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思维是平的（下）

尼克·查特的“思维是平的”这个学说能解释我们在生活中遇到的很多现象。为什么同样一件事，有的人看就是个无所谓的小事，有的人却产生了剧烈的情绪波动呢？因为他们做出的解读不一样。为什么平时挺懦弱的人突然变勇敢了？因为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固定的人设，他在不同的情况下就是会做出不同的反应。为什么一段讲话能有那么大的煽动力呢？因为人们认同了他的解读。

因为“思维是平的 + 意义是解读的”，人既不是一台只会做机械反应的机器，也不是有什么坚定信念、一颦一笑都别有深意的神人。人是随时都在发现意义和编造理由，特别善于即兴表演、特别善于创造故事而不自知的戏剧天才。

而知道这些对你很有用。我认为最有用的，是大脑的第四个思维特点 ——

大脑喜欢知行合一，要求你做个自洽的人。我们先看几个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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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研究都比较新，我们专栏以前讲过 [1]，当时是作为一种影响力手段讲的。查特在这里用“思维是平的”来解释，正好合适。

第一个实验叫“选择失明”，意思是人们记不住自己的选择。实验人员每次拿出两张照片给受试者看，让受试者选一选，看哪张照片上的人对自己更有吸引力 ——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009/01/202009011530215369174584.jpg)

受试者选了一张，实验人员把照片收回来，像洗扑克牌一样把照片洗一遍，然后拿出一张照片，问受试者，你为什么觉得这张更有吸引力呢？

受试者不知道的是，实验人员拿来问他的照片，并不是他一开始选的那一张，而是落选的那一张。然而实验中大多数受试者居然没看出来。当然我理解这很可能是因为实验者事先找的这些照片上的人长得就都在差不多的水平上，不会有特别难看或者特别美的人。但有意思的是，受试者不但没发现实验者做的手脚，而且还会对为什么选这张照片做出解释。

受试者会说，啊，我为什么更喜欢这张照片上的人呢？你看她戴的耳环特别有个性，而且我还喜欢她的卷发。

是吗？你喜欢她的卷发和耳环？那你当初怎么没选她、选了那个直发不戴耳环的呢？你真的知道你自己喜欢什么吗？

当然不知道。思维是平的，所谓的喜好都是现场编的。

类似的实验还被不同的研究组做过，包括选择果酱的口味，甚至选择投资哪个基金，人们都会有选择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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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研究叫“假反馈”。实验人员邀请受试者做了一套政治倾向测试题。测试内容包括比如说你是否支持政府多提供一些福利，帮助穷人，促进社会的公平，或者是政府是不是应该少收点税之类。有的是左翼激进观点，有的是右翼保守观点。

过一段时间之后，实验人员把受试者请回来，说你看这是你给的答案，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支持这个观点？而受试者不知道的是，实验人员把他当初的选择，给改成了相反的观点。同样地，大多数受试者都没发现。

然后这些受试者就侃侃而谈，论述了自己为什么支持这个观点。这个实验最令人震惊的地方在于，又过了一段时间，到真的大选投票的时候，那些（被）改变观点受试者，真的投了他们后来论述支持的阵营。

这样的实验我听说过的就至少有两次，一次是 2008 年在美国，一次是 2018 年在瑞典。谁都想不到，选民的观点竟然如此容易被人影响。

我们大概只能说这些选民的思维是平的，他们根本就没观点，是你逼着他们表态又解释，赋予了他们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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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现在我们想一想这个现象。本来你只是很随意地选择了一张女性照片、一个果酱口味、一只股票基金和一个政治观点。你选的时候没想太多，因为你并不在意这个。但是选了之后 —— 事实上是别人调换了你的选项，是你*以为*你选了之后 —— 你却变成了这个选择的坚定支持者。

你看这像不像量子力学里的“波函数坍缩”？电子的自旋本来是个叠加态，是向上也行、向下也行 —— 因为实验观测，电子被逼表态之后，它就有了一个坚定的自旋。

你本来不关心政治，你的政治波函数本来是民主党和共和党的叠加态。当你的爱情波函数还没被观测的时候，你对两个女生都无感。然后突然因为一件小事，甚至仅仅是被动的一个小小的干扰，你的波函数坍缩了。

大脑喜欢言行一致，喜欢做事有始有终，喜欢表现得自洽和靠谱。所以一旦表态，你就会尽量让自己的行动符合那个表态。这就好像波函数一旦坍缩，就回不去了一样。

请注意这仅仅是一个比喻，这个思维过程跟量子力学没有科学关系。但这个比喻有助于我们说清楚一些事情。比如说，为什么上面这些实验对某些人不好使呢？因为他们的波函数之前就已经坍缩了。他们表现得就如同有一个底层的、深度的、成熟的政治理念一样，殊不知那只是通过回忆自己此前的行动和一直以来编造的故事，现场继续完成想象而已。

