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如何学习》7：“积极”是多积极？

今天我们继续讲斯坦尼斯拉斯·迪昂的《我们如何学习》这本书，这一讲的主题是学习的第二个支柱：积极参与。

为了增强你的学习效果，我学以致用，让你也积极参与一下，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假设你是一个小学数学老师，这一节课要教给学生一个他们没见过的新题型。在以下两种教学方法中，你认为哪个效果更好 ——

第一个方法，你先把题目抛给学生，让学生们自己摸索计算。比如一堂课 45 分钟，你先让他们摸索半小时，再用最后的 15 分钟点评讲解。

第二个方法是你一上来就先讲一道例题。明确告诉学生这个新题型的要点是什么，应该怎么解，并且总结解题的步骤。你讲完了，再出几道练习题给学生做。

我先说说背景。这个第一种方法是被很多教育专家所推崇的“发现式学习”，思路是让学生们通过探索、自己发现知识。你自己发现的知识，肯定自己更容易接受，对吧？

不对。科学家做了很多个研究，不同学科的教学都做过实验，结果都是第二个方法 —— 那个听起来很传统的方法 —— 教学效果更好。甚至哪怕是你教的学生很聪明，自己真的把新题型给解出来了，他的掌握程度也不如传统方法教出来的学生熟练。

这是为什么呢？学习不就应该积极主动吗？

如果学生只是被动地听讲，哪怕他老老实实心无旁骛，每个字都听见了，意义也不大。高效率的学习，学生必须非常活跃、非常积极地参与才行。积极参与的关键是随时提出自己的假设，预测这个知识点将是什么，然后验证老师讲的和自己想的是否一样。为此你应该主动思考、主动探索。用自己的语言去总结新学到的知识，对知识有自己的想法。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学生必须得明确地、深度地领会知识。

这个“深度领会”并不神秘。有个实验是这样的，给每个学生发一张英文单词表，上面很随意地罗列了很多单词。学生们被分成三组，给同样的时间，但是他们的任务不一样，然后测试每组学生平均记住了其中多少个单词。

*第一组学生的任务是判断每个单词是大写还是小写，结果他们只记住了 33% 的单词；

*第二组学生关注单词的发音，看看是否跟一个特定单词有同样的音韵，他们记住了 52%；

*第三组的任务是判断每个单词是不是动物的名称，结果这组学生记住了 75%。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异呢？因为单词信息可能只进入了第一组学生的视觉区，连默念一遍都没有；第二组学生让单词信息进入了语音区，而第三组则进入了语义区。同样都是集中注意力接收信息，因为信息进入大脑层次的深度不一样，学习效果就不一样。

积极参与是为了让学习进入更深的脑区：不但要进入海马体，而且要到达前额叶皮质，想得越深越能记住。科学家通过扫描大脑活跃情况就知道谁在积极参与，学习整个都是硬件过程。让学生积极参与，老师可以使用这么几个办法 ——

*课堂提问

*当场做练习

*分组讨论

*小组联合完成一个任务

*用教具提供直观体验

关于最后一点，有人做过实验。比如大学生学习“角动量”这个物理学概念的时候，拿一个自行车轮子给学生直接上手转一转，就能明显提高学习效果。而与此同时，那些没有上手参与，只是在旁边看别的同学玩那个轮子的同学，学习效果就没有那么好。

如此说来，课堂学习中调动更多的“感”，提高参与度，是个好办法。可是另一方面，我们专栏之前曾经介绍过相关的研究，说“学习风格”其实没啥用 [1]，这又是为什么呢？

关键在于“度”。

开头说的那个发现式学习为什么不行呢？咱们举个例子，编程。你扔给学生一台计算机、打开一个编程界面，告诉学生自己探索，他的确能摸索出来一点门道。但是那个会很浅。

学生可能一开始觉得很好玩，迅速学会了几个简单的语句，能编几个小程序，但是仅此而已。如果老师不给一个指引，学生就找不到继续深入学习的方向。

现在有个说法说“00后”这一代年轻人是“数字时代的原住民”，他们从小就接触电脑和手机，所以对数字技术玩的非常溜 —— 迪昂说，这其实是一个迷思。他们玩的是很熟练，但是如果没有专门的学习，他们玩的都是一些肤浅的应用，他们的计算机水平并不高，他们并不真的理解计算机。

这么说的话，让孩子自己摸索学习，就如同指望猴子拿打字机打出莎士比亚作品一样。生物演化没有方向，学习得有方向。学习需要有个引导，不然学生很容易就会陷入困惑止步不前。

科学学习的“积极”，是认知上的积极，而不是行为上的积极。

老师又是演节目又是弄教具教得挺热闹，但是如果学生在认知上没有感受到新知识的刺激，或者感觉这个刺激太强了跟不上，那再热闹也没用。反过来说哪怕自己默默地阅读一本书，外表没什么动作内心却是惊涛骇浪，那也是认知的积极。

有些教育家认为人有“学习风格”的区别：有的学生是视觉型的，适合多看；有的学生是听觉型的，需要多听 —— 这个“风格说”，也是个迷思。视觉跟听觉、调动更多感官，对所有人都有好处，都能加深印象 —— 但是都有同样的好处，每个人在这一点上没有不同，而且都是有限的好处。如果认知不积极，光折腾视听感官没用。

