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社会科学的科学问题

这一讲咱们说一点思维的、科学的事儿。有个问题我们一直不理解，过去四十年世界上最大的事儿大概就是中国经济的崛起，这件事儿这么厉害，为什么没有中国经济学家得到诺贝尔经济学奖呢？

并不是诺贝尔奖故意打压中国。说这个话题必须非常小心才行，但是这并不是我个人的判断，我没有系统调研过中国社会科学的状况，我没有发言权。但是据我所知，有一些在国内和国外都搞过研究的学者，对此有这样的体会。特别是，有人专门调研过国内的社会科学研究状况。

北京大学人口研究所教授，乔晓春先生，在 2017 年出了一本书，叫《中国社会科学离科学还有多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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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先大概说说什么是“社会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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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搞自然科学的科学家流传一个笑话，大学里凡是叫“××科学”的系，研究的都不是真正的科学。真正的科学，你像物理学就叫物理学、化学就叫化学，不用非得强调自己是“科学”。后来有人弄个什么“环境科学系”、什么“计算机科学系”，特别戴上“科学”的帽子，其实都是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你那个学科根本没成熟到是一门真正的科学的程度，是在强行科学化。

当然这个笑话里有傲慢和偏见，但是它有一个微妙的道理：一门学问要想被视为是真学问，它就得设法“科学化”。

这并不是为了媚俗，也不是为了取得编制拿经费，而是为了变得坚实。

老百姓的讨论是不坚实的。比如说小学生上课的时候到底应该活跃一点、积极发言多互动呢，还是应该老老实实听老师讲呢？这种问题一抛出来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见仁见智的局面。有人说师道尊严学生必须尊敬老师才能学进去所以课堂纪律很重要，你一听有道理；有人说学习必须积极主动活跃一点有好处，你一听也有道理。最可恨的是有的人一天都没研究过小学教育，从来没读过有关教育的书，也敢发微博对此问题夸夸其谈，然后你一听好像也挺有道理！

你想想，如果是真正的科学，这可能吗？郭德纲不有句话吗？「比如我和火箭科学家说，你那火箭不行，燃料不好，我认为得烧柴，最好是煤，煤还得选精煤，水洗煤不好。如果那科学家，要是拿正眼看我一眼，那他就输了！」

一个学问只有科学化、变坚实了，才能避免那种谁都找不着北的局面。

科学化的首要问题就是如何判断谁说的对。对错不能看谁粉丝多，不能看谁口才好讲故事催人泪下，不能看谁出招快，也不能看谁听起来最高大上。正经的讨论必须把人从电视辩论赛那种情境中解放出来。其实现代化教育早就形成了一套判断方法，叫“批判性思维”，这个咱们以后专门讲。

再进一步，如果你想研究一个社会科学的问题，“科学化”对你有三个基本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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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要求是你研究的必须是一个具体的、有客观判断标准的、可证伪的问题。

比如说，“婚前同居对婚姻的稳定性是否有利”，这就是一个具体的问题。什么叫有利什么叫不利，如果你用“离婚率”这个数字判断，这就是一个客观的标准。你说不利，如果别人一看数据发现婚前同居之后结婚的夫妇离婚率都低，那你的结论就站不住脚 —— 允许自己的结论可能站不住脚、而不是说一个不管怎么都不会错的东西，这才是做真学问。

反过来说，如果你研究的题目是“论孔子思想之伟大”，伟大不伟大没有客观标准，就算全世界都不喜欢孔子你也可以说全世界人民都错了……你这甚至根本都不是一个“问题”。这叫抒情，不叫搞研究。

第二个要求是你对这个问题的新贡献，必须是建立在前人的基础之上。

这似乎是一个有点霸道的条款，为啥我就不能不顾前人，自己独创一门学问呢？因为知识是累积和递进的，你得证明你在圈子里，懂行。科学是一个体系，就如同一棵大树，每个新的知识都是在这棵树上长出来的，不能自立门户。前人对这个问题研究到了什么程度、都有什么理论，你得知道，你得说明你的新贡献跟前人是什么关系，长在哪里才行。

而这就意味着你得有参考文献，证明你知道“当前科学理解”。如果某某某专家对此早就有过研究，而且有个业内著名的理论，而你的论文里根本就没提到，那就说明你是个纯粹的外行，“主流”就不会理你。

那你说我不服！也许“科学共同体”错了，我就是要推翻前人的理论，行不行？行！但是你必须先说明白前人是从哪个地方开始错的 —— 你还是得有参考文献。你要真能证明前人公认的理论错了，那对学术界来说往往比你的新理论更有石破天惊的价值。而如果你要非得说“不用调研了，其实前人都错了，就我厉害”，那你就等于说天不生你万古如长夜，那对不起，我们没法跟您老人家聊天。

