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创造力强是由什么决定的？

> 读者 fiona311：
> 优秀的突显神经网络是由什么决定的呢？点亮和优秀之间的差距是由什么影响的呢。如老师所讲，优秀的突显神经具备甄别能力，说明它是有自主意识的？

> 万维钢

我查阅了一下相关的文献，有关创造力和三个神经网络的关系的这个理论，是 2018、2019 年以来才刚刚形成的 [1]。这个创造力模型非常有说服力，但是整个理论还很新，有些问题是我们所不知道的。比如说，创造力强的人的突显神经网络到底厉害在哪，在解剖学上有什么特殊之处，这我没听说过。我们现在知道的是，三个网络之间的切换关系决定了创造力的大小 ——

第一，创造就是想法的连接。越是遥远想法的连接，越是正常情况下不容易想到的连接，潜在的创造力越强。创造力强的大脑善于建立遥远连接。

第二，遥远的想法是默认模式网络自动冒出来的。

第三，突显网络负责查看默认模式网络冒出来的想法，如果判断有意思，就开启注意力网络去审查它的可行性。

第四，越是创造力强的人，这三个网络之间来回切换的速度就越快。创造力需要三个网络都厉害才行。

第五，ACC 同时参与突显网络和注意力网络，所以ACC是创造力的关键。

以我的理解，对创造力来说，默认模式网络的强与弱体现在它所拥有的素材的多少。你见多识广，事先储备了很多很多想法，你的默认模式网络才有可能冒出来这些想法。而突显网络的强弱则体现在它对各种想法的敏感度上。

创造力强的人能在看似寻常的地方发现不寻常之处。

举个例子。这里新开一家游乐场，比如上海迪士尼吧。你第一次去玩会觉得非常新奇，看哪里都有意思，大脑处在高度兴奋的状态，印象极为深刻。如果是小学生的话，可能都能以这个经历为题写篇作文。正如诗人第一次看到壮观的景象容易诗兴大发。

但是第二次、第三次再去，那个新奇感就会急剧减弱。如果是在那里上班以至于天天去，那正常的反应就是会觉得没意思了。这个现象叫「重复抑制」（repetition suppression）：因为重复，而抑制了你的刺激激素的产生，什么去甲肾上腺素和多巴胺就不出来了。突显网络不再关注这些，正所谓「常见则不疑」。但这只是普通人的反应。

但是创造力高的人，能不受「重复抑制」的影响。他每次去那个地方都有新的收获。今天来个新游乐项目，今天哪个项目有些许的改动，今天的游客多了少了，今天看到一个小孩的反应特别有意思，等等。哪怕他天天路过一个街道，也总能发现其中的新奇之处。他总能找到不同的角度，发现细微的精彩。这样的人要是结了婚，可能天天看自己的妻子也看不够。

那你想想，这样的人如果搞文艺创作，必定能于无声处听惊雷，能把生活中点点滴滴的小事儿都给你写得惊心动魄。那么对比那些非得去西藏采风、非得从新女友身上找灵感的艺术家，这样的人是不是更有创造力。

> 读者 Will Lu：
> 那怎么解释很多艺术创作需要情绪呢？我是应用数学的博士生，业余也做音乐制作。我自己感觉在写歌的时候，如果没有感情，比如伤心、愤怒等等就很难写出来旋律。

> 读者 曼尼蓝：
> 关于激发ACC区域，研究说最好在舒适安全的环境下，那我们急中生智的情况ACC有没有活跃呢？

> 读者 时间与精神小屋：
> 万老师，以前您曾借迪士尼创作《冰雪奇缘》讲过创造力，当时有个概念叫“绝望创作”，指的是人在压力下迸发的创造力，乍一听似乎与这一讲的“余闲创造”有矛盾。另外我们也熟知很多故事，比如J.K.罗琳、乔治奥威尔等作家都是在相对并不宽裕的境况下进行创作。压力和闲暇似乎都能迸发灵感，促进创作，这里面是否存在一个“度”呢？是否有一个最适合创作的松紧状态？

> 万维钢

这是非常有意思的问题，科特勒这本书并没有把它说明白，我做了一点调研，现在咱们说一个更完备的解释框架。

对于*普通人*来说，在日常状态下，如果你测试他的创造力，那绝对是心情愉快的时候最好。比如有人做过实验，让受试者一边听音乐一边写下像「砖头有什么用」这样的创造力测试题，那绝对是愉快的音乐最有效。心情愉快的时候我们思想才能放松，才更有闲情逸致联想遥远的事物，才能做“没用的”事情。

而如果生活在一个动辄得咎的工作环境中，总被人盯着生怕犯错误，或者是为生活所迫必须每天争分夺秒地挣钱，或者正在被人追杀的路上，那肯定没心思发挥创造力。在这方面，科特勒说的没错。

但是，这是普通人的情况。而且「砖头有什么用」测试测的只是你产生想法的能力，它不包括这个想法够不够好、有没有实用性。那如果是专业的创意人员，搞真实的创造，可就不一定是这个情况了。

