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不被任何看似强烈的感情劫持

> 读者 陈继才：经济学的假设就是人是不满足的，由此带来了稀缺。难道说，这些学说之间的底层是相同的？抑或我们对佛学的理解有很多错误吗？

> 读者 范：不满足是人类社会前进的动力，也是人的烦恼所在，如何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

> 万维钢

这是一个非常著名的问题，其实我们在第一季讲亚当·斯密的时候就曾经说过，现在可以从佛学的视角再讨论一下。亚当·斯密也曾经提到，名望和财富其实不值得拼命追求，因为不管你得到多少，你永远都不会满足，整个过程是痛苦大于快乐。可是另一方面，只有人人都不满足，人人都追求创造财富，社会整体才能进步。那人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在原始社会，有享乐的机会很不容易。有好吃的就应该赶紧吃掉，下次吃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抓到一个漂亮姑娘就赶紧生孩子，要知道整个社区干脆就没几个适龄女青年。自然选择给人的快乐设定非常有效，及时行乐是理性行为。

在佛陀和亚当·斯密生活的年代，人们开始有了长远发展的可能，就意识到获得个人享乐的代价有点太高了。你喝一杯酒，背后是粮食的浪费，是人力的消耗。你和一个姑娘发生一次性行为，就可能毁了人家一生。你参加一晚上赌博，可能半年工资就搭进去了。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得到的却只是非常短暂的快乐，然后你还是不满足。那个时代的智者必然反对及时行乐。

而我们今天这个时代，物质极大丰富，工作已经不那么费力、甚至工作本身就可能是一种乐趣。这时候你要享乐还是要工作，要长远还是要短期，就完全是个人的选择了。

佛陀看一个蛋糕吃不吃，也许考虑的是生产这个蛋糕消耗那么大的人力物力，为了我这一时的享受值不值得；我们今天看一个蛋糕吃不吃，只需要考虑吃蛋糕会不会让自己变胖就行了。

佛陀看一个人为了多娶几个老婆而辛苦工作赚钱、甚至是巧取豪夺，他肯定会质疑这样的人生。而今天的很多人辛苦工作并不是为了自己的享乐，人们更多的是觉得工作本身就很有乐趣 —— 我想佛陀看到这样的人，必然会有不一样的评价。

> 读者 雨秋晨：既然原来的佛经已经不能被充分理解，那我们的解释本身就是现代人的佛学。再说又减去许多部分，那么会不会越来越貌合神离？

> 读者 陈卫真：我的疑惑是，用现代进化心理学分析“痛苦是不满足”，“快乐是虚妄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基因流传下去”，这没有问题。问题是“佛陀怎么知道？”当时的小王子释迦牟尼怎么知道？佛学不是他一个人的学问留传，那其他那些“从学者”又如何知道？难道说“佛学”恰好是歪打正着的一门学问么？

> 万维钢

咱们前几天有一期日课叫《达·芬奇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想斗胆说一句，小王子释迦牟尼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佛陀出生的时候，世界各地已经有很多修行者。特别是当时印度的修行者非常多，有各种门派和心法。我这几天做了点小调研，冥想打坐这个方法似乎也不是佛陀发明的，佛陀的理论贡献也许是把这个方法提升到了新的高度。时间一长，英雄就会变成传说。

我们今天的人研究数学和物理，关心的并不是高斯、欧拉、牛顿、爱因斯坦他们原始的想法是什么，我们关心的是他们发现的理论的本质。也许一篇欧拉写的数学论文，语言古奥，某些字词的用法都跟今天不一样了，研究科学史的人甚至可以为欧拉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而争论不休。但是在一个数学系的学生看来，那些字词当时是什么意思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篇论文的数学思想！我们甚至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出发推导出同样的结果，然后写一篇看似完全不同的论文。

正确的理论，不可能只被发现一次。如果佛学是真的，那就算所有佛经都失传了，人类中的聪明人早晚都能再次发现同样的智慧。 反过来说，如果佛学强烈依赖于佛经，以至于我们只要对某个字词拿不准，就不可能理解真正的佛学，那它就不可能是具有普世意义的真学问。

