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怎样“调控”快乐

今天咱们说说“快乐”。快乐总是……短暂的。哪怕是再愉快的事，如果没有变化，时间一长，你也会觉得没意思。我们总是在寻求新的刺激、更加耸人听闻的东西、不一样的乐趣。

哲学家和心理学家早就明白这一点。咱们专栏前面讲《为什么佛学是真的》那本书，其中就说过这个道理。快乐总是短暂的，这是自然选择的设定。只有让你得不到长久的快乐，你才永远有动力去寻找快乐，你才能一直为了生存和传播基因而努力奋斗。

面对这个设定，佛学的办法是别太把快乐当回事儿：短暂的快乐那都是幻觉，我们活着是为了体验真实的世界。今天我要说的是另一个办法。如果我们就是想多体验一点快乐，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那咱们就得研究一下快乐机制的底层原理。

西北大学神经生物学教授英迪拉·拉曼 （Indira M. Raman）3月15日在鹦鹉螺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叫《不快乐是口感清洁剂》（Unhappiness Is a Palate-Cleanser：Why it’s impossible to always be happy），从脑神经科学的角度，说明了为什么快乐总是短暂的。

研究人有不同的研究法。心理学家把人的大脑当成一个黑匣子，从外面推测人是怎么想的，总结一些宏观的规律。脑神经科学家是把这个黑匣子给打开，看看里面的结构，什么电信号、化学过程到底是怎么回事。心理学的规律不一定可靠，但是如果脑神经科学家能找到底层的机制，那这个规律就算是坐实了。

对神经科学家来说，大脑要做的就是三件事：接收信息、分析信息、采取行动。这三个步骤都是由神经元控制。拉曼这篇研究综述最出乎我意料的地方就是，限制快乐的，居然是发生在接收信息这一步。

所谓接收信息，就是要把外界的诸如声音、光、电、触觉这些物理信号变成大脑能理解的电讯号。这件事是由所谓“转导蛋白质”干的。转导蛋白质在接收到外界的物理信号之后，会形成一个“离子通道”，带电离子的运动形成电讯号，然后大脑神经元就接收这个电讯号。

关键就在于，离子通道对外界刺激的响应，并不是由外界刺激的强度所决定的 —— 而是由外界刺激强度的*改变*所决定的。

也就是说，哪怕这个刺激比较大，只要它一直存在，离子通道也会慢慢关闭。只有当刺激发生改变，比如突然间加强，或者从无到有，离子通道才会产生响应。

我理解这就有点像青蛙。我们知道青蛙看不见不动的东西，只有当一个东西动起来了，青蛙才看见它。这当然是青蛙大脑的认知带宽实在有限，只能关注动的东西。人的视觉能力当然比青蛙强得多，但是这个底层原理差不多。我们重复一遍：离子通道响应的不是外部信号的强度本身，而是信号强度的*改变*。

拉曼举了几个例子。比如厨房正在炒菜，一个人正好从外面回到家里，他一开门会闻到很强烈的味道 —— 但是炒菜的人因为一直都在厨房里，并不会觉得味道有多重。再比如游泳，你刚下水的时候感觉水特别凉，但是过一会儿你就不觉得凉了。还有冰箱，有些冰箱会发出嗡嗡的声音，但是如果习惯了，你就感觉不到这个声音了。

脑神经学家把这个过程叫做“适应（adaptation）”。从很明亮的室外走到房间里，你会觉得房间特别暗，但是呆一会儿之后你就什么都能看清了 —— 你的眼睛，适应了。

我以前读《三十六计》，其中有一计“瞒天过海”，说的特别高级，叫“常见则不疑” —— 殊不知这其实是离子通道的作用啊。

咱们专栏有一期叫《意识ABC》，我说过眼睛不参与意识，意识是来自大脑对眼睛传递过来的电讯号的分析解读。那如此说来 —— 当然我理解的不一定对 —— 我认为，这也就意味着在大脑还没有对事件做出判断的时候，你就已经产生偏见了，你已经对常见的东西不感兴趣了。换句话说，还没轮到大脑说快乐不快乐的时候，你已经不快乐了，因为离子通道根本没让它进来。

罗素有句名言叫“参差多态乃是幸福的本源” —— 拉曼说这句话需要改变了。参差多态不仅仅是幸福的本源，参差多态是我们能感知到这个东西的前提！

哪怕刺激一直很强，时间长了你也会对它适应。刚开始吸毒的时候人的反应都特别大，慢慢地，同样的剂量就不能让人满足了，你就必须得加大剂量才行。当然我们都没有过吸毒的体验，但是吃辣也是一样。第一次吃辣椒特别刺激，时间长了你就觉得辣椒放少了不行。

