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刺猬、狐狸和达·芬奇诅咒

> 读者 代成龙：
> 顶层设计和涌现，哪个更容易出现厉害的机制或者制度？

> 读者 JJ：
> 我一直认为美国是自下而上建构国家的最典型最成功的例子，但如果连国家的纲领都是顶层设计的结果，我的一贯认知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 万维钢

是自上而下的顶层设计好还是自下而上的涌现好，这个问题如果你问亚当·斯密、哈耶克或者纳西姆·塔勒布，答案肯定是自下而上的涌现好。他们会告诉你好的法规都是人民自己磨合出来的，是已有的社会习俗的体现。事实上《汉谟拉比法典》、英美的判例法，都体现了这样的精神。好东西只能来自人民，统治者凭空构建的必然是削足适履。这也是演化的精神。

一般来说你不应该假设自己比演化聪明。但是正如咱们前面所说，如果是一个落后国家，领导人看看发达国家就知道好东西是什么，可是老百姓愚昧无知不认同这个方向，这时候是否应该搞一点顶层设计呢？这是我无法回答的问题。但我想即便要顶层设计，也应该尽最大努力去说服和教育人民，听取反馈意见随时作出调整，绝对不能自己闭门瞎搞。

美国宪法的确是很少的一些精英分子开会制定出来的，可能大多数老百姓都不能理解其中的哲学和逻辑。但是我觉得并不能说美国宪法是顶层设计出来的 —— 因为宪法的主题不是让老百姓如何如何，宪法对人民权利只有保护。宪法的目的是限制政府的权力。宪法在很大程度上不是规定政府“可以做什么” —— 而是“不能做什么”。与其说这是顶层设计，不如说这是“顶层决定不设计”。

> 读者 罗光伦：
> 美国这个国家的发达思想市场是怎样形成的？大腕们喜好出书以及传媒易于传播是不是一个环节？

> 万维钢

思想领域的竞争的确不是按书的销量论输赢。公众名气的确能让一个思想家的话更受重视，但是不能决定他在圈内的地位。

思想家、包括科学家的江湖地位，不是一般公众，而是同行给的。如果你提出的这个思想新颖、有道理、而且说的是当前业内关注的问题，那么同行就会认可你这个思想 —— 这表现在他们会转述、引用、讨论和批评你的思想。说白了就是他们会谈论和关注你。如果你这个思想的确厉害，他们会在你死后继续谈论你。

以我之见，我们对东西的评价标准其实有两种。一种是“好不好” —— 而你得先懂，才能看出好不好。一种是“喜欢不喜欢”。

一般公众都不懂，所以只有“喜欢不喜欢” —— 而“喜欢”是肤浅的情感。流量明星用公共欢迎度衡量价值，专业选手更重视同行的评价。“好声音”可以海选，诺贝尔奖不能给老百姓投票权。

这个道理不但对思想家是这样，对医生和律师这样有技术含量的职业也是这样 ——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叫“专业人士”。比如你的牙医给你做个假牙，做得好不好、是否达到了跟这个价格相匹配的水平，其实你也不懂。但是别的牙医懂。医生有时候并不在乎你廉价的红包，而在乎同事的评价，为此他会尽可能地把活做漂亮。

> 读者 司马缸砸光：
> 美国是精英治国，老百姓基本是吃着爆米花看着美式足球，只要正常一点有个工作基本生活无忧。那么问题来了，我们日课曾经讲过《未来简史》，人工智能等对于未来的探讨，美国精英是否已经类似于未来的神人?而普通大众类似于无用之人，只要娱乐就可以了。

> 读者 伯符：
> 应该怎样对待日益做大的利益集团？

> 万维钢

我认为局面远远不是这样。赫拉利高估了人工智能和生物技术，低估了人民。吃爆米花看美式足球是人的基本需求，教授和政客也这么干。文化程度低的老百姓可能不怎么理解宏观经济学，但是他们对于自己的生活，也是理性的。他们会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而斗争，而这就足够了。

比如一个产业工人，虽然他不一定会对全球变暖发表什么意见，但是他会加入工人组织，比如工会。组织会代表工人参加全国的博弈，组织的头头专业搞对外斗争。你要在我们州的地盘建低碳环保项目？行，但是你先给我们解决一千个工作岗位。

这时候你要想来个顶层设计，说这些落后产业的工人就应该牺牲 —— 那我说你不对。每个人都有权争取自己的利益。达尔文也承认演化中存在“群体演化”。

美国有各种各样的群众组织。这些组织存在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人写在简历上好看，而是为了抱团取暖，为利益和理念团结起来干大事。

