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独处的功夫

今天咱们说说孤独。你肯定不喜欢孤独。孤独是一个主观的情绪，对人的精神和身体都可能有严重伤害。但我今天最想说的不是这些，而是孤独对人思想的影响。

孤独的思想，常常是极端的思想。思想上的孤独，可能比精神上的孤独更危险。

孤独正在成为热门话题。最近十几年以来有个非常明显的趋势，独居者越来越多。按美国的数据，从2004年到2014年，独居的年轻成年人比例从52%提高到了64%。中国的数据不准确，有的说中国有两千万青年独居有的说有5800万，但可以肯定是比例不小，而且正在增加。我看人们一提到这个现象就忧心忡忡，这些独居者会不会很不快乐，以至于变成社会的公害呢？

其实独居不是毛病。独居的人之所以增多，是因为现代社会的便利使得独居成为可能。过去的生活需要两个人互相照顾，是你为我把饭烧我为你打扫 —— 现在有外卖有钟点工一个人完全可以生活得很好，一杯红酒配电影，还不用被谁管。独居的人工作可能非常忙碌，可能天南地北有很多朋友，独居不一定孤独。

甚至哪怕这个人干脆就不怎么跟人交往，也不一定就是孤独的。有一些精神世界特别丰富、智力水平特别高的人，就是不爱跟人交往。咱们专栏前面讲过一本书叫《创造的起源》，这本书的作者爱德华·威尔逊就是一个非常离群索居的人。他曾经的主要工作是研究蚂蚁，他喜欢一个人在丛林里待很长时间观察蚂蚁。

从精神和身体健康的角度，客观上是否孤单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否有“孤独感”。如果你感到孤独，那可能是身体在向你发信号，说明你这个状态不行了。去年《新科学家》杂志有篇文章 [1] 介绍了关于孤独感的最新研究，马徐骏老师的专栏里有一期叫《摆脱孤独感》，对此作了详细的讲解。

这篇文章提到一项针对150项研究的荟萃分析，认为孤独感和长期不锻炼、酗酒、吸烟和肥胖对人的损害是一样的，它能使人早死的概率增加26%。所以如果你感到很孤独，你得赶紧想办法改善情绪，身心健康很重要。

对妈妈来说，你的身心健康是最重要的。但我们作为社会的中流砥柱，总有一些事情比身心健康更重要。

比如说思想健康。

孤独对人的思想可能会有两种危害。第一种比较弱，大约相当于“良性肿瘤”，最多也就是让人变平庸。第二种则是恶性的，会让人变极端。咱们先说良性的。

“心流”这个概念的最早提出者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赖，在《心流：最优体验心理学》这本书里，对独处这件事，说过一句很重的话 ——

“如果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不能忍受孤单，他成年后就没有资格担负需要郑重其事准备的工作。”

独处是对人的注意力的考验。在跟人相处的时候，随时都有人和事吸引你的注意力，你几乎感受不到注意力还需要主动管理。那么等到独处的时候，有很多人就会不适应。他会觉得无聊，会不知道该干啥。我们看某些领导干部退休以后就是这种状态，不用他理政了，没人理他了，他自己就不知道该理啥了。

很多年轻人用看电视剧和给朋友打电话聊天的方式释放独处时的注意力，缓解孤独感，这就落了下乘了。这就是契克森米哈赖说的“不能忍受孤单”。说白了，就是这样的人始终需要外界的刺激，他没有办法跟自己相处。

像这样的人，真的需要随时让自己忙碌起来。高级的做法大约是读书和学习，或者发展一项有意义的爱好。总之别把注意力浪费在不值得的地方。

但是请注意，在我看来，哪怕你一孤单就读书学习，把注意力都花在“值得”的地方了，你还是不能说你学会了独处。因为你的注意力仍然必须投放在一个外部的事物上。你不是在“跟自己相处”！

那到底什么叫“跟自己相处”呢？以我之见，这个标准是完全不需要外界信息的刺激，就自己待着。你是发呆也好，做白日梦也好，考虑事情也好，自我反省也好，研究问题也好，制定计划也好，正念打坐也好，总之是自己在头脑里跟自己对话。这个才是独处。

