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真正的自信来自真实世界的有效反馈

> 读者 陈国亮：
> 人应该怎么模拟启蒙运动对自己来一场个体思想的启蒙呢？

> 万维钢

启蒙运动认为人可以有理性。我们应该相信自己可以有理性，可以独立思考，要多学习但不要人云亦云，不要迷信权威，更不要迷信宗教。

启蒙运动讲科学。我们应该掌握科学方法，了解科学知识，善于使用科学方法和科学知识做决策。

启蒙运动讲平等。我们应该敢于主张自己的权利，不畏强权，不接受压迫 —— 也不压迫别人。

启蒙运动讲个人主义。我们每个人应该自主决策，自己给自己负责。你让我做事可以说服我，也可以跟我合作。

总而言之，一个启蒙了的人是一个开明的人，他身上没有“土气”。土气的人对上卑躬屈膝对下颐指气使，只知道跟风自己没有准主意，没事儿瞎显摆有事不敢承担责任，挺大个人了什么事儿都让父母安排，找个工作首先让七大姑八大姨托关系，地域意识强烈只认本乡本土的人甚至只认亲友，不相信科学的结论却对熟人的离奇故事深信不疑。

启蒙了的人是一个一个独立的个体，任何地方都可以是他的舞台。未启蒙的土气的人则只能依附在一个什么东西上生存，丝毫不敢离开。

> 读者 浮世绘：
> 为什么中国在抗日中能够做到吸收伤害并将其转化成自己的力量，但是像印第安人却被打的销声匿迹呢？

> 万维钢

北美印第安人的命运是个一言难尽的悲伤故事。简单地说，现在印第安人之所以销声匿迹了，在美国几乎没有政治势力，是因为他们都被杀死了。他们变成了“好的”印第安人 —— 也就是死的印第安人。

抗战前夜的中国和被屠杀前夜的印第安部落隔着文明的代差，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但我想借此机会说一个咱们中国对世界文明的贡献。

如果说英国发明了资本主义，那么中国的发明则是官僚主义。我们今天把“官僚主义”当做一个贬义词，但是相对于更古老的“部落主义”，官僚主义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部落主义的特点是任人唯亲，是分封制，是只跟熟人合作。官僚主义是等级制，但是是任人唯贤，是在一定程度上能跟陌生人合作。中国从秦开始对官员实行任命制度，不看家庭出身看能力，后来更是发展出一套科举制度，能让底层的人有一个上升通道，这是非常了不起的发明。

弗朗西斯·福山在《政治秩序的起源》这本书里对中国古代的官僚制度非常推崇。福山的理论认为现代化的政治制度由国家、法治和权力制衡（也就是民主）三个方面组成，而中国在“国家”这个方面老早就现代化了 —— 只是一直缺少法治和权力制衡机制而已。

中国在广阔的国土上实现了中央政府能够精确控制每一个县的官员任命，能让来自天南地北的官员跨越天南地北去任职，这是非常厉害的制度。中国有统一的文字和意识形态，精英阶层一直都有强烈的国家认同感。可能正是这个国家认同感使得太平天国不能成事，使得鸦片战争中清朝官员只有自杀殉职而没有投降。

只不过这个认同感没有到达最底层而已，正所谓“皇权不下乡”。抗日战争只是让最底层的中国人也意识到自己是中国人。而印第安部落，则一直都是部落主义，连最起码的“国家”概念都没有。

> 读者 僞爵爷：
> 万老师，你说《权力带来的脑损伤》主要原因是别人看你说啥都对，自己就觉得自己特别厉害，慢慢的就失去换个角度思考的能力。那是不是说自信也是如此，在以前我会主动思考自己的行为是否合理，或想别人行为背后的原因。但后来有了《得到》之后，更容易看懂事物背后的驱动力，很多不用思考都知道原因。这样下去会不会过度自信？

> 万维钢

你怎么知道自己的自信是真实能力的反应，是别人吹捧导致的幻觉，还是手里有把锤子就看什么都是钉子的错觉呢？

关键在于有没有有效的反馈。你以为你懂这个东西，但是你从来没采取过任何行动，那你就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懂。被动的阅读会给人一种有知识的错觉，其实你得会用才算真的有知识。如果你运用知识解决了一个问题，办成了一件事，赢得了一场胜利，哪怕说服了一个人，这种反馈带来的自信心才是真的。如果你只是默默地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但是从来没用过一次，那你的自信就很虚。

