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系统思维的艺术2:坏政策和好政策

今天咱们继续说系统思维，讲讲实战应用。我们干脆说个大题目：什么样的政策是好政策。

系统思维是高级的思维方式，没有一个操作手册让你照着做，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艺术。有人说新手学习系统思维，能把一个系统的结构看明白、画出分析图，那就很不错了。只有老手才能发现系统中的重要关节，只有高手才能提出解决方案。你纸上谈兵不行，得深入到一个系统中去，做现场调研。

不过我们仍然可以做一点理论上的探讨。今天的内容不太可能让你到哪儿就能直接解决一个系统性的问题 —— 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那就是听了今天这一讲，你就不会犯特别愚蠢的错误。

而你将看到，即使是专业的官僚，也经常犯特别愚蠢的错误。

1967年，罗马尼亚政府认为人口出生率太低了，迫切希望提高出生率。当时的罗马尼亚领导人是齐奥塞斯库，政府做事讲究令行禁止，出台的政策都是非常直接的。

老百姓想要不生孩子无非就是两种手段，一个是避孕，一个是堕胎。那政府要想多生孩子，干脆禁止避孕和堕胎不就行了吗？罗马尼亚政府真的就推出了禁止避孕药品、禁止堕胎手术的政策。

这个政策今天看来简直骇人听闻，但是它的思路具有普遍意义：想要什么就直接下令要，不想要什么就直接下令禁止。直来直去。

这种执政风格根本不用学，中国足协就曾经多次搞过这种大刀阔斧的改革。比如说，为了保证2008年奥运会中国国奥队能取得好成绩，要锻炼青年球员，中国足协曾经规定，中超联赛每个队至少要有两名20岁以下球员上场。

中国足协又发现联赛的观众上座率不高，赛场没气氛 —— 于是规定，哪个球队主场的上座率不达标，就对这支球队罚款。

我要培养年轻人，我就规定年轻人必须上场。我要上座率，你就得给我上座率。直截了当。

罗马尼亚人口和中国足球都是系统。不尊重系统的运行方式，直接干预系统，结果会是怎样的呢？

罗马尼亚人民在政府有这样强硬政策的情况下，竟然保持了低生育率。地下的非法堕胎手术非常多，因为没有完备的设施和技术，孕妇死亡率大幅上升。还有很多人生下孩子就抛弃，罗马尼亚的孤儿院里人满为患。

罗马尼亚女性，宁可冒生命危险，宁可把自己的骨肉抛弃，也不愿意响应政府的号召。

也许罗马尼亚领导人会想，这不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吗？怎么政府的政策你们就不能好好执行呢？殊不知老百姓生孩子是个系统问题。

我们前面讲了，认识系统问题，最关键的是抓住其中的反馈回路。维持系统平衡 —— 也就是让罗马尼亚人非得不爱生孩子的 —— 是负反馈回路，也叫平衡回路，它的作用是让系统保持稳定。也许是因为养育孩子很麻烦，也许是因为生活困难，也许是女性想要更自由的生活，这些因素导致老百姓不愿意生孩子，这就是负反馈。

只要这些负反馈回路还起作用，外部的扰动就会被消解掉，系统会回到稳定状态。

比如中国足协的规定。是，联赛必须有两个20岁以下球员上场，但是你得允许我换人吧？结果各队的做法都是比赛刚开始不久就把这两个人换下来。我们要知道一场比赛只能换三个人 —— 球队宁可牺牲两个换人名额，也不给你练什么年轻球员。

所以你看负反馈回路的作用有多强。齐奥塞斯库政府被推翻之后，新政府上台第一件事就是取消了禁止避孕和禁止堕胎的政策。中国足协的一系列奇葩政策也几乎都自行取消了。

那考虑到反馈回路，你应该怎么做呢？

经济学家一般不喜欢强制性的命令，他们最喜欢用“激励”手段。学习经济学如果你只记住一个词，那就是“激励”，英文叫 incentive。如果你只记住一句话，那就是“人会对激励做出反应”。

匈牙利政府也面临人口出生率下降的问题，而他们考虑到了反馈回路，并且使用了激励措施。

匈牙利政府考虑，人们之所以不愿意多生孩子，一个重要的因素是住房紧张。家里房子小，孩子多了没地方住。匈牙利政府据此出台了一个激励政策，给孩子多的家庭提供更大的房子。这个做法松开了一个反馈回路。

