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什么佛学是真的》6:什么叫“色即是空”？

今天咱们继续说罗伯特·赖特的《佛学是真的》。这本书的一个优点是它把一些玄妙的概念给简单化明确化，让人能理解。今天我们再说一个听起来特别玄的概念，叫“色即是空”。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这个世界是空的吗？你现在坐的这把椅子，明明是真实存在的，它怎么是空的呢？

有些人说万物都是空的，也许可以理解成我们生活在一个 Matrix 之中，是在玩虚拟现实游戏，什么都是虚幻的。可是，就算你告诉我这个又有什么用呢？我的人生是游戏，难道我能退出吗？

赖特的解释是，确实，你看到的这个世界中有很多是虚幻的东西 —— 而且你确实能退出。

认识到世界是“空”的，对你有好处。

有一次，赖特在一个冥想培训班学习。正好教室外边是个工地，有工人在用电锯锯木头，教室里就充满了电锯的噪音。电锯声让人听着很难受，但是赖特使用了冥想的功夫，他就先接受自己“反感电锯声”的这个感情，然后审视这个感情。

这时候电锯声仍然存在，但是似乎就不带负面感情了。再到后来，赖特甚至觉得电锯声还挺好听，他听出来了音乐的味道。

这段经历，就是赖特第一次体验“色即是空”。

赖特说，电锯声，只是一个客观的存在。我们之所以反感电锯声，是因为它会给我们恐惧的联想 —— 从电锯声，你会想到电锯，然后你会想到电锯可以锯木头，也可以锯人，它代表破坏的力量。这些恐惧的联想，是人赋予电锯声的一个“内涵（essence）”。

所谓“色”，就是你从电锯声联想到的*内涵* —— 你不妨把它称为“电锯色”。

你面对的其实只是一个声音！你并没有面对一个咄咄逼人要伤害你的电锯。电锯声，是存在的。“电锯色”，是“空”的。

有人认为“空”就是没有，世间万物根本就不存在 —— 那个境界可能太高了，不是我们所能理解的。赖特说，大部分佛学学者比较认可的观点是，所谓“空”，并不是说这个世界的万事万物是空的，而是说我们赋予万事万物的“内涵”，是空的。

这个理解的好处是有心理学支持。比如有个心理学家叫保罗·布鲁姆（Paul Bloom），他认为人的一个特性就是特别重视事物的内涵。

比如说卷尺，到商店买个新卷尺用不了几块钱，但如果这个卷尺是肯尼迪总统当年用过的，那么一拍卖就能卖出四五万美元。再比如说结婚戒指，本来它只是一个戒指而已，但如果这个结婚戒指已经在你手上戴了三四十年，那它对你就意义重大了，绝对是一个一模一样的新戒指比不了的。如果一幅名画是真迹，人们就觉得特别好。但如果这幅画是高仿的，哪怕仿制得再好，价值也会大打折扣。我们认为一个东西的历史，给它带来了意义。

而心理学家罗伯特·扎荣茨（Robert Zajonc）则进一步认为，其实我们看任何东西都会自动赋予意义。比如你看一个房子，你心中想的绝对不仅仅是个房子，你会想这是一个“漂亮的”房子，或者“矮小的”房子 —— 你总会给它一个形容词。

扎荣茨说，甚至你看一个抽象的东西，比如字母“Q”，你都是有感情的。如果你联想到 QQ，你会有一种亲切感；如果联想到“阿Q”，你会有别的感情。总而言之，你对一切事物都是有感情的。

感情代表评判。从进化心理学角度，赖特说，自然选择要求我们对周围事物迅速做出好坏评判，这样才能有利于生存 —— 如果你听见电锯声不反感，你就太不善于躲避危险了。这个快速评判，就是事物让我们产生的感情，就是我们赋予事物的内涵 —— 就是“色”。

如果你认为“色”就是我们对事物的“内涵”判断，那么现代心理学已经通过实验发现了“色”的一些性质。

第一，内涵是自动产生的。有一个实验是这样的，让你连续看两个单词，要求看到第二个词的时候，要马上把那个词念出来。比如第一个词是“阳光”，第二个词是“荣耀”。你的屏幕上先出现“阳光”这个词，又出现“荣耀”这个词，而你要念出来“荣耀” —— 非常简单的任务。

实验发现，如果是“阳光”和“荣耀”配对，那你第一时间就能念出来“荣耀”。可是如果第一个词是“疾病”，第二个词是“荣耀”，你就会花更长的时间才能念出“荣耀”这个词。

这是因为你的头脑中默认阳光和荣耀是搭配的，而疾病和荣耀不搭，它们接连出现就会很突兀，所以你的反应就会慢半拍。

如果第一个词是“疾病”，第二个词是“可怕”，那你就能很快地念出“可怕”这个词。

在我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发声的时候，潜意识已经给每个词设定了好坏的感情评判，完全自动。

第二，内涵会受到故事的影响。达·芬奇的《蒙娜丽莎》为什么是名画？因为它有故事。

同样道理，完全一样的两杯红酒，其中一杯的“故事”是这个酒价值90美元一瓶，而另一杯则标价10美元一瓶 —— 你猜两杯酒的味道一样吗？当然是90美元的酒让人感觉更好喝。

赖特列举了一个比较新的实验。实验人员用核磁共振观察人们大脑在品酒过程中的反应。同样的酒，大脑中一个叫“眶额部皮质中线部（mOFC）”的区域，对标价90美元的酒反应更强烈，让我们在感情上感觉这个酒更好喝。但是大脑中纯粹负责味觉的区域，则对两种标价没有不同反应。

