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决策理性批判

请原谅我斗胆用了一个康德式的标题。但是我们今天要讲的这个道理，我敢说就是康德本人也会感兴趣。

咱们说一点哲学。我们专栏经常说决策的事情。所谓做决策，简单地说，就是看看自己都有什么选项，然后从中选择最好的一个。这个动作也是战略的本质，战略就是要决定“做什么”，剩下的“怎么做”都是细节问题。

决策科学包括怎么给自己增加选项，如何克服偏见合理评估每个选项的价值，这也都是一些细节问题。做决策的大框架 —— 选择最好的选项 —— 是永远都不变的。决策，归根结底，就是选择。

什么叫理性呢？理性的一个定义，就是你的选择得有一致性。我们以前说过，博弈论的一个基本前提，就是你得有这种选择的理性。比如如果你认为菠萝比橘子好吃，橘子比苹果好吃的话，那么我就可以推导出来，你一定认为菠萝比苹果好吃。如果你接下来非得跟我说苹果比菠萝好吃，那你就是非理性的，我就没法给你出谋划策。只有当你的选择具有一致性的时候，我们才用得上数学，才谈得上科学决策。

而咱们今天要说的就是，所谓理性选择，其实是一个神话。

你可能马上想到了“行为经济学”，你知道人有时候是非理性的，人容易被外部环境、被各种偏见影响。但我们今天说的可不是那种非理性。我要说的是，哪怕你头脑完全清醒、特别理性，你还是会面临不知道该怎么选的局面。

这段时间咱们一直在讲育儿，高普尼克在《园丁与木匠》这本书的最后有一段非常精彩的讨论，说的是到底应不应该要孩子。

这件事儿怎么科学决策呢？你得评估要孩子和不要孩子这两个选项的价值。为此，你可能要深入考察一下身边的人，看看有孩子的家庭和没有孩子的家庭的日子过得都怎么样，看看你想过哪种生活，对吧？

几年前网上流传一篇文章，是一个年轻的妈妈写的。她的一个女同事每天目睹她怎么带小孩，就说，看到你这样我决定不要孩子了。作者就问女同事，你都看到什么了？女同事说我看你每天接送孩子太辛苦。但是作者说，那是你没看到我幸福的时候。我儿子有一天从幼儿园回来给我带了一个鸡翅，他说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一定要让妈妈尝尝 —— 我感受到的这种幸福，你能够感受到吗？

那如此说来，我们真是得深入评估，孩子的可爱度是否超过了他带来的麻烦。当然你还要结合自身的情况，比如老人能不能帮忙？夫妻是否有一方愿意专门在家照顾孩子？放不放心把孩子交给保姆？你把这些条件都列出来，经过一番计算，这就叫理性决策。而我们说的恰恰就是，这种理性计算没有多大意义。

有个女哲学家叫劳里·安·保罗（Laurie Ann Paul），她提出一个观点，说如果你没有孩子，你永远都不可能知道自己有了孩子的生活体验是什么样的。

观察别人家孩子的可爱度，跟你自己有孩子的感觉完全是两码事。人的天性是爱自己的孩子会远远超过爱别人的孩子。哪怕在别人看来这个孩子不怎么可爱，只要是你的，你也会觉得他特别可爱。一个平时讨厌孩子的人，有一天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很可能会爱这个孩子胜过爱世界上任何东西。

所以在要不要孩子这个问题上，你永远都不可能做出理性决策 —— 因为你除非亲身经历，否则不管怎么做都无法准确评估这个选项！

高普尼克把这个分析又推进一步，说生孩子之前的你和生孩子之后的你，根本不是同一个人。这就好比说你去买水果，看到有橘子和苹果，你觉得橘子比苹果好吃，就买了橘子 —— 结果你把橘子拿回家之后，突然又觉得苹果更好吃。买水果之后的你，已经不再是买水果之前的你了。

这大概就有点像张爱玲的《红玫瑰与白玫瑰》 ——

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

这里面没有理性选择。当你做选择的时候，是现在的你在为未来的你做选择。也可以说，你是在选择变成谁。

所以有一句话说得特别好：如果你没有某个东西，你千万不要抱着酸葡萄心理说它不好 ——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拥有这个东西会是什么样的感觉。有些人爱说我视功名钱财如粪土 —— 你最好有了功名钱财再这么说。

