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学思考者9：语言、换位和妥协

科学思考者应该对人 —— 包括自己和别人 —— 有一个基本的信念，那就是人是讲理的。我们在生活中、在网上、跟亲戚朋友、跟陌生人总是会有争吵，有些争吵很激烈，很多争吵很愚蠢，但是你仍然要相信人是讲理的。

这一讲咱们说说怎么说服一个人……或者被人说服。我们这里说的可不是什么“影响力”、“说服力”那种广告公关之类的说服，我们不讲动之以情。我们说的是“硬说服”，是晓之以理，是让人听了你的话之后永不后悔，他只会感谢你，因为他知道你说的真是对的。

你要学的不是“话术”，而是三个硬功夫：语言、换位和妥协。

我为什么对说服这么有信心呢？因为一个定理。

*

上一讲咱们说了，批判性思维，就是从立场出发，选取事实，通过逻辑推导，形成观点。现在我要说的是，如果有另一个人，在某一件事上跟你有同样的立场，知道同样的事实，那么你们两个人各自思考的结果就应该是一样的。你们对这件事儿不会各自有各自的观点。

比如你和你妻子发生了争论，议题是要不要让孩子周末去学国际象棋。如果你们的立场都是为了孩子好，我建议你俩各自充分举证，把你们所知道的有关孩子和国际象棋的一切事实都告诉对方……那么我就敢说，你们必能达成一致。

这里面可有个数学定理，是博弈论专家、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伯特·奥曼（Robert Aumann）证明的，叫“奥曼协议定理（Aumann's agreement theorem）”。这个定理说如果两个理性的人对一件事的先验信念一样，而且他们知道的这件事儿的事实是两人的共有知识，那么这两个人就能达成一致 [1]。

也就是说，出发点一样，论据一样，结论就应该一样。如果不一样，二人中就必定有一人智识上不诚实。

这个道理一点都不神奇。这就是为什么你在学校里做的那些练习题都有标准答案，为什么公共教育和全国范围的考试是可行的。不管你是山东人还是广东人，男人还是女人，只要你跟别人认同同样的前提，了解同样的事实，就应该得出同样的结论。你跟别人答案一致并不是因为你爱他们或者怕他们，而是因为你讲理。

“讲理”不是过高的要求，正常人都讲理。你跟任何人下棋，他不会因为下不过你就当场不承认比赛规则。你买个什么东西，卖家不会为了多要钱就创造新的加法运算。柏拉图在《美诺篇》书中记载，苏格拉底曾经随便找了个对几何学一无所知的奴隶小孩，当场辅导这个孩子进行了一道平面几何题的数学推演。那孩子最终不是“盲目相信”了苏格拉底，而是被他的理论说服了。

那既然人都讲理，而讲理的人应该能达成一致，世间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争论呢？可能是有人犯了逻辑错误，可能是双方了解的事实不一样，可能是双方立场不同。

有些争论表现为逻辑问题。日常的逻辑其实都很简单，大多数人犯逻辑错误并不是因为不懂逻辑，而是智识上不诚实，从立场直接跳到观点。

比如说，很多时候争论双方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事儿 ——

张桂梅：“我反对我的学生当全职太太。”

微博网友：“那你就是说全职太太都是堕落的人呗？”

这就是两回事。张桂梅的本意可能只是反对*她的学生*去做全职太太。她一定要给学生树立一个这样的价值观，因为她知道农村女性中有太多结了婚就失去独立性、见识浅薄的全职太太了。微博网友想表达的，严格说来，是*至少有一些*全职太太也是了不起的、值得赞美的女性，她们也很独立也为家庭为社会做出了重要贡献。

这种情况其实是语言的“偏颇”，是双方的话都不够严谨。我相信只要双方都用严谨的逻辑语言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他们根本就吵不起来。

逻辑问题，通常是语言问题。人们急于表达情绪，不愿意认真体会对方的真实意思，甚至可能故意曲解。严肃的争论中不应该发生这样的事情。

有个笑话 [2] 是这样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这个戏里有个配角是朱丽叶的奶娘。她出场只有几次，台词只有几句，戏服只有一套，你在一般的介绍中可能都看不到这个角色。有一次，有人问扮演奶娘的这位女演员，说你能不能用最简单的话概括一下，《罗密欧与朱丽叶》到底讲的是什么。

女演员说，“呃，故事主要讲了一位奶娘……”

我觉得这个笑话比“盲人摸象”更能让你体会到“视角”的重要性。一个人能看到的事实严重取决于他的视角。人们总是从自己的位置和角度去观察世界，你不能指望别人观察到跟你一样的事实。

而很多争论，恰恰是因为人们看到的是不一样的事实。

从前有个大妈，出门忘了带钥匙，把自己锁在了自家门外。她打电话请来一位开锁的师傅，双方事先约定，这个活儿给 50 块钱。师傅技术无比熟练，不到一分钟就把锁打开。目睹了全程，大妈不干了。大妈只想给师傅 20 元。

大妈说：“你这个活还不到一分钟，20 块钱足够了！”

大妈看到的是事实，但不是全部的事实。开锁确实只用不到一分钟，可是学成这门手艺得花多少时间？来回路上要花多少时间？更重要的是，师傅一天能接到几个开锁的活儿？如果开一次只得 20 元，这份工作能够他养家糊口吗？如果开锁的收入低到了这一行没有市场价值，大妈下次找谁开锁呢？

