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诡异的涌现现象

今天我们要说一个在知识服务界很不寻常的话题：“通灵”。但是请注意，我们可不是要宣传科学破除迷信 —— 我们精英日课的读者不需要那种知识服务 —— 我们是要借这个话题说一个更高级的道理。

咱们亚洲文化里有个通灵的操作，叫“请碟仙”。我没看过具体是怎么做的，我理解大约是几个人围坐在桌子前，桌子上扣一个小碟子，碟子放在一张纸上，碟子上画一个箭头，纸上写好各种“答案”。几个人用手指不断地触碰碟子，碟子就会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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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一时刻，你会觉得碟子好像开始自己动了，好像不是你的手指在推动碟子，而是你的手指在跟着碟子动。按民间的解释，这就是有某个精神力量 —— 比如说一个鬼魂 —— 正在控制碟子，它可以通过碟子跟人交流。你问鬼魂一个问题，比如说“我应该辞职创业吗？”鬼魂就会让碟子上的箭头指向纸面上的一个答案，比如“是”或者“否”。

这套业务在美国已经被标准化了。早在1891年，就有人注册了请碟仙设备的专利。现在流行的产品是1901年定型的“通灵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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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上刻着26个英文字母和10个阿拉伯数字，还有“Yes”、“No”两个选项，以及“你好”、“再见”两个标志通灵开始和结束的问候语。通灵板配有一个心形的木质箭头，几个操作者用手指触碰箭头让它移动，选择通灵板上的答案。这是一个非常完备的通讯系统，鬼魂可以用它传达任何信息。

那请碟仙和通灵板真的能通灵吗？这套寻求答案的方法好使吗？当然不好使。这么流行的东西早就有人做过研究了。一般的结论大约有两点。

第一，通灵板给出的答案似乎不是完全随机的，往往能比较自洽，就好像真的是在跟一个鬼魂对话一样 [1]。

但是你别紧张，还有第二点。

第二，如果参与的几个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通灵板就会给出正确答案；可是如果没人知道答案，或者是预测未来，通灵板的答案通常就是错误的 [2]。

换句话说，问碟仙并不比问自己更有用。

把这两点结合起来，最合理的解释，就是根本没有什么鬼魂在控制碟子或者指针，是参与者自己的手指把指针指向了自己选择的答案。

可是这个解释有问题。如果你去采访那些参与者，他们会非常真诚地告诉你，他们根本就没有故意控制指针指向答案。他们说“我没有控制啊！真的是指针自己找到的答案啊！”总不至于说这些参与者都在故意说谎，或者自己骗自己吧。

据此人们提出了各种说法。有人说是参与者受到了现场气氛的“心理暗示”，有人说是参与者的“潜意识”在操作指针。但是你仔细想的话，这些理论等于什么都没说。“心理暗示”和“潜意识”这两个词儿可以概括人的一切不合理行为 —— 跟说一个人“一定是疯了”没什么区别。到底什么叫“心理暗示”？什么叫“潜意识”？从心理暗示和潜意识到人的行动之间的机制是什么？这是懒惰和不负责任的理论。

今天我要说的是2018年7月17日刚刚发表的一项研究 [3]，这个研究设计了一个巧妙的方法，使用了现代科技，提出了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而且我们能从这个解释中收获一个更广泛的道理。

这项研究来自丹麦奥胡斯大学，它的独特之处在于，研究者关心的是当一个参与者用手指触碰通灵板上的箭头的时候，他的眼球是怎么运动的。

如果在箭头指向某个字母之前，参与者先看了一眼那个字母，那我们就可以推测，是参与者主动把箭头推到那个字母上去的，对吧？这种行为叫“预测性的眼球运动”。

反过来说，如果参与者根本就没看那个字母，但是指针却跑到那个字母上去了，然后参与者才看字母，那就很有可能，他事先没有什么想法，真的是被动的。

这个研究的高科技就在于使用了眼球追踪设备，可以随时统计“预测性的眼球运动”所占的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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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者设计了两项实验。

第一个实验，是让受试者单独玩通灵板，有意识地通过通灵板回答研究者提出的问题，比如“你叫什么名字？”可想而知，这时候受试者“预测性的眼球运动”非常多，都是看着字母推动指针。

