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利益攸关》2:道德的内外之别

今天咱们继续说塔勒布的《利益攸关》（Skin in the Game）这本书。我在预告里说过，塔勒布的思想跟某些主流学者 —— 比如说平克 —— 的思想有矛盾。今天我们要说的这个道理，你可能就不一定能接受。后面我会讨论，但是我认为塔勒布提出的这个问题值得我们思考和思辨。

塔勒布的思想不一定对，但你不能说他想得浅。世界上有很多思想连错误都谈不上。今天咱们先讲一个交易的故事，你可能也面对过这样的难题。而我们要从中引申出一个很严重的道理。

这件事最早是记载于古罗马哲学家西塞罗的一个著作里。西塞罗讲了两个古希腊哲学家的辩论。这两个哲学家，一个叫第欧根尼（Diogenes），一个叫安提帕特（Antipater），安提帕特是第欧根尼的学生。

师生俩争论的这个事是这样的。有个商人运了一批谷物，准备在希腊的罗德岛转手卖给别的商家。这个商人有消息，他知道现在有很多条船正在往罗德岛运谷物过来，所以谷物的价格即将下跌。但此时罗德岛人并不知道这个消息，所以现在谷物在罗德岛的价格非常高。那么问题是，这个商人把谷物卖给别人的时候，他是不是应该把他知道的“谷物即将降价”这个信息告诉买家呢？

老师第欧根尼认为没必要告诉。生意人靠消息赚钱天经地义，卖家只要把法律规定该说的信息告诉买家就行了。也就是说，只要你这个谷物货真价实，你就不算是骗人。其实我们现在绝大多数人也都是这么想的。比如如果你有一个内线消息，知道房价马上要跌，那你肯定要在所有人之前把自己的投资房卖了。

而学生安提帕特是个理想主义者，就说这不行。安提帕特说你应该诚实地告诉买家所有相关的消息。安提帕特这个立场显然更有道德。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呢？

塔勒布考证，像这种情况，古代各国的法律要求也不一样。

比如说伊斯兰教法（叫《沙利亚法》，Sharia），肯定算是对道德要求很严的法律了。沙利亚法是综合了古代各国法律的一个法典，可以说是有关交易中风险对称性的法律博物馆。《沙里亚法》对不确定性的规定是 —— “交易双方任何一方，不能说你有一个确定性的信息，而你让对方把它当成是一个不确定性的信息。”

比如说你卖一批红酒给别人。如果你明确知道这红酒是坏的，但是你让对方不知道，你就违法了 —— 红酒坏了对你是确定的信息，对对方却是不确定的信息。

可是对罗德岛这批谷物来说，这个商人只知道有很多条船在运送谷物来罗德岛，但是罗德岛的谷物降不降价，那是未来发生的事 —— 而未来的事只有上帝才知道。既然降价只是你的一个推测，你就没有义务把这个信息告诉对方。所以说，哪怕是按照伊斯兰教法，这个商人不说也没毛病。

但是犹太人的法律，就跟学生安提帕特更接近一些。犹太人有个经典故事。有一位智者，这天正在家里沉思。这时候有个人来找他，说要买他的一批货。因为这个智者正在沉思，他就没搭话。智者没搭话，买货的人就以为他不想卖，于是就主动提高价格，说我把价格提高到多少，你能不能卖给我。这时候智者才反应过来。那请问，这个智者能不能索性就以更高的价格卖给他呢？

犹太人的传统是不行。这个人回去之后，跟别人一打听实际价格，他会觉得受到了侮辱，他就会报复你。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透明度，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好，这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那么塔勒布认为应该怎么办呢？塔勒布有一个明确的立场，这就是交易员的立场。

我告诉你一个读塔勒布书的窍门 —— 凡是书里提到“交易员（traders）”，肯定都是正面人物，交易员干的事儿肯定都是对的。这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交易员要直面风险，在塔勒布的价值观里敢冒险的绝对是好人。第二个原因是，塔勒布本人曾经是一个交易员。这就好像我写文章，如果我说“科学家”，那可能有好有坏；我要是说“物理学家”，那肯定都是好人。

交易员会怎么办这件事呢？在证券界经常有这么干的，把一些不良证券打包，弄个好听的名目给卖出去。这种卖法有点坑人，而交易员的道德是交易员不能坑交易员。

因为交易员都是一个行业的从业者，大家都是有名有姓的。你坑我，这是对我智商的侮辱。你坑交易员，交易员圈就会排挤你，以后没人再跟你交易，你在业内就没法混了。

但是如果你把它卖给一个匿名市场 —— 就好像在股市里面，买卖双方都是匿名的 —— 那么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接受的。

这就好像是做风险投资，合伙人互相都认识谁也别坑谁。但是如果公司已经上市了，那你如果觉得不好就可以单方面把股票卖了，反正也不知道是谁买的，这没问题。

关键点是内外有别。跟我熟悉的、利益攸关的人，我不能坑，我把什么信息告诉他。但是离我远的那些人，对不起，我对你没有道德义务。

这个观念符合尼采的哲学。尼采有一句话，“我的好邻居啊，对所有人的同情将会是对你的暴政。” —— 对所有人都好，就等于我对离我亲近的人不好。

塔勒布说的等于是一个“会员”政策。所谓俱乐部，本质上就是要限制人数，把人分成圈内和圈外，让内外有别。圈内的自己人，我对你是一个道德标准。圈外的人，我没有这么高的道德标准。

