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明生活美学，你受得了吗？

我们现代人有非常丰富的物质享受，但是和古人相比，似乎享受的深度差了一个档次。古人收藏一幅画、把玩个挂件、摆一套家具、甚至弄个杯子瓶子，都很有讲究。你要问他这东西好在哪，那简直人人都是马未都，真能给你讲出理论来，确实是体验到了其中的妙处，达到艺术的境界。

今天就不行了。你能买到的东西肯定比古代多得多也好得多，但你不太可能为一杯咖啡写首诗，或者专门写篇文章赞美一辆车……除非你是给车评网站写评测文章。相亲遇到一位美女，回来给她发微信，你要是用一大段话描写她那身衣服是如何美好，她肯定认为你有毛病。我们对物质享受没有太多精神体验。

部分的原因是用钱能买到的几乎都是标准化工业产品。同样的咖啡、名车和衣服世界上至少存在着几万件，任何人只要花钱就能迅速拥有。就算是用“稀有的”皮子“定制”出来的包，也没人真的会在意那个皮的手感。报一下品牌和型号大家就都明白了，再说别的没有意义。你有钱人的快乐也只能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那这么说的话，相对于古代，现代人的物质享受是不是落后了呢？我们是不是太浮躁了？

不是。这一讲我要说的是古人的生活美学并不值得我们羡慕……其实那是一种病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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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的享受到底有多高级呢？我最近读了东北师范大学副教授赵强先生的一本书，叫《“物”的崛起：前现代晚期中国审美风尚的变迁》，有点感慨。这本书是2016年出版的，是从赵强的博士毕业论文扩充而成，写得很扎实。我看这本书的重点不是古人的生活，而是古人对生活的纠结。

所谓“前现代晚期”，在书中就是从嘉靖朝到崇祯朝的“晚明”。一提到晚明我们总会想问有没有资本主义萌芽，有没有新思想，有没有接轨现代的时代精神？ —— 如果有，就叫“早期现代”；没有，就只能叫“前现代晚期”……那么赵强的答案显然是没有。晚明中国的新思想没有现代萌芽，只有“生活美学”，说白了就是物欲。

晚明人的物质享乐达到了极高的水平。「游山玩水、寻花品泉、采石试茗、焚香对月、洗砚弄墨、鼓琴蓄鹤、摩挲古玩、摆设书斋、布置园林……美人的情态、偏执的人格」，所有这些东西都可以拿来把玩，都到了不厌精细的地步，而且还能产生依恋感。

那你说晚明中国不是内忧外患吗？怎么还有闲心搞这些？因为中国很大。关外在发难、陕西在大旱，但是从北京到南方那些地区一直都是非常发达的。晚明大城市的人不看新闻，对国家危难并没有太多感受。

当时中国人口在 1.5 亿到 2 亿之间，而大明养活这些人不成问题。全国耕地总面积比明初增加了一倍，灌溉和耕种技术都有发展，还引进了花生、番薯、玉米、马铃薯这些美洲作物，人说晚明的人均食品消费量超过了宋朝和之后的清朝。当时有欧洲人来到大明，赞叹说中国是世界最富饶的国家。

这就给物质享受提供了条件。以前中国农民得男女一起种田，现在技术进步了，一家只要男人种田就行，女性可以去做纺织，你看这不就是轻工业吗？大量农村劳动力进入了工商部门，导致手工业特别发达。各行各业展开竞争，人们能买到的东西越来越精致，过日子可以越来越讲究，这才有了生活美学。

赵强说，晚明的中国人，算是史上第一次有了现代意义的“时尚”概念。大明时尚之都是苏州，从服装到日用工艺品，全都是苏州产的最好。晚明的手工业者不但可以致富，而且还可以出名。像什么瓦瓶、竹器、火炉、茶壶这些东西全都有以人名为标志的品牌。

当然大明工业并没有真正现代化，都是以手工为主，没有知识产权保护，各家手艺都是保密的，一不小心还容易失传……但是，繁荣是真繁荣。

这不是好事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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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真是好事儿。精致的、物质的、哪怕是奢侈的生活都是好事儿，因为能拉动经济和解决就业。现在我们都说要“满足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没人提倡有钱不花。但是在中国知识分子看来，这个局面可太矛盾了。

中国正统文化对知识分子的要求是淡泊寡欲、宁静和谐，鄙视物欲。到程朱理学甚至提出了要“存天理灭人欲”，你根本就不能追求物质生活。可是现在整个社会的物质生活变得极为丰富，充满了诱惑，那你怎么办呢？你的心态会失衡。

正统读书人看到人人都在买这买那人心不古，肯定会批评奢靡之风。可是另一方面，你也确实能看到物欲对民生的好处，官方有时候会下令禁止过分奢侈，然后怕影响就业又只能取消禁令。还有一方面是，读书人自己也有物欲。

万历年间有个读书人叫刘侗，在北京游学几年觉得北京实在是太好了，写了本书叫《帝京景物略》。刘侗在书中不但描写了北京城当时各种热闹和精致，而且直接表达了对这些东西的向往，感慨自己只是一介穷书生……后来《帝京景物略》被收入四库全书，刘侗这种向往物欲的心态遭到了清朝人的批判。

