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想法挖掘越来越贵……（下）

为什么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在搞研究，搞出来的研究结果却还不如以前的重要呢？斯坦福和麻省理工学院的论文出来之后，人们分析了很多原因 [5]。有人说是不是有金融危机的影响？他们这个统计是不是忽略了数字经济？是不是没有考虑基础研究的占比？在我看来那些局部的、临时性的、技术性的因素，并不影响大局。

根本的原因，恐怕还是低垂的果实已经摘完了。而就研究结果的经济价值而言，低垂的果实不但更好摘，而且也更好吃。搞研究是一个边际效应递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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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领地刚刚开辟的时候总是最容易拿到成果的时候，最好的东西往往也是最显眼的。就好像孙悟空进了蟠桃园，一开始根本就不用费劲，最大最甜的桃子随便拿。等到好摘的桃子都被摘完了，剩下的就都是又小、又难吃，而且又不好找的。

传统农业主要靠农田水利。只要庄稼有人管，水给足，集中种植，弄点农家肥，产量基本上就差不多了。你再多付出三倍的劳动力搞精耕细作，产量也未必能提高 30%。植物对耕作劳动越来越不敏感。

要想再获得真正的进步，必须开辟新维度，比如说搞化肥。化肥对产量的影响真是决定性的，但是研究化肥的难度比琢磨怎么精耕细作可难太多了，根本就不是一个层面、不是一个时代的事情。那么现代农业已经普遍用上了化肥，你想再让产量继续提高，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你投入很多人力物力搞研发，搞了转基因，结果产量再也没有那么大幅度的提高。

现代医学对人类健康最大的贡献是发现了像青霉素、链霉素这些抗细菌类的药物。那真是药到病除、活人无数。它们治疗的是过去最常见的也是最容易死人的病，它们把人的预期寿命提高了一大截。

把细菌的问题解决了，现代人的最主要死亡原因是心脏病和癌症，而这些病的治疗难度可就高出了好几个层次。这些不但都是复杂的病，而且都是老年人才最容易得的病。这意味着不但难以攻克，而且就算攻克了其中一项，也不会把预期寿命一下子提高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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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贵，而且越来作用越小。其实干很多事情都是这样。

你要想提高非洲儿童的学习成绩，最简单有效的办法不是给他们聘请最好的老师，而是给他们保证起码的营养，给他们发教科书。我看有的研究说非洲儿童最大的问题不是老师不行，而是连教科书都没有。正常孩子只要不是营养不良、有书读、能天天上学，考个 60 分是比较容易的。

在这个基础上，想要把成绩从 60 分提高到 80 分，家庭环境就比较重要了。家里得保证不但有吃的，而且父母要稍微监督一下学业，最起码有个不受打扰的写作业的地方，不能天天放学就在外面玩。

要从 80 分提高到 90 分，那恐怕就得选一个比较好的学区，孩子还得有点爱学习的天赋才行。要从 90 分提高到 95 分，那你也许得送私立学校。要从 95 分提高到 98 分，孩子就得非常聪明非常努力才行。

每一步的投入越来越大，条件越来越苛刻，每一步的效果却越来越小。当然因为考大学是个排位稀缺问题，每年花 20 万元把成绩从 95 分提高到 98 分对某些人来说也许是值得的 —— 但是我们专栏多次说过，只差几分上了好大学和只差几分没上好大学，对一生的收入影响，其实非常不明显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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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边际效应递减，现代世界的很多东西，其实已经是足够好的了。

比如说现在从中国飞美国大约是十个小时，这段时间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就是足够好的。如果你想把时间缩短一倍，需要多大的代价呢？你要知道民航客机的巡航速度已经是 0.8 倍音速，再想提速就必须超音速飞行 —— 而超音速的代价是非常费油、非常贵、更不安全、而且对地面形成噪声污染。到底有多少人需要每周跨越一次太平洋，研发那样的客机值得吗？

人类曾经拥有过能以两倍音速巡航的大型客机，那就是协和。普通飞机从纽约飞巴黎需要 7 小时，协和只需要 3 小时 30 分钟 —— 但是协和的票价比普通飞机头等舱还要贵很多。而且因为给地面造成的噪声太大，协和被多国禁飞。现在所有的协和飞机都退役了，没有人怀念它们。

是，我们经常会低估技术进步的潜力。上世纪八十年代，比尔·盖茨曾经说，“640K的内存，应该对所有人都够用了” —— 这已经成了一个经典笑话，现在所有计算机都有好几个 G 的内存。

