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佩荣老师答同学问：不能持续享乐，人生的意义就缺失了吗？

你好，欢迎来到《傅佩荣的西方哲学课》。

再次感谢你的认真学习。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先表扬一些同学。

張瑞芬、Davison、老陈这三位同学，每天认真学习哲学课，每节课都做了满满当当的学习笔记；

袋鼠医生、未央、苏樱这三位同学，课程留言质量很高，学到了哲学的思辨精神；

乐趣同学擅长写金句，短小精悍；

崂仔、小沐沐、Helios这三位同学，把哲学思考融入到了日常生活和工作中，看到了他们的进步。

希望更多的同学像他们学习。

好，接下来开始我们《努力安顿自我》模块的问答。主编杨露珠同学和我商量，说我们这次每个学派，各自挑选一个代表性问题。我们这个模组有四个重要的学派，按照提问题的顺序，是犬儒主义、怀疑主义、伊壁鸠鲁的享乐主义以及斯多亚学派。我们就按这个顺序，就提的问题来做一些扼要的回答。

先看@小舟觅渡同学的问题：

他说，犬儒主义既然都选择了那种跟狗一样的生活方式，又为何不远离喧闹的街市与广场呢？行为艺术必须要有人看见吗？没人看到的话，他们是不是就没有动力过着野狗一样的生活了呢？

可是我又想啊，如果真像他们说的，不需要用语言去树立自己的思想，那样又有谁会知道世界上存在过犬儒主义呢？傅老师，我这么一想，觉得好矛盾啊！您能不能帮我分析下呀？

傅老师解答：

这个问题很好。为什么很好呢？因为任何一种学派，它有两种表达方式。

第一个是说出来著书立说可以传之久远，另一个是用生活的方式表现出来。其实人有很多时候的行为，都不一定要说话，我的行为就代表了一种主张，一种立场。那有人跟随我的话，就跟随。像古代很多隐居的人，他们也是一种学派的表现方式。只是如果有人替他们说话，有些著作留下来，后代的人在选择人生的态度的时候，就多了一份参考资料。

那@小舟觅渡同学提的问题为什么好呢？他说你犬儒主义既然选择了要跟狗学习，任何文明的发展我都不需要，我就过得非常简单肆性的生活。那你为什么不到偏远的地方不要去干扰一般人呢？

事实上他提到的“行为艺术”这个观点非常有趣。行为艺术是现代人才用来描写一种艺术的表达方式，就是他不见得要说出来、画出来、唱出来，但他用他的行为就让你知道他们有什么样的主张问题，行为艺术一定要有人看到你的行为。

那么被看到的人，他觉得说，你看我选择这样的生活的方式，等于也显示一种我个人对人生的态度。那么透过我的行为被别人看到了，那我就有动力继续以这种方式生活下去。同时任何一种行为的表现都可以代表某种思想，它一定有一种简单的传播的要求。我虽然没说话，我也希望别人看到我这样的行为方式起而效仿。我们大家就慢慢过一种跟大多数人在都市里、在广场上这种不一样的生活方式，这也是一种有理性的人，他有生命的选择跟表现。

所以你这么想的话就会知道它并没有特别的矛盾。

其实中国古代也有类似的情况，比如在孟子的时代，他批评过墨家跟杨朱。墨翟著书立说，在人间推广“兼爱交相利”的思想，反对战争、反对浪费，对于礼乐都有各种批评，他著书立说。

而杨朱这个学派主张什么呢？仍要为自己着想，就是“为己”。那有人就批评说，既然主张为己，你何必说出任何主张帮别人忙，让别人也像你一样变得“为己”呢？因为你主张“为己”，自然认为“为己”比较好。你“为己”，又何必让别人知道，让别人也“为己”？那你这一来，不是有点为人设想的情况吗？

所以这里面边有没有矛盾呢？表面看起来有。再进一步思考就知道，人作为有理性的生物，他自然而然就会以言语或者行动来显示他心里面的选择，而任何选择都具有传播性，希望得到更多的人认同。所以在这样去了解的话，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接下来是@小沐沐同学的提问：

他问到，怀疑主义认为没有任何东西本身有真假之分，一切都是人的感觉，而人的感觉并不可靠，人应该搁置所有判断不动心，不为欲望所困，这是人生真正的目的所在。这样的怀疑难道不会让人感到生存的恐惧吗？

傅老师解答：

很好的问题，你说你觉得恐惧，但是怀疑你不觉得也是人生一个必要的过程吗？因为大多数时候，我们做判断的时候根据感觉，也要根据理性。

从感觉来的判断本来就因人而异，比如今天冷不冷一个人，正常的话他觉得冷，那个感冒的人说不定有不同的感觉。那怎么办？相信谁呢？同一个人对同一件事情在不同的情况下感觉也不一样。所以怀疑本来就是人生一种必须考虑的态度。

