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公司的神话和大企业的坏话

我们这个时代有个流行观点，认为小公司是好的、是充满创新活力的、是正义的，大企业是不好的、是邪恶的，是社会的威胁。

比如以前皮克斯公司有个动画片叫《瓦力（WALL-E）》，其中畅想的未来世界，全世界所有产品都是同一家公司生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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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显然就是在担心大企业垄断对世界的威胁。

这个担心可以找到不少例证。最近美国一家著名玩具店，“玩具反斗城（Toys "R" Us）”倒闭了，倒闭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亚马逊。在亚马逊这样的巨无霸面前，传统的小零售店怎么活呢？

以前就有个说法，说沃尔玛店开到一个小城，不但摧毁了当地的零售业，而且连当地报纸都倒闭了。这是因为报纸是靠本地小商铺刊登广告维持运营的，沃尔玛一来小商铺纷纷关门，而沃尔玛自己没有必要在这个报纸上刊登广告。

今天你到美国各个地方看看，你会发现每个地方都差不多，所有商业区其实都是同样的那几家店。几乎所有的零售店都已经连锁化了，只是几家巨头在互相竞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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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企业，真是让人不放心啊。

对比之下，小公司的形象就好多了。几个高中生在谁家车库里鼓捣，弄个公司创业，一旦成了就是很多亿美元的身价。人们赞赏并且大力支持这样的公司，它们不会作恶、它们代表了创新、它们代表了新兴力量。而如今的谷歌、苹果、阿里巴巴、腾讯这些公司，越做越大，已然是垄断的邪恶力量。

2017年盖勒普做了一个民意测验，美国人对大企业有信心有好感的人数只占20%，绝大多数人都不相信大企业。一谈到大企业，人们想到的就是丑闻、是摆弄市场、是跨国公司不给美国政府交税、是搅乱市场、是收买政客影响公共决策。

问题是，这一切可能仅仅是一个迷思。

最近出了本新书叫《大就是美：揭穿小企业的神话》（Big Is Beautiful: Debunking the Myth of Small Business），两位作者是罗伯特·阿特金森（Robert Atkinson）和迈克尔·林德（Michael Lind）。这本书我并没有通读，我读的是最新一期《大西洋月刊》上刊登的这本书的摘选，而这个摘选已经把事情说得比较明白了。

两个作者做了很多调研，结论是大企业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坏。实际上，大企业在很多方面比小企业要好很多。

首先大企业并没有真的垄断市场。就拿美国零售业来说，现在排名前四强的公司，是沃尔玛（Wal-Mart）、克罗格（Kroger）、好市多（Costco）和家得宝（Home Depot），这四家公司加起来总的市场份额也只占13%而已，他们远远没有垄断美国的零售业。人们很担心亚马逊垄断，但亚马逊才排到第七名。

而大企业也没有拿到巨额利润。实际上大企业的利润率比小企业还要低一点。有统计说，年营业额在50万美元以下的那些小公司的利润率其实比年营业额在2亿5000万美元以上的那些大企业更高。至于说大企业避税，是，大企业可以花钱请到最好的会计公司来帮着避税，但是大企业也是受到美国政府监管最厉害的企业，他们想要偷税漏税基本上是不太可能的。

人们还说大企业一裁员就是大规模的失业，太可怕。但实际上大企业裁员比小公司要少得多。2015年美国小公司的裁员率是大企业的四倍。

咱们再看员工待遇。在大企业工作的员工，收入水平比在小公司干要高54%。如果我们把500个雇员以上的公司叫大企业，把雇员人数少于100人的叫小公司，那么大企业给员工的人均带薪假和保险福利是小公司的2.5倍。大企业给员工的人均退休金待遇是小公司的3.9倍。

所以如果你打算做一个员工，应该首选进大企业。大企业员工连政治待遇都更好。美国大企业对员工成立工会更宽容，雇佣了更大比例的女性，也雇佣了更多的少数族裔。

以前有人说美国大部分新的工作是小公司创造的，小公司解决就业的主力 —— 现在这个说法已经被质疑了。有经济学家重新测算，从1976年到1982年，美国小公司制造的新工作数量只占所有新工作总数量的56%，同时小公司消灭的工作机会还很多，综合考虑，创造新就业岗位的主力还是大企业。

还有，人们不是通常认为小公司创新能力更强吗？毕竟硅谷有大量小公司创业神话，什么几个高中生一夜暴富。但这里面可能有个“易得性偏误”，硅谷故事只不过更耀眼而已。真正创新的主力还是大企业。有经济学家做了计算，大企业投入在研发中的费用总额高于小公司的研发费用总额。而且，请注意，大企业的研发*效率*也更高 —— 也就是每投入一美元研发，大企业获得的创新成果要比小公司高。

