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塑造现代经济的五十个发明》1:铁丝网和“什么叫拥有”

有些东西刚出来的时候，你并不知道它的真正作用。爱迪生发明了留声机，但他并没有像乔布斯那样动不动就“这改变了一切！”爱迪生低调地认为留声机大概可以作为一个听有声书的设备。

对像我这样的书呆子来说听有声书的确是个重要功能……但录音技术真正的用武之地，是音乐市场。因为有录音，广大普通人才能廉价地欣赏到音乐。因为有录音，才出现了面向大众的流行音乐。也因为有录音，整个音乐产业变成了胜者通吃的市场。

现在只有明星才能靠音乐赚钱 —— 赚很多很多钱 —— 但是稍微差一点的音乐人，可能连基本生存都成问题。并非所有人都是新技术的受益者。有赢家，就有输家。

由此说来，一个新事物的“初心”是什么可能根本就不重要。它对时代的影响，它带来的社会变革，常常出人意料。从这个角度阅读历史，似乎是比什么“天下大势顺之者昌”的历史观更高级的趣味。经济学家蒂姆·哈福德（Tim Harford）8月份出的这本新书《塑造现代经济的五十个发明》（ Fifty Inventions That Shaped the Modern Economy ），就有这种高级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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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用几期日课，从这本书中挑选几个发明，来讲几个道理。今天我们要说的重大发明，是 带刺的铁丝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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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种铁丝网。它过去一百年来几乎没什么变化。你可以用铁丝网把一个地方围起来，因为上面有刺儿，人和动物碰着就会被划伤。

这个简单东西对美国的影响，可以说是“国运”级别的。

1862年，美国政府号召人民开发中西部地区，林肯总统弄了个“宅地法”。法案规定，只要你是年满21岁的美国公民，不论男女、哪怕是刚刚获得自由的奴隶也行，只要你到中西部地区去，就可以免费得到160英亩土地 —— 条件仅仅是住满五年，并且在这个土地上随便种点什么东西。160英亩相当于0.65平方公里 —— 这可是百分之百产权、你自己私有的土地！想想把这么大一块地传给子孙后代，到今天得值多少钱！

但老百姓对林肯给的这个好政策反应比较冷淡。当时普遍的观念，西部那些大片土地是公共的牧场，牛仔赶着牛群走到哪儿吃到哪儿，你怎么私有化？如果我说这块土地是我家的，我在这儿种一片玉米，那放牧的牛群经过这里把庄稼踩坏了怎么办？

想要有踏实的“拥有感”，就得用围栏把自家的地给围起来才行。

当时的围栏都是用木头做，可是中西部到处都是大草原，根本没有几棵树。从东部运那么多木头过来得花多少钱？还有人尝试在土地周围种一些灌木做围栏，可是灌木需要很长的生长时间，也不太行。

到1870年的时候，农业部评估，如果不解决围栏的问题，宅地法案就等于没用。专利记录显示，一时之间人们发明了各种各样的围栏。

直到1875年，带刺铁丝网才终于被发明出来了。商家还做了广告，说这个铁丝网“比空气还轻，比威士忌还强，比尘土还便宜”。有了这个铁丝网，你只要用打些木桩，木桩中间都用铁丝网连接，用不了多少木头，也用不了多少铁丝。而且测试表明，牛群确实越不过铁丝网，你就是赶着牛往网上撞都撞不过去。

结果是仅仅6年之内，全美国就已经销售出去26.3万英里的铁丝网，相当于绕地球十圈。西部大开发顺利进行，大草原被各家各户圈成了自己的土地。

这个故事非常简单，但是你如果深入思考一下，可就有意思了。

并非所有人都喜欢铁丝网，西部牛仔就很不喜欢。本来牛群是我家的，土地是大家的，我赶着一群牛哪里都可以去，现在这片地怎么就被你家围起来了呢？有时候天一下雨，牛群自己就会跑，牛真的会撞到铁丝网上。铁丝网上的刺儿就很容易把牛划伤，然后搞不好就会感染。因为铁丝网，死掉了很多牛。牛仔，是铁丝网的输家。

但最大的输家是印第安人。印第安人祖祖辈辈都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在他们心目中全天下的土地都是神赐予天下人的，游牧是他们的生存方式！现在突然来了一帮人把地就给围起来，可以说整个印第安部落的文明都被断绝了！

这合理吗？

我刚到美国的时候，在某个地方看到一个大湖，湖边有一段路修的非常漂亮，使我想起了家乡的松花江，所以我想沿着湖走一圈。但是我只走了不到半圈，剩下的湖岸被一些住家给占据了，还竖起了牌子说私有财产不得进入。我当时就很不满，你家房子你可以私有，湖怎么能私有呢？这么好的湖应该属于人民啊！

当然，美国连有些海滩都是私有的，你要有钱还可以拥有一整个湖。但是我当年的不满可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哈福德这本书里说，17世纪的时候，英国就有很多土地被私有化了，贵族、特别是国王占有大片的土地。当时英国哲学家约翰·洛克，也问过跟我一样的问题：土地私有化合理吗？这片地早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经存在，不是你“生产”出来的，那凭什么就成了你的私有财产呢？

