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线上的适应》7：借刀杀人

现在世人可能有个印象，认为美军是一支过度依赖武器装备的军队。就好像说富家子弟做事全靠家里给提供保障，动作特别专业装备特别好，其实内心很脆弱不敢冒险。我们看美军在伊拉克搞个巡逻，用悍马车都不行，非得用上百万美元的 MRAP。可是人家伊拉克人怎么没车都敢出来走路呢？美军是不是太娇气了呢？

我认为有这个成分。但是我们也不能低估美军。如果说 1991 年的第一次海湾战争让世人高估了美军的话，二十一世纪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的这两场战争可能让世人低估了美军。其实这两场战争并不好打，而且美军打得还是很勇敢也很有章法的。而且现在的美军也学会了「建立统一战线」这一招。

这一讲咱们说说美军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中战术层面上的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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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战略上来说，小布什是真不应该摧毁萨达姆政权。事实证明人家萨达姆真没搞什么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而且至少没有直接参与 9/11 袭击。有萨达姆管着伊拉克应该更符合美国和全世界的利益。2003 年美军在伊拉克的主要战争结束，萨达姆没了，伊拉克是个什么状况呢？

伊拉克的人口主要由逊尼派穆斯林和什叶派穆斯林构成。逊尼派人数少，但是它恰恰是萨达姆的复兴党的统治基础；什叶派人数多，但是一直被逊尼派压制。好，现在变天了，美国人要在伊拉克搞一人一票的民主，那么可想而知，什叶派要控制伊拉克了。

特别是在伊拉克最西部的安巴尔省，主要人口都是逊尼派，当地人非常害怕被什叶派打压。安巴尔省不是一个现代化的地区，人口是由各个小部落构成的。美军一来，安巴尔本来能镇住和领导那些部落的贵族领袖就都跑到叙利亚和约旦去了，等于是各个部落各自为政。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逊尼派的穆斯林极端组织，叫“伊拉克基地组织（Al-Qaeda in Iraq, AQI）”乘虚而入，把一些逊尼派部落组织起来，把安巴尔省变成了反美阵地。

美军一开始的策略是严厉打击。2004 年的两场大战把安巴尔的费卢杰市直接打成了废墟……可是 AQI 的活动并没有减弱，他们已经建立了群众基础。

那你美军怎么办呢？难道再像越南战争那样打吗？

其实美国在伊拉克的形象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差。安巴尔省的若干个逊尼派部落领导人，曾经有四次，主动接触了美军。他们知道 AQI 那种极端组织没前途，他们希望美军能给他们提供一些保护，最好还能提供一些武器弹药之类。但是当时美军的政策是扶植一个统一的伊拉克政府，美军不希望各地有独立的武装力量。结果这几个部落不但没跟美军搭上线，而且遭到了 AQI 的猛烈报复。

2006 年，陆军上校肖恩·麦克法兰（Sean MacFarland）指挥第一装甲师的第一旅在安巴尔省的拉马迪市（Ramadi）展开军事行动。麦克法兰受到的指示是这次我们不能像费卢杰一样把拉马迪给打烂了，我们得把这个城市保住。

当时反叛乱手册还没出来，但是麦克法兰学会了怎么反叛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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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法兰的做法是一方面展示美军的坚定存在，一方面跟当地部落合作。

AQI 没有重武器，他们只是骚扰。本来美军在伊拉克维护秩序都是用巡逻的方法，若干个小分队每天开个车到处转，有事儿就管一管，管完就走了。这就不能给当地人提供足够的安全感。你在的时候如果有人跟你合作，你走了他们就会遭到 AQI 的报复。当时其他省有个美军部队发明了“战斗前哨（combat outpost，COP）”的做法，弄一个固定的哨所，二十四小时有人驻守，表示坚决不退，我们一直在。麦克法兰学习了这个做法，他渐渐地在拉马迪市区搞了若干个战斗哨所，而且只要建立起来就决不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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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哨所可以提供情报收集和兵力调配功能，而且方便跟当地人联络。那既然已经做到了这一步，为啥不干脆弄一些警察局、派出所之类的机构呢？麦克法兰主动找一些部落酋长商量，让各家出人，在市区成立了一个新的警察局。这些酋长冒了很大的危险，为此美军增强了这些人家附近的安全保护。

结果新警察局刚开业就被 AQI 袭击了，一个酋长还被杀人分尸。但是这一次的不同之处是幸存的警察没有逃跑，而是给麦克法兰的总部打电话，美军立即增援。经过这件事儿，双方的信任感增加了。

几次行动之后，拉马迪的亲美部落中涌现出来一个领袖人物，叫萨塔尔（Sattar）……以下的剧情发展可能会让你想起日本侵华期间某些人的做法，只不过这一次咱们的视角是美军视角。

剪断截说，萨塔尔出面弄了个部落联合组织，叫“安巴尔救国委员会”，也叫“觉醒委员会（Awakening Council）”，专门打击 AQI。安巴尔省总共有 31 个部落，其中 25 个部落都加入了这个委员会。委员会在 2006 年 9 月召开了一次有五十多个代表参加的大会，麦克法兰在上首就座。这次会议组织起一支号称三万人的武装力量，各部落高调承诺：从此之后，对美军的攻击就是对我们部落的攻击！

2006 年 11 月，麦克法兰率领美军和安巴尔的部落联军向 AQI 发起攻击。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斗。那边是伊拉克人，可是这边有更多的伊拉克人，再加上美军，再加上美军的坦克和轰炸机，AQI 基本上是被屠杀，死了一千多人。

