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寓言和知识

今天咱们讲一个关于寓言的道理。请注意我不是想讲一个从寓言中得到的道理，我是想讲一个*关于*寓言的道理。咱们先说一个寓言。

我们专栏刚刚讲了加拿大心理学家乔丹·彼得森的思想，他现在是一个非常热门的人物。新浪微博上有个人叫“@大心脏排排”，她把彼得森的很多视频配上中文字幕、发布到了微博。我通过她的微博看了一些彼得森的采访和课程。不得不承认我非常喜欢彼得森的说话风格，语气坚定姿态强硬，充满力量感。

在这两天我看到的一个视频[1]中，彼得森接受一个大学记者的采访。记者让他谈谈有关现在校园言论自由的情况，为什么现在大学教授都不敢发声了。彼得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讲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就是我想给你讲的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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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森说，你知道斑马为什么有黑白相间的条纹吗？条纹是一种伪装，但是这可不是把斑马相对于草原伪装起来 —— 而是让单只斑马伪装在一群斑马之中。他说他可能是在罗伯特·萨波尔斯基（Robert Sapolsky）的一本书里，听说了下面这个故事。

生物学家在一开始研究斑马的时候，就躲在离斑马群比较远的地方观察，一边观察一边记录。像这种研究肯定要连续跟踪某一头斑马啊 —— 但是生物学家发现他们没有办法识别单独的斑马。因为这个黑白条纹，每只斑马看上去都长得一样。

于是生物学家就想了个办法。他们弄了一桶红色的油漆，在一根棍子上绑了一块布，然后开着吉普车冲到斑马群里去，拿棍子沾上红油漆抹在斑马身上。有的抹在斑马耳朵上，有的抹在斑马屁股上，等于是给几只斑马做了个记号。好，现在生物学家就可以专门盯着身上有红油漆的那几只斑马研究了。

结果发生了一个很意外的情况。凡是身上有红油漆标记的斑马，很快就被狮子给吃了！这是为什么呢？本来这群斑马在狮子眼里都一样，而现在几只有红色记号的斑马太显眼了，所以狮子就重点关注了它们。

彼得森说，这个道理就是如果教授们都不说话，那就好像是斑马群中的普通斑马。如果你站出来说话，你就成了身上带着红油漆的斑马，别人会首先把你盯住。

说白了，彼得森想说的其实就是咱们中国人所谓的“枪打出头鸟”的意思。

这个道理没什么，但是我很喜欢这个斑马故事，所以我就想查一下这个故事最原始版本是什么。彼得森提到的罗伯特·萨波尔斯基，是斯坦福大学的一个生物学和神经病学的教授。萨波尔斯基以前有本书的书名就叫《为什么斑马不得胃溃疡》（Why Zebras Don't Get Ulcers），他最近还出了本新书叫《行为》（Behave: The Biology of Humans at Our Best and Worst）。这两本书的电子版我正好都有，只是还没读过。

我就在这两本书中搜索。两本书都提到了斑马，但是讲的都是斑马对压力的处理，都没有讲到斑马条纹的事情。我又在网上搜索，也没有找到萨波尔斯基有关斑马条纹的论述。也许彼得森记错了故事的出处。

所以我就想看看别人是怎么说的。结果我就发现斑马条纹的故事有点复杂。斑马，为什么要长条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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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说说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长条纹并不是斑马的自由选择，它们一出生就有条纹。当我们说一个动物“为什么要有”某种特性的时候，我们问的其实是这个特性能给这个动物带来什么进化优势。我们设想，条纹肯定是给斑马带来了什么生存或者生育上的好处，不然就没有必要经过那么多年的进化、所有斑马身上都带条纹。

