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视角的哲学和眼睛的实验

这一讲我们说个有点怪的研究。它说的是一个无比简单、以至于你可能都想不到那居然是一个问题的问题，答案也完全不意外。但是我想你也许能从中体会一下“学术研究”这门业务的日常，或许还能参悟一点别的道理。

问题是这样。你知道马路上经常有的那种下水道的水井盖吧？都是标准的圆形。圆形，是水井盖客观的形状。

但是它呈现在你眼睛里的形状，可不一定是圆形。比如你距离这个水井盖还有一定距离，你看到它在地上的样子，其实是一个椭圆的形状。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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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是椭圆，其实是个圆，这对老百姓来说什么问题都没有。但是对哲学家来说，这是一个争论了两三百年的问题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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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世界是个三维空间，我们眼睛里的图像是个二维的画面。眼睛接收信息，是把三维的物体给映射到二维画面上。根据你所在位置的距离和角度，同一个物体在你眼中的画面是不一样的。你看到的那个画面只是表象，而不是直接就是物体本身的形状。你看到的是椭圆，它其实是个圆。

那你说是啊，这不都是废话吗？不是。哲学家原本说的东西是硬币，带个角度看是椭圆，其实是个圆。他们争论的问题是，我们的大脑能不能摆脱那个椭圆的表象，直接感知到那个原本的圆形。

以大卫·休谟（David Hume，1711-1776）为代表的一派哲学家认为，你摆脱不了表象。物体在你眼中的形象永远都是主观的，你所有的观测都依赖视角。是，你根据经验，根据以前看过的不同视角，你*知道*那其实是一个圆，但是主观视角带给你的那个表象始终存在在你的脑海中。你看见的、那个椭圆的表象，始终伴随着你推测出来的、那个圆的实在。

而以托马斯·里德（Thomas Reid，1710-1796）为代表的这一派哲学家则认为 [2]，表象只是临时的。你一开始不认识硬币，可能以为它是椭圆。但是你见过的硬币多了以后，“硬币是圆的”这个真相就已经被你完全接受了。那么下次看到硬币，它在你眼睛里的那个二维图像到底是圆还是椭圆就没意义了，你会自动感知到那是一个圆。

里德和休谟争论的焦点就在于，人能脱离主观视角，去直接感知一个物体的本质吗？休谟这一派好像叫做“表象主义（Representationalism）”，里德反对表象主义。

你看这个争论是不是很有意思，两个观点截然相反，但是听起来好像都挺有道理，似乎谁对谁错都不会让人感到意外。他们争论的是人脑的一个认知问题，可我们的大脑到底是怎么认知的？我们看见硬币的时候真的很在意那个椭圆的形象吗？我们自己都说不清楚。

那到底谁说的对呢？这个哲学争论，有办法用科学方法证明吗？你能用什么办法追问你的大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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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两三百年后的现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几个研究者刚刚发表了一篇论文 [3]，用实验回答了这个问题。这篇论文规格挺高，发表在了《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上。他们研究的思路很简单，但是巧妙。研究者用的是硬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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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币本身是一个标准的圆形，倾斜 45 度角看，就是一个椭圆。休谟会说，椭圆的形象与你心中硬币的概念同在；里德会说，只要你看这个硬币看熟悉了，角度就不重要，你一看见就知道那其实是一个圆。

那怎么才能证明椭圆的形象是不是保留在了你的认知之中呢？这个巧妙的方法是比较。这个原理是，当我们比较两个很相似的东西的时候，你所花的时间，会比较长。

简单吧？也就是说，给你一个椭圆一个圆形，问你哪个是椭圆，你立即就能指出来。但是如果给你一个椭圆和一个“看似是椭圆，其实不是椭圆”的东西，你可能就需要花更长的时间才能区分它们。