到 2007 年 1 月，拉马迪市每个月发生的直接火力攻击次数已经比半年前减少了三分之二，路边炸弹和地雷攻击也少了一半。当地伊拉克人纷纷加入警察队伍，美军看这个地区安全了又可以转移到新的地区，整个是个可持续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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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法兰 2007 年 2 月离开伊拉克的时候，他四五千人的部队只损失了 80 多个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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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麦克法兰这个打法，不就是《三十六计》里的“借刀杀人”吗：「敌已明，友未定，引友杀敌，不自出力……」当然更正面的说法叫“团结一切可能团结的力量，建立最广泛的统一战线”。友军的态度有时候就像是个量子叠加态：你得想办法让他表态支持你对抗敌人。搞好统战靠阴谋诡计是不行的，你必须拿出真格的力量和意志。

另一支美军部队在阿富汗使用了不一样的联盟策略。那真是奇特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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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 年 9/11 事件之后，美国情报部门迅速判断这次恐怖袭击是统治阿富汗的塔利班纵容的，可是美军在此之前完全没有针对阿富汗的军事行动计划。美国先搞了一拨空袭，然后在 10 月 19 日，就派出了两支地面部队。其中一支部队只有 12 个人，他们搭乘奇努克特种作战飞机冒着风雪到达阿富汗北部。

这支部队是美国陆军特种部队阿尔法行动分队（The operations of US Army Special Forces Operational Detachment Alpha ） 595，简称 ODA 595。他们接下来的故事被拍成了电影，叫《12勇士》（12 Strong，2018）。电影我还没看，但是真实情况是下面这样的。

ODA 595 的成员都是老兵。他们平均年龄 32 岁，有八年左右的经验，其中有几个人参加过第一次海湾战争、索马里和科索沃的战斗。12 人中有 11 个人已婚，有 10 个人至少有两个孩子。他们专门从事最复杂的作战任务。ODA 595 的队长叫马克·诺奇（Mark Nutsch），9/11 当天他正在休假，跟两个孩子和怀孕的妻子在家。他看到新闻，立即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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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美军在阿富汗没有自己的武装力量，但是阿富汗北部有一支抵抗塔利班的军阀队伍，叫“北方联盟”。北方联盟的首领是乌兹别克族人阿布都·拉希德·杜斯塔姆（Abdul Rashid Dostum）。ODA 595 本来的任务是营救被击落的美军飞行员，但是很快改成了跟杜斯塔姆合作，去攻击塔利班。

ODA 595 只有 12 个人，但是他们代表的其实是空军的打击力量，他们要做的仅仅是标记塔利班部队的地点，指引飞机过来空袭。杜斯塔姆的部队有两千人，他们都是……骑兵。

没错，二十一世纪还有骑兵。塔利班有几千人，有很多坦克、装甲运兵车、火箭发射器和重机枪，而杜斯塔姆一直是在用两千个扛着步枪的骑兵跟塔利班作战。

杜斯塔姆很欢迎美国人，可是他一见面只给了诺奇六匹马。诺奇不得不把本来就只有 12 个人分成了两队。战场分兵其实是兵家大忌，但是在人家地盘没办法。更麻烦的是诺奇是全队唯一一个骑过马的人，他不得不现场给部下搞了个马术训练。不过后来美军给他们空投了两种类型的马鞍。ODA 595是美军二十一世纪的第一支骑兵部队。

战斗模式倒是挺简单，只是有一种穿越感。打法大约可以分为下面这四步 ——

第一步，杜斯塔姆的部队引路，双方一起来到一个塔利班据点附近。

第二步，诺奇的人负责标记好据点的 GPS 坐标。

第三步，美军飞机过来轰炸一波。

第四步，杜斯塔姆的骑兵排好阵型来几波冲锋，杀死所有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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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斯塔姆总是不想让美军离塔利班太近，他担心万一美军死一个人，可能就都会离开。但是诺奇等人很敢往上靠，一个原因是离远了 GPS 标记会不准。诺奇甚至有一次是独自一人率先骑马冲锋，杜斯塔姆的部队一看赶紧跟上。还有一次杜斯塔姆冲的太早了，骑着马跟塔利班的装甲车交手，诺奇赶紧呼叫了 B-52 轰炸机。后来诺奇搬来了能用激光标记目标的装置，仗就更好打了。

就这样，ODA 595 刚到阿富汗几天就跟杜斯塔姆的部队联手打掉了 12 个塔利班指挥所和一百多辆装甲车。然后双方又合作打了几个打仗。到 11月 13 日，北方联盟攻占了喀布尔市，塔利班就大势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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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看美军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的这两次战术适应，都是一线指挥官在没有成熟经验可供借鉴的情况下，临场发挥、土洋结合，发明了全新的打法。

这两个故事对我们的启发是打仗真不是只靠自己。你就算拥有世界最强的武力，也得善于借助友军的力量才行。你武力再高也是客场作战，有当地人帮忙才能事半功倍。这就好像我们看古代镖局走镖，武艺高强倒在其次，关键是平时朋友多、有面子，出够了友谊维护费……

中国近代史多灾多难，我们中国人对“侵略”都习惯了用反抗者视角去看，而美军用的则是侵略者的视角。我觉得大国崛起没有不在海外用兵的，我们到了一定时候就得换位思考。

美军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战区领导力的成败没有太多新意，咱们就略过不讲了。接下来说说未来的战争。

### 💡 精华要点
- 打仗真不是只靠自己。你就算拥有世界最强的武力，也得善于借助友军的力量才行。客场作战应该换位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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