那斑马的条纹到底有啥用呢？你可能都想不到，现在还没有一个能让各方都信服的答案。

传统上，人们认为斑马的条纹是一种伪装。这就好像士兵的迷彩服一样，让斑马在野草和树木之中不容易被捕食者发现。对这个说法的一个反驳是斑马条纹是黑白的，而草原和树木又不是黑白的，这怎么能伪装呢？别着急。斑马的两种捕食者是狮子和土狼（hyena），它们都是色盲 [2]，根本看不见颜色。所以条纹是什么颜色并不重要，关键是有条纹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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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有人解释，一群斑马站在一起的时候，条纹确实会让它们显得浑然一体。那么捕食者就只能看见条纹，就没办法识别出单个斑马在哪儿 [3]。也许捕食者会被条纹迷惑，陷入选择困境。这就像是彼得森那个故事里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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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还有别的解释。有人说斑马之所以有条纹，是因为条纹反射黑白相间的光，能够迷惑马蝇 —— 一种会叮咬马的苍蝇。人们还专门用塑料假马做了实验 [4]，让假马身上带不同的皮肤花纹，结果发现马蝇最不愿意落在带条纹的马身上。可能马蝇的本能是寻找水面，而黑白条纹最不像水面。也可能是什么光学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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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解释，则是说黑白相间的条纹有利于散热。这个原理是黑色条纹上方空气比较热、白色条纹上方没那么热，这样黑白相间的条纹就能让空气在斑马皮肤附近形成一个小小的流动！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在2016年发表的一篇论文 [5] 中，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蒂姆·卡罗（Tim Caro）领导的研究组，对斑马条纹进行了一番特别较真的研究。他们想看看在捕食者眼中，斑马的条纹到底是什么样的。

科学家现在对狮子和土狼的眼睛系统有很深刻的了解，可以直接模拟它们的视觉。它们的视觉比人弱得多。下面图中是模拟的结果。只隔着6.4米，狮子、土狼和斑马眼中的斑马就已经不怎么清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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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大白天，人在180米之外仍然能看到斑马身上的条纹，但是狮子必须走到距离斑马80米远的地方才能看见条纹，而土狼更是要在48米远的地方才能看见。到了最适合捕猎的黄昏时分，狮子在46米外、土狼在26米外就已经看不到条纹。

这也就是说，在狮子和土狼发动攻击的距离上，斑马其实就是一种灰色的动物，跟没有条纹的羚羊没区别。其实狮子搜寻斑马可能主要都不是靠视觉，斑马的声音和气味对狮子来说是更明显的信号。 我们设想，如果狮子都已经瞄准一头斑马冲刺了，总不至于跑近了还会被条纹迷惑吧？

条纹，对捕食者根本没有作用。

卡罗认为条纹的真正作用是避免马蝇的叮咬 [6]。为什么别的动物不长条纹，而斑马非得长条纹呢？这是因为斑马的毛特别浅，被马蝇叮咬更容易受害，而且斑马对马蝇带来的病毒适应性特别差。

针对斑马条纹的研究肯定还在继续，但是我们基本上可以说，卡罗等人2016年这个研究，已经排除了条纹是为了对捕食者伪装这个可能性。

那么如此说来，彼得森讲的斑马故事应该是错的。既然狮子是色盲，斑马身上、特别是耳朵上如果有点红油漆，狮子根本就不可能注意到。狮子眼中的斑马只不过是灰突突的一团，它怎么可能去专门捕食带有红色油漆的斑马呢？

我仍然没找到彼得森这个故事的原始出处，也许他读的是一本很老的书。也许真的发生过带红油漆的斑马被狮子吃的事情，而当时的科学家做出了错误的解读。不论如何，根据最新的研究结果，我们可以判断这个故事是不科学的。

不科学是不科学，但是这个故事很有效！记者问彼得森关于言论自由的问题，如果是中国教授回答，可能一句“枪打出头鸟”就解决了。而彼得森却详细地讲了一个特别新奇的斑马故事！这个故事给我的印象如此深刻，以至于我听完马上就去调研。

我敢说，也许几十年以后，你会忘记我今天辛苦调研得到的这些有关斑马的科学知识，但是你会记住彼得森讲的这个故事。你的记忆将会发生扭曲，你会以为这个故事是科学的。

这就告诉我们三个道理。

第一，寓言故事的力量非常强大。

第二，如果你想用寓言来说明一个道理，这个寓言本身的真假根本不重要。事实上我们听过的绝大多数的寓言故事都是假的，但我们的确能从中获得对生活有益的指导。

第三，如果你的故事讲得太像真的，那万一碰上一个像我这样较真的人，可能会比较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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