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坚毅力”…可能是个站不住脚的学说

假设现在基因编辑技术已经完全成熟了，你生小孩的时候可以像打游戏的人物设定一样，给孩子定制各项“品质点”。可选的品质包括智商高、长得好看、身体健康、身材高大、性格外向、为人善良、做事有耐心、有专注力、开放的头脑等等。那么请问，你会重点加哪些品质点呢？

那你可能想，我能不能把所有这些品质点全都加上。

我们平时阅读各种成功学、励志故事，差不多就是这种心态：你希望把什么好品质都学到。但是这可能不太明智。有些品质可能对你想要的成功并没有作用，而且好品质之间有可能是矛盾的。

最近两年有本特别流行的书，叫《坚毅力》（Grit），作者是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心理学教授安杰拉·达克沃思（Angela Duckworth）。“Grit”这个词现在已经因为这本书成了流行词汇，连我都用过。咱们专栏有一期叫《讲故事和刷经验值》，其中就提到你给人讲故事的时候可以说说自己有“grit”。

讲故事是可以。但遗憾的是，所谓“坚毅力”，很可能是个站不住脚的学说。

“坚毅力”是近年来达克沃思和一些心理学家提出的一个新概念。按照达克沃思的定义 ——

坚毅力（grit） = 热情（passion） + 坚韧（perseverance）.

所谓热情，就是你对你做的这件事有非常强烈的兴趣。所谓坚韧，就是你要百折不挠，有韧劲，能长期坚持把一件事做到底。咱们凭直觉想想，坚毅力肯定是个好东西，又有兴趣又不放弃，那肯定成功啊。

是不是好东西，你得有研究证据才行。达克沃思在书中介绍了她本人在西点军校做的一项研究。西点军校的训练非常艰苦，很多人不能坚持到达标。达克沃思来到西点军校，对学生做了一番性格测试，看看谁的坚毅力更强，然后再跟他们的成绩作比对。结果发现，那些最能坚持下来的学生，他们共同的性格特点，就是这个坚毅力。达克沃思本人以前还当过中学数学老师，她的亲身体会是，小孩聪明不聪明跟能不能够学好数学关系不大，最后取得好成绩的都是有坚毅力的孩子。

坚毅力说的是后天的努力。而达克沃思认为，努力比天赋重要得多。为了说明这一点，达克沃思提出两个公式：

技能 = 天赋 × 努力

成就 = 技能 × 努力

这两个公式显然有道理。你光有天赋不行，还得努力，才会获得技能。你光有技能还不行，还得努力，才能发挥技能取得成就。那这么一算，“成就”就等于“天赋”乘以“努力”的平方！努力被算了两次，所以坚毅力必然比天赋重要。如果你觉得自己的天赋不太够，这两个公式绝对是好消息。

更好的消息是，达克沃思还说，就算你现在没有坚毅力也不要紧 —— 坚毅力是可以慢慢训练养成的。训练方法分四步。第一是你要培养对某个领域的深入兴趣。第二点是你要用科学方法刻意练习。第三点是你要有远大目标，比如如果我喜欢画漫画，我的目标就是要去《纽约客》杂志开专栏，那我就算被拒也要坚持不断地给他们投稿。第四是你要有希望，你要相信自己可以掌控自己的生活，把握自己的命运。做到这四点，坚毅力就出来了。

所以这个“坚毅力”实在是太好了。首先它比天赋重要得多，特别讲平等。其次只要你愿意学，你就可以拥有坚毅力。达克沃思还用自己的经历鼓励读者。她说我从小就挺笨的，我爸爸就一直说我不是天才 —— 可是我很努力，结果现在我反而得了麦克阿瑟天才奖。

这么好的东西……你是不是觉得有点鸡汤的味道。

《坚毅力》这本书在畅销书排行榜上待了很长时间，达克沃思也被邀请做了 TED 演讲，“Grit”这个词算是流行开了。但是坚毅力理论在学术界引起了很大争议。

2016年，我看过 NPR 的一篇报道 [1]，采访了爱荷华州立大学的心理学教授马库斯·克瑞德（Marcus Crede）。克瑞德对达克沃思的坚毅力学说提出了三点严厉的批评。

第一点，达克沃思夸大了研究结果的显著性。

比如前面说的那个西点军校的研究，达克沃思的书给读者的印象，是最后能够坚持下来的人，最重要的品质就是坚毅力。可是如果你去看达克沃思的原始数据，西点军校的达标率本来就高达95%，而坚毅力最强的那些人，他们的达标率也不过就是98%。

