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启蒙与此时6:资本主义的本质

我斗胆用了一个特别大的标题，但我们今天的确也是要讲一个特别大的的话题，那就是到底什么是资本主义。

我们前面讲了，资本主义是很多因素放在一起共同促成的一个现象。你也可以说这是一个“涌现”现象。参与者只是在做自己的事，哲学家也只提出某一方面的思想，没有人通盘设计过资本主义这个概念，结果却是产生了一个完全不同于传统的这么一个社会形态。

哪怕资本主义出来以后，学者们也没搞明白它到底是什么。过去的学者 —— 比如马克思·韦伯 —— 对资本主义有过各种不同的解释，咱们今天要说的这个解释也不一定是对的，但是我觉得开卷有益，值得你了解。

韦伯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人物。他们当时看资本主义，可能看得没有那么清楚。这就好像看人不能只看他的童年和青年时代，你得等他成熟以后再看。

现在资本主义已经成熟了。我们从历史大视角回过头来看，有些东西也许能看得更清楚一点。我们还是讲戈德堡的《西方的自杀》这本书。

资本主义的本质是什么呢？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有它就叫资本主义，没有它就不叫资本主义呢？

传统的理解，这个东西是“资本”。

马克思·韦伯认为，之所以出现资本主义，关键在于有资本。

资本主义的早期，当时工人的工作环境和生活条件很差，其实平心而论，按照现代学者的考证，当时工人的生活条件已经大大好于资本主义出现之前农民的生活。韦伯之前的学者们就形成了一个观点，认为资本主义的本质是只认利润。

今天的人通常把资本家称为“企业家”，我们会说企业家要搞管理和创新，企业家得承担风险。

今天的人认为凡创新都要冒险，企业家的冒险精神值得赞赏 —— 但是韦伯的前辈，英国人邓宁格说“有50%的利润，资本就会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以上的利润，资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去冒绞首的危险。”今天的企业家听到这句话，不知会作何感想。

马克思·韦伯出生于1864年。韦伯见到的资本主义要好看得多。韦伯对资本是另外一种态度。

韦伯1905年出了一本名著，《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认为资本家 —— 这里应该叫“企业家”了 —— 聚集资本靠的是……勤俭持家。传统基督教鄙视赚钱，而新教鼓励赚钱。新教伦理要求你勤奋工作努力赚钱，但是赚钱不是为了自己享受，而是为了把事业做大。如果你赚很多钱，那就说明你是一个成功的人，也说明上帝对你的认可。

韦伯描写了一个勤俭创业的精神，美国历史上有很多人就是这样的精神，咱们中国今天的很多企业家也是这样的精神。韦伯赞赏这个精神，认为新教伦理 —— 而不是剥削 —— 才是资本主义的真正精神。

韦伯前辈学者讲资本家剥削工人，韦伯讲过企业家勤俭奋斗获得的过量资本，他们说的其实都是资本决定了资本主义。说白了，他们都特别看重金钱。

人的传统思维，对金钱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人是既喜欢又反感钱。但不管你是喜欢还是反感，你总是首先想到钱。戈德堡认为，这个复杂的情绪，高估了资本的作用。

勤俭持家就能带来资本主义吗？任何时期都有只图赚钱不顾享受的有钱人。咱们中国的地主，一有钱就去买更多的土地，或者也开店铺经商，他们的故事至今还在电视剧里流传，那中国怎么就没发明资本主义呢？

韦伯可能有点过度美化新教了。历史上的新教非常反科学的，搞过很多极端的事情，比如猎杀女巫。这哪里符合启蒙精神了？

当然，如果资本家不剥削工人，就不会那么容易积累资本。如果没有新教精神，资本家也的确不会把赚钱搞得那么光明正大。

这个要点在于，现代西方研究者认为，资本也只是产生资本主义的诸多因素之一。资本主义的本质特征不是资本，而是别的东西。

咱们还是看看现代学者怎么理解资本主义。

伊利诺伊大学经济学教授戴尔得丽·麦克洛斯基（Deirdre McCloskey）对资本主义有一个全新的研究。她在2016年发表著作提出，是人的观念和想法，而不是资本或者政府机构，带来了资本主义和世界的繁荣 [1]。戈德堡接受了这个观点。

