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大数据解决不了“意外”

> 读者 Tranquil~、代成龙：正反馈是否一定会导致系统崩溃？比如人和人的关系？比如一个人赚钱的数量？

> 万维钢

正反馈通常是两个东西互相激励的结果，A 增长导致 B 增长，B 增长反过来又进一步促进 A 增长。如果增长率比较低，比如我们常说的“复利”，一年能涨个5%、6%就不错了，这种增长不会让任何系统崩溃的。但是如果增长很快，那就的确有危险。

这是因为系统要实现一个功能都是各个部分配合的结果，而很多部分要正常工作，要求一定的阈值，超出阈值就会损坏，导致系统崩溃。我们可以设想一个正反馈导致系统崩溃的情景。

比如某人发明了一个产品，比如说一种酒，自己开了个工厂生产。一开始默默无闻，后来销量越来越好。销量越好，这个酒的知名度就越高，他的收入就越多，就可以进一步扩大公司的产能，然后酒的销量就可以更大，他的收入就更多，这就是一个正反馈。

想要维持这样的正反馈，公司的规模必须越来越大，管理公司就会越来越复杂，这个人要投入的精力也会越来越多。这些东西不是自动的，必须不断主动给系统升级才行。如果一个部门没搞好，这个人就会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更多精力管理公司，或者公司已经大到没法管了，系统就崩溃了。

但如果这个人卖的是一种虚拟的产品，比如卖软件、卖游戏、卖书、卖电影票，每多卖一份的边际成本基本上是零，根本无需扩大产能，那就是多多益善，不用担心崩溃。不过根据我的经验，这种情况真正出现爆红的正反馈式增长是很罕见的，而且也是短暂的，很快就会稳定下来。

就算解决了不崩溃的问题也不会有长期的指数增长。公司将会迎来我们以前说过的 S 曲线。只有不断创新才能长期增长。

> 读者 道格華：我在医院工作，也曾经做过中层主管，绝对相信医院是一个系统，而系统的问题需要系统解决。医院有不同的组成成分，有医生，护士，行政人员，有更基层的传送及清洁人员。所以想请问万老师，要解决系统的问题，可以在不同的组成部分，采取不同的政策吗？例如医生护士，我们就用形成共识的方式，行政人员给他们间接激励，而基层的工作人员就直接告诉他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 万维钢

您说的这个，有点像是“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啊。首先我相信人人平等。但是，从技术角度来说，的确是下策比上策见效更快 —— 而且如果思想共识和经济学家能解决所有问题，还要警察干什么。所以理论归理论，实践中怎么用得根据具体情况。

话说回来，如果有条件的话，上策还是更好。我们在第一季的最后一期，讲《巅峰表现》的时候，曾经说过“意义”的作用，并且举过一个有关医院的例子 ——

在正式工作中，同样是给钱，有意义就比没意义的干得好。所以现在有些医院管打扫卫生的人不叫清洁工，改为叫“健康安全组”、“环境健康员” —— 你们的工作不是清理患者的呕吐物，而是给患者一个清洁的环境，你们是在救命！

> 读者 廖文彬：万老师，学习了物理之后，我一直有一个疑问，物理在推算公式的过程中，需要运用到数学工具，对于微小量，我们用了近似，物理用了那么多的近似，为什么得到的答案是准确的呢？

> 万维钢

这是因为物理学家研究的都是“简单”的问题。物理定律就那么几个方程。行星和太阳之间的关系、原子内部的结构，其实都不复杂，我们常常把研究对象当成“质点”或者“刚体”。同一类型的原子是完全相同的。给个电磁场，带电粒子的运动完全服从麦克斯韦方程的约束和电磁场的管理。

社会科学之所以不精确，是因为人这个东西实在太复杂了。试想一下，如果每个原子都有自己的想法和个性，它们有时候是理性的有时候又是非理性的，你弄个激励政策有些人听你的可是有几个人非得特立独行……物理学家将无计可施！

