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活黑客》序言：摩登修炼者

> 万维钢
> 咱们第三季解读过的《生活黑客》中文版在得到首发了。我给这本书的中文版写了序言，今天这一讲就是这篇序言的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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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跟我一个几年未见的大学同学在费城逛中国超市，我想买点好吃的带走。他给我推荐了几个东西，突然问我，你抵制日货吗？

我说我不抵制。他说那你可以买这个，这个很好吃。

我同学真是个优秀的现代人。我对日货没有强烈立场，我同学也不抵制日货，但是他尊重抵制日货的人。这就好比说你可能不信教也不是素食主义者，但是你会照顾一下别人的宗教信仰和饮食取向。这种照顾可能很大程度上是和平共处的生存智慧，因为现代社会中，有某种“讲究”的人，正在变多。

中国可能还不明显。你在美国会很容易遇到一个严格的素食主义者，或者是热忱的环保主义者，或者是强硬的特朗普反对者，或者是高调的冥想修行者。我私下觉得这挺好的，这样的社会更有意思，而且我认为那些有讲究的人活得更认真。他们不是小打小闹偶尔为之，而是像古代那些修炼者一样，是在系统化地生活。

约瑟夫·里吉尔这本《生活黑客》描写的也是这样一群“讲究人”，他们是坚决的自我完善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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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肯定也会经常看一些什么“生活小窍门”的视频，读一点励志的书，上网查询各种“怎么办”。这些都很好，特别是现在有一些经过科学验证的方法，的确有效。《生活黑客》这本书里列举了各种被认为有效的办法。

你可以用“要事优先”的原则提高工作效率，可以用提升意愿的方法管住自己不浪费时间，可以用量化自我的方法管理自己的健康，可以用精要主义的方法摆脱对物质的执着，可以用心理学和经济学的方法优化浪漫关系，可以用斯多葛哲学的方法建立一套情绪准则。

但如果你只把这些方法当做解决问题的实用手段，每次用到才想到或者想到才用到，还停留在追问到底有用没用、有多大用、怎么才有用那个层次上，你跟生活黑客相比就落了下乘。

研究生上专业课会问导师那个知识对科研有多大用处吗？运动员练基本功会要求那个动作立即见效吗？所有的道士都明知道“成仙”是虚无缥缈的传说，那他们为什么还要那么认真地修炼呢？

以我之见，生活黑客区别于普通的问题解决者的关键在于，他们真正在意的并不是有没有用，而是对个人生活的掌控感。他们就好像修仙小说里的那些道士一样，时刻都在自己审视自己，给自己设定了一套严格的原则和纪律系统，一心想要通过执行这个系统而实现自我的升级。

这个升级不是升官、升学、升职那种东西 —— 那些只是副产品 —— 而是个人的效能、健康、意志品质之类内在素质的提升。他们关注的不是某一件事能不能做好，而是自己这个人，能达到一个什么状态。

当你遇到一位持戒甚严的僧人或者道士的时候，哪怕你并不认同他的信仰，你也会对他肃然起敬。生活黑客让人尊敬的不是他们有多厉害，也不是他们的方法有多高级，而是他们那个自我完善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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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完善这个精神古已有之。雅典哲学、印度佛教、中国的道教和儒家，从来都不是说大家探讨一下理论就行，都是要身体力行，要超凡入圣。孟子善于“养吾浩然之气”，本杰明·富兰克林有个小本本给自己记道德账，曾国藩每天必须静坐、必须读史书、必须写日记，他们可以说也是生活黑客。

现代生活黑客都是什么人呢？里吉尔做了大量的调查研究，像一个人类学家一样对生活黑客的分类流派、历史传承、思想脉络和行为习惯做了全面描述。我们会从中发现现代生活黑客跟古代的修炼者至少有三点不同，而这正是他们的优势。

第一，生活黑客的目标更实际。

尤瓦尔·赫拉利提出了一个“神人”的概念，认为未来会有 基因改造 + 人机合一 的新人类出现；现在脑机接口的确是个热门话题，埃隆·马斯克等人可能很快就会把它产品化。这跟古人修炼是想要成仙殊途同归。但是据我所知，绝大多数生活黑客并没有“成为超人”那么极端的追求。

他们只是想比普通人强一点 —— 或者更严格地说，他们想要超越的只是平庸的自己。生活黑客不是深山里的隐士，他们属于里吉尔说的“创新阶层”，是现代社会的产物。他们从事的是工程师、教育工作者、艺术家、设计师这样需要发挥创造力的职业，有自由支配的时间，需要独立的思考判断。

如果你很自由，你有两个选择。你可以发展一些什么美食、旅游之类的业余爱好去享受生活，而生活黑客选择的是提升自我。没人规定他们做多少的时候，他们想要做更多。

第二，生活黑客注重现代技术。

生活黑客之所以叫黑客，就是因为他们善于最新技术去破解生活。他们率先使用新出的可穿戴设备，他们用智能手机做时间管理，他们可以把寻找约会对象和预定约会时间这样的“生活琐事”通过互联网外包给几个菲律宾人，他们乐于尝试用一种营养配方蛋白粉彻底取代一日三餐。