那么理性上面的判断更是有问题了。比如说你到现在学到古希腊哲学，各家各派的说法，你要赞成谁呢？你可能各有所取，这个学派，我学一点，那个学派，我学一点，组合起来之后变成我自己的想法，但能不能变成一贯的系统的思想？这就很有难度了。所以他们认为既然这样的话，就干脆搁置判断，让你“不动心”。

那这个说法“不动心”，在希腊文的意思就是说，我完全不要有任何情感上的喜欢不喜欢，喜怒哀乐尽量超越。因为这一切都来自于你的感觉跟理性所做的判断，而这些是不可靠的，让你活得比较超然，这也是一种可取的态度。

所以在谈到怀疑主义的时候，他一定有个立足点，我要怀疑一切，但是我自己活着，我的存在、我的感觉、我的理性，这是我的基础。如果连这个都怀疑的话，就没有怀疑主义的问题了，就不会有人提出怀疑主义的思想了。

所以@小沐沐同学你对于这一点肯定的话，就代表这个怀疑主义它是一种相对的怀疑主义，它不可能说怀疑一切，顶多只是说我怀疑我感觉到的一切，我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闻到什么，这一切从外而来，我要怀疑。而我内心里面在思考的时候，使用很多概念，这些概念是不是准确，能不能准确表达我的想法？这也是问题。

所以这个怀疑主义，我必须说怀疑的态度是必要的。但是怀疑变成主义的话，就是所有的一切我通通要怀疑，就要像这个学派所强调的，到最后什么都不能说了。但实际上，你说任何话都在做判断。所以这样的学派他没有什么发言权，他只能提醒你说小心，你可能受骗上当。为了避免受骗上当，你连感觉统统不要，连这个思想理性也通通搁在一边，这可能是走过头了。

所以历代以来，以怀疑作为方法的非常，好像后面你会看到近代哲学之父笛卡尔，他就是以怀疑作为方法。方法跟目的不一样，你怀疑作为方法，你得到什么结果呢？怀疑一切，但是不能怀疑正在怀疑的自己。所以笛卡尔首先说的是“我怀疑，所以我存在”。那这是一个立足点，其实每个人都公平的，都是一样的，都可以有这样的立足点。但是从这里出发，你才可以建构可靠的知识。

接下来是@戴嘉蒙同学的提问：

他学到伊壁鸠鲁的享乐主义，就说，不怕死、不畏神、只享乐，听起来很好，实际执行起来有问题。

比如个人享乐与他人享乐矛盾冲突怎么办？当下享乐与未来享乐只能二选一怎么办？甲认为的享乐乙认为是痛苦怎么办？不能持续享乐，人生的意义就缺失了吗？

傅老师解答：

很好的问题。事实上享乐主义对于这样的问题，也常常在思考。

我们提到享乐主义的时候，首先要知道他所提的观点。每一个人发自于本能，就觉得说蛮好的。但是也不要忘记，谈到享乐一定要注意到，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年龄、不同的生命经验、不同的阶段，他对享乐的判断不一样，更不要说每一个人跟别人的判断都不一样。还有更重要的第三点，享乐一定牵涉到量跟质两方面。在“量”的方面你如何控制呢？不控制的话乐极生悲执方面，有人可能需要喝一瓶酒，有人想有人可能想读一本经典。所以“量”跟“质”牵涉到物质，因为人还有心灵是显然不一样的。所以这一来的话，享乐主义就显得多彩多姿了。

所以@戴嘉蒙同学提到，人生的意义会缺失吗？就享乐主义来说，他不会缺失的。他就是看当下我觉得什么样的享乐比较好，所以他比较重视的是什么？计算。你要如何计算？计算就是说人的快乐会改变，所以你要计算的话，就必须牵涉到某种修养的观念。

继续想着吃喝玩乐，将来可能会有问题，一算发现不值得；或者说一直在某一方面享乐，计算之后发现还有别的方面也不错，那这一来就要选择，就要衡量了。所以谈到享乐主义的时候，最主要就是你要计算。

就像@戴嘉蒙所提出来的，我想的跟别人想的冲突怎么办？那我要考虑一下别人为什么会有不同的享乐。年轻的时候想到老的时候怎么办呢？身体会不会出问题呢？或者甲认为享乐乙认为痛苦怎么办？那么不能持续想着人生意义就缺失了吗？你回到你最前面说三点，不怕死不畏生，只享乐。所以人生的意义如果在于这三点的话，死亡就不怕了，人生的意义根本不用担心，不用畏惧，“神”死了之后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所以你要把握到当下，但是一定要学会怎么样做高明而精准的计算，而使“质”跟“量”能够保持的一种平衡，这是非常不容易。

