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学思考者3：满腔热忱，一厢情愿

老百姓有一个标志性的天真的错误。这个错误是如此平常如此自然，以至于人们经常意识不到那是一个错误，可能更合理的说法应该叫“思维模式”。这种思维模式在英文世界经常被人提到，叫“wishful thinking”。可是中文世界中现在甚至都没有一个很好的翻译，我们姑且可以称之为“愿望思维”。

所谓愿望思维，就是把自己的愿望等同于事实。因为我希望 X 是对的，所以我相信 X 是对的。

人怎么会犯这种错误呢？难道谁还不知道哪个是愿望，哪个是事实吗？不一定。我希望中国的航天技术是世界第一，这个愿望是不是事实是容易检验的，这个我们能分清。但是很多愿望和事实不容易分清。

某男生一直在追一个女生，人家女生已经一而再、再而三明确跟他表示拒绝、说我不喜欢你、你别再烦我，可是这男生还总是不依不饶。如果你问他，人家不喜欢你，你为什么非要追呢？他的回答是对方当然喜欢我，她只是害羞不善于表达，她拒绝我那都是对我的考验，我要放弃就是辜负了她，她在内心深处是非常爱我的。

这个所谓的满腔热忱，其实是一厢情愿。所以我们也可以把愿望思维叫“一厢情愿思维”。对这种陷入愿望思维不能自拔的人，我简直想不出那个女生到底怎么做才能合法地证明自己不喜欢他。

愿望总会调动人的美好情感，你一想象这件事就会获得一种愉悦感，你越想就越觉得它是真的。以至于你根本想不到、也不愿意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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炒股的人说，这只股票起起伏伏好几个月，现在庄家已经把它做好了，蓄势待发。

中国队今天晚上有一场比赛，我看了赛前球员们的采访，了解了他们的训练情况，我感到他们的精神面貌非常好，我坚信，中国队今晚必胜。

家长对老师说，我家孩子总考不好，但是他其实特别聪明，他只是贪玩不用心、爱马虎，他其实很喜欢数学，他只是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喜欢数学。

……

这些都是愿望思维。它常常以隐性的形式出现，往往都是无害的小事。但是有时候愿望思维会让你对事物的走向有过于乐观的估计，甚至在该作为的时候不作为。

领导上任好几年了，工作做得不温不火，公司错失好几个发展机会，有人说这领导能力不行。可是另一些人却坚持认为，领导要说能力那是特别有能力的，他有一个宏伟的蓝图，只是现在受到各种限制无法施展，我们应该耐心等待。可是等了几年，发现这位领导不但没有什么高招反而还连出昏招。这些人又说了，领导正在下一盘大棋，我们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这些人未必是故意想看着公司衰败，他们可能只是被愿望思维拿住了。

又比如说，一位女性经常被丈夫家暴，可是每次事后丈夫都痛哭流涕，说尽好话，她每次都相信了。在长达数年内，她一边忍受家暴一边愿望思维。你要问她为什么不离婚，她会说丈夫其实已经后悔了，将来一定会变成好人的……后来有一次，这位女性实在忍不了了，终于报警！警察来了调节一番，说现在不提倡离婚，你们这都是家庭内部矛盾，夫妻吵架很正常，就没有再管。警察也是愿望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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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望思维是被愿望，而不是被事实和逻辑驱动的思考。愿望这个情感会让人选择性地接收那些符合这个愿望的事实，把事实往符合愿望的方向上解读，导致决策和行动的偏差。

有人做过实验研究 [1]。有些新手父母，内心认为孩子放在家里照顾最好，可是因为工作的原因，必须得把孩子送去幼儿园。研究者把这样的家长请到实验室，让他们看一篇关于孩子在幼儿园和家里成长好坏对比的论文。这篇论文的结论其实非常模糊，怎么解读都可以。但因为这些家长不得不把孩子送到幼儿园，他们很希望论文能告诉他们把孩子送到幼儿园有好处。结果他们看完论文后，果然认为这篇论文的观点是孩子应该送去幼儿园。

而另有一组家长，也是本来认为让孩子待在家里是最好的，跟第一组不同的是他们决定就让孩子在家里 —— 他们看了论文之后得出的结论是孩子待在家里最好。

两组人，本来有同样的信念，看同样的论文，却得出了不同的结论，这就是愿望思维的结果。

愿望思维如果再严重一点，就可能会导致所谓“确认偏误（confirmation bias）”，也就是这个人只听得进去能确认自己的信念的事实，而对一切相反的证据都视而不见、甚至做反方向解读的程度。比如有人认定了某个国家是中国的朋友，那就不管那个国家做什么都是在帮中国。有时候那个国家做的事情明明给中国带来很大麻烦，他也说那其实都是中国有意安排的。

不过多数时候愿望思维很难被察觉到。它是老百姓日用而不自知的一种思维方式。

大学里有一次期中考试的题目特别难，同学们考完试都感觉压力太大了，就给老师提反馈，说不应该出这么难的题打击我们。

这其实也是愿望思维，而且是逻辑错误。你的论据其实是“你不喜欢”，但是你把它当做了“这不应该”。你不喜欢 ≠ 这不应该。谁说考试应该让学生舒服了？谁说事情的走向应该满足你的愿望了？愿望思维的一个习惯套路就是只要我感到不舒服、不喜欢的事情就不应该发生、就应该避免，这正是把自己的愿望等同于事实。

