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学思考者21：神来之类比

我看市面上有不少讲“批判性思维”的书，像摩尔等人的《批判性思维》[1]、布朗等人的《学会提问》[2]、保罗的《思辨与立场》[3] 等等，很多是低年级大学生的教材，有的已经出了十几版。这些书讲得都很有条理，试图给人提供一套一揽子思考解决方案。以我之见，这种标准化的“批判性思维”虽然能帮助有心人更清醒地思考，但只能算是“小乘”功夫。

小乘功夫是把思考变成了走流程。怎么避免常犯的思维偏误？一、二、三、四。如何知道一个说法是否可信？A、B、C、D。但是正如我们前面讲了科学不是方法，科学思考也不是算法和逻辑规则。我们讲到了最前沿的科学哲学，事实是并没有一套标准的操作能让你机械化地明辨是非。

中国有句话叫『通变之谓事，阴阳不测之谓神』。真实世界里的事儿不会按照固定流程走，你得掌握套路的变化才行；真实世界里的是非往往不能用纯逻辑规则判断。

我们这个系列讲的是科学思考的大乘功夫。思想家的每一件武器都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东西。我们讲的技术是“非线性”的，你既要掌握很多流程，又要能够从流程中跳出来，去审视流程本身。

人说“有的人活成数据，有的人活成算法”，其实活成算法并不比活成数据高级。数据代表以往的经验，算法代表机械化地应用经验。如果活成数据的是被观测对象，活成算法的也只不过是工具人。而科学思考者，则是知道该搜集什么数据、提出创造性的假设、能够合理验证理论，以及书写、改进和审视算法的人。

我们已经讲过演绎、归纳和溯因，这一讲说一个更为基本的思维方法。世界上有一些特别厉害的思考者，比如高斯、欧拉、爱因斯坦、冯·诺依曼这些人，是神一样的存在。没有人知道怎么才能学到他们的本事 —— 而这个方法，就是我们唯一可以跟他们学的。这个方法用好了能出神入化。

这个方法就是“类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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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类比，就是寻找不同事物之间的相同点的思维。你接手了一个新工作感觉有点吃力，想要系统地学一学其中的专业知识，就说“我要找本书充充电！”这就是类比。你把知识类比成能量，那么相应地，自己的知识系统就是电池。这很像是比喻，但类比是比比喻更为基本的思维：比喻只是类比的一种，主要目的是为了表达；类比则是为了思考。

明明是不同的事物，你却能看到它们的相同点，发现它们其实是一回事，这是一个非常高级的能力。有的人说这是“从具体到抽象” [4]，但我更喜欢学术通才侯世达（Douglas Richard Hofstadter，1945 - ）的说法，这叫从“表象”到“本质” [5]。你得能从两个不同的表象中看到相同的本质，才能把这两个东西作类比。

类比有风险。有人把男女之情跟磁铁作类比，说“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并且据此推出同性别的两个人在一起必定合不来，甚至据此论证同性恋是违反自然天性的行为，这就不是一个好类比。人类情感跟磁铁是两码事，你强行类比那是你的问题，不是事物本身有问题。

可是我们应该如何判断一个类比是不是正确的类比呢？没有统一的方法。你大约只能在类比之后，仔细考察两个事物的本质是不是真的一样，才能判断，你无法事先甄别和选择类比。

因为类比经常出问题，有的“科普人士”干脆就禁止老百姓对科学知识进行类比 —— 我认为这是错误的。事实是人根本就离不开类比，理解和运用科学知识更需要类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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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你来到一个新建成的写字楼办事。你一看这个大楼充满科技感，特别是其中的电梯都是你从来没见过的样式。但是你仍然，仅仅凭借直觉，就正确地使用了那个电梯。

你这个行动已经用到了类比。你坐过其他类型的电梯，这样的电梯你没坐过，那你为什么会用呢？因为你合理地猜测到它跟别的电梯的本质是一样的。这个猜测，就是类比。

只要是一个新情况让你联想到以前遇到过的情况，你就会使用类比。有类比，我们才能提炼和运用经验。使用一个社会科学的理论、运用一个心理学的套路、包括在生活中说像“唇亡齿寒”、“说曹操曹操到”之类的典故，也都是类比。你要是敢跟老板说：“别的公司加班都有加班费，我们公司能不能也发加班费呢？”这也是类比，而且是非常合理的类比。

事实上我们早就已经把类比运用于无形之中了。桌子腿明明是木头的，我们为什么也管它叫“腿”呢？“高”和“低”不是高度的概念吗？为什么我们说“这个东西的质量很高”、“这个人的水平很低”呢？“吃”这个动作不是往嘴里送吗？那为什么你上次超速被警察拦下那个事儿，说自己是“吃”了罚单呢？

有些人认为真正的类比必须是严格的。有一类逻辑测试题，比如美国研究生入学考试的 GRE 词汇题，就是专门考类比。这种题就好像对对联一样，比如说“西瓜”之于“红色”正如“西蓝花”之于____，这道题你必须选“绿色”，因为它们说的都是物体和物体的颜色。这样做题是没问题，但是侯世达特别强调，真正的类比根本就不应该限定是精确的。

不精确的类比也是类比，而且往往更有用。“后妈”也是“妈”，这个类比好像没问题 —— 可为什么“祖国”也是“母亲”呢？后面这个类比显然扩大了“母亲”的范畴，但是你要严格地讲，“后妈”已经扩大了母亲的范畴！事实是我们的思维一直都在潜移默化地扩大各种概念的范畴。这就好比说 —— 这里咱们引用一个侯世达发明的类比 —— 以前的人说“北京”指的就是北京城墙以内的老城区，可是北京一直都在变大：“北京”没有不变的分界线。

