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赌博思维》3:决策者的气质

今天咱们把安妮·杜克的《赌博思维》这本书讲完。这本书的篇幅不长，没有什么关于科学决策的细节技术分析，几乎整本书都在讲主观的态度。

我读这本书的时候经常想到一个跟决策没什么关系的东西：玻璃栈道。现在中国有很多风景区修了高空中的玻璃栈道，其实非常结实，但是人走在上面会有一种在空中踏步的感觉，可能会感到害怕。我看网上有很多玻璃栈道的视频，有些人吓得趴在栈道上不敢站起来、被人拖着走，有的挺大个人在栈道上吱哇乱叫。

你可能觉得这是人之常情，但我们作为读书人，就得有点超越常情的觉悟。那些人不可能是好的决策者。他们明知道栈道是安全的，但是他们的理性控制不了感情。他们连一个栈道都无法战胜。

从客观角度来说，所谓决策，无非就是从若干个选项中选择最有利的一个 —— 只要你能看清楚所有的选项，决策动作本身非常简单。当然扑克的计算很复杂，但生活中绝大多数局面没有那么复杂。真正的难点并不在于决策系统，而在于我们自己。

前面两讲我们说了不确定性和输赢得失心理会扭曲我们的判断，今天咱们还是说情绪对判断的影响。

决策是一项个人修炼。好的决策者应该有一点不俗的气质。最起码，你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情绪失控。

我们经常说人不能被自己的感情挟持，要多讲理性。可是一个浪漫主义者会说，为什么非得压抑感情呢？人难道不是感情的动物吗？感情有啥不好呢？这些问题是合法的，人的确需要感情，你完全有权利把自己沉浸在某种感情之中 —— 但是，感情会扭曲你对事物的判断。

杜克说的例子是这样的。比如有一天你开车到野外游玩，突然有个轮胎爆了。你自己想换备用轮胎可是没工具，你打电话叫了人，可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时间慢慢过去，你自己一个人在荒郊野外又冷又饿，本来计划的好好的一次郊游全都毁了，你感到这简直是人生中的至暗时刻。

可是设想一下，这件事过去一年以后，你还会认为它有那么严重吗？它最多只是一个小插曲，也许你连提都不想提。

我们在生活中经常会遇到这样的情况。身处当时的你会觉得这件事简直太严重了，心中仿佛有一口恶气必须得出才行，可是事后一想就好像是个笑话一样。

那种强烈情绪的问题就在于，明明是个很小的事儿，它会让你觉得那个事儿特别大。

炒股的人对此肯定会深有体会。你买了一只股票，如果你每天都盯着它的股价看，你会觉得每一个波动都惊心动魄。可是如果每个月查看一次股价，你会觉得中间没看到的那些波动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体育比赛也是这个道理。如果只看一个最终比分，你不会觉得比赛有什么异常。可是如果看直播，你会觉得双方每一次争夺都无比严重。

情绪不知道大小。

情绪对人的误导还体现在相同的结果会带来很不同的情绪。比如你晚上参加了一场牌局。一开始你打得非常顺手一直赢，最多的时候赢到了1000元。你从来没赢过这么多钱，特别有成就感，还打算了一下这钱该怎么花。然后你突然手气没了，一直输，连续输了900元，等于是一晚上下来净挣了100元。牌局结束的时候，你感到很沮丧。

再想象另一个情况。一开始你一直输钱，总共输了1000元。你从来没输过这么多钱，心想这下回家没法交代啊，你的心很慌。但是接下来你开始赢了，一直赢回来了900元，等于一晚上净输了100元。牌局结束的时候，你心有余悸，但是情绪良好。

明明是赢了100元，你却很难受；明明是输了100元，你却很庆幸。所以情绪这种东西，能靠得住吗？

职业扑克选手对这个受到情绪影响的精神状态，有个专有名词，叫做“tilt” —— 也就是倾斜。如果你是处在倾斜的状态，千万别做决策。因为这时候的你根本不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我以前听说有个道理是这样的。你要擅长给各种值得注意的状态命名。一旦这个东西有了名字，它下次出现的时候你就很容易识别它，你就能提醒自己注意。

所以我建议你记住“tilt”这个名词。杜克说，她隔着好几张牌桌都能感觉到谁处在 tilt 状态。他们会胡言乱语，说什么“那我还打什么牌，我直接把钱发给你们得了……”他们的面颊会变红。他们的心跳和呼吸会加速。他们，完了。

