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自王煜全老师的一封信

> 万维钢今天为你特别放送一封来信：来自隔壁《全球创新260讲》的王煜全老师，他读了我们前一段时间的佛学内容，很有感触，特意写信跟我、以及跟咱们日课的同学们探讨了一些佛学问题。我认为王老师对佛学的认识非常深刻，他的观点能给我们很多启发，所以，今天我就为你转发一下王老师这封信的全文。

万老师：您好！

我是您忠实的粉丝，看到您解读《为什么佛学是真的》特别高兴。正巧我也在读这本书，也觉得这本书出得非常好。看到您的解读，不自觉地就想和您做个交流。

我特别认同您的观点，佛教到今天两千多年了，很多当时缺乏的对人的知识和相关的术语都已经具备了，可以通过佛学和科学的对话使得其中的宝藏能为现代人所用。一味的故弄玄虚有害无益，也不是佛陀的初衷，反倒阻碍了佛学在现代人当中的传播。

其实佛陀当年就是一位一丝不苟的真理探求者，他用的观察方法非常严谨，甚至很符合科学的原则，只不过科学观察的是外界，而他观察的是自己的内在世界。结果佛陀发现我们并不是一个合格的观察者，而是充满了偏见，他称其为“无明”。在《佛学为什么是真的》里面，赖特引入了进化心理学来解释为什么我们不是个客观的观察者：因为自然只选择适宜生存的生物。佛教对“贪嗔痴”的总体评价是负面的，容易让人产生反感，但要抛弃贪嗔痴，需要放下而不是憎恨它们，所以我原来也用进化的角度解释过，没有贪嗔痴，我们人类根本走不到今天。今天我们有了理性，能够追求事物的本来面目，这需要不受贪嗔痴的干扰，但它们对人类进化是有意义的，不要去憎恨它们。

更关键的是，基于佛陀对自己的客观观察，他总结出了我们人类个体的运行机制，而且相当系统地阐述了出来。这些知识里有很多被现代心理学印证了。不过现代心理学因为学科分类过细，整体系统性反倒不如佛学。比如书里提到的次级自我的概念，我觉得就是对人的决策机制的、过于简单化的抽象，就像《思考，快与慢》是对决策的过于简单的抽象一样：人的行为既受外在环境影响，也受内在模式影响，内在模式又分为先天和后天（不是只有先天的），而这些模式被触发的阈值和前提条件并不相同，不能简单理解为七个并列的系统。佛教里的五蕴和十二因缘，更进一步说是唯识系统，就是在论述这一机制的：

色：外界物质的总和，是对我们身体的刺激的来源，严格说甚至包含我们的身体结构（色身）；

受：因为外面的色（又叫尘）和身体的色（又叫根）的结合互动产生的知觉，是客观的，就像您举例说眼睛不参与意识（当然你事后可以把受分成苦受、乐受、不苦不乐受，但那是预期到会引起你什么感情的分类）；

想：这部分才是主观的开始，我们因为“受”和大脑当中的机制（包含先天、后天）而产生了各种对应（包含文字、意象等）、并产生爱憎等情绪；

行：我们的行为是受思维支配的，因为有爱憎，所以有相应的行为（包含想法，佛教叫身口意，心里想的、嘴里说的和实际做的都算）；

识：不只是意识，佛教的识有八识，这里更多指末那识和阿赖耶识，其实末那识更像我们这里讲的行为背后的模式。简单说，佛教认为这些思想和行为会强化我们的模式，下次再遇到同样的事情，触发相同情绪和行为的阈值会降低。

这可以说是我们和外界互动、把外在内化的一个过程。

赖特书里的五蕴的次序其实和汉传的“色受想行识”不太一样——

Physical body：色，指的色身，加上外在会更好（色声香味触法的色指的就是外在的六种尘）；

Basic feelings：受，这里的 feeling 有知觉和感情两个意思，但加上 basic，应该指感觉，不是感情，但其实 feeling 不准确，因为比如眼睛看到文字，看到的整个纸张上的黑白色都是受，但未必是 feeling，应该说是 sensory input；

Perceptions：想，是指把外界感受到的东西对应到我们的认知模式的心理行为，比如认出那是“一棵树”，或者是“字母X”，心里没有脚本，就无法形成对应的概念，但和心理的对应是主观的，是有可能出差错的，比如杯弓蛇影；

Mental formations：识，各种心理模式，包含书里的七个次级自我（书里说了 a big category that includes complex emotions thoughts，inclinations，habits，decisions，我觉得这里的 decision应该是 decision pattern，应该不包含真正的行为）；

Consciousness：意识活动，其实是行（上面解释过，身口意在佛教里都是行为），这个顺序可以接受，因为是想和识结合产生的行。

所以，简单说，南传佛教的五蕴的顺序其实是“色受想识行”，要注意的是，佛教的识比 Consciousness 包含的内容大得多，直接理解为意识会犯错误。

最重要的是，就像您在专栏里提到的，现代心理学看到了问题，佛学找到了解。佛学是“自我体验的科学”。我觉得这个解才是现代人亟须的，是可以用现代科学理论阐释清楚的，也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顺便说一句，赖特修的内观不是大乘佛教的，是南传的修法，南传是标准的小乘，不过小乘是大乘的人给人家扣的帽子，人家自己叫佛教上座部（就是曾经跟着佛陀实修过的人的弟子们），大乘是后起的，因为不满上座部垄断了话语权，他们的标准称呼是大众部，是那些没亲自听闻过佛陀说法的人的组织，今天的各种神通都是大众部、也就是大乘的人搞的。

