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头脑中的大象》6: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知道的知识

今天是西姆勒和汉森《头脑里的大象》这本书的第六讲。今天这个内容，我是一直犹豫要不要讲，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知道这个知识。最后还是为读者服务的精神战胜了我 —— 以后你还可以假装不知道这个知识，而我是不能假装了。

这是一个什么知识呢？咱们先举个例子。

大学校园里，一个快毕业的大四学长正在向一个大一新生传授成功经验。我们把这两个学生称为 A 和 B。当 B 对 A 说话的时候，A 就一直用眼睛注视着 B；但是当 A 对 B 说话的时候，A 的眼睛经常看向别处。

那你猜，谁是 A，谁是 B 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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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估计你可能已经猜出来了，答案是 A 是大一新生，B 是大四学长。

当然我们都有生活经验。但是能猜对不代表你能注意到。实际上，这个事情是1982年才被心理学家正式研究。心理学家提出了一个概念，叫做“视觉统治比（Visual Dominance Ratio）” ——

视觉统治比 = 你说话的时候注视对方的时间% / 对方说话的时候你注视对方的时间%

视觉统治比，揭示了你心目中跟对方相对地位的高低。面对地位比自己低的人，视觉统治比会在1左右。而军队里下级面对上级，视觉统治比是0.6。1982年那篇论文说，心理系大一新生面对一个已经被著名医学院录取的大四学长，视觉统治比是0.59。

身体语言比口头语言更容易暴露我们的内心世界。

如果一个人认为自己地位比较高，他会呈现一个放松的姿态，他说话清晰，动作平稳，他的身体是打开的。而如果一个人认为自己地位比较低，他就是一种紧张的姿态，他说话断断续续，动作一惊一乍，眼睛到处看，好像总是在防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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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位高的人很习惯把整个房间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他会挤占别人的空间，他喜欢长篇大论，他动不动就打断别人的话，他，设定整个谈话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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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非常有意思的研究。美国有一个非常著名的主持人叫拉里·金（Larry King），专门做名人访谈节目。有研究者就仔细分析了金先生的25个访谈，其中有小布什和克林顿这样的大人物，也有名气不如金先生的一些小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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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者发现，如果访谈对象的声望比金先生高，金先生会主动让自己说话声音的频率跟对方一致 —— 而如果访谈对象声望比他低，访谈对象就会自动调整自己的声调，去跟金先生一致。

这就等于说，两个人一见面可能还没正式说几句话，在身体语言上就已经较量完毕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知道这个知识。我不知道也就算了，该怎么打交道就怎么打交道。可是如果别人知道我知道身体语言的含义，那跟人说话的时候，我到底是看他还是不看他呢？领导对我讲话，我不看他就是挑衅，我看他，又觉得我好像在奉承领导。万一拉里·金请你去做访谈，你是变调还是不变调呢？

所以有些事情最好保留一点微妙的模糊空间。每个人都会做，但是每个人又意识不到，这种状态最有意思。

还有一个有意思的东西，就是“笑”。

英文里 smile 和 laugh 是两个不同的词。Smile 是微笑，表示高兴。Laugh 是哈哈大笑，是被逗乐了。现在我们说的笑，是指 laugh。

人为什么会笑呢？自古以来有各种各样的理论，咱们不必一一细说。每个人都会笑，但是你很难总结一个通用的理论，说在什么情况下人会笑。

我们专栏第一季有一期节目叫《什么是幽默，什么是酷？》，讲过一个关于幽默的通用理论，说幽默是“温和的违反”。今天咱们再说一个关于笑的更通用的理论。

这是一个2000年才发表的理论，搞这个理论的牛人是马里兰大学的神经生物学家罗伯特·普罗文（Robert Provine）。普罗文研究“笑”可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空想，他是深入到各种场合观察，积累大量的数据。普罗文的研究，有三个洞见 ——

那笑到底是要传达一个什么信息呢？

有人举了这么一个例子。一个小婴儿躺在床上，你想做鬼脸逗他玩。如果你每次做鬼脸之前先对他笑一下，小宝宝看到你的鬼脸就会笑。可是如果你不笑，单纯地跟他做鬼脸，那小宝贝不但不会笑，而且还可能被你吓哭。

笑传达的信息，就是“别当真，我是开玩笑的。”

