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达·芬奇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达·芬奇是个天才。不但是天才，而且还是全才。他懂科学、懂艺术、懂工程，会设计建筑和桥梁、还能设计武器，他发明了被今天的青年津津乐道的睡眠法和记忆法，亲自解剖过人体，留下充满想象力的笔记……当然还有《蒙娜丽莎》这样的不朽画作，等等。

如果你想全面了解达·芬奇，咱们隔壁严伯钧老师的《西方艺术课》专栏做过一个专题，用好几期节目专门介绍了达·芬奇和他的艺术。

但我今天想说的是，像这样的人物，伟大确实是伟大，但是后世的人，可能会有意无意地，对他有所“神化”。

比如说，人们也许对伟大人物的作品做过度的解读。也许画家只是随意地画了一笔，后世的专家就说这一笔画得如何高级、怎么怎么独具匠心。画家本人要是听到这番解读，可能哈哈大笑。 禅宗有句话叫“高推圣境”，我们是不是把别人一些很平常的东西，给神圣化了呢？

声望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历史对历史人物从来都没有过什么客观公正的盖棺定论。

达·芬奇，是活跃在15世纪到16世纪的人物。当时就被视为天才，此后也不断有学者说达·芬奇是天才，但是一直到19世纪以前，他并没有太多的粉丝。

现在世界上最贵和最著名的画，都是达·芬奇的《蒙娜丽莎》。据说卢浮宫的参观者中，有80%的人就是冲着《蒙娜丽莎》这一幅画去的。可是在20世纪之前，从来都没有人说《蒙娜丽莎》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好的画，没有人说它是文艺复兴期间最好的画，甚至人们也不认为《蒙娜丽莎》是达·芬奇个人作品中最好的。 那么为什么《蒙娜丽莎》今天有这么高的声望呢？

首先，《蒙娜丽莎》是最早进入卢浮宫展览的艺术品之一。这是非常有利的位置，有利于成为“经典”。

19世纪末，法国知识界有人对《蒙娜丽莎》表达了兴趣，认为她身上有某种女性的神秘气质。但是仅此而已。《蒙娜丽莎》并没有进入公众视野。

1878年，有人对《蒙娜丽莎》的评价是，这是达·芬奇、在卢浮宫里、最好的作品。注意这两个限定词，评论家可没说它是全世界有史以来最好的作品。

《蒙娜丽莎》真正为世人所知，很可能是因为1911年发生的一起离奇的盗窃案。《蒙娜丽莎》被盗了，后来又被追回了。整个事件在全世界引起了轰动。商家开始生产《蒙娜丽莎》的复制品让粉丝购买。

从1962到1963年，《蒙娜丽莎》被送到美国展出，吸引了几百万观众。我不知道这次美国之行是不是对《蒙娜丽莎》的声望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但是我知道，当年爱因斯坦从一个物理学家中的名人变成世界名人，关键时刻就是他第一次到美国访问。能出多大的名，也许取决于美国记者怎么写。

现在你去看百科词条，人们对《蒙娜丽莎》有各种各样的解读，还有各种神秘的说法 —— 画中的主人公到底是谁呢？神秘微笑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咱们必须承认，这的确是一幅给人带来丰富体验的画。但是我有一个问题。如果我们拿另外一幅文艺复兴时期名人的画，如果你也花这么大的功夫，是不是也能挖掘出来各种有意思的细节信息呢？

我以前曾经听人说，《蒙娜丽莎》这幅画到底好在哪儿呢？最后你会发现，人们列举出来的各种理由只不过是说《蒙娜丽莎》之所以好，好就好在她更像《蒙娜丽莎》。

也许我们是因为喜欢《蒙娜丽莎》，所以喜欢《蒙娜丽莎》？

传记作家沃尔特·艾萨克森（Walter Isaacson），10月17号刚刚出版了一本达·芬奇的传记。艾萨克森大概是现在最当红的传记作家，他的选题都是不世出的牛人，他给爱因斯坦、本杰明·富兰克林和乔布斯都写过传记。

这本书我还没看过，我只读了11月份这期《大西洋月刊》上的登出的一个节选 [1]。在这段节选中，艾萨克森解说了达·芬奇是怎么画《蒙娜丽莎》的。

艾萨克森说，《蒙娜丽莎》好就好在它已经不是一幅普通的 2D 油画：达·芬奇在上面使用了“增强现实”的技术。

首先，达·芬奇特别擅长解剖学，他尤其对面部肌肉特别了解，知道什么表情是由哪些肌肉群的动作导致的，特别是控制嘴唇的肌肉。解剖学的知识使得他这幅画特别有层次感，使人感觉特别真实。

其次，达·芬奇有科学见识。达·芬奇知道，人的眼睛看东西，光线并不是只集中在眼睛中间的一点，而是整个眼球都要用到。你用眼睛中间看，看到的是精细的结构；而如果你用眼球外围的区域看，你就看不清精细的结构了，但是你能更好地体察到*光影*。

