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统治的技术和被统治的艺术（上）

我们解读过雨果·梅西尔的《你当我好骗吗？》，我们知道老百姓其实很聪明。有些知识分子经常看不起老百姓，他们不知道中国人民的智力水平有多厉害。

这一讲咱们来说说明朝那些事儿……哈佛大学东亚系教授宋怡明（Michael A. Szonyi）有本书叫《被统治的艺术》，我看他比很多中国学者更理解中国人民。宋怡明拿到了第一手资料。他没有用什么绝密档案，他是深入到福建农村去收集老百姓家里的族谱。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005/26/202005261850281968827388.jpg)

你看我家祖籍是山东，孔孟之乡，我家也有族谱。可惜我家历代都是小户人家，族谱上几乎都是人名，没写什么事迹。宋怡明找到的这些族谱让我大开眼界，其中有家族的大事件，有人物的生平，还有写得像《史记》一样的长篇故事，有的还印刷成册，郑重其事。

但是以宋怡明的眼光看这些事迹，可就不仅仅是故事了。正如官修的历史往往是为了证明政权的合法性，族谱里的事迹都是大有深意的 —— 比如说，是当年宗族签下的合同。

宋怡明从族谱中看出了中国老百姓如何应对国家制度，如何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特别是如何使用市场的手段达成各方的利益妥协。

没错，明朝人非常善于市场经济。

宋怡明的研究对象是“军户”。

我们得从朱元璋讲起。朱元璋打仗厉害为人阴狠，但是他确实有一种朴素的亲民思想。他要让大明百姓永远安居乐业。朱元璋是农民起义驱逐鞑虏建国，得国非常“正”，没有任何历史包袱，他可以在一张白纸上搞顶层设计。

一个文化程度不高又喜欢顶层设计、又想得特别长远的人，必定容易犯长远的错误。朱元璋给自己所有的子孙后代都预留了爵位：不管沿袭多少代，不管每一代多少人，我们老朱家的人必须由国家好好养着 —— 而且生的孩子越多补贴就越多。哪里想到到明朝中后期，朱家人口已经有几百万，成了明朝政府严重的财政负担。

朱元璋设计了一个乌托邦式的户籍制度。他把所有中国人编成各种“户”，比如专门制作食盐的灶户，专门在手工作坊做工的匠户，更多的则是种田和承担徭役的民户。这个户籍永远不变：如果明朝初年你家是匠户，那就世世代代都是匠户。

*

我们今天看，这简直太荒唐了：难道不应该是谁适合做什么、谁喜欢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吗？怎么能把一个家族的职业给永久锁定呢？但是你要用历史的眼光看，这可能还代表先进的治理方式。

隔壁顾衡专栏讲过一本书叫《国家的视角》，作者是詹姆斯·斯科特。斯科特描写了一些近代的、特别是欧洲国家治理的手段，其实跟朱元璋没有本质区别。本来你是猎人、是游牧民族，现在政府要求你定居。本来土地是多种多样的，现在政府都给按照面积统一管理。为什么要这么粗暴呢？

为了政府的方便。斯科特说，「我越研究为这些定居化所做出的努力，越感觉到这是国家试图使社会更为清晰、重新安排人口从而使传统的国家职能（如税收、征兵和防止暴乱）更为简单容易所做的努力。」

要这么说的话，朱元璋领先欧洲好几百年。明朝政府对社会的控制能力是世界最强的。户籍制度是一种虽然让老百姓特别不方便，但是让政府特别方便的最低成本统治技术。

*

明朝初年国家稳定下来以后，朱元璋把当兵也给搞成了按照户籍固定的职业，这就是军户制度。国家总共需要 400 万个士兵，对应的就是400万户军户，每户出一个兵，世世代代如此。

代表家族当兵的这个人叫“正军”，他没有服役期限，干到六七十岁都可以。只要他还是个兵，家族里其他人就不用当兵。而如果这个兵战死、当逃兵或者退休，他的军户家族就必须立即再出一个人来接替他的位置。

大明政府的黄册 —— 也就是全国户籍档案 —— 中有所有军户的信息，而且至少理论上是实时更新的。不管你家怎么开枝散叶、变成一个多大的家族，政府都一定能找到你家，你家必须保证始终有一个人服役。

对政府来说没有比这个更简单的征兵方法了。但是我们可以想见这个制度的各种不合理之处。

我们想象一个场景。本来一家三口日子过得好好的，夫妻二人经营一个小商铺，女儿刚出生。突然有一天，负责征兵的政府官员 —— 叫做“勾军” —— 来到这一家，说他们远房的一个叔叔刚刚战死了……不过政府不是来发放烈士慰问金的，而是来拉这个丈夫去参军的，因为这家是军户。这岂不是个悲剧吗？

这样的悲剧的确发生过，但是中国老百姓很厉害，通常不至于让事情悲剧到这个地步。政府有政策，军户有对策。军户的应对有三个原则。

第一是集中化。可能我们这个军户家族内部有很多“枝”，那么我们要尽量让服役的义务只影响其中一枝，让其他小家庭尽可能避免受到政府的骚扰。

第二是可预测。该谁家去当兵、什么时候去，家族要有一个准确的预期，千万别搞成突然袭击。那么这就意味着代表家族去服役的这个人得安心当兵，别当逃兵。

第三是公平。整个家族要共同承担军户的责任。要么就在各枝之间轮替，要么就整个家族给正军提供一笔补偿。

族谱之中对这些安排都有记载。有一种补偿是提升在家族中的排位顺序。比如这个人本来是次子，但是因为他去服兵役了，他这一支在家族未来的祭司活动中的地位就要靠前。

我们更感兴趣的则是经济补偿。一种操作是由一个人出头，不但自己去当兵，而且直接在卫所安家，娶妻生子，让自己的儿子、孙子接班继续服兵役，也就是自己这一支承担整个家族的兵役义务。而作为补偿，家族会给他提供一份财产。

