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是人终将老去

有的少年不想放弃撒娇的权利。有的青年会在六一儿童节发朋友圈庆祝。有的中年倔强地命令自己每年跑两次马拉松。现代社会的整个情绪是大家假装都还年轻，谁也不会老。我们喜欢听未来生物技术能延长寿命的预测，我们强调终身学习。

但是人终将老去。“不老”只是一种 wishful thinking。人类预期寿命的提升速度衰减得很快，未来也许会有新的突破，但是我不太相信现在活着的人之中有很多人能坚持直立行走到 135 岁。自然规律终究会在某个程度上起作用。也许你当年是「十岁裁诗走马成」，你曾经在每个房间里都是最年轻最聪明的人，可是总有一日，你只能看着别人「雏凤清于老凤声」。

现实是我们不能总回避衰老，我们应该学会正确面对衰老。这一讲咱们说几个有关衰老的新研究，也许你能从中获得一点新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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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消息是你不会像你的父辈老得那么快。中国 1978 年规定的退休年龄是男 60 岁，女 50 岁。50 岁啊，今天的女性 50 岁可能正在读书、学习和谈恋爱，甚至可能还在预备读书，50 岁算中年。可是 1978 年那个时候，50 岁真的已经老了。

那从 1978 年到现在，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呢？这里面没有任何神奇的效应，跟基因突变什么的没关系。你老得慢是因为你生活条件好。

有一项芬兰的研究，对 1910 年代出生和 1940 年代出生的两代人进行了长期的跟踪调查 [1]。两代人都在 75 岁和 80 岁的时候做了体检，然后对比记录，发现1940 年代出生的这一代走路速度更快，手的握力更强，小腿力量更足，语言流畅性更好，大脑反应得分更高。他们更能独立完成像洗澡和穿衣服这样的日常活动。还有其他研究得到了同样的结果，人真的是一代比一代活得年轻。

现在的 70 岁，就如同过去的 60 岁。

而科学家分析，对身体影响最大的因素是营养。芬兰在 1943 年成为世界第一个给学生提供免费午餐的国家。那一代人从小吃得就好，自然长得就好。这表现在他们的体型更大，身体更灵活。当然成年以后的生活肯定也有作用，最起码新一代人的医疗水平更高。

而对大脑来说，基本上唯一的影响因素就是受教育的年限。新一代老人之所以脑子更好使，是因为他们普遍接受了更长时间的教育。他们二十来岁的时候正好赶上大学教育普及，而老一代普遍没上过大学。但是老一代之中上过大学的那些人，他们到老的时候脑子就如同新一代一样好使。

这是令人鼓舞的结论。“受教育”不是举行什么神奇仪式对大脑做手术，我们完全可以把终身学习视为增加受教育年限 —— 这就意味着你可以主动让自己老得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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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能让人长寿的药现在还没有靠谱的，但是有些经过科学验证的方法可以帮你延缓衰老 [2]。

一个是走路。注意不是那种悠闲地慢走，对健康作用最好的走法是快走：速度要达到让你有点略微喘不上气来才好，得走出汗来才算达标。最好在户外走，顺便晒晒太阳，建议每天 30 分钟。

一个是间歇性断食。你可能听说过用老鼠做的实验，每顿不给喂饱能显著延长老鼠的寿命 —— 但是人不是老鼠，人的寿命本来就很长。不过仍然有一系列的研究支持间歇性地断食这个做法。现在最流行的方法叫“5 : 2 饮食法”：每周七天之中，你选五天正常吃饭，两天节食。节食的日子中一天只摄入 500 到 600 大卡热量，而且最好有 14 到 16 个小时的隔夜禁食。有研究表明这个方法能对抗II型糖尿病和老年痴呆症。

一个是运动。40 岁以上的人每年流失 1%的肌肉。上力量上强度的有氧运动对肌肉有好处，比如说划船或者负重训练。跑跑跳跳的无氧运动则对骨骼密度有好处。如果你的关节能承受得住，建议每天蹦跳十到二十下。

一个是读书。没错，读书也能增加寿命。耶鲁大学有个研究认为每周阅读时间超过 3.5 小时能让你增寿两年。但是注意是读书，不是读报纸杂志、更不是读手机，可能是因为沉浸感不一样。哪怕每天读 30 分钟也有好处。专家建议睡前读，读不进去的话至少有利于睡眠。

一个是继续工作。如果工作不太累，最好晚点退休。工作能带给你社交互动，能给你一个目标感……最起码能让你每天都动一动。

一个是学习新东西。并不是这个东西非得对你有什么实用价值，现在的目的是锻炼大脑，让你的神经元再长一点新的连接。有的人学做新菜，有的人学唱歌跳舞，这些都行。我私下的建议是你应该学那些年轻人做的事情，比如打打电子游戏、了解了解新的电影和流行歌曲、摆弄摆弄编程什么的。关键词是「新」：书法、老干部体诗词、广场舞之类的老年大学项目没啥意义。

还有些别的。比如多做好事，为社区做贡献。白天可以小睡片刻，但是以 25 分钟为好，超过 90 分钟则有害处。可以喝咖啡。要有朋友。要乐观。可以选择橄榄油之类的健康食物。等等等。

这些建议背后都有科学研究。我怀疑其中有些结论不一定能很好地区分相关性和因果性，但是没关系，反正你知道长寿的人都这么做就行。这些肯定比老年朋友圈发的那些靠谱 —— 我还是建议多看年轻人发的东西、新的东西。

