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爱式鸡汤

如果你经常听 TED 演讲的话，不知道你有没有一种感觉。一种“奶油”感。我现在越听 TED，就越觉得这不是一个现代思想论坛，这是一个宗教论坛。所有 TED 演讲，基本上都在说下面这些信仰：

1. 世界很美好

2. 每个人都是特殊的，每个文化都是无价的

3. 我们对未来充满乐观

我家有两个孩子，他们每次过生日都要吃奶油冰激凌蛋糕。我每次吃生日蛋糕，都想起 TED 演讲的味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有点太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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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最近有一位加拿大的心理学教授，乔丹·彼得森（Jordan Peterson），火了。彼得森输出的东西绝对不是奶油蛋糕，而是一种比较冲的、不适合儿童的食物，比如辣椒。

如果我们把鸡汤分成两种，那么 TED 这种是“母爱式”鸡汤，彼得森提供的则是“父爱式”鸡汤。

现在已经有人 —— 比如我们专栏熟悉的泰勒·科文 [1] —— 说彼得森是今天整个西方世界影响力最大的公共知识分子，所以我们精英日课专栏必须得讲讲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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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森刚出了一本书，叫《12条人生规则》（12 Rules for Life），现在非常非常流行。他在 YouTube 上有视频课程，已经超过了四千万次播放。他前不久在一个电视访谈节目上跟女主持人辩论大获全胜，使我们中国观众想到当初丁仲礼院士接受柴静的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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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美式自由主义 —— 也就是“白左” —— 把持主流媒体和教育话语权的世界里，彼得森教授，是个保守主义者。

现在美国有一类人叫“跨性别者”。比如说，老王在生理上完全是个男的，但是他内心深处认为自己是个女性，不过老王并不打算做手术变性，他保持心理和生理的二元人格，那么老王就是一个跨性别者。自由主义者非常尊重、理解、和鼓励老王，奥巴马总统离任前就曾经要求美国各个公共场所，允许人们根据心理上的性别认同、而不是根据生理性别，决定进男卫生间还是女卫生间。

欧美大学的教授们是白左的主力，但是彼得森教授拒绝鼓励老王的心理性别认同。老王如果没有明确提出要求，彼得森将坚持叫他王先生，而不是叫王女士。

彼得森反感白左搞的“政治正确”、“后现代主义”那一套，他呼吁把那些搞伪学术的人清除出大学 [2]。这个态度似乎是有点太激进了，不过作为一个反感 TED 奶油感的人，我很同情彼得森的保守主义立场，而且我很赞赏他尝试用学术研究结果支持自己的观点这个做法。

可是读了《12条人生规则》，我还是觉得他这本书……可能不是我们专栏读者最感兴趣的。

彼得森，很可能信仰基督教。

有人公开问彼得森是不是教徒，彼得森表示他不喜欢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会把他限制在一个盒子里。不过据有人推测 [3]，彼得森应该是个“文化基督徒” —— 也就是说，他并不像真正的教徒那样相信《圣经》上的每一个字，也不见得接受基督教的世界观，但是彼得森对《圣经》很有敬意，认为《圣经》故事应该成为人们生活的指南。

你可能觉得对大学教授来说这还是有点过分了，但是请听我帮他解释。

彼得森不但是个大学教授、是心理学家，而且还是一位临床心理医生。作为学者，彼得森从小到大经历了很多人生的艰难；作为心理医生，他见识了太多的人间不幸。彼得森知道，如果没有一个信念，人很难从这些不幸中撑下来。

自由主义者认为世界的本质是美好的，彼得森认为人生在世的本质是受苦。有些苦是我们自找的，比如你因为意志力薄弱而吸烟、酗酒、甚至吸毒，那你吃苦是自作自受 —— 但是就算你做得再好，你还是会吃苦。你会生病，你会衰老，你会绝望，你会死亡。

彼得森眼中的世界是个混乱和秩序的二元共同体。混乱带给人痛苦，所以我们必须用秩序对抗混乱。而宗教，就提供了这种秩序。

而当今世界，正如尼采说的，上帝已死，信仰宗教的人越来越少了。过去人们曾经因为不同的意识形态而打来打去，现在为了避免这些争端，西方社会连意识形态也不讲了，开始倡导“多元文化”、“后现代主义”，结果世界变得更加混乱。

这个混乱的世界里有很多失败者。自由主义者对他们充满同情和表面上的关爱，可是根本不解决问题。白左的“母爱”理念是什么都是政府的问题 —— 你不是吸毒吗？那不是你的错，是你从小家庭环境不好，是政府对不起你，所以你有权闹！

