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换了木板，船还是原来的船吗？

> 读者 新能源刘萌：
> 万老师，您好！目前，我在攻读热能工程博士学位。我对该节中的热寂与 dissipation-driven adaptation（耗散驱动的适应理论）特别感兴趣。依照这两个概念，您对当下新能源的发展有什么理解？是不是新能源的发展也只是局部的有序，节能设备的出现会不会是人类自己的一厢情愿？

> 读者 风行天上：
> 万老师，这两次课真的是烧脑，不过作为核电站设计公司的成员，我有一个问题：研究可控核聚变是否是在减小混乱呢？因为一旦成功，人类很可能就不再烧煤发电，建设水电站甚至风力发电都没有必要了，这大大保护了环境和人类的秩序啊？

> 读者 得一：
> 既然宇宙的目标是趋向于无序和混乱，最终加快热寂的到来，而人的意识又是主观的，人类可不可以通过自身的团结来对抗熵增？或者说人类可以通过不断尝试，失败，改进来延迟熵的到来？

> 万维钢

这三个问题关心的都是整个宇宙的可持续发展：）虽然知道最终结局一定是热寂，我们还是希望能尽可能推迟死亡的到来。

首先我们知道，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你绝对不可能减少宇宙的熵。熵总是增加。你想做的是能不能让熵增加得慢一点。从宇宙尺度来说，我们现在能力有限不管怎么折腾都无所谓，但是如果你想获得内心的平安，希望做一些有利于减慢熵增速度的事情，那也是可以的。我们不妨把切实减慢了熵增速度的行为称为“善行”。

如果现在有一台节能冰箱，每小时耗电量更小，而制冷的效果一样，那你选择这个冰箱，就是“善行”。同等条件下，节能肯定是善行。

但用新能源代替旧能源，则未必是善行。核聚变发电没有空气污染、很安全、产生的核辐射非常非常小，对环境绝对有好处。但核聚变发电是靠中子的动能加热水，这个过程仍然是在增加熵 — 只要是产生热量都是熵增的，所以孤立的看，这不是善行。但是如果跟烧煤发电对比，因为聚变发电的效率更高，取得同样能量并不需要增加那么多熵，所以用核聚变取代烧煤是善行。

但如果你只考虑增加了多少熵，那最好的能源是太阳能。这是因为太阳能已经在那里了，你不用、阳光也会浪费在宇宙空间各处，熵已经花出去了 —— 这是不用白不用的能源！利用太阳能是绝对的善行。

> 读者 Mr. υ：
> 费马定律真的是这么理解的吗？如果按照文中表述来理解光的“目标”的话，那是不是等于说光是先确定了“目标”再规划出最短路线的吗？这样的话，来自几百光年外的星光，是否在几百年前从母星出发的时候，就已经定好了以在几百年后才出生的我的视网膜中着陆为终点，然后规划好最短路线？所以它还要精细地计算到具体到多少年后我才会出生，具体怎么走在到达那天才是晚上，然后再计算还没出生的我晚上会抬头看星星的概率，从而得出一条绝对正确的最短路线然后开始出发？似乎有点把“结果”当成了“目标”的感觉？

> 万维钢

不是这样理解。我们这里说光的“目标”，并不是“往哪里走”，而是“把通过时间最小化”。这种所谓的目的论都是在“优化”一个什么量，而不是针对一个“结果”。

但你问的这个问题，在量子力学的叙事中，就更有意思了 —— 光子的行为确有点“以终为始”的意思！从 A 点到 B 点，光子的确就好像考察了所有可能的路径之后，最终选择了最短的一条路径。在干涉实验中，光子似乎是先知道了终点的情况，才选择了中间路线的走法……这些内容比较烧脑，今天就不深究了。

需要强调的是我们这里说的所谓“目标”，只是物理学的一个限制而已 —— 光也好宇宙也好，它们没有意识，也就没有达到什么状态的“主观愿望”。我们只是“相当于”它们有这样的目标。

