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线上的适应》6：前方需要用，后方不给买

美军是世界上最不怕花钱的军队。如果这有个武器虽然贵，但是能减少自己士兵的伤亡，美国人民会为美军花这个钱。那你说既然如此，美军打仗应该很好打啊，美军用的应该都是最好的武器 —— 其实不是。美军打仗并不好打，而且美军用的也不是最好的武器。

这一讲我们说美军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战场上对武器技术的适应。戴维·巴诺是陆军出身，他对陆军的批评是最狠的，他完全没给陆军留面子。

人说美国之所以强大，并不是因为美国政府*做*了什么，而是因为美国政府*不做*什么。复杂的、创新的、高端的事情，往往不适合官僚集团操作。美国政府常常会把这样的事情交给私人或者社会去做，效果通常更好。

但是你不可能把军队也外包。美军是政府直接操作的一个官僚组织，但是美军的补给、装备包括武器都常常会外包给私人公司。这里面有很多腐败的成分，比如说那些私人公司会用雇佣退役军官的方式加强跟五角大楼的关系，把外包搞得很贵。但是，这一讲你会看到，官僚系统更贵，而且可能还做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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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线官兵总是能主动快速地让武器适应战场。

阿帕奇武装直升机本来是打算用来跟苏联坦克集群作战的武器，穿甲力很强，特别擅长夜战和远程攻击，它自带装甲而且行动还很灵活。海湾战争期间，陆军的阿帕奇摧毁了伊拉克 278 辆坦克、 600 多辆轻型车和装甲车，而自身损失只有一架。陆军非常满意。我记得以前还听说过一个理论，说武装直升机应该取代坦克，成为陆军的作战主力。

那么在阿富汗战场上，阿帕奇有啥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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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富汗的塔利班曾经拥有过很多坦克和装甲车辆，但是 2001 年以后已经被打没了。阿帕奇的 20 毫米链式火炮和“地狱火”反坦克导弹要是用来打那些小股的游击队就等于是高射炮打蚊子太不值当了，不过它也可以打杀伤软目标的炮弹。游击队没有热信号，阿帕奇就必须离近了才能观察到目标。美军在阿富汗的行动大多是在白天，阿帕奇的夜战优势也无法发挥。而且因为当地海拔很高空气稀薄，阿帕奇不能在空中维持悬停，必须一边打一边移动。

而就在这个条件下，陆军发明了阿帕奇的新用法。他们让阿帕奇一边奔跑一边射击，打近战，把本来悬挂导弹的负载用于带更多的燃油、从而加大航程，结果效果良好。新的打法在全军迅速传播，是个成功的适应。

但是占领者不能只在天上行动，陆军在伊拉克的地面遇到了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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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说了，从 2003 年开始，伊拉克战争变成了反叛乱战争。此前陆军一直琢磨的都是用重型坦克装甲车辆作战，可是现在你作为占领者要巡逻了，特别是要在居民区巡逻，重型装甲车辆就不适用了。陆军不得不使用某种轻型车辆。

这个车辆就是悍马（Humvee）。这是通用公司生产的一种军用越野车，大约相当于二战时期的吉普。悍马还有个民用版，中文也叫悍马，但是英文名称（Hummer）不一样。民用悍马作为一个品牌表现并不算好，2009 年差点卖给中国四川的腾中重工。军用悍马看起来挺酷，其实跟民用车辆一样，没有装甲，普通的金属车架，有时候还是帆布车门，根本没有防弹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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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这种车作为越野车开开挺好，哪想到伊拉克人发明了“路边炸弹”这种攻击方式。2003 年当年，路边炸弹已经成为美军在伊拉克死亡的最常见原因。

前线官兵马上就想了一些办法。就好像二战时在欧洲的 M4 坦克一样，美军首先想到的是给悍马加装沙袋。结果发现沙袋不但对炸弹没有防护作用，而且会降低车辆的移动速度，等于是增加了被炸的可能性。当时有个士兵是这么说的：“沙袋能救你的命吗？不能；沙袋能给你带来温暖的感觉吗？可以。”

所以还是得加装装甲。美军什么招都用上了，收集了各种废旧金属，拆了民用车辆的钢板和苏联坦克的旧装甲，甚至连水井盖都给焊到车上。这些土办法的确有效，结果伊拉克还出现一个小产业，各地有一些修车铺，专门给美军提供悍马加装装甲服务。这个业务越来越专业，修车铺专门订购了钢板，有的还加一层软钢，外面再围一圈橡胶，这样即使装甲被炸了也不会到处乱飞，能防止伤到车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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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伊拉克人也在适应。悍马的装甲只能装在车身四周，防路边炸弹是可以，但是你防不了在车底爆炸的炸弹，因为车底没法加装甲。伊拉克人开启了地雷战，美军伤亡又开始增加。

至此改装悍马已经没用了，美军需要战略层面的技术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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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这张图是 2003 到 2006 年美军在伊拉克死于简易爆炸装置 —— 也就是路边炸弹和地雷 —— 的人数，明显有个上升趋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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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军请求本土提供一种能防地雷的车辆。而这种车辆其实早就有了。

早在 1970 年代，罗德西亚和南非就已经发明了一种能防地雷的轻型战术车辆，叫做“防地雷反伏击车（Mine Resistant Ambush Protected，MRAP）”。美国 2004 年取得了新版 MRAP 的生产能力，这个车还特意被运到伊拉克做过测试，前线认为性能很好……但是五角大楼没有立即下令量产。

当然你得考虑成本。给一辆普通悍马加装装甲只需要 1.4 万美元，一辆已经装好装甲的悍马车也才 19.1 万美元。而一辆 MRAP，却要 60 万美元到 100 万美元。如果要满足当时前线陆军和海军陆战队的最基本要求，需要花费超过十亿美元。但是这笔钱其实不算事儿，高层想的是别的。

