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纪律的悖论

从前有个小学，教育方法特别强调纪律性，把每个学生都管得死死的。老师特别严厉，教学是灌输式的。学生上课都要背着手，没有什么自由发挥。学生们为了让老师满意也都努力表现，但是创造性和想象力明显不行。

有一天，学校里来了个态度和气的新老师。新老师认为应该提倡创造性思维，开发学生的想象力，所以她就进行了教学改革！她在课堂上给学生很大的自主权，学生可以展开自己的思路，而不必拘泥于课本上的标准答案……

以上是我假想的一个场景。如果接下来的剧本让你写，请问你打算怎么写呢？

我们盼望的剧情，是这位新老师的教学改革取得了巨大成功，学生潜能被激发了，特别是有一两个有天赋的孩子、因为这个新老师的教育，长大后成了大人物，他们一辈子都感谢这位老师。

可是咱们精英日课不研究我们“盼望”的世界。咱们研究真实世界。

关于中小学教育，现代社会一直有两种非常不一样的理念。

一种是所谓“传统主义”。它的风格是严格要求，教法是灌输式的，老师把标准化的知识直接传授给学生。这种教学特别讲纪律，对学生的要求是“服从”，会采取一系列措施奖励服从的学生，惩罚不服从的学生。这种教育的目标，当然是考试。

还有一种现代化的教育思想，被称为“进步主义”。这是一种“以人为本”的教学方法，强调学生的独立自主，让学生自己去发现答案，激发创造性和想象力。进步主义最先进的教学方法是让学生用几周的时间完成一个跨学科的“项目”，比如做个科学实验，或者研究面包的制作方法、历史和经济学。

过去中国的基础教育 —— 比如我小时候受的教育 —— 基本上是传统主义的。现在我们痛斥这种死板教育的弊病，正在积极拥抱进步主义。当然，绝大多数中国的中小学还在搞应试教育，我们还没有改革好……

……而这可能就是为什么，中国基础教育的效果比美国好。

美国近年来的一个潮流，却是传统主义教学正在回归。

我在《智识分子》这本书里专门介绍过美国一个宪章学校，叫KIPP（Knowledge Is Power Program，知识就是力量），这个学校用的就是传统主义强调纪律的教育方法，非常成功。最近纽约客杂志的一篇文章 [1] 报道了纽约市的一个连锁的宪章学校系统，叫 Success Academy（成功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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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学院用的也是传统主义的教学方法，而且大获成功。成功学院在纽约有46个分校，学生中有 2/3 都是来自贫困家庭，绝大多数是黑人和墨西哥裔移民的后代。我们不能有种族偏见，但是贫困家庭、黑人和墨西哥裔，这三个标签在美国的教育系统里是差生的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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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市一般的教学水平是什么情况呢？全市所有学生都计算在内，数学的达标率只有36%，英语的达标率只有38%。可是成功学院的学生尽管来自如此不利的家庭环境，他们的数学达标率达到了95%，英语达标率达到了84%。

而且成功学院并不是专门选拔好学生入学。尽管作为宪章学校可以独立办学，但既然拿了政府教育经费，你就必须公平面向所有学生。想要入学的学生比招生名额多，你也不能考试择优录取 —— 因为那对差生不公平 —— 你得抽签录取。当然成功学院还是有个小花招，就是它有时候会开除严重违纪的学生，而一般公立学校必须接收片区内所有学生 —— 即便如此，有这么好的成绩，也足以说明他们教学手段确实厉害。

美国有些富豪真的想为提高国民素质做贡献，就很乐意给这样的学校捐款。比如最近有个华尔街对冲基金的巨头给成功学院捐了4500万美元。

我们看成功学院的学生，一个个精神抖擞朝气蓬勃，感觉真是好。

这样的学生是怎么教出来的呢？

这是一套比中国教法更极端的方法。

纽约客的记者特意深入到成功学院旁听了二年级的几节课。成功学院有严格的纪律。老师讲课的时候，全班学生的眼睛都得在老师身上，眼睛看向别处或者低头都算违纪，要受到警告。如果一个同学站起来发言，全班所有同学都要看他，如果发言的同学发现有人没看他，还得指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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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理解课的教学是完全机械化的。就像我们中国小学生一样，学生得学习课文的“中心思想”。老师会针对课文提出几个问题，而学生的答案，必须是课文里直接就有的内容。你说我能不能从文中引申和推理出来一个意思，对不起不可以。

