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命3.0》4:令人困惑的“大目标”（上）

我们平时了解一些方法论，听一些别人的经验，乃至于琢磨一些成功学，都是为了知道在各种情况下应该做出什么选择，知道怎么做对、怎么做错。如果你的方法论和世界观一致，所做的工作和价值观相合，你就永远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走的每一步都特别笃定，对吧？

我要说的是，如果你真的幸运地达到了这样的状态，很可能只不过是因为你对世界和人生思考得不够深入。

现在我们就冒着让自己更加困惑的风险，深入思考一步。

咱们还是继续说麦克斯·泰格马克的《生命3.0》这本书。今天的主题是“目标”。

我读此书的一个感觉是，哪怕你把它纯粹当成一个思想实验，只要你假设强 AI 可能存在，它就已经有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它能帮我们审视人类自己。

通常我们认为只有生物才有目标，无生命的东西没有目标。比如说我踢一脚足球，我的目标是射门。但是这个足球并没有目标，它只是根据物理定律的要求运动，对吧？

其实这也取决于你怎么看。换一个视角，每个物理过程都是为了达成某种目标。比如现在有一束光从空气射入水中，我们都知道，光线会在水面发生一次折射，它的整个路径是个折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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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你可以说光之所以走这样的折线，是入射、反射定律所决定的，并没有什么目标。

但是另一方面，学物理的人都知道一个“费马原理” —— 根据这个原理，不管是反射还是折射，光在两点之间走的那个路径，恰恰是所有路径之中用时间最短的那一条。为什么要走折线而不是直线？因为光在水面以上的速度更快、在水面以下的速度慢，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在水面以上多走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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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也可以说，光的“目标”是用最短时间从这一点到达那一点。

那你可能会问，可是光没有意识啊，它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没错，但是 AI 也不一定有意识。意识是一个东西的主观体验，我们作为外人只能根据它的行动判断它有没有目标。根据行动，我们完全可以认为光是有目标的。

更进一步，物理学家发现，所有物理定律都可以用这种“目标论”表述：真实发生的物理过程总是在“优化”某个量，也就是总是*为了*把一个什么物理量最大化或者最小化。

那么如此说来，你可以认为大自然充满了目标。

在这个视角下，整个宇宙的目标是什么呢？泰格马克说，宇宙的首要目标来自热力学第二定律，那就是要把“熵”最大化。

熵是一个物理概念，你可以认为它描写的是一个体系的“混乱”程度。一堆东西老老实实地聚集在一起，是比较有序的状态，叫做“低熵”。等东西慢慢散落到各处，就是更混乱的状态，也就是“熵增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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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熵”是个容易体会的概念： 整齐有序就是低熵，杂乱无章就是高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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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日常所见，自然的东西只会从有序变得更无序。比如一杯水里的水分子聚在一起是低熵，把这杯水放在房间里时间长了，水分子会扩散出去，弥漫到整个房间，就是熵增加。我们从来都是看到水分子的扩散，从来没有一屋子水蒸气都自己跑到一个杯子里变成一杯水的情况。

宇宙最大的规律，就是混乱程度只会不断增加，房间只会越来越乱 —— 这就是著名的“热力学第二定律”。热力学第二定律是物理学家心目中无比坚定的一个信仰，连引力公式都可以改写，而热力学第二定律从未被违反。

热力学第二定律说，封闭系统的熵总是增加。宇宙的秩序总是在减少，混乱总是在增加。一直到最后，所有的星星都会熄灭，所有的秩序都会变成混乱，宇宙变成了无生趣的一盘散沙，这就是所谓“热寂”。到处的温度都一样，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流动的了，整个宇宙寂静了。

你可以说宇宙的“目标”，就是达到热寂。

这是非常令人沮丧的未来。当初热力学第二定律刚刚被发现、知识分子们第一次意识到“热寂”这个概念的时候，所有人都非常难过。我们一切的奋斗、一切的折腾都只是在加剧熵的增加，最后的大结局只能是像《红楼梦》一样，“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但是你又要问了 —— 我们知道，宇宙刚刚开始的时候，各处都是一锅粥，那现在的宇宙为什么却是多姿多彩的呢？

这是因为有引力。宇宙还有个次要目标。

引力总是把东西聚集在一起。正因为引力的存在，宇宙中才会有恒星和行星，恒星发火发热，我们才能看到宇宙中美丽的秩序。

说到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引力是否让熵减少了？

表面上看，一大堆杂乱无章的物质在引力的作用下聚集在一起了，他们的排列显然变得更加有序，所以引力似乎是一个减少熵的力量？有很多人认为引力是在跟熵斗争，能让宇宙摆脱热寂命运……其实不能。

