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学思考者7：批判的起点是智识的诚实

前面几讲我们列举了老百姓式思维的弱点，这一讲开始说高级的思维方法。这里边有个特别霸气的名称，叫“批判性思维（Critical Thinking）”。批判性思维最早来自苏格拉底对柏拉图的教导，但是我理解它并不是科学思维方法中的*一派*，而是泛指*一切*严肃的、正规的、诚实的思考。“批判”，不是说我们要批评谁或者要推翻哪个理论，而是说我们要通过分析事实，形成判断。批判性思维，就是《中庸》说的『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

你找找这个感觉。这有一件事儿，一般人都看不懂想不明白，大家一起来问问你老人家的意见。因为你是个读书人，你是个“士”，你能不能批判审问一番，给断个是非。

你想想这是多大的责任。要配得上这样的责任，你首先得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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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年的诸多大事之间有一件“小事”是这样的。日本福岛核电站自从 2011 年事故之后，积累了大量的废水 —— 这些废水中含有氚和碳14这样的核辐射物质 —— 日本政府考虑把废水排到太平洋里去。这个新闻在微博一出现，人们马上就不干了，纷纷谴责日本政府。

这是一种快速的、基于情绪的评判。情绪不需要了解事情的细节。“日本”“政府”“核辐射”“排放”，看到这四个关键词，情绪马上就出来了，要慢慢琢磨的仅仅是怎么骂好。你可别这样。情绪出来是正常的，但是批判性思维要求你别着急表态。

日本政府在福岛核电站事故中不是无辜的，可是问题总要解决。如果你是日本政府，你怎么办？谈辐射不能不谈剂量，自然环境中也都有辐射，只要在安全标准之下就是无害的。日本政府并不是要直接就把废水排掉，而是先要稀释 40 倍，一边稀释一边排，总共要排 30 年。这么做够吗？如果不够的话，稀释 80 倍、200 倍够吗？绿色和平组织表示了担心，日本国内也有人在抗议 —— 可是别忘了绿色和平组织对什么事情都爱担心，老百姓对什么事情都不放心。我们需要科学和事实细节，而不是情绪 [1]。

我们需要“慢思考”。丹尼尔·卡尼曼在他的名著《思考，快与慢》这本书里把思考分成了两个系统。一个是“系统一”，是快思考，省时而且省力，立即就能达成判断。另一个是“系统二”，是慢思考，非常消耗精力。批判性思维肯定是系统二的慢思考，因为系统一的毛病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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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思考容易犯各种错误，我们称之为“认知偏误（cognitive bias）”。前面说的奇迹思维、愿望思维、故事思维、基本归因谬误等等都是认知偏误。人的认知偏误实在是太多了。

维基百科中“认知偏误”这个条目下 [2] 尽可能地列举了各种已知的认知偏误。我特意数了一下，仅仅是决策类的认知偏误就有 110 个。再加上社会类、记忆类、概率与统计类、实验与研究类，总共肯定超过两百个。难道说我们要把这两百多个认知偏误都学一遍，以后有任何想法先对照列表看看犯了哪一条吗？那当然不行。

你根本就不可能避免认知偏误，因为认知偏误其实是思维的快捷方式，情绪是人的本能反应。正因为有认知偏误和随之而来的情绪，我们才能把日子轻松地过下去。没有情绪是一种什么状态呢？世界上就有这样的患者，因为大脑受到损伤而破坏了情绪功能，他仍然很理智，但是他只会慢思考 [3]。研究者发现他连最简单的决定都很难做出，坐在那里权衡利弊老半天拿不定主意。

还有一个著名的病例，是一位姓名代号叫SM的女士。她得了一种病，导致大脑的杏仁核功能受到了影响，而杏仁核负责产生恐惧情绪。这位女士没有恐惧感。你要给她充分的时间想，SM能理性判断哪些事情是不好的，但是她没有发自内心的那种恐惧本能。她眼中的世界充满善意。

有一次SM在逛公园，一个陌生男子邀请她过去坐一会儿。她欣然地就过去了，结果那个男的掏出一把刀来威胁她。

正常女性面对陌生男子的邀请会有一个本能的戒备心理。害怕是非常有用的情绪。而且我们大脑的情绪系统是相当精致的：陌生男子邀请你你会戒备，但如果是一位老奶奶邀请你去跟她坐一会儿，你不会感到害怕。你要非得说这是对男性的性别歧视也行，但是这个歧视有道理，这是合理的本能。

这个道理是快速判断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对的，所以人在大多数情况下的确不需要科学思考。批判性思维绝不是要取消情绪，而是合理评估情绪。

很多时候，人们犯错误并不是因为情绪太多，而是情绪太少。一听日本马上想到抗议，这是一种情绪。但是对于那些有一定科学常识的人来说，一听核辐射马上问剂量，这也是本能反应，也是情绪。人脑中每时每刻产生的各种情绪都是互相矛盾的，你不能看哪个情绪强就听谁的。

我们要倾听情绪，控制情绪，而不是被情绪控制。那往哪控制呢？

批判性思维的第一步，是你要搞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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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盲目地坐在那里瞎想，思考必须得有方向。比如要画个思维导图，第一件事就是在这张纸的正中间，用最大的字写上你这次思维的目的是什么。

