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失败者跟成功者同样光荣

> 读者 YUN JIA：万老师您好。关于技术和商业模式的演化和推动，可否用“能否短期内得到投资回报”来区分？比如随着互联网技术的发展，即使没有扎克伯格可能也会有类似 Facebook 的网站从别的公司里诞生，因为能够迅速得到大量回报。而私人航天事业，则需要埃隆·马斯克这种 shaper 靠“情怀”推动的，即使是全球都认可的电动汽车行业，也是特斯拉的发展速度远大于慢慢迭代的其他公司。但是如果从更宏观的尺度上看，个别 shaper 的推动是否也可以理解成演化的一部分呢？

> 读者 Yolangda：万老师，在上一季里面讲过的《自下而上》认为演化是自发的，自下而上的，而达里奥认为演化自上而下，有方向性的，这是否是两种不同的哲学观？但是，具体到个人的安身立命，我怎么觉得两个人的观点是类似的呢？

> 读者 心无猛虎，牛嚼牡丹：达里奥明显是认为演化有个方向。这可能是他有感于技术进步总是从低级到高级，从简单到复杂。这个地方不太理解，如果演化是有一个大的方向不就是意味着先有了方向再去演化，那应该是自上而下。抑或是达里奥想说的是方向先走，但做还是从低级到高级的意思？万老师能解释下吗？

> 万维钢

这三个问题都是说个人在演化中的作用，我想集中说说我的看法：

我们纵观生物进化、技术的发展、市场需求的演化，你肯定有一个印象，那就是存在某种大趋势：似乎总是从低级到高级，从简单到复杂。但这个趋势只具有宏观上的、统计上的意义。具体到每一次自然选择，你根本无法判断方向。

比如说，从历史上看，这一代孩子比上一代聪明，这一代 CPU 比上一代快，这难道不是规律吗？深入到历史现场，真不一定。现代的孩子一代比一代聪明，是因为这个时代奖励聪明人，而这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上是非常特殊的情况。绝大多数情况下演化奖励的是体力更好、而不是更聪明的人，因为环境根本没有那么多“白领工作”给你做。产品的演化也是这样，像 CPU，除了快，还有可靠、廉价、低能耗等等方面的需求，如果这些需求之间互相矛盾，你无法全都满足，那专门赌“快”就不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当你做一个历史当事人的时候，你很难指望像个穿越者一样洞彻大趋势把握先机。爱迪生认为留声机的作用是听有声书，他完全没想到音乐产业；比尔·盖茨一度认为在很长时间内个人计算机只需要很小的内存。所以我们看到的大多数情况是盖茨错过搜索引擎业务让 Google 做大，Google 错过社交网络业务让 Facebook 做大。

所以，演化的根本道理是自下而上，创新的根本道理是赌博。大自然看着 shaper 们在各个方向赌，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以上这些，是“学者”们 —— 说白了也可以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记者”们 —— 的正确认识。

说了记者的认识，我们再说说实干家应该怎么认识 —— 实干家不需要正确认识。

事实是如果你对创业成功的可能性有正确认识的话，你根本就不会去创业。创业者往往是无知无畏、过度自信的人。这些人是认准一个方向先干起来再说。大自然对此表示很愉快，因为总得有这样的探索者出去干，才能把那个正确的方向找出来。

所以我们专栏一直说，成功的反义词不是失败，而是平庸。失败者跟成功者同样光荣，他们都是尝试者。就好比马斯克，今天弄火箭明天弄什么超高速地面交通工具，要我看的话根本不靠谱，都是赌博而已。不赌当然永远都不会输 —— 但是也永远都不会赢。

那么作为一个历史当事人的 shaper，应该怎么跟自己说话呢？难道他应该说，我这就好像赌博一样，听天由命但愿能赢？当然不行。他必须告诉自己我这个方向肯定是对的！我必须全力以赴！所以我说实干家不需要正确认识，实干家需要的是能调动各种力量的认识。

当然，一个好的实干家也要善于调整自己的方向，这就是我们在《屠龙术的日常应用》这期专栏里说过的道理，你必须“既要坚持、又要改变” —— 这是矛盾的，非常难，要不怎么说你得有点哲学气质呢。

我们到底应不应该相信演化有方向？这也是我们第一季讲《成功与运气》的时候引用过的戴维·布鲁克斯的那段话的意思 —— 我们到底应不应该相信运气？答案是当你已经成功了，回首往事的时候，你应该理解其中有很大的运气成分；但是当你还在做事的时候，你必须告诉自己这个方向对，好好努力就会成功。

所以达里奥作为一个 shaper，相信演化有方向是合理的。不过我们并不能说达里奥的演化观就是自上而下，他的《原则》重点说的不是演化规律，而是做事方法。他的做事方法是自上而下逻辑推导出来的。而且他一直在强调激进面对现实，随时调整工作机器。

以前小布什当总统的时候，打伊拉克，很多记者反对。有一次小布什当局一个什么官员出来开记者会，跟记者说了几句话，非常有意思。他的大意是说，我们是历史舞台上的参与者，我们的一举一动左右历史进程，而你们这帮记者只不过是历史的记录者 —— 你们下了很多功夫，记录的很准确，当然有权批评我们 —— 但是你千万别忘了这个事实：你们永远只能旁观议论，真正参与历史的是我们。