> 读者 一凡：
> 就动物和机器比较而言，意识是主观体验表达得很有道理。而“主观”就是动物能够通过主观感受。但是从另外一个方面，当机器人某个小部位出现故障时，可以通过报警系统报警，这是否也应该算是一种“主观体验”？

> 读者 内华达里：
> 我很好奇的是，AI技术发展到一定程度，怎么判断它有真感情，还是在演戏呢？

> 读者 楼兰字灵素：
> 也许一棵草，一块石头也有意识，只是内部信息交流太少还没有到显现出来的程度？

> 万维钢

意识是每个人自己的主观体验，这就是说如果一个人表现出来是有意识的，我们就只能承认他是有意识的 —— 我们容易测量他的智能，很难测量他的意识。

机器人出现故障可以报警，它甚至还可以假装痛苦，做出难受的表情，还可以加上哭声。一个不了解机器人原理的人也许会认为这个机器人是有意识的。可能有很多小孩现在就已经认为吸尘机器人是有感情的 —— 事实上，也许有的小孩认为草和石头也有感情。

我们之所以知道机器人没有主观体验……是因为……我们*知道*它没有主观体验。我们知道它所谓的报警只不过是预先设定的程序而已 —— 那段程序中只有报警，没有体验。我们还知道石头肯定没有感情，因为我们完全了解石头的内部结构 —— 其中没有信息交流，而“感情”，至少得是一种信息流动，对吧？

不打开看，主观体验就是“主观”的体验，外人无从得知。这就意味着如果一个 AI 特别强，它完全可以假装有意识而不被识破，我们也无法区分他是否有“意愿”。但是我们可以打开 AI 的“电路图”看看，如果它的程序中没有主观体验这一项，我们就知道它没有主观体验。

所以有些 AI 专家认为这很不公平：你不了解的，你就可以认为有意识；你一了解，就是没有意识的了。这涉及到到底有什么科学的判断标准，能区分一堆有意识的原子和一堆没有意识的原子？这当然就是《生命3.0》这本书里说的“比较难”的问题。

> 读者 Laine：
> 万老师你好，看到机器人就算有人的记忆也只是在假装人这里想到小时候知道的一个故事：一对双胞胎姐妹从小一起长大，相貌相同，又互相知根知底，但是姐姐温柔，妹妹泼辣。长大后姐姐嫁了人，某一天妹妹来到姐姐家吵架，妹妹过失导致姐姐死亡。然后妹妹清除掉姐姐尸体和其它痕迹后就假装姐姐留在姐夫家里了。因为妹妹知道姐姐的一切，所以姐夫好多年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妻子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在这里我有两个问题，1，在妹妹完好假装姐姐的情况下，对于妹妹以外的人来说，妹妹是姐姐吗？2，如果妹妹想办法对自己催眠忘掉了妹妹的记忆，只留下对姐姐的记忆，那妹妹是姐姐吗？

> 万维钢

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思想实验。第一个问题跟我们上一个问题很相似。如果不打开 AI 看看，外人完全可以认为一台通过了图灵测试的 AI 是有意识的。只有你知道了“妹妹”的“原理”，你才能判断她是不是姐姐。

第二个问题则涉及到一个更古老的哲学问题。现在妹妹从里到外，连在物理学意义上都跟姐姐一模一样了，那这个妹妹是不是就是姐姐呢？

这个问题，早就有人想过了。假设现在有一条木头做的船，我们给它换一块木板，请问船还是原来的船吗？如果我们一块一块地把它所有的木板都换了，但是和原来的船一模一样，那你说这到底是一条新船，还是原来的船？再进一步，如果把换下来的“旧木板”在旁边再组装起来变成原来的船，那你说现在到底哪条船才是“原来的船”呢？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船就不是原来的船了呢？