高手得有这个功夫。有个很形象的词叫“枯坐” —— 你能枯坐几分钟？

恶性的孤独感，会让人的思想走极端。

最近 Aeon 网站有一篇文章 [2]，说孤独是恐怖主义和极端主义的温床。这篇文章的作者叫加法尔，是牛津大学的在读博士生，同时还是一个作家和编辑。加法尔非常了解有极端思想的人什么样。她研究过很多在西方长大、后来成为穆斯林恐怖分子的人，这些人的共同特征就是有强烈的孤独感，感觉被社会抛弃了。

为什么孤独会使人极端呢？加法尔在汉娜·阿伦特1951年的著作，《极权主义的起源》这本书中，找到了理论根据。

前面我们说了，独处的时候我们的大脑应该自己跟自己对话。阿伦特说，如果你面临道德困境或者其他的矛盾选择，你头脑中至少会出现两个声音，他们互相争论，这样你就是从多个角度去考虑问题。这样的独处，有利于你更客观地分析事情。

但孤独可就不是这样了。孤独的人，可能头脑里只有一个声音。他丧失了自己和自己对话的能力。如果是这样的情况，那么这个人看问题就只能看一面，他就不能从别人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看问题都只看一面，当然就容易走向极端。

加法尔举了个例子。一个中学生在学校被老师批评了，这本来是个小事儿，就算老师批评的不对，也可能是一场误会。但是在一个走极端的人看来，这就是老师在故意针对他 — 他甚至能想到整个社会都在跟他作对。而如果这个中学生是个少数族裔，从小就被同学和老师冷落的话，这种感觉就更强烈。

很可惜，他身边没有人能帮他用另外一种思路去解读。

那这时候如果有个什么极端的意识形态正好在这个人面前出现，他就会感到自己找到了组织，想要把自己全盘奉献给这个极端意识形态。他就会丧失自我。

恐怖组织特别强调要极端。圣战分子的宣传材料里都特别强调自己的理念没有灰色地带。你要接受就必须全盘接受，你要不全盘接受那就等于全盘否定，不允许任何质疑，也没有任何中间地带。接受不绝对，就是绝对不接受。

结果就是一个从小在西方发达国家长大、平时不声不响的人，最后就变成了恐怖分子。

这才是孤独最大的危害。这不是物理上的孤独也不是精神上的孤独，而是思想上的孤独。如果没有不同的声音跟你对话，你慢慢地变成头脑里只有一个声音的状态，就容易走极端。

我们专栏不断地引用菲茨杰拉德那句名言：“检验一流智力的标准，就是看你能不能在头脑中同时存在两种相反的想法，还维持正常行事的能力。”今天我们从另一个方向理解这句话 —— 如果一个人的头脑里一直都没有相反的想法，那就会极端地行事。

其实我们专栏以前也说过这种状态，不过我们说的是领导。《权力带来的脑损伤》这一期说本来正常人都能从其他人的角度去看问题，但是当领导当习惯了以后，因为别人看你说啥都对，你就会觉得自己特别厉害，就会失去换一个角度思考的能力。权力会把人变傻。

《领导者的智商最好在115到124之间》这期说智商太高的人也当不好领导。如果你的智商太高，你就无法理解别人“低水平”的思路，你就脱离了群众。

说来说去，千万不要陷入思想上的孤独。能听到和自己想法不同的声音，这是多么可贵的一件事情！

好几年以前，我特别反感有人在微博转发那些抽奖信息。我就觉得你明明知道自己中奖的概率那么小，竟然还不惜浪费读者的一次注意力，这不太没品了吗？我就一度打算看到转发抽奖的就对他取消关注。

可是几乎是我刚下了这个决心，就看到我的一个朋友在转发抽奖！后来我就没有因为转发抽奖而取关过任何人。我认识到人都是复杂的，有些不可爱的人做的事儿，可爱的人也会做。

因为我关注的人多，微博帮我消除了一个极端思想。经常跟各种不同的人交往，有时候他们的某些方面让你很不赞成，可是你还不得不整天跟这帮人在一起……你就不会孤独，更不会极端了。

最后，前面提到的Aeon 那篇文章的作者，那个牛津大学的女博士生，她是一个穆斯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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