那人与人学习能力的差异到底在哪呢？只有两个。一是学习的速度，这是由智商决定的；二是学习的动力，这是由好奇心决定的。咱们单说好奇心。

动物都有好奇心。为了寻找食物和异性伴侣，每个动物都有离开舒适区出去探索新信息的冲动。脑科学告诉我们，好奇心直接和多巴胺联系在一起。你每次去冒险、去旅行、参与一个新活动、有个新发现，大脑都会产生大量的多巴胺。这些多巴胺会加深你的神经元连接强度，以至于你连事情发生时候周围无关的细节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而且多巴胺还不仅仅是在好奇心得到满足之后才出来，好奇心本身就能产生多巴胺。比如你要去参加一个预计会非常有意思的旅行，旅行还没开始，在出发前几天，你在充满期待的那个时候，大量的多巴胺就已经让你很兴奋了。多巴胺是大脑的奖励，我们很享受好奇心。

而人类和动物不一样的是，我们对知识也有好奇心。哪怕这个知识和食物和异性都没关系，就是一个非常抽象的东西，比如一个数学方程，我们也可以产生强烈的好奇心。

学会一个新知识，你会获得极大的愉悦感。啊，我以前不懂这个道理，这回搞明白了，恍然大悟，原来这么回事儿！跟我想的太不一样了！哈哈这个认知的更新太爽了。英文世界把这种感觉叫做“mirth”，意思是欢乐和喜悦，我看最合适的中文翻译就是胡适说的那个“欢喜”：“怕什么真理无穷，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

那既然好奇心这么好，人类又自带超强的好奇心，为什么我们在学习过程中不总有好奇心呢？

＊

因为喂料的速度不对。

好奇心，是保持学习速度的机制。迪昂把学习比喻成开一辆蒸汽火车。好奇心就相当于蒸汽机的那个节流阀，它的作用是保持发动机内部的压力。压力太小，节流阀就收紧，让压力增加；压力太大，节流阀放开，释放压力。蒸汽机压力不变，火车就匀速前进。我们学习也是这样，我们希望学习能够按照最适合自己的那个速度匀速前进。

好奇心，由“你想知道的知识”和“你现在已经知道的知识”，之间的那个差距，决定。

差距太小，你会觉得无聊，你希望差距再大一点；差距太大，你会感到茫然，你希望差距再小一点。好奇心取决于你对那个差距的评估，好奇心最大的时候就是那个差距对你来说最合适的时候，也是你的学习最愉快的时候。

所以我们不是希望学习材料越新奇越好，也不是越容易越好，我们希望它带给我们的意外程度恰到好处，保持最优化的好奇心和学习速度。我们需要学习材料在“熟悉”和“意外”之间找到最理想的一个点，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以前讲过的那个研究里说，“最高学习效率 = 15.87%” [2]。

这个好奇心的原理，给“因材施教”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因材施教不仅仅是根据个人的兴趣爱好选择学习内容，也是根据个人情况调整学习的进度。老师把学习材料喂给学生的速度，得正好适合他的好奇心水平才行。

这就要求学习进度应该根据学生本人的节奏走。

可是现在哪有这么好的条件呢？一个老师教几十个学生，课堂上统一的学习材料，对有些学生太简单对有些学生太难，这两种学生的好奇心就都……泯灭了。甚至有很多老师，不但不按照学生的节奏走，还生怕学生打乱他自己的节奏。特别有些小学老师不但不鼓励、而且还禁止学生在课堂上提问。他们只想让学生老老实实背着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专心”听讲，他们想要的是在规定的时间内把准备好的内容讲完。这叫教学吗？这叫广播。

＊＊＊

总结一下。学习需要积极参与，调动更深层的大脑活动。积极参与的状态由足够的好奇心决定，而好奇心由恰到好处的学习进度决定。

为了激发好奇心，你要用提问之类的方法调动他，你要刺激他，但是这里面有一个度的问题。学习内容不能随机安排也不能指望学生自己去发现。老师应该事先精心准备好一系列的、结构化的、由浅入深层层递进的内容，然后根据学生的掌握速度安排学习进度。

老百姓有个说法，说如果你最近特别馋什么东西吃，那就说明你的身体正好缺什么 —— 这个在营养学上肯定不对，演化的机制让我们永远都爱吃糖和脂肪。知识好像也是这样，一般人可能总是对娱乐八卦之类的东西很好奇 —— 但是对于学习来说，有结构、有层次的真知识，我敢说能让你的好奇点沿着从低往高的方向迅速转移。

要这么说的话，感到无聊其实是个好事儿。无聊感让我们等待好奇心，好奇心驱使我们寻求更高级的知识。

你最近对什么知识最好奇，学什么东西最快，也许就说明那是最适合你学的。

那么多书先读哪一本呢？别读无聊的书。太简单太难都不好，读你最感兴趣、读着最爽的书。别担心别人嘲笑你的品位。好奇心的原理表明，你的品位会改变的。

### 💡 精华要点
- 1.学习需要积极参与，调动更深层的大脑活动。
- 2.积极参与的状态由足够的好奇心决定，而好奇心由恰到好处的学习进度决定。
- 3.为了激发好奇心，要用提问之类的方法调动和刺激，但是这里面有一个度的问题。
- 4.对于有结构、有层次的真知识，我们的好奇点会沿着从低往高的方向迅速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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