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启蒙与此时3: 懂的不一定信，信的不一定懂

今天咱们继续讲启蒙运动。前面我们说了，启蒙运动的最根本假设是“人可以有理性” —— 不是“有理性”，也不是“没有理性”，而是“可以有”理性。人和理性到底是个什么关系呢？能把这个问题想明白，比会说一句“人是非理性的”可高级多了。

“非理性”是过去这十几年来特别流行的词。丹尼尔·卡尼曼的《思考，快与慢》、丹·艾瑞里的《怪诞行为学》，说的都是非理性。现在“行为经济学”几乎成了科普界的主流，正统经济学成了靶子，谁要敢说人是理性的，简直就好像没读过书一样。

事实是人性有时候会表现出“非理性”，但是人性中也有理性的种子。人有动物的一面，但人不只是“裸猿” —— 启蒙，就是要让人摆脱蒙昧状态。

那好，既然如此，那我们生而为人，就好好学习科学知识，学习现代社会的新道德规范，做个更理性的人呗？如果全体人类越来越理性，社会肯定越来越美好啊。

……这个话虽然不错，但是启蒙运动以来人的演化，跟学者们设想的也不完全一样。比如说，为什么有很多人用理性去做坏事呢？为什么有的人不怎么理性，生活状态好像还更好呢？为什么现代社会有这么多人反对理性呢？

启蒙运动这个的理性的反义词不是“非理性”，而是“浪漫主义”。浪漫主义是一个非常文艺的思潮，认为人作为人不是来讲理的，是来讲感情的。浪漫主义认为田园牧歌的原始社会比现代社会好。

那理性，到底好在哪呢？

理性（reason）的理，是推理的理和讲理的理。推理和讲理都是学者的特长，学者们肯定希望能找到一个什么机制，说明有理性就是比没有理性好。平克在《启蒙此时》中找到的这个机制是进化。

我们能把人送上月球、能探测引力波、能跟陌生人高效合作、能运行超大规模的企业，都得靠理性。平克说，进化会给理性一个正的“选择压力”，讲理性的族群会比不讲理性的族群演化得好，会获得更多的资源、有更好的生育权，更容易做大做强，所以理性必然被发扬光大。

平克举了个例子，连现在生活在非洲卡拉哈里沙漠的一个原始部落里的人，都得讲理性。这些原始人的一个捕猎方式是追踪。野兽短期的奔跑速度比人快，但是因为野兽皮毛的散热性能不如人的皮肤，它们的耐力不行，所以追踪是个有效的办法。部落的猎手追踪时要根据脚印和各种痕迹来判断猎物的行踪、和它是否已经跑得精疲力竭了，估算还要多长时间才能追上。

人类学家发现，猎手在判断猎物痕迹的时候，并不仅仅依靠经验，也靠讲理。有时候几个猎人还会辩论。辩论的时候人们也不迷信权威，不是说谁地位高听谁的，你有理可以讲理。年轻的猎手可以通过说理让大家按照他的意见行动。

平克就感慨，你看连原始部落都得讲理，不讲理能生存吗？

所以理性是真有用。但是光“有用”好像还不够。

平克注意到，包括那个原始部落在内，人们总是把理性当作一个工具，而从来没有当做信仰。一个人完全可以非常善于使用理性，但是与此同时却不相信别人用理性推导出来的思想。

这个矛盾，给今天的学者们带来很大的困扰。

为了说明这个道理，咱们来做两道题。“得到”有很多课程讲到进化论，那我这儿有两道进化论的测试题，看看你学得怎么样。请听题 ——

第一题：19世纪工业革命时期，英国郊区的很多地方因为空气污染，到处都是灰蒙蒙的。当时英国的一种飞蛾，整个颜色都变暗了。请问，飞蛾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变化？

（A）为了尽可能地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飞蛾一定要变暗。

（B）天生颜色更暗的飞蛾，因为环境的保护更容易存活下来，也更容易生育。

第二题：从前有个私立高中，在一年之内，学生们的平均成绩有了显著的提高。请问以下这两个解释中的哪一个更像是进化论里的“适应”？

（A）这所高中决定统一用入学测验的方法录取学生，而不再优先录取富裕校友的子女。

（B）在校生的学业更精进导致了成绩更好。

答案是第一题选B，第二题选A。进化论里的变异是随机的，没有主动的方向，是自然选择让那些更适应的生物留下。

但我说这两道题可不是为了跟你切磋进化论。我想告诉你的是，你对进化论的掌握程度，和你相不相信进化论，没有必然联系。

这两道题来自一个心理学家对高中生的测试研究。我们知道美国有很多人不相信进化论，而这个心理学家发现，答进化论题答得好的学生，不见得就相信进化论；答得不好的学生，也不见得就不相信进化论。一个人*相不相信*进化论和和他*懂不懂*进化论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

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如果你不信进化论，你干嘛花那么多精力学习进化论呢？答案可能是我为了跟人辩论。生物学家千万不要以为反对进化论的人都很无知。曾经有人组织过生物学家和怀疑论者的公开辩论，生物学家以为怀疑论者都不懂，结果人家做了充分的准备，运用最新的研究结果来质疑进化论 —— 而你想要反驳那些研究结果很困难。

