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学思考者1：谁需要思考？

你思考吗？你不一定思考。而且你不一定需要思考。

这是一个关于“如何科学思考”的小专题讲座。在讲*科学*思考之前，咱们先说说什么是*思考*。我对思考这个行为有三个判断，可能会出乎一般人的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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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人在大部分时候都不思考。我要是不读书不写文章，每天思考大概不超过五次。如果你已经知道一件事是怎么回事儿和该怎么做，你不需要思考它。有问题，不明白，想改变，才需要思考。

绝大多数人每天都在过着按部就班、循规蹈矩的生活。吃什么早饭需要思考吗？上班坐什么车需要思考吗？不需要。工作都是该干什么干什么，走走流程就是一天，越熟练越无需思考。晚上想看个电视剧，这个片你不喜欢那个片你喜欢，于是你选择了喜欢的这个，这叫思考吗？这叫本能。

人只要有趋利避害的基本能力，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最好还有点道德感，就足以应付绝大多数事情而不必思考。

其实大多数人都不怎么思考。包括有些专业人士、老教授、老领导，你去听他们谈一谈国家大事也好，身边小事也好，你可能会发现他们的见识是惊人的浅薄。他们有时候会为一些特别小的事想不开，对非常简单的事判断错误。但是他们的日子过得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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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引出了我的第二个判断，不思考也没关系。现在“非理性”这个词非常流行。有些作者爱说人是非理性的，说我们一定要用理性去克服非理性，要明智思考、科学决策……我看这都是过度营销。事实是人在日常工作生活中是相当理性的。

以前有些思想家认为老百姓是容易被煽动被欺骗的，都是乌合之众 —— 其实这是个错误的认识。认知科学家雨果·梅西尔 [1] 考察真实历史事件和最新科学研究，发现普通人根本不容易被骗。特别是人在面对利益攸关的日常生活时候，更是精明得很。有时候人们做出一些看似是迷信的行为，那也不是非理性的，你仔细分析就会发现那其实是他们在当时条件下的最优选择。

“人都是非理性的”，不符合生物演化的要求。其实你只要诚实地想想就知道：如果人都是非理性的，为什么那么多人都不读书、没学过什么“批判性思维”，日子过得也挺好呢？

大部分人不思考并不是因为不爱思考，而是因为不需要思考。如果上级和长辈让你干啥你就老老实实干啥，兢兢业业干好就能升职加薪，你何必思考呢？

思考是一个非常难的事，科学思考的学习曲线相当的漫长，最可怕的是这门功夫未必能给你带来多少效用。

我很爱思考。不是因为思考对我很有用，而是因为我感到思考有乐趣，而且我强烈希望自己“正确”。这不是为了在辩论中抬杠，如果我错了我愿意承认我错，但是我希望知道怎么才能对。

而正因为练这门功夫的人太少了，如果你能练成，你就会比一般人都高出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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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三个判断是人有时候真的需要思考。

莫泊桑有个小说叫《项链》。女主人公玛蒂尔德家境一般，有一次偶然的机会她要去参加一个高端的晚会。为了出风头，玛蒂尔德跟人借了一个项链，这个项链让她大放异彩，结果项链丢了。为了赔偿项链，玛蒂尔德和丈夫辛苦工作了整整十年，最后却得知原来那个项链是假的。

有人说小说讽刺了小资产阶级爱慕虚荣，我看根本谈不上。玛蒂尔德的可悲之处并不在于借项链，更不在于为了赔偿项链而辛苦工作 —— 赔偿这个行为其实很了不起 —— 而在于她在下决心赔偿之前，没有先思考一番。她原本应该先把事情搞清楚再说。

在她平时的生活中，玛蒂尔德也许是个非常精明的人。但是高端晚会和假项链超出了她的日常经验。

面对陌生的局面和不熟悉的事物，你需要思考。

对有些爱折腾、敢博弈、喜欢自作主张的人来说，几乎每天都是陌生的局面，他们必须会思考。然而现代社会精细分工使得大多数人不会经常面对这样需要思考的事儿。他们可以不思考，但代价是一旦从自己的舒适区走出来，就可能像玛蒂尔德那样遇到危险。

对不思考的人来说，外面的世界充满危险。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日子可能过得挺好，思想却非常保守。他们不适合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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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不打算死守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你需要学习一点科学思考。为了说明现代世界是怎么回事儿，我先给你出四道思考题，它们都代表真实世界中的事情 ——

1.聂卫平说，中国足球运动员之所以踢不好球是因为在场上缺少大局观，他们应该学习下围棋，因为围棋能提高大局观。

2.著名学者王小东炮轰国足，说国足就算回回拿世界杯，贡献也比不上北大清华的任何一个系，而现在的贡献则是负数。

3.你的一位亲友在例行体检中被查出了脑动脉瘤，医生建议手术。

4.你身体很好，唯一的问题是胆固醇偏高，医生给你开了某种他汀类降胆固醇的药。

请问你如何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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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卫平和王小东说的都是傻话，不过我建议你先忽略他们，因为中国足球怎么搞与你无关。思考力应该优先用在跟自己有关系的事儿上，对无关的事儿少说话，是靠谱的人该有的气质。

