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客观题和主观题

今天的主题是有关“认知”的认知。你肯定听说过“客观事实”和“主观观点”的区别，咱们先来重温一下这两个概念。

老张和老王，有如下一场争论 ——

> 老张：2197的立方根等于13。
> 老王：不对，2197的立方根等于14。

你对这个问题怎么看呢？这是一道“客观题”。2197的立方根是非常直截了当的，任何人拿个计算器算算都知道答案是13。数学是绝对客观的，这是无可争议的客观事实。

那咱们再看下一题 ——

> 老张：豆腐脑这种东西就应该是咸的。
> 老王：不对，咸豆腐脑怎么吃啊，甜豆腐脑才好吃。

那你还能判断谁对谁错吗？这是一道“主观题”。可能老张是北方人喜欢吃咸的，老王是南方人喜欢吃甜的。两人只是口味不同，根本没有绝对的对错。

好，那么如此说来，为主观题争论似乎是没有意义的，我们在主观题上应该尊重彼此的观点 —— 或者说，喜好。现在我们要进入实战了。请听题 ——

> 老张：堕胎是完全符合道德的行为，应该合法。
> 老王：堕胎是不道德的，应该用法律禁止。

我不在乎你对堕胎的观点，我想问你的是，你说这是一道客观题呢，还是主观题？

上面这几道题不是我编的，它们来自卡耐基梅隆大学和耶鲁大学的几位心理学家和认知科学家。他们在2018年二月份的《科学美国人》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叫《有毒政治对话是否会改变我们对客观事实的看法》，介绍了自己的一项研究。文章第一作者是马修·费舍尔（Matthew Fisher）。

费舍尔等人的研究，给“客观和主观”这个问题带来一个新视角。

像前面这个关于堕胎的问题，有些人认为答案是明摆着的，要么就应该合法要么就应该不合法，这个题目是个客观题。有些人则认为到底应不应该允许堕胎这个问题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各人观点不同，是一道主观题。

换句话说，这一道题把人就给分成了两类。一个是客观派，一个是主观派。费舍尔等人关心的是，这两派人的认知模式，跟他们的行为，有什么样的联系。

客观派的人思想比较封闭。

比如你认为堕胎应该合法，现在有一个人认为堕胎是非法的，那你愿不愿意跟这样的人当室友？客观派的人会说不愿意。何止是不能当室友，连坐在一起都有困难。一个人是客观派，房间里有个和他观点相反的人坐在他附近，研究者让这个客观派坐到那人身边去，结果这个客观派反而还故意坐的离那人更远一点。

这简直有点不共戴天的意思。所以一个人对知识的观点，会决定他的行为。不能容忍不同观点的人行为会更封闭。

这些特点心理学家们早就发现了。费舍尔他们搞的这个新研究，则是发现上面这个逻辑还可以反过来 — 不但认知决定行为，而且你的行为也可以改变你对知识的认识！

研究者们招募了一些受试者，事先测试了他们对堕胎的看法，然后故意把观点相反的凑成两两一对儿，让他们在网上聊天室里聊天。

对其中一半的聊天组，研究者给的指令是你们聊天是为了在争论中战胜对方。另一半聊天组收到的任务则是要从对方的观点中学到东西。

我们可以想象这两种争论局面非常不同。第一种的争论基本上是这样的 ——

> 老张：我认为女性完全有权决定如何对待她的胎儿。
> 老王：堕胎等同于杀人。
> 老张：我们国家规定堕胎是合法的，你既然在这个国家，就应该尊重国家的法律。
> 老王：你知不知道胎儿在21天的时候就有心跳了？

我们看这个争论基本上是各说各话，等于根本就没有对话，只是各自阐明自己的立场。

而如果是为了从对方身上学到东西，双方至少是个对话的样子 ——

> 老张：为了保护女性，我们应该允许堕胎。
> 老王：可是你知不知道从第21天开始，小生命就有心跳了，堕胎等于杀人啊！
> 老张：对，我明白你的观点。但我认为这个小生命虽然已经开始了，但毕竟还没有成熟，我们不应该为了一个不成熟的生命而牺牲女性的幸福。

