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什么是“现代人”？

> 读者 斌:
> 万老师，我听刘擎老师说，这种自我批评然后再找办法创新解决问题是现代性的表现，在过去人们只会忍受这些无法解决的问题，比如没水、没电、没有供暖等等，现在人类想征服一切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也正是这样才有现代性的重新思考吗？

> 万维钢

刘擎是在得到的《告别精神家园：现代人的自由与乡愁》这一节视频课里提到的这个现代性和“忍受”的关系，他说「在整个农耕文明，大概 7000 到 1 万年，我们都是用忍受来对待问题，而不是说找一个创新的回应方式来应对这个挑战，这是非常现代的想法。」刘擎据此论证，现代性是人类从「自然」的「出走」。

请允许我说点不一样的观点。现代性跟“忍受”没关系。现代人之所以是现代人，也不是因为现代有很多创新。

你仔细考察一下人类的创新历史，人类创新并不是农业文明后期才有的事，是一直都有的事情。早在采集狩猎时代人们就发明了箭头、渔网、船只、衣服这些东西。农业文明的历史更是一部创新史，你像对耕牛的驯化、铁制农具的发明、耕种技术、肥料、水车、磨坊、外来的物种这些发明都对农业有决定性的影响。宋朝人的耕作方式跟春秋战国的人非常不同。

如果创新一直在进行，为什么我们觉得现代的创新特别多呢？一个原因是每一代人都觉得自己那代的创新特别多。你像春秋那时候的人，就已经在感叹技术进步太快，新的耕种方法不自然。当时有的嬉皮士就故意不用犁牛，非得自己耕地，表示回归自然。

另一个原因是，这是创新的「加速」属性所决定的。创新是想法和想法的连接，现在已经拥有的技术越多，就越可能让技术和技术“交配”，产生新的技术。更何况像冶金、电力、电子这些都是“平台”技术，它们一旦出现就会一下子带来一大堆创新。

也就是说是创新自身的发展规律决定了现代创新特别多，而不是现代人“不能忍”。其实古代人也不能忍。离苦得乐是人的本性，贪婪、恐惧和懒惰一直都是人类创新的自我驱动力，古今不变。只是古人没有办法，贪婪、恐惧和懒惰的感觉上来了，如果没有创新的可行性，要么就只能强迫别人为自己服务，要么就只能忍着。

而现代人往往也是只能忍着。我们每天上下班看到交通拥挤，很少有人会就地发明一个飞行汽车 —— 因为飞行汽车这个创新还没成熟，你得尊重创新自己的规律。现代人面对交通拥挤，有特权的人可以横冲直撞，绝大多数人都是忍着。

古人幻想成仙、幻想长生不老、幻想大侠、幻想救世主，现代人幻想新的科技，这都是身体上不得不忍的同时思想上不想忍，并没有本质区别。

*

「自然」这个概念也不足以定义现代性。每一代人都认为某些东西比另一些东西更自然，我们现在认为自然的东西以前可能是不自然的。你要说田园风光，茅屋农田，流水人家，一个牧童牵着牛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 这个画面一点都不自然，这在一定意义上是对动物权利的侵犯和对自然环境的破坏。

电动汽车更环保，那你说它比汽油车更「自然」，还是更「不自然」？是笔直的、硬化的公路自然，还是崎岖的乡间小道自然？到底是穿着鞋跑步自然，还是光着脚耕地自然？

我们现在以为是“自然”的东西，都不是自然的。螺蛳粉不是“中华传统美食”，是 1980 年代柳州市的工人夜市中发明的。白酒不是中华传统，蒸馏酒这个技术在中国是元朝才出现的，可能来自阿拉伯人，一点都不自然。

“自然”一直都在变化之中。恐龙曾经支配地球生态系统一亿四千万年之久，现在没恐龙了，难道就不自然了吗？

对新生活方式的担忧和反感、对「自然」的「乡愁」，也不是现代人特有的。这个思潮早在启蒙运动完成之前就有，这叫做「浪漫主义」。浪漫主义者认为人类破坏了大自然，离开了自己固有的家园，他们认为这在某种程度上是败坏，他们相信「古人」都过着田园牧歌、与大自然和谐相处的生活。

殊不知古人跟大自然相处得一点都不和谐。原始人类干点什么事儿都得破坏大自然。他们用烧荒的方式获得耕地。他们杀起动物来、甚至杀起人来都一点不手软。地球在一万多年前还有过剑齿虎、猛犸象那么可爱的大型动物，都哪去了？被原始人残忍地灭绝了。他们完全没有环保意识。他们对地球的破坏之所以没有我们大，并不是因为他们维护大自然，而是因为他们不掌握先进技术。

事实是每一代人都有“敬畏”大自然的人，也都有更多的、不在乎大自然的人。

秦始皇肯定不在乎什么自然不自然。他有一次在湘山遭遇大风，耽误了过江，大怒，认为必须惩罚湘山的神，派三千人把湘山上的树全部砍光。那你说秦始皇此举，是现代性，还是古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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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是古代性。这跟秦始皇是否敬畏大自然没关系，关键在于他居然相信恶劣天气代表了山神的意志。

