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思考的乐趣5：“为了体验而体验”好吗？

我们继续讲泽娜·希兹的《恍惚在思考中》。希兹是个古典哲学教授，她说话难免是“言必称希腊”，可是这似乎算不上是一个偏见。别人写书、我们平时谈论一点人生的重大问题，也会很容易提到古希腊哲学家。当然你也可能提到孔子、老子、提到佛陀，你可能想计较一番到底是东方圣人厉害还是西方圣人厉害 —— 但是请注意，他们其实是同一个时代的人。

那个时代叫“轴心时代”。孔子比佛陀大 14 岁，比苏格拉底大 82 岁。他们并没有互相交流互相影响，但是就好像安排好了一样，三个相距很远的地方，在同一时期，出了很多了不起的思想家。

而这个出场并不是巧合。各地的圣人之间也许没交流，但人类文明是有协调的，各个文明之间有技术上的交流。按伊恩·莫里斯在《西方将主宰多久》（Why the West Rules - For Now）这本书里的说法，轴心时代之所以能产生，是因为随着农业技术的成熟，各国纷纷从“低端国家”变成了“高端国家”。

所谓低端国家，就是政府就好像土匪一样，对国家只有掠夺而没有治理，运行经费干脆就是来自打仗的战利品。所谓高端国家，则是有了税收这个手段，开始治理了。高端国家能创造和聚集大量的财富，高端国家的人有各种阶层，高端国家的生活是复杂的。财富和阶层使得有人可以不事生产也不当战士，专门当思想家；生活的复杂使得人们需要思想。

为什么我们一直到今天还在谈论轴心时代的智慧？因为我们仍然面临跟那时候的人们一样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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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玩电子游戏，那时候的人玩打猎游戏。我们现在追剧，那时候的人有歌舞娱乐。我们现在领工资……那时候的人赚钱的方式比我们多。

这些活动人人喜欢，但是我们总觉得如果沉溺其中、整天只做这些，好像是不对的……可是到底哪里不对呢？

我们打个比方，比如现在是大清朝。现在有一个小官，工作能力非常强，又聪明又勤奋，就是一个毛病，爱捞钱。你是他的上级，请问你应该怎么劝他。

如果你跟他说“别伸手啊！伸手必被捉！”他可能会觉得你看不起他。大清什么情况他不知道吗？现实是有很多贪官一不做二不休一贪就是十几年，都成了巨贪了才被发现，这个小官在法律的边界线上弄点灰色收入能有多大风险？而如果你跟他说“头上三尺有神明！”我觉得他可能会看不起你。那你应该怎么说呢？

如果你学习过一点轴心时代的智慧，你也许应该跟他说“钱会妨碍你升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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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道理是肤浅的追求不能让人成长。我们提倡“为了学习而学习”，这并不是一种自我牺牲精神，而恰恰是自我成长的终极需求。我们前面说了智识有方向，通向真理的那个方向才能让你成长。那怎么才能在一个充满了肤浅追求的世界上把握住这一点呢？我们还是看一个故事。

奥古斯丁（Augustine of Hippo，354-430）是公元四世纪到五世纪的一位神学家和哲学家，被天主教封为圣人。他为基督教的理论建设做出了卓越贡献，他的书至今仍然被人阅读。我们今天一说“圣人”都有一种疏远感，其实都是人，都有普通的、甚至荒唐的一面。

奥古斯丁有一本自传，叫《忏悔录》，充满思辨精神，但是哪怕作为故事书你也会觉得它很有意思，因为其中有很多直白的记叙。奥古斯丁生活在罗马帝国末期，从他的描写我们感觉当时社会很繁荣，文化娱乐很发达，思想非常自由，什么宗教都有。这样的环境特别有利于出哲学家。

奥古斯丁天资聪颖，13 岁学习雄辩术，17 岁学习修辞学，19 岁读了罗马哲学家西塞罗的书决心追求智慧和真理。奥古斯丁年纪轻轻就成了摩尼教的名人，多次代表摩尼教在辩论中取胜，进入了教会的核心层。

不过这些学问可没把奥古斯丁变成圣人。奥古斯丁强烈追求荣誉、地位和名望，特别是色欲。他 17 岁就娶了一个女性为妾，然后 30 岁的时候把人抛弃了，因为想娶一个富贵人家的少女。而这些事儿也没给奥古斯丁带来什么麻烦，三十岁的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生活非常愉快。

奥古斯丁的妈妈莫妮卡，却是一位天主教教徒。天主教反对这种生活方式，更不用说奥古斯丁还是个异教徒。莫妮卡就找到一位天主教的主教，说能不能帮帮我儿子？这个主教很有理论自信，说没事儿，奥古斯丁能读西塞罗，他就绝对不会甘心待在摩尼教里！

摩尼教有两个特点特别吸引奥古斯丁。一个是它有一个奇幻的世界观。摩尼教认为世界有光明和黑暗二宗，以此出发能解释各种现象，对日常生活也有各种说法……大约相当于现在有些老年人动不动就这个食物能让你如何如何那一套，摩尼教会让你感觉自己很有知识。另一个，则是摩尼教完全不讲禁欲，它认为人根本就不可能控制自己的欲望。

