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递弱代偿”和民间哲学家

王东岳的“递弱代偿”是个很著名的学说，我们专栏经常有读者让我谈谈看法，这一讲咱们专门说说。我特意读了王东岳的《物演通论》，我认为“递弱代偿”不是真学问，是错误的理论。不过这一讲的目的不是批评王东岳，而是给你提供知识服务：怎样不犯王东岳的错误。我希望你能从中学到批判性思维。

当你看到社会上的很多组织越来越庞大的同时也变得越来越臃肿的时候，当你听说一个用最先进科技武装起来的金融系统瞬间崩溃的时候，当你感叹新一代人比老一代人更自由的同时也对现代环境有了更多依赖的时候，当你想起大型哺乳动物说灭绝就灭绝了、而细菌和病毒怎么都杀不死的时候，当你读到老子的“弱者道之用”“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的时候，你会不会产生一个重大启发，认为这一切的背后有个更深层的道理呢？

这个道理就是“递弱代偿”。

王东岳认为，从基本的夸克到原子，从原子到分子，从分子到生命，从单细胞生命到人类，一直到社会结构，宇宙演化的总规律是逐层变弱，也就是“递弱”。而因为变弱了，自身“残化”了，就必须自救。这个自救的手段，是从外界寻找“追补”，也就是“代偿”。

为了不引起误解，咱们必须先说明白王东岳说的这个“弱”是什么意思。这个“弱”是“存在度”的弱，不是“能动性”的弱。老虎和老鼠，你说谁强谁弱？一般人认为老虎强老鼠弱，王东岳会告诉你是老鼠强老虎弱 —— 老鼠吃什么都能活，生存更容易，数量更多，它的存在度高；老虎别看能轻易打败老鼠，但是它必须得吃肉，它的生存需要依赖的条件更多，它的数量更少。

那你说老虎这么弱，它该怎么办呢？它必须寻找代偿，比如跟别的老虎组成家庭甚至社交团体。但是代偿的结果，比如老虎组成的那个社交团体，只会是更弱。这个 弱 → 代偿 → 更弱 的演化，就是递弱代偿。

递弱代偿理论包罗万象。作为一个应用，它解释了进化论。王东岳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适者’，说到底其实不过是‘弱者’的代名词，须知‘适应’无非是弱者不得已而采取的生存方式，强者无需屈尊去适应谁”，又说“‘适应性是进化的指针’其实就是说‘递弱化是物演的方向’——这就是‘自然选择’的内在本质”。

递弱代偿还给人类社会的演化指明了方向。比如说相对于古代封建政府，现代政府是变弱了还是变强了？王东岳说变弱了：“它的‘弱化’过程体现在‘统而治之的国家权能’倾向于逐步分散和内向削弱的趋势上”；“它的‘残化’过程体现在‘封闭自足的国家隔离’倾向于逐步开放和外向依存的趋势上”。本来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大政府，现在成了“政党分化、社团丛生、信仰危机、个性解放”的小政府。

所以递弱代偿是从物理过程到化学过程到生物过程到社会过程整个宇宙演化的统一理论。王东岳很在意递弱代偿理论对哲学的贡献，他说老子的“弱”，“这一千古玄论，至此有了系统性的题解”。

你看厉不厉害。但是王东岳全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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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演通论》这本书，从小处的论据，到中间的推导，到整个的理论架构，全是错的 —— 这些错误具有整体和局部的自相似性，可以说是“分形式的错误”。

咱们先说小错误。请注意这些小错其实一点都不小，放在正规学术著作中拿出来任何一个都是足以杀死一本书的大错。比如王东岳对“暗物质”是这么理解的 ——

“根据史蒂芬·霍金等人的研究，初步估计黑洞等暗物质在总体质量上也远远大于所有恒星的质量之和（参见《时间简史》第94 页霍金著），这说明‘奇性物质’多于‘基本粒子态’物质。如果可以把‘暗能量’和‘暗物质’视为是最接近于太初‘奇点’的存在方式，则提示宇宙物演的基本存态始终是某种前时空的状态；”

任何一本讲暗物质的科普书都会告诉你，黑洞不是暗物质 [1]。暗物质的确是物理学家暂时还不理解的物质，但它不是什么“奇性物质”，也是宇宙创生之后才有的东西。而什么“前时空”，则纯粹是科学幻想。

这是连大二学生都不会犯的错误，严肃学术论证中千万不要胡乱谈论自己不懂的东西。那你可能说王东岳老师不是专门搞物理的情有可原，只要话粗理不粗就行 —— 那咱们再看“中”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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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错误是递弱代偿根本不是世界的真实情况。王东岳认为越基本、越低级的东西存在度越高，但是大自然根本没有这个法则。