而且生活黑客还很有实验精神。既然人体如此复杂，像营养学这种事儿连医生也说不准，生活黑客干脆就拿自己做实验。“量化自我”运动已经兴起多年，最近随着智能手表和智能戒指的普及会变得更加流行。生活黑客会详细监测比如说自己进入快速眼动睡眠的时间长短，期待能定制一个最优化的睡眠方案。

第三，生活黑客非常爱分享。

古代要是哪个门派有点什么高级功夫一定得藏着掖着，而现代的生活黑客不但完全不介意、而且是非常积极地把自己的经验分享给别人。这个时代缺少的不是知识而是注意力和意志力 —— 生活黑客发现别人的注意力能帮助提高自己的意志力。他们会在社交网站公开工作方法和工作计划，有的甚至二十四小时直播自己的一举一动，欢迎网友监督。

而如果你能吸引到足够多的粉丝，分享就成了一件正经事。生活黑客中涌现出一批大师级的人物。

富兰克林和曾国藩这些人有时候也爱给人讲点人生的经验，但是现在的蒂姆·费里斯、凯文·凯利等人，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把分享人生经验作为了自己的正式工作。他们非常乐意率先尝试新事物、发明新名词，到处讲解和鼓吹，享受“人生导师”的感觉。生活黑客的思想市场现在是百家争鸣十分热闹。

而因为这些导师们非常理解“共赢”的道理，他们一向都是互相推荐和吹捧，从来没有贬低别人抬高自己的行为。生活黑客导师市场一点都不像以前相声演员那种互相倾轧的底层江湖，而是一个特别注重公司品牌形象的文化产业。

但是生活黑客并不能完全摆脱古代修炼者的宿命：修炼有个走火入魔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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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肃学者著作和人生导师鸡汤励志书的一个关键区别是后者只提供正能量：这有个方法，我用了有效，乔布斯马斯克芒格他们也是这么做的，你也可以！你要是做不到，那就是你自己的思想有问题，你不配成功。而严肃学者会告诉你什么方法都没有那么神奇的疗效，成功很大程度上是运气，而且每个方法都有副作用，人生其实是一系列矛盾的选择。

里吉尔是个严肃学者。《生活黑客》这本书列举了大量的方法和研究，但它并不是鼓动你成为一个生活黑客。选择有条件，美德有近敌，方法有风险，优异有代价。

里吉尔每讲一种破解生活的方法都提供了相关的反思。你能选择把琐事外包给别人，那是因为你有一定的经济条件。极简主义的生活风格就好像苹果的产品一样……贵，而且因为更不愿意妥协，反而是一种执着。营养学的确不是一门成熟的科学，但是拿自己身体测试极端的养生法应该不是个好主意。用心理学和经济学“经营”出来的浪漫关系，还是浪漫关系吗？

跟所有的修炼者一样，生活黑客的“优化”要是走到岔路上去了，就会成为“黑化”。

不过话说回来，也跟所有的修炼者一样，生活黑客追求的其实不是“真有效”，而是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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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维·布鲁克斯在《第二座山》这本书中讲，理想人生应该有一个“commitment”，大约可以翻译成“誓约”。誓约是单方面的，只讲对自己的约束而不计外部世界给多少回报。你做这件事儿不是因为这件事儿本身怎么样，而是因为通过这个行为，你的选择从此有了方向，你的人生有了意义，你对自身有了掌控感，你获得了自我认同。

我看这也是一个悖论。有誓约的人可能到头来只得到了心理上的满足感，但是没有誓约的人更可能走不远。生活黑客崇尚科学，然而只要是个修炼系统，信仰就一定比科学重要。既然人生反正也是充满不确定性，我们就应该给那些舍得在一个领域投入自我的人一点敬意。

有条件成为一个生活黑客的确已经是一种幸运，毕竟是多了一次机会。成为生活黑客不需要学历证明、没有硬性的天赋要求、不设门槛，而且多数项目其实花不了多少钱。

所以我比里吉尔稍微积极一点。我希望中国出现更多的生活黑客，每个人都找到适合自己的一派功法，而且真把它当回事儿。可能下面这样的场景会越来越常见 ——

“你相信地中海饮食吗？这里有很多蔬菜和水果，还有低脂牛奶。”

“谢谢，我自己测试过了，地中海饮食不适合我。我一会儿有个会议，现在要多吃点蛋白质，再来点糖，我需要脑力！”

“你能给我 30 秒吗？我想给你一个电梯演讲，有个新设想。”

“没事儿你慢慢讲，算上反馈我给你 8 分钟！我正在练习注意力。”

……

生活黑客也许是在瞎折腾，但是这个人人争先、借助一切现代化手段努力自我实现的劲头真是好。

### 💡 精华要点
- 生活黑客区别于普通的问题解决者的关键在于，他们真正在意的并不是有没有用，而是对个人生活的掌控感。生活黑客追求的其实不是“真有效”，而是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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