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启蒙与此时5:正常国家和资本主义国家（下）

今天咱们继续说启蒙运动。根据戈德堡在《西方的自杀》这本书中的观点，资本主义，是一种“不正常”的国家形态。

正常国家讲强权，资本主义讲契约。正常国家有官方的意识形态，资本主义讲理性。正常国家沿袭传统，把所有意义统一起来，而资本主义实现了精神上的劳动分工，把不同的意义分开。

那资本主义既然这么不正常，它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呢？按一般理解这不是什么神秘的问题，只要各方面条件满足、时机成熟，比如说生产力达到一定水平、人民的文化知识达到一定程度，启蒙运动和资本主义自然就会发生。但是戈德堡不这么看。

重返历史现场，你会发现有些发生了的事情并不是必然要发生的。历史充满偶然性，结果往往不在参与者的意料之中。更进一步，一百年和更早之前的传统解释 —— 比如马克思·韦伯的“新教伦理”论，也不一定就是当今学者的共识。

戈德堡考察当今学者的最新认识，认为资本主义能出现就是个奇迹，而且这个奇迹能不能长期存在下去还不一定。

我们前面说了，与其说现代化反人性，不如说现代化改变了人性中各种成分的相对地位。资本主义非常反传统，但是构成资本主义的配方中的各种材料，也都能从传统社会中找到渊源。

资本主义的配方中大约有以下这些东西 ——

* 私有财产权

* 人的自由权利

* 限制君主权力

* 法治

* 科技创新

* 宗教宽容

* 多元的政治机构

所有这些东西，都曾经在启蒙运动之前的人类历史中的某个时期、某个地方出现过，只是它们从来没有同时在一个地方出现过。

比如咱们中国历史上就有过其中好几个东西。中国有过非常厉害的科技创新，四大发明之外至少还有瓷器和丝绸等战略领先的技术。中国古代对宗教一贯都很宽容，本土的外来的各种宗教都可以传播。

中国从未达到用法律限制皇帝权力的地步，但是中国也很讲法律，也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私有财产，这也是为什么中国古代曾经有过那么发达的经济。这也是为什么学者们说中国有过“资本主义萌芽”。

但也只是萌芽而已。因为你的配方不全，你就发明不了真正的资本主义。比如中国古代虽然有科技创新，甚至有过领先全球的技术，但是因为最重要的生产制造能力由官方垄断，中国古代从未真正鼓励过技术创新。不但不鼓励，而且像火药和航海这样的技术，官方还要打压。

配方不全，你就只是一个“正常”国家。

然而在历史的机缘巧合之下，英国，居然集齐了配方中的所有元素。

资本主义到底是怎么起源的，这个问题众说纷纭，但是有一点，学者们是达成了共识的，那就是现代化起源于英国。

英国是一个特殊的国家。戈德堡甚至用“weird”，也就是“怪异”，来形容英国。英国学者丹尼尔·汉纳（Daniel Hannan）2013年出了本书叫《发明自由：讲英语的人如何制造现代世界》（Inventing Freedom: How the English-Speaking Peoples Made the Modern World），他总结了英国有利于产生资本主义的五个特殊之处。

第一点，英国是一个“民族国家”。英国社会的凝聚力比较高，早在启蒙运动之前，英国人就有一个共同的身份认同。英国各地的风俗习惯差不多，实行统一的法律。

第二点，英国有长期的个人主义的传统，各个政治机构有制衡，国王权力从来都受到约束。我记得以前有一期罗辑思维节目还说过这一点，英国的个人主义不是在启蒙运动之后、更不是工业革命之后才有的，是早就有的。英国人很早就认为自己是一个一个的，家族和部落的意识比较淡漠。

第三点，英国是一个岛国。这个特殊的地理条件使得外国侵略者想要侵略英国没那么容易。英国一直大体上能保持独立自由。如果有侵略者入侵，全体国民就要凝聚成一个拳头去打仗，而不能像一盘散沙。而外来威胁小，最大的好处就是英国人不怎么需要变成“一个拳头” —— 那也就意味着英国不会产生特别集权的政治。英国的历史传统是不依赖强权人物。

