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钱心理学》5：历史是总在重演吗？

摩根·豪泽尔的《金钱心理学》这本书讲了很多投资的事，但是读这样的书并不一定真的要去投资。我认为大多数人研究投资纯属浪费时间，有精力还不如钻研别的。我们谈论投资是为了琢磨一些更一般、更通用的道理。拿投资说事儿的好处是数据充分，你可以讲一些过硬的道理。

这一讲和下一讲，咱们说一个比投资重要得多的道理，那就是如何看待历史。

我们中国人特别爱讲“以史为鉴”。以前的人读书要么就是读“经”，要么就是读“史”，像毛泽东读的绝大多数都是历史书。就好像下棋要打谱、商学院要教案例一样，我们希望吸取历史的教训。人们相信历史总在重演，毕竟有句话叫「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还有一句号称是丘吉尔的话叫「不学习历史的人注定要重复历史。」

可是真是这样吗？历史总在重演吗？如果历史真是可以学习的，那为什么杜牧在《阿房宫赋》里要感叹「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呢？还有一句号称是黑格尔的话，叫做「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无法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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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历史总在重演，你吸取点教训怎么就这么难呢？有些人可能会说历史的重演不是简单的重复，规律是一样的规律，但是每一次的具体参数会有所变化 —— 就好像马克·吐温说的「历史不会重复自己，但总是押着同样的韵脚。」这个其实也不对。是，很多事儿都让你感到似曾相识，但是真正改变人类命运的历史事件可不是用同样的韵脚写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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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是由意外事件决定的。

比如我们看看近代改变人类命运的事件 ——

这些事件是根源性的历史事件。其他的事儿，比如战后美国经济如何增长，二十一世纪中国的互联网公司如何成为世界第一，都是从根源性事件中衍生出来的。研究历史你得抓住根源性事件，而根源性事件都是意外事件。

这些事儿不跟以前的任何事情押韵，你不但无法预测，而且连想象都没有那个想象力。历史的确不是一点规律都没有，但是历史有三个规律，恰恰决定了历史不会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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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规律是时代会有结构性的进步。

所谓结构性进步就是这个东西不仅仅是新鲜的，而且它对世界有系统性的改变。

比如原子弹，它不仅仅是“又发明一种新武器”或者“一种新型炸弹”的问题，而是这个武器一出来，不但人类的整个战争方式要彻底改写，而且连“超级大国之间还会不会有战争”这个问题都得改写的问题。再比如抗生素，它不仅仅是“又发明了一种新药”的问题，而是彻底改写了整个医疗卫生事业的问题，是一下子把人类平均预期寿命提高了好几十年的问题。

这种重大科技突破具有绝对的不可预测性，因为科学没有义务给人类提供这些东西。过去的人不知道会有原子弹和抗生素，我们也不知道将来一定会有或者不会有什么。

像这样的事儿，你能说我们查一查《二十四史》，我们中国早就有过，我们读史早知今日事吗？你不能。这些是太阳底下的新鲜事儿。

不但是科技，人类生产方式、社会结构、文化习俗，包括人的性格，也都一直在发生结构性的变化。你读一读约瑟夫·亨里奇的《西方怪人》，西方人的个人主义不是自古以来就有的，是历经千年演变出来的。你读一读张宏杰的《中国国民性演变史》，中国人的性格、中国人做事的风格在过去两三千年一直都在变化。战国的经验并不适用于汉朝，唐朝的经验不能指导明朝。大清官场规则跟新中国其实并不一样，曾国藩不适合当现代人的励志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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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规律是人其实可以吸取历史的教训，而正因为人吸取了历史教训，历史才不会重演。

我们看下面这张图，这不是条形码，它表现的是美国历史上的经济衰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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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条黑线代表一次经济衰退，线的粗细代表衰退持续的时间，线与线之间的空白代表经济正常增长的时间。

这张图的大局观可不是历史的重演，而是历史的进步。整个趋势是经济衰退一直在变得越来越少，而且持续时间越来越短。

十九世纪末的美国基本上是每两年就会发生一次经济衰退。那真是跟以前我们在中学课本里学的一样，经济危机是资本主义的本质矛盾和内在缺陷，是绝对不可避免的，每隔几年就一定发生一次。

可是从二十世纪初开始，经济衰退就变成了每隔 5 年一次。到 1950 年以后，更是变成每隔 8 年一次。美国上一次经济衰退是 2007 年底开始的，此后一直到 2019 年，已经过去了 12 年，都没有发生另一次衰退。这次要不是因为新冠疫情，可能 2020 年也不是衰退。可以说美国刚刚经历了自从内战以来历时最长的连续经济增长。

经济周期为什么变了呢？难道说资本主义没有矛盾和缺陷了吗？

豪泽尔说，这里面可能有两个原因。一个是经济结构的改变。过去美国是以制造业为主，容易发生产能过剩，而众所周知资本主义经济危机主要是产能过剩导致的。但现在美国是以服务业为主，服务业不太容易出现产能过剩的事儿。但是这个说法不能解释为什么中国没发生过经济危机。