哈佛大学医学院的一个神经科学家，玛格丽特·利文斯通（Margaret Livingstone），据此对《蒙娜丽莎》有一个解读。她说，达·芬奇在主人公嘴角的这个地方，画了一个很细微的结构 —— 这个结构是不笑的。因为这个细微结构，当你盯着蒙娜丽莎的嘴看的时候，因为你能看到细节，你就不会觉得她是在笑。但是如果你是盯着她的眼睛看，或者盯着她的手看，反正是当你把聚焦偏离她的嘴的时候，你就是在用眼睛的余光去感受她的嘴，你感受到的就不是嘴部的细节了，而是光影的层次 —— 而这个光影的层次是在微笑！

咱们体会一下 ——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710/26/201710261946507325193394.jpg)

我不知道你看没看出这个效果来，我是觉得她说的有点玄。

总而言之，从脑神经科学角度，《蒙娜丽莎》这幅画好就好在，如果你盯着她的嘴看，她就不是在对你笑，你要看别的地方，她又是在对着你笑。

换句话说，达·芬奇画蒙娜丽莎，居然画出了一种互动的感觉！蒙娜丽莎居然能感觉到你的眼神！这不就增强现实吗？

艾萨克森说，达·芬奇之所以这么画，是为了表达一个哲学观念。蒙娜丽莎到底是对我笑了还是没笑？我们永远不可能了解别人的真实感情。这就是所谓的“神秘”微笑。

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但这个成就不是上天赐予的。达·芬奇是把解剖学、光学和艺术融合在了一起。

我最近看咱们专栏多次提到过的经济学教授泰勒·科文的一篇博客 [2]，他认为达·芬奇被高估了。科文说，达·芬奇提出过什么科学理论吗？几乎没有。他有过什么真正意义上的科学发现吗？也许只有一条，达·芬奇发现了心脏瓣膜开合的机理。达·芬奇画了那么多张草图，其中有哪些是真正实用、影响了后世的重大发明吗？没有。达·芬奇只是画了图，他并没有付诸实践，他的很多项目都只是开了一个头。那达·芬奇到底伟大在哪里呢？

我们以前说过，泰勒·科文对艺术欣赏是有一套的，但是他并不怎么看好达·芬奇的画作。科文说达·芬奇唯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他特别擅长把充满想象力的想法变成……插图。但是达·芬奇那些画满了美丽插图的笔记其实没有多大的价值，甚至根本不值得读……

我觉得科文这么说肯定是有点夸张了 —— 但是咱们客观想想，达·芬奇确实不是足以改变历史进程的那种科学家或者发明家。

我甚至还听到过一个说法，达·芬奇笔记中那些奇思妙想的机械，其实也不是他的原创，而是受到了中国的影响！

好多年前流行过一本书，叫《1434：一支庞大的中国舰队抵达意大利并点燃文艺复兴之火》，作者是英国人加文·孟席斯 （Gavin Menzies）。

这本书说，早在十四世纪的时候，中国就有本书叫《农书》，书中就有各种各样的机械装置。这本书随着中国商船被传到了意大利，意大利的学者模仿这本书、出版了自己的描写机械装置的书。然后达·芬奇又看到意大利同胞的书，再把这些装置画在了自己的笔记里。当然中国的书里都画的是草图，达·芬奇的技法更高，加入三维透视，把机械画得更精美。达·芬奇肯定还自己给这些草图做了改进并且有自己的发挥 —— 中国《农书》里不太可能有直升机 —— 但是仅此而已，达·芬奇既并没有真正“发明”什么实用的机械装置。

网上有人收集了当时意大利人画的机械，和中国原图的对比图 ——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710/26/201710261948153813229494.jpg)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710/26/201710261948596870218879.jpg)

《1434》这本书并没有被学术界接受。孟席斯是个业余历史学家，他书里推测性的说法比较多，而且他的“中国人发现了美洲”、“中国人导致了欧洲文艺复兴”这些言论实在有点耸人听闻。我看艾萨克森的达·芬奇传记里，也完全没提来自中国的影响。

但不论如何，我们大概可以相信，达·芬奇笔记里那些看似匪夷所思的机械设计，其实是有来源的。另有考证，达·芬奇《维特鲁威人》这个作品，也是受到了同时期不止一位艺术家的影响。

我想说的是，所谓天才人物，也是人，而不是神。

莫扎特四岁作曲，他是神吗？你仔细考察一下历史，莫扎特的父亲是个很厉害的音乐家，他不仅教莫扎特学音乐，而且对莫扎特进行了一系列的*包装*，领着他到各地演出。“四岁作曲”，就如同一个中学生在顶级学术期刊上发表了研究论文 —— 你要想知道这个孩子为什么这么牛，不妨看看论文的第二作者是谁，那也许就是他爸爸。

人非生而知之，什么东西都是学来的。即便了解了达·芬奇是怎么画《蒙娜丽莎》的，我还是觉得他的才华高不可攀！但是现在我们至少知道他的才华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正如艾萨克森所说，下次再有人说蒙娜丽莎有什么什么神秘之处，你可以对他报以一个蒙娜丽莎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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