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工程师的“可见度”

> 读者 Beyond：
> 万老师您好，请问造成对工程师偏见的原因是什么呢？我的导师就很看不起工程师，经常教育我们研究生不努力毕业了就只能当工程师给别人打工。据我所知，很多科技企业里的销售人员也觉得自己的地位比工程师高。是不是国内这种现象更普遍呢？

工程师的工作本质上是具有创造性的，他不是按部就班地常规操作，而是必须总要解决新问题，设计和创造新东西。工程师不是技术工人。

事实上比较高级的工程师，不论是在中国还是在美国，他的收入都高于科学家、大学教授，以及大多数艺术家。那既然是一个高收入的创新工作，为什么被很多人认为地位不高呢？也许真的是因为工程师是在“为别人”工作。

我来说说当科学家的好处。每个科学家本质上都是在为自己工作。你做出任何科研结果都是自己的，论文会署上你的名字发表，学术圈里都知道你是谁。你的名字、学术成果包括联系方式都可以随便搜索到，你根本不需要名片。具体在哪个大学或者科研机构落脚对你来说其实并不重要，你有很大的独立性，就好像球星一样可以随时转会。你跟分布在世界各地的同行展开合作和竞争，你这几天在美国开会，下周要去意大利访问。你几乎是自己决定做什么课题，而且几乎是凭兴趣决定。你发奋努力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给自己建功立业。系主任和研究所所长基本上管不了你 —— 他们还得感谢你给组织带来了科研经费和声望。将来就算退休，这个成果也是“你” —— 而不是你所在的研究所 —— 做出来的。而且你还可以培养学生。当然收入未必会很高，但是谁在乎收入啊。

大多数工程师没有这样的待遇。搜索一个工程师的名字，通常只能得到他在求职招聘网站 LinkedIn 上的页面。工程师为公司工作，如果有专利也属于公司 —— 而通常没什么专利，好不容易做个新产品过几年就被更新的取代了。

科学家研究的是“自然现象” —— 哪怕这个现象距离我们的生活非常遥远，它在本质上也是有趣的。只要你在其中做出贡献，你的名字就永远跟这个现象联系在一起。这就好比说哈尔滨附近有个县城叫“呼兰”，呼兰这个地方跟绝大多数人没有任何关系 —— 但是只要呼兰还存在，对呼兰的研究就永远都是有意义的。

工程师研究的是工程师发明的模型。模型可以随时换，模型不是呼兰。

在组织关系上，工程师是公司的雇员。我们在讲塔勒布的《利益攸关》这本书的时候有一期叫《雇员和冒险家》，其中讲到，雇员可以说是一种风险策略。为什么销售人员认为自己比工程师强？也许就是因为销售人员要更直接地面对风险。

有极少数的工程师，因为身处创新前沿阵地，做出了开创性的东西，吸引别人追随他的路线，这样的工程师可以说是脱颖而出，会得到像科学家一样的可见度。但是如果你喜欢独立性和可见度，直接当科学家恐怕是更好的选择。

> 读者 big fish：
> 为什么说“如果计算机起源于中国，从晶体管到 CPU 也许会是非常不同的设计呢“？如果对于硅的物理性质和定律是唯一的，假设信息论也是信息逻辑的基本规律，那即使在中国设计出的 CPU，考虑到物理定律和信息论的约束，设计出的结果会不会很大可能也和现在的一样呢？

> 读者 古小千：
> 若计算机起源于东亚文化，那么可能会长什么样？是以榫卯结构做开关、用二十四节气来运算，还是结合经络穴道来设计 CPU？难道今天计算机的样子没有必然性吗？

直接由数学和物理学决定的东西不能改，但是作为一个工程产物，计算机还是有可更改的自由度的。

比如计算机底层为什么非得是二进制的呢？理论上讲三进制甚至十进制也不是不可以 —— 但考虑到二进制最简单最容易实现，晶体管只有“开、关”两个状态，计算机底层是0、1两个数字，代码用二进制恐怕是最优的选择不会变。

