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充分均衡》4:怎样用知识和世界相处

苏格拉底有一句名言，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叫“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我每次听到这句话，都感到非常荒唐。

苏格拉底是圣人，但是圣人的话也是有具体背景的，不能直接当鸡汤喝。你怎么可能唯一知道的就是一无所知呢？如果你一无所知，那要你有何用呢？

比如现在有个事儿，大家正在议论该怎么办，看老王过来了，说老王你有什么意见？老王如果高调地来一句“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那就等于宣告了两点。第一，这事儿你们别指望我，我不负这个责任。第二，如果现在谁说他有主意，我这个高姿态就是告诉你们：有主意的人傲慢无知 —— 连苏格拉底都说他一无所知，你居然敢说你知道？

我觉得我们学习知识和哲学，千万别学成老王这个样子。

我们学习知识，就是为了关键时刻敢于为自己甚至为别人负责任，我们就是要在关键时刻决定该怎么办。

今天咱们把尤德考斯基的《不充分均衡》这本书讲完。尤德考斯基的最主要思想就是“不充分均衡”这个概念，咱们其实已经说明白了。今天要探讨的，是作为个人，应该怎么处理好知识和社会的关系。

这本书全部的意义，就是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的漏洞，哪怕你不是专家，你也不应该全听专家的。

我想请你回忆一个自己找医生看病的经历。从道理上讲，医生都经过专业的训练，而我们并不懂医学，所以我们如果有病就应该把性命交给医生，医生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对吧？但这件事儿并没有这么简单。

有时候医生是真厉害。我先贡献一个自己的经历。三四年前，我有一次突然感到躯干内部某个地方剧痛，到了满地打滚的程度。我妻子就赶紧把我送到了急诊室。我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救护，但是很快我就发现，那些医护人员似乎都没把我这个病当回事儿，她们几乎是面带笑容地看着我在那儿疼。因为我完全相信医院，我当时心里就宽慰了一点，可能真不是什么大病。然后我就听到护士们私下交流，说这是肾结石的症状。

拍片子，发现结石；做尿检，发现血迹，医生确诊了是肾结石，还给我讲了他的诊断逻辑。然后他给我开了止疼药，说下次再疼的时候吃点药忍着，过段时间这个结石自己就会被排出来。医生还特意打了个比方，说你就像生孩子一样把肾结石排出来就好了。我这才明白护士们为什么笑，她们正在目睹一起男人生孩子事件。

结果医生精确预言了此后病情的发展。我又不定期地疼了几次，后来把结石排出来，就啥事儿没有了。在这件事之前，我几乎连肾结石这个名词都没听过，看来专家就是专家，确实得服医生啊。

但是尤德考斯基也讲了一个他的经历。他一度受到头皮屑过多的困扰，去医院看了皮肤科，医生告诉他这是湿疹，给他开了药。尤德考斯基回去用了药，结果根本不好使。尤德考斯基也很相信医生，心想既然医生给的药无效，也许这个病就是没法治的，那也就算了，头皮屑多点就多点吧。

后来尤德考斯基为了减肥，尝试了所谓“生酮饮食”，结果发现头皮屑突然暴增！这回他没去医院，自己先上网 Google 了一番，他居然找到一些文献，说这个症状表明头皮屑是真菌引起的。这种真菌爱吃生酮，所以生酮饮食会让真菌的大量繁殖，所以头皮屑才会大量增加。

那如何才能杀死这种真菌呢？还是互联网告诉尤德考斯基，只要用含唑的洗发水洗头就行。尤德考斯基进一步了解到，美国生产的所有含唑洗发水的唑浓度都只有1%，而有研究表明，如果用浓度是2%的洗发水，效果能提高一个数量级。他又搜索到，泰国的一种洗发水的唑浓度就是2%。

于是尤德考斯基买了泰国洗发水，根本没跟医生交流，自己就治好了自己的头皮屑。

那从这两件事儿上，我们能得出一个什么结论呢？

有时候医生能表现出极高的专业素质，有时候医生的表现还不如自己上网搜索。现代医疗体系，显然是有漏洞的。

尤德考斯基认为，医疗体系不但不是个有效市场，它甚至都不是个市场。

如果医疗服务是市场化的，那最根本的一条，就是我们得知道一个“性能价格比”，最起码我得知道一个医院的性能和价格。

但是第一，医院并不公布它对各种疾病的治愈率。第二，医院甚至都不公布它治疗各种疾病的价目表。我们病了就找一家离家近、看上去“比较好”的医院 —— 你根本就谈不上研究性价比。

如果你觉得这很正常，尤德考斯基举了一个例子。美国麻醉医师协会曾经是不统计行医结果的，后来他们决定对每个麻醉师的记录做个统计，然后还建立了行业标准，结果麻醉事故的死亡率立即就降低了100倍！

