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社会为何非得是这样的

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非得是今天这个样子吗？为什么一定要有等级呢？为什么一定要一夫一妻呢？为什么财产是私有的？为什么世界要分成各个国家，各自为政呢？

每当我们看到人间的苦难、面对压迫和不公平、思考社会问题的时候，我们总会想到，能不能建立一个更好的社会。

事实上人类近代史上发生过很多很多次“从第一性原理出发”，直接建立一个新社会的实践，它们的初衷都是美好的。但是它们的结局，要么就是大规模的失败，要么就是只能在很小的范围内存活。一开始都叫“乌托邦”，后来失败的太多，描写这种实践的小说都被称为“反乌托邦”。

但是人们仍然在尝试。美国至今有很多个团体，就是一帮人凑起来找个地方尝试一种新的社会生活。英国有个电视节目叫《荒岛求生》，找了 36 个人一起到荒岛上生活，说一切规则都自行建立，观众极多。

但是这个节目开始没多久，就有 7 个人离开了。其中有一个人离开的理由特别有意思。他说我参加节目就是想体验不同的生活，结果我们在岛上制定的规则还是和外面的世界差不多，这太无聊了。

你完全能理解他的想法。是中国人也不一定非得说中文，是少数民族也不一定非得穿“民族服装”，人都是自由的，对吧？我们理所应当可以换一套社会规则！难道不是吗？

美籍希腊裔社会学家尼古拉斯·克里斯塔基斯（Nicholas A. Christakis）新出的这本《蓝图：好社会的八大特征》（Blueprint: The Evolutionary Origins of a Good Society）告诉你，别想了，人类社会大体上只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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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是一个非常强的结论。你要是一个人坐在家里想，怎么想都没法接受这个结论。从逻辑上讲，哪怕前面所有建立乌托邦的尝试都失败了，也不能证明下一次尝试就不能成功。要接受这个结论，我们对人性必须有一个根本的认识。

这个认识就是，人，不是自由的。

这不是一个哲学判断 —— 哲学家现在已经没有资格判断人性了 —— 这是一个科学认识。

可能很多人不知道，今天的科学家对人性有非常强硬的理解和认识。科学家不靠清谈空想，他们有两个最硬的手段。

一个是从脑神经科学入手，考察人的认知能力。这门学问研究大脑的硬件限制。人脑不是可以随便升级的计算机，它并不神奇，它有各种认知偏误，它容易犯错误，它接受不了任意的设定。

另一个手段是进化心理学，考察基因和遗传。如果人类的远亲，比如猩猩，也是这么做事的、几十万年以来的人类都是这么做事的，那这件事很可能就是写在基因里的。然后你再找到具体的基因编码。如果事实证明基因就是这么规定的，你又能怎样呢？

人其实是一台有出厂设置的机器，是一种有生理限制的动物。

科学家在这方面的认识其实早就开始了，而且出了很多书。三四十年前就有弗朗斯·德瓦尔的《黑猩猩的政治》、杰拉德・戴蒙德的《第三种猩猩》；近年来有乔纳森·海特的《正义之心》；最近新出的有罗伯特·萨波斯基的《行为》。这些书都是从生理和硬件角度，告诉你人性是怎么回事。

克里斯塔基斯这本《蓝图》，承续了这个强硬的解释思路，告诉我们人类社会为什么非得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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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塔基斯首先考察了各种你能想象出来的社会关系，包括历史上的王朝、乌托邦的实践、沉船事故之类的极端环境下的小社会、边远地区的奇特婚姻风俗、包括他自己还参与做了一些实验，得出的一般规律，简单来说，就是成功社会的规则都是相似的，失败社会各有各的规则。

这些成功规则一共有八点，克里斯塔基斯称之为“社会套件”。它们共同构成了好社会的蓝图 ——

1.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身份，可以互相识别。而不能所有人都匿名，或者都长一样。

2. 人会爱自己的伴侣和后代。这构成了家庭的基础。

3. 没有亲缘关系的两个人，也可以结成友谊。

4. 整个社会有社交网络，大家连接在一起。

5. 社会中有合作。

6. 人们总是更喜欢自己所在的群体，有时候还会为此敌视别的群体。

7. 存在一个温和的等级制度，所有人的地位不是绝对、而是相对的平等。

8. 这个社会促进学习和教育。

这八点听着挺平常，但关键是你不能改。取消家庭行不行？绝对平等行不行？不行。那样就不会是一个长期存在的复杂社会。

这些社会套件是人类的硬件决定的，它们是人类在演化中经过自然选择的结果。

当然成功社会不可能都是完全一样的，西方社会跟中国社会就不太一样，也许跟自然环境的差别有关系。但是西方社会和中国社会都符合这八个社会套件的设定。这些套件代表好社会的共性。为什么有这些共性？因为不管怎么自然选择，各地的人类有一个环境，是始终都一样的。

这个环境就是，有其他人的存在。

只要你是人，你能存活和繁衍，你的身边就必然有其他人的存在。你要和其他人互动，就得符合一些固定的规则。

克里斯塔基斯找到了这些套件在人类演化中的逻辑，说明为什么这些规则能给一个群体带来演化优势。然后他又挖掘了人类基因上的硬限制。这本书就好像是一本推理小说，用逻辑链条串起各种蛛丝马迹，能带给你思维的乐趣。

我来说说其中几个有意思的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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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同地区的好社会殊途同归呢？有个关键思想叫“趋同进化（Convergent Evolution）”。

趋同进化是说，生物进化中能遇到的好东西，并不是无限多的。比如你要让一个动物能飞，翅膀的“设计”就只有那么几种。

蝙蝠和鸟类在进化历史上是距离非常远的物种，它们是各自独立地进化出了飞行的能力，对吧？但是它们的翅膀，却是一样的。它们并不需要互相抄袭，它们各自不断试错，最后发现能飞起来的，就是这种翅膀。

