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可能的技艺》4：超人怎样学

这一讲我们说一个在比较短的时间内，掌握一个小领域的关键知识，乃至于达到这个领域最高水平认识的方法。当然这个方法的有效性跟具体的人、具体的领域有关系。如果是从零开始，谁也不可能在一年之内成为理论物理学家。但如果你已经是物理系的研究生，这个方法能帮你尽快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是史蒂芬·科特勒总结出来的方法，我深有同感。以我之见，这个方法的核心是「主动调研」。

科特勒有三十年做记者的经验，他总是能快速进入一个新的领域之中，掌握其中的精髓，达到能写出一篇综合性报道或者一本书的程度。你做任何事业都需要这个本事。只要你想进入一个新领域，比如你要开一家垂直农场，你就需要调研，而且要调研到这个领域的最先进水平才好。

比如我们专栏这一季讲了《量子力学》和《科学思考者》两个专题，它们会变成两本书出版。在我做调研的时候，市面上已经有无数本讲量子力学的书和很多本讲「批判性思维」的书。我的目标不是再写“另一本”这样的书。我是感觉现有的书要么就水平太差、要么就不适合非专业读者、要么就过时了 —— 我打算把那些书都淘汰掉。我要写的是“这一本”：如果你想知道量子力学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请读这一本；如果你想学习科学思维，请读这一本。

这听起来有点狂妄，但你这可是要出书啊。如果你这本书不是当前最好的，那你不应该出 —— 你告诉我哪本最好我直接去读最好的不行吗？我们选择目标得用这样的标准。

而这是一个严重的责任。科特勒以前给GQ杂志写稿，GQ有个编辑叫吉姆·尼尔森（Jim Nelson），对他说过一番话。他说我们杂志大概有一百万读者，而我们报道的都是全新的内容。那么如果你写一个主题，这可能是这些读者所能读到的有关这个主题的*唯一*观点。你得确保你写的东西是对的。

这就是「超人」级的学习需要达到的水平：你要学成是这个主题的唯一一个代言人的程度。

特别请注意，这里所说的调研，目的不是为了“全面了解”一个领域，不是为了给这个领域编写百科全书。我们的目的是发现其中最前卫、最活跃、最有意思的地方，以便给自己找一个独特的定位。

这个方法分为五步。

读书是了解一个领域最简单最快的方法。我以前提出过一个概念叫「思维密集度」，也就是别人准备这份读物所花的时间，除以你阅读这个读物所花的时间。比如人家用了 1000 小时才写出这么一本书，你两小时读完了，这本书的思维密集度就是 500。

科特勒也算了一笔类似的账。一篇网文 —— 比如博客或者公众号文章 —— 你三分钟读完，人家可能写了三天。杂志长文，你20分钟读完，记者很可能花了4个月才写成。而一本书，你5小时读完，人家作者写的可能是15年的经验。

读书是最划算的。当你选定一个领域展开学习的时候，科特勒建议你找其中五本书来读。

第一本是通俗易懂的畅销书。它能让你迅速了解基本知识，熟悉这个话题。

第二本是热门书，通俗性稍弱一点，技术性稍强一点。这本书能让你能体会到其中技术性的乐趣，你会感到兴奋和刺激。你要把其中最喜欢、最能激发你的想象力的东西记下来，这种细节往往是你要找的方向所在。

第三本是专家的视角。这本的技术性更强，作用是让你看到专家是如何考虑问题的。特别是这种书能给你带来大局观，能开拓你的视野。

比如同样是讲树木，这种书会从系统生态学的角度去谈树木，帮你跳出来，从更大的视野去看这个问题。同样是研究夫妻关系，这样一本书能够从社会心理学、甚至从社会心理学的历史发展来分析夫妻关系的演变。这种视角能给你带来高观点。

第四本是一本真正的硬书，是最难啃的一本，是这个领域的专家写给专家看的书。读这种书要识别的是现在专家对哪些话题最感兴趣。同样是讲人工智能，通俗的书会讲人工智能有多强、人工智能会不会取代人类的工作之类，而这种书则会讲当前人工智能技术的真正难点所在，比如卷积算法的命门。读这样的书你会发现一些流行观点是错的。

第五本是关于领域未来走向的书，它能让你感知到最前沿的东西。

这五本书其实只是代表。如果你要做学问的话五本书远远不够。像我写《量子力学》，是把过去三年新出的书都读一读、至少也要翻一翻。我得知道此时此刻的作者们讲量子力学都讲到了什么程度，绝对不能说有个特别酷的话题我不知道。而如果你是要在领域里找个位置做点事，或者已经有一定的知识储备，那比较浅的书对你来说就是不必要的了，你可以直接读第四本和第五本。

但是不管你怎么读，这里的心法是一定要主观地读，要带着问题和方向性读。科特勒的建议是读三个点。

第一点，领域的历史叙事。这个领域的大故事是什么？大图景是什么？以前困扰人们的是什么问题，解决了那些问题又来了什么问题，现在大家最关心的是什么问题？你得抓住其中的「主要矛盾」。

