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曼德拉效应”是怎么回事？

> 读者 欧阳：
> 万sir，我的问题有：1.对于是否赞成死刑，不少国家没有死刑，这是否因为这些国家大多数人认为，造成犯罪的原因，很多不是罪犯他个人的因素？或者是都相信人没有自由意志？
> 2.既然人们都不真正关心公平和正义，死刑的实施，不是更有实用价值吗？为何那些国家还不支持？

> 万维钢

自由意志的讨论适合一切惩罚犯罪的方法，谈到自由意志这个层面，谈的是要不要惩罚犯罪，是更基本的问题。现在所有国家都认为应该惩罚犯罪，这个在政治家和老百姓那里都没争议，只有哲学家和生物学家有时候畅想一下自由意志和惩罚犯罪的问题。对于死刑犯，我们关心的不是要不要惩罚 —— 而是要不要用死刑的方式惩罚。

很多国家废除死刑，很多学者在呼吁废除死刑，他们并不仅仅是出于对生命的同情，他们恰恰考虑了实用价值。事实上，反对死刑的一个首要原因，就是死刑并不能有效震慑犯罪。

学者公认的一个观点，就是威慑犯罪的关键是在于惩罚的必然性和惩罚的合理性 —— 也就是只要犯罪就一定会受到惩罚、并且世人公认、包括犯罪分子自身也明白这种行为应该受到惩罚 —— 而不是惩罚的强度有多高。朱元璋对官员轻微的贪污行为都处以极刑，甚至搞出“剥皮实草”这种恐怖的刑罚，可是官员照贪不误；现代国家只要加强监管和监督，对贪污的惩罚强度没有那么严重，贪污现象反而减少了。

如果犯罪分子在比如说要杀人的那个时刻，内心已经失去人性了，将来要被处以死刑这个前景，很可能会让他更加嗜血。他会想反正自己都要死了，干脆多杀几个人。

反对死刑的第二个理由也是实用主义的，那就是死刑可能会错杀。美国也好、中国也好，世界上任何国家，法官判案都有一定的误判比例。可能当时所有证据都指向这个人是凶手，过了十年新的证据出来发现真不是他杀的。如果当初没判死刑，这个案子还有回归公正的可能性；如果当初已经判死刑了，这就是永久的错误。一个好的司法体系应该给人保留一点希望。

但是在我看来，这两个实用主义的理由都不如第三个理由有力量：那就是“国家”这种东西，就不应该杀人。死刑，等于是人民授权给国家，让国家可以根据官僚集团自己的判断，去杀人。

你可能知道一个法国小说家叫加缪，他的代表作是《局外人》。加缪年轻的时候是法国共产党党员，二战期间参与了反对德国法西斯的地下抵抗运动。加缪在1957 年写了一篇非常著名的文章，中文版叫《思索死刑》，是后来废除死刑运动的一篇重要文献。加缪反对死刑的最重要理由，就是国家犯罪比个人犯罪容易：「这三十年来，国家所犯下的罪，要远超过个人所犯的罪。」

我理解加缪因为经历过纳粹德国和五十年代那些惨烈的、打着国家的名义、由国家机构直接执行的对人的迫害，他认为根本就不应该给国家这样的授权。其实我们现在想想也是：死刑可是杀人啊，人民能授权给一个机构去杀人吗？

我们还可以列举别的反对死刑的理由。比如当代中国的司法理念中，刑罚的目的其实不只是震慑犯罪，更是教育和改造罪犯，但死刑显然没有这个作用。还有就是死刑本质上是非人道的，是把犯罪分子已经不当人看了 —— 而事实上，只要你深入了解一下就知道，那些死刑犯大多其实就是普通人。

死刑唯一的正面意义是它能平复犯罪受害者的仇恨和怒火。我特意读了一位中国的检察官，熊红文先生的《死刑犯：破解死刑的密码》这本书，我理解这也是中国目前保留死刑的唯一理由。从熊红文的论述，包括书中几位司法界人士的说法，中国将来也是要废除死刑的，只是现阶段国情还不允许 —— 而这个国情，主要就是「我国民众根深蒂固的“杀人偿命”观念」。

说到这里顺便说一句，我个人，其实认为应该永远保留死刑。每当我看到那些惨烈的案件的报道，我都义愤填膺，我认为只有判处死刑才是公正的。但是我怎么想完全不重要。而且我认为脱离历史和当时的社会习俗，抽象地谈论要不要保留死刑，是不行的。

在人类历史的绝大部分时期，杀人是非常平常的事情。就在一百年、甚至几十年前，人们都可以完全无视一个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无辜者的死亡。《水浒传》里梁山好汉经常有杀害无辜的行为，以前的人读书读到那些情节一点感觉都没有。是到了今天，要拍电视剧的话，类似的剧情才必须改编，以适应现代人的习俗。

人们对“什么行为该死”的观念一直都在变化。

一直到 1997 年，中国刑法仍然会对普通盗窃罪判处死刑。有个案例是一个二十岁的小青年，因为参与盗窃近百次，累积偷盗财物相当于十几万元，就被判处了死刑。放在今天你觉得可能吗？

