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线上的适应》1：最严格也是最灵活的组织

今天开始我们来讲一本 2020 年 9 月 21 日出版的新书，叫《火线上的适应：战争时期的军事变革》（Adaptation under Fire: How Militaries Change in War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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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的两位作者，戴维·巴诺（David Barno）和诺拉·本萨赫尔（Nora Bensahel）现在都是约翰霍普金斯高级国际研究院的教授，而这个第一作者巴诺更是美国陆军退役中将，曾经在2003-2005年担任美军和联军驻阿富汗部队的总指挥官。他出生于 1954 年，在陆军服役三十年间担任过各个级别的军官，参与过两场战争，经验非常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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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诺在前言里说这本书主要是写给军方人士，特别是五角大楼和白宫的官员看的。那我们为啥要读呢？因为军队也是一种组织，而且是一种很有意思的组织。

战争是最极端但又最基本的人类活动。公司才几百年的历史，军队有数千年的历史。公司经营不善最多也就是倒闭、员工遣散而已。可是如果一支军队没搞好，战败了，就意味着士兵失去生命。

美军是一支始终在打仗的军队。它大概是唯一一支在现代科技条件下打仗的大国军队。现代战争应该怎么打？现代的士兵应该怎么带？怎么处理跟占领区人民、跟盟友、跟国内媒体的关系？美军一直在积累成功和失败的教训，它接受批评，它面对现实，它会改变。美军特别善于发明新的管理思想，我们专栏就讲过好几次，美军对美国公司的管理有深刻影响。所以读军事书就相当于读管理书，读的是做事方法和领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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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应（adapt）」，这个词是从达尔文进化论里出来的，意思是当环境发生变化的时候，你的生存和求胜策略，你做什么和怎么做，能不能有相应的变化。适应是被动和后发的，人本质上并不喜欢改变成熟的做事方法，组织更不喜欢。

然而新局面总会发生，而且这个趋势是变革会越来越快。你不适应，对手已经在适应，人们接受新事物的能力正在变强。

最简单的指标是新事物的传播速度。从最早的第一台收音机形成产品，到世界上有了五千万个收音机用户，总共花了38年。可是电视机达到五千万用户只用了13年。苹果 iPod 播放器用了4年，Facebook 用了1年……前几年很火的那个增强现实游戏“口袋妖怪（Pokémon Go）”，只用了19天。那我们想想如果你是一家需要使用新技术的公司，你的动作是不是得越来越快才能适应。

可是军队的适应比公司要难得多，这里面有个内在矛盾。军队是最需要快速变化的组织，也是最不喜欢变化的组织。

这话怎么讲呢？军队首先是一个官僚机构，而官僚机构的最大特点就是不愿意发生变化，官僚制度的设计思想就是不改变。你看什么叫官僚，官僚的特点就是做什么事儿都有标准化的操作流程。

标准流程有很多好处。这个事儿做到什么程度是高度可预测的，每一步该怎么办都非常清晰，每个经手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人们经常抱怨官僚机构办事慢，其实如果你通盘考虑大大小小所有的事情，走流程的处理效率是最高的。流程还保证了官僚队伍的连续性。流程的每一步都是简单的，任何一个新人加入进来都可以立即学会怎么做事，马上变成体系的一颗螺丝钉，这样组织不会因为人员变动而发生变化。

官僚制度的另一个特点是人员有明确的上下级关系。每件事儿谁说了算一目了然，这就使得它的决策速度非常快，能够令行禁止。

所以官僚制度可不是什么不办事的制度，官僚机构非常善于办事。你要办个什么买房、结婚之类的事儿，它能童叟无欺地给你按时完成。

它只是不善于变革。人说流程都是历史的疤痕。为了解决当初的一个问题，人们做了一番动作发现合理，于是规定下来以后都这么办。多数情况下这么办确实最省事，特别是最安全，每个人都习惯了，可是再想改变就难了。

而军队却不能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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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队这个组织的一个特殊性在于，它的目的是打仗，可是它绝大部分时间并不打仗，绝大多数士兵一辈子都不会赶上一次打仗。军队平时做的都是训练的事儿。训练是最容易流程化的事儿。公务员做事做不好老百姓会抱怨，还算有个反馈；军队要是不打仗就没有真正的反馈。如果一代一代官兵整天按部就班重复同样的训练内容，军人会比公务员更容易变傻。

但是如果有一天真打仗了，战场可从来都不跟你走流程。

1941年，德国入侵苏联。我们现在都知道了，德军很大程度上是被苏联的冬天给消耗掉了。德国人穿着夏天的衣服在冬天的环境中作战。那你说难道德军不知道苏联的冬天很冷吗？不是不知道，是没想到。那一年苏联的冬天来得比任何时候都早，德军是人算不如天算。

1944年诺曼底登陆，盟军事先做了非常周密的计划，每个班到时候从哪攻都有严密的规定。结果登陆时遇到状况，盟军飞行员没把人送到预定地点。登陆部队跳伞下来一看根本不是计划好的地方，而且各个单位都走散了，士兵连自己的主官都找不着，这时候怎么办？

2003年，美军入侵伊拉克，伊拉克游击队发明了一种战术。他们用土法制造了一种“路边炸弹”，专门炸美军的巡逻车，搞得美军防不胜防风声鹤唳。然后美军上上下下反思了一番，发现战前居然没有一个人想到了这一点。

