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线索、例行程序和回报

> 读者 嘚呜嘟、懒散的艺术家、郁俊、陶肚、神楽坂泉：万老师，两个对立模块中，通过打断正反馈的方式，并没有让某一方模块更强。有没有办法让“非本能”的模块获得正反馈？比如在“不吃巧克力”方面获得正反馈，这样是不是可以更高效？

> 万维钢

正是如此。最好的办法是养成良好习惯。今年前有本书叫《习惯的力量》（ The Power of Habit ，作者是 Charles Duhigg），其中总结，养成良好习惯，需要三个东西： 线索、例行程序、和回报。

所谓线索，就是一遇到这件事，我们就启动这个习惯。程序，就是这个习惯的具体动作。而回报，就是做完之后得给自己一个奖励，这正是正反馈，有利于提高这个习惯的强度。

比如刷牙，线索就是每天起床后和睡觉前这两个时间点，程序就是刷牙的动作，那回报是什么呢？最早的时候，刷牙这个活动没有立即兑现的回报，消费者难以养成习惯。后来牙膏厂商在牙膏里加入一种物质，大概是薄荷之类的东西，这个物质对牙齿健康没什么作用 —— 它的作用是刷牙之后能在嘴里产生一种清新的感觉！这个清新的感觉，就是刷牙的回报。

人们开始为了这个清新感觉而刷牙，这个感觉比抽象的、延迟的“牙齿健康”厉害得多。一旦适应了这个感觉，人们就发现不刷牙难受。

那么我们做别的事情，要想迅速养成习惯，最好也给自己设计一个什么立即兑现的回报。

> 读者 澳大利亚、斜风细雨不须归、王冠策、大河：感知各个模块，分析各个模块的又是哪个模块呢？

> 万维钢

是“叙事自我”。叙事自我就是你头脑里那个最后总结陈词的声音，也是你对外发布信息的声音。各个感情模块争论的时候，叙事自我只是旁观。一旦哪个感情胜出，决定达成了，叙事自我负责给自己找个理由。叙事自我常常没有决定权，只在事后出来当代言人。也许叙事自我就是最后的意识，也许不是。再深入，我就不知道了。

> 读者 吴孟晟、洁白里的罪：如果都是感情做出的决策，那么感情模块彼此间分优劣吗？我们“自控的判断依据”、“对于好坏判断”到底是根据什么呢？

> 万维钢

感情模块之间没有绝对的优劣。我们可能认为从长远考虑的模块（比如我想获得健康长寿）是“好模块”，当时就要获得满足的模块（比如我现在想吸烟）是“坏模块”，但情况未必是这样。如果一个人现在情绪高度紧张，需要立即缓解情绪，也许抽根烟是合理的选择。如果一个人正在经历剧烈的疼痛，那注射一点吗啡也是可以的。人不应该永远推迟享乐，享乐不见得不对。

到底哪个模块的主张对自己最有利，必须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所以要冷静对待。最怕的是被某个感情强烈的模块直接绑架。

> 读者 斌仔：如果我跟一个人相处，他确确实实做了某些事情伤害了我，或者让我觉得反感，这种不是先入为主的内涵又是不是空的呢？如果是的话，那么他是确实做了一些事情让我产生了“色”啊，这应该怎么说呢？

> 读者 幽云十六州、心飞腾、567：爱恨不应该分明吗？对错不应该清楚吗？对一块腐肉可以不在乎，那对一个杀人犯和一个善良的人，难道也是一样的吗？难道世间万物没有好坏之分？

> 读者 王旭东 Chris：佛学也教人去改变吗？有能力的话，去改变一些惹人烦恼的，比如冰箱发出噪声，可不可以找人去修理，或者去买一个安静的冰箱呢？

> 万维钢

我理解佛学不是和稀泥，不是说看东西都不分好坏，学佛不是为了把自己变成一棵蔬菜。佛学反对的是从自己这一个视角出发，一叶障目。

伤害过我的人我肯定反感，但是我不应该让这个反感遮住我的眼睛。从实用角度，也许一个人的私德很坏，但是他在某一方面很有才能，那你如果要用这个才能，那也许就可以在这个方面合作。从感情角度，我对一个人的反感情绪对我自己没有任何好处，我完全可以忽略这个反感情绪，但是同时还知道这个人曾经伤害过我，下次跟他打交道要小心 —— 这个感觉，就好像他曾经伤害过的不是我、而是别人一样。

