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哲学问答22 | 如何让生命得到完全的实现？

我们在斯宾诺莎1里面谈到为真理而牺牲的问题，可以牺牲到什么程度？在这里我们先从两方面来考虑。第一方面就是所谓的“为真理而牺牲”到底在说什么？第二方面就是我们今天听到这句话，可以怎样加以参考。

第一点，“为真理而牺牲”在说什么。

事实上，我们在介绍前面的帕斯卡到后面的斯宾诺莎的时候都可以发现，这两位哲学家都体验到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真理，但他们两个的作为可以说表现出来完全相反。

帕斯卡作为一个基督徒，因为有过密契经验，所以他写他的《思想录》，他的各种表现都是以信仰为他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为此他牺牲了其他方面的东西。那么斯宾诺莎呢？他发现上帝就是自然界，所以就没有这种信仰方面的困难，他把它整个放在一边，用纯粹的理性来思考人生的问题。

这两个人都有各自的考虑，事实上这是很常见的状况，因为人生就是不断做选择的过程。你做选择的时候，选择一样，可能放弃十样，自然就有所牺牲，所以要先想清楚优先顺序。

这时我们就要问：什么是真理？在科学、人文、社会、人生的各个方面都可以找到某些真理；但是在宗教里面所显示的真理往往是最根本的，因为它可能牵涉到生前死后的问题。

所以为什么在前面的帕斯卡（他是虔诚基督徒），他为他的真理甚至可以不惜牺牲生命？他提出赌注论证，受到很多人的批评与讪笑，他也照样这样认为。到斯宾诺莎的时候更严重，因为他是犹太人出身，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比犹太人更了解什么是上帝的。世界上所谓的“三大一神教”（犹太教，之后发展出来基督宗教一教三系，加上伊斯兰教）都是以犹太教的上帝作为它的基础的。斯宾诺莎从这里面走出来，把它搁在一边，说“上帝就是实体就是自然界”。所以，他所做的牺牲，包括被开除教籍这些，显然是很大的。

所以，我们说人生就是选择，你选择这个就放弃别的。牺牲到什么程度？关键的时候、必要的时候，像孔子也说：“朝闻道，夕死可矣。”那个“道”就是孔子认定的人生最高的真理，他可以为它而牺牲生命。

譬如有人要我做一件坏事，我不做，那说不定我就牺牲生命了。重要的是：这个坏事是什么样的情况？有没有再进一步考虑的余地？这就是我们要学习的地方，而不是说“我认为”什么是真理。真理不是口号，不是一句话，不是谁说了算，而是一定跟我的生命要配合的。

为什么王阳明在贵州龙场百死千难之中才体验出来“致良知”，但他也不太愿意轻易就跟别人说出来？你一辈子那么努力去体会到的真理，你一句话就把它说完了，别人听的时候会以为是一句成语、一句格言，他没什么感觉。所以，真理一定跟主体的实践与体验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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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们的讨论很多地方都提到非常重要的观念。譬如说你要先检验，你检验一下你这个真理是不是真理；要不然你过几年万一反悔怎么办？万一认为自己上当怎么办？那前面的牺牲不是很可惜吗？

检验只有一个办法，也就是王阳明所说的“知行合一”。你自己要去实践，实践了之后觉得心安理得，并且觉得心里面有一种真正的安定和愉悦，觉得自己能够满足、对自己满意，那就是检验的结果不错。

接着，你跟别人来往的时候你要了解，你自己认定的真理在别人看来未必就是真理。所以你就要问：标准何在？谈到标准的时候，一定要保持开放的心态。“开放”就是要常常想：我可能弄错了，我可以再改善吗？我们举个例子，譬如我现在得到一个真理，我跟别人争论，争论的时候就要注意到以下几步：

第一步，我跟他所谈的是同一个问题吗？同一件事情吗？这就要考虑到语言的问题。我们常常说，哲学首先要澄清概念。如果概念没弄清楚的话，双方都等于浪费时间，达不到沟通的效果。