匈牙利的政策取得了有限的效果。为什么是有限的呢？因为反馈回路并不只有一个。住房只是决定生孩子的一个因素，还有生下来孩子谁照顾？孩子妈妈的工作怎么办？孩子长大了教育怎么办？

我们知道系统都要有一个目标 — 但是系统中的各个部分也有自己的目标，而部分的目标和系统的总目标往往不是一致的。对人口系统来说，政府想要的是维持人口数量，但是个体想要是追求个人幸福。这两个目标很可能不一致，搞不好还有矛盾。

那怎么才能做到，让每个人都愿意为系统的大目标而努力，大家万众一心呢？

其实我们都经历过万众一心的时刻。中国某个地方地震了，那就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政府也想救灾，灾民也想自救，全国同胞都捐款捐物有的还到现场参与，甚至全世界都会帮中国救灾。

灾难会把人团结起来。在这样的系统里，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目标。但是即便没有灾难，人们也有可能认同一个共同的目标。

1930年代，瑞典政府也想提高生育率。瑞典政府的做法，是寻求全社会的共识。

首先瑞典政府明白，在多生孩子这个问题上你很难达成全民共识。新时期的女性要追求个人生活，想要有自己事业，根本不愿意留在家里一直生孩子。

但是瑞典政府找到了一个能达成共识的点：如果现在我们国家有个孩子已经生下来了，那是不是应该创造条件好好照顾这个孩子？这个人人认同。很多人自己是不愿意生小孩，但是人的天性毕竟都喜欢孩子。

所以瑞典政府就有意识地宣传这个共识，并借此机会大幅度提高了儿童的福利。政府给有孩子的家庭提供各种福利保障，甚至可以直接派保姆去你家帮你照顾孩子；在医疗、教育上有一系列政策支持，创造各种条件鼓励生育。

瑞典政府的政策相当于全方位削弱系统的负反馈回路，结果起到了很不错的作用。

福利不是政府凭空变出来的，高福利意味着高税收。这些针对儿童的福利政策本质上是一个取舍：到底是成年人的幸福重要，还是儿童幸福更重要。瑞典政府通过引导一个新的社会共识，帮着人民做出了选择。瑞典人现在是宁可牺牲自己的收入，也要帮别人养孩子。

所以从系统论的角度来看，瑞典政府是对系统内各个部分的小目标做出了微调 —— 换句话说，瑞典政府改变了人们的价值观。

要想改变一个系统，可以有上中下三种政策 ——

* 下策是直接命令。想要什么就直接要，反对什么就直接禁止。

* 中策是间接刺激。找到系统中的一个平衡反馈回路，让回路松弛一下。

* 上策是寻求一个新的共识。在这个新的共识上，把全社会团结起来去做一件事。

我们中国人经常说一句话叫“团结就是力量”，到底什么是团结呢？真正的团结应该是在某种共识的基础之上，一个系统里所有人自己的小目标和系统的大目标达成了一致。

社会共识一直都在变，而且政府完全可以引导。以前中国人专注经济增长不顾环境恶化，现在我们似乎已经在环境问题上达成了新共识，而且其中可能就有政府的作用。

说到这里，最近中国足协又有了新规定。为了培养年轻球员，中国足协要求每支球队场上23岁以下球员的人数要跟外援人数相等 —— 你要是上三个外援，就得上三个23岁以下中国球员。这个政策比当年那个强制上两个20岁以下球员的政策水平显然高了不少。

但是政策一出来，中超联赛的电视转播费马上下降了。所以我猜，真正的共识可能尚未达成。

这种政府级别的政策理论，对我们普通人有什么用呢？我们管不了国家管不了足协可以管公司啊，管不了公司还可以管自己的孩子啊，如果连孩子都管不了，最起码还可以管自己 —— 这些都是系统。

你在管公司、管孩子、管自己的时候，用过哪些政策？效果怎么样呢？欢迎在留言区讨论。

### 💡 精华要点
- 要想改变一个系统，可以有上中下三种政策 —— 
- 1. 下策是直接命令。想要什么就直接要，反对什么就直接禁止。
- 2. 中策是间接刺激。找到系统中的一个平衡反馈回路，让回路松弛一下。
- 3. 上策是寻求一个新的共识。在这个新的共识上，把全社会团结起来去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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