第二点是相关的术语。什么叫「不确定性原理」，什么叫「自旋」，什么叫「定域性」？这些行话不懂你没法跟内行交流。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你要把让你感到兴奋的东西记下来。这些是刺激你下一步思考的东西，是你行动的方向。

这里说的读书，不是为了总结那些书的主要内容，没人会考你。高手学习一定是以我为主，建立一套属于自己的技术基线，作为下一步学习的基础。而这仅仅是开始。

读完书之后你会有很多问题，解决这些问题最方便的办法就是找一个专家，直接问他。

科特勒是记者，有天然的优势。他要代表《纽约时报》采访一个诺贝尔奖获得者，人家很可能愿意跟他聊。但实际上大部分专家都愿意回答问题。但是你得尊重专家。

所谓尊重专家，是体现在你要先做好家庭作业再去问，别问人家一些在网上随便就能查到的问题。你得把人家的专业水平用到刀刃上。

而你会发现术业有专攻，专家最精通的是他自己研究的那些课题，对于临近的有些问题往往他也不知道答案。

这就好比说你去采访国际米兰队的一个左后卫，请问你对世界足球的发展有什么看法？他很可能说没看法。他的任务是在国米打好左后卫，他并不十分关心“世界足球”的发展。你想知道中国足球应该学习意大利还是学习西班牙，这是你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

你的问题，你得负责。

所谓前沿，是那些大家没有公认确定的答案，还属于教科书上的空白的地方 —— 而这也恰恰是你能够有所作为的地方。垂直农场在中国的这个城市可行吗？如果别人已经都知道可行了，那也就没你啥事儿了。抓住这样的问题并且找到答案，你这趟学习才是有用的。

而这种问题往往是很多人都感到好奇，很多人有自己的观点，有很多争议又没有形成定论的地方。它常常出现在不同领域、不同专业的交叉点上。

这时候你需要读的是最新的发表的东西，比如专业期刊的文章、论文，某个专家的博客、推特，或者是讲座。这些是专家之间的争论。而这些最有争议的地方，恰恰也是最活跃的地方，可能就是你的机遇所在。

一个话题众说纷纭，专家们也是互相矛盾，那你支持谁，你反对谁，你敢不敢树立一个自己的观点？

其实是可以的。你不用自己会踢足球也能看出来哪个队强。有独特观点，你才能立住。我写《量子力学》和《科学思考者》都是写给非专业读者的，但就是这样，其中也有一些争议话题。像“量子通信到底有多大价值”、“量子计算到底能不能终结现有的密码体系”这两个问题，进展非常快，而网上绝大多数文章都是错的，我可能是全世界第一个把明白的逻辑写进书里的人。像“我们为什么相信科学”，我写了一个代表当前科学哲学界的最新理解，而可能是第一次在中文世界出现的观点。

你得反复考虑各方的意见，自己拿个主意。你的观点可能会发生几次反转。可能你一开始以为 A 是对的，后来被 B 说服了。你拿着B的观点再去找A，A可能会告诉你还是他对。如果没有这样的反转，你的思维可能不够积极。但是你不能人云亦云，总要彻底搞懂了，才能做出高水平判断。

现在你心意已决，可以把学到的东西总结出来了。你要把新观点讲成一个故事，而这意味着把其中的因果关系理顺，建立一个思维模型。

给你的家人、朋友或者随便找给陌生人讲讲，看他们能不能听懂。又或者可以写篇文章发到网上，供大家探讨。找个专家帮你审审稿。

这也是所谓“费曼学习法”。检验你学没学会最好的办法，就是你能不能给别人讲明白。

这样学习的结果能给你带来一些社交互动。社交互动能产生催产素和血清素。如果你感到其中的压力，你还会得到皮质醇。伴随整个学习过程你都会产生多巴胺，找到兴奋点的时候你会产生去甲肾上腺素。激发出来的神经物质越多，你就越容易进入心流状态，你的记忆力就越会得到强化，学习效果就越好。

其实外部辅助手段也能帮人进入心流。我们讲《盗火》的时候说过，在心流状态下训练士兵，效率和水平会大大提高。但是像这种学习的方法，原生态的心流，不是更方便、也可能更安全吗？科特勒提到有研究说，如果你能调动四到六种神经化学物质参与学习，你成为专家需要的时间能比正常情况下减少一半。

你看这多么美好。调研式的学习是非常愉快的事情，你是在跟第一流的头脑对话，试图寻找一个没人确定的答案！只要有个好课题，发掘出兴奋点，很容易进入心流。

关于学习我们就讲到这里，接下来讲创造力。

### 💡 精华要点
- 调研，目的不是为了“全面了解”一个领域，不是为了给这个领域编写百科全书。我们的目的是发现其中最前卫、最活跃、最有意思的地方，以便给自己找一个独特的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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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方法分为五步：读书、采访专家、到达前沿、形成观点、完成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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