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见识。这意味着你根本就不可能理性决定到底应该要孩子还是不要孩子，到底应该娶红玫瑰还是白玫瑰。你肯定是昏了头才结婚生子！

放眼市面上各种励志书、成功学和人生指南，都在告诉你*应该*怎么办，它们都是把人生描写成一个算法，给你提供一揽子解决方案。但是你仔细想想，这种算法根本不存在。

理性选择需要评估选项，评估选项需要标准，标准是由价值观决定的 —— 而我们今天看到，人的价值观根本不稳定，可以变化。

劳里·安·保罗说，甚至连什么样的价值观“好”，也没有科学的判断方法。你甚至无法科学判断，价值观是多元一些好呢还是专注一些好。你不知道人这一辈子应该只为一个目标而努力，还是同时追逐多个目标好 —— 更不用说选择这些目标都是什么了。

哲学家以塞亚·伯林有感于此，说人生就是悲剧啊。人永远都不可能知道*应该*怎么活，没有一个选择是绝对正确的。说白了我们都是浑浑噩噩混日子，只不过有些人感受不到而已。

不过高普尼克比较乐观，她说这个无所适从，正说明了人活着有意思。正好上周有一位读者问我，如果大数据和算法那么厉害，将来人的命运是不是都归算法指挥呢？通过今天这个讨论我们有了更明确的答案，那就是绝对不会。人生不能算法化，今天的你无论如何都不知道明天的你想要什么，你无论如何都不能预测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说了这么多，能不能给点指导意见呢？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建议，但是这肯定不是科学的建议。

有一个决策标准，是把人生的“后悔”给最小化。

考察那些到了人生终点、濒临死亡的人，当他们躺在病床上回忆一生的时候，最后悔的东西是什么？以前就有研究说，他们最后悔的是他们*没做*什么，而不后悔自己*做过*什么。

按照这个标准，你应该大胆尝试一些事情，不留遗憾。注意这其实是一个偏见，我们专栏以前有一篇文章叫《经历的幸福和回忆的幸福》，专门研究过这个问题。做过的事儿之所以不后悔，是因为你的心理免疫系统总能找到理由证明这件事值得；没做过的事儿之所以后悔，是因为你实在找不到不后悔的理由。

我最近正好看到一个特别新的研究 [1]，也是研究人生最后悔的事儿，但是这项研究考虑的角度不是做过和没做过，而是“理想的自己”和“义务的自己”。也许这是一个更好的角度。

“理想的自己”，就是你*想要*成为什么人 —— 比如说你想当一个体育明星，或者你想当一个艺术家，是你的梦想。“义务的自己”，就是你*应该*干什么 —— 比如你应该好好赡养父母、好好照顾孩子，你应该为社会做贡献，你应该兢兢业业地完成任务等等。

这项研究发现，70%以上的人，都后悔没有成为理想的自己；只有20%多的人后悔没有成为义务的自己。

本来我的梦想是当摇滚歌手，可是父母认为摇滚歌手不靠谱学管理学好找工作，我听了父母的话，在家乡当了一辈子公务员。这个研究说，公务员临死前会后悔自己没当摇滚歌手，而摇滚歌手临死前不会后悔没当公务员。

这当然也是一种偏见。绝大多数摇滚歌手奋斗在失业的边缘，而公务员的日子总体相当不错。研究者认为，人们之所以后悔没有成为理想的自己，可能主要是因为义务的自己更容易做。当公务员比当摇滚歌手容易多了。

但是你一定会后悔当初没有大胆追逐过那个梦想。追逐失败了，只要能及时撤出不造成严重后果，你就等于已经尝试了，根据前面的研究，你不会后悔。如果从来就没追逐过，你一定后悔。

既然人生根本就没有对错，那何不过的更有意思一点儿。也许“老了不后悔”就是一种不错的生活方式。尝试一些新东西，稍微追逐一下理想的自我，科学的结论是这么做不一定能让幸福最大化 —— 但是我敢以科学的名义打赌，你将来不会后悔。

### 💡 精华要点
- 理性选择需要评估选项，评估选项需要标准，标准是由价值观决定的 —— 而人的价值观根本不稳定，可以变化。
- 而一个决策标准，是把人生的“后悔”给最小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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