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头脑中的大象》2:给人一个不抓你的理由

我第一次去现场看 NBA 比赛是刚到美国不久的时候，一个人坐公共汽车就去了。在从车站往赛场走的路上，我看有好几个人在喊，说自己想买球票 —— 可我看他们样子很像是叫卖，感觉很奇怪。我想他们是故意制造气氛，让行人觉得球票不好买吧。所幸的是赛场果然还有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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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原来那些人其实就是票贩子，他们的吆喝其实是卖票的意思。法律不允倒卖比赛门票，这些人既要吆喝卖票，又不能直接说卖票，所以干脆反着说，说买票。这已经是美国黄牛党的传统了。

可是你仔细想想这件事，非常有意思。除了我这个外国人不明白，可能所有路人都知道喊买票其实就是卖票 —— 那这不是掩耳盗铃吗？当警察是傻子吗？这和直接说自己是卖票的有什么区别呢？

今天我们继续说《头脑里的大象》这本书。这个区别，就是今天的内容。

有人类学家讲过一个有关新西兰毛利人的故事。毛利人有一种文化，说如果别人直接找你要食物，你不能拒绝。有个人就利用了这个特点，专门找毛利渔民要鱼，而且每次都要很多。渔民心里很不满，但是也不好不给他，一来二去很多渔民都深受其害。

这件事发生了多次之后，渔民们的恼怒到了极点，就联手把那个要鱼的人给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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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城里人”听说这个故事都感到不可思议：宁可把人打死，都不愿意直接拒绝他要鱼的要求。

这就是“社会规范”的作用。所谓社会规范，就是一个社会或者成文、或者不成文的各种法规和习俗。大家都这么做，而且也指望你这么做，你不这么做就会受到白眼和惩罚。如果你觉得毛利人遵守社会规范有点太执着了，那我们在公共场所办事要排队也是一个社会规范 —— 如果有人插你的队，无非也就耽误你几分钟时间而已，你又为什么因为这个小事儿非得跟他翻脸甚至动手呢？

社会规范，是人类社会防止恶性竞争的伟大发明。很多动物都有社会等级，黑猩猩甚至有政治，但是只有人类有社会规范。

社会规范的妙处在于，做坏事的人不仅仅会面临被他伤害了的人的报复，而且会面临第三方的惩罚 —— 哪怕事不关己，围观群众也会联合起来去惩罚一个违反了社会规范的人。

学者们现在认为，人类社会之所以能发展出规范来，关键的转折点在于对致命武器的使用。

在没有武器的时代，身强力壮者具有绝对的优势。有了武器，弱者就有可能用武器打败强者。特别是有了投掷类的武器之后，一群人可以联合起来干掉一个人，而自己完全不用担心受伤。这就给那些身强力壮、以前可以在群体里称王称霸的个体（所谓的alpha male）形成了极大的威慑。

所以你可以说武器的出现其实带来了和平！从此之后个人再强也不能为所欲为了，人类政治面貌发生了深刻变化，好勇斗狠越来越不好使，脑子越来越重要。个人不管想干什么事儿，都得先考虑考虑，大多数人对你这个做法赞同不赞同。这就是社会规范。

社会规范的主要功能是避免恶性竞争。 比如说吹牛，你拿一些小事儿发发朋友圈炫耀一下大家都能理解，但是如果你总拿大事吹牛，就会引起别人的反感，就违反社会规范了。这是因为人类社会早在一万年前的采集-狩猎时代就已经形成了防止一人独大、避免一个人欺压多数人的本能。类似地，各种明显自私的做法、把别人的功劳据为己有、通过阿谀奉承上位、搞小政治团体，这些行为都是社会规范所反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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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现在我们有了社会规范。那如果人人都老老实实遵守规范的话，也不需要太聪明的头脑啊？而事实上人脑仍然在继续变聪明。这是因为一直有人在违反规范，也一直有人在揭露别人违反规范。

对社会规范的违反和维护，是人类社会一个长久的军备竞赛。无数斗智斗勇，就发生在这里。

咱们先说一个有意思的。

假设现在是清朝末年，你是大清军队里的一员将领，但你同时又是一个进步人士。你很想发动起义推翻满清，可你又不知道该跟谁联手。

突然有一天，有个神秘人物带给你一条消息。说有人暗中联络，约定10月10日这天，大家一起行动，起义！

你心里很高兴，很想参加 —— 但是作为理性的人，你现在还不能做动手的决定，因为你不知道别人会不会真的参加起义。简单起见，假设我是你的兄弟部队的将领，你必须跟我联手，起义才能成功。而你不知道我的态度。

