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启蒙与此时1:民智需要“开”吗？

从今天开始，咱们专栏搞一个非常“大”的小专题，我们要讲讲启蒙运动。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可以说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两次思想解放。咱们中国人对文艺复兴可能更熟悉一些，对启蒙运动谈论的远远不够。文艺复兴很……“文艺”，而启蒙运动，却是事关科学、哲学、民主和法治 —— 启蒙运动开启了现代世界。

关于启蒙运动值得写很多本书。今年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出了一本重量级的新书叫《启蒙此时》(Enlightenment Now)，影响力很大，立即就被退休以后很爱读书的比尔·盖茨评选为他“所读过的最好的书”。咱们专栏的读者一直呼吁我解读，但是我觉得平克这本书有点不过瘾，所以我又找了一本新书，叫《西方的自杀》（Suicide of the West），作者是美国政治和文化作家卓纳·戈德堡（Jonah Goldberg）。戈德堡这本书写的比平克刺激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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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小专题里，我将结合这两本新书，给你讲讲启蒙运动。我不会纠结于历史细节，我关注的是思想。这两本书都使用了大量最新的科学研究结果，我们将使用这些现代化的知识重新考察启蒙时代的思想。

作为一个中国人谈论启蒙运动，我的情绪有点复杂。我们这个时代有很多人盼望中国有一次自己的文艺复兴……而启蒙运动在中国甚至连谈资都算不上。

到底什么叫“启蒙”呢？以我之见，启蒙就是开启民智。以前刚推翻满清的时候，一有人说要搞民主，就有人说中国“民智未开”，后来连民智是否需要“开”都成了问题。民智真的需要“开”吗？古人难道不也是很有智慧的吗？难道古人的智慧还不够中国人学的吗？

我不喜欢能让所有人都不生气的答案。我将给你一个确定的、负责任的答案。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文艺复兴运动开启于公元14世纪的意大利，当时中国是大明初年、朱元璋那个时代。文艺复兴的主题是人文主义。

所谓人文主义，就是要以“人”为本。文艺复兴之前的欧洲处于所谓“中世纪”，被天主教会统治，是以“神”为本。文艺复兴时期的学者一般不敢直接反对宗教，但是人们已经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的事儿不能什么都指望《圣经》上的答案。人们开始重视“人”的思想和“人”的情感。

启蒙运动开启于17世纪的英国和法国，相当于中国的大清康熙年间。启蒙运动的主题是理性主义。

理性主义不但明确地反对“神”，而且反对“人”的专制。启蒙运动开启了科学和民主的现代世界。科学和民主这两个词我们非常熟悉，在中国还被亲切地称为“赛先生”和“德先生” —— 但是一般人对启蒙运动的关键思想理解得非常有限。

比如说，霍布斯的《利维坦》这本书，就是启蒙运动的一本重要著作。咱们得到的熊逸老师、刘苏里老师和何帆老师都曾经专门解读过这本书，而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霍布斯生活在1588年到1679年，是康熙年间的人物，可是时隔这么多年，我们居然需要三个专栏解读他的一本关于政治的非常基本的著作！

再比如说启蒙运动的另一位思想家约翰·洛克，他有句名言，叫“我的茅屋子，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这句话我们今天说起来还认为是一句很牛气的话。“国王”到底能不能进，现在可不是常识。

当然启蒙运动有很多思想也是我们熟悉的，比如孟德斯鸠提出的“三权分立”、伏尔泰的“天赋人权”、狄德罗和卢梭的“社会契约”等等。但是熟悉不等于理解，特别是像康德的“理性”这个概念，至今没有多少人真正理解。

所以我就觉得这里面有个问题。中国绝大多数人不理解启蒙运动的主要思想，可是我们也有比较现代化的经济，我们也有很多科学家在搞科研，我们一直都在进步。

那难道说启蒙运动中那些如此艰深的思想，真的对社会进步那么重要吗？

我要说的好消息是这些思想真的重要。没有这些启蒙思想，一个社会就不可能完成真正的现代化。为什么这是一个好消息？因为你现在不用自己在黑暗中摸索了：现代化是有正确方向的。

不同的人可以用不同的眼光总结启蒙运动，比如一般学者也许会把启蒙运动按照科学思想、政治思想和哲学思想分门别类总结。但平克不是一般的学者。我理解，平克的眼光是*人的认知*。

平克把启蒙思想总结为四个主题：理性、科学、人文主义和进步。这四个词听起来非常平淡，但是你要真理解了的话，你会发现这里面充满了革命精神……甚至是血和泪。

第一，什么叫理性呢？这可不是经济学和博弈论里说的那种理性，在英文里是两个不同的词。经济学的理性是“rational” —— 一个人只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能采取相应的行动，就可以说是 rational 的。启蒙运动的理性是“reason”，是推理的理，是数学和科学那种理性，是康德说的那种高级的理性。

