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利益攸关》3: 雇员和冒险家

今天咱们继续说塔勒布的《利益攸关》。今天这个话题，可能会让人面红耳赤。咱们先从一个问题开始说，就是我在预告里说过的那个问题。

假设你开了一家小型的航空公司，就只有几架飞机，所以为了节省成本，你就没有找正式的雇员。你的办法是跟机组签合同。机长和副机长是个小团队，平时在各处接活。你们的合同是事先安排好日程，规定哪天你飞你就得来飞，违约会有巨额赔偿。

这一天，正好赶上德国一个重要节日，你的航班要从美国把一批乘客送到慕尼黑去参加这个节日。偏偏在这个时候，机长给你打来电话，说这趟我们不能飞了。原因是沙特王室请他们执行一次特别的飞行任务。你说这不行啊，你们这是违约！机长说是违约了，但是我们认罚，沙特王室给我们的报酬远远超过了违约金。

这对你就是灾难。违约金是不少，可这次航班不一样啊，这些是你无论如何都不能得罪的乘客。这次旅行对乘客意义重大，如果他们告你，其中连带的责任怎么算呢？就算你要跟机组打官司，也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这就是为什么一般开公司不是这么开的。一般公司都是用正式的雇员。相对于合同工来说，雇员要更贵一点，你得给他们买各种福利保险，有活没活都得发工资，辞退很麻烦，而且干时间长了雇员会越来越懒。

但是雇员可靠。雇员要是敢在关键时刻不干活，你有更多办法对付他们。事实上雇员从心理上就跟合同工不一样，他们更忠诚。

古罗马富有的家庭，通常不会找外面的理财顾问帮着管账 —— 他们会养一个专门管钱的……奴隶。你对奴隶的惩处力度可以更大，根本不用打官司。事实上奴隶通常不会卷你的钱跑路。他一辈子都在你家，如果要背叛你，就得放弃很多很多东西。

经济学家罗纳德·科斯（Ronald Coase）早就研究过这个问题。科斯说，如果市场这么好，为什么还要有公司这种东西存在？为什么不每干一件事都临时找人合作呢？根本原因就是交易成本太贵。

只算工资合同工可能更便宜，但是谈判签约违约打官司这种事儿太贵了。给雇员更高的工资，条件是雇员长期在公司干，给什么活就干什么没有讨价还价，这就是公司的意义。

但是塔勒布说，科斯还少考虑了一点，这就是风险管理。合同工和雇员对风险的态度是不一样的。雇员，更不喜欢风险。

塔勒布很喜欢愿意直面风险的人。所以在塔勒布眼中，雇员就是奴隶。雇员，是公司的人。

公司要驯化雇员，最主要的办法就是让雇员跟公司有利益攸关。我给你提供收入的保障，我给你提供福利，我给你提供职业安排，我甚至可以给你小孩的教育提供帮助，由此换取雇员的可靠性和服从。

这种利益攸关给雇员带来了一个心理上的效应 —— 雇员会非常害怕失去这些东西。比如我们知道现在跨国公司在海外都有外派人员，他们的工资水平非常高。比如一个美国公司在北京的外派经理，他的收入不但远高于北京人的收入，而且也高于他在美国能拿到的收入。你租住的别墅、你的小孩送国际学校、全家每年返回美国度假的头等舱机票，全是公司出钱。有些公司还把北京算“艰苦地区”，发放一笔艰苦地区补助。

关键就是公司和这个外派雇员都知道，他拿到的收入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这就是忠诚 —— 也可以说是驯化 —— 的价格。你身在国外要是对公司不忠诚，这个代价就太大了。外派雇员都非常享受这种生活，他的地位高于当地人，平时交往也都是一些外派人员，就好像外交官一样有一种上流社会的感觉。

你要调他回国，他会非常不乐意，他会想方设法寻找下一次外派的机会。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公司政治，他根本就没想过造反的事儿。他，已经上瘾了。

最重要的往往不是你拥有多少东西，而是你害怕失去什么东西。

当惯了雇员的人会表现出强烈的服从感。他完全适应了公司的文化，他很依赖公司，他哪怕下了班也是跟公司的人交往。他讲的笑话都只有公司的人才能听懂。他退休的时候会依依不舍。IBM 公司以前的规定是必须穿白衬衫，你想穿浅蓝色衬衫绝对不行，西装则必须是深蓝色。像这种规定塔勒布这样的人肯定嗤之以鼻，但对很多人来说，这代表归属感。

科斯说过，雇员在公司内部的价值，比这个雇员对市场上其他公司的价值要高。在这个公司你已经得心应手，换个公司你不好适应。所以公司和雇员，这是一个完美的关系。20世纪的大公司一旦进入标准普尔500强，常常能在这个榜单里待到60年以上。IBM 长盛不衰，IBM 的雇员也都是一干就是一辈子。