你是为了判断这件事儿的是非曲直吗？是为了自己获得利益吗？是为了影响别人吗？是什么都可以，但是你得想好。最不可取的是不知道自己真想要什么，情绪上来了宣泄一番了事。你真的只想黑一下日本政府吗？还是想树立一个关心时事热爱祖国的形象呢？立场鲜明的态度能让朋友们更支持你吗？还是明辨是非更有意思呢？很多时候人并不能诚实地对待自己。

明确自己想要什么，从事实出发，老老实实判断，自己应该怎么说或者怎么做才能达到那个目的，这就是智识上的诚实。知道你想要什么，为了你想要的东西而努力，这就叫理性。

而“想要什么”其实并不容易知道，咱们举个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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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A 传奇巨星球张伯伦，有个著名的弱点。他得分能力非常强，他曾经一场比赛得了 100 分，是史上单场得分最高的球员，但是他有个技术漏洞。张伯伦的罚球命中率非常低，只有 40%~50%。你运动战投篮都随便进，罚球这么基本的功夫居然才这么点命中率，这跟巨星身份是极其不相衬的 [4]。

但张伯伦并不是真的不会罚球。有一个方法能大大提高他的罚球命中率，而且张伯伦在 1962 年3月2日创造 100 分历史的那场比赛中用的就是这个方法，他那场 32 罚 28 中，命中率高达 87.5%。这个方法是首先两手下垂，抓着球，然后从下方往上扔，让球走一个大大的抛物线。这样罚球你的手臂和肩部肌肉很放松，姿势很舒服，手感会很柔和。这样的曲线，球就算没有直接入筐，打在篮板上也更容易反弹进。那张伯伦为啥不用这个方法呢？

咱们中国打篮球的都把这个投篮姿势叫“端尿盆”。这个姿势过于女性化，太小家子气。男生在篮球场上几乎学的第一条潜规则，就是别端尿盆。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011/08/202011082135046119139639.jpg)

男人的正确罚球方式是抬头挺胸，双手把球举过头顶，轻轻抛向篮筐。球离手之后手臂应该是上举，手心应该是向前向下。高端大气，充满自信……但是对张伯伦来说，这个姿势的命中率很低。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011/08/202011082135393034862963.jpg)

张伯伦宁可命中率低，也不端尿盆。

畅销书作家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Malcolm Gladwell）在一个节目里专门说过这件事，他说张伯伦这么做是不理性的。但张伯伦其实是理性的。

张伯伦的人生追求并不仅仅是赢球，他不只是一个打球的机器。张伯伦的确很想赢球，但是篮球之外，他还有别的追求 —— 张伯伦非常喜欢女性，他号称曾经跟两万个女性发生过性关系。

是，端尿盆能提高罚篮命中率，可是这又能让张伯伦多得多少分，多赢几场比赛呢？他的得分能力已经是联盟最强的，他赢的比赛已经足够多了 —— 罚球命中率不是张伯伦赢球的大局。但是罚球姿势够不够阳刚，足以影响张伯伦吸引女性的大局。这边稍微少得几分，换取那边不大大减分，这样的选择怎么能说不理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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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听说过一个例子是足球比赛中的罚点球 [5]。罚球球员通常会把球踢向球门左右两边的四个角，而守门员因为反应来不及，必须先赌其中一边去扑救。那么就有人经过数据分析，说罚点球的正确选择不是踢左边也不是踢右边，而是应该踢中间：守门员选边扑出去了，你踢中间正好进球。

的确有人踢中间。研究表明，踢中间的进球概率比踢两边高 7 个百分点。但是很少有人踢中间。为啥呢？

不踢中间也是理性的。踢中间，球要是进了还好 —— 可万一守门员也赌你踢中间，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不动，而你就这样生生地把球打在他身上没进……你会成为这场比赛最大的笑柄。球员是很想为球队赢球，但是他们也很不想让自己丢脸。

是的，人做自己常做的、利益攸关的事情，是非常理性的。最需要科学思考的是陌生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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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思考的首要要求是智识上的诚实。批判性思维的第一步是明确思考的目标。

你的目标可以是多元的，并不是只有追求事业上的成功才叫理性。我希望文章受读者欢迎，同时我还希望写自己也喜欢的话题 —— 为此我们可以稍作取舍，这不算是过分的要求。科学思考也不是让你放弃情感，如果你做这件事的目的就是要投入某一个情感，那也可以。

但是你必须想清楚。我们做一件事往往是既想要这个又想要那个，然后还想要另一个；人的头脑中每时每刻都有各种情绪，它们互相矛盾。

你必须放弃一些目标，控制一些情绪，直面真实世界，从事实出发去考虑问题，这才算是智识上的诚实。

明确了思考目标，你就有了*立场*。

### 💡 精华要点
- 科学思考的首要要求是智识上的诚实。批判性思维的第一步是明确思考的目标。
- 你必须放弃一些目标，控制一些情绪，直面真实世界，从事实出发去考虑问题，这才算是智识上的诚实。

> 万维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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