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利益攸关》6:杀手和语言学家

今天咱们继续说塔勒布《利益攸关》这本书，请允许我们继续批评知识分子。

咱们平时获得认识，最主要的手段是来自书本，也包括上网、看纪录片等等 —— 这些都是间接的手段，说白了就是你是听说的。当然这是效率最高的方法，但是相对于实地考察和亲身经历，它有一些系统性的偏误。

正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这些偏误的根本原因，也是没有利益攸关。坐在书房里钻研一些文档，然后形成一家之言，这是非常安全的行为。

如果坐着就能生产真知，行动还有什么意义？

电影《教父》里有个情节是这样的。一个好莱坞男演员想拿到新电影中的一个角色，这个角色特别适合他，演了这部电影他肯定能红。但是电影的制片人，故意不用他。好在这个演员是有教父的人。

教父柯里昂喜欢给人帮忙。柯里昂没有给制片人打电话，但是他传递了一个消息 —— 用教父的口头语就是，“我要提一个他不可能拒绝的建议”。这个建议，并不需要语言。

制片人拥有一匹名贵的赛马，他非常非常爱这匹马。有一天早上起来，他就发现这匹赛马的头被砍下来了，血淋淋地放在他床上。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803/28/201803281550374893625579.jpg)

制片人理解了信息，演员拿到了角色。

塔勒布说，现代的职业杀手，最常干的事情并不是杀人。如果你要想对付一个大人物，比如说一个政客，一般做法并不是直接把他给杀了。人死了，他对你就没有用了。最好的办法是给他一个明确的威胁，让他为你所用。

而最好的威胁是行动。你要证明给他看，你有能力随时让他死 —— 但是你不用他死。塔勒布特别强调，威胁人的时候不要说话。语言会让你显得苍白无力。

杀手告诉我们的道理，就是行胜于言。可是现在世界上很多人不是这么做的，他们专门说话，还想指导别人行动。

刚说了学习知识不能光靠看片，很惭愧我还是讲个看片知道的事情。我还是个中学生的时候，曾经看过一个纪录片。一位从德国回来的海归女士接受采访，她是一位环保人士。这位女士说，别看德国现在跟花园一样，实际上它地下埋的很多都是重污染的物质，德国是先污染后治理！咱们中国千万不要走这条路啊！

从那以后这么多年的事实证明她的想法落空了，中国走的恰恰就是先污染后治理的路。我想这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我记得片中有个细节。这位女士给记者看了一袋子她家里用过的旧电池。她说，电池不能自动降解，对环境是个重大威胁，但是咱们中国并没有回收旧电池的机制，所以我先都留着，等将来有好办法再处理。

我对这位女士肃然起敬。在普通人看来，她的行为有点怪，她的思想有点不切实际……可是她是身体力行。我那时候还以为所有公共知识分子都是这么身体力行。我哪里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人的业务模式是专门劝别人环保。

塔勒布说了几个名人，比如有个整天鼓吹平等、公平和种族多样性的社会活动家，私下场合却是个会欺负餐馆服务员的人。我想说个更有名的，那就是美国前副总统戈尔。戈尔因为一个电影成了全球变暖的代言人，还因此拿了诺贝尔和平奖，他的使命是号召世界节能减排。但是戈尔家的房子占地一万平方米，有个恒温游泳池，每年的电费是普通美国人的20倍。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803/28/201803281553068412722444.jpg)

那这些人是什么逻辑呢？这个逻辑大概是我呼吁的是系统性的改变，我自己怎么做并不重要。但塔勒布说，这里面有个信号问题 —— 如果你自己都做不到，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呼吁的这个行动根本就不切实际呢？

这些人鼓吹的是专门给别人看的美德。真正的美德是在没有人知道的情况下，你默默地做了一些牺牲自己的利益去成全集体的事儿。过去的教育从来都是这样的，而现在美德却成了宣传口号。

我忍不住再说个书上没有的例子，扎克伯格去年在哈佛大学毕业典礼上做演讲。以前美国高校毕业典礼请嘉宾都是请有真才实学的人，现在倾向于请流行的名人，哈佛尤其热衷于此。

扎克伯格讲了这一代人的使命，讲了他曾经去戒毒所去关心底层穷苦的人，讲了年轻人要敢于做大事。听他这个演讲你不能不感动，你觉得扎克伯格不但年轻有为、聪明，还是一个有爱心有雄心的人，这样的人简直应该当总统！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803/28/201803281554113536321988.jpg)

可我听这个演讲的时候就忍不住想，Facebook 到底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扎克伯格挣的是什么钱。你Facebook 明明就是一个靠底层用户上瘾来赚钱的毒品公司，然后你反毒品？你是把毒品贩子当竞争对手了吗？你挣了这么多不义之财，然后你拿出一点钱来办个慈善，这跟古代富人花钱买教堂的赎罪券有什么区别？

