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利益攸关》4:满怀知识的小市民

今天咱们继续说塔勒布的《利益攸关》。塔勒布为什么推崇那些愿意承担风险的人呢？今天我们要说的答案就是，因为这些人面对的是真实世界。

真实世界是有风险的。你如果躲在一个大企业、高校或者政府部门里，就等于是一个机构，替你挡住了外面的风险。你被机构化了，你面对的是虚拟现实。

我们特别要说的，是知识分子。

很多知识分子自称是生活在“象牙塔”里。我一直就特别反感“象牙塔”这个说法。别人都接地气，你住在塔里。然后你还把这个塔叫做“象牙”塔，让人感觉特别高级。

他们住在塔里，还以此为荣。

偶尔了解一点英雄的思想，你就会感慨人跟人的境界实在是太不一样了。就咱们中国现在的知识分子来说，我斗胆把他们分成三类。

第一类知识分子能发表论文就很高兴了。他们为了论文可能会造假，甚至可能还花钱买论文。有些期刊专门赚这些人的钱，你给我版面费我就给你发表，然后你就可以放在简历里评职称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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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类知识分子要发的是“SCI论文”。我看网上有人说他发了多少多少篇SCI，感觉这简直不可思议。SCI，是个论文检索系统，好像 Google 搜索一样，它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收录各种期刊，被SCI 收录根本就不是荣誉！如果你的论文都没被SCI收录，那你搞的算什么研究呢？把 SCI 当指标，最多只能说你做的是严肃工作，（也许）没有造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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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类知识分子追求质量，要发顶级期刊，要追求“引用率”。大概名校和正规科研机构才有这样的人。我们经常听说谁在 Nature 或者 Science 上发表了论文，都非常高兴，值得庆贺和吹嘘。

但是你想过没有，国家给你经费让你搞研究，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在“顶级”期刊发表论文为国争光吗？不是。是为了让你做出真正的科研成果，生产真正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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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塔勒布眼中，这三类知识分子大概没有本质的区别。我们专栏以前讲《不充分均衡》的时候就已经说过，现代科研体系是一个不充分的均衡。研究者在某种程度上是自己人跟自己人玩，目的是名望和经费。有很多该研究的东西和真问题反而没人研究。

塔勒布说，现在这帮知识分子 —— 注意，特别是社会“科学”的知识分子 —— 是在椰子岛上都找不到椰子的人。他们把自己叫做知识分子，但是他们都无法定义什么是知识 —— 他们认为所谓知识，就是别的知识分子承认的东西。这个游戏就是你引用我的论文我引用你的理论，互相抬轿子。

事实是顶级期刊论文里也有大量不靠谱的东西。心理学研究的可重复率不到40%。营养学研究至今搞不清楚脂肪和碳水化合物到底哪个该吃哪个不该吃。经济学更是不堪，基本原理也许还有用，一涉及到实际问题经济学家的说法还不如一个普通人。伯南克以普林斯顿大学经济学教授的身份当上美联储主席，可是他对金融危机一窍不通。现在的经济学家只会玩各种简化的数学模型。更有甚者，有些所谓“大家”，连最基本的统计数学都用错了。

说白了，他们只是在孜孜不倦地发论文，根本不在乎真实世界。他们就是尼采说的那种受过教育的小市民（educated philistines）。塔勒布把这些人称为“Intellectual Yet Idiot（IYI），有知识的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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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从来不跟底层的人接触，但是他们认为只有自己知道底层的人想要什么，他们要代表底层。可是如果底层选出来一个他们不喜欢的领导人，他们说这是“民粹”。

这些人的研究只到一阶的逻辑，不懂复杂的系统。他们在历史上把国际政治、城市规划、营养学、统计学的p值……等等这些东西全搞错了，然后还自以为是。

下面是一个著名的例子。

几年前有本特别著名的书叫《21世纪资本论》，是法国经济学家托马斯·皮凯蒂（Thomas Piketty）写的。皮凯蒂这本书的主题是，现在社会贫富差距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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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勒布给了皮凯蒂激烈的批评。皮凯蒂的一个论点是现在资本在生产中越来越重要，而劳动力的价值越来越低了，回报都被资本家拿走了。塔勒布说难道你不知道“知识经济”是怎么回事吗？高科技公司最大的成本就是员工工资，你怎么解释呢？

更关键的是，塔勒布说皮凯蒂犯了数学错误。塔勒布专门和几个研究者合作发表了两篇论文，用严格的数学来说明皮凯蒂的错误。

皮凯蒂错在他只考虑了静态的统计学。是，美国现在确实是前1%的人拥有百分之几十的财富，财富确实是集中在少数人手里。但是你要动态地看，事实是有10%的美国人在一生之中，至少曾经有一年是待在1%的那个区间里面。然后有50%的美国人，在一生之中曾经至少有一年是10%最富的人。

