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思维是平的（上）

我们来说一个对大脑思维方式的新认识。这是一个非常基本的认识，说的是日常思维的本质。它跟老百姓、跟非专业学者的认识截然不同，可以说是一个颠覆性的认识，但是在科学家那里，这个认识正在接近共识。

这个认识就是“思维是平的”。《思维是平的》也是一本书的书名，作者英国华威大学的行为科学教授尼克·查特（Nick Chater），英文版是 2018 年出版的，中文版已经在 2020 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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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里引用的一些研究和实验结果可能你早就听说过，我们专栏以前讲过，你现在未必会感到很惊奇。查特的贡献在于他把所有这些东西串在一起，提出了一个综合的学说。学术界的工作方式是大家都在各自的某一个小方向上做实证研究，你要说把所有研究放一起弄个综合学说，你会有一点风险。但是必须有人这么干，人们的整体认知才能往确定的方向前进。而在我看来，查特这个说法即便还有武断之处，也足以取代人们传统的认识了。

什么叫“思维是平的”呢？我先给你说几个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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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师是个年轻的小学女教师。有一天她领着学生在户外活动，突然有歹徒袭击学生，孙老师果断上前跟歹徒搏斗，保护了学生，自己受轻伤。事后电视台记者来学校采访，学校上上下下都说，孙老师平时就特别尽心尽责，是最好的老师。孙老师本人则说，我以前听说过歹徒袭击学生的事儿，自己经常锻炼，这一次幸亏是我赶上了。你别看歹徒咋咋呼呼，在我眼中他的动作有很多破绽，我首先就要把他和学生分隔开，然后主要对付他的刀……谁也伤害不了我的学生。

张先生正在竞聘公司的一个领导职务，他面对高层侃侃而谈：我属于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从小帮家里干活，走街串巷吃过不少苦，但是我认为那都是人生的财富。在公司十年更加磨砺了我的性格。我犯过不可原谅的错误也做出过自豪一辈子的决定；我有过最寒心的无助感也接受过最真挚的帮助。现在我的内心坚硬如铁而又热情如火，我一定能带领分公司渡过难关。

庆祝金婚的晚宴上，年轻人问老王美满婚姻的秘密是什么，老王分享了一点人生经验。我对你们师母，当初是一见钟情啊，然后我从细微之处，也发现了她对我的感情。爱并不是体现在危急时刻的大事，而是体现在点点滴滴的小事之中。我们在家里做任何事都能感受到对方的爱意，一切都是那么有意义。五十年过去了，我心澎湃如昨。

孙老师、张先生和老王说的都挺好，这就是我们平时总结一段经历、做出自我评价的说法。哪怕是在私下场合、在日记里、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们也是这样说的。这不是说假话，这么说没毛病，丝毫都不会有什么坏影响。但是这么说不科学。

科学的说法是孙老师根本没受过专业训练，她跟歹徒搏斗的动作都只是本能反应。张先生既没有固定的性格也没有深邃的内心，他有的只是一定的行为习惯。老王每天遇到的都是一些随意和偶然的小事，所有的意义都是他自己解读出来的，而他的妻子，可能有自己的、不一样的解读。

他们所说的，都是他们自己的想象，是他们虚构的*故事*。他们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你、我，也是这样。

不仅仅是策略、性格和意义，还有动机、信念、价值、情绪、立场、偏好等等，所有这些代表人的“深层内心世界”的东西，都是我们想象出来的，而且是要用的时候临时编造的。还有弗洛伊德说的什么“本我”、“自我”、“超我”，心理医生爱说的什么内心隐藏的童年创伤，什么这个人格类型那个人格类型，也都不存在。

为什么人工智能没有这些东西，现在表现得也不错？因为人脑里就没有这些东西。人脑的思维其实都很浅，并没有深度，我们的思维是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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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特这本书大约有四个要点，咱们这一讲说三点，下一讲说第四点。

你先看看下面这几张图，图中各自有一个物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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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看之下，它们都是一些寻常的物体，但是只要你好好比量比量，你会发现真实世界里根本不可能做出来这样的物体。你可能早就见过这些东西，但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我们乍看看不出来其中的毛病呢？

因为我们不是把整个物体一起看，而是一点一点地看的 —— 我们的眼睛抓取物体每个局部的时间，其实是不一样的。这些物体的特点是局部都很正常，整体有问题。但是我们根本看不到整体。

没错，是*根本*就看不到。人的眼睛在任何时候能盯的地方只有小小的一块。你以为你读书看的是一段话，其实你每个特定时刻看到的都只是一两个字而已。是因为你的眼睛扫描速度太快了，你才*以为*自己看到了整体。

给你一个网球拍，你拿过来看一看摸一摸，颜色、质感、网格的弹性、球拍的重量，你尽在掌握。你以为感知的是球拍的整体，其实在每一个微观的时刻，你只能感知到它的一个特性。你看着颜色，突然想到，弹性怎么样？结果你马上又能感知到弹性 —— 这一问一答速度太快了，你还以为你同时感知到了颜色和弹性，其实不是。

