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种“谦卑”

今天咱们说说什么叫“谦卑”。

谦卑的英文是 humble，原本的意思是强调“卑”，是自觉低人一等，表现出来是卑躬屈膝的样子，本来不是好话。中文加一个“谦虚”的“谦”字，这个词立即就变得高级起来，感觉上是主动去放低姿态。从不得不卑到主动谦卑，性质完全不同。

其实在人人平等的现代社会，不论是英文世界还是中文世界、主流语境中凡是提到 humble 或者“谦卑”，都是高大上的好话。如果你说我是个谦卑的人，我当这是赞美。

谦卑，是一种美德。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美德。以我的阅读经验来看，“谦卑”在英文世界被越拔越高，已经到了精英人士最值得拥有的美德中排名第一的位置。

美德首先得是主动的选择。如果一个人因为钱少而衣着朴素，我们不能说他是一个看淡了物质享受的人。现代社会没有奴隶，底层雇员可以理直气壮地对老板提要求，狂傲不羁的九零后说翻脸就翻脸，既不在乎你是长辈还是领导，也不在乎明天失业了怎么办。人们并不认为自己必须谦卑。不必须，但是选择谦卑，这才是美德。

从传统认识到最新研究，我认为谦卑可以分为三种。

传统上我们说“要谦卑”，是把自己的姿态放低，表现出比别人略低一点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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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级在上级面前点头哈腰就是这种谦卑。这种谦卑是对“表现地位”的操作。比如一个领导，明明地位比别人高，但是他有谦卑的美德，不愿意表现那么高的地位，故意降低自己的表现地位。别人跟他打交道感觉特别平等，说他“平易近人”。

这当然很好，但是以我之见，这种姿态上的谦卑不是真谦卑，还是在拿人和人比。当一个人主动降低自己的表现地位的时候，他首先就非常在意地位。就好像咱们中国人有时候吃个饭都得计较一番座次，表现出来是都在谦让，但你要是发自内心地相信人人平等，你根本就不应该在乎座次。

这种谦卑，是地位的计较。

第二种谦卑不一定是来自民间传统，有可能是心理学家发明的概念，叫“自我关怀”。英文是“self-compassion”。这个词的名称起的不太好，让人以为是“自恋”或者“自怜”，其实不是那个意思。

我们专栏多次讲过“自我关怀”，它的意思是像看待朋友一样看待自己。如果你犯了一个重大错误，你可能会感到非常懊悔，简直无法面对自我 —— 但是如果犯错的是你的朋友，你肯定会想办法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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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跳出自我的旁观者视角，对我们的判断和决策很有帮助。自己做事会当局者迷，会感情用事。时不时跳出自我，从旁观者角度想想这个人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情绪快要失控了？赶紧提醒一下自己。这是非常高级的能力，正所谓“无我”。“我”承担了太多意识，“无我”会让你更客观。

我最近读到社会科学作家梅丽莎·达尔（Melissa Dahl）在 Aeon 上的一篇文章 [1]，她也讲了“自我关怀”，但是她把“自我关怀”中的那个“朋友”，用“别人”代替。

“别人”，是个更中性的词。这么一替换，就等于说看待自己就好像看待别人一样。如果按这么理解，那“自我关怀”也许更应该叫“自我不关怀”。事实是你跟别人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你犯过愚蠢的错误，别人也犯过愚蠢的错误，每个人都差不多。

这才是真正的谦卑。这种谦卑不是故作姿态，其实是理性的思考的必然。我们专栏以前有篇文章叫《不特殊论者》，其实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如果你真的理解科学知识，你会注意到地球在宇宙中、生命在自然界、人在生物界、你在人群中，都不特殊。

你当然很重要，但是别人也重要。有这样的谦卑态度，人的情绪就会特别稳定，就不会进退失据。达尔引用了一项研究 [2]，说通过回忆自己在高中时候的尴尬时刻 —— 并且意识到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时刻 —— 然后一笑了之，能培养这种谦卑意识。

第二种谦卑最大的好处，就是能确保你永远都不会自卑。

第三种谦卑，则是高人的专用词。它的意思是承认自己的认识和能力是有限的，承认自己会犯错误，所以保持开放的头脑，能听得进去别人的意见，能随时调整方向。

这是决策者的谦卑。我们专栏以前讲过蒂姆·费里斯的《巨人的工具》，其中有个美军海豹突击队的指挥官杰克·威林克，是个性格特别强势的人，但是特别强调人要谦卑。

威林克说好的指挥官最重要的品质就是谦卑。如果任务失败了，傲慢的指挥官会先指责别人，找一大堆借口，反正自己没错。而谦卑的指挥官会首先把责任归于自己，然后虚心请教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海豹突击队是如此的重视谦卑这个品质，以至于高层会故意让训练任务失败，看看指挥官们回来之后表现够不够谦卑。

戴维·布鲁克斯在《通往品格之路》（The Road to Character）这本书里，不但把谦卑作为最大的美德，而且把骄傲（pride）当做最重要的性格缺陷。

布鲁克斯是个温和的保守主义者，他说以前的人生活条件险恶，一旦犯错就可能是大错，所以人自动都谦卑。现代社会物质丰富，人们就算任性折腾也出不了什么大事，所以人们都不谦卑了。

由此可见，谦卑跟你做的这件事的容错率很有关系。如果是一般的生活小事，错了无所谓，那的确用不着谦卑。但是如果你做的是大事，特别是你的决策如果会影响到别人的命运，那你可就得特别谦卑才行。

你得知道你不是宇宙中心。你的弱点很多，你的天赋不足以独立完成这么重要的事，你是在为比你本人更大的事情服务。

这种谦卑是领导者的素质。比如最近有个新研究 [3]，说谦卑的领导人，更适合带创造性团队。这里的心理学家对谦卑的定义是“承认自己的局限性、缺点和错误，赞赏手下的贡献，把功劳归于手下。”

研究说这样的领导人能带给团队一个心理上的安全感，同时自己还是团队共享信息的协调者。领导人越谦卑，团队就越容易共享信息。如果领导人独断专行，团队成员就会各自为战不愿意跟队友分享。非常值得一提的是这个研究还是在中国做的。

这正是我们说的第三种谦卑。谦卑的领导者不是假装谦虚、不是故意摆一个礼贤下士的姿态，而是真诚地认同人人平等，理解自己会有缺点和不足，能承认错误，小心翼翼地调整决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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