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学思考者10：怎样用真相误导

如果你能排除情绪干扰，思考的最大问题是事实。科学判断需要事实真相、只是真相和全部的真相。在我们这个现代世界上获得一点真相是容易的，难处在于获得全部的真相。而现在却有这么一门功夫，是用真相、而且只用真相，去误导别人。

我先给你讲两个虚构的故事，你体会一下这门功夫的厉害。

传说 [1] 曾国藩跟太平军打仗的时候，有一次幕僚帮他起草了一份给咸丰皇帝的奏折，其中有一句话叫“屡战屡败”。曾国藩一看这么说可不行，就把四个字变了个顺序，改成“屡败屡战”，皇上看了果然中招。

这两个表述说的是同一个事实，都是说总打败仗，但是性质完全不同：前者说明能力不行，后者强调精神可嘉。

政客非常喜欢玩这种“同一个事实，不同的表述”的学问。

多年前有个网络小说，灰熊猫的《窃明》。主人公黄石是个穿越者，在大明天启年间的辽东战场练出了强兵，跟后金作战非常得力。黄石的军中有个监军太监叫吴穆，他很高兴看到黄石这么厉害，但是又有点担心黄石会不会太厉害了，将来万一尾大不掉，能不能威胁朝廷。完全是出于一片忠心，吴穆给辽东经略孙承宗写了一封信，其中写道「……黄石勇如关张，不宜久居外镇，恐非国家之福。」

孙承宗收到信，理解吴穆的担心，但是他发现吴穆文化程度太低用词不行。在给皇帝的奏折里，孙承宗把“勇如关张”这四个字改成了“勇如信布”。

你看出毛病来没有？这两个说法都是说黄石很“勇”，但是性质完全不同。关张是关羽和张飞，是千古忠臣。信布指谁？韩信和英布 [2]。信布不但勇而且太勇了，功高震主，最后都被定性为谋反告终。“勇如信布”是强烈的暗示。

这两个故事里的套路毕竟还带有一点主观的提示。更高明的做法是只给事实，不做任何评价，让你自己形成他想要的观点。

*

英国作家、战略传播顾问赫克托·麦克唐纳（Hector Macdonald）有本书叫《后真相时代》[3]，他提出一个概念叫“竞争性的真相（competing truth）”。这个意思是给你片面的真相，你会得出截然不同的观点。比如下面这两句话 ——

两句话都是真相。如果你只听到第一句话，你会认为互联网是个好东西，应该大力推广。如果只听到第二句话，你会认为互联网是个坏东西，应该严加管制。这并不荒唐，复杂的事物常常都是既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竞争性的真相”就是只告诉你其中一面。

为什么不告诉你全部的真相呢？因为这些人想影响你的观点。

再举个例子。我们知道亚马逊最早是卖书起家的，那么亚马逊的出现，给图书市场带来了怎样的冲击呢？你问不同的人群，会得到不同的事实 --

他们说的都是真相。那你说亚马逊是图书界的正义力量呢，还是邪恶力量？这取决于你站在谁的立场上……或者你只能说亚马逊是复杂的。

在这个时代“真相”已经像谎言一样能误导人，甚至比谎言更容易误导人，所以叫“后真相时代”。“客观中立”是个神话，人人讲述的都只是部分的真相。当然有的人只是传播者，他不是故意要误导你，只是喜欢传播更耸人听闻的东西；还有的人是倡导者，他选择性地讲述一部分事实，是为了突出故事的主题。而有的人，却是故意用竞争性的真相误导你得出不正确的观点。

咱们来看一个实战例子。美国前总统小布什，就是一个误导者。在 9/11 事件一周年的讲话中，小布什告诉美国人民如下四个事实 ——

我们知道 9/11 是本·拉登策划，基地组织发动的。那么请问你听了小布什说的这四个事实，你会怎么想。你会觉得伊拉克可能跟 9/11 有关，或者至少伊拉克也在策划袭击美国，对吧？

小布什说的四个事实都是真的，但是他可没说“伊拉克要袭击美国” —— 那是你自己的印象。还有一个真相小布什没有说，那就是根本没有证据表明伊拉克有计划袭击美国。你要是根据自己“推导”出来的观点支持小布什打伊拉克，可不能怪小布什撒谎。

撒谎多难堪啊，根本不需要撒谎。用真相误导并不仅仅是“只说一部分真相”和“讲个好故事”这么简单，麦克唐纳在他的书中列举了很多手段，简直就是一门艺术。

我看其中有三个策略，最值得我们了解。

*

一个策略是用背景衬托。同一个事实放在不同的背景里给人的感觉非常不一样。要不要讲背景，讲什么样的背景，是你叙事的关键。

比如2017年英国大选，工党在国会的席位比保守党少了 56 个，按理说这是工党失败了，对吧？但工党领袖科尔宾说工党赢了。为什么呢？科尔宾先强调了保守党本来可以得到更多的议席，现在才比我们多 56 个，我们真是不错了……

所以绝对的事实不重要，关键是你跟什么比：这半瓶水可以叫半空也可以叫半满。曾国藩的“屡败屡战”和孙承宗的“勇如信布”，也是引导读者跟一个特定的背景比较。

第二个策略是提供数字。数字会立即给人带来“多”或者“少”的感觉，而人们常常不在意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数字。