腐肉的例子是说好和坏都是具体视角之下的，但并不是说世间没有好坏。比如说尸体，我们正常人都很害怕，肯定不愿意接触。但是对医学院学生来说，尸体是宝贵的学习材料。

佛学最基本的要求大约就是，作为进化给人的本能，我们肯定天生害怕尸体，而我们不能被这个本能遮住双眼。如果你是一个医学院学生，你就得克服本能，用本能之外的另一个视角 —— 也就是学习探索的视角，去看尸体。

色即是空，就是要避免“我我我”这个单一的视角。以我的视角，这是个坏人；可是他对自己的妻子儿女很好，对他们来说他是个好人。那我要是因为不喜欢这个人就把他杀了，这似乎就不太对。

但是另一方面，要是这个人活着会危害很多很多人，那即便站在上帝视角，我想也可以杀他。而且请注意，“我”也是世界的一部分，上帝视角也得保护我啊 —— 所以当这个人危害我的时候，我必须得做出反应。

如果这个冰箱对我产生困扰，那我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当然应该换个冰箱。佛学应该不反对换冰箱，但是佛学应该会反对不惜一切代价换冰箱。

一切的关键点，在于把握主动权，不被某个感情劫持。

> 读者 超越极限：我一直以为“痴”就是对一件事的执着，但现在看来对某件事的执着是“痴”的广义解释吧，但这又是矛盾的，因为执着又好像是一种好的精神，跟唐僧取经一样，不抛弃不放弃。老师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 万维钢

为了一个目标坚持不懈地努力并不等于“痴”。我理解“痴”的要点在于双眼被遮蔽，除了这个目标就看不见别的东西了，而不在于坚持一个目标。

如果唐僧取经这一路上只顾赶路，风景也不看，别人有难也不帮忙，那就是痴。但事实上唐僧经常允许孙悟空做一些打抱不平的事儿，经常帮助看似与取经无关的人，而且好像还跟女儿国国王发展了一段感情，这显然不算痴：）

> 读者 卓：万老师，之前是说人生就应该增加体验，那佛学这个是不是在减少体验？比如亲情，在佛学里是不是就不存在了，因为我和非我的边界基本没有了。

> 万维钢

佛学要求我们不戴有色眼镜，去发现万事万物原本的美，这是增加体验。即使在上帝视角之下，最适合照顾你的家人的人也仍然是你，亲情仍然存在。

我自己没有修行冥想，对高境界体验之下的亲情是个什么样子没有直观感受。但是赖特有个说法，我感觉很有道理。赖特说你仍然会爱你的孩子！但是，你跟孩子之间的感情可能会有一个不明显的变化 —— 那就是你也会爱别人的孩子。既然是上帝视角，你会发现每个孩子都有可爱之处！但这难道是一件坏事吗？

> 读者 向之50134855：怎么算“最适合我做”?怎么算“义不容辞”?现在互联网这么发达，我们很容易收到各种需要帮助的信息，比如朋友圈出现的众筹治病，我怎么知道这回的捐款是不是“最适合我做”?

> 万维钢

如果你的高中同学在朋友圈募捐，捐款对象是他儿子的同班同学，重度烧伤而且家庭困难，我认为这属于义不容辞的情况，因为你离他很近、你对他很重要。如果是陌生人的捐款，已经用一个催泪故事打动了很多人，那你就没有太大义务了。

其实在真正的上帝视角之下，所有人的生命应该是等价的。你同学儿子的同学的命是命，难道一个跟你素不相干的非洲孩子的命就不是命吗？如果再进一步，难道一只梅花鹿的命就不是命吗？

所以个人捐款这件事本身就不科学。科学的办法是由一个大机构出面、公平公正地统筹对待所有需要救助的对象。政府税收和医疗保险才是最好的救助机制。

但既然没有那么完美的系统，个人捐款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 我只是想说，捐款这件事也是可以做得更接近上帝视角一点的。

> 读者 marg：缘起性空，空有不二。执有是边见，执空也是边见，佛在讲空与无我时，也在讲有。比如“宁可执有如须弥山，不可执空如介子许”。所谓“四边不立，中道不安”，学佛的目的不是求保佑，但可以从求保佑开始，正如有的人从放下屠刀开始。不论怎样的慈善，在如今的世道，学佛者都应当随喜。当你刻意持着不被情感“绑架”的时候，那你是否被“不被情感绑架”这样的情感绑架呢？

> 万维钢

非常钦佩这个说法，我完全同意。“随喜”是个很好的事情。学佛的人随喜，大约相当于职业球员偶尔跟幼儿园小朋友踢踢球 —— 这不是他的本职工作、不完全符合逻辑，但是有利于彼此的身心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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