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学思考者8：立场、事实和观点

请允许我从个人角度先吐槽一下中国的基础教育。中国所有中小学生都要学习写“议论文”，中国高考作文也是以议论文为主。议论文原本是最适合训练批判性思维的项目。但是中国学校教的议论文写法，我觉得不是批判性思维。

我大概调研了一下，中学老师们总结的议论文写作套路大约有六种，包括比喻论证、类比论证、举例论证、对比论证、引用论证、引申论证。这其中只有“举例论证”（列举事实）和“引申论证”（对事理原因或结果的分析）谈得上是论证方法，其他都只能算是文笔艺术，它们能让你的文章显得有文采，并不能增加说服力。而且请注意，举例不等于事实完备，引申不等于逻辑严谨，但是语文老师不会跟你讲这些。语文老师似乎根本不在乎“理”，只在乎“说”。

这样的作文其实是抒情论证、感叹论证、自嗨论证，夸张点说简直是中文之耻 [1]。

美国是从幼儿园就开始教批判性思维 [2]。五六岁的小孩，刚刚能认字，勉强能读、甚至是听老师给念一篇小短文的时候，就得学着从文中识别两种关键信息 ——

哪句话是“事实（fact）”，哪句话是“观点（opinion）”。

区分事实和观点是批判性思维的基本功。

简单说，“事实”，是思考用的素材，是在外界给定的东西，不是你思考出来的东西。“观点”，则是每个人自己思考出来的东西。你不能说“观点无对错” —— 我们思考就是要取得正确的观点 —— 但观点的确是可以讨论的，因为别人的思考不一定跟你一样。特别是在正式的场合，正经的文章，比较讲究的人，不太容易给你弄个错误的事实，大家争论主要是争论观点。

一般认为事实是客观的，观点是主观的。但是你要是深究下去，事实和观点之间并没有一根明显的分界线，你得考虑当前语境才行。这两个概念是最重要的思考结构，咱们展开说说。

事实，是现在就能用客观方法证实的陈述。“中国象棋双方各有 16 个棋子”，这就是一个事实。这没什么可争论的，你要是不服咱俩可以一起数。

事实可以有真有假。比如有人说“成龙代言的产品大多都遭遇了惨败，成龙真是个品牌杀手啊！”这句话的前半部分不一定对，成龙代言了很多产品，其中到底有多大比例失败你可能需要去调研一番 —— 但是说话的人，是把这半句话当做“事实”去说的。前半句是他推理的论据，他不打算跟你争论这个。后半句是他推导出来的观点，是他说这句话的用意。

大多数情况下，只要不是做数学题，事实够了观点也就有了。如果这个人的罪行都已经明明白白摆出来了，该判多少年不是什么难题。而且一般人不至于故意把错误的事实当正确的事实说，多数情况下事实都是真的。但是在思考中，事实这个环节仍然有很多问题。

你可能没有使用全面的事实。人会有意无意地忽略掉一些事实，不顾事实，选择性接收自己喜欢的事实。还有人故意用只给部分事实的方法误导别人。

美国法庭传唤证人作证的时候，证人需要手按《圣经》宣誓，誓词中有一句『我提供的证据是事实，是全部的事实，而且只是事实。』（...the evidence I shall give shall be the truth, the whole truth and nothing but the truth）我真希望所有人说事儿之前都先用这句话发个誓。这句话是说你给事实还不行，你得给全面的事实才行，你不能故意隐藏关键事实。新闻报道在“真实”之上还讲究一个“客观中立”，也是这个意思。

还有一种可能是你以为是真的事实，其实是假的。还有可能你认为是确定的事实，其实是不确定的。老百姓有各种深信不疑的东西都是错的。怎么才能判断事实的真假，如何取得高质量的事实，那涉及到科学方法，咱们后面再说。

观点，是主观的判断。

比如说，“中国是个伟大的国家”，这就是一个观点。哪怕你也同意我也同意，世界上所有人都同意中国就是伟大，它也只是观点。为啥呢？因为“伟大”是个缺乏客观精确定义的形容词，谁能说清什么叫伟大？至少在逻辑上，有人可以合法地认为中国不伟大。反过来说，“中国的国土面积是 960 万平方公里”虽然不一定准确，却是一个事实。

观点包括价值判断。“这朵花是红色的”，是事实；“这朵花真好看”，是观点。“哈尔滨不是黑龙江的省会”，是假的但是也叫事实；“哈尔滨是个美丽的城市”，是正确的但是是观点。“恐怖分子是坏蛋”、“牧羊犬是最聪明的狗”，也是观点。

观点包括个人的喜好和感受。“豆腐脑是咸的好吃”“武汉的夏天太热了”，这些都是观点。

观点还包括建议。“政府应该增加在基础科学方面的投入”，是观点。凡是带有“应该”这两个字的都是观点，别人不一定认为应该。

对未来的预测，也是观点。“我儿子这么聪明一定能考上大学”“中国将进入老龄社会”，这都是观点。只要这件事儿在逻辑上还有不确定性，你就不能说它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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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觉得有时候不容易区分哪个是观点哪个是事实，这其实不是你的问题，而是“观点”和“事实”这个划分方法就有问题。有很多事情在某些人眼中是事实，在某些人眼中是观点。

