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做坏人的好处

今天咱们继续昨天的话题，说说做坏人有没有好处。我们不谈道德说教，单纯从个人利益角度，研究一下到底应不应该做个“坏人”。我们精英日课专栏一贯喜欢科学的、学术的答案，但是就这个问题，目前没有特别好的答案。

事实上，人到底应该做好人还是做坏人，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你问的是谁。

如果你问的是宾夕法尼亚大学的亚当·格兰特（Adam Grant），他会告诉你应该做好人。我们专栏多次说过格兰特的学说，他有一本很流行的书叫 Give and Take （中文版是《沃顿商学院最受欢迎的成功课》），把人分成了三种：给予者、获取者、互利者。给予者爱帮助别人，获取者只顾自己，互利者强调公平交往。格兰特说，虽然很多给予者被人利用了混得很不好，但是如果你考察那些地位最高的人，其中也有大量的给予者 —— 给予者分布在社会的两端。

我希望格兰特说的是对的，做好人有前途！但是如果你去问任何一个经济学家或者博弈论爱好者，他会告诉你一个非常经典的博弈论原理：在竞争中最后胜出的，其实是互利者。互利者的博弈原则是一报还一报，如果这次你跟我合作，下次我也会和你合作，而如果你背叛我，下次我一定惩罚你 —— 在无数次计算机模拟中，都是这种“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策略最后胜出。

格兰特当然也知道这个策略，他对此的评论是我们能不能尝试另一个策略，叫“大度的一报还一报（generous tit for tat）”。这个策略是永远记着那些跟你合作的人，但是偶尔原谅那些背叛你的人。计算机模拟中这个策略表现得也不错，但缺点是容易纵容坏人。

如果你问斯坦福大学的杰弗瑞·菲佛（Jeffrey Pfeffer）教授 —— 他写过一本书叫《权力》—— 答案可就不那么美好了。菲佛认为坏人更容易取得权力。

那么现在请你猜猜，有最多实验证据支持的答案，是哪一个呢？以我所看过的各种材料来说，在各个用真人做的争夺权力的实验中，坏人胜出的多。

科学作家杰里·尤西姆（Jerry Useem）在2015年六月的大西洋月刊上有一篇文章 [1]，综述了各方的研究结果，研究坏人究竟为什么能居高位。我来给你列举几条。

有人做实验，让受试者看一个演员在餐厅点餐的影片。影片中这个演员的表现如果彬彬有礼，别人对他印象就很一般。如果同样是这个演员，对服务员傲慢无礼，受试者就会认为他可能有更高的地位。

还有一个实验更有意思。两个人坐一起等研究者来跟他们讲个事情，其中有一个人是演员扮演的。第一种情况，这个演员趁着研究者不注意，从研究者的桌子上偷了一杯咖啡过来自己喝。第二种情况是，这个演员从研究者的桌子上偷了两杯咖啡，一杯自己喝，另一杯给他同桌的那个人。那请问在这两种情况下，你对这个偷咖啡的演员的领导力，有什么评价呢？

第一种情况，人们对他的评价显然不高，认为他的领导力算是一般吧。但是对第二种情况，受试者认为这样的人特别适合当领导，而且愿意被他领导！

那如此说来，当个 jerk 有时候反而是领导力的表现 —— 尤其是如果你能为自己的小团队谋点福利就更好了。

格兰特老师听说这个实验之后表示不满，他说，如果这个人从合法渠道拿咖啡给队友喝，人们对他的评价也应该很高！但这个故事的妙处就在于实验还真做了这一步！

如果这个人不是偷咖啡、而是正大光明地找到咖啡壶，给队友和自己各倒了一杯咖啡，你猜，别人对他的领导力又是什么评价呢？

结果是他的领导力评分直线下降。可能人们认为他是更像是个倒咖啡的。

所以你到底应该偷咖啡呢，还是给人倒咖啡。更进一步，当 jerk 有时候还能给你带来直接的好处。有人在爱马仕的专卖店里做了一个实验。有顾客来逛商店，拿起一瓶香水看，他就发现服务员看他的眼神好像有点鄙视！好像在说“别看了，你根本买不起” —— 实验结果是鄙视的眼神居然促进了奢侈品的销量，顾客一怒之下会买给你看。

