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特殊论者

今天我想说一点科学青年的自我修养。一个现代人如果学习了科学知识，具备了科学思想，掌握了科学方法，他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我认为他除了聪明和能干之外，他还应该拥有一些优良品质。其中有一个品质，对应于一个见识 —— 请允许我创造一个概念 —— 叫“不特殊论”。

历史上科学进步的一个主题，就是人类不断地意识到自己的“不特殊”。

过去中国人说人是世间万物之灵长，西方人说上帝创造这个世界是为了人。很多人把亚里士多德当科学的鼻祖，但亚里士多德的一个关键思想就是“目的论”，认为自然界发生任何事情都是有目的的。

石头为什么会往地上掉？亚里士多德说这是因为它想要亲近大地。目的论非常符合直觉，今天的小孩也是这么想的。植物为什么会开花？开花是为了结果。白天为什么太阳要出来？为了让小朋友能出去玩。凡事都有个目的，所有的目的论归根结底是为了什么呢？当然是为了“我们” — 对小孩来说，也许就是为了“我”。

古人认为人是特殊的。伽利略之前的人们认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所有的日月星辰都严格地围绕地球做圆周运动 —— 可是这个完美的模型跟实际天文观测对不上。伽利略一有了望远镜马上就发现木星也有自己的卫星，这四颗卫星是绕着木星而不是绕着地球转。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802/23/201802232009416352603548.jpg)

原来并不是所有东西都绕着我们转。如果木星也有自己的月亮，那地球和木星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紧接着，牛顿的定律的一个基本认识，就是天上的东西应该和地上的东西满足同样的物理定律。再进一步，到了达尔文的时候，人们意识到人和其他动物、植物、微生物之间也没有本质区别，人类是从其他动物演化过来的。更进一步，现在绝大多数哲学家都已经相信，生物和非生物之间也没有本质区别。

人的确是高级动物。高级是高级，但并不特殊。

其实我们之所以高级，也不是因为天命所归，主要是因为运气好。这个宇宙的参数恰好适合生命出现，地球恰好处在一颗表现良好的恒星的宜居地带，生命真出现了，一颗小行星恰好撞上地球毁灭掉恐龙，我们这一支灵长类哺乳动物恰好赶上了一系列特别好的基因突变。

如果你还了解一些社会科学，比如读过罗伯特·弗兰克的《成功与运气》，你就知道个人的成功也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运气好。金牌选手将会拥有好得多的机会，但银牌选手未必不是原本更有实力。

能意识到自己不特殊的人，就是“不特殊论者”。

我们看现在有很多特别成功的人物，不管多厉害也没有表现出狂妄自大的姿态来，都还有一种智识上的谦逊，这个谦逊不是假装的。他们是不特殊论者。

不特殊论者首先要有人人平等的观念。世界不是因为你而存在 —— 而且你要是什么都没做，世界也不会因为你而改变。其实不管你能做多少，这个世界怎么运行，基本上都跟你没关系。

“不特殊论者”的反义词，是武志红老师发明的“巨婴”。巨婴的特点是始终认为世界应该绕着他转。巨婴认为如果他不高兴，那就说明这个世界有问题 —— 他对这个世界的评价完全取决于周围世界是不是让他高兴。

而在不特殊论者看来，如果别人都可以不高兴，为什么我就不能不高兴呢？就好像电视剧《伪装者》里的王天风对明楼说的，“现在是战时，每天都在死人，你和我都可以死，唯独你兄弟不能死？”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802/23/201802232011339471981301.jpg)

巨婴如果始终不长见识就永远都不会成为不特殊论者 —— 他们可能会变成“弃婴”。弃婴认为自己被世界抛弃了。世界已经一再让他失望，他完全失去了信心，也不再对世界提什么要求了，甘愿做个边缘人物。

