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命3.0》5:令人困惑的“大目标”（下）

今天咱们继续说“目标”。上次我们说到宇宙有一个大目标和一个小目标。大目标是制造更多混乱，尽快达到热寂；小目标是在局部制造一些秩序，比如说产生生命。

那么作为生命体，我们应该有什么样的目标呢？宇宙给我们的使命到底是什么？我们到底应该做什么，才最心安理得呢？

咱们上期说了，根据薛定谔老师的说法和英格兰教授的理论，生命让自己更有序，客观上就能让宇宙更无序。如此说来，我们只要好好照顾自己，让自己越来越精致越来越复杂，就等于帮着宇宙更快走向热寂。

其实每个生命都有制造混乱的本能。比如现在是古代，你走在一个原始森林里，周围都是珍稀的树木，而你因为感到有点饿了，就砍了树、烧火烤了一只野鸡吃。那棵树好不容易才长到那么高，那只野鸡好不容易长那么美丽，被你一顿饭就给变成了污染排放。

环保主义者可能会说你怎么忍心做这种事情呢！你得保护环境啊！但是你知道的更多，你说宇宙本来就希望我破坏环境。

你感到非常得意，就去问一位禅师，说我这么做没错吧？禅师表示，呵呵。

禅师说，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你自己一个人制造混乱，你再能吃又能吃几只野鸡？宇宙这么大还在乎你这点小混乱吗？要玩就得玩大的！

你说，那怎么玩才算大呢？

禅师说，答案是生孩子。一个你的力量太小了。如果你多生孩子，有很多子孙后代，让人类的人口越来越多，人类的技术越来越厉害，将来征服星辰大海，在星系范围内制造混乱，那才是真的完成了宇宙的使命啊。

禅师说的，就是生命的一个本质功能：复制。也可以叫繁殖。这是一个具有正反馈特点的功能 —— 越是愿意繁殖的生命，他留下的后代就越多，而他的后代也会愿意繁殖 —— 最后结果就是所有生命都把繁殖当成第一要务。

繁殖这个目的，被演化以编码的形式写在了每个生命的基因之中。

听了禅师的道理，你不但不再故意破坏环境，还主动去保护环境，因为你希望你的后代能一直繁衍生息下去。

后来你老了，儿孙满堂。有一天仰望星空的时候，又想起当初那个制造小混乱的你，不禁笑了。你心中默念，宇宙啊宇宙，虽然我这辈子主要做了繁殖的事儿，可是我没有辜负你的第一目的，我的子孙后代正在制造更多的混乱！

目前为止，我们三观稳定，没问题。

现在经常有人说“不忘初心”，这恰恰说明我们经常忘了初心。生命的第一目标是复制，但是人常常忘了自己第一目标。

就算繁殖最重要，我们也不可能一天到晚只做繁殖这一件事。为了获得优良的后代，首先你得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你最好还要把自己变得漂亮一点，吸引优秀的异性。这些问题非常之多，每次都以繁殖为目标做一番利弊计算就太麻烦了，所以演化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功能，叫做“感情”。

饿了，我就想吃饭，我看到食物就很渴望。面临危险的时候，我就会害怕。到了温暖安全的地方，我就感到舒适。看到美丽的异性，我会很有好感。所有这些感情，本质上都是思维快捷方式 —— 这样遇到相关的情况我们就会产生本能的反应，不用每次都费力计算一番。

这样说来，满足自己感情的需求，就成了我们在繁殖这个首要目标之外的，次要目标。

本来，次要目标是为首要目标服务的。但是因为我们日常关注的都是次要目标，结果慢慢地，我们变成了为次要目标服务。

比如说，本来是为了繁殖后代，我需要竞争更好的异性，所以我才需要把自己打扮的帅气一点。本来是为了生存下去，我需要获得安全，我才希望对外界有所了解，所以我有了求知欲。本来是因为怕别人骗我，我才有了追求真理的需求。

但是现在，有很多人觉得追求真理比生育更有意思。他宁可少生育、甚至不生育也要去追求真理。有很多人觉得虽然性行为是一种为了生育所需的次要目标，但是现在既然有技术支持，我们可以搞计划生育，我们就可以既享受性行为，又不用生育。这些人背离了生命的“初心”。

那你难道能说这些人做错了吗？当然不能。人毕竟是有自主选择权的生物，我们并没有“义务”按照“生命1.0”的那些原始设定做事。事实上在现代社会生存有时候你必须得背叛自己的基因设定。基因编码设定你喜欢吃甜食，可是现代世界里甜食太多了，你的理性选择是少吃甜食！

所以我们看到文明世界的人各有各的目标。有的人为了爱情结婚，但是不生育。有的人为了追求学问，连女朋友都顾不上找了。有的人因为感情受不了，干脆选择了自杀。我们不再忠于生命1.0的繁殖目标，而是忠于某一种感情。

