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头脑中的大象》3:文明成年人不问为什么

你注没注意到这么一个现象，成年人之间的对话，特别是比较高级的对话，很少会直接说做事的“动机”。一般都是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研究“什么”和“怎么”，而不说“为什么”。

比如说这段话：“你要好好努力啊，这样你才能有个好工作，才能挣更多钱” —— 这种话显然是跟小孩说的，你得经常给他解释为什么放着游戏不玩非得做学习这种反人性的事儿。

而成年人不需要解释。比如领导给你布置一个任务，他会讲任务的细节，但是他不会告诉你完成这个任务你能得到什么好处。他不说，你自己也能评估这个好处。

更重要的是，有些动机，不说就对了。

今天咱们继续说《头脑里的大象》这本书。前面我们讲了，人类为了限制恶性竞争而发明了“社会规范”这个工具，有了规范就有了各种欺骗和反欺骗。

其实在文明社会，真正厚颜无耻睁眼说瞎话的欺骗是很少的。常见的欺骗都是先自欺，你自己真的相信了，再去让别人相信。所以现在人们常常是自欺的状态，有些事儿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动机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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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很罕见的精神疾病，叫“失能否认”。起因是病人大脑的右半球发生中风，导致身体的左侧偏瘫 —— 而“失能否认”的症状是，病人会拒绝承认自己偏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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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问这个病人，你左边身体为什么不动啊？病人会找各种理由，有的说我得了关节炎，很疼痛不能动。有的说你不知道，今天你们一个实习护士折腾了我一上午，我浑身很累实在是不愿意动。医生说那你能不能把两只手举起来呢？当然这个病人只能举起一只手，但是他还会继续解释，说医生你看，我的左手需要支撑一下身体，所以左手不能举起来了，我只能给你举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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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病的可悲之处在于，病人可能真的相信他自己编的那些理由。

我们前面讲《为什么佛学是真的》这本书的时候说过“无我”的道理。人的大脑其实是个多元政体，各个模块有不同的“想法”，有时候会互相冲突。最后对外发言的“叙事自我”，有时候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它总能找到一些理由。

而今天我们会看到，找理由有多么容易。

比如有个实验是这样的。实验者给受试者发了三种盒子包装的洗衣粉，分别是黄色、蓝色、和蓝底黄点的盒子。其实三个盒子里的洗衣服样品是完全一样的，但是受试者并不知道。

受试者把这些洗衣粉拿回家用了一段时间，实验人员就来回访他，问哪一种洗衣粉更好用。有的受试者就说：“黄色盒子装的洗衣粉太强了，把我的衣服都洗坏了；蓝色洗衣粉太弱了，衣服经常洗不干净；蓝底黄点的洗衣粉最好。”

这些理由当然都是胡说八道，受试者只不过更喜欢那个蓝底黄点的盒子罢了。问题就在于，人们编造理由是张口就来，而且非常真诚！

还有一个实验，让一些男性受试者看很多女性的照片。每次屏幕上都出现两张女性照片，让受试者评选哪张照片更有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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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试者选完了很多很多照片之后，实验者把其中一张照片拿出来问他，说你为什么会喜欢这位女性呢？

受试者不知道的是，其实这张照片是当时被他判断为没有吸引力，没选中的照片 —— 但是多数受试者已经忘了！结果受试者就真的给出了一堆理由。说我喜欢这个姑娘的长相，或者我喜欢她的耳环，我认为她是一个什么样性格的女孩……

所以“理由”这个东西，是不是太廉价了呢？“为什么”这个问题，还有意义吗？

假设现在有一位信仰基督教的人，他非常相信天堂的存在，并且认为自己死后一定会去天堂。如果有人想跟他抬杠，就可能问他这个问题：你这么相信自己死后会去天堂，那你还怕死吗？

我劝你不要问人这样的问题。事实是再相信天堂的人也会怕死。我们头脑里有相信天堂的模块，也有保全生命的模块，保全生命的模块当然怕死。各个模块之间总有冲突，有信仰的人不一定非得问自己这种容易导致认知系统崩溃的问题。

面对逻辑冲突，我们有时候主动选择无知。

咱们多次讲过，在大脑的各个模块已经做出决定之后，出来给这个决定找个解释的，是“叙事自我”。这本书把叙事自我称为“解释模块”，意思是一样的，也就相当于大脑的新闻发言人。

