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工不智能》1:工程问题和社会问题

今天开始我们解说一本2018年4月27号出版的书《人工不智能：计算机如何误解世界》（Artificial Unintelligence : How Computers Misunderstand the World），作者是纽约大学助理教授梅瑞狄斯·布鲁萨德（Merdith Broussand），她同时还是一名数据记者。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805/20/201805202107534373134610.jpg)

现在有一种情绪被布鲁萨德称为“技术沙文主义”，认为一切社会问题都可以用技术解决，特别是可以用计算机技术解决。布鲁萨德这本书就是专门跟技术沙文主义唱反调。布鲁萨德认为，包括人工智能在内的所谓新技术，其实并没有解决真正的社会问题。

今天这一讲咱们先说一个“简单”例子。假设你任职于某个贫困地区的教育局，你负责给本地所有中小学发放课本，那么你如何确保学生们都能得到课本呢？你肯定会认为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中国最穷的地方也没发生过学生上课没有教材的事儿。

但是美国有好几个州，包括纽约、宾夕法尼亚和华盛顿这样比较富的州，却有很多很多学生没有教材可用。这是一个严重的社会问题，可是却不能用技术方法解决。

当我们谈论“美国”的时候，有时候真得问一句“你说的是哪个美国”。

布鲁萨德当年上的高中，正好在洛克希德·马丁公司附近。1991年，他们高中有机会去洛马公司参观，洛马正好有很多淘汰下来的计算机配件，就送给每个学生一整套。回到学校，在老师的帮助下，每个人都给自己组装了一台能用的苹果电脑，学期结束这套电脑就归学生个人所有了。

对比当时的中国，我大概是1993年第一次摸到苹果电脑，也是在高中 —— 不过是在必须穿上鞋套才能进入的省重点高中计算机房里。试想那时候要是有个哈尔滨的高中生想苦练计算机技术，他的条件比美国人简直不知道差了多少。

但是我们哈尔滨至少不会让学生上课没课本。

几年前布鲁萨德的儿子上小学，一家人住在宾夕法尼亚州。儿子要准备全州统一的标准化考试，布鲁萨德就研究了一番考试的内容。布鲁萨德发现，这个考试其实可以破解的 —— 答案其实都在课本里！你只要把课本的内容参透了，通过考试就非常简单。反过来说如果你不看课本，哪怕知识面再广，也很难在考试上有好的表现。

这就是为什么美国很多老师痛恨标准化考试，但这不是我们今天想说的重点。重点在于，这么简单的考试，美国能熟练解题的学生还不到一半。宾夕法尼亚州高中的毕业率只有64%！而根本原因，就在于很多学生*拿不到*课本。

你肯定觉得这不荒唐吗？我要是中学生我第一件事就得给自己弄一套课本啊！可是对不起，真没有。

咱们中国的教材是由国家统一出版，价格便宜。我上学的年代是学生自己出钱买教材，也不算是负担。美国公共教育系统的教材是政府采购的，学生不用花钱。但美国的教材由私人公司出版，价格很贵。

比如一本中学生用文学教材就要114.75美元。政府的教育经费往往有限，有时候分到每个学生头上的教材费可能只有30多美元！这样一来就存在很大的缺口。

那你说政府钱不够我自己买一套行不行，对不起没有这个渠道。布鲁萨德她儿子的教材学校不让带回家，她想给儿子另外弄一套，各处都找不到，连盗版都没有。

现在美国的中小学课本都是由三家大公司出版的，直接供货到学校，同时考试题也是这几家公司出，换句话说你是用这些公司的课本，然后用这些公司的考试题，一条龙服务，这是个每年几十亿美元的生意。

那你说能不能让学生重复使用旧教材呢？有时候的确就是这么干的，有的学生还在用八十年代师兄师姐的教材。但这个做法通常不可行，因为教材几乎每年都要随着州政府的教育政策变来变去。

共和党上台是一套教育理念，民主党上台又是一套政策。我们中国人有时候看这些政策会觉得不可思议，比如公立学校的生物课应不应该讲进化论，都是一个非常有争议的话题，因为很多人信教的人不相信进化论！

那你说像这样的问题，怎么用技术解决。这还不算，有些看似能用技术解决的问题，也解决不了。

比如有时候经费到位了，书也买了，结果书被放置在学校的仓库里，没发到学生手上！老师以为今年还是没有书，校长不记得书有没有买！

布鲁萨德找到一个类似于“区教委”的机构，说你们知不知道辖区内这些学校今年都开设了什么课程，需要什么教材。区教委说这个真没有，但是我们有个中央数据库，有各个学校订购教材的数据。

