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先学赚钱还是先做学问？

> 读者 晓添才：
> 用经济学理论来解释，我们追求的只能是一个维度的最大化，多快好省是不可能同时实现的，纯粹的学习和财富自由是不同维度的，一门心思学习发财的人比纯粹学习的人获得财富自由的概率肯定会高。
> 所以，先获得财富自由再学习哲学比一开始就学习哲学不是更好吗？要提高两全其美的概率，（比如，查理芒格）是先学习挣钱还是先学习呢？

> 万维钢

你这个前半段说的非常理性，逻辑很清晰，但是后半段还是想得太好了。我认为财富自由跟学习的关系就如同财富自由跟结婚的关系：现在这有一位好姑娘，已经同意跟你结婚，你能说不行，等我财富自由再结婚吗？等你财富自由姑娘早就嫁给别人了。

没人知道什么叫财富自由，事实是自由不是因为钱多，不自由也不是因为钱少。“无用之学”确实是个奢侈品，但这里“奢侈品”的意思仅仅是你的基本生活得有保障。

我听说北大物理系、包括中科院理论物理研究所，在录取研究生的时候，经常会问一问学生的家庭情况、有兄弟几人。如果一家人的生活还指望着这个同学挣钱，教授们就有可能劝他别搞理论物理，去搞个挣钱更快的项目。这并不是说搞物理生活会很悲惨，其实物理职位的工资还是很高的，问题在于学术人才的成长周期太长 —— 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有正式的工作，可能那时候中学同学的小孩都会打酱油了。

但就是这样，学术人才也是远远供大于求。这是因为人只要基本生活得到保障，追求学问和追求财富的愿望可以是同样强烈。

如果你一定两样都想要的话，那就应该先追求学问。跟财富相比，学问有三个特点 ——

1.它的确定性高。你只要下够了功夫，就一定能学到东西；而财富跟个人运气、跟历史的行程很有关系。求学不成功夫还在，终身受益；投资失败啥也没有，全家悔恨。

2.它需要长时间的积累。你得钻研很多年，才能达到一个领域的前沿；而赚钱有时候可以非常快。

3.学问有可能带来财富，财富不可能带来学问。

学术界的收入是相当高的。像丘成桐那样的明星，你只知道他是数学家，其实他还是一个富豪。反过来说有些富豪想要搞学术可就不可能了。以前我听说有个什么海外华人，给北大捐个楼，完了要求北大研究他的“思想”，人们都是收了他的钱还拿他当个笑话。

所以搞学问的其实是自私的人，一心赚钱、拿自己的身家在市场里赌，那些都是最无私的人。为了不吃亏，哪怕就想追求财富，也应该像查理芒格他们那样，终生读书。但是我们千万别高估他们的学问 —— 他们其实没有太大学问。

> 读者 娇儿：
> 万老师，您在前几期课程里提到了一个词“开悟”，总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您能解惑下，如何理解这个词吗？并如何知道，自己在开悟道路上的哪里？

> 万维钢

开悟可能是人生最美好的体验，我认为是探索者的特权。我们想象世界是一张无比复杂的地图，有各种道路和墙壁。很多人只在各自很小的区域内走来走去，而且每天都是被各种力量驱使着，忙忙活活一辈子就过去了。

有的人，却对这个地图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很感兴趣，想到远方去看看。首先他能这么想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最起码他得知道有“远方”才行 —— 他得先看到一点亮光。但是他仍然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而且他会到处碰壁。他有时候想当个数学家，有时候想当个职业棋手，有时候想当程序员，好像都很遥远，根本不知道该干什么。世界在他眼中就好像是个迷宫一样。他就这么不停地探索。

突然有一天，就好像天亮了一样，地图打开了，他看到了一条路线。这就是开悟。开悟常常是一瞬间的感悟，是“豁然开朗”，但是之前必须有一段长时期的探索。

我们解数学题、钻研学术、搞发明创造都会有类似的顿悟时刻。人们描述这种感觉，总觉得就好像是被动的、是什么外界的东西“赐予”了自己这个领悟。但事实上它是主动探索的结果。

> 读者 Weiwei：
> 内心自洽，是不是需要一个信仰来支撑？

> 万维钢

信仰能让人迅速获得自洽。各种宗教、甚至包括像儒家的“气学”、朱熹他们搞的“理学”、也包括十九世纪兴起的一些政治意识形态，它们共同的特点是给你同“一揽子三观解决方案” —— 你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它这里都有。你只要接受了这一套，从此就没有什么疑惑了，它给你能遇到的所有问题都准备了答案。你要是还有疑惑，那就是你学的还不够精。反正导师都已经说完了，你只需要从他们的经典里找就行。