我一直号召所有人都学一点数学和编程。这两个项目特别有利于性格养成，因为它们能随时提供有效反馈。可能你读了很多关于“古今数学思想”的东西，但是你一上手发现连简单的题都不会做。可能你整天跟人谈论什么“算法”、“人工智能”，结果连写个最简单的程序都运行不了。这样的经历会让你迅速变得谦卑。

但真正的自信从来都不是一开始就成功、一路成功下来养成的。如果你从来没失败过，你的心还是感到有点虚，因为你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面对的是不是真实的世界。也许你只不过善于参加标准化考试而已。

真正的自信来自真实世界的有效反馈。你一开始以为自己很懂，结果一上手失败了。然后你发现原来有很多东西是你没想到的。你改变了自己，终于做成了一件事。这种成就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经历了多次失败和多次成功，获得了有效的反馈，你就不但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更知道真实世界是什么情况 —— 就好像多次碰壁之后至少知道了墙壁在哪里 —— 这才叫知己知彼，这才是真正的自信。

> 读者 Androgyny：
> 以前我以满满的时间表为荣，以高效率生活自居。但最近经常反思，过分追求高效率的人，每一分钟都渴望有信息量输入，就往往耐不住独处。我从小不愿意听老师重复书本上已有的内容，喜欢一心二用完成任务，到现在听不得别人说话半天没有重点，有几分钟空闲都要翻两页书，开车要是蓝牙出问题了听不了课，手指就会焦躁地敲方向盘，刷牙的两分钟时间也会边活动眼球边回顾今天的课业。读到有理论认为，大脑放空的状态才是创造力迸发的时刻，更让为自己缺乏独处的能力而焦躁。如何让自己挖掘出独处的价值，从而享受独处，学会独处？是不是这又陷入了功利心态？

> 万维钢

这是非常珍惜时间的心态。我认为这种心态首先是值得赞赏的，绝大多数人根本没有这样的时间意识。但是相对于更理想的状态，这的确是有点焦虑了。

我认为解决方法是你应该变得真正“功利”起来。所谓真正的“功利”，就是在乎自己做这件事能得到什么，而不在乎这件事是怎么做的。在乎结果，而不在乎过程。

比如读书，你到底是享受读书这个状态，还是想从书里学到一个什么东西。如果是想学到什么东西，那你就不可能一直在读，你会经常停下来，自己静一静，回味和思考学到的内容。

如果你对信息的追求是主动的，你就会非常有选择地吸收信息，然后花时间自己消化和反思信息，而不是一直处在接收的状态。你不是为课业服务，是课业为你服务。

我们专栏的主编经常说，不希望读者每天在得到上花太多的时间。我们希望你来了，听一段，有点收获或者启发，然后你去做你自己的事儿。听不是目的，“得到”才是目的。随着得到的内容越来越多，我们还希望你把得到当做一个“靠谱知识的搜索引擎”，用更主动的方法 —— 想起什么问题来搜索一下 —— 利用我们。

求知就好像搞科研和破案一样。如果你有个案子要破，你会非常强烈地需要信息，但是你接收信息完全是主动的，你明察暗访，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会忽略大量无关的内容。然后你还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静下来想一想，什么时候应该跟人讨论一下，什么时候应该采取行动。搞科研和破案很需要信息，但不仅仅是信息。

> 读者 伯符：
> 涌现大于个体控制感，我们从人类的角度看蚁群能看出很多让人惊叹的东西，但是蚂蚁应该意识不到。那有没有一种更高的维度来看人类这个族群，能看到我们单个人来看不到的东西？

> 万维钢

“涌现”并不是一个神秘的东西，我们自己就能看到人类这个族群的涌现现象。比如“社会习俗”和“文化”相对于社会上每个人的行为，就是涌现。研究社会心理学的人并不是把每个人的行为拆出来相加，他看到的直接就是集体的东西。社会心理学家看人，就好像昆虫学家看蚂蚁一样。

> 读者 伯桑：
> 涌现与“量变产生质变”是一个道理吗？

> 万维钢

“量变产生质变”是所谓“辩证法”的一个说法，不是科学语言，学术界根本没人用。一杯水放在那里，会有些水分子以气态的形式慢慢蒸发，但是“量”很小。如果你加热这杯水到沸腾，那么蒸发的水蒸气就会越来越多，这就是量变到“质变”。

而科学家管这叫“相变”，关键在于加热，而不在于变成水蒸气的“量”。一杯水放一个月也会变干，请问这一个月里哪个是量变哪个是质变呢？

涌现是完全不同的概念。量变质变说的是同一个东西的变化。而涌现，是几个或者多个个体参与之下，群体表现出只有群体才有的特定性质。涌现不是哪个东西的“量”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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