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方怪人》12：欧洲科技如何反超中国？

这一讲说工业革命。欧洲工业革命的开始时间大约是在 1760 年，相当于中国的乾隆二十五年。传统上人们认为这时候是康乾盛世的顶点，而历史作家张宏杰说那应该叫“饥饿的盛世”。1793 年英国使团访问大清，看到的不是马可波罗游记式的富饶繁荣，而是触目惊心的贫困……

事实是大清盛世的经济和社会发展水平已经落后于欧洲。我们今天看，像董洁林在《人类科技创新简史》书中 [1] 那样量化考察历史，中国的科技在元朝就已经落后于欧洲了。不过当时的人感性的体验中国还是相当强的。如果我们再把时间往前拨一拨，回到晚明，那时候的欧洲传教士看中国，那是相当羡慕。他绝对不敢说欧洲比中国发达，我相信他也不敢说欧洲的技术领先于中国。

其实欧洲的很多技术是从中国学的。人说达·芬奇畅想的那些科技很多都是中国灵感。有据可考的像给马钉马掌、套马具，特别是造船术、航海术，这些涉及到经济和军事的关键技术，都来自中国。

中国有技术并不奇怪，因为中国有世界最大的城市。我们知道城市越大创新率就越高 [2]。把城市人口扩大10倍，它的专利产出将不是扩大 10 倍，而是扩大 13 倍，这是一个超线性的增长。中国的繁荣就更不奇怪了，中国人是自带繁荣属性。中国人特别爱生活，只要有一定的和平发展时间，中国经济就一定发达。

但问题在于，历史上中国的经济发展似乎总有一个天花板。宋朝后期、明朝后期，康乾盛世，每一次中国达到高度繁荣紧接着就会跌落下来，没有再上升一个层次，没有往深度发展。

这种感觉就好像你向空中抛一个球，球抛得再高总会掉下来。古代中国始终没有达到“第一宇宙速度”，能让这个球像卫星一样，一直绕着地球转而不掉下来，更不用说飞离地球。

那欧洲为什么一下子就达到了逃逸速度呢？为什么中国明明曾经比欧洲繁荣，工业革命却是发生在了欧洲呢？

我们可以列举很多原因，比如代议制政府、大航海时代、发现美洲、煤矿资源、工资水平、科学传统，包括欧洲各国经常发生战争，战争也能促进了社会的进步等等。但是亨里奇认为，更重要的原因是心理。西方怪人的特定心理，让欧洲更能创新。

“创新”和“发明”是两回事。发明，是发明家的个人行为。可能你有一天突发奇想做出一个东西，或者你独自钻研十年得到一门独家技术，这些都很偶然，而且影响范围都不大。你的发明只惠及你自己，你家的绝学传了几代万一后继无人就失传了。

创新，却是从群体中来，到群体中去的社会化创造行为。比如我们看看所谓“瓦特发明蒸汽机”是怎么回事。1769年，作为工业革命的标志性事件，詹姆斯·瓦特正式定型了蒸汽机。但是请注意，蒸汽机可不是瓦特闭门造车独创出来的发明。

瓦特的贡献是他改进了一个早期的、由托马斯·纽科门在 1712 年设计的蒸汽机。纽科门本人是个神父兼铁匠，蒸汽机也不是他完全原创的，他是受到了一本关于压力锅的书的启发。而那本书是一个法国人在 1687 年出的，纽科门从中借鉴了“活塞”这个关键想法。

然后瓦特之所以能把蒸汽机做出来并且实用化，也不是全靠他自己。事实上你就算拿上蒸汽机的图纸，穿越到中国明朝，也做不出来。瓦特高度依赖当时欧洲那些匠人的工作，特别是一个叫约翰·威尔金森的铁匠做出了关键贡献。蒸汽机对气缸的工艺水平要求极高， 威尔金森之所以能做到，是因为他专门搞过火炮炮筒的钻孔技术。

所以你看，蒸汽机其实是整个欧洲创新系统的作品，是时代的产物。这项创新是几代人，跨越了家族、跨越了公司、跨越了行业、甚至跨越了国家的合作。

像这样的事情，大明和大清有过吗？我们多次说“创新是想法的连接”，是大脑和大脑的联网，是综合出来的。从这个角度说，工业革命并不是一起突发的革命，而是欧洲数百年积累的延续。

欧洲从公元 900 年开始城镇化，慢慢建立了非人情网络的市场关系。市场使得人们愿意努力工作，经济就起来了。荷兰人从 13 世纪开始、英国人从 16 世纪开始就已经实现了工人的高收入。整个中世纪里，农业技术一直都在进步。到乾隆年间，普通英国人的生活水准已经大大超过了普通中国人。

然后欧洲的创新还有一些特别的机制。你需要让知识能够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你需要让不同人的想法发生连接。个人主义社会是如何做到这些的呢？

宗族社会的中国人非常重视教育，但教育主要是集中在科举上。你要说手工业上发明创造的知识，那没有什么学校可以上，主要都是在宗族、甚至是在一家的内部传承。中国有些手艺人还讲究“传男不传女”，因为女儿总要嫁出去，儿子才是自己家的。

家族意识淡漠的欧洲手艺人，则是以学徒制为主要传承手段。其实中国也有学徒制，欧洲人也希望把最好的手艺留给儿子，但是这里面有个质的差异。荷兰4/5的学徒、英国 72%~93% 的学徒都跟师父没有血缘关系。你是大师，别人仰慕你的技术就会来跟你学习，给你打下手帮你干活，有的还要交学费。

