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信的科学8：怎样当“大师”

你听说过雅格·拉康（Jacques-Marie-Émile Lacan）吗？他是法国的精神分析学大师，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开始活跃，直到今天仍然有许多追随者。拉康发明了一些怪异的理论，比如什么“镜像场景”、“异者”、“想像界”、“象征界”、“实相界”等等，这些概念……我是真的看不懂。

如果你也看不懂，别担心，看不懂就对了。拉康的学说已经被心理学界完全否定，他的追随者们误入了歧途。

这一讲我们要说的就是为什么会有拉康这样的“大师”存在。如果人群的开放式机警是有效的，为什么还会有人供奉这种大师呢？我们得承认，开放式机警确实有漏洞，人的确会吃亏上当：我们会给“大师”不该有的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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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中国的大师就更多了，我听说北京有不少所谓上层人士在供奉藏传佛教的喇嘛，几年前气功大师王林的故事就不用说了。最近的例子有面向普通阶层的“量子波动速读”。至于鸿茅药酒、各种养生之道，更是泛滥。

听了这些故事，你会不会觉得人真是太好骗了呢？……那是因为你没骗过人。

大师，可不是想当就能当的。当大师，你不但要取得别人的信任，更要取得别人的恭敬。

药酒和保健鞋垫并不仅仅是功能用品，更是精神产品；真正的大师则不需要卖任何产品。大师的吸引力跟一般名人的所谓“人格魅力”无关，人们可以崇拜没见过的大师，可以在大师去世之后继续崇拜大师。

大师是如何炼成的呢？梅西尔列举了三个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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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机制是你要传递有用的信息。

“有用的信息”并不见得就得真的在生活中用上，大师需要传递的恰恰是听起来很有用，但是在生活中又不直接用的信息。就好像谣言一样，其实不能指导生活，但是它有一个社交价值，让人愿意转发。而大师需要的还不能是可爱的宠物照片或者搞笑视频那种转发。大师给人提供的，是两种类型的信息。

第一种是威胁。进化让我们练就的一个最大的警觉，就是在面临威胁的时候，不管真假先当真，宁可信其有。

比如一位大师跟你刚一见面就说，哎呀我看你最近是不是在犯小人啊？你是不是有个亲属刚刚亏了钱？我能帮你破解血光之灾！你说你不重视行吗？

现在西方的大师有的格调更高一些，一般是关心全人类面临的威胁。要不就石油危机、要不就粮食危机，要不就气候危机。上世纪九十年代有本书叫《谁来养活中国？》，是在国内流行的为数不多的当代美国人的思想。再比如赫拉利的《未来简史》，其实全书都很好，是一本现代思想史，但是人们最关心的恰恰是这本书中最不靠谱的一部分：未来会有“神人”出现，会控制“没用”的大多数人。

第二种有用的信息，是给人提供一个正当性。这个消息是真是假不重要，只要能给人提供理论依据，它能让人安心就行。

比如前面提到的放血疗法。古罗马有个特别有名的医生叫盖伦（Galen），在医学界是祖师爷级别的。盖伦对放血疗法的贡献是提出了一个“体液学说”，特别复杂，其实谁也不懂。但是有这个学说在，放血就是高端医术。医生跟患者一提盖伦，可能患者的病就好了一半。

再比如说，各个宗教的教义有很大的差别，有一神教、多神教等等，但全世界的宗教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都主张“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有这个说法在，人们就有了依靠，好人就能心安理得地过日子。

而大师要想立住，不管是威胁信息也好还是正当性的信息也好，都必须符合一个条件。那就是这个信息的真伪是不容易验证的。

比如你说一个人“犯小人”，这是一个不可能出错的论断：谁和别人没点矛盾？你说因果报应，那更是不可证伪：做多少好事都得等到天堂或者来世才能得到回报，哪个科学家也没法给你做个大规模随机实验。

又让人感觉有用，又不可检验，开放式机警面对这样的信息是比较失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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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大师的第二个机制，是给人提供粗略的识别线索。

人们其实很愿意相信专家，所以大师得有一个专家的样子。但是普通人不可能真的把你的理论检验一遍，人们通常是通过一些识别线索来判断。

比如说，如果你毕业于某著名大学，是某某著名教授的弟子，这就是一个很好的线索。你在理论中用一点数学，人们就会很服气。你要是能跟硬科学挂钩，比如讲管理学的书动不动就来个什么“信息论”、什么“熵增”、什么“第一性原理”，大家就觉得很高级。

你比如说“量子波动速读”，“量子”代表硬科学，“波动”很有数学感，“速读”不但有用而且你要不学别人会了这个绝技就对你形成重大威胁，创始人出自遥远的日本，一句“爱让人拥有这个能力”的口号提供正当性，你说高级不高级。

但是仅仅有信息和识别线索还不够，真正的大师还得让人膜拜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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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产生膜拜效果的是我们要说的第三个机制，就叫“大师效应（guru effect）”。

