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人类的基因》4:怎样正确地谈论“种族”

今天是卢瑟福《我们人类的基因》这本书的最后一讲，我们来说一个最敏感的话题：种族。

谈到种族，老百姓和科学家的看法非常不一样。对老百姓来说种族是明摆着的，这个世界上有黑人、有白人，有咱们亚裔、有墨西哥裔，各个种族有不同的长相和特征，比如黑人体育好，中国人聪明而且吃苦耐劳。我们平时看新闻报道和政治话题，人们都在使用“种族”这个概念。

但是现在有些科学家说，种族是一个幻觉，种族根本不存在。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特别喜欢这个说法。那种族真的不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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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先告诉你答案。卢瑟福说，如果你懂基因，然后你还非得说种族不存在，那你就是“在智识上不诚实（intellectually dishonest）”。

我们专栏第一季讲《平均的终结》这本书的时候，提到过一个人叫弗朗西斯·高尔顿。高尔顿是达尔文的表弟，他有很多学术贡献。高尔顿非常喜欢数据，他亲自测量了大量数据，发明了很多现在还在用的统计技术。高尔顿搞过气象学，还是犯罪指纹识别技术的发明人。“优生学”这个词，也是高尔顿的发明。高尔顿，是个种族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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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3年，高尔顿给《泰晤士报》投稿，建议让中国殖民非洲。高尔顿说非洲人没有能力在不靠英国人帮助的情况下独立发展，不如让中国人去领导非洲人发展。

当时是大清同治十二年。我查了一下，那一年正好梁启超出生，中国发生的一件大事是江西瑞昌群众拆毁了一个美国教堂。整个中国还处在蒙昧状态。

但是高尔顿说，尽管中国处于黑暗时代，但是中国人有很强的创造物质文明的能力。不过高尔顿也总结了中国人的缺点，包括喜欢欺骗，没有原创精神，还比较胆小。

你是不是觉得他说的……有点对呢？事实上今天咱们中国人正在帮助非洲发展。

高尔顿对其他种族也有一些评价，比如他说阿拉伯人是破坏者而不是创造者，他们没有生产力，只会消费别人生产出来的东西等等。高尔顿眼中的世界，种族分明。

高尔顿这些话在今天显然是不可接受的，这是种族歧视。但是高尔顿的言论也代表了今天很多人的看法。那么请问，他说的话中到底有没有哪怕一星半点的道理？种族到底存不存在？不同种族之间到底有没有智力和生理上的差异呢？

这个问题非常大。咱们先排除一个错误的说法。有些支持“种族不存在”的人使用的一个概念叫“生殖隔离”。既然不同种族的人通婚能够生育，而且生育出来的孩子也有生育能力，那就说明人类各种族不存在生殖隔离，所以我们都是一个种族。这个说法有点偷换概念了，生殖隔离并不是判断“种族（race）”的概念，而是判断“物种（species）”的概念。比如马和驴，它们虽然也能生育后代，但它们的后代 —— 骡子 —— 并没有生育能力，所以马和驴是两个不同的物种。

现在我们知道智人和尼安德特人没有生殖隔离，所以我们跟尼安德特人可以说是一个“物种” —— 都是人。但我们谈论“种族”的时候，我们关心的不是别人是不是“人”，而是把人按种族分类有没有道理。

所以我们现在有两个问题。一个是种族到底存不存在，一个是种族之间有没有明显的区别。比如说，是不是有一种什么病，只有犹太人才会得？会不会有人发明一个专门针对中国人的基因武器？

现在有了基因测序这个工具，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比较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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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基因角度来说，种族的确存在。

2002年，斯坦福大学一个叫诺亚·罗森伯格（Noah Rosenberg）的研究者，单纯以基因为依据搞了个种族分类研究。罗森伯格从52个地区选了1056个人，从每个人的基因组中选取了377个位置，然后比较这些位置的基因情况。从数学上说，这就等于是研究1056个数组。

罗森伯格有个计算机程序，可以自动根据相似性来把数组分类。

如果设定是分成两组，结果出现在第一组的就是我们平时所谓的非洲人、欧洲人（也就是白人）和西亚人；第二组是东亚人、美洲（土著）人和澳大利亚（土著）人。这个分类看起来有点道理，非洲人、欧洲人和西亚人都距离非洲比较近，东亚人、美洲人和澳大利亚人都距离非洲比较远，符合智人走出非洲的迁徙路线。

如果让程序把人分成三组，那么非洲就单独列出来了。这也没错，毕竟我们都是从非洲走出来的，那留在非洲的人毕竟有所不同。

如果是分成五组，程序分出来的结果正好就是非洲人、欧洲人、东亚人、澳大利亚人和美洲人，完全符合老百姓的直觉。

如果分成六组的话，就又多出来一个种族 —— 这个种族可不是西亚人，而是巴基斯坦北部的一个总共才有四千人的小部落，叫“卡娜沙部落”。这就有点突兀了，也许卡娜沙部落的基因和其他人的很不一样，以至于他们可以单独算成一个种族。

