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钱心理学》9：你的情况不一样（完）

这一讲我们把《金钱心理学》这本书讲完。我们专栏讲这本书不是把它当做投资理财指南，而是用投资这个事儿来讲道理。最后这一讲，我们来讲一个关于道理的道理。

我们以前讲过塔勒布的《利益攸关》（中文版出来了，叫《非对称风险》）那本书。塔勒布爱说的一句话叫「skin in the game」，说当你忽悠别人干什么事儿的时候，你自己也应该冒着同样的风险去干这件事儿，才算对得起道德责任。如果是教人投资，你跟人说哪只股票好，那最起码的一个问题是，你自己买这个股票了吗？

塔勒布说的非常有道理。那么到底有多少向你推荐某个股票的人，自己也会买那个股票呢？

2016 年，有人做过调查 [1]。全美国大概有 15000 个基金经理，他们的工作就是帮你管理退休账号、帮你理财、帮你买股票，管理你的投资组合。那他们之中，有多少人，把自己的钱也投入到自己管理的这个投资组合之中了呢？答案是 15000 中有一半人，自己一分钱都没往里投。

你的钱只是他们的工作，他们自己的钱另有别的去处。那你说这合理吗？这就等于菜农自己不吃自己种出来卖给你的菜，是不是那个菜上有农药啊？你自己都不信这个投资组合，你怎么胆敢拿我的钱往里投呢？

可是如果我们换个角度考虑这个问题，这可能是完全合理的。一行的从业者对自己跟对客户常常不一样。咱们先看看医生是如何对待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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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 年，加州大学的家庭医学临床助理教授，肯·默里（Ken Murray），发表了一篇文章叫《医生如何死去》[2]。医生的死法跟普通大众的死法是不一样的。

默里有一位老师叫查理，是一名非常受人尊敬的骨科医生。有一天，查理发现自己的胃里有个肿块，就请一位外科医生做了检查，诊断结果是胰腺癌。给查理做检查的这位医生正好是全国最好的胰腺癌专家，他还发明了一个治疗查理这种类型的胰腺癌的新方法，能把病人的五年存活率从 5% 提高到 15%。那你说查理就好好请这位医生给他治呗？没有。

查理第二天就关闭了自己的诊所回家了，从此再也没有踏入医院。他没有接受什么化疗、放疗或者手术，就每天和家人在一起。几个月后，查理在家中去世。

查理这么做显然不是为了省钱。他有最好的医保，能得到最好的医疗资源。他是不想受罪。癌症患者如果积极治疗，什么放疗化疗手术一起上，那是非常非常痛苦的，那个生活质量非常差。然后你换来了什么呢？五年存活率提高到 15%？查理认为根本不值得。

默里说，这其实是医生共同的看法。临床医生们私下聊天的时候，都无数次地说过，将来我要是遇到这种事儿，你们千万别给我治。甚至有的医生会佩戴一个纹章，有的还弄个文身，上面写着“不要给我做心肺复苏”。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012/29/202012291822214637579900.jpg)

心肺复苏（CPR），如果你的操作是正确的，就必须压断患者的肋骨。医生们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儿，他们不想受这个罪。在重症患者的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要积极治疗就必须把身体切开，插满管子。默里打了个比方，说就算是抓到一个恐怖分子，要对他用酷刑逼供，你都不忍心这么做。

而且对普通人来说还有个医疗费用问题。美国全部的医疗花费中，有 11% 是花在了患者生命的最后一年。我最近还听到一个说法，华大基因的汪健说，有「60%的人，将 60% 的人生积蓄，用在生命的最后 28 天」。

这些难道不是过度治疗 [3] 吗？患者家属想的是不惜一切代价挽救生命，但是在医生看来，却是为什么要如此对待自己的家人？医生对自己的选择是放弃治疗，尽量保证最后日子的生活质量，安静地死去。

那你说既然医生自己都选择不治疗，为啥还给临终的患者积极治疗呢？这是不是想多赚钱呢？可能有钱的原因，但是我理解这里面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医生和患者、和患者家属对“治疗”、对“死亡”的认识是不一样的。普通人的观念就是认为死亡是最可怕的，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让人活着，他们没见过医生见过的那些痛苦，医生没法说服他们。

我们把自己当做变量，心理需求是重要决策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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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头来再想想投资。基金经理对风险的认识跟你对风险的认识不一样。基金经理对你的风险的认识和对他自己的风险的认识也不一样。他可以操作你的钱在市场上经历惊涛骇浪而面不改色，但是他受不了让自己的钱经历这个。你把钱交给他就是为了自己不用看市场，你们的心理过程完全不一样。

