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特别放送 | 通往品格之路（下）

> 万维钢
> 上次我们的特别放送《通往品格之路》更新之后，收到很多读者的欢迎，今天特意为你制作了下集，在总结了谦卑、自律、坚持、妥协、激情……等等这些品格之后，咱们再来看看，独立、勇气、反思、反叛、责任、承诺和自由。我还是希望你能通过看文稿的方式重温。品格就是一种精英素质，只有想办大事的人、想跟别人不一样的人才用得上它，它值得你了解并且修炼。精英日课，祝你每天都有收获。

◆如果让我评价美国传统之中最有价值的是什么，我会说是“独立的精神”。所谓“独立”，就是“善待别人，但是不期望被别人善待。”与独立精神相反的就是Entitlement：“要求被善待，甚至是特殊对待。”

独立的人会感恩。因为对别人没有过多的苛求，所以获得帮助的时候常常感恩。因为感恩，也对其他人公平，所以公平也成了一个自然的性格特点。独立的人做事情的时候知道自己不会得到太多别人的帮助，所以也很少抱怨。没有达成目标的时候会持续地努力。独立的人很少会有情绪，所以也非常理性。这些特征都是领导魅力的组成部分。

相反一个讲Entitlement的人，不会感恩，他们常常逃避或推卸责任，抱怨，对别人苛责，冷漠。做起事情来也很容易泄气。这样的人自然很少有人愿意追随。

为什么现代中国文化中缺少独立精神，而Entitlement却很普遍呢？我想主要说说价值观上的原因。中国现代价值观的核心是“爱与包容”。这种价值观非常适用于家庭，却不能使人独立。

从爱与包容，到Entitlement的逻辑演化过程大概是这样的：为了规劝人们行善，发明一个“报应”理论。我们常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人在做，天在看”， 这些理论虽然有劝人行善的效果，但是改变了我们行善的动机：我们行善的目的是在上天那里攒积分, 自认为攒够了积分以后，上天就会自动让别人善待于我。我们还是在期待别人（包括上天）的“爱与包容”！甚至还有了道德优越感，认为别人对自己的善意是理所应当的。这样就形成Entitlement。

◆参加一个比赛，你要关注的重点应该是发挥出自己最好的水平，打一场漂亮的比赛，而不是能不能赢得比赛。你喜欢某个人，想获得对方的爱，那么他/她怎么对待你是你无法控制的，但你能控制的是你对他/她的态度，呈现自己最好的一面。在一场政治选举中，你无法控制哪个政党会获胜，但你可以控制自己的一票，你可以帮你支持的政党做宣传。

匹格里奇认为，如果能做到这些，那你就没有什么敌人和对手，因为你关注的是你自己，你不会去指责任何人。

◆如果一个人的三观是以自下而上的演化思想为主，那他可能就具备很多优良品质 ——

他会不迷信权威，不相信什么救世主，愿意靠自己。

他不会有那么多人生的困惑，不会质疑命运不公平，不抱怨做好事怎么没有好报，更容易接受现实。

这个人还会比较谦虚，他知道好的东西都是自发演化出来的，不是什么圣人设计出来的，所以他就不会有妄想，不会幻想自己能一手遮天，搞个什么顶层设计一下子就能治理好国家。

◆如果巴菲特刚刚投资了一个东西，你要不要跟着投？

风险投资人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就非要和巴菲特反着投资，他不相信巴菲特的方向。安德森说，你一定得有一个强烈的观点，然后你还得有放弃这个观点的勇气。有强烈的观点，你才能下水去做这件事。可是一旦现实告诉你这个强烈的观点是错误的，你还得能马上调整，而不是固执己见。

◆以前的人研究科学史，一提到古代科学家就是一副膜拜祖师爷的姿态。而温伯格写本《给世界的答案：发现现代科学》，也讲科学史，但是一上来就说我这本书是专门告诉你为什么古代那些所谓“科学家”都根本不行的！有这样的智识勇气，就是我佩服的英雄豪杰。

◆这个世界是鼓励冒险的。只有大胆尝试才能让社会进步，获得超越自己的成功。所以不论男女，咱们都应该学点白男思维。没有天生的胆大和胆小，只要你能提高认知水平，就能更合理应对风险。

除此之外，你还需要一点勇气。就像《权力的游戏》里那段对话 ——

布兰：“一个人如果害怕，他还能勇敢吗？”

