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思考的乐趣7：书生与社会（完）

我们把泽娜·希兹的《恍惚在思考中》这本书讲完。我们已经讲了读书人怎样通过“密室”的修行扩大自身的内核，怎样面对自己生活周围的事物，包括读书和赚钱的关系，这一讲说的是读书人能不能改造社会。

老百姓常常连自己的命运都想不到要改变，读书人却总想改变世界，有时候还爱说一些很悲情的话，什么“书生报国无他物，唯有手中笔如刀”。可是读书人能改变世界吗？

北宋有个文官叫刘挚，能干实事、有政绩，然而曾经因为指出王安石变法中的错误而被贬。刘挚有句话说的很有力量：「士当以器识为先，一命为文人，无足观矣。」那“文人”和“士”相比，差在哪呢？其实差别很大，而且古今中外的英雄豪杰对此是有共识的。毛泽东爱说一句话叫“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说秀才有两个通病：一个是说得多，做得少；一个是谁也看不起，文人相轻 [1]。

希兹也不鼓励读书人出来搞政治。从为了学习而学习，到改造社会，这里边有太多坑了。我看希兹说的跟毛泽东说的有相通之处，我把其中的关键总结成三个“近敌” [2]。当你想要报国的时候，希望你能对这些近敌有所警醒，别搞成误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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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近敌是把研究政治变成晋升的渠道，不但不接触真实世界，而且屏蔽真实世界。

《那不勒斯四部曲》里有个情节是这样的。埃莱娜成功打进城市知识分子圈之后，可能是为了炫耀优越感、也可能是就是想让莉拉难堪，有一次专门领着莉拉去参加了一次知识分子的聚会。在聚会上，埃莱娜故意把莉拉晾在一边不管，自己去跟人高谈阔论。

莉拉当然很不满。聚会结束之后，莉拉说，这帮人说的那些话，什么“为了和平的世界团队、技术容量、饥饿、战争”，我根本听不懂 —— 但是他们互相之间也听不懂！埃莱娜，你要死要活地脱离我们，就是为了跟这样的人混吗？

而埃莱娜心里明白，其实莉拉说得对。埃莱娜为了能被知识分子当成自己人，可是狠下了一番功夫去学习他们的学术语言 —— 其实埃莱娜也不是喜欢那种说话方式，她只是为了融入。

希兹对此的评论是，知识分子已经把学术语言变成了一个门槛。不会这套语言你就不是我们的人，会这套语言我们就有优越感。那些夸夸其谈的人并不是真的想要什么世界和平、什么消除贫困和暴力，他们只是在用谈论政治的方式竞争学术地位而已。你看这像不像电视剧里“太太圈”的慈善晚会：这只是一个附庸风雅、炫耀和比美的聚会，跟慈善其实没啥关系。

这个门槛隔绝了老百姓的同时，也隔绝了真实世界。学术成了一大堆观点的堆砌，你只要在这里边寻章摘句，今天研究研究这个思想明天鼓吹鼓吹那个思想，写写文章讲讲课就行。外面的苦难你看不到，而且也不需要出去看。埃莱娜根本不在乎那不勒斯现在有多落后，她已经逃离了那不勒斯。

咱们想想现在搞社会科学的知识分子，是不是有这个情况。社会科学有没有用？肯定有用，而且我敢说也有很多学者在做实证研究，在深入调查社会现实，在本着良心出谋划策。但是对更多的吃学术饭的人来说，学问已经变成了一系列简单口号和预设立场，他们其实并不思考。他们只是把学问当做梯子往上爬而已。

那你说我不搞这一套！我要下沉到基层去，我要曝光老百姓真实的生活！这行不行呢？那你会遇到第二个近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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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分子改造社会的第二个近敌，是“假”接触社会。

