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看汉字和看字母的大脑，一样吗？

> 读者 快活的方丈：
> 中国人从小看的是汉字，西方人看的是字母，这两种大脑是不是有什么不一样呢？

> 万维钢

我们知道英文只有二十六个字母，所有词汇都是字母的组合，似乎是一种更抽象的文字；中文都是方块字，有很多还是象形字，就好像图画一样，是一种更形象的文字。那么很多人，首先是西方学者，包括马克思·韦伯在内，认为用英文的人就更擅长抽象思维、用中文的人就更擅长形象思维。后来我们一些中国的学者也这么认为。

但这个观念是错误的。六七岁的小孩刚学认字、或者书法家琢磨书法，那可能确实很在乎字形。但是你一旦熟练掌握文字，再去读写的时候，你根本不会、也来不及再去琢磨这个字代表什么那个字的意象如何，你是用的其实是字词的组合，都是一块一块地处理，不是一个一个地处理。英文也是这样，真正阅读英文的时候读的也是词组，而不是单词。

韩国人、越南人以前都是用中文，现在他们把本国的文字都给字母化了，但是我从来没听说有研究证明这个字母化对他们的思维方式造成了什么影响。我看有人专门考察了中文和其他语言文字的演变 [1]，认为文字形态纯粹是历史偶然和路径依赖的结果，不能说思维方式跟文字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

但你也不能说绝对没影响。比如中文表达数字非常清晰、简短而又方便，比英文好用得多，有些学者认为这是用中文学数学的优势。甚至现在美国就有一些学校，专门教孩子用中文学数学。我对这个理论持怀疑态度，因为众所周知法语表达数字是最繁琐的，但是法国的数学水平也是最强的。

不过所有人都得承认，中文是一种效率极高的语言。一本英文书翻译成中文，厚度大概会缩小一半。但是你仍然不能说这就是一个绝对的优势。比如说，以我个人的观察，如果你把语言学习分为三个阶段，中文和英文的优势和劣势是会发生互相转换的 ——

第一阶段是小孩刚刚学认字到日常语言。这个阶段是英文的优势。你只要熟悉一定的发音规则，就很容易猜到每个词是什么意思，会说的话就会读。小学三年级之前，我感觉美国孩子的阅读水平和阅读范围超过同龄中国孩子。

第二阶段是从日常语言到高级语言，这个阶段是中文的绝对优势。汉字虽然难学，但是学了就很好用。掌握 4500 个汉字就可阅读任何文章，哪怕是全新的词汇，也能根据汉字组合猜出来意思。但是英文要把词汇量提高到能阅读高水平书籍的程度相当困难。所以你看美国研究生入学考试考的 GRE，其中一个重要项目就是测词汇量。

第三阶段是学术级的语言，这个阶段，我感觉又是英文优势了。中文因为是单个汉字的组合，想要创造一个新词十分灵活，但是太灵活了，就失去了精确性。比如说什么叫“道”，什么叫“仁”，今天之所以有那么多争论，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中文自带一种模糊性。这个模糊性用来写诗的话它是一种美感，但是用来写学术文章就不太适合了。

你比如说“民有、民治、民享”这三个词，一听就特别高大上，有一种圣贤之道的味道 —— 可是其实呢，它对应的英文只不过就是 from the people, by the people, for the people，是很简单的意思。

所以你看现在赵汀阳他们这帮哲学家，用中文写关于中国哲学的事儿，也必须时不时弄几个英文单词出来。那些词并不见得都是什么学术大词，有的就是简单的介词。而只用中文，似乎不足以精确表达某些意思。

不过话说回来，中文的模糊性也可能是历史路径依赖的结果。因为我们读了太多古文和诗歌，看到汉字会产生太多联想。如果没有那么多联想，把每个汉字就当做简单的文字符号，也许跟英文没有区别。事实上现代汉语已经比古文精确多了。

> 读者 1043：
> 文章让我想到了一句老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本来应该是一个统计规律吧？但是看似又有一些本质的道理，就好像创新者的窘境那样，中国古代领先，近代落后，现代追赶，然后也许以后又领先了？也算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么？但是还有河南河北啊，比如一些从开始就落后到现在的地区，好运有会轮到他们的时候吗？

> 万维钢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仅仅是一个统计规律，很可能是历史上一个必然的规律。这个规律正是由“创新者的窘境”和“优势和劣势的互相转换”决定的，也是伊恩·莫里斯《西方将主宰多久》这本书的一个核心思想。

中国和西方在历史上的较量，有时候东风压倒西风，有时候西风压倒东风，真是一个无比精彩的故事。咱们在这里先梳理一番，为继续学习《西方怪人》做个准备。

人类进入文明时代之后，一开始是西方领先。埃及文明、希腊文明都领先于同时期的中国。中国的很多关键技术，可能包括青铜器冶炼，来自西方。承认这一点也不丢人，非得不承认的话就很没意思。西方之所以领先并不是因为人种不一样，而是社会发展阶段和地理环境决定的。古希腊是个松散的城邦国家，地中海水系交通特别发达，这就决定了西方搞贸易比中国容易得多。

但是从大约公元 500 年开始，中国一下子就超过了西方，而且一直领先了一千两三百年，这是为什么呢？莫里斯认为一个关键点是隋炀帝修了京杭大运河。中国的内陆交通命脉被打通了。