其实一旦上了前线，哪怕不交手，都会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出错。你不用说指挥作战，就是给你几千士兵，在没有公共交通和标准道路的地方，你能把他们顺利带到目的地，确保队伍不乱，都非常困难。你猜不到会出什么问题。

那你说既然战场上有这么大的不确定性，是不是应该主要依靠临场随机应变，平时干脆就不要流程了呢？正好相反，军队恰恰是最讲流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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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因为现场随机应变根本不可行。一个是临场慌乱局面下人不容易想到对策，一个是每个人的想法可能不一样。到时候犹犹豫豫又不能统一行动，这是战场大忌。流程的好处就是不用想。

那怎么才能做到既要应对多变的战场情况，又要走流程呢？办法就是把各种可能性都事先想到，想好解法，全都形成标准化操作。我们前面讲《像火箭科学家一样思考》的时候也说过这个做法。航天飞机每次出任务，地面要事先考虑 6800 种意外，都得练熟了。

美军把做事方法称为「教条（doctrine）」，有宏观的有微观的，我们也可以称之为“指导思想”、“学说”或者“理论”。目前美国陆军的教条分为 11 大类，总共 1340 份文件，加一起可能超过了 10 万页，简直是“十万个怎么办”。当然你不可能都背下来，但是对于你职责范围内的那一块，你真得背下来。

而且军队有最严格的等级。军队不是讲平等的地方，军衔制度就是要把官兵尽量细分为很多层。而这么做就是为了任何情况下，不管在场的人是不是互相认识，所有人始终知道现在应该听谁的。

军队的教条、等级和纪律，平时看起来太过死板没必要，但是你想想战场就明白了。军队是用各种确定性去抵消那些不确定性。

然而好东西往往都是双刃剑。教条很容易让人形成保守的风格。美军将领有时候会故意不用最新的技术，因为他对老技术已经用得得心应手，他担心万一新技术出问题怎么办？如果你的决定都关乎到士兵的生死，你不会很喜欢创新。读书人坐在家里阅读战争故事，总是觉得了不起的将领必然喜欢随机应变，其实你那是出版偏倚。我们千万不要低估保守的价值。

可是事先考虑的再全面也不够，你总是还得随机应变，而且还要对自身做出根本性的变革。你需要适应力。

所以这就存在一个本质的矛盾。军队是最严格的组织，但是军队又最需要灵活的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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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革来自哪里呢？

我们常说应该「让听得见炮火的人指挥」，说变革应该「自下而上」，可是军队本质上是个自上而下的组织。中国在抗日游击战时期，八路军有时候会给一线士兵一定的自主权，比如战前开个“诸葛亮会”之类。而社会学家的研究表明，美军的变革基本上都是自上而下的。

是一直到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美军才零星地出现了从一线发动变革的迹象。但是这些一线变革还不够充分，往往是在解决一个特定的问题，应用狭窄，不具备可推广性，可能下次就被遗忘了。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巴诺要写这本鼓吹变革的书。

全书的思路是从三个方面来讲适应。

第一是理论教条。严格的教条能让全体士兵像一个人一样作战，因为你不但知道应该怎么办，而且你知道你队友也知道该怎么办，你会非常信任队友，你们的配合会很默契。

可是教条容易僵化。教条最可怕的就是当指挥官做出错误决定导致了失败的时候，他可以用教条给自己找借口。他会说我的命令没毛病，教条就是这么规定的。那你如何避免这种情况？

第二是技术。每次大型战争都会带来新的技术，新的技术也改变了每次战争的形态。一战有机关枪、火炮和大批量生产的、好像不要钱一样的弹药。二战有坦克、飞机、雷达和原子弹。未来的战争中无人机、战场机器人、网络武器，超高音速飞机和定向能武器势必成为主流，那这些新武器会带来怎样的变革，人工智能对战场指挥又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以前美军崇尚武器，可是毛泽东说「武器是战争的重要因素，但不是决定因素，决定的因素是人不是物。」赛车电影里郑伊健也有句话叫「人要比车凶」。现代战场到底应该以武器为主呢，还是以人为主呢？

巴诺说，从上世纪 80 年代开始，美军也不再是武器决定论了，开始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特别在9/11之后，美军对技术的作用反思很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适应因素，是领导力。都走流程不需要领导力。领导力是在标准化动作之外，这件事儿你要不说士兵就不会去做、是因为你下了命令，士兵才去做的事儿。领导力是对流程的突破。

一个在战场上只会讲教条、不知变通的领导，对军队的打击是致命的。巴诺认为，如何在和平条件下训练能适应战场的领导者，是当今全世界所有军队最重要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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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我每次读关于美军的书，总会想起毛泽东领导的那支军队。当初抗日军政大学请毛泽东给写个校训，毛泽东可没写什么“凝聚意志，保卫领袖” —— 他写的是「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你看，团结、紧张、严肃，这不就是严格管理和讲教条吗？但是光有这些可不够，还得有活泼。活泼，士兵才敢说话，教条才不僵化，军队才能适应。

既要严格，又要灵活；既要严肃，又要活泼 —— 做大事总是在矛盾中寻求发挥。

### 💡 精华要点
- 1.「适应（adapt）」，这个词是从达尔文进化论里出来的，意思是当环境发生变化的时候，你的生存和求胜策略，你做什么和怎么做，能不能有相应的变化。
- 2.军队是用各种确定性去抵消那些不确定性。它是最严格的组织，但是又最需要灵活的变革。
- 3.既要严格，又要灵活；既要严肃，又要活泼 —— 做大事总是在矛盾中寻求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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