课堂中也有讨论环节，两个同学一对一的“讨论”，互相说说自己对课文的“理解” —— 而这种所谓的讨论根本没有自由发挥，基本上都是重复老师的话。

但是有一点值得强调，成功学院用的课文是有难度的 —— 他们二年级用的课文相当于别的学校三年级的水平。

教的是挺死板，但是成功学院也有一种“范儿”。比如老师都不管学生叫“学生”，而是叫“学者”。学校还禁止老师用软绵绵哄小孩的语气跟学生说话，因为那种语气是对“学者”们智力的侮辱 —— 老师说话必须要严肃。

成功学院规定学生在上课的时候，两只手要合起来放在前面。还有一个奇葩规定是上课不能打嗝。违反这样的规定都算违纪，会被老师课后单独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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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中国落后地区的学校，现在可能都没有这么规定的 —— 而这可是纽约啊。成功学院的学生们也不怎么适应，有高达20%的学生都因为违纪受过暂时休学的惩罚。有的学生害怕上学，一提上学就想呕吐。

甚至有的老师都看不下去了，成功学院的老师经常干三年就不干了。这种教学方法太难受，老师也没有自由发挥的余地，只能按照学校给的剧本教。

这已经不仅仅是控制、简直就是在压迫学生。可是风格不重要，得看疗效 —— 成功学院的教育成果就是好，而且比别的学校好了不是一点半点。

不过成功学院也承认，这种教法确实有问题。

成功学院的学生考上大学的比例远远超过一般的公立学校。但是问题在于，他们进入大学以后很难坚持下来。

成功学院的学生考上大学以后，竟然有高达70%的比例，不能在六年之内从大学毕业。当然大部分原因还是家庭困难，因为交不起学费、拿不出生活费而被迫退学。但是也存在一种情况，是这些学生从小学到初中、高中都是在老师的严格管束下学习的，到了大学没有了管教者，他们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学习了。

成功学院的学生，似乎缺乏自主学习的能力。

这个问题就很严重了。不过成功学院也不是把学生送进大学就不管了，他们意识到这个问题，也在进行相应的改革。

但是改革的结果比较失败。比如成功学院在小学里搞过定点的实验，给学生一些自主权，让学生谈谈自己的观点 —— 结果是一给自由，课堂就会变得混乱，一乱老师就感到无法控制，课堂纪律就涣散，学习效率马上下降。

成功学院在高中也尝试过一般美国高中的方法，给学生更多自由 —— 结果学生们马上就失去自控，连按时来上学都做不到。有的穿的松松垮垮，到学校我行我素，根本不好好学。

成功学院不得不改回原来的传统风格。

那么回到我们开头那个剧本，新老师的改革，将以失败告终。

纽约客的文章里提到，有人把这个教育风格问题给上升到了哲学的层面：集权和专制制度确实是效率最高的制度，因为它能迅速把事情办成 —— 可问题就在于，这种制度培养出来的人缺乏独立人格。

我认为这里面有个天生的矛盾。 独立自主、随机应变、拥有创造力和想象力的人才，根本就不能用标准化方法批量生产。你要效率，就得牺牲质量。所以真正的问题是，什么情况下应该选择效率，什么情况下应该选择质量。

对穷人来说纽约是个很危险的地方。纽约贫困学生的生存环境很可能比中国任何一个城市都险恶。成功学院的老师有一句话说得好：“你知不知道我们这里的学生是什么情况？我们这里有的学生宣称要杀死别的学生。”

说的难听一点，这些学生是潜在的犯罪分子。现在成功学院不但让这些学生在学业上取得了成功，而且让他们养成了很好的纪律习惯，这难道还不够吗？如果没有成功学院，恐怕很多人要流落街头。

那为什么成功学院出来的学生到了大学之后都不太成功呢？也许原因在于虽然成功学院的教育符合教育规律，但它不符合美国国情 —— 美国只有这样的中学和小学，没有这样的大学。如果美国也创办一些严格的、批量培养技术人才的大专院校，相信这些人也能成为合格的人才。

所以这个哲学教训是有什么样的国情就使用什么样的制度。反过来说，传统式教育在中国取得了很大成功，但今天的中国已经不是过去那种情形了，那么到底应该用哪种教学方式，就是值得反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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