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头脑中的大象》1:负能量竞争

今天我们精英日课专栏又到了一个红色胶囊时刻。我们要直面真实世界，讲一点不一样的道理。这个道理，叫“竞争”。

“竞争”在现代文化中是个好词。体育比赛是竞争，得冠军当然可喜，但是亚军、包括没有名次的选手，也在努力进步啊，没有人是真正的失败者，体育的精神就是重在参与！市场是竞争的，各个公司努力创新，所有消费者都能受益！团队之间有竞争，每个人都为团队奉献，大家拧成一股绳，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奋斗。

竞争，真是激发人性光辉的活动啊。

但我们今天要说的这本书，讲的却是另外一种竞争。这本书叫《头脑里的大象：日常生活中的隐藏动机》（ The Elephant in the Brain: Hidden Motives in Everyday Life ），12月刚刚出版。两位作者，凯文·西姆勒（Kevin Simler）是个软件工程师，罗宾·汉森（Robin Hanson）是乔治梅森大学的经济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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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说，冠冕堂皇、正能量的竞争之外，我们还在参加另外一种竞争 —— 一种我们不愿意承认、不愿意面对、甚至根本就没有意识到的竞争。而那种竞争，恰恰是最重要的竞争 —— 那才是“竞争”的常态。

美国加州有一种红杉木，长得非常高，最高能到115米 —— 这基本就是生物极限，再高的话水就输送不上去了。当你看到红杉木的时候你就会想，它们为什么要长那么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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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棵红杉木周围都是很低的物种，它根本没必要长那么高。它应该把能量用来多结果实，繁殖更多的后代，好让自己的物种扩张。红杉木之所以长这么高，是因为每棵红杉木的周围，也是红杉木。

长高是为了争夺阳光资源。在密集的森林里，阳光是一种有限资源 —— 只有这么多，我高我得到，你矮你就没有了。阳光让红杉木之间展开一场军备竞赛，让它们成为森林里最高的物种。红杉木之所以长那么高，并不是为了和*其他物种*竞争，而是为了和*自己的同类*竞争。

我们说进化论“适者生存”，好像都是物种跟物种竞争，其实生物个体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跟自己的同类竞争。比如说生育权吧，一个个体就算不怎么适应环境，它也不见得马上就得死 —— 但是它如果争不过同伴，就很可能丧失生育权。“适者生存”，也许应该叫“适者生育”。

如果红杉木长这么高不是为了跟其他物种竞争，那人类长这么聪明的大脑，难道是为了跟猩猩竞争吗？

人类会创作艺术、会科学、会最高效的赚钱方法，如果你只想打败其他动物称霸全球，那可用不着这么高的智力。现在有个理论叫 “社会大脑假设（social brain hypothesis）”，说人之所以那么聪明，并不是为了和其他物种竞争，而是因为人和人之间的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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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天奋斗与地奋斗，都不如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我们平时特别喜欢说要“把蛋糕做大”，但同一物种内部的竞争，往往不是做蛋糕、而是分蛋糕的问题。比如说争夺配偶，优质异性就这么多，一个人的得到就意味着另一个人的失去。

这种局面，叫“零和博弈” —— 你要成功我就得失败，咱俩打一仗，得失加在一起的“和”，是0。

现在很多正能量的说法，说零和博弈是不好的，我们要追求非零和的博弈，应该专门研究怎么把蛋糕做大。可是人和人之间的竞争，常常是零和的。比如说，社会地位。

社会地位是个很不好意思的话题，我们都假装不在意，我们喜欢说人人平等。事实是有人群就有地位，每个人都知道社会地位是存在的，而且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处于什么位置。

社会地位是动物界根深蒂固的秩序，一群猩猩、一群鹿、甚至一群鸟中间都有地位。生物学家通常把一群动物中地位最高的那个雄性头领称为“alpha male”，排名第二的叫“beta male”，我们干脆就叫大寨主和二寨主吧。通常，二寨主要想占据更高的地位，就必须打败大寨主。

人类中也有这么干的。有些小孩排座次至今靠打架，有些政客搞权力斗争就是要你死我活。但是科学家早就注意到，地位的争夺，除了“高压（dominance）”这个维度之外，其实还有另一个维度。

这另一个维度就是“声望（prestige）”。高压的办法是恐吓，而声望的办法是赢得别人的崇敬。声望并不仅仅存在于人类社会。《头脑中的大象》这本书中提到有一种鸫鹛鸟，鸟群内部就很少发生打斗。鸫鹛鸟争夺社会地位，争夺的是……为其他鸟服务的权力。