> 读者 合影子：高标准容易被坏意外破坏，那能不能刚开始就制定一个更可行的目标呢？比如饭店在连续办大型活动期间实行调节方案。一周3-4次是不是比每天运动更可行？

> 万维钢

非常有道理。斯科特·亚当斯曾经讲过他的锻炼系统。健身系统和锻炼目标的区别就在于目标是今天一定要做到，系统是根本不在乎今天这具体的一天怎么样。亚当斯有时候到健身房，感觉不想练，就随便走走看看然后就回家了—— 他的系统允许他这么做。

事实上据我所知，如果仅仅是为了身体好、精力充沛的话，没有必要每天都锻炼。每周锻炼三四次、每次三四十分钟就可以了。这给了我们很大的灵活度。

问题在于如果人多，灵活度就不好掌握，有一条明确标准才容易操作。

> 读者 林福灿：为什么电影市场上仍然会有评分那么差的电影呢？那些拍电影的人难道不知道拍什么样的电影来符合观众的心理预期吗？他们可是拿真金白银去投入啊！

> 万维钢

我认为电影市场是最有意思的一个市场，而当今中国的电影市场又是最最有意思的市场。

电影市场有意思是因为它既有规律，又没有固定的规律。我们知道喜欢 = 熟悉+意外，你的确可以用什么大数据之类的方法知道什么电影元素、哪些明星受欢迎，可是大数据只能告诉你过去，只能告诉你“熟悉” —— 你解决不了这个“意外”。

所以好莱坞经常说一句话叫 “nobody knows anything” —— 没人能给你一个保证赚钱的电影计划。所有电影都是冒险，这就是为什么有些投入重金的电影惨遭失败。所以好莱坞也讲系统，越是大的电影公司越赚钱，因为它拍的片多可以分散风险。即便如此，好莱坞现在也是越来越保守，这体现在但凡大制作，基本总是拍续集 —— 因为这个系列的前作已经被证明是赚钱的了，续集有大概率也会赚钱 —— 至少有铁杆粉丝的支持。全新的故事太冒险了。这也是为什么中国总拍四大名著。

中国电影市场为什么更有意思呢？因为中国电影人还在吭哧吭哧学习好莱坞这一套，而中国观众的口味变化似乎比美国人更快。

我理解，最早，中国电影人拍电影是不怎么讲市场的 —— 他们讲的是“情怀”，要拍的是“我的电影”。动不动就哎呀这个小说我年轻的时候就读过，我平生夙愿就是要把它拍成电影 —— 结果票房惨败。

本来中国观众不怎么看电影，电影人自己玩自己的无所谓。后来中国观众喜欢去电影院看电影了，电影人一看这里面真有真金白银啊，所以都变成了市场导向。其实人的思想转变是很难的，按理说第一类电影人这时候都应该被市场淘汰，可是中国市场的反馈机制不顺畅，老一代电影人把持着权力和资源，人们在情怀、伪艺术和市场之间摇摆不定。

不过现在的主流的确是市场导向，所以出现了像《捉妖记》这种不讲情怀、专门迎合观众的电影。到了这一步，中国电影人面临的矛盾就不是情怀和市场的矛盾，而是熟悉和意外的矛盾。熟悉好办，学别人就行 —— 意外怎么办？

所以当前中国电影人的主要问题是创新能力不行。制造意外，你得领先观众一步 —— 两步太多，必须是一步。这个比较难。但我想这主要不是中国没有有才华的导演、编剧和演员，而是投资人敢不敢把钱投给他们。现在中国电影还在积累阶段，等到出现实力雄厚、不在乎冒险折腾的大集团，也许我们就会看到新型的中国电影。

> 读者 N.T.：第一小节的抗打击中指出好系统不追求“稳定”，而第三小节中又提到大或复杂的系统一定要有稳定的各子系统结构。我在想，子系统又可能会由其他子系统构成，那拥有子系统的子系统局部可看做一个系统，这是否就与最上提到的好系统不追求稳定产生了矛盾？还是说第三小节中指出的结构上的稳定，不同于第一小节中的稳定，结构上的稳定只是模块间接口的相对稳定？究竟有何差别，求教。

> 万维钢

举个例子。中国是个大系统，中国的每个乡村是子系统。从明朝到清朝，大系统的变化实在太大了，一点都不稳定 —— 可是乡村还是一样，村里还是族长说了算，皇权还是不下乡。因为有这种稳定的子系统，中国动荡过后迅速又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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