但是我们完全可以理解刘侗。“存天理灭人欲”根本没有可行性！哪怕你就喜欢淡泊宁静，难道淡泊宁静不需要物质条件吗？人根本离不开“人欲”。理学这个不切实际的理论把晚明知识分子放在了非常尴尬的位置上。你如果真的全按照理学的要求生活，明朝正七品官员一年的合法收入总共也就 50 多两银子，而当时一个马夫的年薪就高达 40 两，这让知识分子情何以堪？

读书人如果不是曾国藩那样的圣人，对此大约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假装没有物欲，一个是大大方方地拥抱物欲。晚明读书人选择了大大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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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层读书人有官做，玩的比较高雅，收藏个古董字画之类，一般不参与老百姓的消费升级。而中下层读书人，却是找到了“文化中介”这个生态位。

读书人发现，我要是玩起来肯定比你们会玩啊！晚明出了很多专门指导人生活享受的书，像李渔的《闲情偶寄》，其实就是一种通俗文化读物，就好像我们今天的《精品购物指南》、汽车的点评、名表的品牌分析之类。而因为当时的工艺品不像今天这样机器量产，有材质、产地和匠人手艺等等多个维度，你要展开讲真能讲出不少东西来。比李渔更下层的读书人干脆就成了富人的帮闲，提升工商阶层的文明程度。

这些人把生活美学变成了一门学问。人们本来只是想要满足物欲，读书人把物欲玩出了审美的高水平，而审美发展的结果是更高的欲望，整个形成飞轮效应。

晚明生活指南精致到了什么程度呢？书画鉴赏家冯梦祯的建议是这样的。家常生活有五件事，像教子弄孙之类，是你必须做的 —— 除此之外，你就应该在书室里待着。不过在书室里待着可不是研究经济学，而是要做十三件事：随意散帙、焚香、瀹茗品泉、鸣琴、习静、临摹法书、观图画、弄笔墨、看池中鱼戏、听鸟声、观卉木、识奇字、玩文石。说白了就是玩。你受得了这样的精致生活吗？

我们再看东林党人、大明礼部尚书、大清礼部侍郎、著名投降人士钱谦益老师的生活。1643 年中国的形势是皇太极和张献忠已经称帝，李自成已经称王，崇祯朝风雨飘摇。这年的中秋节，钱谦益收到了凤阳总督马士英的一封信，得知李自成兵锋很盛……结果钱谦益那一天是这样度过的 ——

第一，给马士英回信，内容是一首诗，表达“春明之梦已残”。第二，给朋友编的一本古人格言集作了序。第三，给柳如是的“我闻室”中供奉了一尊观音像。第四，晚间和柳如是交流了情感。

这就是晚明中国的社会精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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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期的欧洲已经经历了文艺复兴即将开始启蒙运动。欧洲王室贵族在追求享受，但是肯定没达到中国的高水平。欧洲知识分子有的在搞艺术有的在搞哲学，都是在创造。欧洲普通人肯定羡慕中国的生活，他们正在努力工作，他们即将接受“时间就是金钱”的理念。

我们现代社会更是越是精英人士，工作时间就越长，休闲时间越少，琢磨生活美学的都是离退休老干部。

那为什么晚明读书人，偏偏不研究创造，只研究玩，不研究怎么忙，而是研究怎么闲呢？

这里面肯定有亨里奇在《西方怪人》中说的亲缘社会的原因。如果你的地位是由你的关系决定的，能力不重要，你就没必要去当什么生活黑客，还不如研究生活美学。

但我觉得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理学对思想的钳制。

有个著名的心理现象叫“不要想白熊”。比如我要求你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想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想一只白色的熊 —— 你一定会忍不住去想白熊，我还不如不提呢。理学“存天理灭人欲”的作用，就是通过要求人“不要想物欲”，达到了让人整天想物欲的效果。

理学让明朝精英除了做官和在家待着“养气”之外就无事可做。读书人通过学习鄙视物质享受和鄙视奇技淫巧，而达到了只知道物质享受和奇技淫巧的地步。为什么不去研究自然科学、经济学和法律呢？因为你根本想不到那些，因为理学已经把人的思想给限制到了“要不要享受”这一个维度之上。爱和恨其实是近义词，恨物欲和爱物欲的本质都是最在乎物欲……别的维度没有，所以别的都不在乎。

晚明所谓的生活美学，其实是理论发展没跟上社会发展的产物。读书人没有别的事儿做，只好把过剩的智力用在了对生活的讲究上。这是一条没有出路的路，是思想的内卷。所以晚明不是现代化的开始，只是前现代化的结束。

对比之下，我们今天的人拥有比晚明丰富得多的物质选择，却是没有人整天研究什么生活美学。程朱他们万万想不到，我们这才叫超越了物欲的境界。

### 💡 精华要点
- 晚明所谓的生活美学，其实是理论发展没跟上社会发展的产物。读书人没有别的事儿做，只好把过剩的智力用在了对生活的讲究上。这是一条没有出路的路，是思想的内卷。所以晚明不是现代化的开始，只是前现代化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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