佛教传入中国之后，儒学之所以被人打得没有招架之力，就是因为佛教提供了完整的世界观 —— 什么生死轮回啊、因果报应这些 —— 而儒学只有一个很空洞的“天”。唐朝韩愈以下的中国的学者赶紧努力，发明了什么“气”、“理”之类的概念，含含糊糊弄出一个世界观，才算重新树立了国学。

这些体系都是自洽的 —— 但是它们之所以是个“信仰”体系，就是因为它们拒绝接受真实世界的反馈。我如此地信仰神，为什么还是破产了？可能因为你的信仰还不够虔诚。我们这么多文臣都在修炼理学，为什么大宋还是亡国了？天数茫茫不可知。

这些体系永远都有理，你不可能证伪它们。最可怕是还有一门心法叫“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 面对身边各种不如意，你不但不用困惑，而且还应该感恩！这不荒唐吗？只要默念“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内心永远都是自洽的。

我们应该追求自洽，但是不应该指望得到完全的自洽。永远都有困惑，终生都在探索，这样的人生更值得过。奥古斯丁虽然是个基督教神学家，但是我们很佩服他，因为他跟你讲理：上帝有些做法我也不理解，但是我不满足于不理解，我总在探索，试图去理解。这样的人绝对不会跟你说你只要信就行。反过来说，现在有些人，说专家是这么说的，你不懂你信就行，有的甚至要求别人盲目地信，真是连神学家都不如。

> 读者 HOLMES.MA：
> 我记得之前的日课里讲过，人应该想一想“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rself”，也就想一些别人的事情。而这本书讲的自身学习才是人的终极目的，这两个观点是不是有点冲突呢？

> 万维钢

学习是为了自己，但不是为了做*现在这个*自己。我们前面讲过艾格尼斯·卡拉德说的“渴望”理论 [1]，认为人的渴望是感受到了一个“更好的”自己的召唤，想要改变。那个自己，是 something bigger than 现在的自己。这就好比说我们爱国不是说要保持中国现在的样子，而是为了让中国更好。

> 读者 斌少：
> 在学习了《精英日课》，同时阅读了您之前介绍过的几本书后，我有一种感觉：您对于一本书的解读，保守地估计已经把当中有价值的部分，80%都萃取出来了，而且还拓展、结合了您的其它经验与人生思考，那您解读过的书是不是有点像榨汁以后的橙子呢？
> 
> 虽然知道“每个人读同一本书都有不同的获益”、“解读不代表原书的全部，有些东西得自己去发现”……等等理由都明白，只是毕竟时间有限，值得花时间的东西不少。谈及理念和方法的书，与文学作品，甚至修仙小说不一样，后者哪怕跟你说了故事情节，书中的“价值”还是需要读者亲自去感受，别人的解说代替不了你的体验。
> 
> 然而，方法类的书，知道了就是知道了。很多的书，还喜欢铺陈、列举出一些撑字数的内容，把一篇文章撑成一本书。
> 
> 《为什么佛学是真的》听您的解读，还需要自己去学习思考。但有些书，我感觉您的解读比原书、原文还更精彩、深刻。所以才有了一开始的疑问，很期待知道您的意见！

> 万维钢

感谢您这么说。因为我是写《精英日课》的，我不知道读《精英日课》和读书的对比。英文世界，我知道有两个专门解读书的服务，一个叫 Blinkist，一个叫 Instaread，我都付费订阅了。亚马逊上，对于特别重要、同时又特别厚的书，常常有人写了解读版在卖，我也买过一些。但是这些都不是很好，只能用来大概知道一本书讲什么，能帮助选书，不能替代读书。有很多解读不知道重点，有的还曲解了原作者的本意。我解读的书，自己都是从前言到后记一个字不差读完，而且关键地方会读好几遍。

我并不认为解读书是一项了不起的工作 —— 原创才是最厉害的，但是我的确认为，大多数书不应该写那么长。学术著作必须给各种需求的读者提供不同层次的细节，必须保持严谨性，但是有些仍然是太长了。如果你不是像我这样专业读书，你没必要一字不差地读。

甚至你根本没有义务把书读完。甚至你根本没义务读任何一本书。我写专栏的时候总是想要把知识交付给读者，并不假设读者同时也去看原书。

但是专栏不能取代原书。我忽略掉了很多东西，我是本着良心忽略的，但仍然是忽略，你不一定同意我的忽略。

没有一个解读服务能替代读书。一本书写的太长，你看作者东拉西扯不知道他想说什么，甚至很多作者根本不会写书，然后你从一大堆细节中抓住要害，产生自己的想法，这本身也是一个磨炼。把一本长书读完，这也是一个功夫，你的收获会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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