有一首李健创作、王菲演唱的歌叫《传奇》，说 ——

只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再也没能忘掉你的容颜

梦想着偶然能有一天再相见

从此我开始孤单地思念

……

宁愿相信我们前世有约

今生的爱情故事不会再改变

……

你看这整个不就是一个爱情波函数坍缩事件吗？

了解了大脑的这个性质，我们必须对能引起波函数坍缩的东西多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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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西奥迪尼（Robert B.Cialdini）的名著《影响力》这本书里有个专门的说法，叫“承诺和一致（Commitment and Consistency）”，咱们现在用“思维是平的”这个视角去看，其实就是波函数坍缩。

西奥迪尼讲到一个实验是这样的。比如你住在美国那种居民区里，家家户户门前都有个草坪。有一天，有人自称是志愿者，到你家拜访，说他们为了宣传安全驾驶，做了一个大广告牌，这里是效果图，能不能竖在你家的草坪上。你一看那个广告牌也太大了，几乎把房子都给遮住，你当然不干。当然这其实是一个实验，而 83% 的受试者在这种情况下都选择了拒绝。

然后实验人员换了个社区，这回程序变了。实验人员第一次上门拜访，拿出一个非常非常小的广告牌，说能不能把这个竖在你家草坪上，结果是几乎所有人都同意了。两星期之后，实验人员又第二次上门，这回拿的大广告牌的效果图，提出同样的请求。

而这一次，只有 24% 的受试者选择了拒绝。大多数人是因为什么接受了这个无理的要求呢？当然是因为他们两星期前已经帮了人家一个小忙。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干脆全始全终。

西奥迪尼对此的解释是，人在心理上有一种「要与过去的所作所为保持一致的愿望」。我们现在看来，应该是过去的所作所为让人脑产生了一个“我在完成这件事”的想象，然后我们想要让未来做的事符合这个想象。我们编了一个故事，然后完成这个故事。

因为这个机制，你要想让人帮你一个大忙，一个好办法是先让他帮你一个小忙。最愿意帮助你的是已经帮助过你的人。咱们中国人管这个叫“得寸进尺”，心理学家把它总结成了一个影响力技术，叫“一只脚已经在门里（Foot-in-the-door technique）” —— 如果你已经让人的一只脚进门了，你好意思不让他整个人进来吗？

有些流氓调戏女孩也是这个套路。一开始只是请吃顿饭，然后是我一直都梦想有个女生能陪我去网吧打游戏，你能满足我这个梦想吗？……流氓一步步升级，女孩一步步沦陷。

我们平时说的什么“来都来了”、“沉没成本”，其实也都是这个机制。西奥迪尼后来搞的什么“先发影响力”、心理学和行为经济学上的 prime 效应，用环境和细节默默影响一个人的心态，其实也是这个机制。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我们想要完成自己想象中的、那个甚至都不知道因何而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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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脑坍缩并不见得不好，可能大多数情况下这都是一件好事。正是因为我们有这个想象，我们才能一心一意地完成那些需要长期努力的项目，哪怕遭遇困难也能挺过去。正是因为各种想象的共同体，一群人才能好好合作。但是正如你前面所见，大脑坍缩有可能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我感觉“想要跟想象自洽”这个特点，在知识分子身上更为明显。你比如说两个小孩、或者两个文化程度不高的人发生冲突，可能今天刚打架明天就和好了 —— 但是知识分子不会。知识分子可能会因为一个小冲突而永远不理你。

鲁迅和他的亲弟弟周作人，本来是很融洽的两兄弟，到底是为什么失和了呢？没人知道 —— 但是所有人都相信，肯定不是因为什么家国大事，什么政治立场，而是因为一件小事。一件可能根本都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是他们两个竟然从此终生不再来往。我相信如果其中一人主动找另一人赔罪，他们原本可以很快就忘了那件事。

但是他们没有。杨振宁李政道不也是这样么？你想想生活中是不是有很多这样的事情。因为一个小事、甚至可能是一个小误会，而抱恨终身。你说这值不值得，这些人苦不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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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理解了这个大脑坍缩的机制，我们应该如何对待小事呢？我认为这个原则应该是“谨慎地开始，正面地影响，果断地结束”。

如果你对一件事物本来没有强硬立场，那就不要轻易表态。请问你对全球变暖有什么看法？你没看法。你根本就没研究过，你表什么态站什么队？站队是可能要站到底的。领导都是最后一个表态的，而且最好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都不表态。别轻易让你的波函数坍缩。

在事情比较微妙的时刻，可能每个人有不一样的解读。你要说这是冲突吧，也对；你要说不是吧，也真不算 —— 这时候应该怎么办呢？你应该抢先给这件事定性，让波函数往对你有利的那个方向坍缩。好在这里面没有量子随机性。女朋友昨天好像有点不高兴，你也说不清到底是不是，这时候你要设法帮助她往高兴的剧情上解读。

但是如果你的波函数已经坍缩了，别忘了这一切仅仅是你的想象！你完全可以退出这个故事，换一个新故事。

理解了思维是平的，我们要做的不是放弃想象，而是去寻找更好的想象。

### 💡 精华要点
- 大脑的第四个思维特点是：大脑总是想让自己的行动，符合自己思维的想象。
- 理解了思维是平的，我们要做的不是放弃想象，而是去寻找更好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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