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哲学问答26 | 什么样的行动方式有道德意义？

在启蒙运动2：三位重要人物里面，我们提的问题是：按照狄德罗所说，寄希望于后世子孙，你觉得这种看法如何？我们要从以下三点来加以思考：

第一点，地球上活过的人，根据专家的估算大约有一千亿；今天世界上的人口超过70亿。你想象一下，我们记得几个人呢？经常有一些书会谈到影响人类的一百个人、一百本书、一百件事等等，所以你大概顶多认识几百个人。那么请问：相对于一千亿，那比例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第二点，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我们现代人怎么看古代，将来的人也怎么看我们。譬如说我们现在怎么看古代呢？很多专家研究许多古代的文明：第一个，文明消失了，完全没有任何遗迹留下来，好像不曾存在过一样；第二个，它有遗迹，成为考古专家的对象，但对于这些遗迹，没有人知道它的文字是什么，或者即使研究出来也没有把握。

就算你的资料多一点，可以对古人进行评价，但评价上的善恶是相对的，也有可能翻转。但是这些评价跟当时的古人有什么关系呢？换句话说，任何评价都是相对的，人不可能由全方位的视角来评价一个人，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同一个时代的人，甚至我们的亲戚朋友，都可能出现许多误会，何况是不同时空里面的人。

第三点，每一个人都应该自己负责过自己的一生。你不要说我是为了前面的光宗耀祖，也不要说我是为了后代的子孙考虑，都不需要往前、往后去推，就要自己负责。但是你自己怎么负责呢？这就是为什么要爱智慧，为什么要学哲学的主要原因。活着并不是很难的事，任何生物都有求生的本能，但是只有人类才会问活着有什么意义，也就是他要理解人的这种生命是怎么回事。

在这个理解的过程里面，自然就会想到一个“2+1”的格局。我们一再强调这样的一个结构：“2”就是人类与自然界；“1”就是万物的来源以及归宿，就是人类和自然界是怎么来的？从哪儿来的？又回到哪里去？这样的问题就算没有答案，你也会设定这个问题是成立的。因为我们总是有来源，总是有归宿。假如你说这一切都是幻觉，都是虚无，都是纯粹的一种偶然，我们也分析过，这样的话就不用再讨论这个问题，人生也没有什么学习的必要，只要活着就好。与其他人有什么样的关系，只能你自己去考虑特定的时空背景和条件了。

你如果要自己负责这一生，“负责”这两个字，如果你很认真去面对的话，自然就要问 “2+1”的“1”是什么？所以后面我们才会谈到像伏尔泰，他到底是如何去界定上帝的存在？他当然是有点像开玩笑地说：“从享乐里面也能证明上帝。”

同学们的批判能力很强，都说你享乐的话，那痛苦呢？负面的情绪和遭遇呢？这都是很好的问题。所以，基本上我们要问一点：为什么这么多的人，他们对于超越界都有某些需要和某些信念？如果对世界上的宗教稍微浏览一下，就会问为什么人类需要宗教？这是一个客观的经验的事实。你就要问：有什么先验的条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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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学过康德，对于先验这个词，现在可以比较自由地加以应用了。到底有什么先验的条件？人的这种生命结构，他有理性，自然就要思考意义的问题，想要去理解。那么，如果你想做一个比较完整的理解，当然要设定有一个超越界的存在，以它作为“2+1”的“1”——万物的来源与归宿。这个基础建立好之后，后面就比较容易了。

譬如说中国是一个古老的国家，很多文化上的内容我们未必认同，但它有些东西是值得我们深思的。譬如中国传统以来就有三祭——祭天地、祭祖先、祭圣贤。

第一，为什么要祭天地？因为它是万物之本，万物寄托于天地（自然界）里面。所以你感恩，表示对天地的尊崇，是合理的。

第二，为什么祭祖先呢？祖先是人之本，人类由祖先遗传下来，所以我祭拜我的根源。

第三，为什么要祭拜圣贤呢？因为圣贤是一个人这一生要成为的目标。换句话说，人最大的特色就是他可以用理性去思考，用意志去抉择，所以他在一生里面不断地在做选择。在这个过程里面，就不断地让自己成为某一种人，以圣贤作为你的英雄、楷模，作为你的典范去学习，所以才有祭圣贤这样的一种传统。

