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好奇心被严重高估了

> 读者 sand、李沐源鹏天天向上：在互联网那么发达的情况下，连接很大的部分都可以通过互联网满足，那么城市化的收益和代价，会不会因为互联网的存在，而趋向于均衡呢？互联网影响下的城市标度率是什么样的？该如何量化推导呢？

> 万维钢

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互联网普及以来，各路牛人、各个行业的优秀公司往一起扎堆的现象反而更明显了。比如说硅谷，在过去这十年房价接连上涨，道路交通越来越拥挤，而就是这样，人才还在往那里赶。

这是因为互联网并没有方便到彻底让人们远程工作的程度。以前人们以为远程工作可能成为主流，现在看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哪怕是纯脑力劳动，哪怕是理论物理学家推公式，都得有个共同的办公场所。

面对面的交流是不可能被取代的，摄像头再方便也没有几个人坐下来聊天效果好。一方面是有些细微的肢体语言只有面对面才好使。我想还有一方面是固定的办公场所会强迫人们交流、会制造偶然的相遇和思想碰撞。这和有事儿才连线完全不同。

反过来说，互联网可能还促进了城市的聚集。以前几个分散住在各地的人，通过互联网认识，要搞个集体活动，甚至弄个公司，决定聚集在城市。互联网加强了同城的连接，比如说外卖。

不过我不知道是否有人已经研究了互联网对城市标度率的影响，这无疑是一个好课题。

> 读者 晓添才：北上广深是大城市，生活节奏快，但是成都、重庆、长沙等也是人口众多的大城市，只是GDP小一点，这些城市的人都比较悠闲，就像文章中的小城市的人。那么，城市大小和人们是否过得悠闲，到底哪个是因，哪个是果呢？

> 万维钢

韦斯特说标度率能解释一个国家的城市80%到90%的定量性质，剩下的则是各个城市自己的个性和文化。而对不同国家的两个城市，比如美国纽约和日本名古屋，就不适合做横向的比较。

我们中国是个发展很不均衡的国家，特别是内陆和沿海的差距非常大，虽然是同一个国家，似乎也应该内地跟内地比，沿海跟沿海比，比较合理。但是我注意到，哪怕你根本不顾什么内地沿海，直接比，也在一定程度上能看出一些规律来。

韦斯特这本书里所谓的城市规模，就是人口数。中国人口最多的城市，前十名是重庆、上海、北京、成都、天津、广州、保定、哈尔滨、苏州、深圳。北上广深全都名列其中。

但是考虑到像重庆严格的说包括了周边很大很大的一片地区，并不能算是一个单纯的城市，而城市标度率的一个重要要求是这个城市的基础设施要充分铺开，所以我们不能只考虑人口规模，还得考虑人口密度。

中国人口密度最高的前十名城市是深圳、上海、东莞、汕头、广州、佛山、中山、杭州、北京、天津 —— 它们都是经济发达的城市。当然光密度大、施展不开也不行，所以我们应该综合考虑人口总数和人口密度。那么在这两个前十名的榜单中，同时出现的城市有哪些呢？是北京、上海、广州、深圳、天津。

总体来说，我们几乎可以说中国也是城市的人口数量决定了产出，也决定了发达程度。

> 读者 斌仔：为什么说销售额跟雇员人数成正比就是危险，是缺乏弹性的呢？

> 万维钢

不仅仅是销售额，是销售额和销售的成本都正比于雇员人数。这种情况就说明公司是在一个边缘运行：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收入，但是也多一份成本。这就等于说你没有富余量，你是一个养活很多很多员工吃饭的地方，你不是一个迅速积累财富的地方。那么一旦市场风向变了东西卖不出去，你没有足够的资金“过冬”，更谈不上需要付出更多资源的转型了。

> 读者 诗静：公司很难有百年老店，可是反观很多世界著名的大学，都有上百年的历史，大学的经营如何就能做到超越人，变成超线性的发展呢？

> 读者 Alex：怎么解释可口可乐、奔驰汽车这类百年企业呢？

> 万维钢

大公司之所以不能成为百年老店，并不是因为它的员工变懒惰了或者它的经营管理有问题。最根本的原因是“颠覆式创新”，是你以前赖以生存的产品，现在没人买了。开拓全新产品的风险很大，大公司往往不容易做到，反而是光脚不怕穿鞋的的小公司做大。像柯达、诺基亚、录像带出租店Blockbuster 等等，都是如此。他们不是没想到没看到危险，但是转型就等于把自己的业务放弃重开一个新公司。