第二步，就算我们两个人所谈的是同一个问题，请问：我们根据同样的材料和数据吗？也许他有他不同的材料，跟我的不一样。

第三步，如果根据是相同的，那么进一步就要问：推论过程是不是合逻辑？我们学哲学，最重要就是用在这个地方。所谓“逻辑”就是指你前后不能矛盾，从前提推到结论，中间要注意到哪些是事实的材料，哪些是思考的步骤。

第四步，如果推论过程都合乎逻辑，但还是跟他不能取得共识，就要想：我一定要去跟他争这个吗？我一定要去唤醒他吗？也许他在自己的世界里面过得很愉快，那我何必去打扰他呢？

第五步，真理往往不见得当时可以得到别人的认同，那就自己好好实践吧， 因为所有的真理到最后都是要自己去负责、去面对的。

以上就是我们对于“为真理而牺牲”这个观念的一些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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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谈到斯宾诺莎2：为了哲学而放弃一切。同学们的思考很多，有很好的启发。有人说，不应该把它讲成是放弃一切，最好说一切都是为了哲学。事实上，我们可以这样讲，你如果为了哲学（哲学就是爱智慧）而放弃了一切，这不但不是放弃，反而可以使生命得到完全的实现。

怎么说呢？譬如我们在这一生的过程里面，从年轻到年老，很容易就发现重点会慢慢转移。年轻的时候比较重视跟人的关系，重视道义；到中年的时候就考虑到自己个人的理想。我中年后为什么慢慢减少跟别人的交往呢？因为中年之后，各种缘分往往都慢慢固定下来了，这个时候跟别人来往一般就不太考虑到共事业，而要考虑到共理想。晚年的时候，以孔子来说“五十而知天命”，代表他要对自己这一生的使命负责，这个时候牵涉到宗教信仰的层次了。

不管怎样，到最后生命要恢复完整，而爱智慧的“智慧”就是“完整”而“根本”这两个基本的界定。人生需要恢复完整，人生需要找到根本，这两点掌握住的话，才可以说我这一生是对得起自己，对得起作为一个人的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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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们提到很多重要的格言，有一句一再出现，也值得我们谈一下，就是“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就把自由排在最高的层次了。当然，在一个复杂的时代，像古代、专制的时代，这种自由当然是比较让人向往的。但是，自由的问题很复杂。基本上，所谓的“自由”就是你能不能自由地做自己，选择自己真正的理想去实现。这是一个最简单、最基本的、没有什么争议的“自由”。

你说生命可贵，爱情价高，自由更重要，但你为了自由而抛弃生命。这里面就要问：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的问题？自由是为了生命的自由，结果你为了自由而牺牲生命。是为谁牺牲？为后代子孙、为当代的人牺牲，这没有问题。但是自由这个概念有时候是不容易掌握的。

就在法国大革命那段期间，法国罗兰夫人有一句话，她说：“自由，自由！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之。”罗兰夫人本人也非常不幸，1789年法国大革命后隔了四年，罗兰夫人也被判了死刑。代表自由往往只是狂妄的冲动的一种行动而已，它并不是真正的自由。

一个自由的人首先必须有一种思想的自由，他必须很理性地思考我与别人的各种关系，我应该如何跟别人互动？同时，你再怎么样也不能忽略一点，就是我的自由不能让别人因为我而牺牲。所以，自由的问题本身很复杂，不要轻易就说“为了自由，什么都可以抛弃”。你有了自由之后做什么，这个更重要。

事实上以当代来说，美国一位心理学家佛洛姆（Erich Fromm，1900 -1980）还特别写了一本书，叫做《逃避自由的现代人》。现代人为什么逃避自由？因为选择太难，责任太重。你怎么选择？让你无所限制，你反而发现选择一样就要放弃十样，甚至放弃得可能更多。那你的选择不是各种挑战都集中在一起了吗？并且责任太重了，选择之后就要自己负责任。

