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耶律亚德3：对存在本身的乡愁

你好，我是傅佩荣。我们这一单元的主题是耶律亚德与列维纳斯。这一集的主题是耶律亚德对存在本身的乡愁。我们要介绍以下三点：就是空间观、中心观与生死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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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亚德深入研究初民心态，对各大宗教的神话与仪式充分了解之后，提出一系列看法，其中的“空间观”特别引人注意。

空间跟时间一样，也可以分为两种：就是世俗的与神圣的。由于初民对存在本身的乡愁，而无法忍受空间的同质性。“同质性”就是指所有的空间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差别。就好像我们上课的时候，如果觉得教室太小，就换一间，这就是同质的空间，也就是世俗的空间。但是，空间必须还有异质的一面，就是在世俗之地以外，还有神圣之地。

神圣之地简称“圣地”，它蒙受存在本身的显示，展现为充满秩序的宇宙。世俗之地就是“俗地”，则形同虚无一般，陷在混沌的暧昧阴影下，一直在变动中，最后归于毁灭。各民族的创世神话所描写的，都是从这种混沌演变出宇宙的分离过程。这样的宇宙有四个特色：

要了解初民的空间观，就要记得这四个概念：基点、定位、中心、通道。譬如，初民也曾到处迁徙，但是当他们定居一地时，首先就要模仿神明的创世程序，把这个新的地方划为一个宇宙。他们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首先通过特定的仪式，把那里从混沌变成秩序，成为宇宙。在印度《吠陀经》里面就记载，初民以建火坛请求火神阿格尼从事创世的历程，使火坛成为中心基点，让初民定居于四周。

至于游牧民族，譬如，澳洲有一族叫做阿其帕人，就以当初神明指定给他们祖先的一棵橡胶树作为宇宙之轴，然后带着它一同游牧，使他们常常处于自己的宇宙中，并以这棵圣轴树的弯曲方向来决定游牧的路线。

这种空间观，在建筑方面也很明显，几乎所有古代的圣殿都号称是建在宇宙的中心。耶律亚德也特别提到中国的宫殿位于世界中心，因为在那里，夏至之日，日晷仪标不出任何阴影，这就表示它在宇宙的中心位置。但这种类似的说法也出现在犹太人所建的耶路撒冷圣殿。伊朗人更公然以他们所居之处为世界中心，甚至由此产生种族优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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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谈到“中心”的象征，表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个是圣山，因为山形高耸，更接近天，也就是生命的来源，所以山是天地交汇之处。一座圣山无异于世界的中心，像中国古代的皇帝要到泰山去祭天、封禅，就有这样的考虑。

第二个是每一座寺庙及宫殿，本身也是某一种像圣山的东西。在建筑设计的时候，所谓的“风水”与此有直接的关联。

第三个就是圣城，像麦加、麦地那等，是伊斯兰教的圣城。信徒都相信那是宇宙之轴，是天、地与地下三界交汇之处。

换句话说，中心是最显赫的圣地，是绝对实在之地。其他的绝对实在的象征还有什么？还有像生命及不死之树、青春之泉等等，都位于中心之地；而通往中心的路是非常艰难的。像朝圣的时候，由于许多寺庙与教堂建于高山之上、荒漠之中，信徒需要长途跋涉，经过重重考验才能来到这样的中心。有了中心，才可以肯定存在与价值，这是初民存在论的特色，也就是他们对存在本身的乡愁最具体的表现。

我们多次谈到圣界与俗界，在时间上有圣时与俗时，空间上有圣地与俗地。事实上，圣界与俗界之间有一种辩证关系。一方面，显圣之物可以是世间万物中的任何一种。其次，当某一存在物显示圣界时，它既参与周遭俗物的存在秩序，又与它们在价值上区分开来。另外，一样东西并不因为曾经成为显圣的中介而永葆尊荣，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永远穿戴显圣的光环，也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永远隔绝在显圣的氛围之外。“显圣”是初民的存在论一个重要的观念。

耶律亚德说，宗教主要不是意指对上帝、神明或鬼魂的信仰，而是意指对圣界的经验。因为是圣界使人意识到生命的来源，而来源保障了它的实在性、力量与存在意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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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亚德谈到初民的生死观。初民看待宇宙，认为宇宙是神明的显圣，它是透明的。宇宙的韵律，像春夏秋冬，显示了秩序、和谐、永恒与充实。宇宙的整体是一个有机的生命，真实而神圣，所以在初民仰望高天的时候，就觉得造物者无限伟大、卓越不凡。

