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效益论到义务论4：与乔治·爱德华·摩尔探讨善

你好，我是傅佩荣。我们这一单元的主题是从效益论到义务论。这一集的主题比较特别，就是要探讨善是什么，要特别介绍英语系的作家摩尔的一本代表作《伦理学原理》。

乔治·爱德华·摩尔（G. E. Moore，1873—1958），他对伦理学有独到的看法，他深入分析伦理学的概念，极为细致，所以从他这边演变出的一种学说叫做分析的伦理学。配合近代西方流行的语言分析或逻辑经验论，都有相近的立场。这种分析伦理学又称作元伦理学，元就是元旦的元，最初的、最根本的，就是本来的伦理学应该是什么样子。

摩尔认为伦理学应该关注两个基本问题：第一个，为什么某种行为本身是善的，或是说本身有内在价值？第二，我们应该采取何种行为，或者哪种行为是义务的或正当的？他认为这两个问题要分开讨论，混在一起就得不到好的结论。他进一步认为，过去的伦理学之所以有问题，就因为没有分清楚这两点。

我们这一集要讨论以下三个重点：

第一点，善不可定义。

第二点，自然主义的谬误。

第三点，对分析伦理学简单的评论。

---

摩尔在伦理学上的基本立场是善不可定义。他认为，伦理学研究有关德行、邪恶、义务、正当、应该、善恶等等的判断，首先要确定善是什么。当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有三种可能的回答：

第一种是描述许多个别的善的行为，说过去、现在以及未来很多人做过一些值得赞扬或受到谴责的行为，从里面归纳出善。摩尔认为这样做不可能，这些都只是个案而已。

第二种回答是一般性的回答，直接告诉你像快乐的就是善。而事实上，你直接说什么是善，快乐就是善，但这并不等于善就是快乐，这两者是不能等同的，所以你还是没有说明善是什么。伦理学最后在应用的时候，你可以说你应用伦理学里面所说的行善得到快乐，但不能说快乐就是善。因为假如快乐就是善，显然有感觉主义的嫌疑，或者表达了传统所谓的快乐主义，那就没有办法继续谈下去了。

第三种回答就是先给善下个定义，这里就重要了。摩尔说：“如果有人问我什么是善，我的回答是‘善就是善’，这样就结束了。如果还有人问我怎么样给善下定义，我的回答是‘不能给善下定义，并且这就是我所要做的一切’。”为什么摩尔要坚持不能给善下定义呢？他认为所谓的定义是描写一个词所表达的客体或是一个概念的真实本性，而不仅仅是告诉别人它是用来做什么用的、有什么意思的，那是不对的。这样就有问题了。

所谓的定义，最重要的意义是在于陈述那些必定构成某一个整体的各个部分。譬如说我要定义什么是善，就要分析善有哪些部分组成。那么把这些部分统统说清楚，就把善说清楚了。譬如我要定义马，就要把马的身体结构各个组成的部分统统加以描述，我就把马定义清楚了。

但是善不能下定义，因为善是单纯的、独特的、不能分析的，它没有所谓的组成部分。摩尔特别强调，他认为：“善”是一个单纯的概念，正如黄色的“黄”是一个单纯的概念一样；你不可能对一个事先不知道“黄”是什么的人阐明什么是黄，所以你也不可能对事先不知道什么是“善”的人阐明什么是善。

譬如一个天生的盲人，你跟他说什么是黄色，对他来说怎么想也想不清楚，因为黄本身并没有什么组成的部分。对于盲人来说，你顶多只能说黄是一种颜色，它跟红色、黑色、蓝色都不一样。你这么说，他还是没有办法理解。

善也是一样，你或者承认善是不可定义的，或者你就承认善这个字毫无意义；不然它就是一个复合词，有许多单纯的部分组成的善，而善就可以被分析为这些单纯的部分，但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摩尔说，虽然善不可能分析也不能下定义，但它是直接呈现给人的心灵，心灵可以凭直觉把握它，你直接问你的内心：快乐是善吗？助人是善吗？你在心里面都可以找到一个对象叫做善。 这种说法属于直觉主义的说法。

所以我们得到第一个结论，善是一个单纯的、不能下定义的、不能分析的思想的对象，伦理学的研究必须参照这个善来下定义。换句话说，不能给善下定义，但是你为伦理学的其他概念下定义的时候必须用到善，所以伦理学首先要设法理解善的含义是什么，摩尔用大量的篇幅描写这些问题。

---

只要谈到伦理学的善这样的概念，大家都会想到这一点，而这就是摩尔最主要的贡献。

什么叫做自然主义的谬误呢？摩尔说：“学者们在探讨伦理学的时候犯了一个错误，就是用自然客体的某一种性质来代替善。”譬如你生下来是一个人，有手、有脚、有头，那我就说‘一个人身体健全的话，它就是善’，事实上你要说的是‘他健康正常’，但这不等于他跟道德上的善有什么关系。