第三个要求是你得有强力的证据，而这通常意味着得用数据说话。

有数据不一定就对，但没有数据就根本谈不上对不对。什么“我最近有个这样的经历，所以我认为……”或者“因为孔子说了……，所以我们的结论必须是……”“我给你讲一个寓言故事，你看道理是不是这样的？”这种论证在逻辑上根本上不了台面。数据是机关枪，老百姓的辩论技巧就是武术体操。

郭德纲对火箭科学的建议显然不满足这三个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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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三个要求不算过分吧？其实科学方法仅仅是让你老老实实研究问题、别整那些故弄玄虚的东西。社会科学并不要求你非得有个博士学位或者非得是谁谁谁的弟子。搞研究是个很实在的工作。满足上面说的三个要求，你的研究就是坚实的，你就是在为科学大厦添砖加瓦，就值得被人认真对待，你就有发言权。

好，那我们的某些社会科学研究状况是什么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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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晓春去美国留学之前已经是国内的人口学专家，而且是学术期刊《人口研究》的主编，他知道国内社会科学的主流水平。出国留学之后，乔晓春才意识到中国当时的研究水平有多落后。等到回国再看国内的社会科学研究，他就再也受不了了。《中国社会科学离科学还有多远？》是一本愤怒之书。

首先是缺乏学术讨论的习惯。乔晓春曾经受邀参加过一个“少数民族妇女地位国际研讨会”，结果发现与会者没人好好分析问题，整个开成了一个控诉大会。他数次发言，试图引导大家冷静分析一下妇女问题的原因，结果别人根本听不进去没有激情、不冲动的话，有些人直接阻止他发言。

在这样的氛围下，乔晓春有一段按西方标准得是堪称奇遇的经历，可能就不足为奇了。他参加一个人口学专业学术讨论会，会开着开着从外面进来一个人，听了一会儿，要求发言。他说我不是你们专业的我今天是从这儿路过，但是我有以下几点看法……这个人啪啪啪讲完之后，与会的专家纷纷认为他讲得很深刻，还给他鼓掌！

这按郭德纲的说法就相当于火箭科学家给水洗煤鼓掌好吗？！那你这专业还有什么可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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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必须得说，乔晓春先生这本书使用的素材是比较老的，今天中国的社会科学已经取得了很大进步。乔晓春在书中比较了 2007 年中国的《人口研究》，和同时期英国的《人口研究》、美国《人口学》这三个互相对标的人口学专业期刊，发现当时中国的文章几乎都是像“国家人口发展战略研究报告”“信息时代的人口动力学”这种大题目，而英美则全都是像“未婚同居与婚姻稳定性：用16个欧洲国家数据检验同居扩散的作用”这种非常具体的小题目。

乔晓春对那些研究的评价是「内容过宽、选题过大、结论过于空洞和模棱两可、思考很多、实证很少、缺少证据支持。」我们专门查看了一下中国《人口研究》 2020 年的目录，发现情况已经大大好转，绝大多数文章也像英美一样研究的是具体的议题。

现在想想，当年那个情景简直太可怕了。那些论文没有很好地调研前人结果，没有符合学术标准的参考文献引用。有很多题目二三十年前别人已经研究过了，研究者炒冷饭还意识不到是在炒冷饭，因为不论是当初还是后来都没有形成坚实的结论，大家说来说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乔晓春说有一次国际研讨会，一个专家讲了好几十分钟讲得挺high，在座的一个外国学者站起来问“你通篇讲的都是结论，你的证据在哪？”这位专家老老实实承认“我没有证据”。

那这是搞研究吗？不讲证据讲什么呢？乔晓春说某些社会科学研究喜欢讲“哲学思辨”。比如你要问“大学生怎样才能成才？”这些专家会提出五个重要因素 —— 但是那五个因素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他没有、也不认为应该找一找数据支持。这就不叫搞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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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科学，有的研究的是人类行为的一般规律，比如说“性格是固定的吗？”；有的关注的是老百姓关心的具体问题，比如说“夫妻离婚对孩子有没有什么坏影响”；有的是为政府制定政策提供指导。某些专家最喜欢的是政府政策研究这种选题，这其实也挺好，毕竟有利于科学决策。

但是如果你的研究方法都不行，你研究出来的东西能有实用价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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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自己的观感来看，中国新一代学者，特别是有些学生，还是比较懂行的。他们能够按照现代标准搞研究，未来可期。但是现在的差距仍然很大。

重要的是，你绝对不希望大家稀里糊涂地往前走。有些争论总要有个答案才好，而我敢说，只有科学能给你最好的答案。

### 💡 精华要点
- 研究一个社会科学的问题，“科学化”对此有三个基本要求：
- 1.研究的必须是一个具体的、有客观判断标准的、可证伪的问题。
- 2.对这个问题的新贡献，必须是建立在前人的基础之上。
- 3.得有强力的证据，而这通常意味着得用数据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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