耶律亚德在这一点上说得很清楚。他说：“天的高远对初民而言，也表示神的退隐；因此人应该落实在地上，自求多福。地的博厚，象征着母性的厚德载物，生生不已。”这种观点跟我们的《易经》的乾坤之说颇有相似之处。

黑格尔对此就有偏见了，他说：“初民这种天人不分的倾向，等于是把自己埋葬于自然界中。”这是他的偏见，因为初民的生命是双向的，不但有人性的层面，而且有超乎人性的层面。所谓“超乎人性”，就是指初民生活在一个开放而透明的世界，同时他本身的存在也总是对世界开放的。初民是具体而微的小宇宙，能够与神明沟通，也能参加世界的造化；他不是封闭的，而是能够领略宇宙的信息、不断向上提升的人。提升的目的是要追求自由，而死亡就是通往自由乐土的通道。

这种以死亡为通道的信念，主要不是针对身体来说的。初民认为，人的身体诞生于世，尚不能成为完全的人，还需要第二次精神上的诞生，那是需要通过一连串的考验，才算是真正的人。换句话说，他必须死于自然的生命，然后重生于更高层次的生命。

在所有初民的习俗中都有启蒙仪式，目的在求得真知，或者步入一个特定的社会，它根本的意义就是成为新的人。这跟哲学也有些关联，像苏格拉底把自己比喻为接生胎儿的助产士，要帮助别人生出智慧的胎儿；佛门弟子出家是为了再生于诸佛之中；保罗称受洗的信徒为精神上的子女。这些都是符合初民心态，而合乎人性需求的事实。

这么一来，死亡自然成为最大的启蒙礼，引人步入全新的精神生命。不但如此，生、死与再生，根本上是同一个奥秘的三个步骤，其间没有中断的裂缝。死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精神之死，那就真的是回天乏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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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点，耶律亚德提到初民的空间观，认为初民的空间也分为圣地与俗地。圣地是异质的，把混沌化为宇宙，让人可以安居。因为这个宇宙是跟俗地分离的圣地，是圣界的显示，分享着存在本身。它是一个基点，有这个基点才能够定位，知道自己在一个正确的位置上。它也是一个中心，就是宇宙创造的力量所在。同时，它也是一个通道。

第二点，“中心”这个观念是一个象征，像某些高山、大树、寺庙、宫殿等，被当作神圣的地方，作为天、地与地下三界交汇之所。通往中心的路，其实是一个人的修行之路，中间要经过各种检验的。

第三点，生死观。死亡是一个通道，让一个人进入到精神的世界，所以对初民而言，死亡不值得忧虑。跟哲学连上线来说的话，耶律亚德就认为，柏拉图是展现初民心态的一位杰出的哲学家，因为他的理型论可以说是为远古之人的生活及生命模式所依靠的原始典型，加上一种哲学的普遍性与有效性。

换句话说，我们生活上所有重要的举动，都是诸神或英雄在原初的时候所启示的，我们只是永不停止地重复这些典范的实践。简单来说，初民对存在本身的乡愁可以归结为一句话，就是任何东西或行为要变成真实的话，只有借着模仿、重复或参与某种原型才可以达成。换句话说，如果你只是表达个人特别的作为，那么就在时间的过程里面一去不复返了，但如果你展现的是原型，是重复、模仿或参与这个原型的话，才可回归于真实的生命。这就是初民的存在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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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对初民做的这些描述，并不是要你回到古代的社会，或者恢复古人的心态，而是不能忘记，我们在21世纪的今天，面对各种考验，在寻找资源的时候，不可忽略初民所提供的材料，看看是否可以得到启发。一方面，要有基础性；另一方面，要有创新性。基础性代表对永恒的向往，创新性代表对时间的肯定与对变化的参与。这种双轨配合，我们的人生才可能比较完整。

我的问题是：请你思考一下，在日常生活里，有哪些地方曾经参考过某种原型？这个原型可能是祖先所立的，或是从古代的神话、宗教所学到的，使你感觉到生命有一种稳定性。比较明显的像出生、成年、结婚、死亡这四大人生关卡，请问你有没有这方面的观察或个人的经验？想听听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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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我们生活上所有重要的举动，都是诸神或英雄在原初的时候所启示的，我们只是永不停止地重复这些典范的实践。简单来说，初民对存在本身的乡愁可以归结为一句话，就是任何东西或行为要变成真实的话，只有借着模仿、重复或参与某种原型才可以达成。换句话说，如果你只是表达个人特别的作为，那么就在时间的过程里面一去不复返了，但如果你展现的是原型，是重复、模仿或参与这个原型的话，才可回归于真实的生命。这就是初民的存在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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