但是那个主教说对了。奥古斯丁越钻研，就越觉得摩尼教这一套理论体系无法自洽。他的理性战胜了感性。奥古斯丁在没有任何压力的情况下转投了天主教。

奥古斯丁的转变，仅仅是因为他想知道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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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知道”和“想知道真理”是两码事。奥古斯丁发明了一个词叫“curiositas”，它的意思跟“好奇（curiosity）”很接近，但是有重要区别。Curiositas 是为了知道而知道，但是是停留在表面的知道，大约相当于是中文的“猎奇”。猎奇，是好奇的近敌。

举个例子。当时罗马帝国流行角斗士比赛。这跟咱们现代的体育比赛很相似，只有一个区别，那就是角斗士真的会被杀死。这是一种字面意义上的“血肉横飞”的比赛。奥古斯丁有个朋友，可能觉得这项运动太野蛮，本来对角斗士比赛很鄙视，说我就是不看。别的朋友有一次就特意把他拉到竞技场看比赛，他把眼睛闭上不看。可是他听到了观众的欢呼声。

这位朋友就睁开眼睛看了一下。这一眼就上瘾了。他就好像咱们今天的球迷一样，有比赛必看，每天念念叨叨都是比赛的事儿。奥古斯丁就想，这样真的好吗？

这就叫猎奇。我们想想，我们平时追剧、看明星八卦、打听邻居和同事的私生活、去马戏团看怪物、上网关注社会新闻，这些不也都是“为了知道而知道”吗？这叫学习吗？

《忏悔录》里记载了很多这样的日常小事。还有一次，奥古斯丁在剧院看戏。那是一出悲剧，奥古斯丁看得是泪流满面。但是他事后反思，他这个流泪，和听到自己朋友的不幸而感到真难过的那个流泪，好像很不一样。看悲剧哭是哭但是他感到哭得挺痛快，好像内心还挺愉快，这不是真哭。

奥古斯丁又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邻居家有个梨树，他跟几个朋友偷了树上的梨吃。奥古斯丁回想起来，那些梨还没长熟并不好吃，他们几个当时也不饿……那他们为啥要偷梨吃呢？

用咱们现代的语言来说，是为了体验。偷梨、看悲剧哭、猎奇，这些事都没有什么实质的用处，但是它很刺激。我们做这些事儿是为了体验而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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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赖特在《为什么佛学是真的》这本书里，使用进化心理学，对这个现象有个很好的解释。

好奇心、冒险的刺激、喜怒哀乐，这些情绪都是演化给我们编码在基因之中的。每一项体验对应一种情绪，这个情绪其实是一种奖励或者别的反馈机制，让我们更多地去追求或者去避免那样的体验。而之所以那些体验很重要，是因为它们背后和这个体验的实质用途有联系。

比如吃东西使人快乐，快乐是奖励，吃是体验。而进化之所以设定吃东西使人快乐，是因为吃的背后是吸收营养，我们为了生存必须吸收营养。所有动物都有这样的机制。

可是人类进入文明社会之后，营养和生存常常已经不是问题了，但是我们仍然继承了进化的设定，我们仍然爱吃。那么在这个高端时代，我们就可以单纯地只是追求体验和随之而来的情绪奖励，而不要体验背后的实质用途。我们看恐怖片感到很害怕，其实心里明白那个害怕是假的 —— 我们去掉危险，留下刺激。

我们把进化用来激励我们的手段，当成了目的。

这样的体验，就是浅的体验。也可以说是假的体验。就好像打电子游戏一样。对假体验的追求，是文明时代的人们文化生活的特点。

而奥古斯丁说，我们应该追求真的、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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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兹用了一个词叫“严肃”。什么叫严肃呢？就是你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然后你重视重要的，别太重视不重要的。一边是自己的工作面临巨大困难你毫不在意，一边看个电视剧看哭了，这就叫不严肃。

“为了学习而学习”和“为了体验而体验”的区别就在于一个是真实的，一个是虚幻的。

在虚拟世界里打一场痛快的战斗，那个感觉再好也不能跟真实世界相比。真实世界里被你杀死的那个对手，他有父母。你杀死他合乎道义吗？他为什么跟你成了对立的阵营？这场战斗的前因后果是什么？他受过什么样的训练？他用的武器是怎么造的？……你可以这么一直追问下去。在虚拟世界里这些都没有，那只是一层像素而已。

同样道理，很多人对花钱没什么兴趣，就喜欢赚钱，喜欢看着那个数字往上涨 —— 这其实也是为了体验而体验，也是陷入了虚拟的情绪之中。他并不追问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不在乎这个行动影响了什么，他只停留在这一层。

为什么要追问下去呢？因为能通往真理。追问下去，理解深层的机制，你会有一种满足感。停留在表面体验的时候你只有空虚感 —— 然后你再去追求下一次体验，体验完了再空虚，这就是佛学说的“苦”。

奥古斯丁，和希兹，建议我们做个严肃的人。要追求实在的东西，追求目的，而不是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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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上帝的信仰给了奥古斯丁一个方便。上帝是“真（truth）”和“善（goodness）”一体的，那么求真就是求善，追求真理就能让你往好的方向成长。

但这其实只是一个信仰。我们讲智识有方向的时候说了，经验表明追求真理确实有好处，但是并不保证有好处。事实上有很多为了学习而学习的人生活过得好像不是很好，那这是怎么回事呢？咱们下一讲再说。

### 💡 精华要点
- 我们把进化用来激励我们的手段，当成了目的。这样的体验，就是浅的体验。
- “为了学习而学习”和“为了体验而体验”的区别就在于一个是真实的，一个是虚幻的。
- 要追求实在的东西，追求目的，而不是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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