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克尔凯郭尔6：焦虑是贯穿人生的状态

你好，我是傅佩荣。我们这一单元的主题是克尔凯郭尔以存在为个人抉择，这一集要介绍克尔凯郭尔的核心观念——焦虑。“焦虑”这个词不太容易翻译，要清楚加以解释。它是存在主义的一个核心观念，也是贯穿每个人一生的一种状态。因为人生是不断做选择的过程，选择就会带来焦虑。

这一集要介绍以下三点：

第一点，焦虑是什么？

第二点，焦虑的产生。

第三点，焦虑的背景。

---

人在选择的时候都会有些焦虑，譬如：第一种情况，买一件衣服，吃一顿饭，买一辆车子，这些生活所需是使生活更便利的工具，这时候的焦虑是比较具体的层次。

第二种情况是，你要选择什么行业，跟什么人交朋友，进一步结婚。克尔凯郭尔订婚之后又解除婚约，像这都是非常关键的抉择，对每个人的意义或重要性不一样。

第三种情况是要不要选择忠于自己？这听起来有点抽象，而事实上是最根本的问题。

为什么选择会带来焦虑呢？我们先做一个简单的反省：

首先，选择是一次性的。任何选择都在时间中进行，而时间是一去不复返的。有一句话说“一失足成千古恨”，就有类似的意味。

第二点，选择是有后果的，而它的后果未必合乎预期。在选择之后，可能还要继续做各种选择，那么就要负起责任。人往往是前半生粗心大意，后半生补救过错。选择的后果让人有压力，也带来责任的问题。

第三点，如何选择呢？最关键的问题就是要选择成为自己。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要对自己负责。如何可以真正成为自己呢？为什么要成为自己呢？这是因为人终究要面对死亡，所以要自问这一生应该怎么过。

选择牵涉到三个概念：第一个，在时间中，什么是时间呢？第二个，要负责任，又要如何负责呢？第三个，要面对死亡，所以，焦虑就变成严肃的状态。

克尔凯郭尔作为存在主义的创始者，他所谓的焦虑不只是普遍的状态而已，他的焦虑有三点更重要的意义。

第一点，焦虑不是恐惧。一般所谓的“恐惧”有明确的对象，像怕鬼、害怕怪物这些，但是焦虑没有明确的对象。

第二点，焦虑让人坐立不安。你必须做选择，才能够安顿自己。

第三点，选择之后可能换来空无的结果。所以焦虑是面对空无，而所谓的“空无”是指一种可能性，可能性与人的自由又紧紧结合在一起。所以，焦虑这个词就变成人在本质上最基本的状态。

在这里，我们特别了解了焦虑没有明确的对象，因为它的对象是空无，而空无与人自由选择的可能性又连在一起。

---

克尔凯郭尔说：“如果人是动物或天使，则根本没有焦虑的问题。”动物只有身，天使是纯粹的灵，但人正好是身与灵的综合体。人除了身与灵，还有意识。如果意识尚未意识到自己，就好像在睡梦中或小孩子，他可以平静而没有什么挣扎。而人一旦意识到自己有灵性，而灵性的成分太少，这时候就产生焦虑。另外，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就是必须由自己来创造自己的存在，焦虑就更严重。这两种焦虑都归结为人的罪恶感，常常感觉一种愧疚或抱歉，觉得自己灵性不够，又觉得自己有责任创造存在。

克尔凯郭尔说得很直接，他说：“罪恶由焦虑而进入世界，同时罪恶也带来新的焦虑。”所谓的焦虑是因为你的自由行动可能犯错，而这个错误就是使罪恶产生的根本原因。

一个人要把自己存在的可能性化为现实，这个时候的感受可以比喻为“晕眩”，就是站在深渊上，看着底下的深谷而感觉头昏。焦虑是人因为有自由而产生的晕眩，察觉自己是身与灵的综合体，这时候产生的情绪或状态就称为焦虑。说得更清楚一点：

首先，存在的焦虑是对所焦虑之物的渴望及厌恶。渴望什么？渴望身与灵可以统合起来，达到自己本然的存在。为什么会厌恶呢？因为实在做不到，或根本不可能。

第二点，焦虑时时刻刻都在，而不能逃避，因为它展示人的可能性，要求人以热忱行动，在刹那之间与永恒可以接触。

第三点，克尔凯郭尔称这种焦虑是“神圣的忧郁症”。为什么说它神圣呢？因为它有可能让人接上永恒的世界。

---

人一旦察觉自己的自由，就是做或不做的可能性，就可能产生焦虑。克尔凯郭尔把它推到《圣经·创世纪》最早的这一部分。

在《圣经·创世纪》里面，上帝造了亚当、夏娃之后，把他们安置在伊甸园中，只有一个禁令（禁止他们做的事），就是有两棵树的果子不能吃。这两棵树，一棵是知善恶树，一棵是生命树，生命树其实根本没有上场，知善恶树在这里就变成注意的焦点。过程如何、受到什么样的诱惑，先不管它。