这个道理是美国的贫富不是永久的。可能今年你是富人，过几年之后你就下来了，然后别人会上去。美国的*流动性*还是很不错的。美国最富有的500个人里，有超过90%是过去三十年刚刚崛起的新富。这跟欧洲动不动就是几代世袭的财富可是两码事。而皮凯蒂没有看到这一点。

这个道理一说咱们读者都明白，那皮凯蒂怎么就不明白呢？皮凯蒂可能把自己给绕晕了。皮凯蒂在他的书里列举了大量的数据和图表，塔勒布对此不以为然。塔勒布说，如果你想证明一个人是千万富翁，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那个超过5000万美元的金融账号拿出来 —— 你没有必要详细计算他家的家具值多少钱。

而这恰恰是现在知识分子的通病。他们是在用“科学主义（scientism）”代表科学。所谓科学主义，就是把你的学说打扮得特别像科学，用数据、图表、公式和参考文献包装，是刻意地“科学化”，但是你不在乎自己的结论是不是站得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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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凯蒂的书在知识界一度引起广泛的好评，但是老百姓并不买账。事实上像美国蓝领工人这些老百姓，根本就不仇富 —— 他们把富人当成榜样。最仇富的人恰恰是知识分子。

那到底什么样的人，才是真正的专家呢？

塔勒布有1/4的时间是在大学里当老师和做学术工作。有一次系主任找他谈话，说你作为商人和作为作家都要被同行评议，我们学术界也要接受同行评议啊。塔勒布一听这话感觉恶心坏了。为什么呢？

商人什么时候是被同行评议的了。商人是被市场评议的。同行怎么看我我根本不在乎，我关心的是客户怎么看我 —— 同行最好都误判我才好。

一般人说“同行评议”，都是一个好词。同行评议表示你的论文经过了严格的审查。但是你要知道，同行评议其实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学术研究越来越专业化，除了同行，别人也没有办法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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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同行评议现在已经成了知识界的一种文化，IYI 们整天想的就是影响同行，让他们给个好评议。他们在乎的不是实践，而是参加各种会议和社会活动，比如说有没有被达沃斯论坛邀请，能不能跟英国女王喝茶。他们整天说我要拯救世界，但他整天干的事儿就是开会。

真正的评议*应该*是什么呢？应该让时间评议、让波动性评议、让脆弱评议。

塔勒布在《反脆弱》书里讲过一个原理。一个东西或者一个思想，你要想判断它将来还会存在多少时间，最好的方法就是看它已经存在过多长时间。比如说，再过1000年以后，手机这个东西还有没有，我们不知道。但是我们知道椅子这个东西肯定是还会有的 —— 因为椅子已经存在了超过1000年的时间。

能历经时间考验而存活的东西往往是反脆弱的。这东西经得起折腾，将来也不怕继续折腾。特别新的东西，各种时髦的概念，因为还没有经过多少折腾，将来未必还好使。

当然自然科学、比如物理学是例外。古人没有那么先进的观测手段，古人的物理知识不值一提。但是对于社会科学，关于人的各种学问，尤其是心理学，今天的人做实验能发现的东西，古人可能也体验到了。如果一个心理学原理是古代经典里描写过的，在寓言故事里出现过的，那基本上就没问题。

塔勒布对知识界进行了猛烈的抨击。知识分子们自说自话，跟真实世界没有利益攸关，生活在虚拟的现实之中。他们的逻辑和方法都有错误。他们不是脚踏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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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咱们思考一个问题。圣经里的耶稣，为什么他不是一个神，为什么他要具有一定的“人的特性”呢？这是因为只有这样耶稣才能有 skin in the game。只有当他受苦的时候，牺牲的时候，直面风险的时候，他才是真实的。他不是一个到地球随便玩转一圈的神。只有这样的耶稣才值得人们崇敬。天主教早期就一定要把基督描写成是一个有人性的人，他不能全是神性。

这也是为什么特朗普能当选总统。其他候选人的履历都很光鲜，而特朗普有很多缺点，做生意还赔过钱，据说超过10亿美元。塔勒布说，如果赔的是自己的钱，赔过钱得算是优点。你冒过险，说你是个真实的人。

老百姓可不跟你搞同行评议。他们会选择一个真实的人，而不是一个“成功”的人。

### 💡 精华要点
- 1. 知识分子用“科学主义”代替科学，用数据、图表、公式和参考文献包装科学，但毫不在乎自己的结论是不是站得住脚。
- 2. 同行评议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学术研究越来越专业化，除了同行，别人也没有办法评议。
- 3. 真正的评议应该让时间评议、让波动性评议、让脆弱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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