一个类比好不好，不在于它够不够精确，而在于它能不能给你带来好的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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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科学思考者来说，类比最重要的作用是帮你提出假设。观测结果和数据不会自动给你提供假设，假设都是你这个思考者自己想出来的。你的假设越高妙，你的理论就越有意思。有时候你几乎得是凭空地、从天而降地给个假设。这样的假设是从哪来的呢？除了演绎和归纳，最方便的办法就是类比。

比如说，以前伽利略提出过一个“相对性原理”，意思是如果你在一艘行使得非常平稳的船里，如果你看不到船外面的景物，那么你不管做什么样的力学实验，都无法判断这条船是正在做匀速直线运动，还是处于静止状态。后来爱因斯坦创立狭义相对论，恰恰就是把伽利略这个相对性原理给推广了：爱因斯坦说如果我做的不是力学实验，而是电磁学实验呢？如果我用到光呢？我应该也无法判断船的状态。

这个不是演绎法，爱因斯坦扩大了相对性原理的范畴，他不是在应用相对性原理。这是类比。伽利略那个原理的作用是给爱因斯坦提供了启发，让他提出了包含电磁学的相对性原理 —— 这么一个新的“假设”。当然之后爱因斯坦和实验物理学家必须验证这个假设才行，但是提出假设是整个科学发现中的最关键一步。

类似地，爱因斯坦在广义相对论中把“加速运动”和“引力”这两个以前看似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事物等同起来，这也是类比，而且是神来之笔。

为什么爱因斯坦能做出这样的类比？因为他在专利局工作过。爱因斯坦的很多思想实验都跟电梯有关系，而这恰恰是因为他审核过很多关于电梯的专利。

学者们常常会把自然科学中的概念类比到社会科学中。“熵”明明说的是一团气体的混乱程度，结果被用于描写公司和组织的混乱。“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加压和泄压”明明是力学概念，结果被用于社会治理。“演化”本来是生物学的事儿，现在普遍被用于论证市场经济。这些类比有的对有的不对，但可贵的不在于准确性，而在于你首先得能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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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新也是一种假设和检验，而类比最能提供创新。类比的创新思路就是把一个熟悉领域的东西，应用到新的场景之中。

比如说“滴滴”和 Uber 是用手机打车 —— 是允许普通人用自己家的车给陌生人提供服务的业务，那住房能不能也这么干呢？这就有了 Airbnb 这种共享住房。那自行车能不能共享呢？这就是“共享单车”。

顺着这个思路，那办公室可不可以共享？偶尔干个活儿用的工具可不可以共享？书有没有必要共享？秘书也可以共享吗？类比能提供思路，完了你再验证。

我最近参加了一次“国际消费电子展（CES）”。我发现市场即将推出的各种主流新产品，都可以用

AI + 联网 + 屏幕 + X

这一个公式表示。X 可以是家电、汽车、住房、健身用品或者机器人，或者任何你能想到的东西。比如所谓智能电冰箱，就是带有屏幕、能联网监测食物过期时间、提供菜谱和下单买食物的电冰箱；智能衣橱就是带有屏幕、能用 AI 把你的形象和衣服搭配起来的衣橱……这个道理是 AI 和 5G 网络只要成熟了，你就可以把它们用在一切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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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好类比要求我们透过事物的表象看到本质，那怎么知道一个事物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呢？答案是事物根本就没有“内在的”、唯一的、“本质的”……本质。你看到什么取决于你怎么看，也就是你的视角。

这有一辆特斯拉电动汽车。你说它是一个交通工具也行，说它是一个比较贵的东西也行，说它体现了人工智能在自动驾驶方面的应用、说它是埃隆·马斯克的一个成就、说它是中美合作的新项目、说它速度快、说它环保……怎么都可以。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视角，同一个人考虑一个东西也可以用多个视角。每个视角都带来一个或者几个思维模型，每个模型都可以用来作类比。

类比只有好不好，没有对不对。从这个意义上说你可以认为类比是一种艺术。

为什么这个世界允许人们做类比？因为世界是讲理的，因为道理总是比东西少，道理是通用的，一个道理可以用在不同领域不同的东西上。我猜一切道理都是某种数学结构，都是柏拉图世界在我们这个世界的投影，不过是不是这样都不妨碍你使用类比。

因为世间的道理可以千变万化，所以类比没有规则。类比的作用是给你提供一个假设的思路，是灵感，是可能性。“可能性”在英文中有两个词，一个是 possibility，意思是*有没有*这个可能；一个是 probability，意思是*有多大*这个可能。我们前面讲的奥卡姆剃刀、科学实验方法、溯因推理的选择标准，关心的都是评估 probability；而类比，关心的则是提供 possibility。

能先想到一个可能性，才谈得上去评估和验证这个可能性。大多数人的问题不是想错了、而是能想到的可能性太少，是根本猜不到那个东西的本质，因为他们根本没往正确的方向上想。如果你想不到跟什么东西类比，很可能是你知道的模型太少。查理·芒格号称总结了 100 种常用的思维模型 [6]，其中主要是心理学；斯科特·佩奇在《模型思维》一书中描写了几十个模型 [7]，其中主要是数学……

我知道的聪明人，没有一个不爱用类比的。类比功夫是你学问和经验的积累，是你聪明才智的发挥。这是一门一辈子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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