任何观察都有一个主观的视角，都受到语境的影响。比如“地球绕着太阳转”，你说是事实还是观点？对大多数现代人来说这就是一个没什么好说的事实。但是对某些哲学家来说，到底是地球绕着太阳转还是太阳绕着地球转，那取决于你用的坐标系是什么 —— 两者都对，都是你的主观判断，所以只能叫观点。

越是思想开放的人，越倾向把一些陈述视为观点；越是思想保守的人，越是倾向于把一些信念视为事实。比如说，“堕胎是不道德的，应该用法律禁止”这句话你可能一听就知道应该叫观点，但是美国心理学家专门做过研究 [3]，有些人认为这是客观事实。你要想跟他讨论讨论，他根本不接受你的质疑。

我们没必要太过较真地区分事实和观点，我们的目的只是理解事实和观点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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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和观点的关系是事实决定观点。我们的思考一定是观点随着事实发生改变，而不能让事实随着观点发生改变。

保罗·萨缪尔森（Paul Samuelson）是个著名的经济学家，得过诺贝尔奖，他写的教科书影响几代人。有一年，萨缪尔森在教科书里说“5%的通货膨胀率是可以接受的”。过了几年，他的教科书改版了，他改成“3%的通货膨胀率是可以接受的”，后来又改成了“2%”。于是就有人提出质疑，说你这么大的一个经济学家，写的还是教科书，怎么说话变来变去呢？

萨缪尔森对此的回答 [4] 是：『当事实发生改变的时候，我就会改变观点。难道你不是这样的吗？』

改变观点并不可耻。知识总是不断更新的，好的学者就应该随着事实的更新改变观点。

那既然事实是客观的，观点是可以改变的，为什么不是所有人都有一样的观点呢？因为有些观点是不容易改变，甚至是不可改变的。有些观点不是从事实中推导出来的。这样的观点我们称之为“立场”。

你可以反驳别人的观点，但是最好不要轻易质疑别人的立场。立场是在思考之前就有的、可以不讲理的观点。

比如豆腐脑到底是咸的好吃还是甜的好吃，我就是坚定的“咸党”。你要跟我一起点菜，我会坚决要求点咸的，我不接受反驳。这就是我对豆腐脑的立场。

上一讲说了，我们在思考之前，应该诚实地想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 这也是立场。立场是思考的出发点和方向。立场可能来自你的某一个情绪，是你从众多情绪中取舍的结果，而情绪本身是不讲理的，是理性为情绪服务。

立场可以来自利益。我的利益决定了我认为“这次涨工资应该优先给我所在的部门涨”。如果你代表你们公司去竞标一个项目，哪怕在竞标会上发现别家公司比你们公司更适合拿那个项目，你也只能尽全力为你们公司争取。

立场还可以来自身份认同。世界杯足球赛中国对巴西，我知道巴西踢得比中国好，但因为我是中国人，我支持中国队。

当然立场不是绝对不可以变的，但是是轻易不能变的。我们有时候讽刺那些不顾是非，一心往一个方向辩论的人是“律师思维”，就好像律师收了钱就只能为委托人辩护一样，但是人其实都有立场。也许理想的思考应该没有特别的立场，或者说“我的立场就是要客观地明辨是非”，但“没有立场”本身也是一种立场。

一般讲批判性思维的书很少提到立场，可是思考需要有个立场。现在人工智能已经能很好地从事实推出观点，做各种判断，但是它也需要立场。事实上人工智能研究的一个难点就是机器很善于学习，但机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学习：你总是需要让人先干预一下，给机器设定好去学什么、命令它去学，它才能去学 —— 它自己并不“想要”学习 [5]。

立场，代表思考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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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批判性思维，一般简单的说法，就是“通过分析事实形成判断”。我们这里说具体点 ——

批判性思维，是从立场出发，选取事实，通过逻辑推导，形成观点。

这个过程的每一步都可能出错。有的人立场不明确，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会儿被这个情绪左右，一会儿被另一个情绪左右：又想升官又想发财，还想在上司面前保全面子。有的人直接从立场跳到观点，根本不顾事实：因为我是中国人，所以日本干什么都不对。

还有一种情况是犯逻辑错误。专业的逻辑学普通人听不懂也用不上，而简单的逻辑，像“大前提是什么，小前提是什么，所以什么什么”，我不相信有人会因为不懂这个而犯错。人们犯简单的逻辑错误往往不是因为不懂逻辑，而是他没把立场和事实捋顺。

批判性思维最难的地方是智识的诚实。只要诚实地对待立场、事实和观点，思考通常不是特别困难的事情。诚实还意味着“笃行之” —— 按照观点行动：如果思考的结果是想要的那个确实做不到，那就老老实实地接受。

那要是两个很诚实的人发生了争论，该怎么办呢？咱们下一讲再说。

### 💡 精华要点
- 区分事实和观点是批判性思维的基本功。
- 事实，是现在就能用客观方法证实的陈述。事实可以有真有假。
- 观点，是主观的判断。它包括价值判断、个人喜好和感受、建议和对未来的预测。
- 立场，是在思考之前就有的、可以不讲理的观点。它可能来自情绪、利益和身份认同。
- 批判性思维，是从立场出发，选取事实，通过逻辑推导，形成观点。它最难的地方是智识的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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