为什么我们谈到启蒙运动时代西方对于后世子孙的重视？因为经过整个启蒙运动的发展，对于当时的宗教有明显的批判。而随着对宗教的批判，把信仰也给消化掉了，所以才会出现只看这个世界——人类和自然界，只能在子孙身上寻找人生的期望和目的，这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情况。

由于狄德罗与伏尔泰这样的一种观念，我们就知道为什么在哲学系里面，在哲学系的教科书里面也好，或西方哲学史也好，对于启蒙运动的哲学家们的评价有一定的保留。最主要的原因就在于他们没办法开展“2+1”的格局，即只迁就现实世界的状况，困处在当时的时空环境里面，而寄希望于后世。

狄德罗本人对这一点也表现出相当的失望，他觉得他做什么事情都没有人感激，何况后世子孙呢？伏尔泰用享乐来证明上帝，当然是有点开玩笑的口吻。但也看得出来，对于超越界，他知道一般人需要这个；而他本人认为自己是一位学者，他就用比较轻松有趣的态度来面对。这事实上不是一种严谨的哲学家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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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康德3：“道德形而上学”是什么这一集里面，我们特别提出一个具体的状况，譬如说康德主张义务论：你做任何事，就为了你出于善意，并且尊重义务而去行动。这样一来，我们假设一个朋友生病，你去探望他的时候，不能向他表示你对他感情上的一种关怀。你认为这样合理吗？让同学们思考这个问题。

事实上，康德为什么对于“你在实践道德的时候，不能有感情上的一种喜悦或快乐”这么坚持呢？是因为他怕你如果去看一个朋友觉得快乐，你本来是应该去的，但是你因为有快乐，将来可能为了快乐而去，就不去考虑你应该不应该的问题了。因为你应该做的事不见得都会带来快乐，所以你不能以快乐来作为考虑的重点。康德要强调的是什么？就是任何行为完全不能考虑这个行为的后果是好还是不好、是让你高兴还是难过。这是康德义务论的特色。

我们一般人的行为显然跟康德要求的有相当大的差距。一般人怎么做事？以我们来说：

第一种，我做一件事情，我自己觉得快乐。譬如说如果真有朋友生病，我关心他，我到医院看他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心里很踏实，觉得对朋友的关怀是非常好的。但是我没有一步思考的是什么？就是朋友是可以互相回报的。今天朋友生病我来看他，哪一天我生病的时候，我自然就会有这样的期待：我曾经探问过他，那么现在他如果在国内，时间方便，他应该也会来探望我。否则，我心里面就觉得有点压力或者委屈。这是一种为自己的快乐或是需求来考虑的。

第二种，我们做一件事往往是尊重习俗。通常我们做许多事都没有特别多的考虑，只是尊重习惯和风俗，这个时候我们做这些事并没有想到义务的问题，只觉得大家都这么做，所以我也这么做。而不会去做进一步的判断：是不是我该做的，或者我是不是喜欢做这个事？

第三种，我们平常做一件事是出于社会压力，就是你不去做的话，别人会责怪你。

这三种是一般人做事的方式：第一个为自己快乐，第二个尊重习俗，第三个社会压力。按照这三种方式去行动的话，在康德看来都不具有道德意义。所谓的道德意义，一定是我自己理性思考，发现这是我该做的事。

至于说我有善意，我去判断我的义务，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不需要受后天的教育的影响吗？有关这一类的问题非常复杂，也非常有趣，我们将来会有连续四个单元专门来探讨伦理学的问题，甚至整个模块（第七个模块）都在探讨伦理学的争议。

伦理学的争议一定要从哪里谈起？从价值观谈起。所以，到那个时候，我们会把宇宙观、人生观、价值观该怎么样一步一步结合与发展，做比较完整的介绍。后面重点整个放在西方三派最重要的伦理学上面。西方三派伦理学，康德所主张的义务论就是其中的一派。

所以，我们对于康德的思想，到目前为止，先大概知道他的哲学架构是在说什么，为什么这样说，将来再谈在伦理学上的应用。到最后，还是哲学在人生的检验上最容易受到大家的注意，因为你的形而上学、知识论或认识论谈得再怎么好，那只是一种专门的、客观的东西。譬如说你的宇宙论再怎么好，你要有足够的科学知识才可以。你的人生观探讨得很深刻，那么你要去认识到底什么是更为正确的理解。

