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园丁与木匠》1:童年是一种风险解决方案

今天开始我们来讲一本有关怎么当家长的书，叫《园丁与木匠》（The Gardener and the Carpenter: What the New Science of Child Development Tells Us About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Parents and Children），作者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发展心理学家艾莉森·高普尼克（Alison Gopni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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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是要讲什么育儿指南。高普尼克这本书带给我们的是一种高级的知识和观念。我们要理解到底什么是“童年”，儿童到底是怎么学习的，这样才能得到成长的心法。

你对孩子做什么操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个什么人，你跟孩子是个什么样的关系。

今天咱们先说“童年”。童年时代，小孩到底应该干什么呢？

几十年前世界各地都是每家好几个孩子，能吃饱穿暖快乐长大就不错了，做家长没有什么育儿的焦虑感。中国家长大概是从八十年代开始对孩子精雕细刻，美国中产阶级则更早一点。

Parent（家长）这个词，在美国从七十年代开始，普遍具有了动词的形式，可以写成 parenting —— 意思是作为家长对孩子的操作。

你的 parenting 技能怎么样呢？育儿已经成了一门学问，有很多老一辈闻所未闻的讲究。

比如说，小孩晚上睡觉，是应该跟家长在同一个房间甚至在同一张床上睡 —— 育儿术语叫 co-sleeping —— 还是自己单独睡一个房间？

有些育儿专家会告诉你，一定要让孩子自己独立睡。很多美国家庭是孩子一出生就自己一个房间。但现在也有些育儿专家说这样会影响孩子的性格，还是应该一起睡，给孩子更多关爱。两派专家都能说出一套一套的理论，简直是你只要做错了就等于是对孩子的犯罪。

我感觉像高普尼克这样的科学家看育儿专家，就好像现代医学看民间偏方一样。事实是孩子小时候跟不跟家长睡，对他长大以后的性格、能取得什么成就，根本就没有影响。

你要是整天被这种细节困扰，就算工作不干了个人生活放弃，全力以赴钻研和实践 parenting，也未必能培养出什么好孩子。

高普尼克说 parenting 在科学上几乎没用，不但没用而且还有害。越来越流行的育儿指南不但没有改善孩子的人生，而且毁了家长的人生，而且毁了孩子的童年。

根本问题在于，孩子，并不是你 parenting 的产品。本来这个道理很简单 —— 如果你是一个妻子，你的丈夫不是你的产品，你丈夫婚后的收入水平、性格和快乐程度不是判断你是不是好妻子的标准。如果你是一个孩子，你父母的幸福度也不是判断你是不是好孩子的标准。

家长跟孩子，是一种关系，而不是一个操作。

做家长不是做木匠去生产产品，而是做园丁，是提供良好的环境，让产品 —— 啊不是，是让孩子 —— 自己好好成长。

那这个关系应该怎么处呢？首先你得知道童年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以前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是一种美德，而现在的人三十岁了还整天“我们男孩子你们女孩子”，这是不是人的退化呢？

不是，这是人的进步。动物界的普遍规律是未成年期越漫长的物种，智力水平越发达。

哺乳动物的未成年期比一般动物长，灵长类动物的未成年期比一般哺乳动物长，而人类的未成年期则是最长的。大猩猩三四个月会走路，八九岁性成熟，十岁就已经生第一个孩子了，而今天的大多数人在这个年纪连饭都不会做。不但是身体，人类大脑也需要很多年才能长成。

以前有个解释说人类之所以儿童期长，是因为人类小孩的头太大，而直立行走以来女性的生理特征又不允许生头特别大的孩子，孩子必须还没长好就得生下来，都是早产儿。但这个说法只能解释人的*婴儿期*长，可是人类不仅仅是婴儿期长，童年和青春期都非常长，而且现在是越来越长，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答案是因为人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有些八零后二十五六岁了还在上学，他们的父辈十八岁就已经参加工作了 —— 但是请注意，这一代人的知识水平和生活质量都比他们的父辈要强得多。

鸟类学家早就观察到，早熟的鸟，比如鸡鸭鹅，生下来没多久就能独立生存了，但是智力水平不行，也就会觅食，复杂的事儿干不了。而像乌鸦和鹦鹉非常晚熟，有一种乌鸦甚至需要被父母照顾两年，但是智力水平也高得多，那种乌鸦会使用甚至会*发明*工具。

不用为生计发愁，每天吃饱了除了学习就是玩，这是未成年人的特权。人类小孩还有一个特点，特别擅长被多个人关爱 —— 不仅父母喜欢他，爷爷奶奶、连周围陌生人都喜欢他，他能从很多人身上学到东西。