我现在的工作是专栏作家，基本上干的是记者的事儿。当我随随便便把当世的英雄豪杰拿过来说事儿的时候，当我语气轻松地点评大人物做事优缺点的时候，我就时常想起小布什当局那个官员的话 —— 所以我始终是谦卑的。

> 读者 流过的回忆：万老师，第一季有篇日课是《失败不是成功之母，成功是成功之母》。这里又讲人们可以在失败中汲取经验。那么我们该信谁呢？

> 万维钢

你要相信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失败不是成功之母”，这个规律的根本原因在于人的 ego，因为受不了失败的打击，不愿意从自己的失败中吸取教训，所以还不如成功带来的鼓励有效。达里奥的原则，说的恰恰是战胜了自己的 ego，能够激进面对现实的理性的人，所以从自己的失败中吸取教训是效率最高的。前者是普通人的经验，后者是精英的理想。

> 读者 灰桀：我自己就是一个追求 synthesize 的人，但是我发现 ego 和 synthesize  其实是有内在联系而未必冲突的，正因为我希望自己的决定是能最大程度实现自己需求的而且理性客观的，我才会去最大程度的 synthesize。但是现在有一个问题，synthesize 可能需要一个度，如果花太多时间去考虑理论和信息，就可能少了很多实践。怎样才能当一个实干家又可以保持 synthesize 呢？

> 万维钢

我们第一季讲决策科学的时候说过，《实干家不需要充分调研》。前几天《爆裂》的那篇序言里也说过，“谋定而后动”很可能会坐失良机。所以 synthesize 的确有个“度”的问题。

这个度取决于局面变化的速度和调研速度的对比。快速变化的局面中，做点什么可能都比不做强。

而且新信息也存在边际效应递减的问题。如果我每篇文章都先花一周时间做前期的调研，我就别开专栏了。

但是另一方面，很多 synthesize 功夫根本花不了多少时间。上网搜索一下、找几本书、给可信度高的人打几个电话，能花多少时间？

> 读者 月如长弓：桥水公司选人的一个标准是“精英”，或者是标准化的精英。然而各个时期，好像我们都渴望会出现一个人，充满奇思妙想和大胆创新，可能超越他的时代，预见或者引领一个时代，这样的人太可贵了，可是未必会是这种标准化的精英。桥水公司的标准拒绝了这类人才真的不会是一个大的隐患么？

> 读者 LOVING - Vic Wang：这也许是“最小化决策失误”的红宝书了，比起大数据分析来说桥水的管理加入了更多对人的思考和对人性的判断，这种方式更加接近现实。只是我在想，这个方式的累积方法该也是一个大工程了吧？会不会出现管理者也依赖于过去经验的判断呢？

> 万维钢

桥水需要的五种人才之中，第一种就是“创造者”。这些人的特点是大局观强，有眼光，善于产生新想法。而且既然公司的原则就是按照演化来的，时刻都在调整，我们大概不用担心桥水缺乏创新能力。

当然，桥水这种以原则为本、每个关键岗位都有两三个人可以替换的公司，未必能吸引到特别天马行空的人物 —— 但别忘了桥水是个做对冲基金的公司，对冲基金不是一个靠个性和艺术取胜的行业。

> 读者 腾飞：管理，适应就好，也许对于一流的人物来说，情绪和感性都是多余的，强大的理性和算法，能够决定一切。把所有的工作进行拆分，直到能够用算法指导，用规则衡量。那么原本就在理性和算法方面有优势的AI，是不是具有比我们预计的更大更强的潜力呢？

> 万维钢

对于这个说法，我非常赞同。华尔街投资的确是越来越算法化，我不知道达里奥算不算是算法化投资的先行者，但现在大概各个公司都是靠算法在执行操作，AI 的确有优势。

不过问题还有另一方面。华尔街算法和算法之间，有一个军备竞赛问题。如果你这个交易算法好使，别人就会模仿，别人一模仿，市场局面就会改变，然后你这个算法就会不好使。所以华尔街永远需要新的交易算法，每个算法的有效期都是非常有限的。

纳西姆·塔勒布说交易员才是真正的创新者。交易员发明一个算法，已经挣钱了，然后等到学者注意到这个算法、写成论文发表的时候，这个算法已经不好使了。

现在的 AI 水平最多只能执行算法。等到将来 AI 可以自己发明新算法，那才是人类交易员的噩梦。

> 读者 林福灿：“如果你为之工作的目标不能让你感到兴奋，那就别再为它工作了”。万老师！这句话让我感到困惑，如果工作已经成为习惯了那么工作还会产生兴奋吗？在工作中人很容易会受到周围人的影响，如果工作环境很无奈，如何保持兴奋度，而不受到干扰又不显得特立独行呢？

> 万维钢

进步总能让你兴奋。要有点刻意练习的精神，少做已经习惯了的工作，多尝试新的做法，学习新的技能，就像打游戏一样刷新的副本……你会一直很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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