但是，请注意，并不是所有东西都永远需要更快更高更强。至少公共交通这个项目，就不是计算机内存的逻辑，成本和安全是更重要的考虑。

也许在理论上存在又便宜、又安全、又能在一小时之内从北京到达华盛顿的技术，但是要研发那个技术必定需要投入巨大的成本、冒巨大的风险 —— 而人们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愿望去付出那个代价。

人们没有必要把所有理论上能挖的比特币都挖完。人们会在挖掘比特币消耗的电量价值超过比特币本身的价值的时候停止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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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打破边际效应递减的魔咒，唯一的办法就是开拓全新的领地。我们讲过创新的“S曲线” [7]，讲公司必须寻找产品的“蓝海” [8]，说的是同样的道理。

而人类未来面临的局面有可能是，新的蓝海还没有找到，可是旧的 S 曲线已经快到顶了。

如果创新真的停止，经济增长也就没有了根本性的动力，那将是非常可怕的景象。

现代经济运行的根本假设就是经济会增长。企业家自己只投入很少的钱、甚至根本不花自己的钱就能开公司、招人、买机器搞生产，是因为他能融资，比如从银行拿到贷款。银行敢给一个行业的很多个企业家贷款，是因为它预期整个行业都能增长。而企业家之所以愿意开公司，是因为他认为赚钱的概率比较大。

但如果经济不增长，那么整个市场游戏就是零和博弈。一个公司多赚的钱就必然是另一个公司少赚的钱。如果行业总的赚钱预期是 0，银行发放贷款的风险可就太大了。银行不发贷款、或者贷款利率太高，企业家就开不成公司。

在这样的世界里，国家要集中力量办大事就等于是与民争利，上什么新项目就等于是寅吃卯粮瞎折腾。

而且在这样的世界里，马尔萨斯人口论就是真的。马尔萨斯千算万算，人口都能轻松达到指数增长，而粮食产量最多只能线性增长，粮食真的养活不了那么多人口。他唯一没算到的是农业技术创新，是化肥。

如果未来创新停止了，多生孩子就真的等于多占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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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看过一本物理教材，序言是严济慈先生写的，他说 ——

“现在的大学生素质好、肯努力，男的想当爱因斯坦，女的想当居里夫人，……如果一个青年考进大学以后，……雄心壮志不是越来越大而是越来越小，从蓬勃向上到畏缩不前，那我们当老师的就是在误人子弟，对不起年轻人，对不起国家，……”

严济慈肯定没想到，中国这么多年来，一个爱因斯坦和居里夫人都没出过。他可能更没想到，现在已经不是出爱因斯坦和居里夫人的时代了。现在的大学生学的物理知识比以前难得多，但是能做出的成就却是小得多。

如果没有经济学家给算算总账，看看总的趋势，你可能还以为每个物理博士都是潜在的爱因斯坦。殊不知博士越来越不值钱，爱因斯坦那样的成就却是越来越贵了。如果高等教育不能再带给年轻人真正的能力提升，这意味着什么呢？

以前哈佛校长有句话，说如果你认为大学教育太贵了，那你试试无知的代价。现在看这句话是有问题的。大学教育的价值也在边际效应递减。

美国大学学费越来越贵，上四年大学花掉的贷款得一直还到四十岁，转头一看名校毕业生一年收入不到十万美元，而没上大学的那个高中同学当卡车司机一年也有七万美元，这样的大学还值得上吗？上大学值不值，其实也是可以讨论一下的。

非常抱歉这篇文章没有给出什么建议，更没有任何解决方案。如果有个历史趋势是真的，哪怕是个坏消息，我们也应该知道。如果不太可能是真的，那我们想一想，也是值得的。

这些分析最大的作用，可能是让我们意识到创新的可贵。当下一个蓝海的机会出现的时候，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抓住。而如果一直没有那样的机会，那哪怕就这么靠追加更多的投入一点点压榨那些剩下的果实，只要还有利可图，我们也只能这么做。

也许创新终究会回来，未来终究会更好，但*也许不会*。我听腻了“明天会更好”、“创新成就未来”、“认知升级带来财富自由”那些陈词滥调。我想说的全部意思，就是世界*没有义务*永远都给你提供进步。

### 💡 精华要点
- 也许创新终究会回来，未来终究会更好，但*也许不会*。
- 世界*没有义务*永远都给你提供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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