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代化的逻辑

咱们说一个大话题。我先给你讲个故事。我在微博关注了一个科幻账号叫@大都会新闻，专门报道 200 年以后的新闻。它有个设定是这样的 [1]。2060 年代，中国科考队在南极偶然发现了外星文明的遗迹，这是人类第一次证明了外星文明的存在。紧接着，这个自称“翡翠文明”的外星文明就主动派代表团访问了地球，他们宣称绝对不会威胁人类安全，而且还要帮助地球人提高科技水平。

2070 年代，翡翠文明把一艘装有科技资料的飞船停靠在了太阳系边缘的“柯伊伯带”，欢迎地球各国前往下载，但是只停 420 天。

各国立即展开了竞赛。结果是中国、美国、以色列、欧盟、英国、俄罗斯都派出飞船，成功下载了翡翠文明的资料。联合国要求这六国跟全人类共享这些资料，遭到了六国的一致拒绝。在此后一百多年中，六国通过破译翡翠文明的技术，殖民到太阳系各个角落……而其他国家，则等于是被现代化抛弃了。

事关现代化的东西你必须拿到，拿不到你就注定落后。如果我是这个设定里的……比如说，日本，我宁可发动战争、宁可割地赔款，也要拿到翡翠文明的科技。

但我们现在生活的这个世界，不是那样的设定。

现在我们这个世界最厉害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科技资料，而是“现代科技市场圈”。

现代科技市场圈 = 全球市场 + 科技的加速和融合 = 现代化。

首先，能让你“现代化”的技术都不是单独的技术，而是一个“圈”。远的有凯文·凯利的《科技想要什么》，近的有戴曼迪斯和科特勒的《未来比你想的快》，这些技术思想家给我们描述了科技圈的演化。现代化需要的是本身在加速进步、同时又能跟别的技术融合、又能促进别的技术也加速进步的技术。

创新是想法的连接。没有一项技术是孤立的。连接，才能 1+1>2。圈外的、不能融合的技术，没有前途。

“圈”这个概念非常重要，不理解这一点就不能理解现代化。然后，市场也是一个圈。

*

现代市场跟一百年以前非常不一样。以前的市场不是一个圈。

每个人都知道商品交换的好处。我打铁你织布，咱俩交换一下，双方都乐意，这个道理永恒不变。但是一百年以前，我们可没有那么大的愿望，要把产品卖到全世界。而今天的工厂都想把产品卖到全世界 —— 其中是什么东西变了呢？

价值的构成变了。任何一个商品的价值都是由三部分组成的。一个是物质，也就是原材料。一个是人的劳动。一个是技术、品牌和信誉这些无形的东西。

以前的商品的价值，主要是原材料和人的劳动占大头。最早是资源比人值钱，工业革命已经开始之后，劳动都还是大头。一直到上世纪五十年代人们都在靠手工缝制衣服。我一天工作十个小时累死累活才能做好一件衣服，我非常需要把它卖掉 —— 但是你要说能不能每天找我收购两件衣服，对不起我做不到。

有个笑话是这么说的。一个商人访问原始部落，发现村里有一种手工编织地毯特别好，就问酋长卖多少钱，酋长说一千块钱一个。商人说那我买 50 个，酋长说那得要十万块钱。商人说怎么买得多反而单价更贵呢？酋长说因为编那么多一样的地毯实在太无聊了，是对人性的摧残。

一直到亚当·斯密的年代，商品生产都是这样的局面。所以亚当·斯密写《道德情操论》，否定了对财富的无限制追求 [2]。你为了积累一点财富必须每天都拼命工作，连个人生活都没有了，你图啥呢？这种人生有什么意义？

而马克思说的就更严厉了。马克思说商品价值都是由人的劳动创造的，那你资本家要扩大再生产，要赚更多的钱，不就等于是剥削更多人的劳动吗？如果你的财富是建立在别人劳动的痛苦之上，你这是不道德的，资本的“每个毛孔都流着鲜血和肮脏的东西”！

在前现代化时期，这是一个无解的局。如果创造财富一定要用到痛苦，你什么制度都不好使。

*

但是今天的财富完全不同。今天能卖到全球市场的商品里，原材料和血汗劳动所占的成本非常非常低，大部分价值体现在科技含量和品牌那些无形的东西上。一个在发展中国家生产、在发达国家卖的商品，其中生产成本不会超过零售价的 10% ~ 15%。

这个现象你可以见仁见智。比如科技研发是劳动吗？我认为它跟传统的在工厂里做工那种劳动完全不一样，应该算在无形价值里。写《二十一世纪资本论》的皮凯蒂会说现在资本太厉害、劳动者太弱势了。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比吉特·班纳吉和埃斯特·迪弗洛夫妇出了本新书叫《好的经济学》，说生产成本占比低恰恰决定了中国制造没有那么容易被什么越南制造给取代 —— 因为把中国工人工资再提高一点，那个成本还是很低 —— 而且说明了为什么发展中国家难以赚到更多的钱。

不过那些都是细节。这个大局是，因为现在劳动不重要，所以我们非常乐意*量产*。投入很多资金研发、建立了品牌信誉和销售渠道，这些无形的东西有了之后，生产根本就不是问题。手机、电器、服装，多生产一件商品的边际成本几乎都是 0，其实和拍电影写小说没有本质区别。

无形的东西占比高，使得买卖双方都有了更高的交易意愿。衣服对你来说更重要的不是保暖而是风格和品牌，那你就更愿意购买一件衣服而不是自己缝制；生产衣服对你没有痛感，你就更希望多生产。