图灵机不仅仅是“图灵的”机器，从理论上讲但凡是基于算法、一步一步做计算的，都等效于图灵机，这一点也不会变。

但是，具体怎么实现图灵机，就可以有多种选择了。中国逻辑学祖师爷金岳霖有个学生叫王浩，有可能是在计算机理论方面给世界作出真正贡献的唯一一个中国人。王浩提出一种机器叫“寄存器机”，就跟传统上的图灵机不一样 —— 尽管从理论上可以证明它等效于图灵机。如果当初是按照王浩的设计做计算机，就会跟现在不一样。

这个要点在于每一层都是人为的模型。一个模型之所以发展壮大，可能不是因为它是最优解，而是因为它在历史上已经被最多人接受了。我就听说过，x86指令集并不是设计最合理的指令集，但是英特尔用它，你没办法只能用它。这就好比说英语未必是最科学的语言，但是现在我们只能学英语。

> 读者 周能冬：
> 人脑思维会不会也是由一定的简单规则形成的而只是我们目前不知道呢？

当我们想计算机想多了以后，难免会想，人脑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据说图灵本人就相信人脑就是图灵机。还有一个更基本的问题是这个宇宙是不是一台计算机？这些问题我们下周就会讲。这里面可是有无数聪明人的爱恨悲欢啊！

> 读者 favoury5：
> 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我们租了第10层楼办公，地是别人的，楼下9层也租给别人了。我们在第十层楼搞好装修，有的装修比其他楼层还好，但受制于地主（不租）和楼下业主（不让我们上楼）。我要想另外找块地，前提是找得到，然后自己设计图纸，接着再一层一层往上修，还得自己再去找租户。这是一条几乎不能实现的道路。

> 读者 一心水平：
> 现在中兴被美国制裁的案件，正是美国利用底层的技术优势随时卡死上层的发展，实现政治目的。等于说建立在上层技术国家的命脉仍然掌握在底层技术壁垒国家手上。这样的情况下，中国还能安心只构建上层而不发展自己的底层技术吗？像中国这种庞大经济体是不是还是应该像美国一样上下通吃才有活路呢？

大楼这个比方很有意思，但是有一点不准确。楼下这9层并非都是地主和业主的，有相当多的部分是公共基础设施。有些东西有专利，但也有很多东西 —— 比如很多编程语言、Linux操作系统 —— 没有专利，是完全开放的，你想怎么用怎么用，想怎么改怎么改。与其说这是一个管理严格的私人的大楼，还不如说这是一个管理松散的大公园，五花八门的住户很多，还有各种私建滥建。

所以现实是美国也不能完全控制信息技术，这就好像美国不可能禁止中国人说英语一样。我理解美国制裁中兴并不是为了卡死中国，而是因为中兴违规了。美国想卡的是伊朗的军事应用芯片 —— 而中兴的操作证明，连这一点都很难卡死。信息技术本身是无法卡死的，连朝鲜都有自己的国产操作系统（估计也是基于Linux的）和平板电脑。

那你说，中兴这件事是不是给中国提了一个醒，万一美国将来真的对华禁运芯片，我们怎么办？作为大国是不是必须拥有自己的大楼呢？

我敢说，包括特朗普在内，美国人做梦都没想过彻底对华禁运芯片的可能性。这都什么时代了，再说中国也不是伊朗。

那你说我就要搞自己的，行不行呢？设计芯片很费钱，但是一旦设计好，生产线建成，生产芯片非常便宜，所以卖芯片就好像卖软件一样。所以芯片是个胜者通吃的市场。国产芯片彻底另起炉灶是肯定不行的，不可能所有产品都跟着你重新设计。就算都按照现有的标准做 —— 只是要“国产” —— 那也存在刚出来的时候性能肯定不行的问题。只要美国一天不禁运，中国的各大公司就只会购买美国的芯片 —— 如果你产品的性能就不是最好的，就卖不出去。除非全国一条心，为了支持国产芯片宁可用性能差的产品。但是大国做事根本没必要搞得这么悲壮。

更好的办法是深度参与这个现有的大楼的建设。每一层都需要创新和维护。如果像 iPhone 这样各种新产品都是在中国生产的，甚至中国自己的产品已经让全世界产生依赖了，甚至中国也在设计和生产新领域的芯片，大楼里到处都是中国的影子，美国怎么可能卡死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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