我们前面提到过的左翼哲学家西蒙·韦伊（Simone Weil），曾经在上世纪三十年代，深入到巴黎的工厂里去当了一年工人。当时的情况是知识分子组织了各种工会，但是因为并没有真正了解工人的诉求，这些工会搞的都不是很成功，弄得是门派林立还互相吵，工人也不支持。韦伊就想我能不能去当个工人，我看看工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一年的工人生活让韦伊付出了沉重代价。她干活慢、总完不成指定的任务，屡屡被解雇。韦伊要求自己只吃跟最穷的人一样的食物，这使得她营养不良，落下一身病，才 34 岁就去世了。韦伊得到一个洞见，她意识到工人根本就没有要改变世界的意愿，根本就不思考社会问题，每天只是干活拿钱而已。工人对知识分子非常无感，知识分子要改变工人命运纯属一厢情愿。这是一个重要的洞见，但是韦伊的考察可以说是不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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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伊原本是个中产阶级教师，搞搞学问还行，她的动手能力、包括身体协调能力都不行。韦伊跟工人一起干活简直就是一个堂吉诃德式的场景：她自告奋勇说这个活我来帮你干吧，结果她一上手就把东西弄坏。她说的话工人也听不懂，不知道她要搞什么。工人不但不感激韦伊，而且对她很生气，说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你这纯属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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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果工人不愿意跟你说话，你又能了解到什么呢？知识分子下基层想的都挺好，结果常常都是笑话。有个 1941 年出的喜剧电影叫《苏列文的旅行（Sullivan's Travels）》，说的更有戏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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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列文是个年轻的好莱坞电影导演，专拍喜剧片，非常成功。他感到喜剧片上不了台面，想拍一些深刻的作品，就装扮成流浪汉，说要体验一下穷人的生活。苏列文的体验也是格格不入，比如他遇到两个大哥，居然跟人说了一句“你们工人阶级最近过得还好吗！”但是跟韦伊不一样的是，苏列文体验生活的时候旁边随时都有一个生活保障团队在待命。

结果数次假装穷人都不成功，苏列文一次次受不了了就赶紧回来。同事们都跟他说你别折腾了，你不属于真实生活，你只属于好莱坞。苏列文还是不服气，最后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下，居然真的成了流浪汉。同事们都以为他出车祸死了就不找他了，他自己又因为失手打死了一个工人而被判入狱六年。在监狱里，苏列文才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底层生活。

那是一种绝望和无助感。任何人想欺负你就能欺负你，挨打挨骂是随时的，你被人压迫到根本就不想反抗。

后来有个教堂搞慈善活动，请这帮犯人们看电影，是个喜剧片。大家看得哈哈大笑，苏列文瞬间领悟了喜剧的价值。

喜剧很肤浅。可是对在底层挣扎的人来说，笑这么一笑，已经是他们唯一能焕发人性的时刻。

剧情安排苏列文回到了好莱坞。这一次他不再尝试什么深刻了，就专心做他的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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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道理是你能把自己的事儿做好就不错了。你做好自己的事儿，就已经是在服务他人，就已经是改变世界。很多知识分子所谓的体验生活，其实是寻求刺激；所谓的关心穷人，其实是居高临下恩赐的心态；所谓的解决问题，其实是想自己弄个大新闻。

那你说不行！我要玩真的！我就是要改造社会，我要参与国家大事的决策！那你就面临第三个近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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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近敌是把自己变成政治议程的工具。

希兹处处强调“为了学习而学习”是“无用”之学，因为只有这样的学习，不带任何功利目的，你才能明心见性，感受真实的世界。等你感受到真实世界之后，你再想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那都是自发的。你很可能会发现一个之前完全没想到的点，去做一些事先没计划的事。

反过来说，如果你一开始就选定了一个议程，你就会被这个议程给限制住。比如说你还没做任何调查研究，一上来就说中国最大的问题就是教育，我要解决教育问题！你的本意确实是想为社会做贡献，想做出改变 —— 但是因为你已经预设了改变的路线，你就会做什么都是为了这个路线。你跑到农村去，要求老百姓和官员把所有资源都向教育倾斜。可是当地人最需要的真的是更好的教育吗？难道经济不重要吗？难道司法公正不重要吗？

只要拿起一把锤子，想要寻找钉子的时候，你的视野就已经被限制住了。你会运用理性，千方百计地想要证明这把锤子最重要。

这就是为什么学习的时候一定要强调“无用” —— 无用，才能不为任何议程所用。你必须不预设任何实用目的，先在最无用的心态下了解真实世界。先想明白到底什么是教育、什么是公正、什么是发展，再自发地发现目的，再决定议程。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智识生活就应该是最高目的，而不能向任何其他目的屈服。