那你说像乔布斯、比尔·盖茨这些人，不都是小公司创新的榜样吗？是，但是别忘了，他们当时之所以能创业成功，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之上。乔布斯靠的是大公司建立的生态环境，比尔·盖茨指望的是 IBM 的订单。而且之所以现在人们把他俩当榜样，恰恰是因为他们的公司做……大了。

两位作者认为，美国人之所以特别担心大企业，是因为美国建国之初就特别强调平等。美国人相信权力应该属于人民，而人民要想拥有可靠的权力，就必须拥有大致同等的财富才行。如果财富都集中在大企业手里，人民何谈权力呢？

但事实更像是大企业给人民带来了财富。美国最富的地区，恰恰是大企业主导的。越是富有的地区，小公司和个体户反而越少。这个道理很简单，这是因为大企业创造财富的力量更强，自己留的利润率还更低，给员工的工资、给社会交的税都更高。这就等于说大企业的财富分配更公平。

我看这本书的观点，跟我以前读过的一本书叫《反节俭》（Against Thrift）对大企业观点是一致的。《反节俭》是经济历史学家詹姆斯·利文斯顿（James Livingston）的著作，他考察过去一百多年以来的美国经济增长史，认为美国大企业对市场没有什么破坏作用。美国政府和美国大企业犯的错误，对经济的影响是微不足道的。利文斯顿也认为大企业其实是在刺激经济增长，是在促进创新，而且在这两个方面做得都比小公司好。

但是这本书和我们专栏讲过的泰勒·科文的《自满阶级》一书很不一样，科文的默认观点是小公司带来创新和新工作，大企业阻碍创新。但是科文那本书的主题不是大企业，我理解他下的调研功夫可能没有这么大。

最后，《大就是美》的两个作者说，如果我们强行限制大企业的发展，那就限制了美国的竞争优势。

下面说说我的评论。

我有一个想法，中国70后到90后的这一拨人，很可能是赶上了一个历史特殊时期。我们这个时代最出风头的是互联网行业，而互联网行业里有非常多的小公司创业成功的故事。这个行业确实不需要很多人，几十个人弄个公司就能估值到上亿美元。

“创业”，是这个时代最流行的词汇。但是你想过没有，咱们父辈那一代人，他们那时候可没有“创业”这个流行语。当然中国以前不是市场经济，但是在美国以前也没有创业的风潮。上一代美国人的理想生活就是在大企业工作，像通用电气、通用汽车、IBM 这些公司就是美国人心目中的英雄公司。

也许那才是“正常”的局面。

互联网是个全新的技术，大公司反应慢，只有新技术才能给小创业公司机会。如果技术发展的潮流和市场的方向已经明确了，那么同样投入研发，最厉害的肯定是大企业。大企业的技术积累、专利壁垒、人才的囤积，是小公司根本比不了的。

我们是赶上了互联网 —— 确切地说是信息技术这个新技术带来的一系列的新机会。如果过了信息技术这一波，下一个像互联网这种，门槛又低、赚钱又快的新技术是什么呢？可能没有了。未来的创新恐怕还是大企业为主导。当然现在的创新也是大企业主导，只不过互联网公司的曝光度更高而已。

事实上现在互联网的整合也几乎完成了，就是几家公司独大，人工智能新概念也真不是高中生能在车库里玩的东西。那么我们可以设想，我们子女那一代，他们将来面临的情况恐怕是一抬头全是大企业，自己根本就没有什么创业机会。“创业”，是个特殊的历史时期的时代特色。

那长此以往将会是什么局面？我大胆推测一下，大约有两种可能。

一种可能是过一段时间之后又出现新的突破性的技术。那时候的聪明人在人工智能的帮助下，个人就拥有强大的研发能力，于是又是一波小公司创业神话。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泰勒·科文讲的创新停滞。当然所谓的停滞不一定是完全停滞，可能大方向确定了，但是小的改进还可以一直搞。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大企业将会越来越重要，个人创业将越来越没有机会。

但这并不意味着大企业将会一手遮天压迫人民。

政府会不断地加强对大企业的约束，甚至直接插手运营。人民会对大企业提出更严格的要求。市场将会变得越来越“有序”。考虑到市场的作用好就好在无序上，如果市场不再有意义，经济活动可能会变成确定性占主导…

那么最终的结果，就有可能是，社会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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