这些实验结果完全符合进化心理学，对猩猩和猴子来说好斗者上位简直天经地义。其实你考察人类历史中的大部分时间，似乎也都是豺狼当道。但我们作为文明人总觉得这里肯定有哪里不对。你这些实验毕竟都是实验室里短期的效应，那如果长期看，会是什么结果呢？

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的唐纳德·汉布里克教授（Donald Hambrick）有个著名研究，他想知道 CEO 的自恋程度和公司的业绩之间有什么关系 [2]。汉布里克发明了创造性的方法量化自恋 ——

可以想见，如果一个 CEO 把自己的照片弄得特别大，自己的工资比别人高出很多，公司报告中全是他的名字，一讲话都是“我我我”，那他不但是自恋，简直就是个 asshole。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712/28/201712281538593988435848.jpg)

那这种人当 CEO 的表现如何呢？结果非常有意思，这样的 CEO，和格兰特说的那种给予者一样，也是两极分化的。这种 CEO 非常自信，喜欢花大价钱收购，他们的业绩往往不稳定，要不就特别好，要不就特别差。

长期看来，这个做法可能不太好。你要是成功了的确更容易上去，但你要是一旦失败，就很可能丧失团队的支持。

事实上前面说的那个爱马仕专卖店的实验，就有长期的问题。研究者事后访问当时花了高价的消费者，他们表示刚离开商店就后悔了，说以后再也不会踏入爱马仕专卖店一步！

由此说来，我们大概可以这么总结：做坏人可能让你赢得很多次战役，但是最终你会输掉整个战争。

战役和战争，这到底怎么平衡呢？

大西洋月刊那篇文章的作者尤西姆分析，只有在三种情况下，你可以像个 jerk 一样做事。

第一种情况，是你和别人的打交道是一次性的。比如说你在这家餐馆吃饭，下次就不来了。再比如旅游点卖纪念品，根本不指望回头客。没有长期交往，别人的确没法把你怎么样。

第二种情况，是一个团队刚刚形成，还没有分出上下级关系的时候。这个时候如果你能突出表现一下自己，你就可以在权力序列里占据一个好位置。比如说小组刚刚成立还没选好组长，大家做自我介绍的时候，第一个发言的人往往能获得很大的优势。

第三种情况，是你所在团队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任何犹豫都会错失良机，那你就宁可做个坏人也要果断决策。

格兰特加上尤西姆，不知你是否对做什么人有了一个打算。

咱们专栏读者大部分都是好人，所以我想跟好人说几句。权力和地位，你说到底应该自己争取呢，还是等着别人给呢？很多饱读圣贤书的人都默认好东西都是别人给的，你表现好，别人自然会认同你拥戴你 —— 这样的事情当然也有，可为什么各种微观实验中，总那些愿意自己争取的人，更容易得到权力和地位呢？做坏人当然不可取，但是我觉得这些实验背后其实有一个道理：像权力这样的东西是个零和博弈，应该自己主动争取。

当然争取不一定非得做坏人。但是你千万别低估了坏人。最后咱们还是听听斯坦福那位菲佛老师是怎么说的 ——

菲佛有个学生搞了个创业公司，而斯坦福有很好的校友网络，这个学生就请了一位老校友加入公司，希望能得到前辈的帮助。校友来了一看这公司确实好……然后她就使了手段，把这个学生给赶走了！

学生被抢了公司，世界观受到极大的冲击，就找菲佛老师抱怨，说怎么校友关系还有这种操作，她那么大的人物，为什么欺负我一个学生啊！

菲佛问学生，如果把一只鸡和一条蟒蛇放在一个笼子里，你猜会发生什么事情？学生说，蟒蛇会吃掉鸡。教授说，对， 难道蟒蛇还会问一问这只鸡是什么类型的鸡吗？蟒蛇本来就是吃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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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对生活满怀良好愿望的年轻人，应该知道这件事。如果你认为江湖上那些大佬都是靠着优良的道德品质坐到了今天的位置，你不妨想想那位斯坦福老校友是怎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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