我看这和咱们中国人说的先「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然后再「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一个道理：你要参与治理国家，应该先学习，把自己的内核给修炼好，先学无用之学，把书读明白了，理解世界，慢慢从小事做到大事 —— 你要是一上来就跟人去治理国家，那你就只能是个工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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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之见，世界发生的各种改变，往往都不是读书人抱着良好的意愿推动的。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这句话说的很对，真正推动社会变化的往往是那些没读太多书、没想得太明白、有各种各样的目的、但是行动力和号召力特别强的人。你要事后反思，他们做的很多事情都是可以争议的，你很难说是对是错，而且事情的结果往往会违背他们的初衷。真实世界其实是各种力量综合博弈的结果。

所以说读书人要改造社会，这其实是一个很天真的想法。那到底有没有人，就是爱读书，然后就是给社会做成了一些好事呢？那当然也有。

希兹举的例子是一位女社会活动家，叫多萝西·戴伊（Dorothy Day，1897-1980）。戴伊出生于中产阶级家庭，从小就爱读书。当时有很多书描写穷人的悲惨生活，但是有些书写的很猎奇，有各种细节描写，只是满足读者一个看热闹的心理。就好像我们今天在微博有时候看一段短视频，说城管又欺负人了，一个小孩多么多么可怜，大多数人看了，甚至哭了，也是仅此而已。

但是戴伊读书可不是猎奇。她读了书，就会自己跑到穷人社区，直接去看一看那里的生活。她看了就要采取行动。她成立了好几个组织、招募了志愿者去救助穷人，甚至为此对抗美国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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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维·布鲁克斯在《通往品格之路》这本书里也讲过戴伊的故事。我觉得戴伊跟韦伊相比，最大的区别就是她活的足够长。戴伊有机会犯各种错误、走各种弯路。她同情穷人，又曾经嫁给了一个有钱老头；她曾经酗酒，又爱好文学；她曾经很不喜欢宗教，最后还是加入了天主教；她信仰了宗教，也信仰过社会主义。每一次遇到人生的迷茫，戴伊都从书里找到了归属感。她一直都在更新自己的三观。

最后戴伊磨炼到了一个什么境界呢？她的慈善组织坚决不要那些理想主义者、那些只想做些“特别的事”的人、那些想当英雄的人 —— 她只要那些纯粹是出于义务和责任感，默默做一些繁琐而又平常的工作的人。

为什么戴伊能有这样的转变？因为她的人性扩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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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学习而学习，大约是这么一个过程 ——

首先是撤退。你撤退到密室里，不受功名利禄影响，思考一些最根本的问题：人生、宇宙、数学之类。

思考的过程中，你会觉醒，你的自我内核会扩大。这体现在你获得了更多的视角，你能体验到各种人、各种事情，你能去思考一些像数学和科学这样老百姓一般不思考的东西。

然后你会产生渴望。你会觉得以前的自己太幼稚了，你想要变聪明、变成好人，你想追求真理，想去谦卑地做成一些事情。

这时候因为学习让你有了“严肃”这个美德，你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你就允许自己被学习所改变。你就不再回避那些悲惨的现实，能够接受现实。你把自己和他人视为整体，对人类充满同情。这时候，你才算是一个能可靠地改变世界的人。

这条路可是太难了，我不知道有哪些圣人做到了。但是这本书不能白读，当你真正审视自己的时候，你可能会想到这些。

（The End）

### 💡 精华要点
- 为了学习而学习，大约是这么一个过程 ——
- 首先是撤退。你撤退到密室里，不受功名利禄影响，思考一些最根本的问题。
- 然后你会产生渴望。你会觉得以前的自己太幼稚了，你想要变聪明、变成好人，你想追求真理，想去谦卑地做成一些事情。
- 这时候因为学习让你有了“严肃”这个美德，你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你就允许自己被学习所改变。你才算是一个能可靠地改变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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