科学思考者一定要对愿望思维保持警觉。世界上的事情不是以你为中心展开的，事情总是几乎随机地发生，不会总往你合意的方向走。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才是正常的，当你做出一个判断的时候，如果这个判断正好顺从了你的情绪，你应该提醒自己这是不是愿望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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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最后再举一个例子。它可能会伤害你的感情，你体会一下破除愿望思维的痛苦。

癌症是“众病之王”，它不仅仅是难治，而且对人的认知也提出了挑战 —— 因为它非常不可控。人们总是会想，为什么有人得癌症，有的人不得癌症？为什么有的人得了癌症之后治疗结果很好，而有的人就治不好？

一个自然的想法是癌症跟人的性格和心态有没有关系。是不是那些性格怪异的人更容易得癌症，性格开朗友善的人不容易得癌症呢？得了癌症之后如果保持一个乐观积极的心态，是不是能有利于治愈癌症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就对癌症有了一种掌控感。而且这样的预防和治疗是最理想的：没有成本、不需要高科技，你唯一要付出的就是做一个好性格、好心情的人。谁不愿意做个好性格、好心情的人呢？既做个好人还能避免癌症，这多好啊。

这就是为什么，当上世纪八十年代，心理学界的一位巨擘，德国心理学家汉斯·艾森克（ Hans Eysenck）提出，有一种性格特质特别容易导致癌症的时候，这个说法立即就被公众接受了。艾森克说他发现一种“C型性格” —— 表现为神经质、易怒、悲观、孤僻 —— 死于癌症的概率是“健康”性格的人的 40 倍、60 倍、甚至 70 倍。

我特意查看了一下，“C型性格”这个说法至今仍然被某些媒体在引用。更不用说老年人朋友圈转发的那些健康指南，癌症跟性格有关简直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是事实根本不是这样。艾森克那些研究已经在 2019 年被判定为是故意做假，被撤稿了 [2]。

而且不仅仅是艾森克这个理论，科学家早就做过多项研究，证明癌症和性格、和心态都没关系。我给你列举几个最过硬的证据 [3]。

2010 的一项规模最大的研究，对 6 万人做了为期 30 年的跟踪随访，发现性格特征跟癌症风险之间、跟癌症的存活率之间，没有任何关联。这个研究的厉害之处在于它是在一个人得癌症之前先判断他是什么性格。这是最靠谱的，因为人得了癌症之后可能自己把癌症归结于自己性格不好，他会错误判断自己以前是什么性格。

那么如果已经得癌症了，保持一个好心态和好情绪能否有助于增加战胜癌症的概率呢？答案也是否定的。有人对 1000 名以上得了脑部和颈部恶性肿瘤的患者做了情绪观察，结果发现他们的情绪的好坏跟肿瘤生长速度、跟他们的存活时间，都没有关系。

现在还有人专门发明了针对癌症的各种“心理疗法”，那这些心理疗法有用吗？也没用。2004 和 2007 年的研究都表明，心理疗法或许能让癌症患者的生活质量有所改善，但是所有的心理疗法都跟存活时间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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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现实是冷酷的。我相信将来还会有人继续鼓吹性格和心态对癌症的作用，还会有人发明新的心理疗法，但是那都是愿望思维。癌症不像我们期待的那样运行。现在唯一证据最强的结论就是吸烟会大大增加癌症风险，其他都很难说。癌症就是一个非常随机、难以掌控的东西。这个病这么重要，我们真的很希望能用什么生活方式之类的方法掌控它，但是真的掌控不了。

而这才只是冰山一角。在保健品、美容品领域，愿望思维简直太多了。那些领域基本上就是专门用人的愿望思维赚钱的。各种广告铺天盖地，说这个有什么好处那个有什么疗效，都是神奇的说法，而人们之所以相信是因为人们愿意相信。

分不清愿望和事实，这多么尴尬啊。

愿望不一定都是错的，有愿望很好，尴尬之处是你事先就假定了它是对的。传统武术曾经被吹得神乎其神，结果现在一个个大师拉出来连普通的综合格斗运动员都打不过。有人说这不能说明传统武术不行，这是因为绝技已经失传，现在的大师不是中华武术的优秀代表。可以。这个逻辑没问题，但是这也是愿望思维。以前西方领先东方，现在中国崛起了，人们说中国文化其实是最高级的，只是还没到时候，到时候必定领导全世界……可以，但是这也是愿望思维。

以前有人认为愿望思维在国际政治中也有作用。大国在国际上的很多行动，有些事后被证明是错误的判断，那是不是因为领导人下命令的时候被愿望思维左右了？不是。国际政治学教授罗伯特·杰维斯（Robert Jervis）做了大量研究，结论是证据不支持领导人被愿望思维影响 [4]。

政客决策有失误是正常的，但他们通常不会犯愿望思维的错误。他们有专业的幕僚，他们一天到晚干的事儿就是做决策，他们不太容易被情绪所左右。

只有老百姓才这么天真。

### 💡 精华要点
- “愿望思维”是被愿望，而不是被事实和逻辑驱动的思考。愿望这个情感会让人选择性地接收那些符合这个愿望的事实，把事实往符合愿望的方向上解读，导致决策和行动的偏差。
- 科学思考者一定要对愿望思维保持警觉。当你做出一个判断的时候，如果这个判断正好顺从了你的情绪，你应该提醒自己这是不是愿望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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