所以你多方打探我的态度。各种信息显示，我也是个有进步思想的人，而且我也听说了起义的约定，而且我也*想*参加起义。

那你现在能决定动手了吗？还是不能！你想，我也面临跟你一样的局面。如果我不知道你想起义，我自己也是不会起义的。现在你只知道我想起义，可是你不知道我知不知道你想起义！

于是你故意在我面前表现得非常进步的样子，向我暗示你想起义。好，现在你确信我知道你想起义了，那你这时候能起义了吗？还是不能！现在虽然我知道你想起义，可是我不一定知道你知道我也想起义啊。我可能还是下不了决心。而我下不了决心，你就下不了决心。

以此类推。你要想真正跟我协调一次起义，必须同时做到 ——

每一层认知都不能让我们下决心，必须有更高一层的认知才行。那你说这么猜来猜去哪有个完啊，咱俩直接当面把话说开了不就行了吗？！对。当面把话说开了，这就是逻辑学一个关键概念，叫“共有知识（common knowledge）”。一个知识你有我有还不行，得形成common knowledge，才能起到协调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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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新衣”这个故事其实就是说的 common knowledge。你觉得皇帝没穿衣服，可是你不敢说 —— 因为你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这么想。每个人都知道皇帝没穿衣服，但是没穿衣服这件事偏偏不是个 common knowledge。直到一个小孩把话公开说出来，这个知识才是共有知识。

以此说来，任何秘密其实都有两个维度，第一个维度是有多少人知道这个秘密，第二个维度是这个秘密的“公开”程度 —— 也就是它在多大程度上是个共有知识。

有些秘密，你只要关注第一个维度就行了。比如考试作弊，只要被监考老师发现就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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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很多情况下，你违反了第一个维度是没事的，只要你不违反第二个维度，它就还是一个“秘密”。

比如单位有个大领导，你觉得他腐败无能，你跟要好的同事私下里一交流，发现别人也是这么认为的。其实就算每个人都认为大领导腐败无能，他还是可以继续当领导 —— 因为没有人敢*公然*反对他，你们没有形成共有知识。大领导非常清楚一定要控制共有知识，所以私下的抱怨都是管不了的，但是公开的对抗绝对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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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能理解今天开头说的那些票贩子了。

票贩子不吆喝卖票吆喝买票，这就避免了公然的对抗，给了警察一个不抓他的理由。

类似的例子还有喝酒。美国很多州都规定不准在公开场合喝酒 —— 你在家里、在餐馆喝可以，但是不能在大街上拿瓶酒公开地喝。那你就是想在室外喝点酒怎么办呢？你可以用个纸袋子把酒瓶包起来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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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做不算侮辱警察的智商。

倒卖球票和在公共场所喝酒，在法律上确实是不允许，但是大家心照不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警察有很多事要做，抓这种小事儿不是什么政绩还很麻烦。警察没有抓你的强烈愿望。只要你稍微遮掩一下，警察就有了不抓你的理由。

可是如果你*公然*违法，那可就真成了侮辱警察了。警察面对公然的违法行为无动于衷是会被追责的。

所以让人知道是一回事儿，变成共有知识是另一回事儿。现实生活中这种技巧实在太多了，我们发明了委婉语、双关语、讽刺和暗示，这都是既传达了信息，又不公然违反社会规范。我们看西方电影，男女交往，吃饭约会之后问对方“要不要上楼去我家坐坐”，这就是明显的暗示，但是不管对方拒绝也好，还是有第三方听到了也好，大家都能保全面子。公司领导要解雇一个高级经理，一般不会直接说解雇，而是说对方为了多陪伴家人决定辞职。

社会规范是限制恶性竞争的有效手段，但是社会规范是有灰色地带的。有些学者认为，正因为我们要对社会规范不断地违反和反违反，人才需要如此聪明的大脑。

时至今日，社会规范甚至已经强到了这个地步：进化已经在我们的大脑中安装了一个“羞耻感”模块，当我们做坏事的时候会感到羞耻。很多情况下我们正是为了避免羞耻感而不做坏事。

有时候为了做点坏事，我们不但要欺人，而且还要自欺。这就是咱们下一期的内容。

### 💡 精华要点
- 1.社会规范，是人类社会防止恶性竞争的伟大发明。
- 2.逻辑学一个关键概念：“共有知识（common knowledge）”。一个知识你有我有还不行，得形成common knowledge，才能起到协调的作用。
- 3.任何秘密其实都有两个维度，第一个维度是有多少人知道这个秘密，第二个维度是这个秘密的“公开”程度 —— 也就是它在多大程度上是个共有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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