布鲁萨德就把这个数据库拿过来，一看很多学校订购的教材数和学生人数根本对不上。布鲁萨德又跑到各个学校去现场调查，发现教材的发放和管理都非常混乱。

学校经费有限人手不够，有些校长要亲自管理教材。有的校长不愿意使用州里的数据库系统，自己弄了个表格，很难跟别人分享，最后就是一大堆问题。

其实校长也不容易。学校有很多的年级和班级，各个班级又有很多不同的教材。有时候老师看自己班级教材不够，会从别的学校挪借一些过来，甚至有的老师还自掏腰包弄些旧教材给学生用。有时候经费不足一个班级只有一半学生能拿到正确的教材。另一个复杂情况是美国学生还经常转学，有时候一个班级的人数每周都发生变化。

布鲁萨德说，数据技术再先进，最初的数据录入，也是由人来完成的。如果校长根本不愿意录入数据，老师根本统计不清楚自己班需要多少教材，再先进的计算机技术又有什么用呢？

这里面有个根本的矛盾。教育，本质上是个因人而异的、混乱的、动态的系统，而公共教育系统，是个统一的、标准化的、最好是不变的系统。

比尔·盖茨和梅琳达基金会一直在美国全国推行一个所谓“共同核心课程（common core）”系统，相当于中国那种全国统一的教学大纲和标准化考试，但是在各地受到了老师和学校的抵抗。

其实老师的抵抗有道理，这不仅仅是不民主，而是不同学区的学生水平差异很大，用同一个标准确实不合理，学校教学没有自由度，而且应试教育的负面影响太大。结果现在美国的公共教育非常混乱。

布鲁萨德说，盖茨这帮人是想把教育当成一个工程问题去解决。

工程问题本质上是数学，需要在一个定义良好的环境里，用定义良好的参数描写一个定义良好的问题。可是教育问题从来都不是“定义良好”的，其中有各种复杂的情况！

复杂和标准化是一对永恒的矛盾。这就是为什么计算机技术发展了这么多年，美国基础教育几乎没有发生任何进步。

那你可能说，为什么不给学生用电子教材？布鲁萨德说这更不科学。用电子设备看娱乐性的东西很方便，但看教科书不行。有研究表明，需要长时间反复看的东西，纸张是最好的，电子书让学习效果大打折扣。

再说用什么设备看电子书呢？手机屏幕太小，如果用 iPad 或者笔记本电脑，要做到人手一台，公共教育经费很可能承担不起。

iPad 和笔记本电脑都很容易被损坏和丢失，学校必须提供维护服务。你得考虑到在学校充电的便利性，你还得提供能让500人同时上网的 Wi-Fi 系统，然后你还得考虑计算机系统安全。你要管理每个学生的计算机账号，你要购买和管理每本教科书的版权许可证。这还不算给计算机必须每隔几年就升级换代。你不是只购买一次计算机，你是每隔几年就买一次计算机，同时还得购买计算机维护服务……纸质教科书是最实用也是最简单的选择。

今天我们说的是技术落地的困难，得到两个概念 ——

1. “人的问题”：数据技术再先进，录入数据和使用数据的永远都是人。

2. “定义良好”：工程问题要求定义良好，而复杂社会问题恰恰是不能定义良好的。

我们谈起技术进步，通常听到的都是好消息。比如偏边远地区不是送货难吗？我们可以用无人机送货！农村教育资源有限是吧？我们可以让农民看电视学技术啊！技术肯定能给一部分人带来方便，但是要想全面解决一个社会问题，那可就太难了。就算是看似成功的实践，背后也不知道有多少意想不到的情况。

我在大学曾经选修过一门课叫《软件工程》。当时软件工程在中国刚刚起步，还没有多少开个软件公司一夜暴富的神话，但是给我们讲课的老师在外面也接了一些小活儿，他有丰富的实践经验。我至今记得他讲的两件事情。

一件事是，他去给一些医院做计算机系统，可以让挂号取药这些事儿信息化。医院领导都很支持，经费给得很充足，但是他们工作起来就发现，很多医生和护士都在暗中抵制这个计算机系统。他觉得这可能是因为系统会不方便医护人员私下搞小动作。

还有一件事，他帮一个超市做进货、销售和存货的计算机管理系统，系统做好了，运行起来之后发现计算机显示的库存和实际总对不上账。老板就说你这个系统是不是没搞好啊？其实不是系统有问题，而是超市员工一直都在偷拿东西。

在这样的情况下，你怎么还能把软件给做成和运行起来，这也是软件工程的一部分啊。

所以技术的确经常能让事情更有效率，但写程序的是人，录入数据的是人，使用系统的是人，如果不解决人的问题，技术终究不能解决真正的社会问题。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805/20/201805202112079692718125.jpg)

### 💡 精华要点
- 1. 数据技术再先进，录入数据和使用数据的永远都是人；如果不解决人的问题，技术终究不能解决真正的社会问题。
- 2. 工程问题要求定义良好，而复杂社会问题恰恰是不能定义良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