这个操作说着容易，其实很不简单。给多少财产合适？怎么保证这个人一直信守承诺呢？而中国人做到了。

宋怡明讲到一个士兵叫郭尾。根据族谱记载，郭尾到了卫所之后就主动改名，等于是立即撇除家族其他人的军户责任。而且此后两三百年，一直到明朝灭亡，郭尾这一支都坚持完成了兵役义务！当时家族提供给郭尾的家产一定是丰厚到了足够养活一家子人，而且很可能是田产之类的不动产。

换句话说，明朝人不但合理计算出了一个无限期的兵役义务应该值多少钱，签订了合约，而且把这个合约执行下来了。

所以你看，中国老百姓有没有契约精神？有没有市场经济的计算能力？显然有。中国老百姓以最小的代价，解决了服兵役的麻烦。

我一直怀疑古代的中国人可能比现代人更聪明一些。今天你只要参与一个分工就行，很多人一辈子就做那么几件事，不需要太多复杂的决策。

古人要操心的事儿很多。你家有田产，你得既会劳动又懂管理，你的很多日用品都得自己制作，你得经常琢磨怎么对付官府，你可能还会做点小生意，你还要读书，你要处理跟宗族、邻里、社会方方面面的关系。一个现代大学生穿越回古代，可能在电视剧第一集就得被人玩死。

宋怡明书中说，福建省福清市有一个军户人家，姓叶，是个大家族，很有钱。在明成祖朱棣年间，这家中当兵的一支已经调到北方去了，大概在直隶 —— 也就是今天河北省 —— 一带。这么远的距离，双方慢慢失去了联系。

族谱记载，有一个恶少，跳出来指责叶家，说你们是军户，怎么不见有人去服役呢？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指控。一旦被政府注意到，上门勾军，你想贿赂都来不及，搞不好就是灭顶之灾。叶家想出唯一的办法，是派出一个人，到北方寻访代表这家服役的正军。

我们可以想象这个任务有多难。没有现代化交通工具，从福建走到河北，连人在哪都不知道，一个现代大学生敢做这件事吗？但是叶家派去的人真就办成了。他找到了正军，认了亲戚，给正军留下一笔钱，抄录了黄册，把证明带回了福建，恶少无话可说。

而从此之后，北方正军这一家每代人都会时不时地回福建探亲。族谱里记载每次探亲大家都很愉快，而我们都知道，他们是回来收钱的。

*

正军愿意服役，家族其实也愿意补偿，因为特别到明朝中后期，军户身份有个好处。

民户身上有两个负担，一个是田赋，也就是农业税；一个是徭役，也就是给政府提供劳动力。张居正实行一条鞭法改革，把徭役就货币化了，徭役的钱远远超过了田赋。而军户虽然不免田赋，但是免徭役。一人当兵整个家族免徭役，这是一个重大福利。

这就使得正军这一支和家族互相之间都希望一直保持联络，这可能比郭尾那个一次性买断的办法更好。

明朝人的契约精神到了什么程度呢？正军会保留一份当初的合约和家族给的田产证明，而有一家的族谱记载，这家的正军在卫所因为失火把两份证明给烧毁了，他就「既无凭藉，是以不敢再往祖里省亲戚坟茔矣」—— 其实就是既然契约没了我就主动不收钱了。

而有契约就一定可以收钱。甚至有一家族谱记载，这家的正军把回家收钱的权利一次性地卖给了一个外人 —— 等于说服役合同已经成了一种金融工具！

***

你政府掌握暴力，我必须服从你的统治 —— 但是你的制度有毛病，而我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我有被统治的艺术。

宋怡明把这种反应称为“制度套利（regulatory arbitrage）”。只要两套制度之间，或者制度和现实处境之间存在一个差距，这个差距就可以用来套利。同样一个人，放在家族里可能是最不会干活儿、养家能力最弱的一个，出去服兵役却是承担了家族最重要的义务。而中国军户有办法通过种种的安排，既保证家族利益，又让他本人因此获益。

军户把兵役运作成了金融工具，官员也用最省心的方式完成了征兵任务……那国家呢？宋怡明读遍族谱，没有一家对“为国尽忠”有过什么想法：老百姓只是想着把官员和胥吏应付过去就好。结果当然是国家吃亏。代表家族服役的本来就不是最优秀的人物，还要为了合同的稳定一直干到退休，哪有战斗力可言？

国家太平的时候只要有人站岗就行，到了明朝中后期真要打仗，发现军户根本没用。国家最后还是得花钱搞募兵……

但那毕竟是后话。大明三百年多数时期是相当和平的，军户制度一直延续到最后。事实证明只要天下太平，哪怕制度很愚蠢，中国人民也有办法发展。

### 💡 精华要点
- 政府掌握暴力，我必须服从你的统治 —— 但是你的制度有毛病，而我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我有被统治的艺术。
- 
- 这种反应被称为“制度套利（regulatory arbitrage）”。只要两套制度之间，或者制度和现实处境之间存在一个差距，这个差距就可以用来套利。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005/26/202005261853253009199781.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