我们都知道现代性的起源，在西方，是启蒙运动。而启蒙运动的标志性概念是理性。启蒙运动是当时的思想家运用理性，对之前的那种宗教思想的「祛魅」。

什么叫「祛魅」呢？刘擎在《西方现代思想》这个课程中也讲到了祛魅，他说「祛魅意味着什么呢？简单地说，就是用理性的力量驱散了神秘的魅惑。」那这个“神秘”是什么呢？刘擎说「这些冥冥之中难以言说的神秘事物，构成了古代精神极为重要的一部分，让人类和整个宇宙紧密连接为一个整体，构成所谓的宇宙秩序（cosmos），古代人从这种整体秩序中确立了生存的意义，获得所谓“安身立命”的根据。」

你很容易把这个说法跟「自然」联系在一起：祛魅让人失去了与整个宇宙的连接，所以现代性就是人从自然的「出走」。但是请恕我直言，这个对祛魅的解释说的不是很彻底。

祛魅不是连接的问题，是主动权的问题。

并不是什么神秘事物都是可以“祛”的“魅”。现代人眼中也有很多神秘事物，比如暗物质和暗能量、宇宙的起源、宇宙的尺度等等，我们并没有一个绝对清晰的世界观，但是这不叫“魅”。

神灵之所以是“魅”，不在于他的神，而在于他有“灵”。启蒙运动之前，人们认为万事万物之所以会有各种变化，都是体现了某位“大神”的意志 —— 而大神有自由意志，他想怎样就怎样。

启蒙运动真正的贡献，是告诉我们，万事万物的变化其实都是由一些物理定律所决定的，跟大神没关系。启蒙运动的思想家一直追溯下去，只能推导出，上帝其实也没有太多自由意志。大神并不能命令一块石头从山上滚落下来，那完全是物理定律所决定的。

而物理定律是绝对客观的，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这叫「世界有规律」。牛顿在《自然哲学之数学原理》这本书的最后专门用了一章表达这个意思，叫做「哲学中的推理规则」。他一共列举了四条规则 ——

1. 寻求自然事物的原因，不得超出真实和足以解释其现象者。

2. 因此对于相同的自然现象，必须尽可能地寻求相同的原因。

3. 物体的特性，若其程度既不能增加也不能减少，且在实验所及范围内为所有物体所共有；则应视为一切物体的普遍属性。

4. 在实验哲学中，我们必须将由现象所归纳出的命题视为完全正确的或基本正确的，而不管想像所可能得到的与之相反的种种假说，直到出现了其他的或可排除这些命题、或可使之变得更加精确的现象之时。

这四条规则，等于是把上帝从万事万物的运动之中给刨除了。当然牛顿后来还要搞个“第一推动”来给上帝保留一个位置，但是这些定律规定了上帝无法直接干涉万事万物、包括人，的日常行动。

这才叫祛魅。世界是由物理定律，而不是由大神的意志决定的。抓住牛顿的哲学，才算抓住了西方现代思想的关键。

那什么叫现代人？现代人是自己给自己做主的人。物理定律没有人性，上帝并不在乎你干啥，所以你可以、也必须自己决定干啥。从这一点出发，启蒙运动以来的思想家重建了伦理、道德、政治、社会等等学说，让自己做主的人们不至于把社会彻底搞乱，让这样的社会也能很美好，这才叫西方现代思想。

而中国现代思想则是起源于新文化运动。陈独秀李大钊胡适，他们之间有各种分歧，但是他们的共同点是都相信人应该做自己的主人。个人不应该依附于宗族，女性不应该依附于丈夫，大家都不依附于上帝或者“自然”，每个人可以自主决定自己的命运，这就是现代人。

那我们讲重新思考，这个前提正是自己可以给自己做主。做不了主的人只会按照权威给规定的东西想事儿，他们需要被祛魅。

> 读者 国窖1572~1574：
> 这一讲看得我有点晕。比如大学毕业做了第一份工作，工作很体面，社会认可度高，但做了一段时间发现不喜欢，觉着没意义，那应该坚持做下去并在其中发觉意义，还是果断放弃，不贪恋存量，去开拓另一番职业天地呢？

> 读者 江姐越来越强：
> 前面说工作职业可以重新思考（还举了医生的例子），后面又说不要换环境要改变自己，那现在的工作做着不开心，到底我是应该换工作还是不换工作呢？

> 万维钢

换与不换需要考虑各种原因，比如说家庭、收入、工作稳定性、工作地点，取决于你做这个工作到底是为了什么。有的人认为工作很重要，有的人认为家庭生活是最重要的，这些都可以，也都可以幸福。一旦确定了什么重要，剩下的选择都是简单的判断。

格兰特关心的不是要不要换工作，而是要不要换行动，换思想。可能你以前决定工作的稳定性最重要，现在重新思考，认为工作能创造的价值更重要，这才是真正的重新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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