而人类中的成年人对此则是欣然接受，心甘情愿地给孩子提供各种服务保障。人类每一胎基本上就生一个孩子，都是精心养育，而且一养就是好多年，简直是做父母的把大部分精力都奉献给孩子了。现在有个理论说为什么别的哺乳动物都是过了生育年龄就死了，人类的女性却能在更年期之后还生活很多年呢？因为她要帮着照顾第三代。

当然这么做的回报也是巨大的，人类一代比一代强，早就不是一般的灵长类了。

之所以不一般，在于人，特别善于应对各种不确定性。

人类这么长的未成年期并不是几十万年前就有，有个理论认为未成年期显著变长是源自地球在五万年前经历的气候变化。气候变化导致当时的人不得不到处迁徙，这又导致了面对环境的变化。从那时候起，人的生活主题就是变化。

怎么适应变化呢？更长的童年，就是人的风险解决方案。

如果环境永远不变，你只要会一种谋生技能就行了，就好像小鸡会吃地上的虫就行。如果环境复杂多变，你就最好多掌握几项技能、甚至最好还能自己发明新技能才行，你最好……变复杂。

学习一项技能需要专注，而变复杂需要在各个方向探索。可是如果你整天探索这个探索那个，不老老实实赶紧学个实用的，你靠什么生活呢？

答案就是靠父母。

我们专栏以前讲过《指导生活的算法》这本书，其中提到一个根本矛盾，就是探索和收获（explore/exploit）之间的矛盾。解决这个矛盾的策略就是小时候要多探索，长大以后再专注于收获。

所以父母的任务就是提供一个环境让孩子探索。他们可以无责任地随便折腾，变复杂，以期适应未来多变的环境。

那如此说来，“早当家”就不是好事儿，孩子不能当鸡鸭鹅养，养育的重点不是掌握某一方面的技能，而是让他学会面对未来的不确定性。

特别是幼儿，会多少个汉字，能不能算二十以内加减法，根本不重要。

前几讲咱们先讲六岁以下的学龄前儿童的家教，之后再讲上学以后怎么办。六岁以下的儿童，他们的特点是混乱。

家里有一个小孩就已经很乱了，像我家有两个孩子，孩子的小朋友有时候还来玩，简直就跟战场一样。但是高普尼克说，童年真正的价值就在于混乱。

混乱是一种演化策略，有利于孩子发展各种个性，以备将来适应各种环境。有的孩子性格比较稳重，能专注做一件事，适合稳定的环境。可是如果环境复杂多变，孩子最好就要有爱冒险的精神，能机警地意识到周围的变化。

那难道说有什么环境就生产什么性格的孩子吗？不是。人类的策略是各种孩子始终都有、各种性格都保留，让他们自己去闯荡不同的环境。

由此来说，因为未来环境不可预测，孩子将来幸福不幸福、成功不成功就不是你所能决定的 —— 得看他的特性跟他将来遇到的环境是否匹配。我们专栏第一季讲过“兰花和蒲公英”的概念，有的孩子像兰花特别挑环境，有的孩子像蒲公英走哪都能活。你决定不了你的孩子是什么，通常一家几个孩子都各有各的特点。

孩子的运气是孩子自己的事情，家长所能做的就是提供多方探索、体验不同环境的条件。我们爱孩子是无条件的，不论他是蒲公英还是兰花，安静还是外向，爱冒险还是胆小，我们都尽量提供探索资源。

家长对孩子是一种关系，而不是一种工作。漫长的未成年期是人类的竞争优势，人类面对复杂多变的环境采取了先探索后收获的策略。童年时代的主要作用是探索和学习。童年，是一种风险解决方案。

所以我们面对的第一个矛盾是探索和收获，对应到亲子关系上，就是依赖和独立。处理这个矛盾，家长要做的是提供资源保障，让孩子充分探索。

家长不能确保孩子将来一定成功，不能确保孩子一定聪明，也不能确保孩子一定幸福。家长要做的不是给孩子定制、制定或者指定发展路线。家长能做的，是让孩子面对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具备抗打击能力、自我发展能力和创新能力。

这里所谓的探索，除了学习还有创新。所谓的提供资源保障，除了物质的还有更重要的是亲子关系上的。而事实上亲子关系对孩子学习有重大影响，咱们下一讲再说。

### 💡 精华要点
- 家长对孩子是一种关系，而不是一种工作。漫长的未成年期是人类的竞争优势，人类面对复杂多变的环境采取了先探索后收获的策略。童年时代的主要作用是探索和学习。
- 童年，是一种风险解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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