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激进包容》2:有一种统战叫放权

今天咱们继续说马丁·邓普西和奥里·布莱夫曼的《激进包容》这本书。我看这个邓普西的职业生涯，真是令人羡慕啊。

邓普西从军几十年，指挥过冷战时期西德最前方的哨所，参加过两次海湾战争，跟沙特王储是好朋友，被英国女王封过爵，曾经在伊拉克和阿富汗军政一把抓，当过几年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培养过很多将领，退休之后还能写书谈谈思想。

作为一个军人，邓普西没有在书里说自己如何学习领会总统的思想。邓普西说的是他自己的思想。他反思、甚至还批评了美国以前在伊拉克的军事策略。他希望各路读者 —— 比如说企业管理者 —— 能从他的经验中获得一些关于领导力的启发。立德立功立言，邓普西该有的都有了。

当然布莱夫曼在其中也有可吹嘘的地方 —— 布莱夫曼大约可以说，自己的书影响了美国的中东政策。

邓普西喜欢去前线。2009年，大概刚刚接手阿富汗的事务的邓普西，从美国本土出发，访问了位于阿富汗和巴基斯坦边境的一个小哨所。塔利班武装在这里的活动非常猖獗，而美军希望能打断塔利班的走私线路。

麻烦在于，塔利班并没有一个正规的交通路线。这里没有什么铁路给你炸，甚至连大路都没有。连接当地几个村庄和山区的都是一些可有可无的小道。今天你美军破坏了这条路，明天塔利班还有许多别的路。更麻烦的是那些路是当地老百姓也在走的。你美军开着直升机飞来飞去把道路毁完就走人了，老百姓的日子怎么过？村庄正常的经济活动都会被破坏，你这不成日本鬼子了吗？

按咱们中国话来说，塔利班游击队在阿富汗打的是一场人民战争。塔利班做的事儿当地人也反对，美军做的事儿当地人也支持 —— 但是，塔利班在当地比美军更有群众基础。不管怎么说，美军这是在侵略别人的国家。那侵略者怎么才能不被人民战争打呢？

答案是用统一战线对付人民战争。

邓普西在这次视察中遇到一个基层的上尉军官，就亲切地问他有什么想法。结果上尉对邓普西说，“长官，我认为我们的士兵缺少针对这种环境的训练。”

邓普西心想你知不知道你是在跟谁说话，我可是专门负责过陆军训练。但是邓普西也没恼，他问上尉我们还有什么该掌握的东西没掌握。

然后这位基层上尉，给四星上将推荐了一本书。

这本书就是布莱夫曼2006年出版的《海星与蜘蛛》。其实那时候我也读过了这本书，这本书说的是去中心化的组织结构。

中央集权的组织都是自上而下的控制与命令，这种组织就像蜘蛛一样 —— 你把蜘蛛的头给弄掉，蜘蛛就死了。蜘蛛型组织都有一个指挥中枢，指挥中枢如果不好使，整个系统就瘫痪了，正所谓“擒贼先擒王”。

但海星可就不一样了。海星是没有头的，它的智能控制分布在肢体各个部分。你砍掉海星一条手臂，这个手臂甚至可以自己演化成另一个海星！海星，是一个去中心化的组织系统。

美军是蜘蛛，一切行动听总统和五角大楼指挥。恐怖组织是海星，管理非常松散，没有强烈的命令与控制。比如你说全世界恐怖分子总头子是谁呢？答案是……一种理念。恐怖组织就好像开连锁店一样，谁想开就开一家，连加盟费都不要。你在这里干掉塔利班一个头目，别的地方很快就能出现一个新头目。正规军是蜘蛛，游击队是海星。

所以邓普西面临的问题是蜘蛛怎么打海星。

平心而论，美军至少在一线基层军官这个层面上，有不少人早就懂得“海星与蜘蛛”这个道理。我们专栏熟悉的经济学家蒂姆·哈福德在《适应》（Adapt）这本书中就讲了美军某些部队在伊拉克对付海星组织的*成功*经验，其特点非常像咱们解放军，搞“密切联系群众”。但邓普西需要思考战略层面怎么办。