特朗普有一次在国会说，美国有“9400万人”都没有工作。这可是一个大数，要知道美国总人口才 3 亿 3 千万！可是真有这么多人失业吗？

经济学家定义的“失业者”是指那些想要找工作但是找不到工作的人，这样的人其实只有 760 万。特朗普说的这 9400 万，包括了学生、退休人员和根本不想工作的人。这完全是两码事，但是他的确没有说谎，而不懂的人的确会被误导。

第三个，可能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策略，用咱们中国话来说，应该叫“定性”。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你把它定性为什么，它就是什么。

有人研究发现，二战战场上美军士兵中有 1/4 的人，根本就没有开枪。为啥呢？因为他们不想杀人。杀人实在太可怕了，谁也不愿意做个杀过人的人。后来美军想了个办法：在训练中避免使用“杀”这个字。在战场上开枪那不能叫“杀人”，应该叫“打击”敌人，是把敌人“放倒”。你别看仅仅改了个说法，士兵的感觉是非常不一样的。

再比如说，埃塞俄比亚因为粮食不足，很多人吃不上饭了，那这应该叫“饥饿”呢，还是叫“饥荒”呢？在国际慈善机构那里，“饥荒”这个词可是太大了。如果你把事件定性为“饥荒”，埃塞俄比亚立即就能得到大量的国际援助：“饥荒”具有无比强大的号召力 —— 而恰恰因为这一点，这个词绝对不能滥用。否则就好像“狼来了”一样，一有事儿就叫饥荒，下次真发生饥荒就得不到那么多援助了。

1994 年，卢旺达的胡图族对图西族展开了屠杀，但是美国克林顿政府迟迟没有把这个事件称为“种族灭绝”。为啥呢？因为如果是种族灭绝，美国就有道德义务立即干预，但是克林顿政府不想干预。美国等了 49 天之后才使用“种族灭绝”这个词。然后克林顿本人承认，如果美国早点干预，卢旺达至少可以少死 30 万人。

孔子说『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说的就是定性。在事情还没有对所有人形成明朗局面的时候，政客们一定会力争定性。

你可能还记得 2020 年新冠病毒爆发之初，一月底的时候，关于世卫组织会不会把事情定性为“国际公共卫生紧急事件（Public Health Emergency of International Concern，简称PHEIC）”，无数国人曾经无比关注。我们现在回头看，你可能不觉得那个名号有多重要，那是因为你已经知道全部情况了。在当时，特别是对国际上不了解情况的人来说，叫不叫“PHEIC”可能是干系重大。

*

事实决定观点，观点决定行动。乔治·奥威尔在《1984》里有句名言叫做『谁控制了过去，谁就控制了未来。谁控制了现在，谁就控制了过去。』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谁控制了事实，谁就控制了人们的行动。

那我们应该如何面对这个“后真相时代”呢？

如果你在事实的供给侧，你应该讲一讲叙事道德，不要误导别人。当然说话写文章肯定要有选择地使用事实，怎么才算不误导呢？麦克唐纳提出一个标准。如果你的听众，后来花时间了解了你当初了解的所有事实之后，认为你当初的说法是公正的，你就算没有误导他。我理解这个区别是你是故意隐瞒一个事实，还是为了叙事效率没提那个事实。

而如果我们在事实的接收侧，怎么才能知道自己有没有被人误导呢？这就难了。以我之见，这里面有一个硬功夫、一个慢功夫和一个好习惯。

硬功夫是你要恪守逻辑。在头脑中画一张拼图，看看对方给的这些事实是否足以推出他想要的观点。如果缺少关键事实，想想对方为什么不说。这需要你有强硬的意志力。如果有人跟你说在苏格兰坐火车看到路边有一只黑羊，你不能就此认为苏格兰所有的羊都是黑的 —— 你得说“苏格兰至少有一个地方，这个地方至少存在一只羊，它至少有一面是黑色的”。

慢功夫是你平时就要对世界上的各种事儿有一个比较靠谱的了解。如果你已经比较了解伊拉克这个国家，小布什的讲话就不会轻易影响你的观点。这需要你有一个比较成型的世界观，而这个学习曲线是无比的漫长。

慢功夫能确保你的观点不会轻易被人改变。硬功夫能让你的观点该被改变的时候可以被改变。

这两个功夫很难，但你总可以有个好习惯，那就是听事儿别只听“一方面”，永远要听一听“另一方面”。我们吸收信息一定要有个警觉，别人给你提供的很可能是主观的事实，是为了让你接受他的观点。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别而听之则愚，合而听之则圣。

### 💡 精华要点
- “竞争性的真相“的意思是给你片面的真相，你会得出截然不同的观点。它会用到三个策略：用背景衬托、提供数字和定性。
- 我们应该如何面对这个“后真相时代”？
- 一个硬功夫是你要恪守逻辑。
- 一个慢功夫是你平时就要对世界上的各种事儿有一个比较靠谱的了解。
- 一个好习惯是听事儿别只听“一方面”，永远要听一听“另一方面”。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011/15/202011151727596613873941.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