师傅知道那些事实，可是大妈不知道。大妈不是舍不得 50 元，也不是不讲理，她只是受不了自己眼前的事实。

像这样的争论，只要双方把各自了解的事实都拿出来，充分交流，问题就可以解决。摆事实有强大的力量。哪怕是信仰不同的两个人争论一件事儿，只要双方能坐下来，耐心地一条条往外摆，你为什么信这个我为什么信那个你为什么这么想我为什么那么想，列举所有的证据，梳理整个的逻辑链条，他们终将达成一致。

别忘了证人那段誓词：事实，只是事实，全部的事实。科学思考一定要尽量拿到全部的事实。很多时候人们想不到还有别的事实，那是受到自己视角的限制。这种情况应该换位思考，一旦采用对方的视角，你通常能想到还需要填充什么事实。

换位思考不是为了照顾对方，而是为了自己明白。不过如果双方立场不同，换位思考就不够了。

立场不同的两个人有可能达成共识吗？其实你在幼儿园的时候就已经会了。我女儿今年五岁，因为疫情在家上网课，我看他们幼儿园的学习内容包括怎样解决跟小朋友的冲突。假设有三个小朋友要一起玩，各自提出一个不同的游戏，请问应该听谁的呢？

这是立场的分歧。我就喜欢玩这个你就喜欢玩那个，“喜欢”是不讲理的，你摆多少事实和逻辑都不能改变我的喜欢。这简直就是利益冲突。那这怎么办呢？

老师说，首先不能指定一个人说了算，因为那不公平。公平的做法或者是投票，或者是轮流，或者是抽签 —— 大家一起念一段儿歌，一边念一边依次指向每个人，儿歌停下来的时候指着谁就听谁的。而在此之外，老师还讲了另一个方法。那是一个五岁小孩似乎不应该学到的词 ——

妥协。

我们能不能把每个人的建议都考虑到，合并一下或者修改一下，找到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我想玩追人，你想捉迷藏，他想去游乐场。那么今天天气这么好适合户外运动，游乐场上又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人，咱们去游乐场玩追人行吗？

立场不同，可以妥协。妥协不仅仅是双方都在自己的立场上往后退，更是往“上”走，到比当前各自立场更高的地方去找一个共同的立场。

是，我们当前的立场是我想玩这个你想玩那个，但是我们还有一个比这个立场更高的立场，那就是我们想要一起玩。一起玩，比具体玩哪个更重要。只要诚实地反思自己的立场，问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分清楚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我们仍然可以达成共识。

如果逻辑和事实都已经不容置疑，我们还可以质疑立场。改变立场就相当于是换个新问题思考，是跳出了原来的问题。

其实你的立场没有那么坚定。我是喜欢咸豆腐脑，但如果现在只有甜的，我也能吃一碗。对我来说豆腐脑的存在是比味道更高的立场。

*

总结一下。两个真诚的、讲理的人如果发生争论，按理说不应该不欢而散。那如果两个人就是不能达成一致，非得翻脸，其中一定有人犯了下面三个错误之一 ——

1. 逻辑错误，因为情绪化的语言从立场直接跳到结论；

2. 没有掌握全部的事实，不会换位思考，只看到自己视角下的东西；

3. 坚决不妥协，非得与对方为敌。

如果说犯逻辑和事实错误叫“蠢”，非得跟你为敌可能就得叫“坏”。但是在你指责别人“非蠢即坏”之前，能不能先反思一下自己。你充分理解对方的立场、事实和观点了吗？你想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吗？你在智识上是诚实的吗？

世界上之所以有那么多争论，并不是因为争论是不可解的，而是因为解决争论的成本太高，有些话说上一天一夜也未必能说明白。但是请注意！世界上有一个群体，就非常愿意被别人用事实和逻辑说服，那就是学者。世界上有两个群体，非常善于跟人达成妥协，那就是商人和政客。老百姓不是不讲理，而是没时间。老百姓不是不妥协，而是涉及的利益太小。

可能很多人觉得被人说服或者对人妥协是很没面子的事情，其实不然。你要参加辩论赛可能坚决不想被人说服，可是你知道吗？耶鲁大学有个学生组织叫“耶鲁政治联盟”，整天搞辩论，但是他们的习俗却是不仅仅彻底击败别人加分，而且被别人彻底击败也加分：那也是*你*的成长。一个刚上大学的人怎么可能就已经掌握了最正确的政治观、道德观和伦理观呢？[3]

不成熟的人参加谈判容易幻想绝不妥协，但妥协并不是弱者的行为。美国宪法不是打服的结果，是各方妥协的结果。英国首相特雷莎·梅 2019 年因为脱欧方案不被接受宣布辞职，她在辞职演说中，带着哭腔，引用了一句名言 [4]：

『妥协不是一个肮脏的词。』

我们可以被人说服也可以妥协。因为人是讲理的。

### 💡 精华要点
- 如果两个人就是不能达成一致，非得翻脸，其中一定有人犯了下面三个错误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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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逻辑错误，因为情绪化的语言从立场直接跳到结论；
- 2. 没有掌握全部的事实，不会换位思考，只看到自己视角下的东西；
- 3. 坚决不妥协，非得与对方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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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妥协不是一个肮脏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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