再退一万步说，就算佛陀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的理论就是人类智慧的终极理论，那也仍然有一个语言版本的问题。佛陀在2600年前的听众的文化程度只有那么高，佛陀必须使用当时人能听懂的语言。而这种语言按我们今天的标准来说是不太准确的。比如佛经一说很大的数字就是“八万四千”、“十万八千”，根本不是一个准数。再比如，当时的人说话可能有不自觉的夸张，什么“众生皆苦”、“万法皆空”，也许原本的意思是说“我们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在大部分情况下是比较苦的”、“你眼中的世界里大部分东西是比较空的”。还有，当时的人抽象思维能力弱，根本听不懂“模块”之类的词，佛陀就必须大量使用比喻的手法。那我们如果纠结于当时这些字词，又怎么能得到真正的佛法呢？

经过这么多年的传承，后人已经在佛经上附会了很多自己的意思。而今天我们从另一个角度验证佛学，也许不是扭曲、而是拨乱反正呢？

> 读者 梁春雨～进德修业：万老师，您好，我读完这篇文章，感觉您说的是，快乐永远是短期满足，不能长期满足，但如果在猴子实验中，人类就是无限量的供应短期快乐，是不是也能把快乐连成一片呢？如果一个人超级强大，就是能把短期满足长期化，是不是就不苦了？

> 读者 周欣：人的目的是传播基因，获得快乐是自然选择引导我们传播基因的设定，那么是否人就该一直做让自己快乐的事情？但我发现人只要能为所欲为社会就会陷入混乱，所以法律、社会制度是否在对抗自然选择呢？

> 读者 小浣熊：记得以前还听说多巴胺只会给人带来短暂的快乐，但是会带来更多的欲望——贪念，更多的欲望带来更多的不满足，也就是您说的更多的苦。那该如何破解这个恶性循环呢？

> 万维钢

鲁国宰相公孙仪喜欢吃鱼，但是求他办事的人送鱼给他他从来不收。人问公孙仪你既然喜欢吃鱼为什么不收鱼呢？公孙仪说如果我为了吃这条鱼受贿，将来国君罢免我，我还能继续吃鱼吗？

我想我们对佛学初级的认识，不是说要从此不快乐了，而是要“管理”快乐。管理的第一步，就是意识到把短期快乐持续地长期化是不可能的。比如喝酒，今天的人完全可以负担得起每天两瓶酒，可是如果这么一直喝，就有两个问题。

第一是人的满足感阈值会越来越高，你会慢慢发现低度酒根本不过瘾，必须喝越来越高度数的酒，就好像吸毒一样要不断加大剂量。第二是这种喝法对身体可能有害，也许喝不了多久人就不行了，一辈子反而没喝着多少酒。

那如果我平生没有别的爱好，就爱喝酒，我应该怎么办呢？我会严格控制剂量，我会确保中间有所间隔，我会追求质量胜过数量。这样我会活更长的时间，喝的酒都是好酒，而且总体来说还喝了更多的酒。

所以正确的做法是就算有条件为所欲为也不应该为所欲为。 但是自然选择并没有给我们这个智慧！因为原始社会的人根本就没有条件一直为所欲为 —— 偶尔有酒喝就不错了，应该抓住机会多喝点。

佛学，至少在初级阶段，就是要跟自然选择的基因编码作斗争。至于说到了更高的境界是否根本就不想喝酒了，那就不是我所能理解的了。

> 读者 者别：原始人的时候各种资源都很匮乏，吃的、穿的都很少。所以原始人都在努力采集，储存。发展到现在就是中国人的存钱习惯，中国人大都喜欢存钱，银行里的存款越多，越有安全感。 而欧洲人是不喜欢存钱的，都喜欢提前消费。一旦失业了就得担心下一顿饭吃不吃得上。那么请问是因为欧洲人发展得快，已经脱离原始人的基因了嘛？还是我们在新闻报纸上说的那些欧洲人不喜欢存钱的新闻，都是假的？

