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创造的脚手架

今天我想探讨一个可操作、又比较高级的创新方法。我们专栏经常说所谓创造就是“想法的连接”，今天我要说的这种连接，就比简单的“山寨”高级得多，但是又不像各种突发奇想的神来之笔那样难以操作。这个方法其实被创新者在各个地方大量使用，是他们日常都在干的事情，但是外行一般看不出来。

这个方法的特点是直接借鉴同行作品 —— 但是不直接使用。

我向你推荐一部奇幻小说，《西游记》……当然我推荐的是一个阅读《西游记》的新视角。我们小时候 —— 作为中国文学作品的外行 —— 读《西游记》总觉得这些故事实在匪夷所思，真不知道吴承恩是怎么想出来的！长大以后你看到有无数的作品在模仿西游记，就更觉得还是吴承恩厉害。可是吴承恩的奇妙想象都是从哪来的呢？

现代学者认为《西游记》并不是吴承恩一个人的作品，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西游记》里的很多故事并不是作者拍脑袋想出来的。以前我读过一本书叫《唐朝的黑夜》，作者是魏风华，这本书中就提到，《西游记》中的一些故事可以在唐人笔记《酉阳杂俎》中找到原型。

比如孙悟空在车迟国跟虎力大仙斗法，自己的头被砍下来也没事的情节，就取材于《酉阳杂俎》中一个印度僧人，叫“难陀”的故事。而斗法这个情节本身，也很可能是来自书中唐朝道士罗公远和密宗大师不空和尚在唐玄宗面前斗法的故事。

《酉阳杂俎》里甚至还有一个关于蜘蛛精的故事。说有个叫苏湛的人，被蜘蛛精迷惑，他的妻子和仆人去救他的时候，发现有个巨大的黑蜘蛛用网把苏湛给绑起来了，仆人就用利刃割断了蜘蛛网……这不就是《西游记》里的盘丝洞吗？

关于吴承恩写西游记的灵感来源，南京财经大学的石钟扬教授曾经进行过系统的考证，证明他的很多素材是来自于《禹鼎志》、《玄怪录》和《酉阳杂俎》这些传奇笔记 [1]。其实吴承恩自己也承认这一点，他在《禹鼎志序》一文中就曾经说过：“余幼年即好奇闻，在童子社学时，每偷市野言稗史……”是从小就整天读野史和奇闻。

所以像《西游记》这样博大精深的传世之作，绝不是一两个作家坐在家里玩头脑风暴就能写出来的。吴承恩通读了各种传奇笔记，融合了佛教和道教的哲学，映射了官场政治，把这些综合在一起，才构建出一个庞大的神话体系。我怀疑他的写作方法是先布局好这个体系，再安排大闹天宫和取经故事。

《哈利波特》、《指环王》、《冰与火之歌》，其实也都是这样的。作家深入研究了历史上真实的战争和宫廷政治，把这些东西和传统神话综合在一起，换成别的时间、地点、人物甚至人种，新故事的素材就出来了。

所以创造的基本技术是“借鉴”。乔布斯在1994年接受《连线》杂志采访，谈到了他对创造的理解 [2]（以下是我翻译的）：

创造就是把东西连接起来。如果你问有创造力的人是怎么做出东西来的，他们会有一点负罪感，因为他们并没有真正“做”东西，他们只是能“看到”东西。一段时间之后怎么做就会变得非常明显。这是因为他们能把自己的经验和新东西综合起来。因为他们拥有比别人更多的经验，他们对自己的经验想的更多。

在这篇古老的访谈里，乔布斯讲了他对苹果电脑市场定位的设计思想，也是借鉴的结果。我们知道苹果电脑比基于Windows操作系统的PC要贵得多，而计算性能也没有顶级配置的PC快，但是它的外观设计和用户体验特别好。这种在价格、速度和用户体验之间的权衡选择，其实是某个洗衣机教给乔布斯的。

乔布斯一家曾经花了很长时间调研市场，想买台好洗衣机。他们发现欧洲生产的洗衣机比美国货要贵得多，而且洗衣服耗时更长 —— 但是欧洲洗衣机的优点是用水少、洗出来的衣服更松软，洗涤剂残余小。换句话说，欧洲洗衣机对美国洗衣机，就是苹果电脑对PC。乔布斯从欧洲洗衣机悟出的道理是用户体验比价格和速度更重要 —— 而他悟出这个道理的过程是跟家人连续两周在晚餐餐桌上讨论欧洲洗衣机！

苹果的产品都有一种极简但又时尚的风格，好像有一种独特的内涵，那这是横空出世的天才发明吗？其实这种风格也是借鉴的。下面这张图 [3] 是1930年代流行的烤面包机、钟表和汽车，你看感觉像不像苹果电脑 ——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808/01/201808011141132497155406.jpg)

当然苹果有很多高级的借鉴。有人考证苹果设计总监乔纳森·艾维（Jonathan Ive）借鉴过罗马尼亚雕塑家的作品，从糖果厂获得过灵感，还曾经为了获得设计轻薄型笔记本电脑 Macbook Air 的灵感向一位日本铸剑大师学习。

那你说是不是苹果这种借鉴特别厉害，所以苹果是个特别有荣誉感的创新企业呢？其实苹果也不介意直接借鉴同行 —— 如果那也叫“借鉴”的话。2011年苹果发布 iPad 2 的同时推出了一个可以覆盖在屏幕上的“smart cover”，有人说这个东西是借鉴的浴缸盖，是“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 然而著名科技网站 Engadget 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4] 一个更直接的借鉴来源，那就是 Incase 公司设计的“可折叠封面”（Convertible Magazine Jacket），而且人家这个产品当初本来就是用来给平板电脑做外设的！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808/01/201808011142146743608875.jpg)

所以我不知道当乔布斯说别人抄袭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有一点负罪感。

所以借鉴的水平有高有低，水平高的不容易看出来，水平低的让人看出来有点尴尬。比如六小龄童主演的83版《西游记》电视剧，就被人看出来是借鉴了日本1978的版本。日本版剧情比较荒唐，唐僧被改成了女的，在中国播了三集就停播了 —— 但是日本版给中国83版带来了大量启发。当初83版一播给人一种伟大作品横空出世的感觉，其实它的很多人物造型，特技使用和镜头设计都有抄袭日本版的嫌疑 [5]。比如孙悟空跟如来佛打赌最后被压五行山这一段，连拍摄角度都跟日本版雷同。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808/01/201808011146108699668826.jpg)

但是这并不妨碍83版《西游记》称为经典。其实要说抄袭的话，莎士比亚经常直接把同时期的小说家和诗人的作品拿过来加工一下变成自己的，借鉴水平还远远不如吴承恩。

创造是想法的连接，某些创造是同类想法的直接连接。那为什么我们经常意识不到这一点，为什么我们总觉得有些想法是横空出世的呢？

这是因为高明的发明人会故意不给别人留下他想法来源的线索。

咱们最后说一个数学家高斯的典故。高斯是公认的天才数学家，是祖师爷级别的人物，他做出了很多匪夷所思的工作，别的数学家能看懂他的证明，但是完全想不出高斯是怎样想到那些证明的。比如数学家阿贝尔就曾经抱怨过。说高斯“就好像走过沙子的狐狸，用尾巴抹去自己所有的脚印”。

而高斯对此的回答是，“一个自尊的建筑师不会在盖好的房子里留下脚手架。” —— 如果我们能看到每一个发明背后的脚手架，也许这些发明就不会显得那么神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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