但是价值观方面就牵涉到个人的选择，而这里面就有很大的空间，看你怎么选。所以重要的不是选得对不对，而是它能不能使你的人生得到一种更高的价值？能够不断地改善它，提升它。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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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用户叶小亮问：哲学最应该运用在什么地方？我还没有学完西方哲学，就想学习更多的哲学课了。
> 首先我们要知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当你看到一条清澈的河流，你顶多取一瓢就喝饱了，其他的水就让它顺流而下吧。
> 我们学哲学是因为爱智慧，这与念哲学系是两回事。念哲学系属于专业研究，你可以念到哲学博士，成为哲学教授。但是，有时研究过于深入之后，未必能跟实际生活相结合。我更希望大家爱好智慧，可以把哲学运用在生活上。
> 人的生命可以分为身、心、灵三个层次，与之对照，人类的文化可分为器物、制度和理念三个层次。哲学主要与理念层次有关。人活在世界上，要活着其实并不是很难，真正困难的是了解活着的意义。
> 我这一生想要实现什么目标？作为一个人，无论在任何时代、任何社会，都应该实现什么目标？也就是说，作为一个人，与生俱来的使命是什么？我个人的目标和人的使命应该如何配合？如果搞不清楚这些问题，你这一生就不能充分发挥理性思考的能力，更谈不上自由选择的可能。
> 你要问自己：我生活在今天这个时代和社会，有缘和很多人相处，我该如何与他们建立各种适当的关系，使我这一生可以承担我的责任，完成我的使命？这就是哲学在生活上的应用。
> 面对选择，我们首先要尽可能了解它的全貌，包括历史发展和整体架构。历史发展就是时间的过程，整体架构就是人生客观的结构。在历史发展方面，你如果对于整个哲学史缺乏了解，你根本不知道有哪些选项，对于选择是否适当也很难判断。在整体架构方面，人的生命有身、心、灵三个层次，你应该如何安排主从顺序？在灵的层次，你要以什么理念作为自己生命的核心价值？这就涉及到“三观”的问题。
> 简单来说，你要“一门深入”，即要深入完整地了解一位哲学家的思想。但如果你不了解历史的发展或其他学者的观点，你又该选择哪位哲学家呢？所以，我们年轻的时候往往靠运气。先听到某种观念，就先入为主。自己实践一段时间之后发现有问题，再设法修改；或者读了更多资料之后进行综合比较，再加以提升。最后，还是要落实在行动上，你在实践之后，生命的品质是否得以改善？自己是否活得更充实、更安心、更快乐？
> 所以，在生命中最关键的时刻，当面临重大抉择之际，你学的哲学就可以显示出它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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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在之前的课程里面，我让同学们思考一下，自己是否有独断论或怀疑论的倾向。
> 同学们的分析都非常具体，有些人认为自己有独断论的倾向，主要表现在两方面：一个是先入为主；一个是贴标签，对任何人或事都要先给它贴上标签，划定类型，形成先入为主的观念，不容易改变。怀疑论倾向主要表现为要眼见为实，如果没有看到，我就没有办法接受。不过，今天的魔术表演那么发达，眼见的东西是否实在，这也是个问题。在这里，我们可以把过去所学的综合起来，说明一下康德的批判是必要的。
> 在历史上，一直有怀疑和独断这样的问题。我们曾介绍过英国哲学家培根所说的“打破四种假象”——种族、洞穴、市场和剧场假象。这是一种很好的思维模式。
> 我们一般的观念是如何形成的？
> 第一种是听来的，很容易先入为主，这与市场和剧场假象有关。比较片面的信息叫做市场假象，相对完整的全套理论叫做剧场假象。在我们的课程中，西方哲学家一位接一位上场，每个哲学家都像在剧场中表演一样。
> 第二种是由自己的观察而得到的经验。自己在学习和成长过程中得到的经验就属于这一类。这与种族和洞穴假象有关。
> 第三种是自己好学、深思、力行之后的心得。这是最可贵的。
> 这时你要有什么样的认识呢？我们多次强调，一个人的价值观最好能呈现“十字打开”的格局，也就是“2+1”的格局。“十字打开”，横的侧面就是自然界和人类，可以称为“2”；纵的侧面称为“1”。也就是说，你不能只看人类和自然界，因为这两者始终都在变化生灭之中，最后会消失；你还需要有纵的侧面，像天命或个人的宗教信仰，这是你对人生最深刻的体会。一横一纵两方面要互相配合，否则当你处于一个价值完全紊乱的社会里面，整个社会都腐化了，一个人活着真的会感到求告无门。此时，纵向的十字打开是非常必要的。为什么我们要经常思考宇宙万物的来源和归宿这个问题？原因就在这里。