坚毅力无非就是把达标率从95%提高到了98% —— 这个效应似乎并不怎么厉害啊。

第二点，坚毅力对成功的作用其实并不大。

有人做研究表明，坚毅力和大学成绩的相关系数只有 0.18，而达克沃思自己的研究中，这个相关系数也仅仅是 0.20。这个相关性可是有点太弱了。

我们专栏第一季讲《平均的终结》这本书的时候介绍过“相关性”这个概念。在统计学家看来，相关系数低于 0.4 都算弱相关，结论就不可靠 —— 你这个 0.2 可以说是个根本就不靠谱的效应。

这个效应这么弱，达克沃思自己在 TED 演讲里面居然说：“我一直在研究到底是哪个素质对成功最重要，我发现成功的关键不是社交能力、不是你的长相好不好看、不是你的身体健不健康、不是你的智商高低，而是你有没有坚毅力。”这话是不是有点过了呢？

《坚毅力》这本书的封底大V推荐，哈佛大学心理学教授丹尼尔·吉尔伯特（Daniel Gilbert，我们在第一季《经历的幸福和回忆的幸福》这期讲过他的工作）给的推荐语是：“心理学家寻找成功的秘密已经找了几十年，现在终于有人发现这个秘密，她就是达克沃思。”这种吹法是不是有点太慷慨了？

第三点，坚毅力这个概念其实并不新。

达克沃思管它叫“坚毅力”，但其实这个概念就是以前心理学家说的“尽责性（Conscientiousness）”。心理学界有个众所周知的“大五性格”分类法，从五个维度测量一个人的性格，其中有一维就是尽责性。所谓尽责性，就是这个人够不够自律，做事是不是细心，能不能坚持完成，有没有条理，能不能三思而后行。有人做了大量的性格测试，坚毅力和尽责性之间的相关系数高达 0.8 到 0.98 —— 你基本上可以说坚毅力本来就是尽责性，这是新瓶装旧酒。

而对于尽责性，前人早就做过很多很多研究了。人们早就知道尽责性基本是个天生的素质，很难通过后天训练提高 —— 那达克沃思凭什么说坚毅力就能训练提高呢？

就在前几天，我看到《英国心理学会研究文摘》上有一篇新研究综述 [2]，其中提到科学家对坚毅力的一些最新批评。

九月份刚刚出来的一篇荟萃分析论文 [3] 说，坚毅力的两个方面 —— 热情和坚韧 —— 对成功的“有效成分”其实是坚韧，热情似乎没什么用。而就算是坚韧，对成功也只有比较微弱的作用。

说到成功，你肯定认同“创造力”是个好东西。而一个新研究 [4] 则指出，坚毅力和创造力之间不但没有关系，甚至还可能有负作用的关系。真正让人有创造力的是开放的头脑，而开放的头脑和坚毅力可能是矛盾的！

坚毅力，是让你长期对某一个领域保持特别专注的兴趣，最好只干这一件事。开放的头脑，是让你对很多东西感兴趣，尝试很多件事。所以你不太可能特别坚毅还特别开放。

就算坚毅力能让你在某些领域取得成功，比如说从西点军校毕业 —— 但是成功有很多种啊。对艺术家、企业家科学家来说，开放的头脑难道不是更重要吗？

以我之见，坚毅力的确是个好品质，但并不能算是一个特别难得的品质。 心理学家测量坚毅力无非是让受试者做些心理测试题 —— 你是否曾经长期坚持做好一件事？我当然做过。表现出一点坚毅力很容易，而大学考试成绩可是硬指标。

再进一步，我看坚毅力是个有点“一根筋”的极端态度。也许更科学的做法是在坚毅力和开放头脑之间找一个平衡。你到底是坚持一个目标不动摇，还是随时改变一些兴趣，多接触一点东西？处理这样的矛盾，我们最好有点哲学精神，根据具体情况灵活掌握才好。

说了这么多，我觉得，达克沃思最成功的一点就是她选了一个好词儿 —— “grit”。朗朗上口，让人一听到就印象深刻，好像还有一点年轻人的活力，比什么老气横秋的“conscientiousness”好听多了。

我建议以后我们可以多用一下“grit”这个词，这是中文世界里说的不多的一个性格维度。也许再过十年之后，你还会记得坚毅力这个理论 —— 但是我今天帮你做的这些调研和分析，你恐怕都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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