第四点，英国有宗教宽容度。英国是最早跟天主教廷对抗的国家，英国人有新教传统。

第五点，也被认为是最重要的一点，是英国的司法系统是自下而上的“普通法（common law）”，是判例法，也就是现在我们所说的“英美法系”的前身。欧洲大陆普遍实行的是自上而下的“罗马法”系统，特点是上级制定明确的法律条文，一切按照条文办理，现在叫“大陆法系”。从产生资本主义的角度来说，英国这个普通法系统的好处在于它可以演化，方便适应新形势，而且因为是陪审团说了算，它非常注重个人权利。

所以英国是真不一样。我们知道古罗马、古希腊都曾经是民主国家，古代德国的部落之间有民主议事的制度，包括古代中国也有过民主的“萌芽”，但是所有这些民主都被集权专制取代了。可是英国就不一样。英国的国王和贵族领主之间始终有一点“协议”的关系，大家互相讲权利和义务。

世界各国人民都特别讲亲缘关系，讲家族讲部族，财富得保存在“自己人”内部。英国人似乎没有这种意识。这表现在英国人并不怎么在乎财产一定要让自己的子女继承，而且还能随随便便把土地卖给外人。英国人没有“这是我们家族世世代代耕种的土地”这种说法。

英国人非常，非常在意交税这件事。英国贵族没有世袭的免税权利。英国老百姓对税法变动非常敏感，他们斤斤计较，但是不会像其他国家的人那样偷税漏税。

所以资本主义不发生在英国还能发生在哪里？这还不算英国有牛顿，有皇家科学院，还有霍布斯和洛克这样的哲学家。我以前在伊恩·莫里斯的《西方将主宰多久》这本书里还看到另外两个英国特殊论，说明工业革命也必须发生在英国 ——

第一，英国有大量廉价的煤。第二，英国工人的工资全欧洲最高。人工贵，煤便宜，这样的地方才值得用蒸汽机之类的机械设备。同样的发明就算出现在中国也没有市场 —— 中国的人力太便宜而煤又远在经济中心之外的山西。

我说到这里就不禁想到2012年伦敦奥运会的开幕式。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中国表演的是辉煌的古代文明，而伦敦表演的是工业革命。难道说英国是注定要给人类开启现代化的国家吗？

“注定”，可不是科学的历史观。

我们专栏刚刚讲过朱迪亚·珀尔的《为什么》这本书，我们知道想要确定一个因果关系非常之难。事件 A 发生之后事件 B 发生了，你可不能就说 A 导致了 B 发生，你更不能说只要 A 发生，B 就一定发生。英国满足五个有利于发生资本主义的条件，但是我们并没有一个科学理论说满足这五个条件就能发生资本主义。

科学理论得可重复验证才行。历史上除英国之外，同样满足这五个条件的国家大约只有荷兰，而荷兰也的确早早地就进入资本主义时代 —— 可问题在于，荷兰距离英国实在太近了，这两个国家在历史上频繁地冲突，更频繁地交流，你完全可以英国影响了荷兰。

资本主义，毕竟只能被“发明”一次。

还有一种更不靠谱的历史观是“目的论”，说仿佛历史在冥冥之中有一个目的，就是要让人类发明资本主义，所以才给英国安排了这些独特的条件。这个说法就等于说“上帝安排了这一切”。

其实我们重返历史现场，就连英国都不一定能产生资本主义。光荣革命并不是注定要取得胜利的 —— 中间有很多戏剧性的细节，如果一个环节有差错，光荣革命就会失败。

再比如说英国之所以容忍新教，是起源于十六世纪的亨利八世跟天主教决裂。而亨利八世之所以要跟天主教决裂，可不是因为英国有什么独特的传统文化 —— 是因为他想离婚，而天主教不许离婚。亨利八世之所以要离婚是因为第一，他没儿子；第二，他的新女友拒绝当情人，要求必须明媒正娶。这两个条件只要有一个不满足，也许英国一直都是天主教国家。

也许在某个平行宇宙里，因为参数的一点点差异，地球人至今都没有发明资本主义。

当然，某些历史学家不会这么考虑问题。他们认为历史存在某种大趋势，只要满足了一定的关键条件，该发生的就一定要发生。

对马克思·韦伯来说，这个关键条件是“资本”。资本主义肯定得有资本啊。那“资本”，真的是“资本主义”的关键条件吗？

这就涉及到“什么是资本主义、怎样建设资本主义”的根本问题 —— 咱们下期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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