那么实验要问的就是，一个侧转了 45 度角的圆形，在你的意识之中，到底*就是*圆形呢，还是保留着椭圆那个表象。如果休谟说的对，你还保留着椭圆的表象，你就不容易把它和一个真正的椭圆区分开来；如果里德说的对，你根本不在意椭圆表象、能直接认识到圆形，你就很容易把它和一个真正的椭圆区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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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设置是弄一个真正的椭圆硬币，它永远正面对着你，你一眼就能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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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个椭圆硬币跟那个标准圆形硬币放在一起，各自放在一个基座上，基座用 1 和 2 编号。有时候它们一起正面对着你，你马上就能分辨出来哪个是椭圆硬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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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圆形硬币侧身跟椭圆硬币摆在一起，像下面这样，也让你找那个椭圆硬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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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现在哲学家的争论就变成了，对于这种情况，你做判断需要的时间是不是要更长一些。如果圆形硬币的侧身让你的判断时间加长了，那就说明它的“椭圆表象”干扰了你，说明椭圆表象仍然存在，说明休谟是对的；如果圆形硬币不管是侧身还是正面，你找到那个椭圆硬币花的时间都一样，那就说明里德是对的。

这个实验两百年前确实做不了，因为它要求人必须用极快的速度做出反应。如果每个画面都让你想 10 秒钟，你肯定都能答对，那就什么都测不出来了。实验要求你必须在 1 秒钟之内做出反应，用键盘选择椭圆硬币所在的基座编号，是 1 号还是 2 号。程序在后台记录你的反应时间。

你可以去这个研究的官网（https://www.perceptionresearch.org/perspective/）亲自尝试一下。正式实验之前还要先做几个练习，熟悉一下这两个硬币。你在实验中的操作是下面这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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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结果，休谟是对的。圆硬币正面面对我们的时候，我们需要判断平均 494 毫秒就能找到椭圆硬币；圆硬币侧身的时候，我们需要 542 毫秒才能找到椭圆硬币。这个超距不算大，但是在统计意义上非常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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椭圆的形象，影响了我们的头脑。

研究者设计了九个版本的实验，其实是一回事，但是可以排除各种可能的干扰因素。这个结论是坚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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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个研究说明了什么呢？里德要是听说了这些实验，他能善罢甘休吗？科学家研究的是一个非常具体的视觉和意识问题，哲学家关心的可能是更一般的结论。你要是坚持科学标准，那就得对所有情况都做一番实验才行，但是我们这里不妨用点哲学思维，把结论往外推一推。

如果休谟是对的，那就是说，人对事物的认知，不能摆脱主观视角的影响。

我打个比方。比如你是一个年轻的拳击运动员，你受过全世界最好的训练，也有一定的比赛经验，但是你还没有跟顶尖高手打过。有一位特别有名的高手叫老王，曾经是一位顶尖高手，但是最近年龄大了，比赛慢慢减少了。你们俩将在下一场比赛中相遇。

你的教练告诉你，你别看老王还没有过特别惨的失败，他其实已经不行了，他现在根本不敢跟顶尖高手打；你虽然还没赢过顶尖高手，但是你现在的实力已经可以了，你今天绝对可以击败老王。而你完全相信教练的判断，那是一个理性判断。

但是！作为一个小字辈，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在仰望老王。你视角中的老王永远都是那么高大威猛，就好像自带光环一样。

而这一讲说的就是，理性判断不会是你全部的判断。你一定会受到以前视角的影响。今天要是不打败老王，他在你心中的形象就不会变。不管你的理性怎么告诉你，你在场上面对他的那一刻，还是会胆怯。

主观视角、表象，就是我们的有色眼镜。休谟和今天的研究说你永远都不可能摘下眼镜。

你只能用理性强制告诉自己，那个椭圆，其实是一个圆形。

### 💡 精华要点
- 人对事物的认知，不能摆脱主观视角的影响。
- 理性判断不会是我们的全部判断。
- 主观视角、表象，就是我们的有色眼镜。我们永远都不可能摘下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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