> 谈到康德，我们人类所认识的事物跟蚂蚁所认识的是否一样？当然不一样。但是康德思想的关键在于先验的观念，这是他最主要的贡献。对于人类的经验，如果你去探究经验的具体内容，那每个人的经验都不同，并且会随着时空条件而改变，可谓五花八门，永远没有定论。康德则要探究：使这些经验能够成立的先决条件是什么？如果能了解先验这一观念的话，就比较容易欣赏康德的思想。
> 另外，康德说人的感性具有时间和空间两个先天形式。有的同学很喜欢联想，他问：那跟我们的眼耳鼻舌身五官的感觉能力是否能配合起来，即除了这五种感官能力之外，再加上两个先天的时空形式？不过这是完全不同层次的概念。时间和空间是感性的先天形式，一旦落到眼耳鼻舌身，得到色声香味触，就已经到了经验的层次，所以要把它们分开。
> 也有同学说，每个人的善恶观念都不一样，就好像每个人都透过特定的时空来看这个世界，做出价值判断。这个也要与康德的观念区分开来。康德认为，人只有在感性层次才能接触到外在的一切，这一过程中只有两个先天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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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用户李亮问：人只能利用语言与理性去批评别人的语言与理性，那么到最后凭什么找到一个客观的标准？你可以有确定的结果吗？我长期被这个问题所困扰，一直希望老师来谈一下。
> 语言和理性基本上都属于理性的思维方式。语言只是理性思维的表达。
> 你去批判别人说的话，那你的话难道就没有什么语病或限制吗？当然有。我们既然学了哲学，就要实际应用。我一再让同学们练习澄清概念，就是用反诘法把语言里面的概念说清楚。逻辑最主要的内容就是概念、判断加上推论。如果概念得到澄清的话，就可以按照你所掌握到的经验材料，做出具体的判断。如果别人的判断与你的不同，就再回到第一步，做进一步的澄清。
> 所谓运用理性就是在做出判断之后，再做进一步的推理，推论时要看能否没有漏洞。有一句话很流行，叫做“没有最好的，只有更好的”，代表永远有改善的空间。任何问题都没有完美的解答，只有相对完美的、较为适合的解答。认识往往呈现为螺旋式的上升，决定它是上升还是下降的就在于行动。也就是说，你有这样的语言表述和理性思维，当落实在行动里面，要看能否达到你最初设定的目的。
> 如果发现困难重重的话，你只能暂时接受休谟所说的“按照习惯去生活，根据信念去跟别人互动”，将来再一步步地改善。你要在实践中不断去体会这个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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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在这里我想谈一谈，座右铭是否会有附带的后遗症或附带的效果。我就来逐一分析一下。
> 譬如我在20岁左右，学到古希腊赫拉克利特的一句话“人的性格就是他的命运”，我从中延伸出我的座右铭：要改变命运，先改造性格。“改造性格”是很大的挑战，我年轻时吃了很多苦头，确实把自己的性格改造（改善）了。
> 年轻人很喜欢谈星座，据很多专家研究，星座对一个人的个性或言行表现确实有一定的影响。不过，我在大学教书40年，做过许多次实验，学生们听我的课将近三个月（一个学期）左右，我就会问他们：你们听我的课有三个月了，你们猜猜我的星座是什么？我让他们猜三次。几十年下来，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班的同学在三次里面猜中我的星座。
> 可见，我年轻时努力通过改造性格以改变命运，确实产生了很明显的效果，我的星座的天生倾向确实改变了。所以，一般人如果不知道我的生日的话，要通过我的具体言行表现猜出我的星座是相当困难的。经常有同学猜了六个，还猜不出来。我当然不是外星人，我是有星座的。
> 这说明你立的座右铭不在于是否好听、好看，而在于你真的去做。你真的做过之后才知道人生的艰难。经过艰苦奋斗之后体会到的快乐，才是真正从自己生命里提炼出来的。我愿意把这种快乐跟大家分享，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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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就是我对之前几节课程的思考题和用户的问答做出的解答，希望这样的解答能够帮助你更好地爱上哲学，理解哲学，运用哲学，谢谢。我是傅佩荣，祝你学习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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