巨婴和弃婴的共同点是他们观察世界的视角永远都是从*自己*出发：要么就是世界对我好，要么就是世界对我不好。

相对于巨婴和弃婴，不特殊论者有个竞争优势：他能从别人的视角去考虑问题。

我最近正在听施展在得到开的大师课《枢纽·中国史纲50讲》。施展的视角，和民间流行的中国历史视角很不一样。

民间都是用中原视角。中原的汉王朝是文明正朔，草原上的都是野蛮人。中原的人搞农业生产，搞建设，发展文化，进行技术创新，而草原野蛮人就知道抢我们 —— 那些草原上的蛮夷的生存逻辑根本就不成立，他们也许就不应该存在！可是不论你多么反感，中原文明始终都受到草原势力的侵扰，而且被“灭”过好几次。如果你始终是这种不接受、不承认、不研究的态度，怎么能把国家搞好呢？

施展提出一个中原草原的二元视角。他说在中国历史上成功站住脚的王朝往往都具备了这种二元视角。这些王朝的统治者既理解中原的逻辑，也理解草原的逻辑。

施展在讲这些的时候，可没有让我们把价值观从中原立场变到草原立场，说要为草原人说话。我理解他的意思是哪怕你还向着中原，你也必须要考虑草原。草原人也有想法和愿望，也有做事的逻辑，也要生存和发展。不管你喜不喜欢这个逻辑，这个逻辑都是存在的。

所以不特殊论首先是个认知问题，而且是一种高级的认知。

作为不特殊论者，还有一个可操作的原则。这个原则就是你应该把别人的需求和你的需求放在一起通盘考虑。

比如说，假设你是一个老板，你们公司有个重大项目一定要在月底之前完成，你和员工们都在加班加点。这时候有个员工找你请假，说他下周要结婚。

哪怕你出于对员工的尊重而准了假，可能你也觉得这是一个麻烦。为什么早不结婚晚不结婚非得在项目这么紧张的时候结婚。这就是因为你觉得你这个项目是最大的，所有不配合你的行为都是麻烦。

但如果你是个不特殊论者，你就会考虑到，对员工来说，有些事儿可能比项目更重要。

这并不是说不特殊论者就应该牺牲自己成全别人 —— 不特殊论者只是通盘考虑。也许有些项目就是如此的重要，以至于应该命令员工推迟婚期。但也许有些项目没有人家结婚重要。

再进一步，你还应该把这个世界的运行状况和你的计划通盘考虑。

你有你的计划，世界另有计划。如果真的一切都恰到好处，各方面的条件正好让你把项目做成了，不特殊论者会想到这是一个极其幸运的局面。不特殊论者知道这样的局面非常难得，所以他会更注重做事的时机。他既不像巨婴那样要求是整个世界配合他，也不像弃婴那样完全被动等待。

他耐心地寻找和调度。

自从意识到地球不是宇宙中心以来，物理学家们都变成了极端的不特殊论者。物理常数居然正好允许生命存在？物理学家拒绝接受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他们认为必然有一些更基本的东西在起作用，也许存在10的500次方个参数各异的平行宇宙，我们只不过恰好处在这个参数合适的宇宙之中。

我最近听说的一个事儿是我们身处的这个银河系似乎有点儿特殊 [1]。

像银河系这样的大星系周围，都会有一些含有恒星数目比较少的“矮星系”绕着它转。可是天文观测发现，我们银河系周围的矮星系的数量，比宇宙中那些“一般的”大星系周围的矮星系要少了很多。而且别人家的矮星系都比较活跃，一直在制造新的恒星，可是我们银河系周围的这些矮星系，似乎却是比较平静。这对我们地球没有任何影响，只是从科学角度，这似乎不太对。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802/23/201802232013005579106146.jpg)

难道说我们这个银河系是个特殊的星系吗？天文学家对此非常不安。

我认为，我们都应该有一点这种不安的感觉。看看你周围环境的设定，想想各种不用你争取就有的条件，你是否也有一点不安的感觉呢？

做一个不特殊论者，并不是说就不能接受自己的优越条件，更不是说要跟别人一样。不特殊论者只是会对自身上的任何特殊之处有一点不安。

这点不安，就可能是你智慧的开始。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802/23/201802232137370452423535.jpg)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802/23/201802232130295952941808.p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