可是大学就不一样了，我们第一季有篇文章叫《有一种声望很值钱》—— 大学和高水平学术期刊一样，是个贩卖声望的地方。而声望这个东西是越来越值钱，所以这种生意可以长盛不衰。

一般产品的品牌并不构成声望。比如福特汽车，就是个低端的品牌，没人以开福特车为荣。要不是政府救助可能福特2008年就已经倒闭了。奔驰汽车比较特殊，奔驰这个牌子是有声望的，奔驰公司很注重维护这个声望，而且他们的确是一直都走在汽车技术的前沿。汽车技术是讲积累的，是逐步的改进，没有真正颠覆式的创新。

可口可乐是个非常特殊品牌。按理说一个饮料能有什么了不起，而且喝可乐也不健康。但可口可乐的特殊之处就在于它已经是美国文化的一部分。美国人吃午饭喝可乐，就好像中国人炒菜放酱油一样。世界再怎么进步人总要喝甜的饮料，而喝别的饮料都得想喝可乐不用想，从巴菲特到流浪汉都喝。公司想把口味变一下老百姓都要抗议，可口可乐属于人民。

> 读者 小磁针daisy：“科学是一个反常识的、永远在革命的、不以实用为目的的东西，是纯粹精神上的追求，是人类想要知道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是想破解世界的源代码。”这个句子的主语换成“哲学”是不是也行得通？哲学，是不是科学的另一件外衣？

> 万维钢

换成“哲学”不行。因为哲学不能告诉我们世界的底层逻辑。

借此机会我想说说现代科学和现代哲学的关系。很多物理学家看不起哲学家。比如霍金在《大设计》书里说“哲学已死”。

费曼说，什么是哲学家呢？就是一个哲学家对另一个哲学家说“你根本不知道我说话的意思！”而另一个哲学家说“什么是你？什么是我？什么是知道？”费曼说整天搞这种对话能干啥呢？

还有杨振宁也是这样。人问杨振宁，说你总说哲学没用，可是日本物理学家 —— 好像是汤川秀树 —— 就说哲学对他的研究有很大的帮助！杨振宁说，如果他不琢磨哲学，他的研究会更好。

这些物理学家之所以会说这些话，是因为历史上很多人认为哲学能指引科学。而事实上科学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哲学的指导。费曼有段话说的特别好。爱因斯坦相对论刚出来的时候，有些哲学家就说，“坐标系都是相对的，这我们哲学家早就知道！”可是是吗？你要是告诉他们光速在所有坐标系下都不变，这帮哲学家就会目瞪口呆。

所以事实是科学不需要哲学。物理学家鄙视哲学等于是对历史上那些自大的哲学家的一个反击。

但是也不能说哲学就已经死了。科学不需要哲学，但是人需要哲学。比如说，如果人脑就等同于计算机，那为什么销毁一台计算机没事儿，杀死一个人就不行呢？这个问题就明显不是科学问题，需要哲学家提供答案。

而现在的局面恰恰是哲学非常需要科学，我看（国外）很多哲学家对最新物理学知识的了解比一般科学家都深入的多。物理学家只是找到定律，而哲学家能从这些定律里发掘一些意义，给人提供一点慰藉。哲学毕竟是思辨的学问，讲理性，不迷信，比宗教好多了。

> 读者 小探索：科学家研究科学的初衷是要知道世界发展的底层逻辑，这主要是出于科学家对于人类生存和发展的责任感还是好奇心？

> 万维钢

人们一说科学家就说“伟大的好奇心”，在我看来好奇心被严重高估了。好奇心的确是个必不可少的品质，但难道爱心就不是必不可少的品质吗？读历史书也能满足好奇心，连看科幻小说都可以满足好奇心，我为啥非得搞科研呢？现在物理学家搞的最新理论，绝大多数人根本不懂，如果政府投资是为了满足好奇心，那也许应该把钱用于寻找成吉思汗的墓。

科学家搞研究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好奇心，也是要建功立业。当然这个建功立业并不是说就是为了拿什么奖金。科学家是要建立一个体系，一座科学大厦。把这个大厦建立起了，它的重要性远远超过个人的好奇心。你必须强烈关心这个理论对不对、稳不稳、能不能经得起考验。正是出于体系的要求，人们现在对暗物质和暗能量这两个问题的关心才远远大于其他的科学问题 —— 并不是因为这两个问题更能激发好奇心，而是因为这两个问题是体系中至关重要的两个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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