最著名的例子是眼睛。人和章鱼，早在 7 亿 5000 万年前就分道扬镳了，我们和章鱼的那个共同祖先是没有眼睛的 —— 然后我们和章鱼各自独立地演化出来了眼睛，结果这两种眼睛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008/27/202008271722442140689832.jpg)

这种眼睛，在不同的物种身上，被独立演化出来了至少50次。

趋同进化告诉我们，好东西会被大家都用上。为什么各家出品的照相机镜头都是圆的、手机都是长方形的？因为这样的设计最合适，只有这样的产品能存活下来。

社会进化也是这样。人类社会也好，大象的、猩猩的社会也好，只要是足够复杂、能够长久存在的好社会，就具备那八个套件，大家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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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比如说，为什么非得是一夫一妻制呢？这是一个漫长的故事，克里斯塔基斯用了好几章解释，我大概给你捋一捋。

不管是人类中的男性女性、还是动物中的雄性雌性，不论你是自由恋爱还是包办婚姻，只要发生了性关系并生育了后代，他们之间就会有一种依恋感。这可能是从爱后代引发出来的，也可能是基因决定的，不管怎么说，这个依恋感，它就是客观存在。

依恋感决定了两性关系往往是固定的，不是今天跟这个人生活明天跟另一个人生活。最基本的就是男女一加一配对的关系。事实上，从三十万年前到一万年前的这段时间内，人类都是一夫一妻制。进入文明时代以后也都是以一夫一妻制为主。人们都是最爱自己的家庭、然后扩展到爱亲属、到爱远亲，以至于爱社会上的其他人。

那你说不对啊，很多灵长类动物都是一夫多妻，人类不也有过一夫多妻制吗？这跟环境和社会有关系。如果环境的生存压力特别大，雌性都选择间隔很远的独居，那就只能一夫一妻。如果环境适合，大家可以群居了，那的确有一夫多妻，但是这时候，社会开始起作用了。

随着社会越来越复杂，有些男性发明了一种新的求偶策略。他们不再像以前一样通过战斗去争夺女性，而是改为“追求”女性 —— 比如专门给一位女性提供食物和保护。而女性也会觉得这样很好，适合依恋感，这样社会就会往一夫一妻的方向演化。

而到了近代，社会合作变得更加复杂化，必须让男性之间更加平等，一夫一妻制就是最合理的选择了。

这里还有个有意思的点。以前很多学者认为，是因为父亲必须参与照顾后代，人类才是一夫一妻制。克里斯塔基斯的论证则是，因为人类很早就学会了一夫一妻制，父亲才会参与照顾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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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比如说社会套件中的第一点，人的身份识别，是怎么来的呢？

你要不是社会学家可能都想不到这样的问题。为什么每个人都长得不一样呢？这其实对社会有好处。人们能够互相识别，才能记住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社会才能有回报和惩罚机制，才能促进合作，才能是个好社会。

而每个人都长得不一样这件事可一点都不简单，需要在基因上有特别的布置。负责我们脸部形状的基因，得有充分的多样性才行。比如我们看看下边这张图的右边，它说的是人的鼻子宽度和长度之间的相关性 ——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008/27/202008271745052574677423.jpg)

这个相关性几乎是 0，也就是鼻子宽的人既不一定鼻子长，也不一定鼻子短，宽度和长度没关系。这有什么好处呢？这样人的鼻子才能是多种多样的。否则如果鼻子的宽度能决定长度，人的相貌就少了一个自由度，长得相像的人就会增多。

反过来再看左边这张图，手的宽度和长度有个明显的正相关，这意味着宽的手通常也是长的手，很多人的手会很相像。所以我们都是看脸识人而不容易看手识人。

而这是有代价的：控制手的宽度和长度可能用一个基因就够了，而控制鼻子的宽度和长度的必须是两个不同的基因。付出这个代价，我们收获的是更好的社交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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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科学的手段。人类社会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哪些是基因、哪些是文化、哪些是环境的因素？哪些是偶然的？哪些是不可改变的？现代学者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搜集各方面的证据，无比小心地论证，给你过硬的答案。

我们不能说克里斯塔基斯找到的这八个社会套件就是最终答案，你会看到有些推理环节还不够确切 —— 但是这是最值得尊重的答案。

中国社会跟美国社会不一样，共和民主社会跟专制社会、跟封建社会不一样，未来的社会肯定也会跟现代社会不一样，你也可以去尝试各种新的组织方式。但是这八个社会套件，可是从大象、到猩猩、一直到人类的今天，没有变过。

当我们试图变化的时候，首先得注意哪些东西是不能变的。没有这个知识就会犯错误。很多国家尝试过绝对的平等，尝试过取消家庭，太平天国曾经把人分成男营和女营，美国震颤派乌托邦社区也曾经严格禁止男女接触……所有这些实验，要么立即失败，要么只能在极小的范围内存在。为什么？因为它们不符合人类社会的蓝图。

有些书能让人更激进，这本书能让你更谨慎。真正读书多有见识的人，气质其实是谨慎的。

### 💡 精华要点
- 成功社会的规则有八点，称之为“社会套件”：
- 1.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身份，可以互相识别
- 2. 人会爱自己的伴侣和后代。这构成了家庭的基础
- 3. 没有亲缘关系的两个人，也可以结成友谊
- 4. 整个社会有社交网络，大家连接在一起
- 5. 社会中有合作
- 6. 人们总是更喜欢自己所在的群体，有时候还会为此敌视别的群体
- 7. 存在一个温和的等级制度
- 8. 这个社会促进学习和教育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008/27/202008271745531117316662.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