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坏人分类学

今天我想介绍一点有关“坏人”的理论。“坏人”这个词在各种文化里都出现得非常频繁，但是很少有人系统地研究坏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坏人是天生就坏吗？还是本身都是好人，遇到不得已的情形才变成了坏人？如果是后天不得已的话，那么同样是遇到考验，为什么有些人表现出了人性的光辉，有些人就变成坏人了呢？

一个合理的推测，也许是某些人先有一些性格缺陷，性格缺陷遇到极端的情况，就把人变成了坏人。极端情况是偶然的，性格缺陷是更普遍的。所以要研究坏人，不应该只看那些做过坏事的犯罪分子，而应该关注普通人的性格缺陷。

也许你、我都有性格缺陷，为了不变成坏人，我们就应该识别和警惕这些性格缺陷。

我们设想，有这些性格缺陷的人，可能绝大多数都没有犯罪行为，但是平时的表现就很不受欢迎。他们（也包括我们）会做一些让人特别反感的事情，以至于被人打上近似“坏人”的标签。

那这些都是什么人呢？你马上就能发现一个问题，尽管人们形容坏人的词汇很多，比如“混蛋”、“流氓”，但是并没有一个清晰的分类。比如“混蛋”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和“流氓”有什么区别呢？没有严谨的定义。我们设想坏人应该有不同的类型，但是这些日常形容坏人的词汇并不能准确区分各种坏人类型。

这不仅仅是中文的问题，英文也存在这个问题。不过，现在有些心理学家和哲学家把英文中一些“坏词”借鉴过来，把人们常用的意思发挥了一下，提出了比较严格的定义。借助这些定义，我们现在已经有了一个科学家和哲学家视角下的“坏人分类学”。这套分类学的出发点，就是性格缺陷。

哪些性格缺陷可能让人变成坏人呢？这方面真正的科学研究大概只有不到二十年的历史。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有人提出一个叫做“黑暗三性格（Dark triad）”的理论，说有这三种性格的人，更有可能对人充满恶意，更有可能成为坏人。而且现在心理学家已经有明确的证据，这三种的确是不同的性格，而不是同一种性格的不同表现。

咱们就从这个“黑暗三性格”出发，看看“坏人”都有哪些类型。

自恋者认为自己比别人更重要，处处表现自己，总是希望获得关注。比如有人一聊天三言两语就说到自己，动不动就我出身名门、祖上多少代是明朝皇室，我现在学历高画画还画得好之类，这就是自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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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恋者其实算不上是什么坏人，但自恋的确被视为是一种黑暗的性格。过分自恋的人，的确是有点令人反感。

“精神变态”现在常常被当做一个骂人的词，好像什么怪人都可以被称为精神变态。但是对心理学家来说，精神变态者（psychopath）是有明确定义的 —— 他们有三个特征：自私、冷血、爱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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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经常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种连环杀手，就是典型的精神变态者。这些人心狠手辣，拿别人的命根本不当命，可以因为一点小事儿就杀人。正常人杀人都有巨大的心理负担，而精神变态者肢解尸体就好像切菜一样。再加上爱冒险，简直就是天生的犯罪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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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看过一本书，把精神变态的定义给推广了，说有很多历史上的重要人物，包括好几个美国总统，都有一定心理变态的特征！我现在觉得那本书说的有点夸张了。严格地说，政客可能更像黑暗三性格里的第三种。

最近《刘苏里·名家大课》专栏里讲了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马基雅维利主张不择手段的权力斗争。人们经常引用一句名言，“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这就是典型的马基雅维利式的观点。我对谁都可以背叛，我跟谁都能结盟，只要符合我的利益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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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基雅维利的信奉者并不一定都是大人物，生活中这样人往往精于算计，喜欢搞些计谋设计别人。虽然马基雅维利式的人世界观很冷酷，但他们跟精神变态者有本质的区别。马基雅维利者是理性的，他们做事有原则，并不以残害别人为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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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我了解，心理学家认为自恋和心理变态这两种性格都有一定的遗传因素，而马基雅维利式的性格的遗传因素就比较小，更多的是后天学的。

在黑暗三性格以外，还有两种性格，日常生活中非常常见，但在心理学家的研究还不够充分，以至于是哲学家给这两种性格下的定义。

这个词实在没法直译了，反正你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加州大学尔湾分校的哲学教授艾隆·詹姆斯（Aeron James）坚持使用这个词，还下了一个精确定义。

詹姆斯教授说，所谓 asshole，就是那种有强烈特权感的人。什么便宜都应该他先占，什么好事都得先轮到他，别人让着他都是应该的，他的一切利益都是应得的，他就应该比别人拿到更好的东西，这样的人就是 assho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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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shole 虽然令人讨厌，但他们毕竟只是在涉及到利益争夺的时候才表现出 asshole 的一面。而另有一种人，则几乎是处处跟人做对。

Jerk 和 asshole 在中文里都通常都被翻译成“混蛋”，但是 jerk 和 asshole 还是有区别的。比如有人坐飞机的时候对空姐提出各种无理的要求，坐火车的时候把鞋脱了，排队的时候不好好排非得插队，在公司里对职位比自己低的人颐指气使，完全没有社会公德，这种人就是 je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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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加州大学河畔分校的哲学教授埃里克·施维茨格贝尔（Eric Schwitzgebel）在《鹦鹉螺》杂志发表一篇文章 [1]，提出了一个对 jerk 的定义。Jerk，就是在他的眼里别人的“人性”都降低了的人。Jerk 把别人都当做工具，完全不从别人的视角考虑问题，他眼中别人几乎都是没有感情、没有道德意识的存在。

一个人之所以是 jerk，本质上是因为无知。他认识不到别人的价值，也认识不到别人也有信念和情感。

施维茨格贝尔还给 jerk 找了个反义词，叫 sweetheart，也就是“甜心”。所谓甜心就是善解人意的人，说话做事总要考虑别人的感受，尊重别人的意见，处处为他人着想。

其实以上这五种性格缺陷，也许我们每个人，对每一种，都有一点，只是程度不同。但是施维茨格贝尔认为，在诸多和道德有关的性格中，jerk — sweetheart 这个维度是最重要的。说白了就是你在多大程度上能够考虑到别人的存在和感受，能够尊重他人。

坏人分类学至少有三个作用。

首先是当你遇到各种坏人的时候，能够迅速把他们识别出来。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如果一种现象没有名字，你就不敏感；而一旦你知道这个名词，你就会对这种现象非常敏感。将来在人群之中，你应该能迅速识别谁是 asshole，谁是 je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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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觉得 asshole 和 jerk 这两个词急需传神的中文名字，现在情况是社会上这样的人很多，可是没有合适的名词来对他们形成威慑。

更重要的作用，坏人分类学能够提醒我们克服自己的性格缺陷。坏人并不是另一种物种，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变成坏人的风险。当你表现得就像是个 jerk 一样的时候，你知道自己是 jerk 吗？这非常困难，因为 jerk 的定义就是无知。

不过施维茨格贝尔提出一个方法。他说如果你不善于观察自己，那你就观察别人。如果你发现自己周围的人都是傻子、都是下等人，那你就要注意了！别人眼中的世界可不是这样的，真实的世界也不是这样的，如果你眼中的世界是这样的，那只能说明你那个时候就是一个 jerk。

坏人分类学还有第三个好处。如果我们能识别坏人，我们就可以尝试*理解*坏人。如果坏人这么不受欢迎，这些性格为什么能够长期存在呢？进化为什么保留了这些性格的基因呢？

一个解释是，也许，有时候当坏人是有好处的。这一点特别不好把握，这是咱们明天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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