不管怎么说，罗森伯格的研究告诉我们，哪怕你根本不知道每个人是什么肤色、有什么特点，只看基因数据，你就可以把人分成若干个种族，而且分类的结果和人们直观上认识的种族是一致的。

如果种族是个幻觉，计算机分组的结果应该跟我们“幻想”的种族完全不一样。换句话说，这个研究证明了同一种族的人之间，的确有一些基因上的共性，是其他种族的人所没有的。世界上的确有一种人叫东亚人，有一种人叫白人，有一种人叫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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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可不是种族歧视的理由。

罗森伯格这个研究还有一个结论，在我看来更重要 ——

同一个种族内部，人与人之间的基因差异，要比种族间的基因差异更大。

具体差多少，我觉得现在还没有精确的量化，因为罗森伯格用的只是基因组上377个点位的抽样。但是根据书中提到以前的一项研究，当然也不精确，结论差不多是任何一个种族内部，都保有全人类85%的基因版本多样性。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哪怕就只剩下中国人，其他所有人都消失了，人类各种基因变体仍然能留下来85%。

再说的简单一点，就是两个东亚人之间的基因差异，比东亚人整体和白人或者黑人整体的基因差异大得多。

再说的最简单粗暴一点。你可能认为中国人的智商比黑人高 —— 那我要告诉你的是，中国人中有特别聪明和特别笨的人，你在大街上随便找两个中国人，他俩的智商差异，很可能比中国人和黑人的平均智商差异大很多。

最大的差别是在一个种族内部，而不是在两个种族之间。

事实上，种族间的差异非常非常小，你可能根本想不到。

我们耳朵里都有耳垢，学名叫“耵聍”，需要隔段时间就用挖耳勺之类的工具挖出来。咱们中国人的耵聍都是干的，但是西方白人和非洲黑人的耵聍是……湿的，比较粘稠。这确实是一个种族差异，一致性非常高。那请问，这个种族差异有什么意义？它体现了什么样的生存优势？难道说干的耵聍更适合在亚洲生存吗？并没有【1】。

有些种族差异纯属巧合。就好像长相一样，你长那个样我长这个样，谈不上谁比谁好看，世界有个多样性挺好。

这就好像单词拼写一样。比如“灰色”这个词，美式英语中是“grey”，而在英式英语中是“gray”，你说这是为啥呢？没有为什么、没有好坏，只是地区习惯而已。

的确有些种族特性是进化优势，但是这种优势只对特定的自然环境有用。比如为什么北欧国家的人最先进化出来了白皮肤？现在有个理论说这是因为高纬度地区日照不足，而白色皮肤有利于吸收紫外线，这样才能制造更多的维生素 D。

但是像这样能找到明确基因证据的种族优势，实在是太少了。

有没有什么基因，能让某个种族获得一项远胜于其他种族的压倒性优势？这个真没有。科学评估一个种族的基因特性非常非常困难。以前犹太人特别容易得一种病，那你可能觉得这是犹太人的种族劣势 —— 但现在犹太人似乎也没做什么基因改造，人家就已经不怎么得这个病了。你可能说黑人智商低，但是卢瑟福说，基因大约只能解释50%的种族智商差异，剩下的是环境和文化因素。而且我们前面说了，这种差异其实并不大。

1. 排除主观印象，仅从基因角度分类，人的确可以被分成我们平时认识的这些种族。

2. 一个种族内部的基因差异，远远大于各个种族之间的基因差异。

3. 种族间的基因差异有些纯属偶然，有些即便代表某种优势也是非常微弱的。

***

现在随便在欧洲找个人，你大概很难判断他到底是哪个种族的。基因测序可以发现他的祖先来自世界各地，有白人、有西亚人、也许还有中国人。当今世界各个种族之间的分界线越来越模糊。在这个情况下再谈“种族”，可能的确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但是你不能说种族不存在。卢瑟福打了个比方我觉得特别好。他说现在按种族把人分类，就好像是把图书馆里的书分类。比如所有非虚构的图书，应该怎么分类呢？

按照学科你可以分成是讲物理学的、讲经济学的等等。《我们人类的基因》这本书大约可以分类到“生物学”。可是书中也有很多历史，也有数学啊，这怎么算呢？

而且这不仅仅是一本生物书。这本书是写给普通读者的，可以算一本“科普”书。可是书中又有大量最新的研究结果，对专业人员也有帮助，这又怎么算呢？

事实是，图书根本不存在什么严格的分类。种族也是如此。

可是你也不能说一切图书分类都是幻觉。种族也是如此。

人们都说黑人体育好，但是现在有证据的大概仅仅是某些特定地区的黑人在长跑上有优势，而且这个优势远远没大到奥运会决赛赛场上完全碾压所有其他种族的地步。科学家根本不能判断，黑人运动员厉害到底是因为基因、还是因为文化环境愿意练体育。

怎么正确谈论“种族”呢？也许最后你只要记住卢瑟福的这个比方 ——

你可以把“黑人”当做一个单独的种族，但同时你也可以把“擅长长跑的人”当成一个种族 —— 这两种分类方法没有本质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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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1. 从基因角度来说，种族的确存在。
- 2. 同一个种族内部，人与人之间的基因差异，要比种族间的基因差异更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