拿物理结构来说，很多“基本粒子” —— 比如跟电子有同等地位的“τ子”、传递弱相互作用的W及Z玻色子、更不用说起到物理世界最底层作用、给其他基本粒子提供质量的希格斯玻色子（也就是所谓“上帝粒子”）—— 都非常不稳定，几乎是一拿出来就会衰变，那你说它们是强还是弱呢？

王东岳为了证明越简单的东西存在度越高，说“一张元素周期表，在某种程度上……各个元素在空间或质量维度上的递减态势。亦即前体元素在宇宙中的丰度似乎总比后衍元素为大，譬如周期表上的一号元素氢约占宇宙元素总量的76%左右，二号元素氦约占18%……”他想说的是包含质子数越少的原子在宇宙中就越常见—— 那你为什么不再往下数几个呢？按照丰度排序，往下各个元素中的质子数分别是氧（8）、碳（6）、氖（10）、铁（26）、氮（7）、硅（14）、镁（12）、硫（16）：它们的存在度一个比一个低，可是它们是一个比一个复杂、一个比一个弱吗？根本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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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是最不稳定的恰恰是某些最基本的粒子，有很多大原子的结构比小原子稳定，有很多分子结构比某些原子还稳定 —— 因为有些原子很容易衰变。同样地，生物界也不是什么越低等的生物存在度越高，做过生物实验的人都知道，很多细菌和病毒都非常脆弱，一不小心就养死了 —— 根本不如老鼠什么的好养活。

你可能会说这些都是“特例”，王东岳老师说的是一般规律 —— 是吗？这种规律有意义吗？我要说“男人跑得比女人快”也是个一般规律，但是这种规律根本不值得写出来。

之所以有这么一个“生存依赖的条件越多，存在度就越低”的一般规律，其实只是一个概率问题。条件多，当然就不容易满足条件。但是有什么条件，具体在什么环境中不容易满足，魔鬼都在细节之中，你必须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才行。条件多*不一定*就更弱。手机比石头复杂，手机比石头弱，没问题 — 可是人脑比手机复杂得多，但是人脑的存在度，在漫长的历史之中，都远远高于手机，人脑比手机皮实得多，这你怎么算呢？

不分析问题的细节，只会感慨一句“啊，越复杂的东西就越脆弱啊！”一点用没有。

但递弱代偿还不仅仅是一句朴素的感叹，而是哲学上的大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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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东岳学说有三个根本性的错误，可以说是民间思想者容易犯的三个经典错误，你应该引以为戒。

首先是对演化的错误理解。

我上中学的时候生物课本上写着进化是“从低级到高级、从简单到复杂”，以前严复有句话叫“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些是常见的对进化论的描述，但是请注意，这些都是误读。谈论进化论你一定一定要牢记一句话，那就是“演化没有方向”。基因突变是完全随机的，有时候这样有利于适应环境，有时候那样更好，并不是说谁复杂或者谁“强” —— 或者谁“弱” —— 谁有利。环境宽松的时候生物喜欢往多样性的方向发展，争奇斗艳；环境严酷的时候生物会纷纷变得单一无趣。环境没有义务让你变复杂。

那你说为啥现在地球上的生物比过去复杂了？答案是纯属偶然，而且不一定总是这样。人类崛起只是因为一点点的基因突变，哺乳动物刚出来的时候并不比恐龙高级。

其次是王东岳陷入了“目的论”。

我感觉王东岳似乎认为各种事物都有一种*想要*弥补自身的残缺、*想要*取得代偿的意愿。比如他说：“失圆满或残缺之程度愈深重者，未来获得追补的内因或内驱力就愈强劲”、“何以分子存在非得进而编码为生命形态不可”、“分子不过是原子得以寄身其中的另一种存在形式（或存在质态）罢了”、“由于自身弱质的缘故失却了稳态的有机物，被迫继续处于要求代偿的活跃状态之中”，以及“一种坚持自身存在的内在要求就为生命设计了两个必不可少的代偿机制：一乃遗传，二乃变异。”

难道他认为原子自己有“我要生存！”这个想法吗？又或者这只是拟人的修辞手法？不管怎么说，请注意，没有生命的东西没有目的。原子只是随波逐流而已，它跟别的原子组成分子也好，不组成分子也罢，它都是存在的，而且它都是完整的存在！一个自由的氢原子并不会羡慕一个跟别人组成了水分子的氢原子。

事实上我们地球是个特例，要不是温度正好合适就不会有分子；要不是恰好有水和碳就不会有生命。宇宙中绝大多数原子都处于剥离掉了电子的、孤单的“等离子体”状态，但是它们一点都不*想*代偿。