前面说了，真实、专业的创造要求你把默认模式网络、注意力网络和突显网络火力全开。而这就意味着你不但要想法多、而且要想法好、而且要想到点子上、能解决真问题。你既需要发散思维也需要集中思维。你既需要思维的广度也需要思维的深度。

我看到一个更细致的创造力理论 [2] 是这样的。新南威尔士大学的心理学家埃迪·哈蒙-琼斯（Eddie Harmon-Jones）提出，思维的广度，不是由情绪是正面还是负面决定的，而是由情绪的「动机强度」（motivational intensity）决定的。

什么叫动机强度呢？就会这个情绪是否正在促使你去采取一个什么行动。比如你打开抖音看一只小猫的可爱视频，你感到很愉快，这个情绪很正面，但是仅此而已，它对你没有什么刺激。但是如果你在饥饿状态下看一个美食视频，你会非常想吃，这个动机强度就很大。再比如看新闻听说吴孟达去世了，你会觉得有点悲伤，这是负面的情绪，但是没有动机强度。但是如果听说一位家人受伤了，你会想要立即去看望他，这个动机强度就很高。

有动机强度的情绪，给思维提供了方向。

那么哈蒙-琼斯说，低动机强度会增加思维的广度，高动机强度会减少思维的广度。前者会让你想去做一些别的、新鲜的、跟眼前不一样的事情，后者会让你想要赶紧把眼前这件事做好。

那么显然，低动机强度有利于提高日常的创造力。比如上课无聊的时候我们会在课本上画画搞创作。但是高动机强度可能会刺激我们使出全力来把一件事做好。

所以这里面也许有一个度的问题。如果动机强度太低，我们无所事事，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这恐怕不是能生产成果的创造力。而如果动机强度太高，比如正在参加高考的时候，人不太可能在考场上创作音乐。

这也许能解释为什么一定的压力能带来创造力。不过我们仍然没说清楚「急中生智」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按理说那是最高的动机强度。我怀疑，也许危急时刻可以让人 —— 让某些原本创造力就很强的人 —— 的三个创造力网络同时高强度运转。他们调动了更多的能量去做这件事，就如同 CPU 超频运行。对普通人来说，危急时刻可能更多地是被吓得束手无策，大脑关闭运行。

创造力强的人跟普通人不可同日而语。他们的情绪波动要剧烈的多，他们敏感度更高，他们的网络切换不论是振幅还是频率都更高。普通人眼中是高动机强度的情绪，也许在他们眼中是刚刚好。

> 读者 歐偉偉：
> 想请问，以前曾在得到听到关于酒精的话题，说酒精的功能是让人把注意力集中在当下权重最大的情绪中，这样好像跟今天说的，酒精能松绑发散思维，感觉有点矛盾，请问这是为什么？

> 万维钢

这是非常好的联想。我们在精英日课第三季讲格拉德威尔的《与陌生人交谈》那本书的一次周末问答中，讲过一个关于酒精作用的新理论。那个理论说酒精的作用是让人在思想上和情感上都变得“短视”，专注于此时此刻的事儿。比如家里和公司一大堆烦心事儿，本来你是特别烦恼，可是如果跟朋友喝几杯，就会专心享受眼前的聚会，而暂时忘记烦恼。

酒精让人活在当下。这个说法跟酒精提升创造力并不矛盾。酒精的作用是关闭别的领域，让人只看到这个领域。

如果是跟朋友聚会，酒精会让你只看到眼前这位朋友。如果是借酒消愁，酒精会让人更加专注于那个“愁”，导致借酒消愁愁更愁。如果是写诗呢？酒精会让你专心写诗，别在乎现在诗歌的稿费低。

这个作用有点像心流状态下关闭自我认知和内心批判声音，关闭，才能更专注。心流也是活在当下。

创造力是想法的连接，要求我们跟遥远的想法建立连接 —— 但是，那是一定领域想法的连接。我们写诗的时候希望想到一些更有意思的字词组合，而不是想到明天早餐吃什么。

> 读者 波澜不惊：
> 华为案例课又讲，企业的新产品研发，要学会依赖流程和制度，而不是“个人英雄”的创意，这是企业做大必须要跨过去的那道坎。让研发制度化，规范化的产出。
> 企业新产品研发，不也是要落实到个人创意研发上吗？个人创意充满偶然性，企业创意却要规范性，持续性，可预见性。这两者矛盾是怎么协调的呢？

> 万维钢

基础研究和应用研究的研发不一样。基础研究是从 0 到 1，需要奇思妙想，需要自由探索，需要孤独感，充满不确定性。应用研究是另一个故事。比如说汽车的空调系统，最初弄出来那个原理，那是基础研究。但是像以前这个车型的空调系统是这样的，现在车型变了，比如汽油改电动了，或者哪怕仅仅是车身尺寸变了，或者出气口变了，那么空调怎么跟着变：走线、尺寸、电路和风路的设计，这些都是只要投入一定的人力和时间就能做好的，非常有确定性。

华为有六万名工程师，他们全都是研发人员，他们的使命包括比如说根据客户需求改产品。他们做的是比较确定的事情，必须保证质量和进度。但华为还有好几百个数学家、物理学家和化学家，他们的工作很自由，不用动不动就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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