，听到有声音对你说“不”，那就是超越界的启示了，让你知道该怎么选择。

最后，雅斯贝尔斯还是提醒我们，人对自己的行为的判断永远是不确定的。为什么？活在世界上一切都在变化之中，所以你要记得：不能自以为是，不能把自己个人的私意认为是上帝的意思，尤其当你有了某种身份、地位或权利之后。

那怎么判断自己的觉悟是正确的呢？这只能靠事后的回顾，回顾你曾经做过的某些自由选择，你会感受到深刻的指引的喜悦。就算如此，你还是不能确定可以转达神明的意思，因为神明的指引无法被我们塑造为我们所占有的东西。我们会说“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天意难测”等等，就是这样的意思。知道这一点就可以对自由有比较正确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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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点，我们首先知道自由是怎么回事，知道“人就是自由”。但这种自由的运作需要有某些知识可以让你了解你要做选择的选项，同时自由一定需要某些规范，以它为标准去采取适当的行动，另外当然要有自由意志了。但这三者同时也有它的限制：知识永远是不足够的；而规范的目的在于掌握它的精神，而不是只看条文；同时自由意志有时候好像身不由己。也就是说，我在选择做我自己，但我是有限的，必须向无限靠近；但是我永远跟无限之间有无法想象的距离，所以人生注定失败就是这个意思。那怎么办呢？你对于自己这个命运还是要珍惜，同时要保持开放态度；不然的话，就只能陷入虚无主义的困境。

第二点，我们学到要对自由深入思考，任何自由都有它的命令，有时候甚至是无条件的命令，是由不得你而无法商量的。雅斯贝尔斯用爱做比喻，很多人都体验过“不得不爱”这四个字，也就是必须如此对待自己，否则就不是我了。所以，当你真正自由的时候，你就知道并不是由你自己而得以自由的，自由与超越界不可分。正因为有自由，才能让我知道我可以选择要依赖超越界而不要依赖世界。

第三点，从自由到超越界，人的自由有如被引导。我们不太可能从超越界直接得到信息，所以要从历代哲学家的智慧那边去学习；同时在个人遭遇中要准备接纳所发生的一切，这个时候有可能听到超越界的声音。但你永远要保留一个态度，就是不管如何做选择，你都不能认定那就是唯一的、超越界的意思。所以要永远保持开放的心态，只能在向着超越界回归的过程中去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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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按照雅斯贝尔斯的自由观，思考你曾经自由做过的一件事，是否真的在其中体验到某些深刻的内容？想听听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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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只要谈到自由，就有一个观念，就是能够自制、能够自我约束的才能够享有自由，因为它跟命令不能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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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有的时候你还会发现，这个自由竟然涉及一种无条件的命令，非这么做不可的。雅斯贝尔斯用“爱”作比喻，人可能陷入一种不得不爱的情况，当你爱上一个人，你根本身不由己，不得不爱，好像是有一种无条件的命令，你只能接受。事实上，自由无法被强迫，所以我自由去决定的，我的生命而就有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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