古人都是这么做的。比如雅典的民主，只有本国的公民才能享受。奴隶和外国人不享受民主。道德是有限度的，具有一定的排外性质。

这就是塔勒布的立场。那你觉得这个立场行不行呢？咱们先说说它的道理。

我们专栏第一季有篇文章叫《一个大尺度的话题》，讲到什么东西大了就不一样了。比如创业公司，十来个人一起合作，跟一个大企业几千人的那种合作关系是完全不一样的。我们前面讲精英团队合作说的就是小团队。小团队可以亲密无间，而你不可能跟一千个人亲密无间。

同样道理，一个小城市适用的管理方法，跟一个大共和国完全不一样。这就是“尺度（scaling）”问题，东西不能按比例放大。

塔勒布把这个道理延伸了。在小尺度之内，人们愿意为集体贡献力量。但是如果系统非常大，那人们就都是为了自己利益而做事，小尺度的逻辑就不好使。

从这个角度，咱们再来审视一下美国政治学家文森特·奥斯特罗姆（Vincent A. Ostrom）说的“公地悲剧”。公地悲剧是说如果这片草地是公共的领地，是无主的，那么人们就会无节制地在上面放牧，草就被啃光了。但是如果你实地考察一下，其实公地悲剧不悲剧取决于社区的大小。小社区的公地并不会悲剧，每个人都会维护公共设施。只有当社区很大，大家互相之间不认识，有便宜不占白不占，这才有公地悲剧。所以解决公地悲剧的问题不一定非得靠私有化，只要让社区足够小就可以。

塔勒布说，用利益攸关的视角看，什么叫公地呢？公地，就是在这个圈里面的人，互相之间使用黄金法则。我对你好你对我好，大家共同维护集体利益。而对外人，那我要用的是白银法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也就可以了。

我们以前讲过，现代西方政治理念主要有三派。自由主义者主张政府应该给人民谋福利，保守主义者主张政府应该尽量让人民自立自强，而自由论者则主张一切完全交给市场，政府最好什么都别管。

这三派吵得是不可开交，但是塔勒布的观点是，这三种主张适用的尺度不同。比如我们为什么不能这样呢 ——

* 对家人和朋友，我是一个社会主义者。咱们搞公有制都可以。

* 对我所在的城市，我是一个民主党人。我要搞福利，我要救助我们本城的人。

* 对我所在的州来说，我是一个共和党人。我认为人主要得自立，我们照顾不了全州的人，但是可以有一定程度的政府行为。

* 对整个联邦来说，我是一个自由论者。那就是中央政府的花费应该减少到最小化，每个地区的人管好自己地区的事就行了。

这差不多就是塔勒布的政治理念。核心思想就是去中心化，本地事务由本地人决定。小国寡民，我们读隔壁熊逸老师的专栏，这差不多也是中国老子的政治理念吧。

塔勒布心目中政治制度最好的国家是瑞士。你说瑞士的政治是左派还是右派？没有左右派。瑞士是一个去中心化的管理模式，中央政府权力很小，各个地区高度自治。

塔勒布给道德加上了一个尺度的维度。他认为道德是内外有别的，是分圈层的，能共同承担风险的人属于一个圈层。说白了，就是谁离我近，我对谁好。

首先我们得承认塔勒布这个政策是个好策略。我们生活中有些人是谁离他近他对谁不好，谁离他远他去讨好谁，这样没有人愿意跟他长期、深入地交往。塔勒布的政策是谁跟我近我对谁好，那么结果就会有更多的人愿意跟你近，跟你形成利益共同体。

但是我听到他这个策略，我就想起来咱们中国费孝通写的一本书，叫《乡土中国》。乡土中国里“公”和“私”是相对的，讲究一个“差序格局”，对亲戚我是一个态度，对本乡本土的人我是一个态度，对外乡人、外省人、外国人，我是各种不同的态度。传统中国社会就是这样的啊。

可是现代社会恰恰不是这样。现代社会流动性非常大，乡土中国那一套已经不行了。比如我是一个哈尔滨人，但我是在安徽合肥上的大学，后来我出国了，现在我主要跟一帮北京人合作 —— 那谁是我的本乡本土呢？

塔勒布认为瑞士那种地区自治的制度好，但瑞士是个小国，各地区发展差不了太多。但是像中国这么一个大国，各地区发展是非常不均衡。沿海和内陆差别非常大，如果都是独自发展可能中国已经四分五裂了。

这个要点是对一个复杂系统，你说是让各个部分独立自发展好，还是说作为一个整体、互相之间有横向的联系好呢？

我觉得横向联系肯定有好处。比如说扶贫，边远地区很贫困，但是人多；沿海地区很富裕，但是人手可能不足。那么沿海支援一下内陆，让内陆的孩子有更好的生活条件，也给沿海地区解决了劳动力，这不是双赢吗？

但是如果你问塔勒布这个问题，我都能猜出来他会怎么回答。他肯定会说这种情况应该让沿海和内陆的两个省作为对等政治实体单独谈，而不应该由远在天边的中央官僚集团插手。

塔勒布还会说，分圈层不一定非得按照地理分，本质上你应该按照利益关系分。

但我又可以说，现在是互联网时代，远在天边的两个人随时可以发生利益联系 —— 固定的圈层还有意义吗？

总而言之，我无法完全接受塔勒布这个理念。但是，塔勒布提醒了我们一个关键的思路：你确实不太可能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 本地事务本地决定是有道理的。现代社会实在太复杂了，也许你就得在两种理念之间寻找一个度。

今天的话题只是有点争议 —— 而明天的话题，估计会让很多人面红耳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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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1. 尼采有一句话，“我的好邻居啊，对所有人的同情将会是对你的暴政。”——对所有人都好，就等于我对离我亲近的人不好。
- 2. 塔勒布的政策是谁跟我近我对谁好，那么结果就会有更多的人愿意跟你近，跟你形成利益共同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