但是现在恐怕不行了。最新的统计来看，一个公司入选标准普尔500成员名单，一般只能停留10到15年。时间长了要不就是被别的公司收购合并，要不就是自己变小 —— 这都意味着，裁员。

塔勒布在《黑天鹅》这本书里讲了一个关于火鸡的故事。说连续364天，每次主人来看火鸡都是给他送吃的，火鸡就得出一个规律，主人一来就是送吃的。结果第365天，主人来却是把火鸡给杀了，因为这天正好是感恩节。这个故事是说你以为没风险的事儿其实是有风险的。

那难道说“当雇员”已经过时了吗？也不是。其实人不是火鸡，被裁员也不是世界末日。我们今天讲一个更复杂一点的故事。

从前有一头狼，遇到一只正在自己家门口玩耍的狗。狗向狼描述了自己的生活。狗说主人把什么都给我安排好了。我吃的全都是名牌。我每天洗澡。我有户外活动的时间还有室内游戏的空间。我跟主人有各种情感互动。

狼感到很羡慕。两只犬科动物说着说着，狼就问狗，说你脖子上戴的那个是什么东西？狗说那是一个项圈。狼一听就吓坏了，你这种生活再好我也不过，我得赶紧跑。

那你说这个故事的寓意是不是做狗很可怕？不是。故事还有下集。

在下集里，狼很快就被狮子给吃了。而狗不是火鸡，主人永远都不会杀狗，狗有大概率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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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社会允许你合法地“拥有”一个人 —— 让他做你的雇员。雇员是现代社会里的奴隶。但是当雇员有低风险这个好处。当初美国解放黑奴，南方州的一个论点就是奴隶生活并不悲惨 —— 奴隶有终身的医疗和养老保障。你自己去外面闯荡，运气好能当个工人，可是哪天被裁员了你怎么办？

自由，意味着独自面对风险。风险，决定了你的气质。

塔勒布说，有些雇员就不是奴隶。比如说推销员和交易员，他们工作直接表现为利润，他们是给公司挣钱的人，他们直面风险。如果一个推销员跳槽，他那些客户很可能会跟着他走。如果一个交易员总赔钱，他自己就得走人。所以推销员和交易员是无法被“管理”的，行就行不行就不行。

华尔街里金融公司里最粗鲁的、穿衣服最不讲究的，就是交易员。这帮人就好像水手一样整天说话都是骂骂咧咧。

塔勒布非常赞赏这样的人。塔勒布说不能直接面对风险的人，哪怕你能决定千里之外一个人的生死，你也是个奴隶，你也拿不了大主意，有重大决策也不能指望你。

交易员的气质当然是牛气的 —— 但是只牛气到你上一单赚钱的交易为止。公司给交易员的条件都非常苛刻，没有任何保障，不行就直接走人。

所以，你到底想当个雇员，还是冒险家呢？

塔勒布从风险管理的角度对“雇员”这个身份做了一番分析。雇员在公司有利益攸关，所以有忠诚度。公司替雇员遮挡了风险，雇员获得稳定，代价是不自由。想要自由，你就得独自面对风险。所以说“Freedom is Not Free”，自由不是白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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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塔勒布这段书，就想起来鲁迅有个小说叫《伤逝》。以前包办婚姻不好，有一对青年男女就要自由恋爱，等于是私奔出来独立生活。然而他们很快就见识了自由的代价。两人失去生活来源，爱情不能当饭吃，最后爱情也没了，结果是一逝一伤。Freedom, is not fr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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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很多人想“创业”，我怀疑他们到底知不知道创业是什么意思。创业的意思不是你说了算。你得跟各方面打交道，一大堆事儿，根本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创业的意思是你得独自面对风险。

塔勒布的价值观绝对是敢直面风险的人最光荣。但我想说的是这也不一定。恪尽职守的警察工作很稳定一点都不自由，他们没有失业的危险，但是有生命危险！你能说他们是奴隶吗？有人追求工作成就，有人想的是好好把孩子养大，业余搞个艺术，私下的弄个发明创造，你能说这些人的日子就没意义吗？

而现在的很多雇员的策略也变了。比如在硅谷工作的人，因为跳槽很常见，你已经很难说他是哪个“公司的人” —— 他其实是“硅谷的人”。加入硅谷就等于加入一个俱乐部，具体为哪个公司工作区别不大。

这些雇员想的可能不是自己在公司的价值，而是在这个行业的价值。他们在行业的可见度就好像转会市场上的球星一样。这些人已经在承担更多的风险。

那话说回来，一般人都不喜欢风险，那塔勒布为什么如此推崇敢于直面风险的人呢？冒险到底图个啥呢？狼的生活到底比狗强在哪呢？咱们下次再说。

### 💡 精华要点
- 1. 雇员在公司有利益攸关，所以有忠诚度。
- 2. 公司替雇员遮挡了风险，雇员获得稳定，代价是不自由。
- 3. 想要自由，你就得独自面对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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