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两种自由

> 读者 李姜志：
> 万老师，对于史蒂芬·平克这个学者和他的书，您说过他是个匠才但不是大师。我想听听您为什么这么说？

> 万维钢

平克老师是一位了不起的认知心理学家和语言学家，他早年有过重要的研究成就，提出过自己独特的学说，出版过好几本向公众介绍自己领域的书，我对此非常钦佩。

而近年以来，平克进入了更广泛的领域，成了一位公共知识分子。他写了《人性中的善良天使》和我们这几天正在解读的《启蒙此时》。这些书 —— 而不是他关于语言学的研究 —— 给平克带来的巨大的声望，他现在几乎是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旗帜人物。但是作为一个口味偏重的读者，我不太喜欢平克的这几本书。作为一个谦卑的科学作家，我不认为平克是值得效法的前辈。

我认为平克之所以有这样的声望，并不是因为他的书写得好，而是因为他在这个特定的历史时期选择了一个正确的立场。这个特定历史时期是西方世界正在发生自由主义和保守主义知识分子的尖锐对立，这个正确立场是平克一直在证明世界是进步的，而且进步的方向是对的。

这个立场不会让咱们中国读者产生什么情绪波动 —— 中国人认为世界本来就是在进步，根本无需证明 —— 但是在美国人看来，因为身处争论之中，就非常有必要。这就是为什么比尔·盖茨那么推崇平克。盖茨读过很多书，我很难想象他真的认为《启蒙此时》是他读过的最好的书 —— 盖茨只是想借此强化自己的进步立场而已。

平克在《人性中的善良天使》和《启蒙此时》这两本书里做了大量的调研，其中有数据有图，很多数据是他自己分析过的，这是平克给进步主义立下的功劳。但是，平克在这两本书里所做的工作谈不上是严肃研究，跟学术论文不能相提并论。事实上，我们专栏讲过，塔勒布就对《人性中的善良天使》这本书中的统计方法提出强烈质疑。

我不是搞历史的，但是我见识过专业历史学家的水平。同样是评估社会进步，《西方将主宰多久》的作者、斯坦福大学历史学教授伊恩·莫里斯的方法就非常有原创性和说服力，你还可以读他的《文明的度量》和《战争》等书，在我看来那才是高手。

从写作角度，平克是个平庸的作者。他兢兢业业地做了大量的调研，能把每件事都说“对”，但是他没有洞见、灵气和趣味性 —— 更重要的是，他没风格。他不敢说一句重话，连开玩笑都不会。他的写法是把一切对的东西都堆出来给你看，他不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他没有个人品位。他不知道怎么领导读者。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平克居然写了一本教人写作的书，叫《风格感觉》（The Sense of Style） —— 我刚说过他没风格。如果你想把大学毕业论文写合格 —— 而且还是用英文写 —— 你值得学习平克这本书。但如果你想靠写作吃饭，那就连助理教练这个位置都别给平克。

所以我认为平克被高估了。当然你也不能说我反感平克 —— 一个有平克的世界肯定比没有平克的世界好，我正在老老实实地读《启蒙此时》。我只是觉得在连比尔·盖茨都说平克好的情况下，我要是觉得平克没那么好，就有必要告诉读者。

> 读者 慢羊羊村长：
> 既然现代社会讲自由，为什么那么多人还是被束缚住了，每天都很忙碌，为了一份工作而忍受各种各样不喜欢的东西。难道我们不是自由的吗？在现代社会怎样可以做到真正的自由？

> 万维钢

我先来介绍一下平克老师在《启蒙此时》这本书里是怎么说自由的。平克没有谈自己对自由的看法，他引用了别人（Amartya Sen）对自由的一个定义。

自由分两种。正的自由，是生活中有多个选项 —— 差不多相当于咱们中国人爱说的“财富自由”。负的自由，是说别人不能强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儿。前者是经济上的，后者是政治上的。那么你说的因为工作忙碌而感到不自由，大约是经济上的，也就是缺少“正的自由”吧。

这个答案看似正确但是没有意义。当然平克谈自由并不是为了回答你的问题，他只是想证明启蒙运动以来人的自由和幸福都在增加。而对我们来说那个命题无需证明，所以我们还是好好谈谈这个更有意思的问题：个人怎么在现代社会获得自由。

我敢打赌，在康德看来，根本就没有什么“正的自由”、“负的自由”的区别。你完全可以说我为升职加薪所迫、为生活所迫和受到政治迫害而不自由难道真的有本质区别吗？我不都是不自由吗？康德认为只要是为了自己的某种需求 —— 不管是好的需求还是免于恐惧的需求 —— 去做事，就都是不自由的。