> 读者 九宫十方：生理上的设计不存在延迟满足，现实中我们有时候都在追求延迟满足。按理说我们的想法，情绪，都是由物质决定的，这是不是证明了我们的编码，其实是在进化的呢？

> 万维钢

左右人们行为的，一部分是自然选择留下的“硬件编码基因”，还有一部分是文化习惯，还有一部分是各人的智识。认为吃饭很重要，这是基因，是进化心理学，各国都是如此。但是具体到这个饭是现在马上吃、还是规划一下多留一点以后再吃，这个可能就是文化习惯了。中国人是农耕民族。农耕时代，我们必须有所规划，秋天、冬天的时候再困难也不能把粮食全吃了，得留下一些春天做种子，没有规划就活不下去。所以推迟享乐可能是我们的文明特长。

欧美人总体来说的确不爱存钱。但这一方面可能是文化原因，一方面也是因为金融制度更发达，借贷消费方便、而且利率并不很高。如果中国的金融业越来越发达，大学生缺钱也不用借什么“裸贷”，能够以比较低的利率借到钱，那么在上大学这个不挣钱又很需要钱的时期借贷消费，未尝不是理性选择。

所以我们相对于原始人的确有进步，但这些进步未必是写在遗传基因编码上。也许写在口口相传的格言里，也许写在代代相传的家训里，也许写在中外智者的书里，也许写在年轻人的创造里。

> 读者 青松：错觉和现实之间的界限怎么把握？我今天没吃晚饭，这个饥饿的痛苦可能是错觉，但如果我三天没吃饭，那种痛苦应该就不是错觉了吧。如果是配偶是否忠诚，孩子在学校是不是努力学习，我在公司的表现怎么样……这些事怎么区分错觉和现实？

> 万维钢

其实我们在讲“五蕴皆空”的时候就说了，*有些*感情，在*有些情况下*，是错觉。我猜佛陀的意思大概不是让我们不管不顾，把一切都放下，那人生和社会岂不是都完了。

区分错觉和现实的第一步是冷静对待，不被任何看似强烈的感情劫持 —— 而这正是冥想练习要解决的问题。

> 读者 萧萧周：感觉冥想是在追求效率的极限，如尽快进入深度工作。排除杂念，清空RAM 之类。但冥想阅读真的好吗？没有了大脑自动漫步的文献网络，怎么做到举一反三呢？怕是只能跟着作者的思想走了吧，又怎么做到六经注我呢？

> 读者 狮子杰西：万老师，练就高度成熟的内观冥想能力，会影响想象力吗？会不会注意力非常集中，切断所有联想而想象力就被削弱了呢？

> 万维钢

我猜会有这个矛盾。如果你这一刻是在练习内观冥想，你这一刻就不是在做创造性的工作。冥想只是一个练习，冥想师父也没说我们应该每时每刻都冥想。

但是如果通过冥想而获得了“正念”的能力，能够通过专注而洞察到身边事物的深刻真相，那么间接地、显然对创造活动是有好处的。

> 读者 Xtyle请问老师，正念的境界是大乘佛教吗？

> 万维钢

考察中文网络资料，“内观”似乎应该是南传佛教的一支，似乎应该算是“小乘”。但“小乘”其实更接近于佛陀当年所说，所以又叫“上座部佛教”。所谓“大乘”，我理解是后人对佛学的发展壮大。

内观的方法是佛陀本人亲传，似乎应该算小乘。可是赖特本人在这本书里多次强调，内观 —— 或者说“正念”这一步，算是大乘佛学。这个说法我并没有在中文网络资料中看到印证，所以我也不知道对不对。

不过我想大乘也好小乘也好，污衣派也好净衣派也好，气宗也好剑宗也好，咸党也好甜党也好，这些标签都是“空”的，我们没必要太过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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