从“把事情做成的能力”这个角度，我非常佩服扎克伯格。但是你不能什么都听他的。如果只听扎克伯格他们说，不研究他们怎么做，你对世界的认识就会有重大的偏差。

语言学家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有本特别有名的书叫《人性中的善良天使》。比尔·盖茨退休以后喜欢读书，他读了这本书之后说这是他平生所读过的最重要的一本书。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803/28/201803281555355828589023.jpg)

平克这本书说，人类历史的一个大趋势，是暴力行为正在减少。

这个论点跟语言学没关系，但平克是个社会科学的天才多面手。而且这是一个大胆的论点。你听到这个论点可能会感到疑惑。南京大屠杀80年前刚刚发生，二战结束才70多年，而我们人类有上万年的文明史。我们刚刚经历了最惨烈的世界大战，平克却说历史趋势是暴力在减少。

那这个逻辑在哪呢？当然平克做了大量的考证，他有各种详细的数据。

不过塔勒布说，平克犯了严重的错误。历史上战争的死亡数字其实并不可靠，因为不管是胜利的一方还是失败的一方，都会有意地夸大死亡人数。胜利一方想让别人屈服，失败一方想说明自己付出了多大的牺牲。比如1982年叙利亚发生了一次大屠杀，当时报道出来的死亡人数就比实际死亡人数至少高了一个数量级。

塔勒布跟几个研究者写了一篇论文，证明历史上因为暴力而死的人数是被大大地夸大了。古代的历史记录者都有戏剧化的倾向，可是今天的学者多半直接使用古代记录的数字，这就犯了一个叫做“易得性偏误”的心理学错误。

有意思的是平克自己在这本书里也用了“易得性偏误”这个词 —— 他的意思是说我们现代人对战争的感知非常戏剧化，以为*现代的战争暴力*很多，这是一个易得性偏误。殊不知平克自己对*古代*战争的感知也犯了易得性偏误！

还有一点，平克混淆了战争的烈度和战争的频率。塔勒布举了个例子，意大利没有统一之前的500年中，是由几个小国组成，小国之间经常性的打仗。那你能不能说那时候的人特别暴力呢？不能。因为这种战争死不了几百人，而且死的还都是职业军人。反倒是进入近现代时期以后，意大利一打仗就死好几万人。

平克之所以犯这种错误，是因为他是个书呆子。而塔勒布在战争中生活过。黎巴嫩内战最惨烈的时候，塔勒布就在黎巴嫩住。他的亲身感受是，虽然内战正在打着，可是除了最核心的那个区域之外，城市其他地方的人们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商人该做生意做生意，老百姓该生活生活。

黎巴嫩内战没有使用特别厉害的机械化武器，也许这种战争才是古代战争的常态。史书上蒙古人到欧洲动不动就屠城，实际情况很可能没有那么严重。

如果你没去过非洲草原，你可能以为草原上到处上演狮子捕杀斑马的剧情。但是如果你真的到非洲去看，你很难看到一只狮子！大部分情况下，所谓的丛林法则其实是一群食草动物在那相安无事地喝水，和平共处。

人也是这样。在西方知识分子看来，一切冲突都是“地缘政治”，你是犹太人你是阿拉伯人，那你俩肯定得为了本民族而战啊，要么就是以色列对阿拉伯的战争，要么就是美国对俄罗斯的战争。可是如果你深入到当地，你就会发现居民之间是可以和平共处的。人们想要生活、要吃饭，小孩要长大、要学习，有什么好打的呢？

塔勒布说如果没有西方干预，可能巴以问题早就解决了。西方干预出来的和平反而不是真正的和平，人们是畏惧强权才不打，彼此之间还是有仇恨。像西方干预不了伊朗，结果伊朗本地人对犹太人的宽容度反而更高。人民跟人民自己磨合出来的关系，才是靠得住的关系。

语言学家平克，是个书呆子。

如果没有利益攸关，我们就可能得不到真实的知识。想要知道世界是怎么回事，你不能光听人怎么说，你还得看人怎么做。

美国女作家芭芭拉·艾伦瑞克（Barbara Ehrenreich），想了解美国穷人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她没有诉诸书本和媒体报道，她选择假装自己是个穷人，只带很少的钱，去当了一年餐馆服务员。她发现这个日子确实过不下去。她写了一本书叫《我在底层的生活》，我不知道比尔·盖茨对这本书又有什么评价。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803/28/201803281557108508583447.jpg)

塔勒布有几个朋友也是这样的。一个学者为了了解蓝领工人过的什么日子，自己到汽车厂去当了一年的汽车工人。一个道德家鼓吹道德，而他自己过的就是苦行僧一样的生活。

所以，行胜于言。

### 💡 精华要点
- 行胜于言。如果只听别人说，不研究他们怎么做，你对世界的认识就会有重大的偏差。

![图片](https://piccdn.umiwi.com/uploader/image/ddarticle/2022080113/1781693944963347044/080113.p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