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启蒙与此时2:人性和现代化

有个流行的说法认为资本主义和民主制度假定人性本恶，这个理解有点庸俗了。启蒙运动的关键假设不在于人性本恶还是本善，而在于“人可以有理性”。理性是升华了的人性。现代社会，在一定程度上，是对人的本性的违反。

现代化的生活更便利，经济更发达，各方面都更加进步，但是现代人似乎总有一种乡愁。有时候你会不会生活在一个现代化的大都市里有点不自在呢？反对现代化可是文艺作品的一大主题。

> 郑智化唱道：“都市的柏油路太硬/踩不出足迹/骄傲无知的现代人/不知道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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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燕姿唱道：“然而横冲直撞被误解被骗/是否成人的世界背后 总有残缺/我走在 每天必须面对的分岔路/我怀念 过去单纯美好的小幸福……”

你是否也曾经感慨，难道我就是一个数字吗？我已经变成一台机器了吗？！你是否也曾经怀念田园牧歌式的生活呢？

启蒙运动是人性和现代化之间的一场拉锯战。如果我们不谈人性而单纯赞美现代化，启蒙运动就是必然脆弱的。那人性之中到底有什么不好的东西，非得需要启蒙呢？

从学术来讲，首先你得承认“人性”的确存在。乔纳森·海特有本书叫《正义之心》，我专门写过书评。这本书的核心思想就是人一出生并不是一个白板，我们的大脑已经被预装了一套道德系统：我们天生就会关爱他人、注重公平、追求自由、对人忠诚、信任权威，以及，相对于污浊的东西我们更偏爱洁净的东西。

6个月大的婴儿看木偶戏都能看出来谁是“好人”谁是“坏人”，都能喜欢好人不喜欢坏人。20个月大的宝宝甚至会奖励好人惩罚坏人。有正义感在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是美德，你不能说人的道德本能代表愚昧和落后。

但是，人性中的确也有一些东西与现代化有冲突。戈德堡在《西方的自杀》这本书里做了很漂亮的总结，其中最重要的有三点。

我们天生就有识别“自己人”和“外人”的能力。让刚出生的小婴儿去听各种不同的语言，他们会更喜欢“本国”的语言：美国宝宝喜欢听人说英语，俄罗斯宝宝喜欢听俄语 —— 研究没做到这一步，但我估计哈尔滨宝宝更喜欢听东北话。这也许是因为孩子在母体里已经熟悉了母语的发音，而人的天性喜欢熟悉的东西。

我们的大脑中有个专门的区域用于识别人脸。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婴儿就能识别哪个是亲友，哪个是陌生人。熟悉的人抱他他会高兴，陌生人抱他他会哭闹，所以陌生人想拐卖儿童其实没那么容易。

分清熟人和陌生人，是人的生存本能。我们是我们，“他们”可能是敌人。

但是市场经济要求我们随时跟陌生人做交易、甚至合作，所以市场经济是对人的这个本能的违反。

以前费孝通有本书叫《乡土中国》，说中国人更信任同乡，有事优先找亲戚，这是因为中国是个土地文明。那也许西方的海洋文明更能信任陌生人。其实排斥陌生人是所有文化的共同特征，法西斯排斥犹太人，现在各国多少都有点种族歧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种态度其实是人的本性。

小婴儿更喜欢自己的亲友，这完全是个无害本能，可是这个本能却有可能带来种族屠杀。这个区分敌我的本能永远都不可能消除，但是你承不承认，它需要被遏制。

现在一提奴隶制，可能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批评美国，你美国自诩民主人权，当初还不是搞了奴隶制吗？可问题在于，历史上所有文明都曾经有过奴隶制！美国毕竟还只把黑人当过奴隶，四大文明古国可是拿本国、本民族的人当过奴隶 —— 把战俘和罪犯当奴隶似乎还好说，拿自己的女性和儿童当奴隶能说的过去吗？

那为什么这些文化都无需反思，只有美国一直到现在还在反思呢？也许是因为美国的《独立宣言》里写了“人皆生而平等”，美国人自己给自己设了一个限制。也许真正值得惊叹的不是“居然有奴隶制”，而是“美国居然废除了奴隶制”！

在漫长的历史中，被人用鞭子抽打之下的强迫劳动是常态；自愿出卖劳动力，想多干点活、多挣点钱，这个是不自然的。

当然最早是英国先废除的奴隶制。现在我们反思这段历史，奴隶制之所以被废除，也不是因为人的本性变好了，而是因为工业革命的要求。

奴隶制，和自由市场经济，是不兼容的。自由市场要求人们自由地出卖自己的劳动力，而奴隶没有自由身份。明明那个公司需要更多的人手，可是这边的奴隶主却不让奴隶去那边工作，这可不行啊。亚当·斯密当初谈论奴隶制的时候，一方面是从道德角度认为奴隶制应该废除，另一方面也提到，对市场来说，自由人的劳动其实比奴隶更便宜。

