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现代”的逻辑

“后现代”这个词的公众形象不算太好。恪守传统价值观的人士都反感后现代。如果说什么艺术品是后现代的，那基本就是说老百姓看不明白也不是给老百姓看的。你可能还不知道，连科学界，最近几年都在向后现代宣战 —— 说后现代混淆了真理和谬误，是科学的敌人。

那为什么还有人推崇后现代呢？难道那些人思想都另类吗？今天我想用最简单的语言给你讲讲所谓“后现代主义”的逻辑。

后现代不是理论也不是方法，可以说是一种哲学，是一种思考世界的思维模式。要想理解后现代，咱们先说说什么叫“现代”。

古人什么都可以信，通常没原则没理由，就算有原则有理由也是感情用事站不住脚的，是一种蒙昧的状态。

哲学家说“现代”，特指十八世纪启蒙运动以后。启蒙运动的关键词是“理性”。知识分子不再盲目相信什么东西，希望像数学一样、一步一步地严格推导出各种结论。科学和现代哲学，就是这么产生的。

结果启蒙运动非常成功。人们就有了一个信念，认为人的理性完全可以掌握世界的真理。

比如你可以说所有的科学知识就是一套真理，就好像搭积木一样，被人类理性搭成一个大厦。有了这个大厦，我们就有了关于这个世界的知识地图和使用说明书。我们就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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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人类文明的巨大进步！你甚至可以说，这才是文明的开始。

但也仅仅是开始而已。

启蒙是启蒙了，可是如果你相信学习了科学知识就等于掌握了绝对真理，你可能就误解了科学。人们很快就意识到，科学结论不等于真理。

比如过去人们都相信地心说，然后哥白尼提出日心说，两派争了个你死我活。其实你站在更高的高度去看，日心说和地心其实都是描写天体运行的理论模型而已。

到底是太阳绕着地球转，还是地球绕着太阳转？这完全取决于你是站在哪个位置看的。假定地球不动，太阳绕着地球转这个说法没毛病。再比如引力，牛顿认为引力是一种超距作用，爱因斯坦说引力并不是什么“力”，而是空间的弯曲。那你能说牛顿错了吗？

这就是两个模型而已，哪个模型方便咱们就用哪个模型。牛顿定律公式简单，一般用这个就行了，只不过它的适用范围不如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

如果你说广义相对论才是真理，如果将来再有人提出适用范围更广的引力理论，你怎么办呢？

尼采有感于这一点，他就提出，根本不存在什么绝对的、客观的真理。人永远不可能理解客观世界。你的一切解释，都取决于你的视角，取决于你看到了多少，只不过是你主观的看法。

这就开启了后现代主义哲学。

注意，到这一步，后现代其实是一个进步，是高级的思维方式。

认为自己掌握了宇宙普遍真理的人，可能是最危险的人。单纯为了利益你根本不需要伤害很多人。而历史上有些人是为了某种主义、为了真理而随意摆弄别人的命运，甚至不惜杀戮，造成的危害最大。如果每个领导都是后现代主义者，不信什么真理、老老实实摸着石头过河，这个世界大概不会有那么多悲剧。

但是后现代再往下发展，可就见仁见智了。

后现代思潮继续发展，就出现了文化多元主义。

地球人曾经因为理念的冲突、文明的冲突大打出手，那么冷战以后，人们就想，既然没有绝对真理，我们为什么不能尊重所有的文化呢？

比如西方有歌剧，中国有京剧，那谁能说京剧就不如歌剧？应该说它们都是宝贵的艺术！各个文明的习俗不一样，你不能说现代欧洲人的生活习惯就先进，印度人的生活习惯就落后，应该一律平等！民族的就是世界的，各种文化都有各自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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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多元。这是一种包容的心态。我们中国政府很喜欢这个思路，各国显然有权选择自己的制度。

可是有些文化互相之间有矛盾，那你怎么办呢？你不应该分辨对错，但是可以评价它们带给你的主观体验。

比如说，我们欣赏大专辩论赛，辩题是“人性本善”。到底人性是本善还是本恶，这不是比赛的看点，评委不是根据哪方的答案正确来判断胜负。辩论赛的看点是哪方话说得漂亮、道理讲得有趣、论证更具说服力来判定。

也就是说，后现代是用审美取代对错。

现代艺术都有一个主题，你一看画作就能揣摩出画家的意图，你只能从画家的视角去看。而后现代的画作，可能根本就没有主题，画家到底想表现什么连画家自己都说不清楚 —— 画家给你的建议是，你认为这幅画表现什么，它就是表现什么，完全取决于你内心的感受。