而研究者想知道的是这种对话对受试者有没有什么改变。结果第二种，也就是这个学习型的对话，让参与者的认知发生了变化。

原来是客观派的，参加完这种对话之后，变得不再认为对堕胎的立场有客观真理了 — 至少不那么强烈了。哪怕他们不能完全接受对方的观点，也会觉得堕胎这个问题不再是非黑即白的了。

所以费舍尔等人的结论就是，不但我们的哲学观点会影响我们的行为，我们的行为也会影响我们的哲学观点。

那下次再和别人争论，我们是不是也应该采取一个向对方学习的态度呢？这几位研究者对此没有确切答案。以学习为目的去争论似乎是很好的，但是如果对方的观点明显反科学，难道你也要向他学习吗？

我对此有两个看法。第一个看法可能比较激进，就是，我认为，至少从理论上来说，任何问题要么就是客观题要么就是主观题，没有什么灰色地带。我认为理想状态下争论的结果，要么就是发现双方争论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问题，要么双方就应该达成一致。

比如说豆腐脑这个主观题。我说豆腐脑应该是咸的，你说豆腐脑应该是甜的，其实咱们争论的根本就不是豆腐脑的问题，而是各自口味的问题。我说的是*我喜欢*咸豆腐脑，你说的是*你喜欢*甜豆腐脑，咱俩说的根本就是两回事儿，并不矛盾。主观题，就不应该形成争论。

那客观题呢？经济学家罗伯特·奥曼（Robert Auman）有个著名定理 [2]，他说如果争论双方都是诚实的、以追求真理为目的人的话，那么不管在争论开始的时候双方分歧有多大，这个争论都会在有限步之内结束，双方终究会达成一致，不应该存在各自保留观点的结果。

咱们就以堕胎为例，如果老张和老王真把问题说明白了，这个争论就可以结束。两人应该各自说说为什么有那样的观点。如果最后争论焦点变成“胚胎到底算不算是真正的人”，那就是客观的科学问题 —— 科学问题应该科学解决。奥曼说的就是如果我们对已知的科学结论都承认，对科学分析的方法都认可，那最后只能达成一致。

如果焦点是法律到底应该尽可能保护一个胚胎，还是尽可能保护一名女性，那问题就变成了胚胎的生存权重要，还是它的母亲的幸福权重要，那就是价值观问题。价值观问题是主观题，就好像各人对豆腐脑的口味不同，那也没什么可争论的。

所以如果争论不欢而散，那就必定至少有一方是不诚实的。……但这只是理论。

我想说的第二点是，在实际操作上，哪怕你相信这个问题是个客观题，你也应该假装它处在客观和主观中间的灰色地带。

这么做对你的形象有利。我们第一季有一期叫《怎样优雅地跟人谈论政治》，其中提到研究，说如果一个人在和对方阵营的人争论的时候表现得是在向对方学习，这个人的形象就很好。旁观者会认为他有见识、老练、有说服力，会很喜欢他。

这么做还是智慧的表现。我们有一期叫《到底什么叫“智慧”》，说心理学家对“智慧”的一个定义，就是智识上的谦逊，就是能够考虑他人的观点。

这么做还能让你更有说服力。形象好，有智慧，谁都愿意听这样的人说话。

结合今天说的研究，这就是个非常有意思的局面。我们知道人之所以进化出大脑，主要并不是用来追求真理的 —— 更多的是为了说服别人。大脑是个说服力工具。但是，为了要说服对方，你反而要假装你并不是在试图说服对方，而是在向对方学习！

认知决定行为，行为也能影响认知。不管实际上有没有“死理”，那些表现得不认死理的人，做事风格更开放，形象更好，更有说服力 —— 反过来说，如果你故意表现得不认死理，你可能真的会好好反思自己的认知。

### 💡 精华要点
- 如果争论双方都是诚实的、以追求真理为目的人的话，那么不管在争论开始的时候双方分歧有多大，这个争论都会在有限步之内结束，双方终究会达成一致，不应该存在各自保留观点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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