佛教的修行方法也不能简单分为“禅宗、藏传和内观”三种，因为禅宗是大乘的修法，但大乘佛教的修法非常庞杂，有汉传十宗的说法，既有像南传的止观禅修的天台宗（止就是奢摩他、观就是毗婆舍那 Vipasana，其实汉传老讲的戒定慧，戒是基础，定就是修止，慧就是修观，就是Vipasana），也有像藏传密宗的密宗，后来在大陆失传，从日本传回来的叫东密或者唐密，还有玄奘法师主推的强调思辨的法相唯识宗，不过这些后来都慢慢失传了，今天汉传主要是禅宗和净土宗（就是念佛法门，不过不要瞧不起净土宗，拜佛里面的学问也大得很，今天名气很大的博士聚集的龙泉寺就是净土宗）。南传虽然都以《大念处经》为根本，修“身、受、心、法”，但也有不同流派，比如保留了丛林传统的泰国佛教以阿姜查为代表，组织了第六次经典结集的缅甸的马哈希尊者，还有在家的修行人葛印卡组织的十日禅等等。藏传其实也很复杂，而且互相矛盾很大，而且藏传里也分显密，显宗修行和汉传很像，所以很多汉传修行人也修黄教宗喀巴大师的《菩提道次第广论》。

至于传到美国的佛教，主要有：

1）藏传；

2）南传，加州最大的禅修道场是 Jack Konfield（不是出版《心灵鸡汤》的 Jack Confield）建立的，他曾经在泰国跟了阿姜查七年，十日禅在美国也有多个禅修点；

3）汉传的禅宗基本都是日本和韩国传过去的了，比如铃木俊隆和以川弘文（乔布斯的师父）；

4）汉传的净土修行：宣化上人在加州修了万佛城，台湾过去传教的也不少，像星云法师，但基本局限在华人圈子；

5）灵性运动兴起的从佛教来但系统不够完善的禅修，以 Big Sur 的伊萨兰学院也比较出名，奥修也勉强可以算是；

6）美国人和科学结合的改良修行方式，最出名的是卡巴金的正念减压疗法。最后这个最有未来，我们应该好好学习。

其实佛教修行因为直指内心问题，所以在美国这样关注内心的国家特别容易引起共鸣，但不得不说，有时候文化的差异和壁垒还是挺大的。大乘的好处是，后人可以不断贡献力量，虽然坏处是有时候真假难辨（汉传一直有伪经问题），所以汉传的系统更加庞杂精微，在中国这个环境里，只要你愿意认真学习，对佛学的整体理解还是要好很多，所以对佛教加强研究，可以成为中国对全世界的重要贡献。

还有在您的“佛法的另一种认知”里，有三处小的地方：

一是布施不是指给和尚捐东西，布施是一种修行方法，让我们能够对治我们的贪心（把财物放掉）和嗔恨心（布施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布施要求做到“三轮体空”，就是不觉得自己在施舍，不觉得对方在接受施舍，不觉得自己在送东西出去。

二是布施可以积累的不是“功德”，而是“福德”，所谓福德就是生活顺遂的机会，有能够修行的福气，你常布施自然帮你的人也多，生活会更顺利，有利于修行，因为修行是要有物质基础的。而修行实力的增加叫“功德”，不能靠别的，只能靠自己做功课，当然，把布施当功课，功德也会增加。而为布施而布施，还是会有福德，但没有功德。这就是为什么达摩来到梁朝见梁武帝，梁武帝说我修了千百寺庙，有功德没有，达摩说“没有”的原因。

三是“慈悲为怀”是指感受到众生为业力（贪嗔痴的原因）所拖累而自然流露的悲悯之心，同时，慈悲和布施一样，是一种修行，既不能为做样子而慈悲，也不能为了消除自己的共情而慈悲。这方面西方心理学有关 Altruism 有大量研究，证明人类当中是普遍存在不是为了做样子和自己共情的原因，而纯粹为了对方的利他行为的。给很多佛教高僧做过核磁共振的 Richard Davidson 在《大脑的情绪生活》里，也讲到了他们发现当高僧修炼“慈心禅”的时候，他们的快乐中枢整个被激活了。不过对于您的“从上帝的视角出发想问题”和“做适合你做的事情”，我非常同意！

其实布施和慈悲都是要求无我，希望有机会再和您聊无我的话题。

我在学佛和打坐禅修上都花了点精力，但资质驽钝，没啥成绩。不过因为机缘，和很多师父都是好朋友，之前也曾经积极推动过佛学和科学的对话，所以对您的努力深表敬佩，希望今后您能有更多的机会讲解佛学，也希望能有更多机会和您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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