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竞争越激烈越好吗？

经济学有个关键词叫“激励”，英文是 incentive。你学经济学要记住一句话：人会对激励作出反应。

苹果价格变高，商家就会想方设法增加苹果的供应；地铁票提价，乘坐地铁的人就会减少，这就是人对价格激励作出的反应。那既然激励这么好使，政策制定者，特别是政府机构和公司的管理人员，就也想搞一些激励让人反应。

但是有些反应可能会违背你的初衷。

比如说，为了提高员工的工作积极性，公司搞了个内部的竞争。按照业绩排名，排前面的员工能拿很多奖金，而排名低的则面临被开除的危险。这种激励就有可能出问题。我们设想，如果竞争过分激烈，员工不但自己工作会更加努力，也有可能会为了提升名次而作弊、甚至对同事搞破坏。

所以经济学家非常想知道一个激励政策的正面作用和负面作用分别有多大。

《魔鬼经济学》这本书里讲过作者列维特的一个研究。美国某些地区实行用学生的标准化考试成绩评估老师的业绩以后，有些老师会直接给学生泄露答案，帮学生作弊。而列维特这个研究之所以有名，就在于作弊本来是个很隐蔽的事儿，但他使用了一个特别聪明的方法抓住了证据。

这样的研究很难得。大多数情况下是你明明感觉这个政策不行，但你就是很难找到切实的证据。

《美丽的运动博弈论》这本书里有一个关于竞争加剧的研究，是作者本人参与的。我们专栏前面讲系统思维的时候有一期叫《坏政策和好政策》，列举了中国足协的几个坏政策 —— 今天咱们说一个国际足联的坏政策。

不知道有多少读者还记得1990年的世界杯。那届世界杯的一大特点是进球数太少，好多0:0、1:1的比分，国际足联觉得有点对不起观众。

1994年世界杯在美国举行，国际足联很希望借此机会开拓美国的足球市场。国际足联想，美国人喜欢刺激，美国流行的比赛一般比分都很大，这要是总不进球观众肯定不感兴趣啊。为了取悦美国观众，国际足联改了一个规则。

以前小组赛赢一场得两分，平一场得一分，输了不得分 —— 现在改成赢一场得三分，平一场还是得一分，输了还是不得分。平局和取胜差距非常大，这就意味着打平对两个队都是一种惩罚。国际足联设想，新规则下球队肯定会想方设法、宁可冒险也要争胜，比赛会更加激烈，进球会增多。

1995年，国际足联把这个规则推广到了全世界，要求所有成员国在联赛中必须使用三分制。当时我看报纸说中国足协一开始还不想在甲A联赛搞三分制，跟国际足联说我们的球队还没准备好，能不能先等等……国际足联说不行。

经济学家特别喜欢这种突然的政策变化，等于是拿人做实验。好，那比赛是不是更精彩了呢？进球数是不是增加了呢？

咱们这么想，现在竞争加剧了，比赛的激烈程度肯定是增加的，球队会为了赢球而更加努力。但是激烈竞争之下，破坏性的行为会不会也增加呢？比如恶意犯规、还有中国球迷说的“卧草”，就是假装受伤倒在草坪上拖延比赛时间，这些上不了台面的负面行为是不是也会增加。如果正面和负面行为都增加，那比赛到底是变得更好看了还是更不好看了，可就不一定。

选择足球做研究好就好在数据详细，所有这些都可以量化分析。

研究者考察的是西甲联赛的两个赛季。一个是旧规则的最后一年，也就是1994/95赛季；一个是新规则实行之后的第四年，也就是1998/99赛季。之所以等四年是因为球队适应新规则可能需要一些时间。这时候球队在新规则下的打法已经成熟，只要对比这两个赛季打法的变化，就能知道新政策到底带来了什么。

结果是正反两方面都增加了。

咱们先看一张图。这张图表现的是西甲联赛中实行三分制新规则之前和之后，主场球队跟对手的比分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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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马上就能看出来，比分差距为0、也就是双方平局的频率确实减少了。从这一点来说国际足联不想要平局这个愿望达到了。与之对应的是双方差一个球的情况增加了，1:0的价值远大于0:0，现在比赛更经常能分出胜负。国际足联应该满意这个结果。

但是，请注意，双方差两个球、差三个球的比赛数，也减少了。这说明当球队以一球领先时候，它会踢得更加保守，不再追求扩大战果，而是想保住胜利果实。进攻总是冒险的。如果现在你1:0领先，而赢球又如此重要的话，你应该首先考虑保住胜利。要继续进攻，万一让人打个1:1，太不值得。