两个孩子在一起玩闹，甚至两只猴子在一起打闹的时候，一会儿打一下一会儿追一下，到底是恶意的还是开玩笑的？必须发出声明是玩闹的信号：猴子是用夸张的肢体语言，人类是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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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代表这是一个假危险 —— 看似危险，其实很安全。这本书的作者西姆勒，第一次打枪的时候，开枪后有个后坐力，他很惊讶于这个后坐力，然后他马上就笑了。西姆勒就自己分析，说我为什么会笑呢？感受到后坐力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很危险，但是马上他就意识到这个并不危险 —— 他一笑，就等于告诉自己和周围的人，我虽然在开枪，但是我这里很安全。

笑，就是在安全和危险的边界线上走一下，然后落实到安全。

为什么笑话会让人笑？笑话是“温和的违反” —— 看似是在说一个不正经、甚至有点危险的话题，但实际上很安全。为什么我们看到别人跌倒会笑？因为我们知道他没事儿。如果是一个老人跌倒了，你就不会笑，因为那可能是真危险。

如此说来，笑会暴露我们心目中危险的边界在哪里。同样一件事儿，别人没笑你笑了，那就可能说明别人认为这个事儿很严重，而你没当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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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还可能暴露关系的远近。同样是一个人跌倒了，手里拿的东西撒了一地，只要他没受伤，这件事儿就既可以认为是挺严重不应该笑，也可以认为无伤大雅可以笑。如果你跟这个人的关系很近，你就不会笑。但如果你对这个人很疏远，你就可能会笑。

可是如果人人都知道笑代表心理边界，而我们又不想暴露心理边界，那下次再遇到什么事儿，你是笑还是不笑呢？

身体语言也好，笑也好，都是我们大脑很擅长的功能 —— 但是我们很少意识到这两个功能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两个功能之所以要保留模糊性，除了不让人发现内心世界之外，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好处。

前面咱们讲了，为了防止内部过度的竞争，人类发明了社会规范。在文明社会里一个人想要公然宣示自己有多厉害、或者大庭广众之下向一位陌生女士表达爱慕之情，这都是不行的，人们会一致谴责他。

但是你可以用身体语言表达。比如你可以做出一个大大咧咧的姿态，往那儿一坐，占据很大的空间，就可以传达一个宣示权力的信息。如果有人指责你，说你怎么不尊重群众啊？你完全可以说对不起我没意识到，我不是故意的。

这就是模糊性的好处，它提供了不同解释的空间。这人半躺着坐在那里把腿放桌子上，很像是他在宣示优越感，但是他也可以说这是从小养成的老毛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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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明感觉他就是这个意思，可你偏偏不能断定他就是这个意思。

而且身体语言还没法通过第三方转述。这意味着别人很难告你的状。可能人人都感觉曹操气场太强不像个臣子的样子，但是只要曹操不采取实质性动作，别人就说不出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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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也有这个功能。我们在开玩笑的设定之下说一些话，如果被人反对，还可以说自己是在开玩笑。

尤德考斯基在《不充分均衡》这本书里也说过这个观点。比如说几十年以前，同性恋在美国是个禁忌话题，谁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同性恋居然会是个正面的形象。那这个社会规范是怎么打破的呢？

最初可能是某个知名人士，当着媒体的面说了一些支持同性恋的话。记者第一反应是这人是不是疯了，怎么说这种话 —— 然后记者会把这件事当做八卦报道。这句话一旦上了媒体，公众会有各种反应，很多人会指责，然后这位知名人士可以说我是开玩笑的，对不起啊。

但关键在于，通过一个玩笑，这句话传播出去了。如果人们真的觉得这个话题好笑，那就意味着这个话题已经处在危险和安全的边缘！旧社会规范的边界线已经在收缩了。

这就好像流氓骚扰妇女。你说他是犯罪吧，他说他是开玩笑。你说他是开玩笑吧，他似乎真的想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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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语言和笑，给了我们偷偷突破社会规范的手段。明明做了，但是你可以不承认。而恰恰为了保留这个不承认的权利，我们宁可不知道身体语言和笑的精确含义。

可是现在你知道了。如果这些知识在你和你周围的人中间形成了 common knowledge（共有知识），你可能就再也不知道该不该做动作、该不该笑了！

至此，《头脑里的大象》这本书里的所有值得讲的硬知识就都讲完了。有些事情知道并不见得真比不知道好。不管该不该知道，我们已经知道。那么知道人们各种隐藏动机之后，我们应该怎么面对这个知识呢？咱们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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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身体语言和笑，给了我们偷偷突破社会规范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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