而塔勒布会进一步说，那些为了升职加薪整天看着老板脸色行事、小心谨慎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带着伪善的面具的人，其实就是现代社会的奴隶。平克当然可以说现代人的生活境遇更好了，但塔勒布也完全可以说生活好了的奴隶也是奴隶。

我的观点是自由是一种主观的体验，应该从战略和战术两个方面增加自由“感”。

从战略角度，自由就是要确保这件事是自己的“选择做的”，而不是“被迫做的”。比如说小王，为了升职而努力工作，这件事是自由还是不自由的呢？

康德会说小王只是在迎合自己内心的虚荣，他是不自由的。佛陀也会说小王这是被贪念驱使。但我觉得人非圣贤，如果小王自己认为这么做挺好，他自己也会觉得是自由的。

但是，如果为了升职必须讨好领导，比如得给领导送礼，小王特别反感这个做法，可是小王的妻子强迫他去这么做，那小王就很不自由。遇到这种情况，小王就有必要考虑自己人生的战略选择是不是有问题了。

只要战略是自由的，那哪怕在执行过程中有各种不自由，我们通常也容易忍受。我们会甘愿去做一些必须做的事情。

这时候就用得上战术了。从战术角度，哪怕这件事是必须做的，是不自由的，我们也有办法给自己增加自由感。这个办法就是时刻提醒自己做这件事还有别的选项，并且大胆采用不寻常的做法。比如同样是必须限时完成一份报告，如果这个报告循规蹈矩地写，你就会觉得很不自由。但是如果你发挥一点创造力，写报告的时候加点花样，你可能会享受写报告的过程，你会感觉自己非常自由。

比如我儿子在我逼迫下写汉字，每个字写五遍。他有时候不肯老老实实按顺序写，非得先写五个偏旁，再回过头来把五个字都写全……也算是苦中作乐吧。

总而言之，积极主动的时候你就感到自由，消极被动的时候你就感到不自由。

> 读者 趙曉：
> 电影《我不是药神》抄了《达拉斯买家俱乐部》，《西虹市首富》又抄了《酿酒师的百万横财》，票房都相当成功，万老师觉得这个也是一个高级的借鉴？

> 读者 张艳兵：
> 关于想法的连接，让我想到了 iRobot 公司发明的扫地机器人，本来这个公司是 MIT 设计用来扫雷的，并且也确实用到了战场上，后来，员工想到它可以用来打扫卫生，对于美国人工贵，中产阶级非常有需求，成功转型为商用扫地机器人了，后来发现，它还可以割草，开发出割草机器人，还有擦玻璃机器人等等，这都是想法的连接。反观中国，大量的公司看到扫地机器人赚钱，现在一窝蜂上来了，大家都进来，反而不赚钱了。如果把扫地机器人转化为小一点的，儿童玩具，是不是也算新的想法的连接，新的创新，也能开阔一片新天地?

> 万维钢

中国电影的剧情抄袭国外作品，不能说是高级，但是是非常有效的借鉴。为什么现阶段中国没有从扫雷机器人到扫地机器人这种高级借鉴，只有从《达拉斯买家俱乐部》到《我不是药神》这种低水平但是是有效的借鉴呢？

因为后者现在非常有效。《我不是药神》和《西虹市首富》都在票房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拍电影是个冒险的事业，投入很多钱，这么多人付出劳动，现在有个在美国已经被证明很成功的故事，国内观众知道的不多，而且就算知道了也未必介意，大概率把这个故事改编成中国的会很成功，那你用不用这个剧本？

与此同时，有个不知名的作家写了一个看起来特别好，但是没有经过市场检验的剧本，你敢用吗？

扫地机器人也是这样。iRobot的产品比较贵，国产扫地机器人还是有市场的。现在山寨扫地机器人就可以赚钱，研发成本还低。而你设想的儿童玩具没经过市场的考验，研发成本很高。如果你是企业家，你上马哪个项目？

不是中国人没有创造力，而是低水平借鉴真的好使。这可以说是中国的后发优势 —— 也可以说是中国的创新劣势。

这些产品的特点是只针对中国市场。如果是像华为那样把目标定位在全球市场、特别是想要进军发达国家市场，这种低水平借鉴当然就不行了。但是中国市场又这么大，已经足够养活很多企业，中国这么多年来也没有几个真正面向发达国家市场的消费品牌，“中国设计”仍然遥遥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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