然而即便你做到这些，你还是会变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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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面对现实吧，这只是速度快一点慢一点的问题。你的身体机能必然会下降。从某一天开始，你的膝盖将不能再承受蹦跳。你想走快也快不了，可能需要借助拐杖才能站起来。

但是你可能更接受不了认知能力上的变化。

中年人上有老下有小会有很多操心的事，有研究说 53 岁是人生自我评估最不幸福的年龄 [3]。不过如果你受过足够好的教育，保持了持续的学习，中年的大脑其实是非常好用的 [4]。你的晶体智力正处在巅峰状态。你会非常善于主动调节情绪。你可以选择性地看什么东西都觉得挺好。中国人劝人的时候爱说“想开点”，中年人最会想开点。

但是到了老年，可就不是这样了。也许八十岁，也许七十岁，也许六十岁，你的认知能力、你的情绪调节能力会变差。

人的性格并不会定型在中年。心理学家喜欢用所谓“大五人格”来考察性格的五个维度：开放性、尽责性、外向性、宜人性、神经性。现在有证据表明，除了“宜人性”不会随着变老而改变，其他四个方面都会变 [5]。而且不是往好的方向变。

人的开放性、尽责性和外向性会从某一年开始逐渐下降。老人慢慢地就对新事物不再感兴趣了，再也听不进去跟自己想法不同的意见，也不愿意到陌生的地方住，不想接触陌生人。老人慢慢地就不想操心了，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以后不管了。老人会收缩自己的社交网络，只跟最熟悉的几个人来往。

而神经性则会增加。神经性代表这个人会不会暴躁易怒，会不会充满焦虑。本来人在中年神经性是下降的，人刚退休的时候可能觉得再也不用焦虑了，享受人生就完事儿了。但是到了真正的老年，人会再次焦虑，甚至疑神疑鬼。只不过这一次焦虑可不是像年轻时候那样“为国家的前途担忧”，而是为自己的身体害怕。

人并不像自己年轻时候想的那样能够从容面对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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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老学问家七八十岁还能跟年轻人谈笑风生。他们仍然会说一些很文艺或者很有激情的话。但是如果你仔细品，那里面其实已经没有新东西了。一说个什么思想都是以前的理论。你要让他说说对某一本新书有什么看法，他会告诉你那都是他三十年前就知道的事情。我以前遇到这样的事儿会对他们很不服气，现在神经性下降，更多地是感到同情。

有没有一种浪漫的慢慢变老呢？

我最近读到中国近代史专家桑兵的一本书 [6]。桑兵先生在序言中描写了自己精彩的老年规划。他这个精彩可不是说要去唱歌跳舞，而是做学问。做真学问。

中国历史太长，学人的寿命太短。桑兵说：「学问始终是令人遗憾的事业，尤其是史学，必须绝顶聪明的人下笨功夫，等到功力见识皆备之时，已是去日苦多，时光不再。」他自己「屈指算来，尚待完成的计划为数甚多，在编拟编的大型资料和编年系列各有十数，在写拟写的专书还有数十，而且常常触类旁通，生发出许多预想以外的新枝。」

这是“我怕我时间不够用了”的感叹，是「君子疾末世而名不称焉」的呐喊。为此桑兵采取了主动收缩的策略：能不参加的活动就不去了，能不见的人就不见了，在学问里自得其乐。

这个老法暗合了老年人的心理活动规律，却有一种英雄气概。桑兵先生不打算像什么“十全老人”那样度过完美的一生。他挑战的是永远都做不完的事业，他决意到时候带着理想和遗憾离开。这是英雄豪杰的老法。

然而英雄如此，也终将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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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什么心法能像积极面对衰老一样积极面对死亡呢？请允许我效法一下王国维，借用三句名言，说明面对老去的三个高级认识。它们可以是衰老路上的三个人生阶段，也可以说是三个境界。

第一个境界是「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这是王国维自己的诗句，意思是自然规律不可抗拒。人人都向往年轻，我们真是不服老，可是没办法。

第二个境界是「通会之际，人书俱老」。这是书法家孙过庭的话，意思是高级的技法你年轻时候怎么学也练不到火候，必须到了老年，有了足够的阅历，融会贯通，才能达到巅峰。这是对年老的庆祝，让人一直有希望。

第三个境界是「诸行无常」。这是佛经的说法。巴利语中无常叫 anitya，我最近读到这个词却是来自一位演化生物学家，戴维·巴拉什（David P. Barash）的文章 [7]。

在巴拉什用生物学的视角看来，年轻跟年老没有什么哪个好哪个不好的区别，活着跟死去也都是同样正常的存在。万事万物都在不停变化，留是肯定留不住的，但是巴拉什说“无常”并不仅仅是变化的意思 —— 无常还代表物质的流动性。组成生命的每一个粒子都是环境中因缘际会而来的，生物死后也只是回归环境而已。

考虑到自己是整个大自然的一部分，死亡也并没有让世界少了什么。巴拉什有一次在野外，偶然听到一个护林员用对讲机说的一句话，很有佛学精神 ——

「发现阿格尼斯溪有一只死麋鹿，分解得很好。完毕。」

“Dead elk in Agnes Creek decomposing nicely. Over.”

英文是 nicely。死亡了，分解了，但是这也很好。

### 💡 精华要点
-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 「通会之际，人书俱老」
- 「诸行无常」
- 「发现阿格尼斯溪有一只死麋鹿，分解得很好。完毕。」
- “Dead elk in Agnes Creek decomposing nicely. 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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