像很多中学生考大学，你让他自由选择志愿，他有时候宁可父母替他选，为什么？他自己选的话，他了解得够清楚吗？他知道自己这一生的目标吗？他如何去了解将来的发展呢？所以面对选择，他自己选就要负责任，让父母替他选的话，将来就可以推卸责任了，把责任推到父母身上。这种事情屡见不鲜。我因为在大学教书40年，看到太多这样的情况了。

所以现代人可能要逃避自由，就是很多事情你不要让我选，或者我选了之后，我不希望负责任，这就把整个问题都弄得复杂化了。

我们谈到为了哲学（爱智慧）要不要放弃一切，其实我希望同学们想到的是，爱智慧它所让你放弃的，绝对不能跟你因为爱智慧而得到的（完整而根本的理解、了解了人生的整个意义）去互相比较的。你牺牲的毕竟是很有限的，而你爱智慧之后所得到的是难以想象的一种快乐。

当然到现在为止，我们学西方哲学，快乐其实不多。同学们每天都觉得压力很大，这怎么办呢？这个听几遍都听不懂。我必须这样说，确实很难听懂，因为语言文字的隔阂、社会背景的差异，并且西方哲学家每一个人都勇于发言，结果说出来的话都不完全一样。

这正好也提醒我们对自己要负责任，就是我自己也要设法用我自己的话来对某些事情做一个判断、做一个论述，让我自己的人生观、价值观也能够展现出来；同时我要用我的行动去实践、去验证我所发现的这些人生的观念。我认为这种挑战是人生里面最有趣、最深刻、并且最波澜壮阔的挑战。表面也许风平浪静，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但内心里面思想的翻腾可以说是人生里面最大的一个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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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不要哭，不要笑，要理解”这句话属于斯宾诺莎哲学的应用。哭和笑属于情绪，理解属于理性的认识。人不可能没有情绪，情绪在适当的时候表现出来是很自然的事；但重要的是要理解，要知道原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那么这句话可以用在什么地方呢？
> 首先，可以用于反省自己过去的遭遇。从现在看过去发生的事，如果你能理解的话，就像看一出戏一样，会有一种通透的感觉。自己哪些方面表现得不错，哪些方面有待改善？可以加以反思。
> 另外，比较重要是眼前正在发生的事。你目前碰到了什么成败得失，要用理性想清楚，先不要有情绪反应。斯宾诺莎只提到不要哭、不要笑，其实我们有喜怒哀乐等各种情绪。如果情绪太多的话，你就会跟着情绪走，从而造成更大的困扰。
> 我们可以看历史上的古人是否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他们有什么反应？我们身边的长辈、前辈是否遇到过类似情况，他们是如何面对的？接着你就要问：我现在遭遇的这种情况是否合乎常理？
> 孟子有一句话说得很明确：“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意即，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遭遇都是命运，我只有顺着情理去接受它正当的部分。关键在于“顺受其正”四个字。因此，我们要分辨“命”（遭遇）是正命还是非正命。
> 如果遭遇是合理的，别人也可能碰上，历史上也发生过，那你就把它当做正命。譬如你做生意当然有可能失败，你做官当然有可能被贬抑，你交朋友当然有可能交错朋友，这些都是所谓合理的情况。对于不合理的，你就不能以顺为正，而是要坚持自己的立场。这时就能看出来你对自己的理解，知道什么是不能让步的红线。
> 很多同学提到一句成语：“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果从未来看自己的遭遇，就发现它不见得不好，人生的祸福相生相倚。同学们能广泛地联想，很好。
> 我们把斯宾诺莎的话用于调节自己的情绪方面，要尽量使用理性去看待自己的遭遇。其实生活的各个方面都可以应用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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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有的同学问：永恒的方式是怎么回事？这是很好的问题。“从永恒的形相下观看”是斯宾诺莎的一句格言。形相就是形式的意思。斯宾诺莎认为人只有一种自由，就是理解，这就要看你如何去看待一样事情。从永恒的形式上看的话，会有一种直观整体的效果。但什么叫做从永恒的形式看？