这个理性是对人性的升华。别人的东西再好你也不能直接抢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人性。全社会的财富怎么才能合理分配，这个是理性。启蒙运动的思想家认为人性充满偏见和无知，只有理性才能告诉我们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理性不能讨价还价。

第二是科学。科学的本质是人可以通过一套可行的方法，获取有关这个世界的可靠的知识。科学在启蒙运动中的反义词是宗教。过去的人总是相信有一个外部的力量 —— 也就是上帝 —— 在控制世界，科学革命就是要把人从这个迷信中解放出来。

第三，什么叫人文主义呢？人文主义就是要以“人”为本 —— 注意，而不是“以部落为本”、以“民族”为本、或者以什么抽象出来的概念为本。人文主义认为只有人才能感受到欢乐和痛苦，只有人才有自我实现的需求，也只有人才是最宝贵的。

第四点是进步。人文主义讲个人，但是人类整体要想进步，可就不能只讲个人了，你需要国家、政府、法律、学校和市场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有些是人想象出来的共同体，有些是人建立的机构。

这些思想即便在今天的西方也不是人人相信的常识。科学明明是一个方法，很多人却把科学当做信仰，很多信教的人反对科学。有些政治思想认为某些符号比个人重要得多。有些意识形态认为政府干什么都不如不干。多元文化的信奉者并不认为“理性”比原始部落的风俗习惯更高级。环保人士觉得人类干脆最好就不要进步。

但是启蒙运动的精神恰恰就在于它认为人类走向现代化是对的，而且现代化应该按照理性、科学、人文主义和进步这四个既定的方向继续往前走。你要是相信启蒙运动，想要传承启蒙运动精神，你就得坚持这四个基本原则。

什么叫开启民智，这就叫开启民智。

坏消息是启蒙是脆弱的。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启蒙的思想。启蒙运动至今仍然有很多敌人，而最大的敌人，就是我们每个人的内心。

平克的《启蒙此时》这本书写得有点像主旋律，充满了乐观情绪。戈德堡这本《西方的自杀》，你从书名就能看出来作者有点悲观。戈德堡认为启蒙运动这些思想好是好，对是对，但是它们很脆弱！

因为这些思想不符合人的本性。人的本性是不理性和不科学的，不讲个人讲部落，不相信政府的进步力量。戈德堡在书中讲了一个你可能非常熟悉场景。

这是马里奥·普佐的《教父》里的一段剧情。故事发生在小说和电影版的开头，教父科里昂在小女儿康妮的婚礼上，接受了几个人的会见。这几个人都是来求他办事的。

科里昂会见的最后一个人是殡仪馆老板勃纳瑟拉。勃纳瑟拉以前跟科里昂是好朋友，后来看科里昂搞黑社会跟他疏远了。这次见到科里昂，勃纳瑟拉是这么说的 ——

“我把我的女儿培养成美国式的人。我相信美国。美国给了我搞到一点家业的机会。我让我女儿自由行动，但我也教导她绝不可侮辱自己的家庭。”

勃纳瑟拉的女儿因为反抗调戏被两个美国青年给打成了重伤。勃纳瑟拉把这两个人告上了法庭，警察也抓了，法庭也审了，但是法官判的却是三年徒刑、缓期执行，当天就把人给放了。

美国司法系统戏弄了勃纳瑟拉，勃纳瑟拉决定找教父帮他报仇。

教父柯里昂先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去找警察呢？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找我呢？”

柯里昂的逻辑非常清楚。你不看不起黑社会吗？你不是相信美国那一套吗？你不是想好好做个美国人吗？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来找我呢？

戈德堡说到这个剧情的时候，有一个评论。他说，当勃纳瑟拉去找教父的时候，他正在背离美国。他不再信任美国，不再信任什么民主和法治，他发现还是黑社会好使。

但戈德堡可不是在指责勃纳瑟拉。戈德堡的意思是说，相对于人的强大本性，启蒙运动带来的现代化思想和社会机构实在太脆弱了。

民主跟法治不好使是正常的，好使是不正常的。西方世界过去三百多年的辉煌在人类历史中是个异类！考察人类历史，有事找朋友，有困难找教父，今天我帮你一个忙，明天你帮我报仇，这种做事方法才是人的本性。

相信亲戚朋友才是人的本性。科学和民主那一套不是人的本性。

那启蒙运动怎么就发生了呢？我们如今怎么防止启蒙运动的一切努力付诸东流呢？人的本性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这就是我们这个小专题最想回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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