麦克洛斯基说，资本主义的真正标志，是人们对市场、企业和创新的态度发生了重大转变。

所谓对市场和企业的态度发生转变，说白了就是人们对赚钱这件事儿的态度发生了转变。韦伯强调的是资本的作用，麦克洛斯基强调的则是态度。关键不在于积累了多少金钱做资本，关键在于对金钱的态度。资本积累是资本主义的“果”，态度转变才是资本主义的“因”。

传统思维都是鄙视赚钱的，学者看不起商人，连商人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特别是“以钱生钱” — 也就是放高利贷这个做法，在各国和各个宗教眼中都是坏事。

咱们举个中国的例子。王安石变法的重要一项是“青苗法”，其实就是在灾年给农民提供贷款。这个贷款的年利率是20%，按今天标准是太高了，但是在当时，已经远远低于农民从地主那里借高利贷的利息。

这本来是一个惠民利民的政策，可是受到了当时主流意识形态的猛烈攻击。士大夫说你这是与民争利，这是官府在放高利贷挣农民的钱，简直太丑恶了！

我们说过古代政治是静止土匪的政治，但是土匪也得讲意识形态。皇帝和贵族当然希望国家收入越高越好，但是士大夫集团作为儒教意识形态的捍卫者，得制约皇权。就连“富国”这个提法，今天来说是天经地义的，国家要有钱才能做事 —— 但在儒教看来，国家赚钱本身就不对！司马光鄙视王安石，正如孔子鄙视管仲。

韦伯推崇新教伦理，可是别忘了创立新教的马丁·路德本人，也痛恨以钱生钱。鄙视赚钱，才是正常的。

更重要的是对创新的态度。今天一说创新都是好事，孩子有好奇心是重大优点。可是在历史上，“好奇心”从来都不是什么好词。中国人说西方那些东西是奇技淫巧，而西方的正统思想也认为搞创新是异端。好奇心从来都是不被鼓励，而是被禁止的东西。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在正常的国家里，利益集团赚钱从来都不是靠创新。正统的赚钱方法是贵族、官员、行会、宗教这几个集团联起手来，直接控制稀缺资源，垄断赚钱的业务。

比如大清的盐商。盐商赚钱难道是因为他们发明了更好更便宜的盐吗？当然不是。是因为他们被官方指定掌握了盐的垄断销售网络。

那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人要搞创新，说我发明了更好更便宜的盐，我要开公司，你说政府能允许吗？

有个词叫“颠覆式创新”，如果一项创新要颠覆别人的赚钱方法，那它就会遭到抵制。历史上人们对创新的态度一直都是抵制。佛罗伦萨曾经禁止使用阿拉伯数字记账。德国一个城市的议会曾经下令杀死了一个纺织机的发明人。欧洲多个国家曾经禁止印刷术。禁止创新，才是正常的。

然而从启蒙运动开启以后的某个时刻开始，西方世界从官方到民间，人们对赚钱和创新的态度完全就变了。突然之间，人们就觉得资本家赚钱挺好的，很多人想当资本家。突然之间，人们觉得新东西比旧东西好，觉得技术应该进步，社会应该进步，好奇心是个好东西。

这个观念的转变，才代表资本主义真的到来了。

可能跟新教有关，也可能没关系。可能哲学家起到了重要作用，也可能作用没有那么大。总而言之，在各种因素的综合作用之下，人们的观念说变就变了。赫拉利在《人类简史》里多次描写过这样的观念转变，有时候简直是一夜之间所有人的态度就能全变。

观念变了，世界才变。资本主义不仅仅是一套政治和经济制度，更是人的观念。

但是请注意，资本主义这个观念可不一定是永久的。咱们下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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