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创业不是科学

企业管理可能是一种艺术，但肯定不是科学。你问物理学家“暗物质”到底是什么，物理学家会回答不知道。你问物理学家这个世界的底层机制，物理学家会告诉你现在还没有一个统一理论。

科学的东西，得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得承认自己“不知道”。但是管理学大师都是“全知道”。你问任何一个商学院老师怎么创办一家公司，他都能卖给你一套一揽子创业解决方案。

这就是为什么最新一期《哈佛商业评论》的一篇文章 [1] 让我感到肃然起敬。雪城大学教授卡尔·施拉姆（Carl Schramm）在这篇文章中说，“商学”还太年轻，我们并没有一个关于公司是怎么从创办到一步步成长起来的靠谱的理论。

说白了，就是商学院只是研究公司，但是并不知道公司都是怎么来的。

施拉姆教授说，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根本就没有“培训企业家”这种课程，研究管理都是研究管理大企业，可能主要培训中层干部，因为那时候就没有多少人“创业”。现在各个商学院都有关于创业的一整套说法，帮你制定各种计划，这主要是市场的需求。

比如说，有人说创业者要讲套路，提出一个“24步创业流程”。有人则提出重点是几个方面：怎么利用现有的供应链，怎么保护知识产权，怎么干扰竞争对手等等。

但问题在于这些套路都是人为编造的。我们昨天讲到经济学家想要了解体育到底能不能锻炼品格，需要用到对一群人长期的跟踪研究数据 —— 而对企业来说，这样的长期跟踪数据根本不存在。没有人会从你们公司创立之初就定期过来考察你们都在做什么，而企业家自己也不会做什么忠实的记录。

结果就是如果你想研究创业，你只能得到一些名人轶事。这些故事都是不准确甚至夸张扭曲了的。乔布斯是一个什么样的 jerk，盖茨为什么年纪轻轻就英明果断，Facebook 怎么不忘初心，这些说法很可能根本都不靠谱。商学院教授并不能像生物学家研究动物群落一样研究企业家。

还有一个重大偏误是我们只记住了成功的企业家都做了什么，我们很难把这些做法跟失败的企业家作对比 —— 因为失败的企业都已经消失了。也许同样一个做法 —— 比如说坚持自己的特色暂时不管消费者想要什么 —— 对乔布斯是好使，可是很多学乔布斯的公司都死了。

施拉姆提出的问题是，创业者是否需要一个很好的“商业计划”。

学院派的说法，是你得有商业计划，而且得做成一份特别漂亮的商业计划书才行 —— 当然这可能是因为这方面是商学院教育的特长。有些风险投资人也吃这一套，说你商业计划不完美、各方面没考虑周到，我就不给你投资。

但实干派更倾向于不管那么多，先弄一个最基本的产品出来，放到市场上看看顾客的反应再说。可能有人买了不满意，提一大堆意见，我再慢慢改。可能生产和销售中有很多问题是我事先想不到的，那我见招拆招就是。

学院派相当于是“顶层设计”，实干派相当于是“摸着石头过河”。

施拉姆是学院里的人，但他相信实干派的意见。因为他已经看过太多完美的商业计划书。

比如说，现在有很多所谓“创业大赛”，就是看谁的计划书写得好，PPT 漂亮，就给谁奖金，甚至直接投资让他办公司。但是这些大赛的优胜者很少有人真的成功创办了公司。

有个学生参加了三个创业大赛，赢得了12.5万美元的奖金，外加免学费读 MBA 的机会。结果问他你要创办什么公司啊？他的回答是我最多办一个……教别人怎么写商业计划书的公司。

反过来说，施拉姆考察现在那些伟大的公司，什么Google、苹果、IBM、迪斯尼、通用电气、宝洁、沃尔玛、梅西百货……它们当初创业的时候，都没有什么计划书。这些伟大公司根本就不是顶层设计出来的，是走一步算一步不断试错和迭代出来的。MBA 们能创办这种公司吗？

从根本上说，投资者要一个计划，是想降低创业的风险。有些复杂的创业项目的确需要事先规划好，比如马斯克创办特斯拉，需要技术、资金、人员、供应商等等等等牵扯各个方面，没有规划肯定不行。但是施拉姆说，以为有了计划书就能降低风险，那纯属错觉。事实上特斯拉这个项目因为用到巨额投资，再怎么计划也是一场豪赌。

创业最需要的一个信息，是消费者对你的反应。而这一点，什么计划也预测不了。所以现在很多人认为不要坐在家里搞什么纸上谈兵的计划，应该赶紧把产品推向市场，在实践中摸索。这个哲学还有个名字，叫“现象学（phenomenology）”，也可以说是“现用现学，学着学着就像了”。

我认为现象学这个办法更有可能是对的。不然你怎么解释那些成功的企业家好像都是“社会人”，他们好像不是商学院的毕业生。

有个连续创业者叫泰德·法恩斯沃思（Ted Farnsworth），最近因为创办电影院包月通票服务“MoviePass”而出名，提出一个洞见。

他说，任何新公司，其实你只要做一件事儿：弄个产品放出去。然后你就可以回答两个问题 —— 这也是唯一重要的两个问题：

第一，有没有顾客？

第二，顾客愿意出多少钱？

这两个问题你要不停地问自己，在公司成长过程中反复修正答案。而你不需要什么计划书。用三个月时间准备计划书，你就失去了试错的宝贵时机。

所以总结来说，鉴于当前还没有一个对公司“一生”的完整研究，创业主要是个摸着石头过河的事儿。实干家创业，学院派最多是总结实干家的经验。

以我的观察 —— 不是科学观测，只是观察 —— 当一个人说要创业的时候，他可能有三种理由。而其中只有一个理由是对的。

第一个理由是“我想创业”。有的人创业主要是因为他不喜欢当雇员，他想自己说了算。他认为创业是个很美好、甚至很光荣的事儿。

第二个理由是“我懂创业”。有的人特别了解商业，他觉得我这么懂商业的人不创办一个公司就是浪费了人才。

第三个理由是“我有一个东西要卖”。只有这个理由才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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