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驯化的故事

这几天我们专栏在讲基因的事儿，我正好看到一个最新的研究，非常适合这时候讲。

好几年以前，《狼图腾》这本书在中国很流行。有人说现代中国人是不是缺少一点“狼性”，是不是被过度驯化了。这个说法有道理吗？人真的有狼性和……狗性吗？

今天说的这个研究会给你新的启发。我看这个故事的时候，感觉简直有点惊心动魄。

这个故事来自今年2月份的一期《新科学家》[1]。

咱们对比一下被人类驯化了的动物和它们的野生“亲戚”，比如说狗和狼、家猪和野猪，你是不是觉得驯化了的动物长得更圆润一些，而更野性的动物更棱角分明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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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人也是这样。原始的野蛮人我们没见过，但是看他们的头盖骨好像就是龇牙咧嘴的样子，而我们文明人就很圆润。

那动物的长相和它是不是被驯化了，有科学联系吗？

这个问题早就有人注意到了。上世纪五十年代，有个苏联生物学家叫德米特里·贝尔耶夫（Dmitry Belyaev），用狐狸做过一次驯化实验。

贝尔耶夫抓了很多野生狐狸，从中挑选出那些对人比较服从、性格比较温顺的狐狸，让他们互相交配，这样产生的下一代也是比较温顺的。然后从下一代中再挑选特别温顺再交配，以此类推，仅仅经过了十代之后，就得到了一种驯化了的狐狸。而这种狐狸的长相跟野生狐狸有点不一样。

驯化版的狐狸身上长出了一块一块的白毛。贝尔耶夫又驯化了几代，发现狐狸的耳朵变软了，公狐狸的头还变小了，有点像母狐狸 —— 总体来说，被驯化了的狐狸长得更加……圆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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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特征在其他驯化动物身上也有。比如驯化了的兔子、狗、猪，它们身上都会有白毛，它们的耳朵是软的，它们的脑袋会比野生版的小一些，它们的牙齿也更小，它们的鼻子更短。

而且人也是这样。对比我们智人和当初的尼安德特人，也是智人的脸更短，牙齿更小，智人的眉骨也没有尼安德特人那么突出。

说白了，智人和尼安德特人的区别，有点像狗和狼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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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驯化特征都是怎么来的呢？是纯属巧合吗？科学家早就注意到了这些特征，但是整个20世纪内没人能解释。

《新科学家》这篇报道说，到 2014年，研究者终于破解了这些驯化版的身体特征。

秘密在于动物胚胎中就有的一种干细胞，叫神经脊（neural crest）细胞。随着动物胚胎慢慢发育，神经脊细胞会遍布身体各处，对牙齿、皮肤的颜色、耳朵的软骨产生影响。

也同样是神经脊细胞，会对肾上腺起作用。而肾上腺素，恰恰和恐惧感和面临压力时候的反应有关。肾上腺活跃度越高，动物就越敏感和暴躁。

这也就是说，是神经脊细胞既决定了被驯化动物的外形特征，也决定了它们的肾上腺活跃水平。选择驯化动物的时候选择的其实是肾上腺活跃水平，选择肾上腺活跃水平就是选择神经脊细胞，而作为一个副产品，你就同时选择了那些外形特征。

然后最新的研究进一步发现，神经脊细胞是由几十个基因共同决定的。这几十个基因有不同的版本，野生动物是一套版本，被驯化的动物则是另一套版本。

所以这个逻辑是这几十个基因决定了神经脊细胞，神经脊细胞决定了耳朵等外形特征和肾上腺活跃水平，肾上腺活跃水平决定了动物性格是否温顺。

然后又进一步，有人发现智人和尼安德特人的基因差异，其中有一些正好也和神经脊细胞有关。那也就是说，是基因变异把狗和狼分开，也是同样这些基因的变异，把我们智人和尼安德特人分开。

我们，也是被驯化的动物。

好。我们知道狗是人驯化的。那人是谁驯化的呢？

神经脊细胞基因和驯化的关系现在还没有完全证实，科学家下一步打算探索直接证据，那就要直接修改野生动物的相关基因，看看能不能把它们变温顺。

我们接下来讲的东西也有很多推测的成分，但是我觉得证据还是比较过硬的。

首先，科学家推测，狗并不是完全被动地被人驯化的 —— 至少不是像贝尔耶夫驯化狐狸那样刻意驯化出来的。在过去三万年间，可能有些狼，在一定程度上，自我驯化变成了狗。有些狼愿意跟人一起生活，最起码可以跟着人吃点剩饭什么的。人分给狼一点食物，狼又可以帮人做点事。越温顺、越不怕人的狼越能得到这样的机会。一代代的狼长期跟人相处，就变成了狗。