性能和价格都不公开，医院就没有提高医术和降低成本的强烈愿望。

不论治疗结果如何，医院该收的钱是一样的。当然你不能因此就说医生都唯利是图不好好治病 —— 我们相信医生确实有救死扶伤的奉献精神。但是我们也应该知道，在这个制度下，有时候医生最关心的可能不是把你的病治好，而是确保自己不犯错误。如果照章办事就能获得稳定收入，他就没必要努力钻研医术。

网上的信息是越来越全面，而对一些不常见的病，医生们却不见得了解。所以像尤德考斯基那样有什么重大医疗问题自己会 Google 一下，这个功夫就很有必要了。

尤德考斯基提供了几个使用知识的建议。在我看来，这些建议最关键的一个出发点，是你必须把“相信知识”和“相信专家”区分开来。

相信知识不等于相信专家，不信任专家也不等于不信任知识。放着现代医学不信，说我非得自己弄些民间偏方治病，这是不信任知识。放弃自己的判断，说我什么都不懂干脆全听医生的，这是迷信专家。

知识，是我们跟这个世界打交道最好的武器。如果知识有漏洞，那我们一点办法没有，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但如果是专家有知识漏洞，我们是可以做些事情的。

具体说来，用知识和世界打交道，你能做的事情有三种。

第一种，是你作为一个主流人物，在主流市场中，做出重要的知识贡献。比如你作为一个医学家发明一个新疗法，这个疗法能让所有相关的病人都用得上。这种贡献是你为人类文明创造了新知识。

这是非常难得的机会，你一生之中大概可以指望0到2次这样的机会 —— 绝大多数人根本没机会。

但是不创造新知识，可不等于你就得放弃主动使用知识的权利。

第二种，是你根据自身的情况，综合现有知识，给*自己*定制一个解决方案。

比如尤德考斯基给自己治疗头皮屑就是这样。他运用网上公开的知识，自己制定治疗方案，把病治好了。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机会呢？因为大部分知识针对的都是一般情况。本来每个人都是特殊的，对不同病人应该使用不同的疗法和不同的剂量，但医生每天面对大量的病人不可能专门给你太多的关注！医生在乎的是程序正确，他会采用最常用、最保守的治疗方法，而这种方法并不一定适合你。

我再举个例子，教育也是这样。一个班有几十个学生，老师讲课应该讲给谁听？最标准的办法肯定是按照班里中等水平、甚至是比中等略低一点的学生水平制定教学进度。那如果有个学生学得快，她应该信奉老师的专家意见呢，还是应该按照自己的节奏走？

肾结石是个典型的病，按照固定流程走就行；头皮屑是个疑难杂症，那你就得定制方案。

你管不了别人，但是你可以管自己。当然，自我定制对人的要求仍然非常高，你需要具备很强的综合调研能力。不过在互联网时代，取得专业知识是越来越容易了。

不论如何，尤德考斯基认为，像这种事情，你可以指望每年都做一次。

第三种情况，是你能不能在互相矛盾的专家意见之中，选择一个你认为值得相信的意见。

比如说，日本经济过去一二十年停滞不前，很多人说这是日本的社会结构问题：老龄化社会，企业没活力，年轻人没奔头，经济不行是注定的。但也有些专家认为其实没有那么深刻的原因 —— 原因很简单：是日本中央银行的错误货币政策！这一派专家说，只要日本央行多印一些钱，日本经济完全可以起来。

那你信谁的呢？像这样的情况，你再说我水平低，我就信专家的，这种态度就完全没有可操作性了 —— 现在是专家都不信专家的。

会看球的人不一定非得会踢球。如果你对各路专家的立场、风格、利益所在和门户偏见有个基本了解，如果你能认识到日本央行领导人面临的利益格局，你完全可以对这个问题做出自己的判断。

当然，你仍然*不是*专家，你的观点并不是你自己原创的，但是知道采信哪个专家，这也是你主动运用了知识。

尤德考斯基认为，像这样的判断，你可以经常有。

以我之见，这一切的一切的根本，就是你到底敢不敢*运用*知识。通过考试发射一个信号，那不叫有知识。高谈阔论装点门面，那不叫有知识。拿知识武器在辩论中压倒对方，那不叫有知识。

一切不牵扯利益得失的知识，都只不过是智力游戏。

只有当局势不明朗，没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办，错误的判断会导致不良后果的时候，你因为有知识而敢于拿一个主意，这才算是真有知识。

### 💡 精华要点
- 用知识和世界打交道，你能做的事情有三种：
- 第一种，是你作为一个主流人物，在主流市场中，做出重要的知识贡献。
- 第二种，是你根据自身的情况，综合现有知识，给*自己*定制一个解决方案。
- 第三种，是你能不能在互相矛盾的专家意见之中，选择一个你认为值得相信的意见。
- ——只有当局势不明朗，没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办，错误的判断会导致不良后果的时候，你因为有知识而敢于拿一个主意，这才算是真有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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