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线上的适应》4：战术领导力和战区领导力

领导力被戴维·巴诺认为是三个适应因素中最重要的一个。军队的教条再多也不可能规定你应该如何取胜，打仗不是走流程，适应最终取决于领导者的能力和悟性。战场上总会有各种不可预测的事情，糟糕的领导者把它们视为威胁和负担，而优秀的领导者却可以把它们视为机会。会打仗的领导者得善于对待意外。

可是军队绝大部分时间都不打仗。军队是个非常封闭的组织，所有领导都是从基层一步步提拔上来的。这个人一直都生长在和平环境中，他之前所有的晋升可能都是出于和平环境中的表现。他可能是因为善于完成计划、能够节约资源、能够很好地管理人员和账目、维持纪律、不出事故而得到晋升。这些经验会让他本能地排斥危险。而你现在却让他去领兵打仗，这不矛盾吗？

其实我们选拔科研人员也是这样。真正的科学家需要的是创造力、动手能力、调研能力、合作能力和灵气，可是考研考的是政治、英语和做题，根本是两股劲。

所以军队选拔将领是个难题。「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可是不到战场上试试你往往真不知道谁行谁不行。一个直观的办法是专门选那些有战斗经验的人，但是你会发现战斗经验也可能是个包袱，这样的人可能会过度依赖自己成功的战斗经验，而不适应新的战场变化。

不过军队的领导力也不是没有规律可循，这一讲咱们专门说说。巴诺把领导力分成“战术领导力”和“战区领导力”。战术领导力是指一线指挥官在战斗现场做出的随机应变，战区领导力是指军方高层对整个战役的指导思想作出的调整和适应。

咱们对这两种领导力各自说一个成功的和一个失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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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术领导力的成功代表叫约翰·阿比扎伊德（John Abizaid）。此人退役前是美国四星上将，人送外号“疯狂的阿拉伯人（the mad Arab）”，因为精通中东事务，2019 年被特朗普任命为驻沙特大使。我们要说的是阿比扎伊德在 1983 年美国入侵格林纳达期间的战术表现……这段故事后来被拍成了电影，叫《伤心岭》（Heartbreak Ridge，1986，也叫《战火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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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纳达是加勒比海东部的一个小岛，当时岛上发生了一场古巴主导的政变。古巴人在岛上修了飞机跑道，要迎接苏联上岛。里根总统命令美军立即采取行动取得格林纳达的控制权，理由是保护岛上美国人的安全。

阿比扎伊德的任务是带领第一游骑兵营的一个连率先上岛。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战斗，他的士兵之中也没有几个人真打过仗。而且这个行动是在高度不确定的情况下发生的。

本来的设想是先让大约 40 个人空中跳伞到岛上机场，这些人把跑道清理出来，剩下的人再乘坐运输机降落。后来高层认为机场可能已经被古巴人占领了，只派 40 个人下去恐怕无法取得控制权，命令阿比扎伊德带所有人员都跳伞下去。

他们乘坐三架 MC-130 特种作战飞机飞到格林纳达机场上空，发现机场果然已经被古巴人占领了，并且古巴人正在用高射炮向空中射击。结果只有一架飞机成功到达预定区域，机上四十人跳伞，另外两架飞机一看有高射炮就躲了。阿比扎伊德正好在没有跳伞的一架飞机上，这时候他应该怎么办呢？

我敢打赌，有很多平时表现优异、能说会道的领导 —— 像奥巴马和希拉里这种人 —— 这时候会退缩的。他们会说现实情况不允许登岛，冠冕堂皇地保证自己的安全。

而阿比扎伊德，却是咆哮着、强制命令飞行员必须再飞一次，把大家投放下去 —— 因为如果这两架飞机的人不下去，第一批下去的四十个人就死定了。结果强行跳伞还比较成功，伤亡很小。

这样阿比扎伊德的连队等于是在没有重武器的情况下到达机场，而古巴人就在一旁猛攻。游骑兵连是一种突击部队，士兵都是多面手，能够使用敌方的武器和民用设备。阿比扎伊德一看机场上有一辆古巴的推土机，就命令士兵把推土机拿来当坦克用。推土机在前面开，士兵跟在跟着后面走，就这样居然就攻破了古巴人的阵地，还缴获了防空武器，对着古巴人猛打。

阿比扎伊德这一系列操作保住了机场，完成了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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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就是一个非常生动的战术适应。上级给的作战指导思想变了，到了现场发现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危险。但是阿比扎伊德有勇有谋，还能因势利导，有什么就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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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术领导力的一个失败例子是 1965 年 11 月美国在越南打的德浪河谷战役（Battle of Ia Drang）中的关键一步。这相当于是美军和北越[1]军开局之战。当时美军中校罗伯特·麦克戴德（Robert McDade）率领一个营，他的任务是穿过一片山区和丛林地带，到达一个登陆点。他们只要占领登陆点一天，美军直升机就会过来营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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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戴德参加过二战和朝鲜战争，但是他已经近十年没指挥过战斗了，他没有丛林地形的行军经验。越南那个路不但是山路，而且长着很高的草，周围密密麻麻全是树。越南人很容易在丛林中对美军进行骚扰式的攻击。

其实之前其他的营长已经发明了这种地形下的行军方法，那就是用炮火开路 —— 但是麦克戴德也没有采取这个方法。也许是他想隐蔽行动，可是他隐蔽得也不成功，在行军途中还放了把火。越南人知道美军来了，已经埋伏好了。