多元化思想再往前走，就引起争议了。

后现代主义者没有立场。那请问，有些文化中还存在压迫女性的东西，那也是平等的吗？比如中国有些边远地区有在婚礼上闹新娘的习惯，有些闹法纯粹是调戏和侮辱，在“城里人”看来是完全不能容忍的，而当地人却说这是传统风俗。难道这样的风俗也应该尊重吗？

更重要的是科学。后现代主义者认为没有客观真理，你跟他说一个科学知识，比如人是进化而来的，他会告诉你科学也是相对的，你那不过是一家之言而已。甚至有的后现代主义者认为所谓科学其实是白人的东西，其他文明完全可以不接受科学，这难道也有道理吗？

这就是为什么现在有这么多人批评后现代。与其让人不分对错，还不如让人相信有客观真理。

如果我们的认知停在这里，那关于后现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但是我读过一本书，普林斯顿大学哲学教授戴维·温伯格（David Weinberger）《知识的边界》（ Too Big to Know ），对后现代主义哲学有个更深入的叙述。温伯格总结了一套逻辑，我看相当有道理。

这个逻辑分五步。

第一，一切知识和体验都只是主观的解释。每个人看到的都是自己的视角，都只是世界的一部分，你想的可能和别人想的不一样。

第二，你对世界的解释会受到你所处的历史文化的影响。

比如这里有棵树，在幼儿园小孩看来，这个树就是用来爬的；而在伐木工人看来，树就是一个木材。这就是因为他们的工作性质、文化、见识不同。

第三，没有一个视角优于其他视角。

你不能说这棵树就是木材，小孩子说爬树就是错的。小孩子的视角和伐木工的视角各有各的道理，这两个视角是平等的。

第四，视角决定了“语境”，每个解释都是在某个语境之下。

我们要讨论问题，得先问语境是什么。比如要讨论全球变暖，如果你的语境是科学，你想知道全球变暖到底是不是人为造成的，那你就要用科学方法判断，用事实和数据说话。

但如果采取另外一种视角，语境是中国会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吃亏，那就不是科学方法的问题了，是政治问题。比如有人说全球变暖说明我们必须交易碳排放权，那你就可以说不行！这么做中国太吃亏了。

而这两个不同语境的人争论问题就没有意义。就好像夫妻吵架一个算经济账一个算感情账，根本说不到一块去。

从维特根斯坦以来的这一派哲学家，有一个重要的洞见，就是人的语言其实是一个非常无效的沟通工具。有太多默认的东西是不明说的，所以你很难分辨对方说这句话用的是什么语境。

第五，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是同一个语境之下，不同的解释有高低优劣之分。

比如考古挖掘出来一个文物，我们想知道它的年代，那这就是一个有关客观事实的问题。在这个语境中，科学的解释就是最好的解释。你要是说不对，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它是宋朝的东西！那你的解释就不如我的解释。

在我看来，理解了这五条逻辑，后现代主义就不会走向彻底的、不分对错的虚无主义。

就比如全球变暖的问题。现在有个科学家说，根据科学研究，现在我们认为有超过95%的可能性，全球变暖是因为人类生产导致的，我们必须限制碳排放。

对这番话，如果你说哎呀科学家都说了！我们必须听科学家的！—— 那你就有点天真可爱一根筋了。

如果你的评价是科学的解释也不一定对，我根本不相信什么科学解释！那你就是一个怀疑一切的虚无主义者，你什么事儿也办不了。

那“好的”后现代主义者会怎么说呢？你可以说科学解释是我们所能得到的最好的事实判断，我姑且相信你们科学家的说法。但是全球变暖不仅仅是个科学问题，还是政治和经济问题。从政治经济角度判断，再考虑到科学预测的不确定性，我认为放任全球变暖，对中国的伤害，比限产要小得多。

总结来说，后现代主义并不是没有对错，而是先定视角，再在一个特定语境之中分辨，哪个更可能对、哪个更可能错。

最后，回顾今天说的内容，你可能发现人的认知是分等级的 ——

第一级是古典，讲信仰、讲忠诚。

第二级是现代，讲理性，讲真理。

第三级是后现代，后现代认为并不存在绝对的真理，讲多元。

第四级是在后现代的基础之上，讲语境。

希望这期日课能让你达到第四级。这是一个很高的级别，你可能会觉得前面那几个级别的人想问题想的太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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