洛克问这个问题，可不是为了反对私有化，他是为了给私有化找一个理论支持。

洛克想到的理由，是 劳动 。洛克说，每个人自己的劳动显然就是他自己私有的，这没问题吧？好，那么现在有一块无主的土地，如果你通过劳动，对这块土地做了改进，这个土地上不就有了你的劳动了吗？你的劳动本来就是你的，而这个土地本来是无主的，那么 无主 + 劳动 = 有主 ，这块土地可以归你了。

洛克这个理论，当时正在殖民美洲的英国人太喜欢了。是，印第安人祖祖辈辈都生活在美洲的土地上，可是你们只是放牧而已，你们没有对土地本身进行劳动改进啊！是我们在土地上种庄稼，是我们赋予了土地文明！所以你们不拥有美洲土地，我们拥有美洲土地。

我想印第安人对这场哲学讨论肯定也是有话要说的，但是他们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反正经济学家喜欢洛克的观点，私有化可以让土地获得“改进”，有利于整个社会的经济发展。

好，咱们现在捋一捋。对有志于参加西部大开发的美国老百姓来说，在哲学道义上，洛克的理论已经说了，谁第一个开发谁就应该是第一个拥有者。在法律上，宅地法案已经确认了你的权利。可是他们为什么不立即响应号召前往中西部圈地呢？

因为还有一个隐含的道理： 只有你能控制的东西，才真正是你自己的。

白人要是没有武力，光靠种地和哲学家的理论是不能从印第安人手里把地抢走的。老百姓要是没有铁丝网，联邦政府天高皇帝远的法案就是一纸空文。

这个道理美国老百姓明白，美国政府明白，印第安人当然也明白。但是我觉得，有些互联网烧钱公司可能不明白。

大约2000年左右，互联网刚刚在中国兴起，大家提供的都是免费的服务，给用户各种好处，而且大街小巷做了很多广告。那时候我还在国内上大学，我记得当时一个风头正劲的公司的 CEO 到我们学校演讲，给我们讲了一番互联网公司的逻辑。

他说我们现在做的事儿就相当于美国西部大开发期间的跑马圈地！我们用免费服务倒贴用户，就是为了尽可能地扩大用户量，用户就是我们的地。你先不要问什么我怎么赚钱，只要我拥有这么大一片地，将来怎么可能不赚钱呢？我们就是要不计眼前小回报、大手笔投入，因为我们要做伟大的公司！

很多互联网公司都是这么想的，至今也有很多公司这么想。可是我们回顾一下历史，美国真正的西部大开发中的圈地，并不是这么玩的。当时的人首先想到的可不是圈上多少地将来怎么升值，而是铁丝网。

如果用户是土地，那铁丝网是什么呢？

用户的使用黏性是个不太可靠的铁丝网。比如 Facebook，如果你的亲朋好友都在用，那你大概也只好用。所以 Facebook 做大了，别人想模仿它就很难了。但是用户黏性并不可靠，也许这一代人都用 Facebook，而下一代人不想跟自己父母在同一个社交网络，那怎么办呢？事实上 Facebook 对此是很警觉的。

技术数据是个可靠的铁丝网。比如 Google，它的搜索技术越来越厉害，并不仅仅在于技术本身，还在于多年积累的用户点击数据。这些数据可以更准确地告诉搜索引擎各个网页的真正价值。没有这个积累，新开一家搜索引擎、就算你算法再厉害也不行。

声望也是个可靠的铁丝网。我们专栏第一季讲过高水平学术期刊和著名大学都是好生意，他们不管收取多高的费用都有人买账，就是因为声望摆在那里。

但用户黏性、技术数据和声望都是需要积累的。要求的积累时间越长，就越可靠。公司刚刚建立起来的时候，它们都起不到铁丝网的作用。没有铁丝网，那些所谓的“地”，根本就不是你的。如果你坚持不到铁丝网的成熟，一切的地都是泡影。

顺便说一句，前面说的那家“伟大公司”，不久之后就被一个显然更伟大的公司收购了。我访问了一下发现域名还在，但所有业务都已经被停止。

所以我实在看不太懂现在像“共享单车”这种所谓的“互联网”公司。我看他们唯一像互联网公司的地方就是爱圈地 —— 可是他们的铁丝网在哪里？

作为个人，我们也能从这个道理中有所收获： 自己控制不了的东西，就不要有什么妄念。

“铁丝网”，并不是一个高大上的文化符号，它让人想起封锁和暴力。但是谈论的少可不等于它不重要： 赚钱生意的背后，都得有铁丝网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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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1. 带刺铁丝网的发明，让美国的西部大开发得以顺利进行。
- 2. 没有铁丝网，那些所谓的“地”，根本就不是你的。如果你坚持不到铁丝网的成熟，一切的“地”都是泡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