但是彼得森是一种“父爱”理念。彼得森认为人应该自立自强！而宗教故事，就给了我们奋斗的道德力量。

在彼得森看来，考察《圣经》故事的真伪没意义，这些故事的价值在于它们是两千年心口相传的东西，它们已经融入了我们基因之中，它们不是关于事实的，而是关于道德的。而这种经历了时间考验的道德，最有力量。

这就相当于我们专栏经常说的“叙事自我”。你总给自己讲一个什么故事，就决定了你会是一个什么人。

是从这个意义上讲，彼得森信奉基督教。彼得森对宗教和心理学有很深的研究，他这本书里通常是先来一大段宗教分析、或者心理学研究、或者他本人和他的病人的经历，再来一小段人生指南。

我们熟悉的纽约时报专栏作家戴维·布鲁克斯有个说法 [4] 我很赞同，他说彼得森这本书并不是给所有人看的，他的目标读者应该是那些正在生活中挣扎的青年男性。

彼得森特别有意思，他举了龙虾的例子。龙虾这个动物已经在地球上生存了三亿五千万年，比人类的历史长得多，所以如果龙虾身上有什么气质跟人一样，那我们大概可以认为，这是一个古老而深刻的气质。

龙虾的气质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公龙虾打败所有对手之后，会划定很大一块地方作为自己的地盘。别的公龙虾绝对不敢进他这个地盘，而母龙虾们则争相跟他交配。

虾犹如此，人何以堪？战胜了的公龙虾代表秩序。母龙虾可以随意挑选公龙虾，她们代表混乱。而那些战败了的公龙虾 —— 也就是广大草根男性，代表受害者。

失败的公龙虾是被打疼了，打服了，打怕了。动物学家观察这些龙虾的行为模式都跟胜利者不一样，扣扣索索惶惶不可终日。彼得森从临床心理学角度表示，人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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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彼得森的最根本建议就是站直了别趴下！千万别在精神上垮掉。自由主义者总把你描写成受害者，但是你自己不能整天一副受害者心态，不要怨恨父母，不要报复社会。你应该 ——

* 承担个人责任。人生在世有些事必须你去做，而且必须做好。

* 照顾好自己。首先要看得起自己。

* 只跟看得起你的人交朋友。

* 好好教育你的子女。

* 尊重传统。

* 你需要纪律，你需要勇气，你需要自我牺牲的精神。

* 先把自己的事儿管好了，再去想什么“资本主义”、“政府与社会”之类的大问题。

* 谦卑，不懂的别胡乱发言。

* 早餐多吃点脂肪和蛋白质，摆出一个积极向上的姿态，精神点……

总而言之，彼得森认为人生的意义不是什么自由，而是责任。

我看他这些建议，就好像是一个在外面打了好几年仗的老兵，退伍回家一看自己的儿子没出息，刚刚还被邻居给欺负哭了，于是他走过去，对儿子说的话。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 —— 但是他接下来的一句可不是“至少我们还有梦”，而是你得自强啊孩子！

咱们中国人可能觉得这些建议没什么啊？我们小时候不就是接受的这种鼓励吗？但是西方国家的青年，特别是加拿大这种白左当道的国家，彼得森这个声音不算陈词滥调。自由主义媒体只会像关爱小动物一样同情这些孩子，有时候能给你点安慰，而彼得森是把孩子扶起来，还往上拉了一把。

彼得森这些建议我完全赞同，我看他的电视辩论甚至可以说是感觉特别解气。我希望我儿子长大以后读读彼得森这本书。

但是我觉得他没把这个世界给说全。我觉得人毕竟不是龙虾。世界固然有时候弱肉强食，但是也真的有关爱、有合作的一面。个人要自强是没问题，但是社会也的确可以做一些事情。

更重要的是，混乱也不见得就不好。混乱能带来创新。如果人人都按照经典的教条行事，社会就缺乏生气。

彼得森说女性心思多变，今天喜欢这种明天喜欢那种随意挑选男性，所以女性代表混乱，男性动不动就被女性羞辱，现在住在大城市没有房子的男性可能对此深有同感。可是话说回来，也正因为有这些挑剔的女性，男性才有动力，经济才能增长，社会才能进步啊。

我们中国社会还远远没发展到美式自由主义的程度，所以我们大概不会对彼得森这本书有强烈的情感反应。

但是这本书能告诉我们，自由主义并没有在西方社会一统天下，传统常识仍然有意义，而且时不时就有可能变成畅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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