手下抓到两个越南俘虏，麦克戴德据此知道附近有敌军。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应该立即向上级请求支援，而当时美军有多余兵力可以支援 —— 但是麦克戴德也没有这么做，他选择了按预定计划继续行进。

第二天，麦克戴德又犯了更严重的错误。他召集了所有连长、带着所有连的无线电报务员，到队伍前面开会。这等于是在大敌当前的情况下让所有基层主官脱离了连队。而就在这个时候，越南人发起了攻击。美军毫无组织、毫无防备，结果遭到惨败。

面对新的战场、新的敌情和新的危险，麦克戴德竟然无动于衷。他就好像平时拉练一样该干啥干啥，可以说完全没有做出适应。

那你说是不是西方军队只适合机械化战斗，打不了丛林战呢？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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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再看战区层面的领导力。1942 到 1945 年，英国和英联邦军队司令威廉·斯利姆（William Joseph Slim）就曾经指挥部队在缅甸和日本打了丛林战，而且打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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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军在缅甸一开始也是不适应丛林战，被日本人打懵了。英军作为一支现代化部队，全都是靠车辆运送补给。而车辆只能走公路，而公路很容易受到攻击。英军是一步一步地后退，士气越来越差，最后竟然被打散了，整个部队撤出了缅甸，到了印度。

英国人在印度重新集结了部队，跟来自印度、非洲的英联邦国家的士兵重新组建了一个军，叫第十四军，让斯利姆当指挥官。斯利姆痛定思痛，决心改变策略，就跟日本人打丛林战。

为了摆脱对公路的依赖，斯利姆决定从空中补给。队伍直接往丛林里钻，哪里能打仗就去哪，然后随时派飞机空投物资。如果有伤员，就派小型飞机把伤员送回到印度去治疗。他还专门针对丛林状况搞了疟疾防治。这样补给也跟上了，士兵也有信心。

斯利姆作为老牌殖民国家的将领非常善于搞人心工程。他这支部队本来是个杂牌军，各国各个民族的人都有，大家说不同的语言。斯利姆专门学习了部下的语言，用他们的母语去跟他们交谈。他充分听取了下层军官的意见，撤换了不擅长丛林战的军官，换上了丛林战高手。他根据这些意见重新制定了作战理论。

斯利姆的作战理论是“进攻性的巡逻”。不能说一到丛林就总躲着日本人，不能怕日本人，必须主动出击才行。他还特别要求部队要搞夜间行军训练，适应日军的战法。

结果是从 1944 到 1945年，斯利姆对日军的所有交手都打赢了，日本人被彻底赶出了缅甸。斯利姆后来被封为子爵，还当过澳大利亚总督。

斯利姆在缅甸打得好不是因为他天生擅长丛林战，而是因为他能做出适应。那为什么美国在越南打得那么差呢？这是一个战区领导力失败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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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 年，因为美国在越南打得不好，肯尼迪总统亲自点名让威廉·韦斯特莫兰（William Westmoreland）担任驻越美军最高指挥官。韦斯特莫兰当年在二战中参加过北非战役和攻陷柏林的战斗，可谓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将领，但是他的指导思想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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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斯特莫兰的理论是美军必须发挥火力优势。他刚到的时候，美军在越南只有16,000人。他说不够，要求增兵，最终美军人数达到 543,000 人。韦斯特莫兰想用堆积士兵和火力的方法消灭北越的武装力量。

可是人家北越根本不怕杀伤。北越的共产党武装是高度依赖人民群众的一支力量。你打死多少，他们随时可以从老百姓中再补充兵源进来。你美军武力再强也不可能无差别地把所有北越老百姓全杀死吧？所以一直到越战最后，北越也没说不行了我们没兵了，北越一直都不缺兵。而美军，派出五十多万的兵力已经是国内民众能容忍的极限了。

正确的做法是什么呢？巴诺认为，应该是扶植南越的武装。南越军队毕竟还是越南人，有一定的群众基础。美军应该以防守为主，给越南人提供保护，让老百姓能够心安，争夺一点群众基础，再慢慢地缩减北越的力量。可是韦斯特莫兰认准了自己的理论。

打到最后，杀害敌人的数量，已经成了衡量美军各级指挥官战绩的唯一标准 —— 结果就是美军开始屠杀平民了。这时候美军的诚信和声望就受到了严重的损害，而越南人则是越打越自信。美军的伤亡人数越来越大，国内反战声音越来越强，最后只能耻辱地撤退。

巴诺对此评论说，战区指挥官的首要任务是评估这场战争的性质到底是什么。越南战争的性质和欧洲战场的性质完全不同。我们想想，欧洲战场上德国是个入侵者，欧洲老百姓心向盟军，那盟军专注于杀德军就可以了。可是越南战场你美国是入侵者，北越是有民心的，杀戮式打法肯定不行。

可是韦斯特莫兰到最后也没意识到他的理论是错误的。他陷入了自己以往的成功经验之中，看不到别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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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结来说，战争中的领导力适应大约有这么几点 ——

第一，要合理评估这场战争的性质。

第二，听取一线官兵的反馈，才能了解什么方法好用，什么方法不好用。

第三，要积极创造新打法。好的方法是适合当时当地的打法。比如你可以「找亮点」，看看那些成功的部队是怎么成功的，把它推广。

第四，高级领导人必须战胜官僚机制，积极推动变革。

接下来，我们讲讲近些年来美军的变革。

### 💡 精华要点
- 战争中的领导力适应大约有这么几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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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要合理评估这场战争的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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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听取一线官兵的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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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要积极创造新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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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高级领导人必须战胜官僚机制，积极推动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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