> 第一，没有时间性，没有过去、现在和未来。比如你从100年之后回看你今天的情况，就不会再有任何的情绪反应等问题。因此，从永恒的角度来看，你很容易就把自己放空了，不会有什么执着。对于当下要做的事，就按照自己的理性去做，不用考虑太多。
> 第二，得失成败很容易化解。很多文学家也表达了这一点，像苏东坡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当时叱咤风云的人物，后来都如过往云烟。
> 第三，这样的人生会不太消极？斯宾诺莎是决定论，好人可能因而认为自己是被决定的，就继续做好事；而坏人会不会以之为借口，说自己注定是做坏事的？
> 事实上，如果理性没有被充分应用的话，那么对任何一个人来说，他都不可能得到一种真正的解脱。人生看起来很消极，因为你是被决定的。但是如果你能理解自己是如何被决定的，怎样被各种本能、欲望以及人性的状态所决定，你就会问：理性也是人的本能之一，为什么不去充分发挥这一本能？有同学说得很好，虽然是决定论，但并不代表你完全没有道德实践的可能。
> 事实上，斯宾诺莎选择如此严谨的生活，放弃各种外在的享受或一般意义上的成功，他为何可以放弃？就因为他了解了什么才是最根本的。从永恒的角度看待这一切，就会发现自己是一个理性的生物，理性使我可以理解所有发生的事情。
> 看得破并不等于放得下，你放不下的是自己作为一个人的责任。如果坏人以决定论为借口，把做坏事当作被决定的，就代表他真的被决定了。所以，人只有一种可能的自由，就是思想上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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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为什么很多科学天才最后会转到去研究哲学？可以说，因为这是人的天性。“人类天性渴望求知”，这句话是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一书的第一句话。
> 人类天性渴望求知。这里的“求知”是什么意思？求知就是要求理解。但理解有不同的层次。你如果爱智慧的话，因为智慧是完整而根本的理解，这种理解不是为了外在功利的考虑，而是为了找到生命的意义，使生命恢复完整而根本的境界，使自己可以成为一个真正自由的人。
> 科学领域一般分工很细，许多科学家可能成就非凡，但往往见树不见林，所以科学家还是要问：我生活在世界上，怎样才能找到一种比较好的生活方式，以之作为我的人生观？也有许多人直接就信仰宗教了，这当然是一个方便法门，但由此也可能就不再思考了。我们以帕斯卡、莱布尼兹作为科学天才，其实这两个人的风格和表现是截然不同的。
> 哲学有一个特色，它不像科学那样专注在某一个领域，也不像宗教那样直接宣示最后的答案，哲学是随着生命而展开的。你不断爱好智慧，让自己的生命经验与智慧的觉悟可以不断验证，这样的生命才丰富而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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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佩荣
> 我在40岁时，选择了两个字作为座右铭，叫做从容。什么是从容呢？
> 第一，设法调整自己的心态与步调，因为已经步入中年了。
> 第二，要减少不必要的事，开始用减法。
> 第三，对于自己选择的目标，要有恒心不断做下去。
> 具体做事时如何考虑呢？我考虑至少三点：
> 第一，非我做不可的事我才做，其他的事我就推辞了。
> 第二，如果我可以把它做好，且对别人、对社会有正面的帮助，我就全力以赴。
> 第三，我要对自己负责，不去应付别人。我自己认为该怎么做，就全力以赴，好好准备，因为时间就是我的生命。
> 另外，陶渊明以八个字作为一生努力的目标，叫做“勤靡余劳，心有常闲”。就是每天忙得要命，累得要死，简直快昏倒了；但是内心并不会盲目或茫然，而是自在悠闲，忙而不乱。这是陶渊明所向往的境界，我深受启发，便以之作为我的座右铭，正好可以和“从容”相对照，它也解释了怎样才能做到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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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就是我对之前几节课程的思考题和用户的问答作出的解答，希望这样的解答能够帮助你更好地爱上哲学，理解哲学，运用哲学。谢谢。我是傅佩荣。祝你学习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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