快乐是短暂的，不满足是长期的。这是一个无间道，你是在失望中追求偶尔的满足。要不怎么佛陀说这是“苦”呢。

连低等生物都是这样。拉曼说有一种动物叫海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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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轻轻一碰它，它就有很大的反应。但是如果你一直不停地碰它，它就不敏感了。你就需要再加大力度，给它更强的刺激，它才会再反应。

老鼠也是这样。研究人员训练老鼠，让老鼠完成一些任务，就给它们食物作为奖励。一开始老鼠都是给吃的就干活，后来就发现一般的食物已经不能让老鼠努力工作了，得给好吃的食物才行。

但是研究者也做了一个任何人都能想到的变化。如果先把老鼠饿上一段时间，它还会不会挑食呢？不会。只要老鼠足够饿，它就愿意为任何食物而努力工作。

其实这个道理还是离子通道对刺激的变化做出的反应。从有食物到有更好吃的食物，这是一种变化。从不给食物到有食物，这也是一种变化。所以感受快乐的方法一共有两种 ——

1. 追求多样性。新奇的、不一样的刺激会让我们快乐。

2. 追求间隔性。间隔一段时间，哪怕是以前经历过的刺激，我们还是会感到快乐。

拉曼最后给的建议就是间隔。是，我们大部分时间是不快乐的，但也正因为有了中间这些不快乐，你才会感到快乐。正所谓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啊？

好。心理学家的研究方法没有脑神经学家这么高级，但是心理学家对此也有洞见。

快乐是短暂的，这个道理其实人人都知道。经济学家管这叫“边际效应递减”，心理学家也叫“适应（habituation）”，跟脑神经学家说的“adaptation”其实是一个意思。总而言之就是再好吃的东西一直吃，你也会觉得不好吃了。解决方法就是要么追求多样化，要么追求间隔。

十多年前有本书叫《撞上幸福》（Stumbling on Happiness），作者是哈佛大学的心理学教授丹尼尔·吉尔伯特 (Daniel Gilbert)，也提到了这一点。但是吉尔伯特有一个洞见。

吉尔伯特说，这两招你不要同时使用。不能间隔，你才需要考虑多样性。如果有时间间隔，就不需要再搞多样性了。

人们吃中餐一般都是几个人点一桌子菜交叉着吃，可是吃西餐通常都是每个人只吃自己点的一道菜，缺乏多样性，所以快乐更短暂。如果你昨天晚上在这个餐馆吃饭，今天晚上又来了这个餐馆，那哪怕这家餐馆只有一道菜是你喜欢的，你今天也应该换一道菜，来点多样性。

而吉尔伯特说，如果你是每个月才去一次这家餐馆，那你就应该每次都点最爱吃的那道菜。

这个建议和拉曼说的“不快乐是口感清洁剂”是一致的。以我之见，这就是我们在这个物质极大丰富的现代社会保持快乐的最佳方法。

快乐在今天这个世界是廉价的。设计电子游戏的人非常明白怎么让人快乐，他们最主要的手段就是第一个方法 —— 多样性。游戏里会不断有新鲜的刺激，让你一直玩下去，乐此不疲。上网看微博、刷视频也是这样。这种电子化、工业化的刺激密集度比真实日常生活高太多了。没有人能抵抗这种快乐的吸引。

但是我注意到，这些娱乐项目有个本质的弱点。

设计者总是希望你一直留在他的产品里，所以他总是使用第一个制造快乐的方法。他负担不起第二个方法，也就是间隔。

所以在这个时代，间隔出来的快乐，更稀缺，所以更宝贵。

这就意味着我们应该更多地使用间隔的方法对快乐进行调控。比如说，再好吃的东西，也别一次吃太多；再好玩的游戏，也别无限制地玩。适可而止是为了长期的享受。而且这涉及到生活的主动权。被多样性吸引是“被”吸引。间隔，总是你主动。

而第一种方法也有高级的用法。这就是要追求比较“深”的东西。搞学问，学科的道理越深越好，你每进一步都有新的刺激。做事业，目标越远大越好，你才能一直有新的挑战。这就是为什么对有使命感的人来说工作才是最大的快乐。

所以我们的快乐调控策略就是，浅的东西用间隔，而深的东西自带多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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