每个人对风险的认识不一样，每个人的投资目标也不一样。就算是同样的投资时间期限内，有的人想要的是概率意义上的总收入最大化，有的人想要的却是损失最小化。

《金钱心理学》这本书的作者摩根·豪泽尔以前是《华尔街日报》的专栏作家，现在是合作基金会的合伙人，他整天做的、琢磨的，就是投资。那他自己的钱是怎么投资的呢？他给自己定的策略非常保守。

而这里面有家族传统的原因。豪泽尔的父亲是一个医生，收入很高，但是要养三个孩子，负担也重，所以豪泽尔从小就不大手大脚花钱。豪泽尔家的日常花费一直都低于收入水平。

保守的理财风格不会让你的资产升值，但是能给你带来独立性。到了一定年纪的时候，豪泽尔的父亲厌倦了医生的工作，就直接辞职不干了。他敢这么做是因为他有存款。豪泽尔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钱最重要的作用是保证你的独立性，让你不必做你不想做的事情。

豪泽尔夫妻两个人的生活相当节俭。他们还清了房子的全款贷款。对金融从业者来说，这简直不可思议，因为美国的房贷利率非常低。大部分美国人的观念是哪怕你有多余的钱，也不应该还房贷，应该去干点别的，比如投资股市。甚至有很多美国人会在房产升值的情况下拿房子做抵押，从银行借出更多的钱，仅仅是用于消费。

豪泽尔家为什么这么着急还清房贷呢？因为这样房子就彻底属于自己。将来不管遇到什么风浪，房子都还在。他们获得了安全感和独立性。

豪泽尔有相当大比例的钱都没有用于投资，而是以现金的方式存在银行里。然后他家的投资也就是去买指数基金。

所以投资这件事儿真不是个能抄作业的事儿，也不应该要求给你投资建议的人自己也使用那个方法。每个人的目标和心理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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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再说个事儿。1931年，有个叫休斯的人，突然牙非常疼，就去看牙医。牙医给他打了麻醉针他就昏睡过去了。几个小时之后，休斯醒过来发现，他的牙齿少了16颗，扁桃体也被切除了。休斯说我没让你给我拔牙也没让你做手术啊？后来这个手术出现了并发症，休斯最后死于这次看牙。

休斯的妻子把牙医告上法庭，这件事引起了轩然大波。这时候，人们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医疗决定到底是应该由医生做，还是应该由患者做？大家反思的结论是医生应该把决定权交给患者。并不是每个病人都想治病，也不是你的治疗方法适合每一个病人。这就是为什么现在做大手术一定要本人或者家属签字才行。

现代医学院教给学生的理念是，医生的使命是治疗*病人*，而不是治疗*疾病*。你得针对每个病人的具体情况，拿出方案来，让病人自己决定做不做。医疗是以人为本，不是以病为本。

同样道理，投资理财也是以人为本，不是以钱为本。理财经理不可能一上来就告诉你用哪个组合，他必须先问你是怎么想的：你什么时候退休，你对风险的承受能力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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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人提建议必须从人家的具体情况出发考虑。而我们在生活中非常缺乏这样的考虑。

马伯庸和严锋他们曾经在微博讨论过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人们在给别人推荐美食的时候，往往推荐的都是自己心目中的美食。

比如你到一个地方办事，当地有个朋友说我领你去吃我们这儿最好吃的东西！当时是中午，其实你已经很饿了，你只想找个附近的差不多的餐馆，吃一顿就完事。你的朋友说不行，他非得领你穿大街走小巷，来到一家极为小众的餐馆，说我们这个美食，就这家做得最好。结果你一吃感觉并不好吃。那其实是他最喜欢的。

按理说这很容易理解，你爱吃的东西别人不一定爱吃。但是在实际操作中，人们请客很少问对方爱吃什么。人们似乎默认了我爱吃的就是你爱吃的。

家长逼孩子学习他不感兴趣的东西、亲友催婚，这些种种试图安排别人的生活的行为，不都是这个道理吗？

我们讲《科学思考者》专题的时候说过，应该只研究“真问题” —— 也就是有具体情境的问题。你得先看好每个人的立场和视角是什么，考虑对方的具体情况，转换到他的视角，才能提出有效的建议。

到底有多少钱才能财务自由？这就不是一个真问题。是不必工作就能过奢侈的生活叫财务自由，还是生活有保障、不必做什么事都考虑钱就叫财务自由？我看豪泽尔说的这个“独立性”，这个能让自己可以不必须做某一种工作的自由，也许是更值得追求的财务自由。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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