懂的不一定信，信的不一定懂，这个现象已经成了学界共识。平克在书中举了很多例子。一个非常懂全球变暖学说的人可以反对全球变暖学说，一个非常相信全球变暖学说的人可能根本不懂。决定一个美国人对全球变暖学说立场的，不是他的知识水平，而是他的……政治立场。共和党人更反对全球变暖学说，民主党人更相信全球变暖学说 —— 而你要让他们做全球变暖学说知识测试题，他们的得分差不多。

科学家学科学是为了搞研究，一般公众学科学是为了表明自己的身份认同。

作为一个主流知识分子，平克对此很无奈。如果人们都只拿理性当工具而不相信科学家的思想，那社会不就乱了吗？那民主制度怎么能做出正确决策呢？

平克先是反思，说我曾经认为这是教育的问题，现在看来不是教育的问题啊。……可是写到最后，平克似乎还是认为要想解决这个问题还是得要回到教育上。平克呼吁说，不管是专栏作家也好、学者也好，以后大家都不要再说什么“后真相时代”了，应该多宣传对的东西，少宣传错的东西！

在我看来这是苍白无力的呼吁。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平克写的书看着不过瘾。平克是个尽责的学者，他能把一个领域所有相关的知识都调研出来，他不会犯明显的错误，特别是他不会犯立场错误 —— 但是他没有有力的洞见。《启蒙此时》花了巨大的篇幅列举了“启蒙运动以来的辉煌成就”，反驳了反对派，可是值得咱们精英日课读者仔细琢磨的思想几乎没有 —— 就好像是一本“纪念启蒙运动300周年”的献礼书。

所以平克的书咱们先说到这儿，接下来还是说戈德堡的《西方的自杀》。

到底应该如何对待理性，又如何对待大师们用理性得出的思想呢？戈德堡有个洞见。

戈德堡说，今天参与“占领华尔街”运动、要求美国更平等的那些人，他们中有几个读懂过卢梭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这本书吗？可能一个都没有。不但他们没有，今天绝大多数热衷于推动平等的人都没有读过卢梭那本书。

但是我们真的很喜欢平等。

那你能说，卢梭思想的影响力一直延续到了今天吗？

你要非这么说的话也没毛病，但是更准确地说法是，这种思想的传承不是智力上的传承，而心理趋势的传承。

戈德堡说，政治思想，并不是学者们凭空创造出来的，而是生长出来的。每个能得以流传的思想都迎合了当时人们的一个心理趋势，而只要这个心理趋势还在，思想就算传承下来了。

如果有什么思想能带来革命，它也只不过是起到了点火的作用 —— 地上必须已经有燃料、有炸药，革命才能燃烧起来。

戈德堡举了启蒙运动主力、英国哲学家约翰·洛克的例子。洛克在《人类理解论》这本书里提出了“白板论”，认为人一出生的时候头脑就是一块白板，人的性情都是后天的经历决定的。这个思想在今天来看其实不对，我们现在知道人的大脑之中至少有预装的道德模块和语言模块，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洛克的“白板”思想在当年有进步意义 —— 人人出生都是白板，就意味着人人都应该平等！

以前人们普遍相信贵族生来就是贵族，普通人生来就是普通人。洛克的思想给英国人提供了一个武器，让人们去争取每个人的平等权利。

那洛克这个思想是凭空产生的吗？不是。洛克提出白板思想和英国光荣革命是同一个时期。当时社会上下已经发生了动荡，贵族已经在向国王要求更多的权利，洛克的思想有它的土壤。洛克刚完成著作都不敢发表，等到光荣革命尘埃落定后，才把书发表出来，然后迅速得到了支持。

你能说洛克没有功劳吗？洛克的功劳非常大。他运用理性，把“应该人人平等”说得非常漂亮，提出了白板论这么一个高端认知。

这才是理性的作用。

思想可以是让人信的，理性则是让人用的。运用理性，我们能把人们头脑中原有的好东西拿出来，发扬光大，团结和说服更多的人相信某个思想。

平克呼吁人们做减法，说能不能不宣传那些错误的思想。而正确的做法是做加法：使用理性武器，说服别人相信你支持的思想。

那如此说来，所谓“人可以有理性”，大约应该是人可以运用理性得出正确思想吧。

我们说现代化在某种程度上是反人性的 —— 其实现代化也是符合人性的。人性中有这样的成分也有那样的成分，也许现代化只是改变了各种成分的相对地位而已。

说到这里，我想起来闻一多年轻时候的一首诗，叫《一句话》 ——

有一句话说出就是祸，

有一句话能点得着火。

别看五千年没有说破，

你猜得透火山的缄默？

说不定是突然着了魔，

突然青天里一个霹雳

爆一声：

“咱们的中国！”

也许闻一多是抒情，但这个道理完全正确。那句话早就有了，只不过五千年没有说破而已。

“启蒙”，按英文意思，是用光去照亮黑暗 —— 但是戈德堡说这个比喻有问题。如果说哪里有黑暗你就能用启蒙思想去照亮哪里，那美国还打什么伊拉克，何不直接向中东地区空投一些《联邦党人文集》，等着民主思想开花结果呢？

你得考虑土壤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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