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选择长期主义还是短期主义？

> 读者 大胡子（辰星剧社）：
> 那么，让员工面对现实好呢？还是让他们以为万事太平好呢？

> 万维钢

“现实”有很多版本。以经营一个剧社而言，我以为，员工不是小孩，理应让人知道当前的局势。比如说现在剧社的票房是否理想，有没有财政困难，发展前景大概如何，下一步探索的新剧有多大风险，所有人都应该有所了解。这样才能彼此信任，有利于合作。

但是短期的波动，作为剧社的老板，最好独自承担。我们专栏以前有一期叫《不要被小事击垮》，各种平时的小麻烦，带来所谓“慢性日常压力”，是对人心理和生理健康极大的伤害。像什么今天这场的票房是多了还是少了，能不能签到一个大合同，下一场演出的场地、什么服装道具有没有到位之类，不应该全组一起操心。演员应该专注于表演，让你当老板就是让你操心的。

塔勒布在 Skin in the Game 这本书里讲到，正式雇员跟临时约到的合同工之间的一个本质区别就是风险。合同工其实比雇员更便宜，但是关键时刻容易指望不上。可能比如最近是新年假期，演出多，合同演员就跟出价更高的剧社走了。雇员的忠诚度要高得多，但是雇员默认公司应该为他屏蔽风险。他的忠诚应该换来更高的工资和更好的福利，甚至如果这个职位对忠诚要求高，可能是超出本人实际水平的待遇。

而这里面有意思的规律是，越是突出个人能力的领域，员工越愿意自己承担风险，而公司越希望替员工承担风险。我们看足球俱乐部都是倾向于跟球员签长约，签约期内人员流动都得有转会费；而普通公司都是说裁员就裁员说辞职就辞职。九十年代欧洲搞了个“博斯曼法案”规定球员合约期满可以自由转会，现在中国足协规定职业球员签约最多只能签五年，这些其实都是维护球员的权益：球员“自己承担风险”的权益。

> 读者 辰：
> 关于学习什么这件事情，长期主义与短期主义是否存在矛盾呢？请问万老师如何理解学习中的长期主义与短期主义？

> 万维钢

学习这件事情，我认为，要想成为一个好的短期主义者，必须首先是一个长期主义者。

以前我认识一个美国教授，他曾经是个很好的理论家，做出过漂亮的工作，自己建立了学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刚刚离开大学，自己开了一家公司。这个公司也是科研公司，招了几十个人，从政府接研究项目，但是科研经费可以算作公司利润。他们公司做很多项目，五花八门，大多都是比较短期的，谈不上是什么建功立业的大学问。我跟别人私下聊，大家普遍不太赞赏他现在的做派，但是都承认他以前是真厉害。这位教授有一次跟我们这帮书呆子一起开会，他半自嘲、半自豪地说，“我是一个资本家”。

这位资本家现在必须紧盯着美国科研经费的风向，必须整天跟人碰面搞政治，必须四处招人，他的行为非常短期。可是这仍然是一个学术界的工作。这个工作你交给一个外行肯定做不了。他得在这个领域积累很多年，得真做出东西来，有一定的声望和信誉，才能得到业内的认可，他那些短期行为才能得以展开。

我理解有一些年轻学者，看到中国的比如说院士这个级别的大人物整天好像没怎么搞科研，就是到处吹一吹讲一讲，日子很轻松，就想专门做这样的事。甚至有些人就直接成了科研领域里的掮客，整天琢磨拉关系分经费。这属于本末倒置。你自己没有内功，你没有声望。别人拿你当个人只不过是因为你代表某某院士，你自己的意见不值得重视。

再比如一般的工作，比如程序员。有些技术的确可以速成。现在流行什么技术你突击学习一番，机遇好能拿到一个很不错的职位。可是等到这个技术不再流行，怎么办呢？如果是一个内功过硬的人，系统地学习过计算机基础知识，特别是像算法、数学这一类，他也可以什么流行干什么，而且他抓住新流行的速度会快得多。

学新东西快、做事快、做多面手，这本身也是一个功夫，这个功夫是长期积累出来的。

> 读者 刘哲：
> 前几年很火的一句话，“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当时有很多热门领域很多人一拥而上，也确实有很多人赚到了很多。而有的人就想踏踏实实做好自己所属行业，虽然这个行业也有不确定性，比如未来会不会被淘汰。
> 这样来看，长期主义者与固执死板，短期主义者与灵活变通，如何来区别呢？

> 读者 汉堡面包的经济学：
> 我们在生活中遇到的事情和抉择，可以用什么方法来确定是用长期主义的态度还是短期主义的态度呢？

> 万维钢

我理解短期主义和长期主义的关键区别不是你*想要*什么，不是你想要现在就收获还是赌未来再收获 —— 而是你*能*干什么。

你要是能长期专注地做一件可积累的事情，你就选择长期主义。你要是能时刻把握当前的变化，有什么消息你马上就知道而且能马上做出反应，善于快速决断，你就选择短期主义。你要是都会，你可以先用长期主义学习，再用短期主义做事。

长期主义者和短期主义者在市场上各有各的用处。就拿“风口上的猪”来说，最先被风吹起来的肯定是长期主义者。这门技术人家已经研发了十五年，以前默默无闻，现在终于成功了，你说风口来了，可是风口就是人家做出来的。当然这里面有战略风险，也许那个东西永远都做不出来，也许别人先做出来，但是短期主义者也有风险。

短期主义者的风险是他们是可替代的，这个项目如果是可以抢的，那你要没抢马上就被别人抢走了。所以你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动作特别快才行。

有些所谓的“长期主义者”其实是不想操心，有些人所谓的“短期主义者”其实是无法专注，这些都是你需要这个事儿而不是这个事儿需要你。积极主动的态度还是应该发挥特长，而不是看看自己做什么最舒服。

真正的长期主义者是能够做一件大事，而这件大事一定是一直在默默取得进展，只不过没有收获而已。比如研发一个比较基础的技术，市场不知道你做得怎样，你自己是知道的。如果一直都没进展，证明这个方向已经不可行，你应该主动换个方向，或者至少积极寻找新的思路。所以真正的长期主义者不会是固执死板的。

比如假设我是一个中学的校长，我不打算升职去当教育局局长，我不打算去别的学校多赚钱，我就想在家乡当个好校长，我想当个长期主义者。但如果我是真正的长期主义者，我会非常关心我们学校的升学率，我们学校培养出来多少个优秀人才。我不会每天做同样的事儿、使用十年前的教学方法、看着同样的成绩而不着急。

真正的短期主义者也不会是朝三暮四没长性。我理解那些资本家跟同行的关系并没有到什么“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那种程度。资本家非常重视交朋友，而且很重视互相信任的长期关系，他们需要自己有一个长期的人设。

如果我是一个足球俱乐部经理，我深知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会天天盯着转会市场，我要在第一时间抢到最好的球星，我会跟别的球队的、那些目前没有转会意愿的球星也搞好关系。但是因为我也深知球星的宝贵，我签下球星之后不会把他们当工具人，我会非常小心地维护他们的职业生涯，尽可能为他们着想。

所以好的短期主义和长期主义都是要为事情服务，是发挥自己的特长 —— 而不是用选择做事方法来满足自己的心理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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