与此同时，中国的农业技术成熟了，比如说铁质农具普及了。再加上中国的帝国中央集权制度能给全国提供长久的和平，科举制度提供了一定的社会流动性，这一切都特别适合搞农业。中国的耕地连成片地提供产出，经济越来越发达，城市规模越来越大，成了世界最富强的地方。富强的国家社会分工自然就会变复杂，会出现各种专业人士和专业技术。中国宋朝的造船技术相当于十八世纪法国的水平，海贸也搞起来了，可以说一切欣欣向荣。

但是，你这一套最适合的，还是搞农业。农业仍然是中国的经济基础。

而欧洲却不太适合搞农业。人口上来了，土地还是这么多，整个欧洲四分五裂，各国还总打仗，很多城市直接就在前线，想像中国那样靠大规模农业发展经济根本不可能。这是欧洲的巨大劣势，事实上中世纪欧洲经济确实不行。

但是劣势有时候又能转换为优势。欧洲耕地太少，只好变着法地琢磨怎么提高效率，被逼着搞创新，风车、水车、磨坊得到了大量使用。

中国农业发达本来是个优势，这个优势让中国能养活大量的人口，劳动力便宜，这本来也是优势。可是劳动力既然这么便宜，搞机械化就不值得。农业优势面对工业创新就成了劣势。像工业革命时期的蒸汽机，效率极低，特别费煤而且其实做不了多少功 —— 这种东西在英国有用因为英国的煤很便宜，英国工人工资是全世界最高的；同样的蒸汽机运到中国肯定没人用：这笔钱能请到五十个工人，比机器好使多了。

航海方面，本来是中国先发，欧洲是抄袭的中国技术。但是欧洲人发现了美洲，美洲贸易给欧洲带来了国运级别的利润。那你说中国人为什么不好好搞航海了？并不仅仅因为朱元璋脑子有问题，其实也是因为中国航海的利润没有高到能影响国运的程度。那你说为什么欧洲人发现了美洲，中国人没发现？其实有些人认为是中国人首先发现了美洲，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关键是美洲距离欧洲比较近，距离中国太远。美洲贸易对中国的吸引力没有那么大。

美洲的大航海对欧洲人心理的影响是“新的东西比旧的东西好”。人们愿意对外探索，是因为探索确实有利可图。而与此同时，农业国中国却坚持认为旧的比新的好。莫里斯认为科学没有在中国发展的根本原因是中国是个内向型经济。

但中国的内向不是没有道理。新技术刚兴起的时候并没有那么厉害，如果你这边已经很厉害了，你根本看不上那些技术。当前这个优势是你的迎接新技术的劣势，这也是创新者的窘境。

那现在欧洲为啥又不行了，中国为啥又厉害了呢？还是因为统一。中国这个统一的大市场，号称十四亿消费者，谁不服都不行。中国仗着市场大可以强行要求西方国家转让技术，西方国家也认了。而且这是一个后发优势。中国终于反应过来要搞工业革命的时候，已经不必自己再去试错，已经知道技术路线都是怎么回事儿了。

我们看这其中的优势和劣势转换。靠海是个地理优势还是劣势？这取决于现在的主流生产方式是什么：靠海对农业可能是劣势，对商业是优势。人多是优势还是劣势？煤炭多是优势还是劣势？领先、做天下第一是优势还是劣势？都取决于现在和不远的将来我们要干什么。

这里面没有永远的优势和一劳永逸的胜利。现在中国已经没有后发优势，科技已经到了无人区。当然大市场和产业链的优势还在，但是如果将来再发生深刻技术变革，那可能是另一个故事。

我认为这里的教训是不要试图复制祖先的成功。过了那个村已经没有那个店了。你得始终面向未来才行，中国在农业时代最辉煌，但是农业时代并不是最值得我们现在学习的时代。

> 读者 王林波：
> “政府部门办手续，大企业走流程，也是内卷。其实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儿，系统会把它搞得越来越复杂，你得盖很多章”，但是，系统越大，流程越复杂，这是系统大带来的代价吧？不这样内卷，又能怎样呢？

> 万维钢

我们讲《灰色企业家》的时候已经说过规章制度如何积重难返，这里我想补充一点。我觉得很多流程是系统想要避免小损失，从而忽略了大价值。

比如我当初大学毕业，学校要求办一整套“离校手续”，我一看要盖十几个章。我得去图书馆跑一趟，证明自己不欠图书馆的书，得去网络中心跑一趟，证明不欠流量费……凡此种种。而我在美国毕业、换工作，从来没办过这种手续。当然美国也有手续，比如你购买办公用品、出差开会之类，都需要走个科研经费使用流程。

这些流程的主要作用是怕损失。可是损失又能怎么样呢？这是一个投入和产出越来越不成比例的事情：你要想绝对不损失，得把流程弄到无比复杂的程度；你把流程砍掉一大半，其实也损失不了多少。杨振宁评论国内科研状况，他最恨的就是逼着科学家搞报销数小钱。我在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有一次也不知花了个什么钱，财务方面说我这笔花费好像有问题，让我举证，否则就不给报销 —— 我连回复都没回复，我不报销了，我不跟你们算这些小钱。

当公司变大以后，肯定会有人占点公司的小便宜。那占点便宜就占点便宜呗？如果这个人创造的价值没有远远超过他报销的那点钱，你根本就不应该用他。留下一些模糊空间，让大家过得自由舒畅一点，才能更好地集中精力创造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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