1997 年的刑法废除了普通盗窃罪的死刑，结果此后六年内，重大盗窃案的发案率并没有发生明显变化。这不恰恰说明死刑对盗窃犯罪没有威慑力吗？

中国的《刑法修正案（八）》废除了13个罪名的死刑，《刑法修正案（九）》废除了11个罪名的死刑，法律正在随着社会的发展而改变。

那社会习俗是如何改变的呢？一方面固然首先是经济发展情况、人民的受教育程度、社会治安的好坏决定的。但是另一方面，也许正是像加缪这样的知识分子推动的。

> 读者 潘飚：
> 万老师，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绝对的因果关系吗？一个放在桌子上的瓶子，我不推它，它肯定不会掉到地上，我一推，它就掉到地上了，那“我推瓶子”和“瓶子掉到地上”，这两者难道不是百分百的因果关系吗？

> 万维钢

你自己知道这是一个因果关系，因为你相信自己有自由意志。作为旁观者的我，可不知道。

我只看到你好几次推瓶子瓶子都掉在了地上。对逻辑一贯要求严格的我，只能说你的动作和瓶子的行为之间有个相关性。事实上如果我观察你足够多次，我可能会观察到有一次你推了，可是瓶子没动。还有两次你手忙脚乱想要保护瓶子，瓶子也掉了。

就算你的动作和瓶子掉地上之间的相关性是 100%，我也不能说是你导致了瓶子掉地上。也许是瓶子自己想要去地上，它为了掩饰自己会动，故意吸引你做出一个其实没有用的动作。也许是你预测到瓶子要去地上，故意做出一个推它的动作 —— 就好像有人在地铁站台上发功、假装是自己打开了地铁的车门一样。也许这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也许这一切纯属巧合。

而就算你自己，如果考虑到意识是在动作之后发生的，也不应该相信这是一个绝对的因果关系。

> 读者 浪是一朵花：
> 您能解释一下“曼德拉效应”的真相吗？或者说能科学地推测一下真相吗？

> 万维钢

曼德拉效应（Mandela Effect）是个特别有意思的效应。它最早被提出来，可能是2010 年，一位爱好超自然现象的美国博主，菲安娜·布梅（Fiona Broome）说的。

布梅写文章说，我印象中那个南非黑人领袖，纳尔逊·曼德拉，不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就已经死了吗？难道你们不记得吗？怎么现在他当上南非总统了呢？

布梅据此提出了一个假说。其实曼德拉真的在八十年代就死了。但是后来有人可能是通过穿越时空的方式，回到了八十年代，救下了曼德拉，改写了历史。而我们现在是处在一个被穿越者分叉了的平行宇宙之中。但是历史的改写并不是很彻底，所以你、我，我们这些人 —— 大概全世界有那么几千人吧 —— 还保留了曼德拉已死的记忆。

你发现一个公共事件的真实情况跟你一直以为你记忆中的都不一样，而且还有别人也有这种感觉，于是你们推测是不是历史被改写了，这就叫曼德拉效应。

我看过中文世界一篇讲类似效应的文章说，香港演员午马 —— 就是长相挺老的那个 —— 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最近又听说了他结婚的消息？是不是午马其实死了，后来历史改写了，但是我们这几个人保留了上一版历史的记忆呢？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012/11/202012111920547170865217.png)

我还看过还有一个例子是有一群美国网友，在 Reddit 网站讨论，说你们看没看过八十年代的一部由某某影星出演的某某电影？有好几个人表示看过那部电影，有的明确记得自己租过那个电影的录像带。但是，现在整个互联网上都找不到那部电影存在过的证据。你是查那个影星的演出记录也好，搜索图书馆也好……不管什么手段，你都无法证明真的有过那么一个电影。那那个电影是真的存在过吗？是不是历史被改写了，那个电影被抹去了，只是我们这几个人的记忆里还有呢？

根据简洁性原则，对曼德拉效应最好的解释就是这是我们的记忆错误。跟人们的直觉相反的是，人的记忆非常容易出错。

有人曾经做过这样的调查，说 2001 年 9/11 事件当天，你在做什么？你跟谁在一起？9/11那可是历史大事件，我们的记忆应该非常鲜明，对吧？不对。有个心理学教授记得当天他是跟自己的三个研究生在一起，结果回访他们，证明根本不是这样。

事实是你的记忆根本就不可靠。你可能觉得曼德拉和午马会死，然后你无法区分“觉得”和“发生”。这个解释最简单。

反过来说，如果你非得说这是因为历史被改写了，你就必须同时解释以下这些事儿 ——

1. 穿越时空、改变历史是可能的；

2. 然而平行宇宙的分叉并不是很彻底，导致有些人还记得另一个时空里的事儿；

3. 而这个不彻底又恰到好处：我们既能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又不至于让所有人都明显地感觉到历史被改写了……

你觉得这可能吗？这个解释的成本是不是太高了？它存在理论上的可能性，但是不值得严肃对待。

……不过在我今天写这个问答的时候，也发生了一个有意思的事儿。我明明记得，就在几年前 -- 也就两三年、肯定没有六年那么长 —— 我看到了关于影星午马的那篇说平行宇宙分叉的文章。我还记得我当时特意看了，午马没死，而且还新婚。

可就在刚才，我为了写问答又去查了一下，我发现午马 2014 年就去世了！

要不就是我的记忆出现了严重错误，要不就是平行宇宙又分叉了。你们记得当时网上流传的那篇有午马的文章吗？你们听说过午马去世吗？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012/11/202012111921200998472829.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