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导游和指路者

> 读者 张继：有一个跟写作素材相关的问题想请教一下：万老师除了有提到所讲书籍的内容和例子，还有书外的例子，从万老师的其他文章也能看到其他的类似的情景，请问这些例子是文章撰写的过程中主动去寻找的呢，还是平时的积累呢？

> 万维钢

谢谢您提出这个问题。主动搜索和平时积累都很容易。任何一个题目，只要你随便搜索一下，就会得到很多结果，而排在前面的结果之中往往就有有意思的。平时积累我主要用 Evernote，我在第一季有篇文章叫《我怎样管理信息》专门讲过，要点就是看到任何有意思的内容你都存在 Evernote 里。

关键在于写文章的时候你得能想起来那些素材，以及要有意识地主动寻找更多素材。一本书好几百页，有声书要念下来得好几个小时，而我们通常在四五讲之内讲完。书里已经有的素材我都用不完，那我为什么还要去找别的素材呢？

因为我认为这些书写的还不够好。不管有没有这本书，知识都在那里。像我们喜欢的思想类的书，没有哪个作者写书写的全是自己的研究，一本书里的内容都是原本散落在论文和新闻报道中的知识的集合。作者本人调研这些知识下了很大功夫，我非常尊重，但是我们读书不能局限于他找到的这些东西。我们应该把作者当个导游或者指路者，我们只是从他口中得知有这些事儿，有时候我们得自己去看看。

像《见机》这本书，有时候一项研究中有个关键数据平克书里没给、有时候他解释得不够清楚，我只好自己找到原始的研究文献查看。而我一看常常能发现明明一个值得说的“点”，他没有说。我想这可能是各人的主观视角不同。有时候一个思想，其实有更好的例子，但是原书作者本人没想到、或者想到了没用，我认为应该用，我就拿来用。还有的情况是美国人写书不会特意服务中国读者，凡是能跟中国国情结合的地方我都结合中国特色。

我想这是互联网时代的一种动态的读书方法。读者跟作者是平等的，你说个事儿，我也有些想法，咱们切磋一下。

还有一点，我认为美国思想类通俗书籍的写作，特别是格拉德威尔这一派传承下来，都有一个毛病，就是太啰嗦了。花太多笔墨在故事上，就可能会淹没思想。我认为这种拖泥带水的写法应该改革。

我们《精英日课》不是一个读书专栏，我们是思想专栏。好思想不论是在书里还是书外我们都要把它拿来。而这本书本身，我们不在乎。

同样道理，读者读《精英日课》，也应该把我当一个导游和指路者。专栏文章不是学习的结束，而是研究的开始。

> 读者 熊凯：中年懈怠……这么说，如果一项工作已经非常熟悉的时候，适当调整和转型可以保持人的新鲜感吧？我所在的大公司里就有员工定期轮岗的要求。

> 万维钢

非常赞成这个做法。以前亚当·斯密说分工能提高效率，每个人应该只专注于一个生产步骤，这绝对是对的。但分工提高效率也是有瓶颈的，专注到一定程度效率也就到了一定的程度，如果已经很熟悉了，也就没有进一步提高的余地了。

所以对专业性不是特别强的各个工种，轮岗是个好办法。我记得好像是丰田公司，有感于一个人总干一个活太单调乏味，让大家在一起轮换着做，效率反而还提高了。

我听过一个笑话。说一个商人在一个少数民族的村子，发现村里人手工织的地毯特别漂亮，就找村长说要买一些。村长问他买多少，他说像这个，一模一样的给我来100个。村长报了个价，商人一看这个价格比单个地毯的价格乘以100还贵了很多，很不解，说我多买你应该给我少算啊？

村长说，编织同样的地毯太乏味了。

> 读者 晓添才：顺其自然的人生策略，与期待一个惊喜的心态，和“尽人事，听天命”是一个意思吗？

> 万维钢

《见机》这本书专注于人的状态和做事配合，但做成一件事，除了要考虑自己的状态，更应该考虑外界的时机。

自己能完全控制的都是小事儿。越是大事越要讲时机。古希腊有个词叫“kairos”，相当于中国人说的“吉时”，意思就是做一件事情最适合的时机。经历过大事的文明，都有这个智慧。

可能你早在15年前就想到了视频分享网站这个主意，你花了很多钱弄了个网站，你请到了第一流的工程师……可是你时机不对。当时没有那么高的网速，没有那么便宜的硬盘，甚至都没有几个人会自己拍摄和编辑视频。结果你的公司刚倒闭，过了没几年，YouTube 就出来，还被 Google 重金收购了。

