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方怪人》10： “时间就是金钱”

将近四十年前，中国曾经流行过一句话，叫「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你今天可能对这句话很无感，觉得纯属老生常谈，是一句没有多大意义的口号……殊不知 1981 年这句话刚从深圳流传出来的时候，可是在全国引起了轩然大波。赤裸裸地谈论金钱，把生命这么神圣的东西等同于效率，这是不是太唯利是图了？是不是人的异化？是不是人性的扭曲？

是 1984 年邓小平视察蛇口工业园，对这句话表示了肯定，紧接着天安门国庆游行队伍都打出了这句口号，它才算是合法了。

「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最早是本杰明·富兰克林在十八世纪发明的，它并不是中国人的传统观念，也不是任何人天生就有的观念。它是需要训练出来的。

我们继续讲约瑟夫·亨里奇的《西方怪人》这本书，这一讲说市场经济对人的心理的影响。

守时是一种美德。但是你想必知道，现在世界各地人的时间观念很不一样，有很多地方迟到是一种社会习俗。亨里奇曾经在斐济做过专门研究。亨里奇想训练土著人的时间观念，就自己花钱给当地人买了很多手表。人们收到手表很喜欢，一天到晚都戴着 —— 但是亨里奇发现，他们只是把手表当成一个装饰品。他们根本就不看表，表上的时间都是错的也不在意……你基本上不可能让这些人约定一个时间去做一件事情。

而西方怪人的时间观念，从中世纪的晚期就开始形成了。

世界第一个机械钟表是在 13 世纪出现在意大利北部。到 1450 年，欧洲人口凡是超过 5000 人的城镇中，有 20% 都设了钟楼，专门放一个公共的钟表，给全镇人报时。到 1600 年，大部分教堂都有了钟表。

那你说是不是因为钟表这个技术的出现才使得欧洲人有了时间观念？不是。在天主教会把欧洲改造成个人主义社会之后，机械钟表出现之前，欧洲人就已经非常有时间观念。在没有钟表的时代人们就已经在用蜡烛、用沙漏之类的工具计时。人们对时间已经非常敏感。

为啥呢？因为市场。雇主雇佣工人得精确计算工资，加班得给加班费 —— 而这个加班费，就得按照小时付钱。作为一个手艺人，自己在单位时间内能完成几件产品，这个效率你得心中有数。大家同在市场里交易，那么市场几点开放、几点关门，得有一个固定的安排。签一份商业合同，对方具体什么时候交货，得事先说好。所有这些事情都需要时间的协调。

所以人们就逐渐地把时间当成了一种永远都不够用的资源，现在说话都是“省点时间”、“找点时间”、“花点时间”，你觉得很正常，但是过去的人没有这个意识。

到 18 世纪，本杰明·富兰克林终于喊出了「时间就是金钱」这个口号。我们知道富兰克林可以说是“生活黑客”的祖师爷，整天琢磨如何提升自己，很像咱们“得到”的读者。而这样的人能够出现，其实是有条件的。在个人主义社会中你是以自己的身份在市场中参与竞争，你得把自己打造成一个有能力、有品德的人，别人才愿意跟你合作。而讲时间讲效率就是一种最好的工作美德。

有统计发现，到 18 世纪，英国的*穷人*之中，都有 40% 的人拥有了怀表；法国的*仆人*之中，都有1/3的人有怀表。你看这就跟咱们现代人必须得有智能手机一样，它不仅仅是个工具，它还是你的管理者，它代表你是个对自己有要求、对生活有追求的人 —— 而且当时的人也非常讲究怀表的质量和档次。

历史记录能证明时间观念对社会进步的作用。如果一个欧洲小镇在 1450 年之前有个公共钟表，那么它在 1500 年-1700 年期间的经济增长速度就会超过那些当初没有钟表的城镇。因为时间观念需要逐步建立，这个效果用了 50 到 100 年才体现出来，但是效果是明显的。基本上来说，1450 年的时候镇上有个公共钟表，那个作用，就相当于有一所大学！