这个保守倾向，大概不是国际足联想要的。

咱们再看看球队在正经的攻防和搞破坏方面是怎么投入的。

进攻方面，新规则实行之后，各球队在前锋线上平均增加了0.28到0.41个球员，的确是更加注重进攻了。射门数和角球数总体增加了10%，这些行为都能让比赛更好看。

防守兵力也有所增加，防守端平均每场大概增加了0.1到0.25个人。所以现在中场兵力有所减少，攻防两端都在增加，但总体上进攻增加得更多。这样说来，我们应该看到更多的攻势足球……但实情并不是这样。

因为后卫踢得更加凶狠了。破坏行为可以用犯规和红牌黄牌的数量来量化。总体来说，虽然进攻行为增加了10%，但是破坏行为增加了12.5% —— 正反两方面的综合作用，结果是进球数并没有增加。国际足联增加进球的设想，落空了。

那你说就算进球数不变，但是现在比赛毕竟更激烈了，对抗增加了，观众可能还是更爱看吧？也不是。

观众人数的变化受各种因素的影响，对抗的因素不好测量。但是经济学家发现，那些经常犯规的球队 —— 比如像世界杯上的韩国队 —— 不管到哪里比赛，观众人数都有一个下降的趋势。中国球迷很反感韩国队的粗野打法，其实全世界球迷都反感。那么经济学家就可以搭建一个因果模型，用量化估算的结果，是因为新规则导致的破坏行为增加，而使得现场观众大概减少了6%到8%，电视机前的观众大概减少了2%到4%。

综上所述，国际足联的三分制新规则本意是让比赛更加激烈，减少平局增加进球，实际情况却是 ——

1. 平局的确减少了；

2. 但是1:0领先之后球队会变保守；

3. 比赛的攻防和破坏行为都增加了，结果总的进球数并没有增加；

4. 而过于激烈的对抗并没有让比赛更好看。

不过后来国际足联还是解决了进球少的问题。2002年以后的世界杯进球数都很多。但据我理解这并不是因为三分制，而是因为国际足联又想了一个办法 —— 把球变轻！足球变得很轻，球速就会变得很快，打出各种弧线就会更容易，守门员就反应不过来，进球数的确增加了。

不过我看这也有一个坏处。现在看到进球，观众也经常反应不过来。要不看慢镜头都不知道球是怎么进的！好在现在连现场观众都习惯了看电视回放，这个改革大约是可以接受的。

我看这项研究有很多感慨。一个是咱们专栏以前多次说过的，制定政策经常会发生事与愿违的结果。国际足联这个动作还算小的，中国足协最喜欢大动作。不过一向以保守著称的英国人也差一点搞成一次。2005年，英超联赛曾经有一个动议，说能不能改成客场赢球算四分！不过动议没有通过。

按理说你要出新政策最好先来个小规模的试点，科学评估之后再推广 —— 但我们看到的是官员都爱想一出是一出，拍脑袋先干了再说。

我的第二个感慨是学术思维跟老百姓思维真是不一样。一个政策的效果不及预期，老百姓私下可能有各种怨气 —— 但是你没法说，说了上头也不听，因为你只有个人观感，你那不是科学结论。经济学家是下了这么大的功夫、分析了这么多的数据，才敢得出结论。而等经济学家得到科学结论，已经是新规则实行多年以后的事了。

所以分析一件事比做一件事要难得多，这就好像杀人跟破案的关系。但是只要你有充分的数据，只要你使用科学方法，你就一定能破案。

这就是我的第三个感慨，用数据破案。

本届世界杯小组赛第三轮日本对波兰，是一场怪异的比赛。我打开电视的时候比赛已经在进行之中了，我看了不到一分钟就觉得不对。日本队当时以0:1落后，可是日本队根本就没有积极进攻的样子，拿到球居然在后场互相倒脚！一个后卫把球传给另一个后卫，这个后卫把球轻轻地传给中场，中场再回传给后卫，就这么传来传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日本队以1:0领先呢。

难道日本队不想小组出线了吗？后来我才知道，日本队因为比第三名少两张黄牌，哪怕0:1输给波兰也能出线！

波兰队已经出线无望了，赢一场回国比较有面子。1:0的比分能让两个队都满意！这是一场和平球！

我相信所有观众都有这样的感觉，可是你上哪说理去呢？

你可以用数据说理。后来我看新浪微博的 @买买提X 贴出了一份世界杯小组赛三轮下来各个队的跑动距离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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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来说每个队平均每场比赛的全部跑动距离都是在100到118公里之间。所有比赛中跑动距离最少的就是日本对波兰这场：日本队只跑了83公里，波兰队只跑了80公里。这跟两队前两场的水平相差非常大。

日本对波兰这场是消极比赛。两个队各取所需皆大欢喜，但是他们违背了体育精神，他们对不起亿万观众。日本队大可以自己是亚洲唯一一个小组出线队为荣，但是观众会记得他们是怎么出线的，数据不会说谎。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807/03/201807032008304446934219.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