生活中“新闻发言人”这个角色有个很有意思的特点：他不但不知道高层真实决策的理由，而且根本就不想知道。

比如总统或者是为了给自己竞选连任造势、或者是为了答谢帮过自己的金主，下令在哪儿做了一件有点争议的事儿，被媒体捅出来了，新闻发言人的任务，就要找个好听的理由。

对公众来说，新闻发言人是代表总统说话；可是新闻发言人自己明白，他根本就不在总统的决策圈里面。他除了解释之外没有别的功能，他绝对不可能说“这位记者朋友的建议很好，我们政府下次就按你说的办。”而要想提供好的解释，不知道真相反而更有利于发挥，知道真相反而可能说漏嘴。

新闻发言人是个很低级的官员 —— 非常不幸的是，这个低级官员就是我们“自己”。平时我们意识中的“我我我”，就是这个新闻发言人，我们善于找各种理由美化自己的动机，而有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我们的大脑做那个决定的真实动机。

你参加一个会议，说着说着就发火了，把手下一顿痛骂。事后别人问你今天为什么发火呢，你说最近我们团队工作做得太差 —— 其实你发火的真正原因是一个员工在发言中对你进行了指责。

为什么跟女朋友分手？你说我们的感情破裂了 —— 其实根本原因是你遇到一个更好的姑娘，你是见异思迁了。

为什么晚上不做家务？你说我今天太忙了要赶一个计划书 —— 其实你只不过是懒。

为什么支持给希拉里？你说我是一个自由主义者，我认同希拉里的政治理念 —— 其实你是看到知识分子都支持希拉里，你想表现得像个“高级”的人。

这些理由都是张口就来，而且为了真正说服别人，我们已经说服了自己。

以前弗洛伊德那一代的学者认为，人们之所以欺骗自己，是因为感情太脆弱了，不想伤害自己的感情。但是现在新一代学者认为，这个解释讲不通。

自己骗自己，忽略关键信息，人是要吃亏的，如果仅仅是为了自我安慰，这个亏吃的不值得。感情脆弱就应该加强感情啊，为什么进化不给我们更强大的感情，何必让我们欺骗自己呢？

1967年，美国经济学家、也是后来的诺贝尔奖得主，托马斯·谢林（Thomas Schelling），提出一个理论，说人们欺骗自己的根本目的，是为了更好地欺骗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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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动限制自己的认知，是为了做给别人看。

比如说，体育比赛，我暴露任何一点弱点，都可能给对手极大的鼓舞。那我的最佳策略就是哪怕快坚持不住了也要坚持，我得像个疯子一样不计后果地勇往直前，这样对手才能害怕。

有时候盲目相信是为了表示忠诚。赵高指鹿为马，为什么那些官员也跟着说这马呢？因为你要忠诚于组织，就必须忠诚于组织的信仰。各种组织都讲信仰，员工就是要比老板还相信公司的产品一定能成功。

有时候自欺是为了宣传，为了鼓舞别人，自己得先信。很多人认为政客都是虚伪的，但是这本书里有一句话说的很有意思：“一个面具戴久了，就会变成你的脸的一部分。”你会真的相信你说的。

更多的自欺，是纯粹为了自利，隐藏自己真实的动机。

很多学者说我搞学问就是传播新思想，我是为人类知识做贡献 —— 可是如果别人引用他的思想，而没有提到他的名字，他就不愿意了。那如此说来，他传播思想之外，应该还想传播名字。

所有当家长的都要求孩子按时上床睡觉。美国有些育儿专家说六岁的孩子八点就必须睡觉，说孩子如果不按时上床睡觉就无法获得充足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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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这样的政策得到了家长们的一致拥护 —— 但我有时候就想，这政策到底是为了孩子好，还是为了给家长制造一点自由时间啊？

为什么下载盗版内容？有人说这是因为正版的公司太贪婪了，他们为了赚钱垄断了信息，我们就是要反抗！—— 那如果是想惩罚贪婪的公司，你为什么不去商店里偷一个软件光盘呢？可能根本原因还是盗版很方便吧。

文明人做事最好别问动机。人们说理由都是张口就来，而且常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编造理由。

现在人们常说“难得糊涂”，也许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不问为什么”。如果各人的行为都是比较靠谱的，能够预判每个人会好好干，大家就可以合作 —— 深层次的原因根本没意义。我们看大领导说话都是句句站住道德制高点，有时候是真情流露，让人感动不已，其实三言两语已经把利益分配完毕。

至此，《头脑里的大象》这本书已经说了一半，这一半说的都是理论。

生活中人们不问动机，但是科学家要问。问了这个问题，你会发现各种自欺欺人的做法不仅仅左右个体的行为，而且对社会上很多宏观现象产生影响。政治、医疗、教育、经济，都因为人们自欺欺人而产生了重大的偏差。

也许那些偏差是可以利用的。这是这本书下半部分要说的内容。

### 💡 精华要点
- 更多的自欺，纯粹是为了自利，隐藏自己真实的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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