之所以有这些问题，是因为我们头脑中“人”、“船”的概念，并非世界的本质，而只是方便有用的“概念”而已。

世界的本质是原子。每个人无非是一堆原子，而且这堆原子还随时都在跟外界发生原子的交换，有些出去了，有些补充进来了。我们说“这有一个人”，只不过是对一堆原子的方便称呼而已。

现在的妹妹是不是姐姐？取决于“姐姐”这个方便称呼到底说的是什么。如果我们说的是原来那堆原子，那显然妹妹不是姐姐 —— 而且因为姐姐要呼吸要吃饭要更新细胞，其实每时每刻都有一个“新”姐姐。如果我们说的是那堆原子的大概排列方式，那也可以认为妹妹就是姐姐。

关键就在于所谓“姐姐”、“人”、“船”，根本就不是严格的定义，只是方便的叙事概念 —— 当我们说这些词的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 读者 刀客骑兵：
> 我之前看过一个对大脑的解释，把大脑分成三部分，分别是掌管底层生存需求的蜥蜴脑，掌管情绪的情绪脑，和掌管理性的大脑皮层。这三个大脑中，蜥蜴脑的启动是最快的，也是最发达的，是我们最早进化而来的大脑，是所有生物都有的，就是觅食，繁殖。随后是情绪，情绪也就是老师说的感情，启动速度仅次于蜥蜴脑，也算是一种快捷方式。第三种负责理性计算的大脑皮层，它是最后进化出来的，也是三个脑中最弱小的。所以我们大多数人往往会被本能和情绪左右，无法理性行事。所以我想问问老师，这个常见的脑科学，靠谱吗？这个是不是对应心理学中的，本我、自我和超我？这个时代我们越来越强调理性，独立思考。我们人类未来的进化是否就是强化我们的理性脑？

> 万维钢

本我、自我和超我是弗洛伊德发明的概念，现代主流心理学家一般不用。因为弗洛伊德研究的常常是一些极端的人格，比如各种精神病之类，无法做严格的控制实验，所以现在的人认为弗洛伊德并不是一个科学家。像弗里曼·戴森，就说弗洛伊德应该算是一个艺术家。如果弗洛伊德要得诺贝尔奖的话，大概最适合他的是诺贝尔文学奖。

但是！本我、自我和超我这个概念似乎得到了现代脑科学的支持，大约对应于无意识的自动化反应、有意识的感情、和理性的“元认知”。蜥蜴脑、情绪脑和理性脑，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所以，这是靠谱的说法。

需要强调的是这些说法都只是“有效模型”而已，并不代表“终极理论”。你说蜥蜴脑的位置到底在哪里？这个真没有。像丹尼尔·卡尼曼的“系统1”和“系统2”，就是另一种有效模型，而且现在更为流行。类似的模型还包括“冷认知”和“热认知”。

> 读者 张新健：
> 我在想，物质相互作用时会产生一些超越这个物质集合的东西，这个东西是不能被已知物理理论加以解释的，正如爱因斯坦说的：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在产生问题的层面去解决问题！那么这个涌现出的新东西比如意识是不是暗物质的一部分呢？

> 读者 李家大少：
> 量子纠缠可以有超距作用，所以整个宇宙是不是也是一个IIT 值很高的系统呢？整个宇宙也是有意识的？

> 万维钢

把流行的、带有神秘色彩的物理学词汇和同样带有神秘色彩的“意识”概念联系在一起总是引人入胜的，但是非常危险。

“暗物质”之所以叫“暗物质”，是因为它除了参与引力作用之外，几乎不参与任何其他相互作用。那么这么一种物质怎么可能参与大脑活动呢？要想参加化学反应，就必须有电磁相互作用才行。

我们每次看到“量子纠缠”这四个字的时候，都应该有一个本能的反应：量子纠缠并不能传递信息！量子纠缠并没有打破光速对信息传播速度的限制！

现在有很多人猜测也许产生意识需要某种量子力学效应（但不一定是“量子纠缠”！），但 IIT 显然并不要求量子力学。IIT 仅仅是对信息结构的限制，并不关心底层介质有什么物理学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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