所以规划人生只能规划一些小事儿。事实上你连几岁结婚都规划不了。

可是如果没有任何规划，走哪算哪，那也不行。因为成功都需要一定的积累，你必须在时机出现之前，就已经有了一定的技术储备才行。所以“尽人事，听天命”的确是个很好的态度。你想做，你做了大量准备，但是时机不成熟你不硬做，时机到了哪怕没完全准备好也要做 —— 结婚不就是这样的吗？

有惊喜就有惊吓，生活总是有风险的，而这其实没什么不好。

> 读者 郑金非吧：对我们这样的中学老师来说：就是要求平均值高，标准差小。可是真有这样的成绩说明题出的不好啊。那我们该咋办呢？

> 万维钢

这可能是老师这个工作的特点决定的。老师看自己班上的几十个学生，就好像家长看自己的孩子一样。每个人都希望自己孩子的标准差小一点，宁可不大富大贵，也别太落后。如果一个母亲的几个孩子之中有的特别富有的特别困难，她通常最关心那个生活困难的孩子，而且还会要求生活好的孩子照顾生活困难的孩子。

中学老师的最重要使命是让班上每个孩子都成为合格的人才。他会在比平均水平略低一点的难度上讲课，尽可能让所有学生都听懂。把班级平均分数提高最能体现老师的成就。至于说其中有谁将来是乔布斯马斯克，那只能算是计划外的惊喜。

我觉得这样挺好。这样才是公平的教育。高水平人才不是中学老师教出来的，是自己锻炼出来的。作为老师，要想到老师的工作是有限的干预，学生行不行还得看自己。

我上高中的时候有个数学老师特别厉害，他领着我们搞几乎是脱产式的训练，参加数学竞赛。我老师的解题水平可能是所有中学老师里面最高的。但是他说，别指望老师会做你们不会做的题 —— 到了这个层次，老师主要起一个后勤保障的作用。

> 读者 月之星舞：以前有一位讲解六西格玛的讲师提到过：NASA 追求的是八个西格玛。这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这会不会才是马斯克真正的“第一性原理”——他可以降低标准差来大幅度砍成本？

> 万维钢

马斯克的目标是把人送上火星，但他家的飞船我是肯定不会坐的。SpaceX 的发射成功率实在太低了。

六个西格玛就是要求合格率达到99.99966%，NASA 的发射成功率虽然比 SpaceX 高得多，但是也显然没有做到。我估计 NASA 的发射成功率也就两个西格玛。当然，航天是个一环套一环错一点都不行的事业，总成功率是两个西格玛，可能 NASA 对某个中间零部件的质量要求就是八个西格玛。

当初，周总理对中国航天提出了十六字指导方针：“严肃认真、周到细致、稳妥可靠、万无一失”。“万无一失”这个要求比五个西格玛略高，但是也不到六个西格玛。

达到六个西格玛非常非常困难，而且很多行业根本没必要要求这么高的合格率。美国制造业的平均水平是4个西格玛，日本制造业平均水平是5.5个西格玛。航空工业中，以要求避免飞行致命事故而论，质量达到了6.4个西格玛，这是非常非常高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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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行业质量没有这么极端，因为高质量的背后是高成本。NASA 是举国体制，可以不计成本，才能做到这样的发射水平。SpaceX 是私人公司，资金非常有限，不得不降低质量要求。

质量管理的窍门是使用“80 — 20”法则。绝大多数质量问题，是少数几个最常见错误导致的。所以你不应该事无巨细什么都管，应该专注于先把那些最容易犯的错误给解决掉，这样事半功倍。

马斯克恰恰是这么做的。SpaceX 第一次发射火箭之前，马斯克要求工程师按照发生的可能性从高到低，把各种可能导致失败的原因排个序。他们成功避免了前十项错误！

结果发射失败。而失败的原因，恰恰是因为第十一项错误。

那你说马斯克为什么不命令解决了前20项错误再发射？因为那需要更多的人力、资金和时间，会大大增加成本。马斯克玩的是一个科学的、理性的、基于概率论的、赌博游戏。

第二次和第三次发射都是因为小错误而失败。那时候马斯克已经没钱了，公司濒临绝境，好在最后挺过来，第四次发射成功了。

马斯克的策略是在低成本的失败中不断迭代，慢慢完善 —— 毕竟资本主义的本质特征就是不怕失败。但是 NASA 绝对不会这么干的，NASA 必须顾及政府的形象，每次发射都得给人民一个交代。

所以也谈不上谁的方法更先进，各有各的难处，此事古难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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