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协调的信仰

请允许我拿中医说个事儿。我这篇文章可不是反中医，我一贯认为中医有其可取之处，我相信中医对某些病症有其独到之处……我要批评的是一个比中医更大的事儿。

“西医”并不是医学的一个流派。当人们说西医的时候，人们说的其实是现代医学。现代医学并不是以某个大神的理论、或者以某个哲学思想为指导的，它在乎的只是事实：基因学说也好、新药能不能上市也好，只要通过事实检验就行，通不过事实检验就不行。

而“中医”，却是一个流派。并不是中国人使用的医学就叫中医。我小时候有一次把鱼刺卡在了喉咙里，我姑姑就领我去了哈尔滨中医学院的附属医院。那个大夫不慌不忙，拿个镊子轻轻一个动作就把鱼刺夹出来了，手到病除，非常厉害。他是个中医大夫但是我认为他这一手不能叫中医：任何一个有镊子的医生都会那么做的。

中国哲学孕育出来的医学，才叫中医。中医是有理论的，它背后有一个源远流长的哲学思想作为指导。这就是为什么西医大夫只能就事论事地给你说说病情，中医大夫却能给你讲讲文化。

以我粗浅的认识，中医背后的哲学思想，叫做“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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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医有很多很多说法，但是最根本的一点，最基本的理论假设 [1]，是认为人体健康是“阴”和“阳”这两种势力平衡的结果。「势力」这个词可能不是很准确，但是我实在想不到别的词。“阴阳”肯定不是能量、物质、运动这些用物理学方法可以测量的东西，我们只能把它们想象成两股相反的势力。

中医认为，人体要健康，这两股势力必须谁也不比谁强谁也不比谁弱，而且还得相处融洽，阴阳得协调。《黄帝内经》说：「阴平阳秘，精神乃治，阴阳离决，精气乃绝。」

而所谓的“寒”和“热”，则是阴阳失调导致的结果。《黄帝内经》说：「阳虚则外寒，阴虚则内热，阳盛则外热，阴盛则内寒。」

阴阳失调，或者寒或者热，就会形成疾病。那么治病，就是要让阴阳重新达到调和的状态。《黄帝内经》说：「调其阴阳，不足则补，有余则泻」「热者寒之，寒者热之」。

你看这个思想很简单吧？如果把人体想象成一个社会，把阴阳想象成社会中的女人和男人，那么理想的社会应该是性别比例合适，男女和谐相处，其乐融融的这么一个状态。如果男人太多或者女人太多，男人压迫女人或者女人压迫男人，那就是这个社会病了。

更复杂的理论就不仅仅是阴阳了，还有“五气” —— 也就是“五脏之气”。当然这个“气”不是空气的气，“五脏”也不一定就是解剖学意义上的心肝脾胃肾，它们代表的是五种势力。人体要健康，这五种势力必须相处融洽 —— 特别是要能够顺畅地流动。如果五气的流动受到阻碍，那就如同交通堵塞或者血栓一样，必定导致生病。

请注意，阴阳也好，五气也好，都是抽象的、哲学层面的概念。你不能说白血球就是阴红血球就是阳，更不能说五气受阻的表现就一定是脑血栓，你不能用西医的概念解释中医。

但是这个核心理念是容易理解的：健康来自体内各个势力的和谐和通畅。那么养生之道就在于协调：该补的就补一补，该泄的就泄一泄；不和谐的就尽量解决纠纷让它们和谐，不通畅的就想办法给通一通。如果人体是一台机器，这台机器运行起来应该特别平稳、没有阻力，而不能一边震动一边发出咣咣的噪声。

明白吧？这就是养生之道。《严氏济生方》说：「夫人一身，不外阴阳气血，与流通焉耳，如阴阳得其平，则疾不生。」

而协调的要点则在于一切都别走极端，要中正，才能平和。宋代养生家周守中在《养生类纂》中说：「摄生之道莫若守中，守中则无过与不及之害。经曰：春秋冬夏，四时阴阳，生病起于过用……用之过耗，是以病生。」

大喜大悲也是走极端，会导致阴阳和五气的失调，所以人得控制自己的情绪。陶弘景在《养性延命录 》中说：「莫大愁优，莫大哀思，此所谓能中和，能中和者必久寿也。」

只要你能保持中和，就能得到很长的寿命。你说这多好，心平气和地享受长寿。

你觉得这个哲学如何？我对此有三点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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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对协调的追求既不是中医、也不是中国文化所特有的。

古印度的瑜伽功法和“阿育吠陀”医学、古希腊希波克拉底的“体液说”、包括十八世纪末德国人发明的“顺势疗法”，核心思想都是让人体内的各种势力达成和谐。即便是现在，在西方，都还有一些人在搞这些东西。比如瑞士有人在搞“水疗”，美国有人搞了个“轻和谐（Light Harmonics）”治疗中心。