事实上，你的整体感，根本就是个错觉。哲学家和心理学家把这个叫做“全局错觉”。只有用上上面那种“不可能的物体”，或者用做实验的方法，我们才能看破这个错觉。

明明每次看到的都是局部，为什么会有一个整体感呢？因为大脑在不停地做解读。请注意这个解读可不是提炼精髓、只做减法，而是要补充细节，要做加法，要脑补。

查特用的例子是托尔斯泰的小说《安娜·卡列尼娜》。这可是长篇小说，读完这本书之后你对主人公安娜的了解可能会超过真实世界里任何一个女性 —— 那请问，你知道安娜长什么样吗？她的身高是多少？

你不知道。托尔斯泰并没有细致描写安娜的长相。但是你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方便。你十分关心安娜的命运，你理解她的喜怒哀乐，她是如此地让你感到熟悉，但是你根本没见过她 —— 你自动脑补了安娜的长相。

那个形象一点都不具体。这就像做梦一样。我们在梦中可以经历无比鲜活刺激的剧情，但是醒来想想，刚才那个梦是有颜色的吗？梦里那把手枪是什么型号的？你根本都没想过。

那是因为你的大脑没有给你创作那些细节。真需要的时候可以临时创作。比如我们去问问托尔斯泰，安娜身高到底是多少？他完全可以给你现编一个数字 —— 而脑科学告诉我们，当你回忆以前经历的时候，你其实也是在现编故事。

虚构的东西总会有些自相矛盾的地方，这就是为什么审讯犯人必须用几个人反复问同一件事的细节。但是事实上，我们对真实事件的回忆，因为有太多脑补，也不靠谱。

把孙老师的叙述和小学现场的监控录像做个对比，你会发现有好几个细节她说错了。但这并不是她故意的，每个人都会如此。让有过一段共同经历的两个人同时回忆当时的情况，细节必定对不上。你不可能记住所有的细节，但是你*以为*你记住了那些细节 —— 其实所有的叙述、所有的意义，都是大脑的即兴创作。

你认为你内心有丰富的细节，其实那是一个错觉。比如你肯定见过很多次老虎，那你真的知道老虎长什么样吗？老虎身上的条纹，是横向流动的呢，还是纵向的？是下面这样的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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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但是不看这些图的话，大脑会让你以为你知道。如果不是像这样白纸黑笔让你画个老虎，你会以为自己在大脑中即兴创作的老虎就是真实的。

人脑一直都在做自动的、默默的、让你意识不到的创作。有些创作素材来自真实记忆和当前现场观察，有些素材是根据逻辑脑补的，有些素材纯粹是胡乱添加的，有些素材则是为了某个主题的需要。

是你的性格决定了你的行为吗？人根本没有固定性格，是你用一系列行为去编造了一个性格。其实你忽略了很多不符合这个性格的行为，但是你没想到。

心理医生反复追问你童年的事，那些事儿你早就想不起来了，但是他水平实在是高，你终于“回忆”起来一两个细节。心理医生说，你看，这就是创伤啊，正是这个心理阴影，让你现在不敢当众发言！你一听对啊！你们两个越说越热烈，你最后被自己悲惨的童年感动得是痛哭流涕……殊不知你们刚刚进行的，只不过是文学创作。

我们的解读不但不准确，而且有可能会犯大相径庭的错误。

下面图中这个人的表情，你说他是愤怒而又沮丧呢，还是高兴而又得意呢？没有环境信息，你不容易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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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上周围环境的信息，马上就看出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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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道理是大脑的解读都是临时根据具体的情况判断出来的，就好像人工智能图像识别一样。你并没有用到什么关于表情的“内在”知识。同一个表情，在不同环境下完全可以有不一样的解读。

那你还能信任自己的大脑吗？

1970 年代有个著名的实验是这样的。有两座桥，一个很低而且很平稳，一个很高而且摇摇摆摆。受试者要走过其中一座桥，在桥的另一头会有一位美丽的女实验人员等着。女实验人员会要求受试者当场做一份问卷调查，然后仿佛很不经意地，给受试者留下一个电话号码，说你要是有问题可以打电话找我。

结果，走过高桥的受试者，事后会更多地打电话给这个女实验人员。

因为他们以为自己爱上了女实验人员。

为啥呢？因为高桥摇摇摆摆似乎有点危险，人走过后心跳加速肾上腺素飙升 —— 而这也是爱情的症状。受试者面对这个症状和漂亮的女实验人员，把这一切解读成了爱情。

甚至有心理学家认为，人的一切情绪，都是这么解读的结果：「我们不是因为害怕而颤抖，而是因为颤抖而体验到了害怕的感觉。」有一个模型认为你感受到的情绪其实只有两个维度：一个是强烈程度，一个是好恶 —— 具体是什么情绪，剩下的都由具体事件决定。这个情绪不算强烈、你不喜欢，具体事件是你同事升职了而你没有，你的解读就是嫉妒。你可能还会反思自己为什么要嫉妒别人。

而殊不知，那些只是大脑的主观解读，是现编的故事，可能对也可能不对。其实你的思维仅仅是在表面上。

那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呢？咱们下一讲再说。

### 💡 精华要点
- 思维是平的：代表人的“深层内心世界”的东西，都是我们想象出来的，而且是要用的时候临时编造的。
- 1.大脑在每个时刻，只能接收极为有限的信息。
- 2.一切有意识的体验，都是大脑解读出来的。
- 3.大脑的解读，高度依赖环境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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