所谓自然主义的谬误就是，当我们说这是善的，我们把这与另外一样东西连起来，说它们之间有一种确定的关系。那么另外一样东西是什么呢？有两个可能：第一个，自然的客体，就是自然界存在的一个对象；第二个，是超感觉界的个体。譬如我说人性是善的，就非常明确地犯了自然主义的谬误。所谓的人性是人生下来就具有的自然状态与性质，你说人性是善的，等于你混淆了，用事实来界定价值，这是错的。

我们举个例子来说。张三是某人的儿子，这是事实，然后你说张三应该孝顺。你分析儿子这个概念，只能说他是由父母所生，他是一个男生，但是得不到“孝顺”这样的概念。是儿子是一个事实，但是应该孝顺（也就是善）跟这个事实没有办法连在一起，你要连在一起，问题就很大了，这个世界上作为儿子而不孝顺的人很多，照样过了一生。

所以如果你把人性说成是善的，就是把自然界的客体与善混在一起，等于是用自然界的客体或某种性质代替善了，这是一个明显的谬误。摩尔在这方面的贡献很大，他区分了许多观点。

譬如他也批判过斯宾赛进化论的伦理学，也就是认为善就是更发达，更能适应社会，使社会发展得更好。斯宾赛就是犯了自然主义的谬误，因为更发达的标准何在？可能是物质方面的进步，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能是另外一种情况。

甚至连密尔从快乐主义建立的效益论，也把快乐当作善，其他如行为、知识、生命、德行、自然界、美，都因为它能带来快乐而是善的，摩尔认为密尔也犯了同样的错误。什么错误呢？他把值得欲望的与所欲望的混同了。我们在讨论价值的时候提到，人都有欲望，我所欲望的是主观的，值得我欲望的是客观的，这两个不能等同；等同的话，就陷入到价值主观论的困境。

摩尔进一步分析，他认为快乐主义有两种结论：第一种是利己主义，对自己有利；第二种是效益主义；而这两者是矛盾的。你如果主张利己主义，以个人最大的快乐作为唯一的善；但你主张效益主义的话，你要以全体的最大快乐是唯一的善。问题是个人与群体之间如何协调呢？利己主义是手段还是目的呢？如果快乐主义是正确的，那么效益论的目的可能不是你所想象的那种至善，而是我们可能提倡的至善，这只是一种暂时性的。

摩尔除了批判自然主义的谬误，当然也批判属于形而上学的谬误。他认为，你先界定了形而上学存在的万物，包含人在内，界定之后再推导出伦理学，这样也不行；因为形而上学只能判断什么是确实存在的东西，跟伦理学里面说“什么是善恶的判断”也是两回事。

---

摩尔还是属于经验主义，因为他最后的强调是，什么是达到善的手段呢？你只能用经验考察法来解答。这说明他是经验主义。他说：“某种行为是义务，是它比其他选择都会在人类社会产生更多善的行为，所以义务是最大可能的善的总和。”这当然是效益主义的立场。同时，他也不反对德行的修养。他说：“你要实行做义务行为的习惯性的气质。”这样的说法有点接近亚里士多德的德行论了。

摩尔的贡献在于分析善的概念，但是要构成一个系统还是有他的困难。我们进一步看，所谓自然主义的谬误有没有问题呢？我们在定义善的时候，要知道定义至少有两种：

第一种是本质性的定义，那确实跟摩尔所说的一样，某样东西是单纯的就不可能下定义，一定要定义善的话，结论可能是善是恶的反面，然后恶是善的反面，变成循环论证，不可能成立。

但是还有第二种，叫做操作性的定义。既然大家都在使用善这样的概念，这样的概念一定有它的可用性、操作性或功能性，也就是人们如何使用善这个概念，来表达什么样具体的事实。所以由操作性来看，你可以说“善是从动机开始，一直到行为的结果”，你可以在它的每一部分或整体来看，对善做一个描述，由此达到沟通的效果，让一个社会对于善这样的概念能有一个共识。

---

我们学到了效益论的三位代表人物，从边沁、密尔到摩尔，都大概知道他们的思想，也学会了这一集所说的善是不能定义的，以及自然主义的谬误。

我们最后做简单评论的时候，特别强调定义有两种：一种是本质性的定义，那确实如摩尔所说的，是不可能加在善这个字上面的；但另外还有功能性的定义，就是在操作上既然那么多人使用善，那个善一定有某种在操作上、运用上的一种定义。我们对善不能做本质性的定义，但是并不能因此否认我们对善不能做某种操作上的定义。

---

长期以来，我们中国人在学习的过程，都受到朱熹诠释儒家的思想影响，以为人性是本善的。请你分析一下人性本善与摩尔所说的自然主义的谬误之间的对立点是什么？想听听你的意见。

---

### 💡 精华要点
- 所谓定义，是在于陈述那些必定构成某一个整体的各个部分。譬如说我要定义什么是善，就要分析善有哪些部分组成。
- 
- 摩尔认为善不能下定义，因为善是单纯的、独特的、不能分析的，它没有所谓的组成部分。
- 
- 他认为：“善”是一个单纯的概念，正如黄色的“黄”是一个单纯的概念一样；你不可能对一个事先不知道“黄”是什么的人阐明什么是黄，所以你也不可能对事先不知道什么是“善”的人阐明什么是善。

---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810/08/201810081434338358142170.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