他们最后吃了知善恶树的果子，结果“他们眼睛张开，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这句话是关键，代表他们以前有眼睛，但是只能向外看，而没有向内产生一种发现自己的自我意识。这个时候他们吃了知善恶树的果子，就知道善恶了。要知道善恶一定先有一个“自我”，你才能够肯定自己的自我意识可以决定做一种选择——善或恶。换句话说，在吃这个果子之前，亚当是无罪的。

克尔凯郭尔认为，人的始祖开始是无罪的。其实无罪就等于无知，那时候的人类精神状态还在睡眠之中，感觉到平和、安静，但同时他们也知道一个禁令——禁止吃哪一种果子，有禁令就有选择的可能，而这种选择的可能性就带来一种虚无的可能。因为你可以遵守，也可以不遵守，否则就不叫禁令。这种虚无就产生了焦虑。

所以，无罪的最深刻的秘密就在于它同时也是焦虑。当精神在睡梦中，它投射自己的存在，这个存在就是虚无。无罪始终在自己以外看到这样的虚无，因为你选择选错了，就落空了，就进入一种空无状态。所以，焦虑是精神在梦中的一种限制。因为你清醒的时候，与他人的区别是明显的；但睡着的时候，这个区别就被搁置了，所以在梦中，虚无被衬托出来。人的精神状态常常以对自己的可能性跃跃欲试的形象显示出来，但精神要去掌握这样的形象时，就消失于无形，只能是令人焦虑的虚无。

我们简单再归纳一下，克尔凯郭尔强调无罪就是无知，也就是因为无知所以无罪。无知是什么呢？就是精神在睡梦中，在睡梦中看到自己的虚无而产生了焦虑。也就是人在梦中会投射自己的实在，也就是说我有自由的话，就代表我可以做，也可以不做。所以，任何一种禁令都会唤醒你的自由的可能性，那也即是犯罪的可能性。所以克尔凯郭尔认为，这种禁令使亚当焦虑，也是此后人类焦虑的根源所在。

焦虑问题出现之后，克尔凯郭尔做了简单的结论，他说：“人在犯罪之后，心灵受悔恨所困，这时候焦虑就绝望似的投身到悔恨之中。但悔恨不能取消罪恶，只能使人悲伤，除非你找到信仰，可以投身于无限的上帝。”

事实上，在有关焦虑的问题上，以我们今天来看的话，就是选择所带来的。人可以选择不成为自己，就好像克尔凯郭尔所说的三种绝望——不知道有自我，不愿意有自我，不能够有自我。所以，关键的选择有两种：如果你选择不成为自己，或是不选择成为自己，都是逃避而不负责任的；但是选择成为自己的话，压力可能更大。

克尔凯郭尔说：“个人向着一个无法完全理解，也不能一劳永逸实现的目标前进，因为一直处在变化之中，必须借着一连串的抉择来认识自己。这种抉择把自己投身到选项中，要对某个目标托付自己，献身于这个目标，但是又不知道它能不能达成。”

---

第一点，首先要界定焦虑是什么。人在生命的过程里面，对各种从小到大、简单到复杂、次要到重要的事情，都会在选择的时候产生压力。因为选择是在时间之中，时间一去不复返，选择的后果要负责任，最后还要面对死亡，这时候可以把它归结为问题出在焦虑。所谓的焦虑，它不是恐惧，因为它没有明确的对象，它只是可能性而已。但是焦虑让人坐立不安，让你必须做选择，不能推脱；而选择之后，也有可能陷于困惑。这整个过程都是焦虑。

第二点，焦虑的产生，简单来说就是因为人是一种既非动物又非天使，而是身与灵综合的生命。人的意识能够觉悟到这种综合，立刻发现自己的灵性成分太少，以至于无法平衡，甚至找不到真正的重点。同时，你意识到自己的命运需要自己去创造自己的存在，这种压力就会产生所谓的罪恶感。

第三点，焦虑与罪恶感的关系如何呢？作为基督徒的克尔凯郭尔从《圣经·创世纪》上帝创造亚当的资料里面发现，从人最初的无罪状态就是无知，无知等于是精神在睡梦中，这时候因为知道有一个禁令，这种禁令里面就包含了某种自由选择的可能性，焦虑由此而生。人的一生都不能免于焦虑，如果要化解，只能靠信仰。所以，下一集还会继续谈到有关信仰与真理的问题。

---

焦虑来自于人必须做选择，选择有三个特色：第一，在时间之中，而时间一去不复返；第二，要负责任，因为有后果要承担；第三，人终究要面对死亡，所以选择就攸关人的生命质量。请问你在了解这些之后，对于面对焦虑或降低焦虑所带来的压力有什么样的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

---

### 💡 精华要点
- 克尔凯郭尔说：“如果人是动物或天使，则根本没有焦虑的问题。”动物只有身，天使是纯粹的灵，但人正好是身与灵的综合体。
- 
- 而人一旦意识到自己有灵性，而灵性的成分太少，这时候就产生焦虑。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就是必须由自己来创造自己的存在，焦虑就更严重。这两种焦虑都归结为人的罪恶感，常常感觉一种愧疚或抱歉，觉得自己灵性不够，又觉得自己有责任创造存在。

---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810/26/201810261912017828444865.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