邓普西读了这本书很受启发，他就直接给作者布莱夫曼打电话，要求布莱夫曼到五角大楼给他专门提供一次知识服务。邓普西给了布莱夫曼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布莱夫曼来了没说海星，他先讲了另一个概念 ——

圈子。

邓普西获得的启发是要想对付人民战争，就得把当地人拉到权力的圈子里来，不能什么事儿都自己上。而要想扩大圈子，就得放弃一些权力。

《海星与蜘蛛》也是说要放权，但那是向自己组织的基层放权，让听得见炮火的人指挥。《激进包容》这本书则是更进一步，要搞统一战线，向盟友放权。所以邓普西要把伊拉克人拉进来，要尽量扶植当地的政治领导人和宗教领袖自己决策，美国只是施加影响和提供支持。

邓普西后来有一次在跟士兵的对话中说，如果伊拉克的政治机构不能独立运行，美军军事行动的胜利就没有意义。

这简直就像抗日战争时期日本人在中国扶植汉奸伪政权……这个策略一点都不新。但是如果只论技术，从侵略者的视角来思考问题，这不失为一个有效策略。

那如果你作为一个公司对消费者，或者对待潜在的竞争对手，能不能效法这个策略呢？

布莱夫曼和邓普西说，我们得重新思考什么叫权力。一般人认为能够控制别人才叫权力，说白了就是一切都得听我指挥才行。当领导的都想要控制，控制能带来很强烈的权力感。可是权力的根本目的不是控制，而是找到一个最优的解决方案，把事情用最好的办法办成。如果你把控制只当做一个手段，那特别是在今天这个时代，这个手段越来越不好用了。

总结来说，现在减少控制，甚至放弃一部分权力，至少有四个理由。

第一，用控制解决问题，难免是一种狭窄的手段。你是强制命令别人做事，别人内心难免不舒服。那么即便这一次事情办成了，冲突依然存在。

第二，在现代社会保持控制力的成本越来越高。

第三，你不了解具体情况。拿美军在伊拉克来说，当地的风俗习惯、宗教禁忌、如何办事才能办成，美军是不懂的，文化差异太大了。

第四，环境变化太快。在局面迅速变化的时候，中央的实时控制更是不可能的。

如此说来，要想可持续地保留权力，就必须主动放弃一部分权力。有时候盟友关系比上下级关系更长久，有时候合作的效率比命令和控制更高。

书中还举了几个商业界的例子。比如传统上的产品推广是拍个广告大规模地播出，这就是从中央到消费者，是蜘蛛式的。而现在有一种营销方法是利用已经存在的网络社区，让社区的领袖、因为认同你这个产品，向本社区的人推广。放权给粉丝，让粉丝自己制作推广内容，结果效果更好。

再比如说，美国各地的电网一般都是垄断的业务，现在也在考虑向消费者和对手放权。

现在太阳能之类的新能源在美国越来越普及，电网感觉到了威胁，而消费者对电网越来越不满，而且电网还面临着技术升级和人员老化的问题。电网一方面是对消费者放权，用户可以提要求，电网尊重用户的意见。另一方面也对竞争对手放权，把对手变成盟友。比如风能和太阳能都有无法持续稳定供电的问题，那你支持新能源也没必要排斥电网啊？新能源完全可以和电网合作。现在的新思想是电网就好像一个智能手机的平台一样，大家都可以在上面开发APP。

那你肯定会说，放权也得有个度啊， 总不能说放权到最后自己真没权了。的确是这样。放权的目的，一方面固然是为了把事情办得更好，而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保住权力。放权是让权力可持续运行的手段。

所以放权得讲条件。最重要的条件，就是组织的成员必须得有一种集体归属感。没有归属感的组织一旦放权就会四分五裂！

那归属感是怎么来的呢？咱们下一讲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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