可惜时间观念只在个人主义社会特别有效。伊斯兰世界距离欧洲很近，有钱人可以很容易买到意大利产的机械钟表，但是他们只把钟表当个工艺品摆设在家里，人的生活节奏并不按照钟表走。按理说穆斯林每天要做五次祈祷，时间观念应该很强，但是并没有。祈祷时刻是根据太阳的位置来判断的，而太阳的位置一年四季都不同……伊斯兰世界的人们没有养成准时、守时和讲究效率时间观念。

所以这根本不是技术问题。关键还是在于亲缘社会中，你所谓“提升自我”其实意义不大。你水平再高，别人开公司也得用他小舅子。在哪工作、跟谁结婚，自己根本决定不了。是社会关系 —— 而不是个人的素质和品德 —— 决定了你的位置。这样的社会里时间不是金钱，关系才是金钱。

时间感只是中世纪后期西方怪人工作美德的一种。欧洲的历史档案保留的非常好，比如法庭庭审记录中会有目击者的证词，而那些证词的一开头通常都是在目睹犯罪的那个时刻，自己原本在做些什么 —— 这就使得现代研究者可以了解当初的人们每天大概都在做些什么。

从 1650 年开始，欧洲人的工作时间就越来越长。18 世纪人们的工作时间比以前延长了 40%，不但平均每天比以前多工作 30 分钟，而且很多的宗教节日也都取消了。过去欧洲人星期一和星期天都不用工作，18 世纪改成星期一也上班。到 19 世纪，人们甚至每周要工作 55-60 个小时。不但工作时间变长，效率也提高了。有记录表明，哪怕这个工种没有发生什么技术进步，人们单位时间完成的产出也提高了。

请注意，第一次工业革命可是 1760 年才开始的。也就是说早在工业革命之前，欧洲人就已经在加倍努力地工作了。可这是为什么呢？

有人认为是有宗教的作用。比如马克斯·韦伯说是“新教伦理”让人们爱工作和爱攒钱，才给资本主义打下基础 —— 但是现代学者有更准确的说法。事实上是早在新教改革之前，天主教中就有一个“熙笃会（Cistercians）”特别讲工作美德。而且你可以做数值分析，当初越是熙笃会盛行的欧洲地区，现在越是有工作精神。但是亨里奇认为，宗教不是让人们努力工作的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市场。市场繁荣商业发达，钱真的很有用，人们才更愿意去挣钱。工业革命之前的欧洲就已经有了各种食品、各种工艺品供普通人选择。你还可以追求精神享受、买书，可以搞炫耀性消费和个性化消费，你可以通过购买物品的偏好来彰显自己的个性品位和阶层。

就这样，市场这个非人情网络的力量再加上城镇化，让欧洲人建立起来了“努力工作是对的”这么一种社会心理。不但努力工作是对的，而且自控是对的、有耐心是对的。

欧洲人的自控能力变化可以用犯罪率衡量。1300 年，每 10 万人中被暴力犯罪杀死的有 20-50 人；到 1800 年，10 万人中才只有不到 2 个人会被杀。以前的杀人模式大多都是冲动型犯罪，两个人在街头一言不合就动手，后来这样的事儿就越来越少了。市场经济，每个人要提升自我，首先就得是个靠谱的人，最起码得能控制住自己，不然谁敢雇佣你，谁又敢嫁给你呢？

所以正如我们上一讲说的那样，市场竞争不是让人更自私了，而是把人变好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欧洲人借钱的利率一直在下降。利率和人的耐心有关系：如果一个人耐心很低，他就更倾向于把钱花掉而不是借出去收利息，你要说服他借钱给你就必须许诺一个非常高的利息；而耐心足的人，即使利率很低也愿意把钱借出去。我们看历史上英国的利率变化 ——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010/12/202010121241235291014086.jpg)

十三世纪英国的借款的年利率大约在 10% 上下，到 1550 年就降到了 5% 左右。一直到十八世纪工业革命之前，利率竟然低到了 4% 左右。这么低的利率，融资开公司能不容易吗？