我们先看雅格·拉康。首先他是法国名校出身，是著名心理学家的弟子。他特别喜欢发明各种名词和术语，还喜欢用数学符号表达他的心理学思想。这些线索都非常硬。

然后，拉康还发明了一些符合人们直觉、同时听起来又很新鲜的理论。比如他说精神病患者并不是真正的病人，他们只是思维方式和常人不同，如果你能理解他们的思维方式，你会发现他们都是天才。你看这个说法是不是让你产生了“熟悉+意外”的感觉？这种学说特别受法国知识界的欢迎。人们本来就同情精神病人，人们本来就向往能有全新的思维方式，拉康提供了一个正当性。拉康快速积累了大量粉丝。

但是真正让拉康成为神级大师的，是他出道几年之后，变得“黑化”了。拉康没有继续发明像“精神病人都是天才”这种新鲜爽口的理论，他改走晦涩和模糊的路线。

你其实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但是你莫名地觉得他说的很厉害。这个不明觉厉的感觉，就叫大师效应。

咱们举个例子，拉康在1938 年的一次演讲中说：“第一个病例表明，病人由于近乎纯粹的唤醒，症状是如何在俄狄浦尔发作被阐明后立即得到解决的。（The first case [a patient] shows how the symptoms were resolved as soon as the oedipal episodes were elucidated, thanks to a nearly purely anamnestic evocation. ）”

你能听懂这句话吗？改成人话，其实就是“当病人回忆起对母亲的性欲时，他的症状就消退了。”请注意精神分析学派这个“对母亲的性欲”理论现在已经被证伪了，但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拉康刻意地不跟你说人话，他非得用一堆大词把一个很简单的意思弄得特别晦涩，这就提供了模糊性。

有了模糊性，不懂的人就不敢说自己不懂。大师会说，今天给你们讲个简单道理，你觉得好像并不简单啊……可是你看周围的人好像都很懂的样子，你就不敢说不懂。其实大家都是似懂非懂。

但是真让人听懂可不行。比如前面那个“精神病人是天才”的理论，你听懂了，新鲜感过去之后，你会有自己的观点。你能举反例，你会提出各种质疑。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是大师。我们专栏每次都让你听懂，我们生怕你不懂，我们完全没有神秘感。听完一期节目你会立即发表自己的观点，一点面子都不给。所以我是一个谦卑的知识服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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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的存在，的确是开放式机警的失败。但这个失败也许是一个值得付出的代价。人们对大师的恭敬，和人们对现代科学的恭敬，背后的机制其实是一样的。

我们前面说了，人们信宗教是反射式相信。比如一个普通的基督徒是这么描述上帝的：有人向上帝祷告，上帝听了祷告，就去河边救起了这个孩子。你注意到这个描述里的毛病没有？上帝是全知全能的，他根本不需要先听祷告再去救孩子！这个基督徒看起来很虔诚，其实并不是发自内心地把上帝当做全知全能。

好，现在请你看一道物理题。下面图中是一个螺旋形的管道，一个小球沿着管道运动以后，从管道的出口出来了，请问它出来之后的运动轨迹是什么样的？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005/03/202005032130206558347176.jpg)

如果你的回答是小球会继续螺旋运动，那你和大多数美国名校大学生的水平是一样的：你们答错了。正确答案是根据惯性定律，一旦脱离管道约束，小球立即沿直线运动……你真的是发自内心地相信普通物理学吗？

你看出来没有，神学和现代科学都有违反直觉的地方。专业学者是明白，但是一般人对那些东西其实都是反射式的相信。你对量子力学是不是也不明觉厉呢？现在科学家们要花那么多钱去做粒子加速器，绝大多数人都不懂这是要做什么，那为什么还愿意把自己的钱给他们花呢？

梅西尔说，人们如此信任科学和科学家，这其实是一个奇迹。最新的粒子物理学对实际生活没有任何用处，但是听起来挺有用；我们没有能力亲自检验，但是科学理论听起来很硬；大多数人看不懂科学论文，但是无形之中感觉很厉害。出于跟相信“大师”几乎一样的机制，我们乐于相信科学。

你可能会说，可是科学是真的啊！是的，可是你扪心自问，你怎么知道科学是真的呢？如果现在不是科学共同体、而是某个宗教组织掌控世界，普通人能有多大功夫，会去把论证的逻辑和实验的证据查看一遍，然后选择相信科学呢？

梅西尔的观点是，大多数人信奉科学，只不过是拜服在了科学的威压之下而已 —— 这跟人们仍然会时不时地拜服在某个不科学的“大师”脚下没区别……这只不过是一场各路大师抢地盘的斗争……

……但是请注意！你正在读的这也是一篇讲科学的文章。如果你就此采信这个理论，跟相信大师有区别吗？欢迎在留言区讨论。（p.s:我们专栏最近的很多留言都太长了，主编提倡写短的，方便读者阅读。请尽量不超过100 字！）

### 💡 精华要点
- 大师是如何炼成的呢？有三个机制。
- 1.要给人传递有用的信息。
- 2.给人提供粗略的识别线索。
- 3.“大师效应（guru effect）”，你其实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但是你莫名地觉得他说的很厉害。这个不明觉厉的感觉，就叫大师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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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师的存在，的确是开放式机警的失败。但这个失败也许是一个值得付出的代价。人们对大师的恭敬，和人们对现代科学的恭敬，背后的机制其实是一样的。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005/03/202005032131138150274609.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