人，也是自我驯化的。

这个故事差不多是这样的。本来智人人数不多，大家住的都比较分散。这种社会中人们的地盘意识很强，需要勇猛的性格，大约就相当于我们上周讲到的、彼得森说的龙虾世界。

考古发现，大约在10万年以前，智人的人口密度突然增加了。很多人住在一起，这时候需要的性格可就不一样了，不能光讲竞争，还得讲合作。

进入这个讲合作的时代，性情比较温顺的人就有了进化优势。他更能跟人和平相处，他能跟人交易、互通有无，他还能从别人身上学到东西。这样的人社会经济地位也会更高，他就更能够吸引异性，他就更容易留下后代。长期下去，性情温顺的人越来越多，而且这些人会越来越温顺……这就是人的自我驯化。

考古发现，也确实是从10万年前开始，人的长相变得不一样了 —— 人的头部整个变小，眉骨也没那么突出了，脸也变浅、牙齿也变小了 —— 我们都变得更加女性化了。其实头部变小是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智人应该比尼安德特人聪明，但是智人的头骨反而比尼安德特人小一些，大概也只有神经脊细胞和自我驯化能解释这个现象。

也恰恰是从10万年前开始，智人的居住地里出现了乐器和首饰。这可能就是自我驯化带来的文明进步。

这个过程差不多就是：

人口密度增加 → 自我驯化开始 → 长相改变 和 更高水平的合作

我不知道为什么10万年前智人的人口密度增加了。也许是气候变化导致食物更丰富了？

不论如何，自我驯化，可以说是人类的一次软硬件同时升级。

1. 新研究发现，神经脊细胞同时决定了动物温顺的外形和肾上腺水平，也就决定了是否被驯化。

2. 有基因证据证明，相似的基因变异既区分了驯化和野生的动物，也区分了智人和尼安德特人。

3. 人在驯化狗和各种动物之前，已经完成了自我驯化。自我驯化的起源有可能是10万年前人口密度的增加。

我记得格拉德威尔在《异类》这本书里讲过一个现象，说居住在山里的人和居住在城市里的人的性格很不一样：山里人好斗，特别讲荣誉感。

他讲了一个故事，我手头没有书可能记得不太清楚。大意是说，美国某边远山区有个女人，她的丈夫和大儿子都因为跟人打架斗殴死了，就只剩下一个小儿子。有一天，这个小儿子打架打输了，回到家，这个女人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她跟小儿子说，为什么你打败了还好意思回来？你为什么不战死？

今天咱们给这个故事找到了一个科学证据。山里人好斗可能是因为人口密度低，人跟人之间没有频繁的合作关系 —— 说白了，就是人没有被“驯化”。

那所谓“狼性”，也就是没被驯化的意思吧？中国江南地区人口密度很高，生活很富足，江南的人也都比较平和，的确是没什么狼性。自然环境残酷、人口密度低的地区，人可能的确更好斗一点。当然我们不是搞地域歧视。其实今天这个知识恰恰告诉我们，狼性也好，驯化也好，没有绝对的好坏，各有各的适用条件。

而因为有这个地域差异，我们大概可以说，人的驯化可能不是一成不变的，有时候驯化程度高一点，有时候还会更野性一点，一直在随着环境动态演化。

另外我觉得还可以从今天的故事里学到两个道理。

第一个道理是客观环境是最硬的东西。环境变了，游戏规则就会跟着变。游戏规则变了，人就会跟着变。也就是说，想要大规模地改变人，必须指望环境先变了才行。一个人想改变一群人太难了，深刻的变革是从环境开始的。

第二个道理是在剧烈变革的时期，新人和旧人都觉得自己最有理。

现在中国正在经历大规模的、快速的城市化，这明明应该是个越来越驯化的过程，但是还有人在呼吁狼性。我就想到，10万年前，人们刚刚开始在一起居住的时候，一部分人在自我驯化，另一部分人拒绝驯化，这两种人的碰撞想必也有很多有意思的故事。

身处于当时的古人可能意识不到哪种性格好、哪种性格不好。也许有人认为被驯化是一种耻辱，好战才是高贵的品质。随着被驯化的人越来越多，好战的人越来越少，也许很多人还会觉得是时代堕落了。

所幸的是，我们现在有机会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去看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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