王东岳的最大错误，则是试图在没有规律的地方发现规律。

我们专栏以前讲过，这是一种广义的迷信 [2]。所谓迷信，就是“就是在没有道理的地方寻找道理，在没有意义的地方找到意义，在没有规律的地方发现规律，在没有因果的地方强加因果。”

人脑非常善于发现规律，从彩票中奖号码到火星上的人脸到各种阴谋论，你要是愿意总结理论你能发现各种各样的有趣理论。而你要是一直找证据“证明” —— 而不是主动“证伪” —— 自己的理论，你就会陷入确认偏误之中，越想越觉得自己对。真正的学者得讲证伪 [3]，可是你要是故意忽略不利的证据，你完全可以继续相信递弱代偿。

世界上有没有递弱代偿的现象？有。原子组成分子、分子组成生命，这些都是小概率事件，根据“小概率”的定义，后面的就会比前面的存在度低。但是这只是非常笼统的概率，有时候越复杂反而存在度更高，有时候看似简单其实不简单。

所以“递弱代偿”最多是个某些情况下会发生的概率现象，而这个现象的普遍性远远比不上回归均值、大数定律、正态分布、80/20法则那些规律。大自然并没有一个递弱代偿的内在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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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以上这些错误，王东岳是一个民间哲学家，递弱代偿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理论。

并不是说没受过正规学术训练就叫民间，以前中国有个梁漱溟，从来没上过大学，因为学术确实好，照样到北大当讲师。“民间”的关键要素是滥用科学概念、不讲究论证的严谨性，分不清学术和想象。

咱们做学问千万别搞成这个样子。如果你喜欢学问，想要思考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儿，怎么才能不犯这种低级错误呢？我给你提供四个心法。

第一，请相信巧合。

世界上很多事儿发生就发生了，并没有什么“必然发生”的原因。历史大事件也好，个人和组织的荣辱也好，很大程度上是都是偶然事件。当然你可以通过努力增大某些事发生的概率，但概率仍然是概率。你要非得认为一切事件背后都有一个强硬的因果关系，你会陷入死胡同里去。

第二，别拟人。

你要问小孩为什么太阳天天出来，他可能会告诉你那是为了给小朋友上学照亮。其实不是。拟人、万物有灵、目的论 [4]，是最原始最自然的思维方式，你要不从这里面跳出来就不能理解世界的客观性。

公司不是一个人，组织不是一个人，国家不是一个人。牢记这一点能帮你看清很多事情。

第三，不要随意扩大理论的范畴。

你学了个牛顿万有引力公式，叫“平方反比有心力”，然后又学了个静电力，发现也是类似的公式，那你说这两者背后有没有一个更深刻的联系呢？没有！在更先进的理论中引力和电磁力都不是什么平方反比有心力。把理论推广，是我们的思维本能，但是你要知道那只能提供解题思路而不能滥用。

物理定律不能随便用在商业上，生物演化跟公司演化有区别。有时候看似道理差不多，那可能是因为它们背后的数学模型是一样的，但那只是巧合。我现在一听有人把什么“熵”“维度”“信息”这些物理学名词用在商业上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能不能别这样。

千万千万，要遏制自己想要弄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哲学理论这个冲动。物理定律到处适用那是因为万物都是都是同样的物质组成的……而且现在有的物理定律好像也不一定到处适用了 [5]。

什么“佼佼者易污，骄骄者易折”，什么“物极必反”，什么“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递弱代偿跟这些民间谚语没有本质区别，它们的作用只是发发感慨。想要让理论好使，你必须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同样是“代偿”，生物体、公司和城市一样吗？非常不一样。我们专栏讲过韦斯特的《规模》[6]，根据数学推演和实际统计，生物体是越大越不容易生存，城市是越大越*容易*生存，公司正好介于临界点上。你要不会数学分析只知道站在旁边感叹，你永远都发现不了这样的规律。

第四，在你想要推出任何自己的学说之前，一定要先把前人的学问学明白了。

并不是为了尊重前人，而是为了让你不犯低级错误。

王东岳要是能把这一讲中我说他的任何一个错误给扳过来，都绝对是石破天惊的理论，他在世界哲学界的地位都会立即超越黑格尔！正是因为他不知道“当前科学理解”是什么，才犯了这么多大错误去成全自己的一个小理论。

### 💡 精华要点
- “民间”的关键要素是滥用科学概念、不讲究论证的严谨性，分不清学术和想象。怎么才能不犯这种低级错误呢？有四个心法：
- 第一，请相信巧合。
- 第二，别拟人。
- 第三，不要随意扩大理论的范畴。
- 第四，在你想要推出任何自己的学说之前，一定要先把前人的学问学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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