有奴隶是自然的，废除奴隶制是不自然的，是市场力量 —— 而不是人性 —— 的结果。

好，那我们现在已经通过市场的力量废除了奴隶制，是不是就真的变成“人皆生而平等”了呢？没有。“不平等”仍然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奴隶没有了，但我们追求“地位”。

地位有两种。一种是你一出生就有的固定地位，比如英国的贵族制度和印度的种姓制度，家庭出身就把人给定死了。美国对人类的一个重大贡献就是它废除了这种天生的地位。现代绝大多数国家都没有什么贵族和种姓这些东西。

第二种地位，则是可以自己争取的。

我们专栏前面在《父爱式鸡汤》这期讲过乔丹·彼得森爱说的一个例子：连龙虾都有地位差别。只要是有人，就会有不同的社会等级，这才是人的本性。

美国有布什家族、克林顿家族、还有以前的肯尼迪家族，在政治舞台上轮流出演，人们认为这些家族的人就应该从政 —— 这难道不是一种变相的贵族吗？明星就更是这样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受关注，就好像神一样。连明星的孩子们都会受到比别人更高的关注。

所以人和人之间哪里平等了？

现代社会和传统社会有一个重大区别，可能是你没有想到的，那就是意义。

传统上人们会在一个东西上累加各种意义，而现代人却能够把各种不同的意义给区分开对待。

比如村里的一棵大树，人们看它不仅仅是树，还是乘凉的一个地方，是村里举行宗教仪式的场所，是童年的回忆，是身份的认同……人们赋予这棵树各种意义，那你能轻易动这棵树吗？

再比如说食物。犹太教对食物有各种设定。什么动物能吃，什么动物不能吃，能吃的动物必须怎么杀，杀死之后这个肉得怎么做......这边有各种禁忌。但是这些禁忌完全是从食品卫生的角度考虑的吗？当然不是。吃，对传统社会的人意味着太多的意义，有亲情，有文化，有风俗习惯，有宗教规定。你以为大家一起吃个饭就仅仅是吃饭吗？

可是现代社会就完全不同了。作为现代人，我们看各种事物仍然都是有意义的，但是我们能把不同的意义区分开来。戈德堡把这个称为“精神上的劳动分工”。我们也是戴着意义的眼镜观察世界，但是我们每次只戴一副眼镜。

一个现代人也可能信仰宗教，但是他能把宗教和其他意义分开。这表现在两个不属于同一个宗教的人也可以在其他方面交往，比如说作为同事、甚至是商业上的伙伴。

我们现代人对家庭也非常有感情，但是我们能把家庭和工作分开。一起做生意的两个人不一定是亲戚关系。是亲戚关系也不一定更容易在一起做生意。夫妻双方不一定是同一项事业的合伙人，可以各干各的事业，但是回到家之后还是一个家庭。

现代人有不同类型的“朋友”。这个朋友是我生意上的伙伴，这个朋友是我学习上的同学，这个朋友只跟我在打球的时候见面 — 而我们能把他们分得非常开。相对于跟球友谈生意，跟生意人谈生意、跟球友谈球是效率更高的做法。

再比如说，现代人都能接受给产妇接生的医生是个男医生。当我们考虑接生的时候，我们只当他是个医生，而不考虑他是一个男人。一码归一码，这是社会的进步。

区分意义能带来进步和效率，但是这是不自然的。我们这样生活久了，有时候自然本性会出来呼唤，说能不能再把意义给统一起来。

比如你在城市里每天要跟很多人打交道。健身的教练，口语的老师，飞机上的空姐，餐馆的服务员，他们跟你只是临时的合作关系，但是你有时候会对他们产生感情。你想和他们交往，你想知道他们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可是当你主动提出要跟人交朋友的时候，你发现人家根本不想和你交朋友，他们只把你当做服务的对象而已。

那你会不会觉得人和人之间关系变得太淡漠了呢？这难道不是市场的坏处吗？这不就是资本主义的丑陋吗？

其实不是这样的。如果没有市场，你根本就没有机会认识这些人。理性的你应该为能认识他们而感到庆幸 —— 可是本性的你仍然会有一丝惆怅。

那到底人可以理性到什么程度，咱们下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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