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方怪人》9：社会公德来自自由竞争

网上流传一句号称是胡适先生的话：「一个肮脏的国家，如果人人讲规则而不是谈道德，最终会变成一个有人味儿的正常国家，道德自然会逐渐回归；而一个干净的国家，如果人人都不讲规则却大谈道德，最终会堕落成为一个伪君子遍布的肮脏国家。」

你可以考证一下，这句话肯定不是胡适本人说的。这话并不科学，规则和道德不是对立关系……但是，它提出了一个合法的问题。

大谈道德的社会的确不等于有道德。编造胡适那句话的人想表达的是，为什么有些社会不搞自上而下的道德教育，人们却也很有道德呢？

一个讲个人主义的社会里，为什么不是人人自私的呢？其实以胡适他们那一代民国知识分子的见识，并不足以回答这个问题。但是我们可以。

道德是个过于广泛的概念，咱们单说社会公德。答案是社会公德来自自由竞争。

我们继续讲约瑟夫·亨里奇的《西方怪人》这本书。

你注意到没有，一旦发生重大灾难，比如今年的疫情、还有以前汶川大地震期间，国人就会变得空前团结友爱。人们互相看对方都觉得更亲了一样，会很愿意去为集体为社会做一些事情。

这其实是一个普遍存在的心理效应。灾难、战争和竞争都能让一个集体团结起来。比如一个公司，面临巨大外部竞争压力，大家共同奋战几十天，员工就会特别团结。所以现在公司搞什么团建，脱不花不说吗？最好的团建就是大家一起去打一仗。

而科学家对此有强有力的证据。1991年，西非的塞拉利昂发生了内战。这是一场没有章法、十分糟糕的战争，军人没有什么清晰的作战目标，动不动就到一个地方拿机关枪胡乱扫射……这是塞拉利昂人民的巨大灾难，但是它给科学家提供了一个自然实验。塞拉利昂有些人经历了非常严重的战争创伤，有些人则没有经历到 —— 他们的命运几乎是随机的。那么这两类人战后在心理上会有什么不同呢？

科学家组织当地人做了几个实验，都是分钱。你可以选择让自己和自己的搭档拿到同样多的钱；也可以选择自己多拿点，给搭档少一点；也可以选择自己多拿点，但是让搭档拿更多……实验的具体细节我们就不赘述了，直接说结论 ——

越是经历过战争创伤的人，越愿意跟自己同族的人平分一笔钱，同时会更严酷地对待“外人”。说白了，就是战争创伤会让自己人团结起来一致对外。研究者在多个国家都做了类似的研究，发现战争和自然灾难对社会心理有三个作用 ——

第一是组织。人们会更容易被组织起来。比如尼泊尔内战之后，那些受到战争损害的社区会更容易产生像农会、妇女联合会这样的组织。

第二是公德。经历过集体创伤的人会更加遵守社会公德，还会更想要惩罚那些不遵守社会公德的人。

第三是宗教。灾难会让人变得更迷信，会强化人的信仰。越是多灾多难的地区，宗教信仰就越强烈。

而且这三个作用不会很快消失。有研究发现，一直到战后 12 年，这些效应还在变得越来越强。

咱们想想中国近代史是不是这样的。本来老百姓是只知道有家不知道有国。为什么五四让青年学生的爱国热情高涨呢？因为中国在国际上吃亏了。即便是五四之后，爱国还是个新潮思想，只在进步人士之中流行。是后来因为抗日战争、抗美援朝，中国人才有了对国家的集体认同感。为什么 80 年代中国女排夺冠那么重要？因为当时的人急需增加爱国自信。

这个道理是对外竞争会给集体提供一个群体选择 [1] 压力。人们面对外部威胁，会主动增加内部的合作。

公元九世纪加洛林帝国崩溃，欧洲一下子分裂成了数百个独立的政体。自那时起一直到二战，一千多年里，欧洲有 80%-90% 的时间都处于战争状态。单是英国，就有一半的时间都在打仗。

我们可以把战争想象成群体和群体的竞争。哪个群体更能把人组织和团结起来，哪个群体的竞争力就强。我们设想战争这种群体选择必然会深刻影响人的心理。但是请注意，战争对不同类型的社会有不同的影响。

九世纪的西欧已经被天主教会改造成了一个个人主义社会。在个人主义社会中，战争和灾难的三个作用是让人更愿意*自发*联合起来成立组织，遵守*社会*的公德，信仰共同的宗教。

有人研究了从 900 年到 1800 年间欧洲的 847 次攻城战，发现一个城镇如果在上个世纪被攻击过，这个世纪的人口就会增加 25%-30%；而那些没有被攻击过的城镇，人口规模只会增加 20%。而且排除掉“有潜力城镇更容易被攻击”这个因素，效应仍然存在。还有，从 1096 年到 1204 年，欧洲发动了四次十字军东征，结果统计发现如果一个政体里平均有一个人参加了十字军东征，这个政体将来的人口会为此增加 1500人-3000人。

这就是战争对欧洲的好处。参战的政体内部更团结，能有更好的发展，能吸引更多的人加入，就变得更繁荣，经济也会因此而增长。

但是战争对亲缘关系社会的作用却是另一个故事。亲缘关系为主的国家表面上是共同对外作战，但是内部组织是基于宗族的，人们并不会自发成立什么组织。中国从春秋战国一直到民国经历了那么多战争，并没有哪个城市成立一个议会。同样是经历十字军东征，同样是被攻城，伊斯兰世界的城镇化程度就没有因此而提高。上世纪九十年代塔吉克斯坦发生内战，结果是人们更加崇拜和信任老人了，还更加支持包办婚姻了。