4% 的利率是个什么概念呢？你要知道，中国北宋王安石变法，其中“青苗法”就是由政府提供给农民的“低息”贷款 —— 而这个贷款的官方利率是半年 20%。这可是个大大的良心价，事实上并没做到，实际操作利率是半年 40% 。亨里奇则在书中提到，14 世纪，中国长江流域是经济最发达的地区，而这个地区的利率超过 50%。

不是说中国人爱存钱、西方人爱花钱吗？历史上可不是这样，至少没有体现在利率上。历史现实是除了某些特别吝啬的地主老财，中国大部分人并没有“投资理财”这种观念，根本不愿意把钱借给陌生人。

可能社会信任度很重要，但是亨里奇的解释是亲缘社会真的不需要个人攒钱，也攒不下钱。身处亲缘网络之中，哪家亲戚结婚了、生病了，你都得花钱资助，而且那笔钱对你来说是一笔巨款。当然反过来如果你有事，别人也会花钱资助你。这种人情往来也给人提供了安全感，但是成长性太低，没法扩大。如果你的保险和福利都由你所在的亲缘关系提供，你平时花钱的大头也都是维护亲缘关系，你没有给社会做贡献。

非人情网络的另一个好处是能让人更加“个性化”发展。

现在心理学家都会用所谓的“大五人格”来给人做性格分类。大五人格包括开放性、尽责性、外向性、宜人性、神经性，我们专栏多次提到过，你可能也很熟悉。这个原理是大部分心理学家认为这五个性格维度是相互独立的 —— 一个内向的人也可以思想很开放，比如说科学家；一个外向的人也可以很神经质，比如演员。你从这五个维度任选一种组合，社会上都有这样的人……

但是亨里奇说，大五人格其实是西方怪人特有的五个维度。比如有人调查了玻利维亚热带雨林中的一个原始民族，就发现他们的性格没有五个维度，他们只有两个维度。

这个族群的人过着完全自给自足的生活，社会分工只有两种，一种是男人，一种是女人：男人负责干外面的活，女人负责干家里的活，然后双方共同干地里的活。这样的社会里看人只看两点。一个是人际亲和力，也就是这人跟亲戚邻里的关系是否融洽；一个是勤奋，也就是这个人是否爱干活。这两个维度是互相独立的，别的性格，什么思想开放性，那是不存在的。

这个道理是性格不是人人都有的可能性。社会文化允许你有这样的性格，你才可能有这样的性格。在现代多元社会里，有各种特殊的分工，有科学家和演员这样的职业存在，书呆子和戏剧女王才有生存空间。西方怪人中能有这么多“怪”人，是因为个人主义和市场提供让人个性化发展的条件。有研究表明如果社会分工开始压缩，人们的各种性格特点之间的相关性就会越来越强，最终表现为维度的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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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一讲说的人的特点，注重时间和效率、热爱工作、努力提高自己、强调自控和耐心、多元化的性格自由发展，是不是都是现代“中产阶级”的特征。

西方怪人不等于全体西方人，西方怪人的关键特点包括文化程度和收入水平高。可能很多人认为中产阶级只是底层和上层的中间的一层，是社会的“中等生”，但是以西方怪人这本书而论，中产阶级其实是社会进步的绝对主力。

孔子说「唯上智与下愚不移」，反过来理解其实就是上层和底层的思想都很保守。天主教会搞婚姻家庭改革一开始就是从中产阶层入手。中世纪都快结束了，王室还在搞近亲结婚。事实上，欧洲最早搞股份制公司的时候，购买政府基金和投资股票的主力都不是贵族。18 世纪东印度公司的股东大都是那些银行职员、政府官员、军人、教职人员、小商店主和商人们，他们都是中产阶级。

### 💡 精华要点
- “西方怪人”的特征：注重时间和效率、热爱工作、努力提高自己、强调自控和耐心、多元化的性格自由发展，是市场经济训练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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