买卖双方都希望加入更大的市场。而最大的市场，是一个圈子。

查理·芒格有个来自中国的弟子叫李录。李录也是个价值投资者，也像芒格一样喜欢思考大事，他最近出了一本书叫《文明、现代化、价值投资与中国》。李录有一个洞见。

李录说，世界各国、各地区之间的市场互相融合，最终必定成为一个唯一的市场。从此之后，「任何人、企业、社会、国家，离开这个最大的市场之后就会不断落后，并最终被迫加入。一个国家增加实力最好的方法是放弃自己的关税壁垒，加入到这个全球最大的国际自由市场体系里去；反之，闭关锁国就会导致相对落后。」

李录把这个论断称为现代文明的“铁律”。这个唯一的市场，就是二战以后美国和欧洲共同建立的全球市场。当初苏联没有加入这个市场，苏联经济就落后。韩国、台湾、包括后来的中国大陆加入了这个市场，所以经济就增长。

而这个市场之所以厉害，就是因为科技这种无形的力量把生产变得非常容易。科技融合圈和全球大市场是一体的，可以称为“现代科技市场圈”，或者就叫现代圈。

据说 [3] 邓小平1978 年访美的时候，曾经对翻译说过一句话：「二战后凡是与美国好的国家都富了，凡是与苏联好的国家都变得非常贫穷。」我理解邓小平说的不是美国，而是那个现代科技市场圈。

中国在改革开放时期一直说要“与国际接轨”，接的就是这个轨。在这个圈里，你就能乘上技术加速进步的势能，你的势力范围就是整个世界。不在这个圈里，你就是自绝于现代化。

这个是现代化的大道理。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同这个道理，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在圈内。

大卫·李嘉图的“比较优势”理论肯定是过分简单了，事实是贸易并没有让所有人受益。班纳吉和迪弗洛在《好的经济学》中有很多讨论，但我想说的是这个“零阶道理”：你一定要设法进入现代圈。现代科技市场圈的玩法跟以前的世界规则非常不一样。

简单地说，现代圈的规则是“或者合作，或者忽略”。

国与国之间、公司与公司之间，咱俩能交易，或者咱俩的技术能融合，那我们就合作；如果不能，那就互相忽略 —— 而不会有谁去主动侵略谁或者压迫谁。

资源最值钱的时代值得侵略，劳动力最值钱的时代值得压迫，但是现在这些都不值得了。非洲有很多资源和人力，可是现在还有国家需要占领非洲吗？让非洲人自己挖矿，咱们花点钱买过来，可能比直接让中国人去挖矿更便宜。加州是美国最富裕的州，但是它最大的价值不是在土地上，而是在那些高科技公司、那些大学的无形资产上。墨西哥如果说加州自古以来是我们的领土，我们要收回加州 —— 那能有多大意义呢？

很多发展中国家抱怨自己的资源被贱卖了，但更大的事实是别人如果不买它的资源，它更受不了。

现在那些全球化的不满者，不满的不是他们被抢走了什么资源，也不是压迫劳动带来的痛苦 —— 他们不满的是他们被忽略了。他们真正被剥夺是机会。美国跨国公司和中国的劳动者合作，美国劳动者被忽略，所以要选特朗普。

*

现代商业竞争大都是运动员式的，很少有说哪个公司半夜去把对手的仓库给烧了这种恶意的敌对行为。那样首先是不好，而且也没意义：市场是开放的，你的对手不会只有这一家公司，把它打压下去并不能让你的境况更好。

事实上竞争对手之间反而还可能经常合作，因为只要能合作，总能同时提升两家在市场上的相对位置。

那么中美两国之间，也是合作大于竞争。一个国家并不是一个人，不是说拿个第一的名号就能如何如何 —— 国家是由无数个公司组成的，那些公司最关心的不是美国是不是第一，而是它怎么样才能从中国赚钱。

*

的确有些美国人认为关键的技术绝对不能让中国掌握，有些中国人认为哪怕国货质量差点，国家也应该专门扶植国货。有些人甚至盼着西方封锁中国，说只要一封锁，中国就能独立自主地研发出来所有的核心技术。

殊不知中国最有独立自主搞研发精神的任正非，恰恰最反对这些想法。你不希望在圈外另搞一套，你不希望世界出现技术分裂的局面。

最核心、最高级的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这个当然好 —— 但那是次一级的价值观。零阶的价值观是我们一定要在现代技术圈里搞研发。西方的技术不是掌握在“西方”手里，而是掌握在圈里一个一个具体的公司、具体的人手里。英特尔和谷歌不会永远存在，他们的工程师更不会永远在职 —— 只要我们也在这个圈里，也许下一个核心技术就是我们的。

……其实都是现代圈的。韩国和台湾都做到了，华为也做到了。

李录有一个观点很好：我们应该把美国的霸权，和美国建立的这个市场给分开看待。中国要做的不是拉几个第三世界国家另建一个市场，而是积极参与现在这个市场，在其中发挥更重要的领导作用。

什么“黑暗丛林法则”、什么“你要跟我打贸易战我就不给你稀土”，那都是儿童思维。千万不要低估现代科技市场圈的力量。不管特朗普怎么干，现代化的逻辑仍然成立，剩下的都是暂时的。

### 💡 精华要点
- 科技融合圈和全球大市场是一体的，可以称为“现代科技市场圈”，或者就叫现代圈。
- 在这个圈里，就能乘上技术加速进步的势能，不在这个圈里，就是自绝于现代化。
- 现代圈的规则是“或者合作，或者忽略”。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006/03/202006032130498510204899.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