脑动脉瘤有可能会导致脑血管破裂，一旦破裂就可能是个大事儿，所以的确有的医生会建议患者立即做手术。但是为了不犯玛蒂尔德的错误，你最好先把事情搞清楚。你要是思考的话，有三个事实 [2] 值得你了解 ——

第一，健康人群中也有 2% 的人，有脑动脉瘤。他们毫无症状，感觉良好，要是不体检根本不知道自己有。

第二，有研究做过专门的统计，一个没出过血的脑动脉瘤，如果栓块比较小，未来的发病率只有 0.05%。

第三，一切手术都有风险，脑手术的风险尤其大。

说白了，脑动脉瘤是个常见现象，不做手术发病率也很低，做手术的风险却很大。那你还会建议你的亲友听医生的去做手术吗？

再说胆固醇。高胆固醇的确会增加你得心血管疾病的风险。但你要是思考的话，有四个事实需要了解 ——

第一，高胆固醇之外，还有很多因素也会增加心血管疾病的风险，比如吸烟和饮食。

第二，他汀类药物的确能降低人们死于心血管疾病的风险，但是效果有限。研究表明，他汀类药物能把心血管疾病的死亡率从 4.4% 下降到 3.4%。

第三，对于没有心血管疾病发病史的、健康的人群来说，服用他汀类药物与否，对死亡率毫无影响。

第四，他汀类药物有副作用，会导致头痛、恶心、皮疹、肌肉酸痛，甚至可能让人再也不能做像跑步、舞蹈和游泳这些事情。

那如果你身上除了胆固醇高没别的毛病，你会服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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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对那两个医学问题的回答都是否定的，我相信你做出了正确的判断。但是你一定会有个疑问：医生为什么不给我们提供正确的建议，却非得让我们做手术和服药呢？这就涉及到了真实世界的运行情况。

医生并没有故意骗你。他可能不知道我们刚才说的那几个事实。他可能从开始行医到现在一直都是这么给人治病，而有些研究刚刚完成，他没读过那些论文。医生的知识系统不是自动更新的。他也可能听说过那些研究但是不同意，毕竟研究结果不是金科玉律，还得慢慢取得共识。

他也可能只是想对你做点什么，不然体现不出医生的作用。这个现象叫“过度医疗”，是当今医学界的一个顽疾。英国 45 岁以上的人中，每三个人就有一个在服用他汀类药物，难道他们都是病人吗？你想想这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情，有识之士在呼吁，但是暂时改变不了。

不管你对那两个医学问题有什么判断，这个道理是一旦离开舒适区，你会发现到处都是这种互相矛盾的声音。

我想说的是别恐慌！我们这不是一个骗子世界，那些人是因为种种原因才有了各种各样的观点和做法，但不是为了骗你。如果大部分人都是骗子、大部分信息都是假的，我们就没法思考了。但我们这也不是一个和谐又完美的世界，很多宣传都是误导，很多人是在真诚地做着傻事。如果每个医生、每个专业人士都给你提供正确的建议，你就不需要自己思考了。

我们这是个什么世界呢？是一个充满了争论、充满了博弈、有各种系统性的偏差、比较均衡，但是又不充分均衡的世界 [3]。

庖丁解牛的高境界是目无全牛。在科学思考者的眼中，这是一个支离破碎的世界。

正因为世界是这样的，你才需要思考，也可以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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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问题总是需要具体分析，我们只能讲一些思考的一般方法。我们会讲到“批判性思维”和“科学方法”，我理解这些方法有两个作用。

对于一件具体的事情，比如说这次职位调动为什么老张升职了你却没有？我希望你能学会拆解其中的因果关系，别弄个钻牛角尖。对于一个一般的规律，比如说胆固醇高对心血管疾病到底有多大影响，应该怎么办，我希望你能学会如何寻找好的答案。

归根结底，我们思考是为了明辨是非。明辨是非需要智慧更需要勇气。大多数人都是在生活中低头走流程在网上大声说傻话，我希望我们在生活中敢抬头四处看看，在网上说负责任的话。

战国的《中庸》对读书人的要求有『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结果很多读书人连第一项博学之都没做到，只能叫“学之”。考科举考上个公务员，大多也只是办事员而已，学了又能笃行，就是好孩子。

那审问呢？慎思呢？明辨呢？是非都得是上面的人告诉的吗？自己不可以判断吗？我希望咱们有点气魄，要学别光学圣贤的教导，应该学圣贤的全套。

那么如果你愿意下功夫，我们这个小课程的安排是先让你脱胎，再让你换骨。

我会先打击你，给你做减法，把你身上的老百姓思维都给破除掉，把你变成一个无比谦卑的人，再做加法。我们要先学会判断什么是错的，再学如何寻找对的；先知道什么东西不可信，再去探索可信；先知道什么不行，再琢磨可行。

这个学习过程在技术上是先易后难，情绪上却要先苦后甜。所以接下来的几讲，请你做好吃苦的准备。

我们从灭嗨开始。

### 💡 精华要点
- 我们这个世界充满了争论、充满了博弈、有各种系统性的偏差、比较均衡，但是又不充分均衡。
- 正因为世界是这样的，你才需要思考，也可以思考。
- 我们思考是为了明辨是非。明辨是非需要智慧更需要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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