第二个实验，则是让受试者两人一组，玩一次真实的通灵。这时候你再追踪两人的眼球，发现“预测性的眼球运动”明显下降了，下降了38%！

由此可见那些参与通灵活动的人并没有说谎，他们真的没有刻意控制指针。也正因为没有刻意控制，他们才真的感觉指针是自己找到了答案。

那难道说通灵是真的吗？居然在实验室众目睽睽之下都能请到鬼魂参与？当然不是！这个研究发现了两个关键事实 [4]。

第一，在第二项实验，也就是真实的通灵板操作中，每个参与者的“预测性的眼球运动”的确是频率比较低 — 但是，如果你考察在每一时刻是否至少有一个参与者有“预测性的眼球运动”，那么这个比例跟第一项实验一样高。

第二，第二项实验中随着问题答案的选项减少，参与者的预测性眼球运动频率在增加 —— 而这个现象，第一项实验里没有。

这说明什么呢？说明第二项实验也是参与者*自己*在选择答案，他们也是先看一眼字母在哪、再去相应地移动指针 ——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一个人在移动，而是两个人交替操作。

问题的关键在于“控制感”。如果是你一个人操作，你会充满控制感，你想到哪里，指针就走到哪里。但是如果有两个或者多个人操作的话，虽然你仍然在影响最终结果，但是你的控制感会不成比例地大大下降。你会觉得指针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控制感”，才是请碟仙和通灵板活动的秘密。

明明这个现象就是由每个人的操作导致的，但是每个人却都觉得自己的操作不应该带来这样“高级”的结果，这是典型的“涌现”现象。

我们专栏以前说过“涌现”。涌现，英文叫 emergence，是一个特别热门的复杂性理论的话题。简单地说，涌现就是整体大于部分之和，整体呈现了比部分高出一个层次的特征。

比如蚂蚁社会就是一个涌现的例子。单个蚂蚁那么小，“脑容量”根本不足以储存复杂的智慧，只能完成特别简单的动作。可是如果你观察整个蚁群的行为，却是无比精巧和复杂！蚂蚁能修筑庞大的城堡，有明确的分工，能采集能战斗，甚至还搞了畜牧业。蚁群不等于单个蚂蚁的简单相加，你甚至可以把蚁群想象成一个独立的智能生物。

很多人猜测，人的意识，也是涌现现象。你不能简单用大脑神经元的运动解释意识，意识是高了一个层面的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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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作通灵板是个涌现现象。每个人的动作都是简单的，但是每一次都至少有一个人把指针推到了有意义的地方。也许推出关键方向的这个人 —— 显然他有可预测的眼球运动 —— 并不是故意的，他只是看到指针距离那个有意义的字母已经很近了，觉得自己无非是最后帮一把。毕竟每个人对指针的控制都非常小，所以每个人都觉得指针不可能是自己推到那里去的。那到底是谁推动的？也许是鬼魂推动的！

正确答案，是“涌现”推动的。如果某只蚂蚁有更高一点的智能，当它纵观整个蚁巢的时候，恐怕也会认为这个巢穴是什么神灵设计和制造的。

微弱的控制感使个体无法理解群体的行为。

这就是我想说的更高级的道理。其实这个诡异的、感觉有一只大手在操纵一切的幻觉并不仅限于通灵。

比如说股市吧。我们看那些炒股的民间理论，特别喜欢谈论“庄家”。股价突然升上去了，一定是庄家在“拉盘”。股价突然下降，那就是庄家在“砸盘”。股价要是缓慢下降，那就是庄家在“慢慢出货”……

人们幻想有个庄家躲在屏幕后面盯着股价冷笑。不管股价怎么变动都是他安排的，都对他有利。

我就经常想，如果是一个小公司的股票，或许庄家还能操控一下 —— 可是像苹果公司的股票，请问哪个庄家能操控呢？

你相信有人能随心所欲操纵苹果的股价，就等于相信鬼魂的能量可以移动通灵板的指针。你相信的是一种超自然的力量。

事实上早就有人做过计算机模拟。股市中的参与者寻常的操作 —— 没有庄家也没有大新闻 —— 就足以引起股价的波动，甚至有时候还是大波动。这种波动出来的曲线完全可以被人用庄家操纵 —— 或者鬼魂控制 —— 来解释。

除非你理解“涌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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