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什么是“可证伪性”？

> 读者 松柏枝：
> 以后叙事会不会成为维护真理的唯一手段？有理不在声高，在于感人……

> 万维钢

叙事是推广和宣传真理最有效的手段，但并不适合维护真理。叙事的优势在于能迅速吸引到人，让人立即就能产生认同感。

但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想要长期地留住一个人，你这个主题如果没有过硬的东西是不行的。听说了素食的故事会让人对素食运动产生兴趣，甚至感到这很酷，可是如果素食都很难吃，或者长期吃素会有营养不良，那素食运动就不可能大规模开展。所以叙事只是一部分。

理念的传播也是如此。我们看“思想市场”上长期流行的理念，什么自由主义、保守主义、自由论，都是在逻辑上能讲得通的东西。它们之间的矛盾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你很难说哪个是真理哪个是谬误，最多只能说各有各的适用范围。能让人长期坚守的理念都必然有一定的深度，有很强的解释力，有生命力，常想常新。

市场上大多数东西都是流行一阵就消失了，正所谓“hype”。我们专栏以前有一篇《怎样识别”hype“？》讲过，hype 的标准，就是*过度了*的“可见度”。可见不等于可持续。二十年前特别火的“纳米”概念，叙事非常吸引人，结果没有真东西，现在已经灰飞烟灭。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我们根本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终极真理”。现在已知的思想都不是永恒的，思想领域是个市场，不同思想永远都在产生、竞争和消亡。

> 读者 李盈辉：
> 很想知道拥有美国绿卡的中国人是什么体验？对哪一方面的归属感更强呢，对于有分歧的观点如何平衡呢。

> 万维钢

我们第一季有篇文章叫《为什么电影里的女强人必须有脆弱的一面？》，其中提到一个道理，决定一个人一生都喜欢什么东西，是有“窗口期”的。比如说，决定我们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的窗口期在儿童时代。决定音乐喜好的窗口期是在十几岁到二十几岁之间。决定政治取向的窗口期也是二三十岁。

所以我猜，决定一个人对国家的归属感，也有一个窗口期。我猜这个窗口期也应该是十几岁的时候。

这么说的话，拿美国绿卡、甚至加入了美国国籍的中国人，他们的归属感也是属于中国的。事实上我就没见过哪个从中国长大的人的归属感不是中国的。以前我认识一个老人，超过一百岁了，年轻时候出来就没回过中国大陆，可是一聊天就“段祺瑞如何如何”。

那你说既然这位先生 —— 比如杨振宁先生 —— 对中国人有归属感，为啥要加入美国国籍呢？因为在现代这个世界国籍并不重要。我的一位导师有意大利、比利时和美国三国国籍，他在三个国家都投票，但是看世界杯只支持意大利队。国籍对这些人来说就相当于户口，难道说一个拿了北京户口的人背叛了自己的家乡吗？

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新中国吸引了大批的海外华侨回国。当时东南亚一些国家有点担心华侨心向祖国，对当地没有归属感。周总理有感于这个情况，就劝说华侨加入所在国家国籍。中国不搞双重国籍，初衷并不是*自己*用爱情标准要求一个人只能爱一个国，而是为了让*其他*国家放心。

当然如果你较真的话，你可能会说，加入美国国籍就等于宣誓效忠美国，这是爱国者所不应该做的。但我认为严格地说，这是“高调的”爱国者所不应该做的。如果一个人高调爱中国，又加入美国国籍，我们大约还可以认为国籍对他来说只是户口。可是如果他过几年回国了，又高调地宣布美国这个国家实在太坏了所以我要放弃美国国籍，又把国籍当做阵营的标志，我只能说这有点认知失调。

> 读者 季秋林：
> 万老师能帮忙解释一下可证伪性吗，我查了资料但搞不懂这个词的意思。

> 万维钢

“可证伪性”，据我所知是哲学家卡尔·波普尔提出的一个说法，这个名词容易让人费解，其实意思很简单，那就是你这个理论值不值得我严肃对待。

比如你说，世间一切事情都是上帝安排的。这个理论就不值得严肃对待。为什么呢？因为对不对没有任何区别。你说上帝安排了，那你能提前告诉我上帝下一步的安排吗？你不能。我不相信我的选择是上帝安排的，那上帝能把我怎么样吗？他不能 —— 至少他没有任何系统性地、可验证的方法证明他能。

这就是“不可证伪”。这个理论从逻辑上就保证了它怎么都是对的，那它就是没有意义的。

我完全可以说，世界只有被我看到的部分是真实存在的，我没看的东西都立即消失了。也许世间除我之外所有人都是 NPC，他们只为我而存在，他们的喜怒哀乐都是为了演给我看……谁也无法证明我这个世界观是错的 —— 它是不可证伪的，所以也就不值得严肃对待。

你可以选择相信或者不相信一个不可证伪的理论，而你的生活完全不受影响。不可证伪的理论对预测世界没有任何用处。

科学理论，比如物理学定律，都是可证伪的 —— 但不一定就是“伪”的。比如引力定律，我们很容易就能想到一个逻辑上的可能性证明它是错的 —— 比如一个石头无缘无故地自己就飞上了天。但是这种怪异的事情没发生过，所以引力理论暂时是对的。根据引力定律，我相信石头不会无缘无故飞上天，这就是一种预测能力。

可证伪，就冒了有可能出错的风险，就对世界有一定的预测能力，这样的理论才值得认真对待。

请注意，数学定理都绝对是对的 —— 但是你不能说数学定理是“不可证伪”的。勾股定理说“两个直角边的平方和等于斜边的平方”，这是对直角三角形的一种负责任的预测。这个预测说了跟没说完全不一样，有这个预测我们就能合理安排很多事情。

所以我认为“可证伪”这个词儿不太好听，也许应该叫“勇于承担责任的预测”。

> 读者 田斌：
> 看到讲规则这部分内容时，突然想到“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这句话。既然规章制度无法穷尽真实世界所呈现的内容，那管理者应该如何去打补丁呢？反之，在一个规章制度*非常完备*的公司里，员工如何活得更“明白”一点呢？

> 万维钢

我并不认为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可以被用于管理学。企业的规章制度，甚至一个国家的全部法律条文，都远远不是完备的，根本用不着动用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

但这个道理是你规定得再细也别想覆盖一切可能出现的情况。原则性之外总要有灵活性。

如果一个企业的规章制度非常完备，那就说明它是出于一个非常成熟的市场领域，踏踏实实就能赚钱，每个人只要完成规定动作 …… 可这样的企业哪有啊？就算有也是底层员工的错觉。市场千变万化，企业总要有点创新和冒险才行。

讲原则可以确保少犯错误，可以推行正确的做法，可以训练员工。但原则的极端是僵化。以我之见，原则和灵活的关系是首先要坚持原则，然后才能考虑灵活。下级要多讲原则，上级要多讲灵活。平时要多讲原则，战时要多讲灵活。

我们专栏前面讲过《一个基于信息论的人生观》，信息就是意外。按照规章制度办事是最基本的，要想出类拔萃还得偶尔有意外表现才行。好员工 = 熟悉 + 意外，也就是原则 + 灵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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