高层想的是当时美军正在研发一种新型的取代悍马的车辆，叫做“联合轻型战术车（Joint Light Tactical Vehicle，JLTV）”。这个车并不是针对伊拉克战场，而是为未来设计的。2006 年的时候这个 JLTV 还在研发之中，预计第一批交付得等到 2016 年，要形成初步作战能力得等到 2019 年。

那你说这个 JLTV 跟伊拉克战争根本扯不上啊，远水解不了近渴，现在还是应该先积极采购 MRAP 啊？但是五角大楼有个小心思。他们认为如果大规模采购 MRAP，国会可能就会认为轻型战术车辆的问题已经解决了，这就可能在影响 JLTV 的研发进度。更何况伊拉克战争随时都可能结束，干脆就用悍马对付对付就算了。

哪知道 2006 年小布什换将、改变战术、而且还往伊拉克增兵了。但是五角大楼始终对采购 MRAP 不积极。2007 年十一月，第一批美国产 MRAP 才到达伊拉克。一直到 2008 年，有个叫乔·拜登的参议员公然写文章谴责了五角大楼，美军才开始大规模装备 MRAP。

这个乔·拜登也就是现在的美国总统。五角大楼最后总共采购了 27,000 辆 MRAP，总花费是 400 亿美元。实战结果表明乘坐 MRAP 的伤亡率比悍马要低 75%……但是为时已晚，随着奥巴马从伊拉克撤兵，这个车没有起到多大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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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回头看看这件事，美军并不是由一个统一的大脑在考虑问题。在前线指挥作战的是联合指挥部和几个战区司令部，这些指挥者总是想要最适合当前战场的武器装备。可是在后方负责武器研发和采购的，则是各个军种自己的高层。这也就是说练兵研发和现场指挥权是分开的。负责练兵和研发的各军种高层最关心的不是当前这场战争，而是未来的战争。哪怕这里面没有腐败，其中也有官僚集团互相掣肘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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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再说一个战略失败的例子。美军一直在研发一套战场上的信息处理系统，叫做“分布式信息共地系统（Distributed Common Ground System，DCGS），其中陆军用的叫 DCGS-A。我理解现在中国互联网公司所说的“中台（即中央信息平台）”，大概就是从美军这个系统借鉴的。

这是个什么系统呢？比如你在阿富汗战场上，可能会用到各种各样的信息，像听说了哪里有炸弹、无人机搜集的情报、对敌人通讯的截获、战俘的审讯记录、步兵巡逻获得的信息，它们都是来自不同的部队、甚至不同的部门。DCGS 能把所有这些信息汇总在一起，再结合时间、天气、特别是地理信息，就形成了一个信息库。比如你想知道明天下午某个地方安不安全，这个系统可以告诉你所有相关的情况。理性情况下，它还可以智能地做出一些判断和预测。

陆军为了研发 DCGS-A 已经耗费了十几亿美元。2001 年开始，这套系统被用于阿富汗战场。

可是前线官兵反应，这个系统一点都不好用。软件动不动就崩溃，地图标记很麻烦，很多数据库不兼容。情报分析人员没办法，只好退回到使用像谷歌地图和 PowerPoint 之类的工具做情报分析。

而与此同时，硅谷有个科技公司叫“帕兰提尔技术（Palantir Technologies）”，开发了一个叫做“哥谭 Gotham）的数据整合软件。这个软件本来是民用的，但是用在军事情报分析上很好使。帕兰提尔多次向五角大楼官员推销自己的软件，可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遭到拒绝。不过帕兰提尔很能折腾，干脆派人前往伊拉克和阿富汗前线，直接向前线部队推销这个软件。

美军的基层部队有一定的自己的预算，可以用于采购物资。海军陆战队和陆军的几支部队买了几套哥谭，发现非常好用，自己先用上了。兄弟部队一看就向上级打报告，要求统一采购哥谭，取代DCGS-A。

高层反复扯皮就是不给买，陆军还是想证明自己的系统能行。后来驻阿富汗美军和北约部队的情报主管直接打报告，说我们需要这么一款软件，它必须具有这个、这个和这个功能，他没有直接点名，但是很明显哥谭满足这些功能。然而五角大楼给他的答复是我们已经有 DCGS-A 了，它能满足你们大部分的要求，虽然还不能满足全部要求，但正在升级之中，未来可期！

官司还是打到了国会。国会议员提出质询，陆军的答复是我们的 DCGS-A 虽然不是那么好用，但毕竟是免费的啊 —— 可是陆军没提此前四年16亿美元的研发费用。

最后是帕兰提尔公司通过联邦法院向军方提出了起诉，陆军才不得不允许他们和 DCGS-A 的承包商一起竞争下一阶段的升级。2019 年，陆军终于决定把整个合同都给了帕兰提尔 —— 这个合同未来十年的价值才 8 亿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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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这一讲能带给你一些感慨。哪怕是在美军这种不差钱的条件下，官僚系统也未能及时采购到最适合的武器装备。我们不得不猜测，官僚集团内部恐怕是没办法做自我变革的，必须有个来自外界的压力才行。

美国体制并不能保证军队不僵化，不过所幸的是它还有国会质询和私人公司能对军方发起诉讼这样的纠错机制。

而从另一方面来说，美军确实太费钱了。四百亿美元都够物理学家做一个世界最强的大型加速器了，可是用在伊拉克战场上却是只买了一批最终并没有起到作用的车辆。对付一个伊拉克都打成这样，这种打法难道是可持续的吗？咱们下一讲说说美军在新时期的领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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