这些疗法的理念都是让人回归自然面貌，要对人进行调和。

而且人体自己达成体内和谐还不够，人还必须跟自然达成和谐。比如为什么会出现新冠这样的流行病呢？现在世界范围内就有很多人认为，这是因为人类破坏了大自然。

新冠有可能是从蝙蝠身上来的吧？蝙蝠本来是一种野生动物，让它们在大自然中无忧无虑地生活才是和谐的。可是我们人类破坏了它们的生存环境，还把它们抓住贩卖，这能和谐吗？一个人阴阳失调自己就会得病，大自然阴阳失调人类就会得病。

你看这个味道很熟悉吧？其实这是全世界共有的对“自然”的崇尚。和谐世界，必须「道法自然」。

这个哲学思想这么普世，它是真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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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说的第二点是，这个追求“协调”和“自然”的思想，完全没有用处。

它没有用处是因为它不可能错。阴阳、五气、或者体液说中的四种体液，都是非常模糊、不可精确测量的东西。人体阴阳相差在百分之多少的范围内可以视为平衡？没有量化标准。

你说与大自然和谐相处才能健康，那为什么在城市里生活的人往往比在乡村的人更健康呢？为什么现代人的平均寿命比过去提高了那么多呢？是因为乡村都被污染了吗？是因为钢筋水泥也很自然吗？你没有客观标准。

你唯一能判断一个人阴阳失调，就是在他病了、或者至少是看起来很不健康的时候。可是他既然已经表现出不健康了你才能看出来他阴阳失调，那么“阴阳失调导致不健康”这个理论就没有预言能力。为什么不健康？阴阳失调。怎么看出来是阴阳失调？不健康。这是循环论证。

这个人生活很轻松为啥总得病呢？说明他表面的安逸背后必定阴阳失调。那个人工作很紧张为啥还很健康呢？啊，她忙碌但是她很快乐，她其实阴阳和谐。

这样的理论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你永远都可以说一个病人正处于阴阳失调的状态，他完全没办法证明自己没有阴阳失调。

那你说阴和阳毕竟是两个对立的概念，对应到中药有寒的和热的，这是完全可操作的啊 —— 是的，但这里边的因果关系你得明确。我不知道寒和热的疗法到底有没有效果，我们姑且认为它有效。我要说的是，像这个水果为什么是“寒”的，那个蔬菜为什么是“热”的，这里面有什么客观可操作的标准吗？

如果寒热疗法真的有效，更大的可能性是古代的医生在实践中偶然发现了疗效，然后为了附会《黄帝内经》的理论，而生搬硬套，说这个是寒的那个是热的，以此来*解释*疗效 —— 而不是先判断好了寒热，再以《黄帝内经》的理论为指导，去*推导*出了疗效。

阴阳协调可以解释一切疗效。因为它是个不可证伪的理论。

那为什么各个文明都有这样的理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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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第三点是这个理念是对人的慰藉。追求协调和自然，是一个信仰。

我们信仰和谐，就如同我们信仰“正义”一样。我们相信天地有正气，好人有好报，并不是因为我们收集到了足够多的数据或者做过随机实验，而是因为我们愿意相信。如果一件不正义的事儿发生了，我们不会说世界上没正义，我们只会说「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如果将来正义真的来了，我们就说你看没错吧，正义就是会来的；如果等啊等正义还是不来，我们可以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请注意，我并不是说世界上没有正义，也不是说世界上不存在和谐和自然 —— 我只是说，这些只是信仰：跟相信因果报应、天理循环是一样的信仰。有的信仰也许是对的。

而且信仰可以很有用。詹姆斯·麦迪逊大学的哲学家艾伦·莱维诺维兹（Alan Levinovitz）最近撰文 [2] 提出，对自然的信仰给我们提供了两个现代医学不能给的方便。

一个是「为什么」。那么多人吸烟都没事，为啥偏偏是他得了肺癌？老张感染新冠无症状，为啥老李进 ICU 了？现代医学只能说这是随机事件。可是传统医学有解释：因为他们阴阳失调啊。

一个是「做什么」。医生就算能把病治好，他也只能治这个病而已，他不能给你一个绝对健康的、无忧无虑的生活。现代医学不能养生。但是传统医学可以：你只要做到阴阳协调，道法自然，就能达到不但健康而且长寿而且什么什么都特别特别好的状态。

这不科学，但是这很让人欣慰。

但是这仅仅是个信仰。当一个善于运用中医理论的朋友对你说「痛则不通，通则不痛」的时候，你应该理解这跟老百姓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具有同样的作用和同样的可信度。除了到时候不痛之外，你不知道什么叫“通” —— 正如除了报应终于发生那一刻之外，你无从判断什么时候才是“到”。

我们只是相信阴阳协调的状态是存在的。它可能发生在远离尘嚣的道士身上，也可能发生在熬夜抽烟的打工人身上；它可能在安静祥和的冥想中，也可能在汗流浃背的长跑中。只要你自己感到幸福，我就敢说你的阴阳很协调。

### 💡 精华要点
- 中医背后的哲学思想，叫做“协调”。
- 1.对协调的追求既不是中医、也不是中国文化所特有的。
- 2.这个追求“协调”和“自然”的思想，完全没有用处。
- 3.这个理念是对人的慰藉。追求协调和自然，是一个信仰，也仅仅是个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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