所以美国并不是一个一盘散沙的国家，而是层层叠叠多个利益集团博弈的场所。普通老百姓只需要支持和相信自己的组织就行，有事儿让组织代表自己去谈判解决。有成熟组织的另一个好处是组织之间可以讨价还价、可以妥协 —— 而普通人非常不善于讨价还价和妥协，容易走极端。

所以有利益集团没问题。问题是不能让利益集团把持国家的公权力 —— 也就是暴力权力。你不能说因为我们组织有枪，所以你们都得听我们的。

> 读者 Androgyny：
> 《启蒙与此时》第一讲提出现代化是有正确方向的；这一讲您又提到共和党拒绝走向正常国家的价值观保留了一个演化的可能性。但演化是没有方向的，那么这两讲的观点矛盾吗？

> 万维钢

现代化的正确方向主要是价值观方面的方向，理性、科学、人文主义、进步。“演化没有方向”，是在具体的技术细节上没有方向。比如“让每个人都穿得起衣服”这个方向我们是认同的，但是“应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这个你不能给人定。

> 读者 王小：
> 我现在是研二的学生，这两年一直是在企业修学位，身边都是工作状态的人。两年时间真的感觉进入了“职业”的麻木期。仿佛看到了自己工作五年十年后的样子，有点倦怠，有点读不下去了。最近上班一直浑浑噩噩，满脑子都是休学退学。自己可能就是文中说的，被更新奇的事情吸引的那种人。最近又刚好看到一些让我想逃离现实的电影和广播，所以真的有些按捺不住了……有着达芬奇的人格，又没有达芬奇的实力，请老师指点一二。

> 万维钢

被新奇的东西吸引，对比电影里的精彩，觉得自己的生活没意思，这是人之常情。我的一个娱乐活动是看网络小说，我看小说的时候有时候真希望自己是生活在明朝末年的乱世，如果人生是游戏我很想退出这个游戏去玩那个游戏。

但那些精彩都是幻觉。明朝末年的人并不想生活在明朝末年。各种新奇往往是被人有意制造出来、专门吸引你用的。你所谓向往的其实不是生活，而是*生活给你的感觉*。

现在有一种观点认为既然大脑每时每刻只是在处理感觉，那追求感觉又有什么错呢？如果我维持一个最基本的生活，每天23个小时都沉浸在网络游戏里称王称霸，你凭什么说我就是失败者呢？可能网络游戏对我来说更真实。

对这个理论我也没想到什么有力的反驳。但我想真实的生活肯定有比游戏有更高的价值。真实生活不会迎合你，只会考验你。游戏只是让你愉悦 —— 而真实世界能改变你，让你成长，让你变成一个连自己当初都想不到的、更好的人。

> 读者 Arthur Ma：
> 请问对比这本书，如何解释《知识大迁移》中所主张的“狐狸型”通才呢？

> 万维钢

刺猬和狐狸这个说法最初来自哲学家以赛亚·柏林。狐狸知道很多事，而刺猬知道一件大事。科学的判断决策，最好学狐狸，不要学刺猬。这跟达·芬奇诅咒是什么关系呢？

达·芬奇诅咒说的是技能。技能需要长期训练，所以必须在时间投入上做出战略取舍。你光知道不行，你得把它变成长在你身上的本事才行。我很知道足球，但是我不会踢足球。

刺猬和狐狸这个比喻说的是知识 —— 更准确地说，以赛亚·柏林是在说人对知识的*态度*。王安石多才多艺，会写诗还会考证古文字，但是他做事一根筋，听不进意见，所以他是刺猬。而有些不那么知名的领导人，比如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没有什么文化，没有文章传世，但是做事不极端，灵活掌握中庸之道，可谓是狐狸。

> 读者 月迷情、Anting：
> 人们的观念是怎么一夜之间全变了的呢？

> 万维钢

法国大革命之前，人们认为有国王、有贵族、有底层农民，这种社会结构是天经地义的。带头闹革命的并不是受不了压迫的底层人民，而是想法先变了的中上层知识分子。赫拉利写到“大革命领头的是有钱的律师，而不是饥饿的农民” —— 农民本来没啥想法。结果大革命之后，自由平等突然就成了人民的共识。

这个关键在于社会阶层的划分不是物理定律决定的，而是人们想象出来的东西。想象是脆弱的。只要时机合适，人们就可以不再相信这个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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