事实是引力仍然在让熵增加。当我们计算系统的总熵的时候，不能光看物质的排列是不是有序，还得考虑能量。一堆物质因为引力的吸引而聚在一起，这个过程中它们的动能会增加 —— 就好像一个球掉到地上，肯定速度越来越快。可是等它们聚在一起之后，它们的速度哪去了？答案是因为互相之间的碰撞摩擦，速度化为了热量，而热量会向周围散发。考虑到热量的散发，总的熵还是增加了。

所以坏消息是引力只会让热寂来得更快。

而好消息是因为引力的存在，我们通往热寂的这条路变得更有趣了。这就是宇宙的一个次要目标： 它有时候喜欢在局部制造一些有序的结构。

注意这里有个关键词，“局部”。局部更有序、局部的熵减少了，可是整体的熵仍然在增加。所以这个次要目标和首要目标并不矛盾，你甚至可以说次要目标就是为了加速完成首要目标。

但是秩序毕竟产生了！虽然知道一定要死，但是死之前毕竟还可以经历灿烂的一生。

这种在混乱中自动产生局部的秩序的过程，叫做“自组织” —— 也就是自己就组织起来了。自组织现象并不罕见，也不一定需要引力，比如雪花就是水分子自组织的结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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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还想再次提醒你，所有自组织现象都是局部的，而整体的熵只能增加。

2013年，麻省理工学院一个当时只有31岁的教授，叫杰里米·英格兰（Jeremy England），提出一个非常厉害的理论，叫做“耗散驱动的适应（dissipation-driven adap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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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个理论涉及到复杂的数学，但是基本原理很容易说清楚：如果有一群原子是被某个外部能源驱动的，那么这些原子就会逐渐组织起来，形成某种结构 —— 而这个结构能够最大限度地吸收和消耗能量。

这个理论现在还不是很流行，但是你有必要记住，将来它也许会被写进中学教科书 —— 因为根据这个理论，只要环境合适，生命的出现就是不可避免的，并不需要太多偶然的运气！

你想想，生命就是这么一种自组织的原子集合。生命体非常有秩序，从周围获得能量，同时又把能量消耗掉。

表面上看，生命是非常有秩序的。我们自身就是一台台无比精密的机器，我们还喜欢把身边的东西弄得整齐有序，家里干干净净，城市漂亮整洁。

如果生命代表秩序，那生命违反了宇宙“制造混乱”这个首要目标了吗？没有。这个问题早在1944年就被物理学家薛定谔在《生命是什么》这本书里说明白了：生命的确减少了自己的熵，但是它这么做的时候一直在加剧增加周围环境的熵。

你拿吸尘器吸地板，你家里的灰尘都进了吸尘器，是更有序了，但是你消耗了电能。电能是燃烧什么东西的结果，发电过程中制造的无序比你吸尘减少的无序多得多。如果你不用电，你消耗的就是你自身的能量，而你的能量来自食物。本来是高度有序的动植物，被你杀死吃掉了，变得非常无序。

你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让整个宇宙的熵进一步增加。因为你的存在，虽然宇宙的局部增加了秩序，但是整体来说是加剧了混乱。

总结一下，我们今天说的是你可以用“目标”这个眼光去观察宇宙，那么宇宙有两个目标。

宇宙的首要目标是让混乱越多越好，希望能快速达到热寂。

宇宙的次要目标是在局部呈现一些秩序。正是这个目标，使得生命的出现成为可能。

这两个目标并不矛盾，局部的秩序只能进一步加剧整体的混乱。所以你甚至可以说，宇宙为了能更快地达到热寂，而“发明”了生命。

中国古人爱说“天道” —— 如果真有天道，物理学家总结的宇宙这两个目标，就是天道。那如果我想要“顺应天道”，我应该怎么做呢？

你这么一想，就会发现我们传统的价值观是不符合天道的。我们讨厌混乱，可混乱是宇宙的首要目标。我们喜欢秩序，可秩序只能进一步加剧混乱。

请你好好思考一下这些问题，咱们下次再说。我们将会看到，人生充满矛盾，而 AI 的矛盾也许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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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宇宙的首要目标是让混乱越多越好，希望能快速达到热寂。
- 宇宙的次要目标是在局部呈现一些秩序。正是这个目标，使得生命的出现成为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