表面上看，鸫鹛鸟简直个个大公无私。鸟群要休息了，会有一只鸟主动站出来给大家放哨；弱小的鸟儿觅食不易，别的鸟会带食物给它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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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仔细观察，会发现有时候大寨主要给一只鸟喂吃的，如果那只鸟说我不饿啊不想吃，那可是不行的。有时候二寨主说今晚您歇着我来给大伙放哨，大寨主会攻击他。

鸟类学家对此有个理论，说鸫鹛鸟内部其实有一个声望系统。为群体做好事，你会积累声望。声望有两个好处，第一是获得更好的交配机会，第二是获得安全。如果你能通过放哨这样的事儿证明自己的能力和用处，大寨主就不太可能把你驱逐出鸟群了 —— 这也是为什么大寨主一般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

我看过一个老电影叫《火烧岛》，其中有句台词说“老天让人尊敬，而你只能让人害怕。”其实让人尊敬和让人害怕都是获得地位的有效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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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大多数情况下，我们人类争夺地位的方式还是很文明的。我们尽量避免直接冲突，都是追求让人尊敬。我们喜欢展示自己的财富、美貌、优良品质、健康身体、幽默感等等。但是请注意，这些所谓的素质其实都有一个重要的特征，就是绝对的好坏没意义，有意义的是你在一群人中相对于其他人的水平如何。今天随便找个人，他的实际生活水平都可能比古代国王高级，那他为什么还有烦恼呢？根本原因在于他是要和身边的人比较。

人群中总的尊敬是有限的，追求尊敬，也是零和博弈。同事立功了，就算没升职，你心里可能也会有一点点嫉妒，这就是因为你担心两个人相对的地位发生变化。

零和博弈，才是人们真正在意的东西。这才有了各种什么“办公室政治”。

不过仅仅有社会地位这个秩序，还不能叫“政治”。

政治是一种非常高级的社会活动。鸟类有权力斗争，但是那可不叫政治。科学家眼中的政治，有一个关键特征。

作为人类，有一个其他所有灵长类动物都有的乐趣，我们从来没体会过，那就是“理毛”。你身上要是长满了毛，如果不经常梳理，就会很脏、会长寄生虫，会很难受。但是你只能梳理自己正面的毛，后背的毛你够不着，必须得互相理毛 —— 学术上管这叫“社会化理毛”（social groo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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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理毛就是个搞卫生的事儿，但是科学家很早就发现，黑猩猩们互相理毛并不仅仅是为了搞卫生。首先猩猩理毛的时间远远超过了实际需要，其实一只猩猩只要用0.1%的时间就能理好毛，可是有些猩猩的理毛时间达到了17%！其次，猩猩给别人理毛的时间，远远超过了给自己理毛的时间。还有，理毛时间长短跟这种猩猩身材的大小根本没关系。

那理毛时间和什么有关系呢？和猩猩族群的社交圈大小有关。社交圈越大，用在理毛上的时间就越长。理毛，其实是社交行为。允许对方给自己理毛，这就是把后背暴露给对方，这个动作代表信任。

如果两只猩猩经常互相理毛，它们就会经常一起用食，它们会允许彼此进入自己的安全空间，它们打仗的时候会联手。

这才是政治。政治的关键特征，是“联盟”。

当然，猩猩不一定是有明确的政治意识，它们互相理毛可能完全是无意识的，但是它们知道，只有这么做才能增加生存机会。

知道跟人联盟，这才叫政治。黑猩猩非常清楚打仗取胜的最好办法是多个打一个。单打独斗太落伍了，那是低等动物的玩法。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政治的首要问题。

今天的内容可能有点负能量，但我们专栏叫“精英日课”，不叫“小白兔日课” —— 哪怕是在元旦这天，我们也希望认识真实的世界。

真实世界并不怎么美好，但我们就是要在认识了真实世界的不美好之后，还对人类充满爱心。

这本书的思想当然也不是两位作者的原创，这本书是他们综合各路学者的学说的结果。两位作者特别强调了他们热爱人类。

我们也热爱人类。但我觉得最应该、也是最有资格热爱人类的，是大寨主和二寨主，而不是只知道低头做蛋糕，根本没有权力分蛋糕的人。

事实上，人类做得很好。人类早就意识到这些内部倾轧的竞争是不好的，必须加以限制。而且人类发明了一个黑猩猩绝对没有的限制竞争的机制，这就是咱们下一期的主题。

### 💡 精华要点
- “社会大脑假设”指出，人之所以那么聪明，并不是为了和其他物种竞争，而是因为人和人之间的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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