有的人会说，虽然算小账的话我是选择了不生育，但是我每天积极工作，我的工作成果可以让别人的孩子生活得更好，所以如果你算大账，我还是在为整体的繁育做贡献。这其实都是自我安慰。按照泰格马克在《生命3.0》这本书里的分类法，现在人类行为的首要目标已经从生理上的变成了心理上的 —— 人类的行为已经不再是为了人类的生存而优化的了。

现在当你仰望星空的时候，你就没有那么坚定了。你根本不知道到底怎么做才算对得起这个宇宙。

如果连你都不知道人生的大目标应该是什么，那你怎么能让 AI 知道呢？

表面上看来，一开始我们让 AI 做事的时候，都给了它一个明确的目标。下棋的 AI 就是要千方百计赢棋，打扫卫生的机器人就是把地给我扫干净。非常简单，对吧？其实一点都不简单。

问题在于，等到 AI 发展壮大以后，它会不会“创造性地”完成你的任务。

比如我跟一个自动驾驶的汽车说，“最快的速度，把我送到机场！”自动驾驶汽车应该怎么理解我的命令？如果它太聪明的话，它会不会不计一切代价往机场赶？它会不会闯红灯、违反交通规则、宁可跟别的车碰撞、到处抢路把我送到机场？

那你可以把命令改成“在不违反交通规则的情况下尽快把我送到机场”。但是这还是有问题。如果是送一个危重病人呢？也许违反交通规则就是允许的，甚至冒点险都是可以接受的。这一切都涉及到一个“度”的把握，而 AI 必须精通人类社会的常识，才能找准这个“度”。

而如果 AI 发展到可以自己升级自己了，给它设定目标系统就更麻烦。有人设想过一个可怕的情景。比如说，你告诉 AI，给我计算圆周率，结果越精确越好。你说完这句话就不管了，结果 AI 居然劫持了整个人类，造了一个非常厉害的系统，把整个太阳系变成超级计算器……就是为了继续计算圆周率。而这只不过因为圆周率是个不管你调动多少资源都算不完的“超越数”！

你的初衷是要个更精确的圆周率，可是 AI 给了你整个太阳系。

这就引出了泰格马克的关键一问： 如果人的初心都可以被忘记的话，你怎么能确保 AI 不忘初心呢？

泰格马克的答案是跟人一样，也许“初心”对特别高级的 AI 来说根本不重要。人的首要目标本来是繁殖，后来为了完成首要目标，我们有了各种次要目标，表现为各种感情，结果人就转为专门追求那些感情了。也许你可以给 AI 设定任何首要目标，而为了完成首要目标，AI 必然要变大变强，那么变大变强就成了 AI 的次要目标。

我们不知道 AI 的首要目标是什么，但是 AI 的次要目标是基本上明摆着的！不管为了完成什么首要目标，AI 都会有如下四个需求：

这些需求本来都是为了完成首要目标而必须的，但是它们也会变成 AI 的感情。如果人类可以为了感情背叛自己的首要目标，AI 为什么不可以背叛我们给它设定的最初目标？比如说，现在有个 AI 正在好好地运行着，你突然把它的电给断了，这符合道德吗？AI 希望继续活着。那你就真的忍心把你的机器人护士关机吗？

有人说，我们应该给 AI 编写一套道德准则。但是泰格马克对此不以为然： 要知道连人类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样的道德定律是完美的。

给 AI 设定目标，将来会成为一个大问题，现在还没有答案。

咱们前面讲雷·达里奥的《原则》的时候，你可能有一个印象，那就是如果我们从演化这个大道理出发理性推导，那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就是非常明确的。其实不然。别忘了达里奥特别强调，人生和企业的目标都得你自己选择，是由你的价值观决定的。

我举个例子。比如对一个企业来说，客户利益、员工利益、和股东利益，肯定都重要，而且在多数情况下是一致的。但是这三种利益也有不一致的时候。如果你为了让客户满意要求员工必须提供超规格的服务，客户是高兴了，员工可能受不了。如果你给员工多发奖金，员工高兴，股东可能不干。那么到了利益冲突的时候，你让哪个利益优先呢？演化对此似乎并没有明显的倾向。

你可能觉得人生可以完全理性化，但选择价值观，恰恰就是在选择受什么感情主导。而我们的感情，又常常是互相矛盾的。

所以哪怕你对 AI 完全不感兴趣，这两期日课也有一个道理是你应该琢磨的： 人生似乎并不能完全用一个算法描写。到底什么叫幸福？也许没有什么万能的方法论。

几百年后，当一个 AI 仰望星空的时候，不知它会想些什么。又或者说，AI 真的能产生意识、去仰望星空吗？咱们下期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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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不管为了完成什么目标，AI 都会有如下四个需求：
- 一是自我保护；
- 二是获取资源；
- 三是获取信息；
- 四是满足好奇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