第三，内涵都是主观的。1973年有一场普林斯顿大学对达特茅斯大学的橄榄球比赛，打得非常激烈。心理学家让两个学校的学生看这场比赛同一段录像剪辑，然后问他们一个同样的问题：在这段录像中，达特茅斯队犯了几次规？

普林斯顿的学生平均认为达特茅斯队犯规9.8次，达特茅斯的学生平均认为达特茅斯队犯规4.3次。你的立场，决定了你的观点。也许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看比赛的眼光是有色的。

而研究者在写论文的时候进一步提出，也许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客观”的看法，也许一切看法都是主观的。对此赖特进一步解释，说哪怕你不是任何球队的球迷，你对比赛的看法也是主观的。只要你喜欢橄榄球，你看比赛的眼光就会跟不喜欢橄榄球的人眼光不同。哪怕你不喜欢橄榄球，你也会对比赛有所“感觉” —— 当然这个感觉可能是微弱的。

第四，无感则无视。如果你真的对一个东西很无感，那你就很容易忽略这个东西。赖特的哥哥的年纪大了以后曾经发出过一个感慨。他说作为一个老男人，跟年轻姑娘相处的时候，自己感到非常沮丧。姑娘们并没有说他长得丑什么的鄙视他，而是直接无视他 —— 因为他不是她们的择偶目标。

所以，我们是戴着有色眼镜观察世界。我们一直都在赋予周围事物内涵。我们眼中的世界，就是一个充满了“色”的世界。

赖特讲过一个有关杂草的故事，我深有同感。以前我家刚买房子的时候，那个房子的草坪长得很好。后来因为我们不怎么维护，草坪上就长了一些杂草，什么蒲公英之类。有时候我看着难受就会把杂草拔掉。我父母到美国来看我们，有一次他们看我在拔杂草，就问为什么要拔蒲公英。

他们说，蒲公英开一些黄色的小花，点缀在草坪上不是挺好看吗？

对此你无法反驳。我父母是从欣赏大自然的角度出发，认为蒲公英挺好看。而我则是从维护草坪的角度出发，认为蒲公英破坏了草坪。所以蒲公英到底是不是杂草，到底应不应该被允许长在那里？

如果你经常问这样的问题，你很有佛学气质。

我们赋予世界的内涵都是主观和充满矛盾的，而且在红酒的例子中你看到了，“色”会影响我们对真实世界的体验。那如果不带有色的眼镜看，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赖特说，也许那将是一个“无色”的世界，而“无色”会让你感到世界是“空”的。

赖特的修行没达到很高的水平，但是他采访了一些高手。

一个修行者说，随着冥想练习的深入，你真的会体会到“空” —— 你对世界的“色感”将会下降。当然你仍然会看到所有这些东西，椅子还是椅子 —— 不过它在你脑子里的存在感没那么强烈了。

赖特把自己关于“无色”的解释和修行者探讨。修行者说，他自己的修行，更像是他先感觉到万事万物都是空的，然后才导致他对这些东西无感 —— 而赖特说的是先降低了感情，才感到万事万物都是空的。这个因果关系可能是相反的，但总体来说，认识到无色就是认识到空。

这位修行者还提到了非常明确的两点体验。

第一点，当你认识到空和无色的时候，再去看万事万物，你看到的东西就会比以前看到的更真实。

第二点，人们对这些东西先入为主的各种感触，其实是不真实的。

也许有个人偶然做了一件对不起你的事儿，你就给他打了一个“坏人”的标签，每次看见他就反感 —— 这个感触，就是不真实的。以前咱们讲《平均的终结》的时候说过，人并没有固定的性格，只是在不同的情景之下表现出不同的性格。也许这个人换一个环境会有不同的表现。不贴标签，你才能了解到他更真实的一面。

真正的品酒高手品的应该是酒而不是故事。这瓶酒是哪里生产的、产酒的那年是个好年还是坏年、这瓶酒卖多少钱，如果这些条件他都不在乎，他才能体验到酒纯粹的味道。

赖特有个亲身体会。他办公室有个冰箱，总是发出嗡嗡的声音。以前他没注意到，后来他在冥想中排除了自己对这个声音的反感情绪，居然发现这个嗡嗡声其实不是一个声音，而是三个声音的混合！他体察到了更真实、也更丰富的内容。这难道不是一个乐趣吗？

正念是选择注意力的能力。如果你能把各种故事和标签带来的感情都剥离掉，红酒也还是红酒，它的味道都在，但是你能获得更真实的味道体验。

经常有人说佛学会不会让人失去生活的乐趣、看什么东西都没意思？其实并非如此，佛学是让人更自由，是让你能够自由选择你想要体察什么东西。排除主观想象的干扰，你能获取更丰富的体验。据说，那将是更大的乐趣和幸福感。

好，至此佛学中两个最重要的概念，“无我”和“空”，我们都说了。把这两个概念结合在一起，有一个更高级的层次，咱们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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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1. 自然选择要求我们对周围事物迅速做出好坏评判，这个快速评判，就是我们赋予事物的内涵——就是“色”。 
- 2. 我们是戴着有色眼镜观察世界，我们眼中的世界，就是一个充满了“色”的世界。
- 3. 当你认识到空和无色的时候，再去看万事万物，你看到的东西就会比以前看到的更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