享乐的愿望，当然是人人都有。人活在世界上不是来受苦的，至少也应该让自己苦中作乐吧。

但享乐主义的问题就在于，它以“享乐”为主了。其实我们学到的很多思想，本来都有一定的道理，但一旦成为了某种“主义”，就是以它为主，其他统统都不对，那就有问题了。所以你要练习，设法让自己有主张，同时又能包容其他的想法。

这样当你做选择的时候，就能够善取每一种主张的优点。这才是学哲学最重要的，当然也是最难的。

接下来是@郑军福同学的提问：

他说，傅老师，我学习了斯多亚学派以后，反思并调整了自己待人接物的方式。

同时我想请教傅老师您：

斯多亚学派的主要观点是向宇宙规律看齐。这个观点听起来很好理解，因为我们中国自古就有“道法自然”的思想。那么，斯多亚学派的向宇宙看齐的哲学观，与中国道家的哲学观有什么异同呢？

傅老师解答：

很好的问题，我们学习的目的之一，就希望能够西方中国对照，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自己的思想。

在这里有三点要说明。第一个，老子所谓的道法自然什么意思？是不是跟所谓的向宇宙规律看齐一样的意思呢？说明一下，“道法自然”这个四个字。出自于《老子·二十五》，讲到“道”之后呢，最后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那么前面既然谈到“地”跟“天”，那么这个自然就不是指自然界的天地万物，而是指所有的一切自己如此的样子，就是自然。所以任何东西保持自己如此的样子，道就在里面。

但是你想想看，宇宙万物里面，除了人类之外，其他一切他没有可能不保持自己的样子。所以这边在特别提醒我们，道法自然，就是你尽量不要用人为的各种想法，去改变万物自己的样子。

那从这个角度看的时候，跟西方所谓的向宇宙规律看齐又有点不太一样了。因为所谓的斯多亚学派，他们说“向宇宙规律看齐”听起来非常的高远，因为他有一个根据，就是古希腊时代赫拉克利特所说的逻各斯，代表宇宙的规律。

那么相对地，在人身上，所谓的逻各斯就是理性，因为他们认为光天化日之下，所有人在一起，你讲出来的话大家都听得懂，都觉得合理，那就是跟理性有关的。所以这是两边对照的时候，你要了解到这一点。

那么这边就看到第二点，知识分子也就是西方知识分子特别喜欢斯多亚学派，就是因为他们都认为受过教育的人总是讲理的，他们很愿意接受理性。

但是问题在第三点，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可以一生里面都是用理性作为指导原则呢？所以@郑军福同学说，他前面听到之后，调整了自己待人接物的方式，非常好，代表他也是希望能够不要那么样冲动。任何事情都用理性的角度来思考，因为理性在人身上等于是宇宙的规律。这一来的话，就会让自己感觉到生命向上提升，跟别人互动也比较可以说得通，心安理得。

但是问题还是一样，很多人可能用理性的这个机会不像所谓的知识分子那么多，或是不像他应该有的那么多。怎么办呢？他可能情感上比较冲动，或者意志上比较坚定，到最后也过了他很精彩的一生。这个时候像宇宙规律看齐，就变成一句很好的格言了。

所以我们还是要了解斯多亚学派落实在人生里面有什么样的主张，基本上就是两句话，对于可以改变的，我就努力实践去改变它。对于不可改变的，我就设法安心地接受它。但是你怎么判断一件事情是可以还是不可以改变的呢？小时候你觉得这个根本做不到，到一个年龄，你具有某种能力之后，你又觉得这个程度提高了，更多事情可以改变了，所以人生是不断在成长的过程。

斯多亚学派真正启发我们的就是尽量用理性来跟别人互动，用理性的方式来思考自己的言行表现，对未来的规划，然后努力去做，这是对我们积极的教训。

不管怎么样，古希腊时代在结尾的时候，出现这四个比较次要的学派，他们都不可能提出一个完整的一致的思想，但是都有某种根据和理由，可以让我们在人生的过程里面，有时候思考一下怀疑主义说什么，有时候想一想享乐主义是不是可取，有时候再思考一下是不是可以过一种犬儒主义的生活，或者再进一步对于斯多亚学派很多理想比较高贵的人生的理想，也设法向往、去学习。

这个单元的解答就到这里，祝你学习愉快！我们下个月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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