欧洲师父没有太强烈的门户之见。一个中国徒弟要是离开自己的授业恩师再去拜别人为师，他可能会被指责为欺师灭祖 —— 但是欧洲学徒制鼓励徒弟学成一家换一家再学。欧洲有个专门的说法叫“满师学徒工（journeyman）”，你跟一个师父学成了，已经具备了一定的独立工作能力，但是你不急着自立门户，而是先换个地方、甚至换个国家再跟另一个师父做一阵儿活儿，继续提高技艺。如果我们把学徒比喻成在读博士生，满师学徒工就相当于“博士后”。

所以欧洲的师父就好像现在的大学教授一样，每个导师带着若干个研究生和几个博士后干。来自各个门派的满师学徒工们聚集在一起，正好还能互相交流。

师父们也像教授一样有荣誉感，非常在意自己的声望。优秀的师父是各个城市、各个行会争抢的对象。你的手艺在法国出名了，那英国伦敦市可能会来挖你，说我们那有更好的生意和更高的收入。而你因为没有宗族的牵扯，很容易搬家。那么这样一来手艺人就产生了聚集效应，同一个行业的高手都在一个地方做事，互相竞争切磋又进一步促进创新。

欧洲师父有没有保密心理？当然有，而且中世纪欧洲就有工业间谍。但是人们的保密心理没有强烈到传男不传女的程度。一个原因是很多行会直接规定带徒弟不能搞技术保密。更重要的原因，我看恐怕还是绝活往往不是靠保密支持的。如果创新靠的是整个技术圈的大环境，单独保密自己的一手意义不大。真正的本事不是一句话就能打败的。

学徒制解决了知识的纵向传递，横向传播则是靠大学和学会。欧洲十二世纪就有了综合性大学，大学培养了专业人士，并且给知识精英提供了全职的就业岗位，这些你很熟悉。咱们单说学会。

今天各个学科都有学会。很多时候成为某个著名学会的会员 —— 比如作为英国皇家科学院院士 —— 被视为是一个荣誉认证，老百姓意识中学会都是官方的组织。但事实上，学会起源于自发组织。

工业革命之前的科学不是靠政府经费推动进步的。科学，和所有学问一样，原本是学者们出于爱好而自发的活动。你也喜欢这个我也喜欢这个，咱们几个人就可以成立一个学会。如果这东西碰巧还是不被主流认可的，我们私下聚一聚还有一种打破禁忌的乐趣。

早在 16 世纪，欧洲的一些思想家和艺术家就已经形成了一个流动的、松散的网络社区，叫“书信共和国（Republic of Letters）”。组织成员之间通过私人写信的方式交流思想。比如我看你写的这封信说的好，我就给你抄一遍、甚至翻译一遍，再转发给其他人看。后来才发展到出期刊、办沙龙、办讲座的形式。

学会中慢慢有了内部竞争，率先提出某种思想的人会得到荣誉。因为人人都想占有新思想发明权、都在追求比别人更早发表，学会的收信人会对信的发稿日期非常敏感。学会产生了一系列行为规范，你应该把思想跟人分享，你应该接受来自同行的评议，你的理论必须是严谨的……这样逐渐地，“科学方法”就出来了。

到 1660 年，英国国王查理二世决定资助一个学会，这才有了世界第一个“正规”学会，也就是英国皇家科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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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些其他因素也能影响创新。宗教有重大影响。新教改革之后，因为没有了天主教那种中央集权式的管理，新教有很多不同的教派，有些教派就特别崇尚科学。

再者，各国的国王作为既得利益者，其实都是反创新的，因为我们知道创新总要动别人的奶酪。但欧洲是多权分立的治理方式，民间组织有制衡政府的力量，这对创新也很有帮助。

总而言之，个人主义有利于创新。个人主义越强，人们的非零和博弈思维就会越强，知识的分享和想法的连接就越容易。我们看看这张图，2009 年各国各地区的个人主义程度和每百万人拥有专利数之间有一个明显的正相关关系……而中国在图中的位置并不是很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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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允许我多说几句。中国也有发明，为什么就没有建立发明网络、就没有把创新系统化呢？除了个人主义的因素，我认为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儒家文化把聪明人的思想给占满了。

明朝末年随着传教士的到来，中国读书人也开始学习自然科学和技术。徐光启翻译了《几何原本》，孙元化编写了《西法神机》，这说明中国读书人对这些东西也是感兴趣的。但徐光启和孙元化可不是正统读书人，他们虽然都是科举出身的朝廷命官，但是他们的内心已经抛弃了作为官方意识形态的程朱理学：他们是正式受洗过的基督徒。

古代中国正统学问研究的是什么东西？说得好听点叫圣贤之道，说得难听点叫人际关系学。当然中世纪西方主流学问也不是科技而是神学，说得好听点叫哲学，说得难听点叫迷信。中国学问的最大问题是不但不研究、而且强烈鄙视圣贤之道以外的所有学问。像北宋沈括写个《梦溪笔谈》，那纯属是智力过剩的意外产物，算不务正业。

一边是高度重视科技，把某些科技当敲门砖到处炫耀的教会，一边是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为荣的科举，不能不说这是一种路径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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