奈德：“人在害怕时候的勇敢，才是真的勇敢。”

◆一个好的道歉要有三步：

1. 明确动机：不是为了赢回别人的信任，而是为了完善自己的人格。

2. 学到东西：态度有问题就解决态度问题，能力有问题就解决能力问题。

3. 提出道歉：说明你的错误，也说明你的改变，但是把是否原谅的决定权留给对方。

一个真正的精英人物得有点中国古代君子，或者西方绅士的作风，学点反思自己的功夫。

◆彼得森的最根本建议就是站直了别趴下！千万别在精神上垮掉。自由主义者总把你描写成受害者，但是你自己不能整天一副受害者心态，不要怨恨父母，不要报复社会。你应该 ——

* 承担个人责任。人生在世有些事必须你去做，而且必须做好。

* 照顾好自己。首先要看得起自己。

* 只跟看得起你的人交朋友。

* 好好教育你的子女。

* 尊重传统。

* 你需要纪律，你需要勇气，你需要自我牺牲的精神。

* 先把自己的事儿管好了，再去想什么“资本主义”、“政府与社会”之类的大问题。

* 谦卑，不懂的别胡乱发言。

* 早餐多吃点脂肪和蛋白质，摆出一个积极向上的姿态，精神点……

总而言之，彼得森认为人生的意义不是什么自由，而是责任。

◆小人物是简单的，大人物是复杂的。不管我们怎么包装，“说服力”的本质，是使用各种手段让别人按照你的意志行动 —— 是让别人听你的。说服力的能力越大，你要承担的责任就越大。

◆西方精英很关注道德。

这里说的道德，不是别人要求我们或者我们要求别人的“社会伦理”，也就是ethic —— 而是moral，是你自己的道德选择。一个人做的事只要对外界有任何影响，他就一定面临道德选择。越是精英人物就必须越重视这个问题，因为你随意的一个小错误就可能给别人带来很坏的结果！正所谓“能力越大，责任也越大”。

整天在拿ethic对别人进行道德绑架，那是软弱的表现，是绵羊干的事儿。不管别人怎么想，专注于自己的moral，这就绝非是绵羊的事情了，这是狮子老虎的事情。

◆海豹突击队重大行动之前，负责整个海豹突击队的海军准将会召集所有分队指挥官开一个会。这个会议最大的议题就是准将要听取各分队的反馈。准将一个一个地问各个分队指挥官，指挥官们就抓住这个机会赶紧向上级提要求。

有的指挥官说我们跟直升机的合练还不够，请求多派几个直升机。有的指挥官说我们配发的靴子适合炎热天气，这次任务估计天气比较冷，希望能发新靴子。有的指挥官说我们在沙漠行军，士兵跟外界失去联络很难受，最好能给WiFi信号。准将一一答应了这些要求。

威林克引以为荣的一个时刻，是准将问到他这里，他的回答是：“我们很好，长官。”

他没有提任何要求。

威林克说，这个逻辑是这样的。我对我的世界，有极端的所有权。如果我的队伍有问题，我自己就会解决，我不会等到这个时候向上级抱怨。反过来说，如果哪一天我真的跟上级说，“老板，我需要这个” —— 那我马上就能得到我需要的，因为上级明白，凡是我提出的要求，一定是我真的需要。

威林克说，人们总爱抱怨上级没有给自己足够的支持，其实那根本就是你自己的错误。你没有好好教育你的上级，你没有正确影响你的上级，你没有让他理解你为什么需要这个支持。自己必须负责任，这就是极端的所有权。

◆在美国社会学家看来，人的行为的“酷”的意思，是“积极正面的反叛” —— 是“对不合理的主流的一次正当的打破”。

酷，体现了一种自由独立的精神，一种反抗精神。但是“酷”也有个约束，那就是必须是“正当的”。

“你还年轻，往后站”。一个有爆炸物的现场，年轻警察想进前查看，他的搭档，一位老警察，对他说了这句话。这句话似乎谈不上“违反”了什么东西，但是跟美国人说的“酷”一样，有一种英雄主义 —— 别人没指望他这么干，他干了。

一个名人访谈中，记者问：你为什么从事喜剧行业？回答是：人们总是嘲笑我，所以我想，去他妈的，干脆收他们点儿钱！—— 这就是明显的反抗精神，你们都认为我不能这么干，你们都错了，我非得这么干。