也许另一个原因的作用更大，那就是人们总结了历史教训，学会了避免、或者至少是推迟经济衰退，学会了如何快速从经济衰退之中复苏。

人们发明了“中央银行”这个东西，最早的中央银行就是美联储。中央银行可以用货币政策，政府可以用财政政策调节经济，这两招都是干预经济的看得见的手。而历史证明用这些方法调节经济周期是好使的。

所以人不是不能从历史中学习 —— 人只是不能*总*从一段历史中学习：这拨人学会了，下一段历史就不是那样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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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规律是历史具有连锁反应的效应，所以本质上是不可预测的。

比如 1930 年代的美国经济大萧条是如何产生的？我看到过两种解释，都涉及到一环套一环的连锁反应。

一个解释是技术升级导致大萧条。我们专栏讲过阿诺德·克林的《分工与贸易》，他说的可能代表比较主流的看法。当时“发动机”这种东西普及了，使得大量工作、特别是美国的农业，实现了机械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工业化让很多人失业了。失业导致全社会的购买力下降。购买力下降导致过剩危机。过剩危机导致大萧条。

另一个解释可能有点非主流，是前任美联储主席伯南克在 2004 年出版的《大萧条》这本书提出的。伯南克说本来欧洲各国的货币都盯着英镑，但是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各国对英镑就有点丧失信心了。为了让老百姓对本国货币有信心，各国纷纷实行了金本位。既然搞金本位，政府就必须想方设法多储备黄金。为了把黄金留在自己手里不被兑换走，各国就减少了货币发行。而这导致了通货紧缩。经济学的一个常识就是通货紧缩比通货膨胀要可怕得多：通货紧缩的时候，市面上流动的资金大大减少，商家融不到资，生意做不下去，于是导致了大萧条。

这两个解释截然不同，但是它们都是正反馈过程。产生剧烈影响的历史大事件总会有些正反馈过程，包括从大萧条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也是一个正反馈。

但是正反馈是脆弱的。中间只要有一个环节因为种种原因没发生，最后的局面就会完全不一样。

豪泽尔还举了一个例子。为什么现在美国的学生贷款急剧上升？可能因为 9-11 事件。这个连锁反应是这样的 ——

2001 年的 9-11 事件导致了美国航空业萎缩，而这带来了一次小规模的经济衰退。美联储为了刺激经济，就降低了利率。利率降低后贷款更容易，于是大家开始疯狂买房，导致了房产泡沫。房产泡沫导致了 2008 年金融危机。金融危机导致就业市场萎缩。人们不容易找到工作，就都去上大学。上大学的需求增加，学生贷款大量增加。而学生贷款现在已经是美国经济的一个严重问题。

当然这是一个非常粗糙的解释，但是这个链条是存在的。那你说 9-11 发生的那一刻，你能想到，二十年后的美国人会因此受到学生贷款的困扰吗？

如果你学过足够多的历史，你也许可以在链条中每件事儿发生之前，推测出它*可能*会发生。但是你绝对不敢预测哪件事儿一定会发生。而这么多事儿形成链条，就成了完全不可推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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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有结构性的进步，每个时代都是新的。人们吸取了历史教训之后就会改变历史，而使得之前的那个教训就不管用了。历史事件的链条充满偶然性。所以历史怎么可能重演，我们怎么可能从历史推测未来呢？

那种相信历史有个必然的方向，有各种必然发生的规律的“历史主义”，是错误的历史观。

历史其实是一系列意外事件的集合。

2017 年，丹尼尔·卡尼曼曾经有一次讲话。他说人们习惯于在遇到一个意外事件、没办好一件事情的时候，检讨说自己犯错误了，说我要吸取教训，下次不再犯错……这个态度其实是不对的。这件事纯属意外，你何谈下次改正呢？卡尼曼说你真正应该学到的其实是「这个世界是很难预测的，它总是令人惊讶的。」

事实上前面黑格尔那句话是被人误读了。黑格尔的意思不是抱怨人们怎么不好好吸取历史教训，而是说人们根本就不可能照搬历史教训。那段话出自黑格尔的《历史哲学》，他的原话是 ——

「每个时代都有它特殊的环境，都具有一种个别的情况，使它的举动行事，不得不全由自己来考虑、自己来决定。当重大事变纷乘交迫的时候，一般的笼统的法则，毫无裨益。回忆过去的同样情形，也是徒劳无功。一个灰色的回忆不能抗衡“现在”的生动和自由。」

那如此说来，我们了解历史还有什么用呢？这个问题非常大，这不仅仅是历史观的问题，更是读书有没有用、经验有没有用、学习任何东西有没有用的问题。

咱们下一讲再说如何吸取历史教训。特别是，我们要说说巴菲特所谓的“价值投资”对你到底能有啥用。

### 💡 精华要点
- 1.历史有结构性的进步，每个时代都是新的。
- 2.人们吸取了历史教训之后就会改变历史，而使得之前的那个教训就不管用了。
- 3.历史事件的链条充满偶然性。
- 历史其实是一系列意外事件的集合。我们不可能从历史预测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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