外部压力的确让人们更团结，但问题是跟“谁”团结。战争让“我们”联合起来，可是“我们”都包括谁呢？

对于个人主义社会，“我们”的范围很大，可以到达一个国家。我是国家的人。比如英法百年战争，就使得英国更像英国，法国更像法国了。再比如在独立战争之前，美国是 13 个殖民地组成的松散联合体，本来谁也不服谁 —— 就是因为跟英国打了这场战争，美国 13 个州才联合起来成立了一个强有力的联邦政府。美国人从此是“美国”人了。

但是对于亲缘社会，“我们”的范围就比较小，常常只是自己所在的宗族，最多也就是自己的民族。这样的国家面对巨大外部压力可能不但不会更团结，反而可能分裂。

好，目前为止我们发现战争的作用都是让一部分人团结起来去对付另一部分人。这个道理能解释为什么有些群体内部讲道德，但是无法解释为什么在长期的和平年代，包括中国在内，现代国家中人们整体的公德水平也在提高呢？

这需要一种新型的竞争。

从 1970 年代开始，美国各个州各自逐渐放松了对银行的管制。开银行自由了，银行家就给社会提供了更多的贷款。信贷增加了，私人公司就更容易拿到贷款，人们就更容易创办公司。开公司的门槛降低，新公司越来越多，公司之间的竞争就更加激烈了。

这可是一个难得的自然实验。你能不能猜一猜，更加激烈的公司间竞争，会让整个社会的公德变好呢，还是变差？人们会因此变得更自私呢，还是更无私？

研究者把各州按照放开银行管制的时间一起计算，结果如下图所示 ——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010/10/202010101252244023179440.jpg)

刚刚放开对银行的管制，新公司数量立即就开始增加。大约两年之后，倒闭公司的数量开始增加。这两项都表明公司和公司间的竞争增加了。然后大约在放开银行管制四年之后，美国社会的总信任度开始增加，并且在波动之后显著上升。

所以答案是更激烈的公司间竞争是提高了社会公德，让人们更无私了。这个结论不是孤立的。亨里奇还列举了在德国发生的类似的研究、还有一些实验室里的证据，都符合这个结论。更有意思的是这个规律反过来也成立：如果一个人从竞争很激烈的行业转到一个竞争不激烈的行业，他对社会的信任会降低。

如果你在中国的城市工作，也许你会有类似的观感：竞争激烈行业员工可能比垄断企业员工更有社会公德。

那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公司间的竞争不但加强了人们在本公司内部的合作，而且促进了整个社会的合作呢？关键就在于，公司，不是人的*固定*身份。

公司员工就好像足球俱乐部的球星一样可以自由转会。越是竞争激烈的行业，公司越是频繁地兴起和倒闭，人员就越容易在公司之间自由流动。在这种情况下个人本质上不是为一家公司服务，而是为一个行业服务 [2]。你的关键能力不是对公司有多忠心，而是合作能力。人们自然就养成了合作的习惯。

这个有意思的道理是群体间的竞争总是促进个体间的合作 —— 无限制的、你死我活的竞争会让一群人团结起来对付另一群人；有限的、被驯化了的竞争，不但促进内部合作，而且还促进了整个社会的合作。

*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故事，但是对每一种情况，这里面有能解释得通的规律。

有宗族的地方，竞争会让宗族势力抬头。亨里奇提到，1980 年代中国农村实行包产到户，就导致已经沉寂了的宗族势力开始复活。村里的大宗族会欺负小宗族的人，而一些小宗族的人只好“回老家” —— 回到自己的宗族占优势地位的地区去。

没有宗族、人们可以自由转换身份的地方，竞争会让人们更愿意合作。我们对比一下北上广深和各地的小城镇，如果你初来乍到，是不是大城市的人更容易打交道呢？

竞争把欧洲的手工业行会变成了公司，荷兰在 16 世纪、英国在 17 世纪就有了股份制公司和股票交易。竞争让人民自发成立了政治团体，英国 17 世纪就有了政党政治。

今天的西方社会既不是我们中国人爱说的“一个拳头”的社会，也不是“一盘散沙”的社会，也不仅仅是“三权分立”的社会 —— 而是多权分立的社会，是由无数个组织各自自治的社会。美国总统选举，不但各州人民的意见很重要，步枪协会、教师工会的意见也很重要。这些组织之间的竞争又促进了整个社会公德的演变。

但是在我看来，这种竞争是有脆弱性的。今天的美国社会之所以如此分裂，就是因为那些社会团体并不都是像公司一样可以自由转会 —— 共和党和民主党有理念上的本质分歧，穷人和富人、黑人和白人，这些身份你很难改变。

竞争对社会的影响好坏，取决于参与竞争的单位是什么，取决于如何定义其中的“我们”。允许自由转会的联赛，才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联赛。

### 💡 精华要点
- 对外竞争会给集体提供一个群体选择压力。人们面对外部威胁，会主动增加内部的合作。
- 群体间的竞争总是促进个体间的合作 —— 无限制的、你死我活的竞争会让一群人团结起来对付另一群人；有限的、被驯化了的竞争，不但促进内部合作，而且还促进了整个社会的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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