而你最需要判断的，是你自己是不是处于 tilt 状态。你要善于观察自己的状态。特别是与人相处的时候，千万不要在愤怒状态下做任何决定。

那怎么克服这种情绪对决策的影响呢？传统的方法是先来十个深呼吸再说。你还可以使用我们以前讲《决断》的时候说过的 10-10-10 方法：考虑十分钟、十个月和十年之后你会对此作何感想。这些方法的本质都是让你在一个大的时间尺度下考虑问题，只有这样你才能看清楚它真实的重要程度。

杜克提出的原则，是让过去的你、现在的你、和未来的你，一起做决策。

比如说，明天要早起，现在已经很晚了，可是你不想睡。那你就应该考虑，明天早上那个你，会对现在的你说什么呢？再比如说，你现在已经感到有点累了，可你想继续打牌。那你就应该考虑，上次疲惫状态下输了钱的那个你，会对现在的你说什么呢？

为了约束未来的你，现在的你可以预先把路径设计好。比如你有个晚上爱吃零食的毛病，那你就应该干脆别买零食。比如你花钱大手大脚，那你就设定一个自动把一部分工资存起来的机制。

为了战胜当前的感情，我们要设想自己可以时间旅行。

中国有句话叫“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杜克特别提到了这句话，但是她对这句话不以为然 —— 因为从决策角度来说，先考虑未来的结果，然后从结果反推现在，是比从现在出发展望未来更有效的办法。

一个办法是假设任务已经完成了，推断它是怎么完成的。这就比直接想我们第一步要做什么才能走向任务的完成要好得多 —— 有研究表明，这个方法能让判断准确率提高30%。

一个更有效的方法是假设任务失败了，推断它是怎么失败的。比如你们公司有关雄心勃勃的计划，打算在三年之内大幅度提高自家产品的市场占有率，你觉得这个计划应该能成功。但是你对员工说，咱们假设现在就是三年后，而我们这个计划失败了，那你们能不能分析一下，它是怎么失败的呢？

这种分析的好处是让人能够畅所欲言。毕竟现在一切都是假设！那么如果有人感觉到这个计划有问题，他这时候完全可以在不刺激情绪的情况下说出自己的担忧。

所有这些方法都是在换位思考。听起来都非常简单，可是很难做到。最后咱们讲个杜克本人参与的实战。

我不知道你们公司愿不愿意请职业扑克选手来做管理咨询，但是美国有个非营利机构聘请了杜克。这还是阿诺·施瓦辛格创立的机构，叫“课外全明星（After-School All-Stars，ASAS）”，它的业务是给困难家庭的孩子办课外活动班。它的经费来源是向个人和慈善组织申请的基金。

ASAS 的经费非常不稳定。有时候申请到一笔大的经费就觉得自己很有钱能干很多事儿，有时候申请不到钱计划就无法执行，他们请杜克来，就是帮着管理这个不确定性。

杜克马上就发现了问题：ASAS 缺乏概率思维。比如说现在有个20万美元的基金申请和一个5万美元的基金申请，ASAS 自然地认为20万美元那个更多，可是杜克说，你得考虑申请成功的概率才行。事实上20万美元基金申请成功的概率只有10%，所以它其实只值2万美元 —— 而那个5万美元的基因申请成功的概率是70%，它值3万5千美元。

这其实就是最简单的数学期望。你考虑各个选项必须使用数学期望 —— 这个道理对咱们读者来说连讲都不用讲，对吧？

但是只要你能坚持这么一点，你的决策就会有显著的变化。

以前 ASAS 主攻那些表面上钱多的基金申请。现在有了概率思维，改用数学期望评估哪个选项更值钱，所以现在主攻那些实际上更值钱的基金申请。

有了数学期望，ASAS 现在能合理评估下一年的预算了。

ASAS 不再以结果论英雄，不计较某个基金是否申请成功，改为追求更合理的申请策略。

ASAS 学会了复盘。以前他们申请一个重大基金失败了，也会跟基金方接触一下，询问自己为什么会失败。而现在，ASAS 会对申请成功的基金也做个回访，询问自己到底因为做对了什么，而赢得了基金。

这些有效反馈让 ASAS 能够把技艺和运气分开，他们一方面提高了申请基金的水平，一方面也能更准确地评估自己申请成功的概率。

而杜克多次强调，根据打扑克的经验，你的技艺具有复利效应：哪怕你能提高一点点决策水平，长期积累下来你也能赢很多钱。

科学决策并不神秘。道理就是那么简单的几条，可是就拿 ASAS 这个案例来说，我敢说真能做到这些的组织非常少。杜克说的都是最基本的常识，可是她却把 ASAS 变成了一台申请基金的高效机器。

这不是想法问题，这是气质问题。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骤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这样的人才可以指望他做决策。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808/29/201808291938167166291737.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