◆科学，原本是反叛的产物。现在有人认为科学是西方文化的产物，还有人说是基督教的产物，戴森根本不承认什么“西方科学”。

科学家在世界各地都专门反对当地文化。阿拉伯人搞科学，反叛了阿拉伯文化；日本人搞科学，反叛了日本文化；欧洲人搞科学，也在反抗“欧洲传统文化”。科学家从来都是反叛者。爱因斯坦从小在学校就不受老师待见，作为德国人也不热爱“德国文化”。科学家们唯一敬畏的，只有大自然。

所以戴森建议，如果你想培养小孩当科学家，不要对他宣传什么西方文化，你应该首先培养他的反叛精神！当然这个反叛不是说非得去反政府反社会，而是让他对现状持有一种不满的情绪。现实世界有太多的虚假、丑陋、贫困和不平等！从这个心态出发，才是最正宗的搞科学的态度。

好了，那我们可不可以这么说，你们科学家在世界各地都是谁也不服，那你们总“服”科学吧？各国的科学家联合起来组成一个“科学共同体”，就好像天主教会一样一家独大，是不是这么一个情况呢？

不是！事实上，如果真的存在什么“科学共同体”，真正的科学家就应该反叛这个共同体。

◆这个故事是布来恩·史蒂文森（Bryan Stevenson）在2012年的一次TED演讲里讲的。史蒂文森是个非常有影响力的民权律师和社会活动家，他这次演讲非常精彩，建议找时间听一下，题目是“We need to talk about an injustice”。他讲了好几个故事，这是其中一个 ——

史蒂文森的外祖母有十个子女，子女们又各有孩子，整个是个很大的家族，所以史蒂文森小时候并没有多少机会跟外祖母单独相处。但是家里人都知道，外祖母是个有智慧的人。史蒂文森九岁时候的一天，外祖母叫住他，领着他离开众人，找了个小房间单独谈话。

外祖母说，布来恩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观察你。我发现你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孩子。史蒂文森受宠若惊。

外祖母接着说，我认为你将来无论想做什么事情都能做成。可是想要达到那样的成就，你必须答应我三件事。史蒂文森有点懵，他马上说行，我答应你。

外祖母说，第一，你必须保证永远爱你的妈妈，永远照顾你的妈妈，那可是我的好女儿。

第二，你必须永远做正确的事，就算有时候正确的事很难，你也要做正确的事。

第三，你必须保证，永远都不喝酒。

史蒂文森说可以！我保证。

从此之后史蒂文森就有了一种特殊的使命感，觉得自己责任重大。他的确做到了对外祖母的承诺 —— 至少做到了从来不喝酒。

长大以后，史蒂文森有一次和表兄弟们在一起聚会。表兄弟们就弄了一些啤酒，让他喝。史蒂文森执意不喝。有个表兄弟就觉得史蒂文森很奇怪，然后他恍然大悟：布莱恩，你不会还想着外祖母跟你说的话吧？他是不是说你是个非常特殊的孩子？

—— 他跟我们每个人都说了这个话！

听到这里，观众哄堂大笑。

但是史蒂文森接着说，我今年52岁了，我从来没喝过酒。

◆真正学佛的人，根本就不应该“求”佛。佛学处处强调自由，自由首先得自主，连五蕴都是空的，那你怎么能指望一个外部的力量呢？你的感情想要什么东西得不到，你就通过贿赂佛祖的办法来得到这个东西，你的感情不想要什么东西，你就通过贿赂佛祖的办法让这个东西远离自己 —— 这哪里自由了？这跟佛法完全是南辕北辙。

◆Liberal arts，不是为了训练一个能歌善舞的漂亮小孩，不是为了熏陶一个多愁善感的文艺青年，也不是为了武装一个中年危机的忧郁大叔。

Liberal arts，是最正统的西学，其地位在工程、医学等一切应用学科之上，它原本是一种最高级的学问 ——

统治者的学问。

自由技艺教给我们的，是去做一个独立的人，而不是去做一个工具。

所以Liberal Arts的关键词，不是“通识”，不是“素质”，不是“人文”，不是“博雅”，而恰恰就是英文和拉丁文原文中的那个词 ——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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