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为什么应该读新书？

> 读者 Amanda：
> 万Sir，今天前三个例子都来自卡尼曼的实验吧！思考快与慢是我奉为圭臬的书……虽然心中也常存疑是不是该被更新了，但今天这一更让我心里着实没着没落的……这本书还能看吗？

> 读者 van：
> 是不是以后要慎买那些举的例子是大量统计实验的书？

> 万维钢

丹尼尔·卡尼曼的《思考，快与慢》这本书是 2011 年出版的，我们今天再看，其中确实有好几个实验都被证明是不可重复的，卡尼曼本人对此也认了。但这绝不能说我们应该否定这本书。

事实上，我敢说，《思考，快与慢》是弗洛伊德以来，心理学界影响最大的一本书。过去十年间，这本书被无数的人、无数的书引用，可以说是二十一世纪以来社会科学中最重要的一个思想源泉。卡尼曼将来的历史地位将不会低于弗洛伊德，而且因为弗洛伊德是靠假学问取得的公众影响，卡尼曼的学术地位将会远超弗洛伊德。

你读的每一页卡尼曼都不必后悔。是，其中有些实验有问题。而且“系统一”和“系统二”这个二分法将来也会被更好的理论取代。但是，这本书的重要意义不是在于它列举了多少正确的实验和理论，而在于它提出了「思维偏误」这个特性。它提醒我们，人脑有多么容易犯错误，而且犯的这些错误有什么共同的规律。

这个知识对二十一世纪的人尤其重要，因为现在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这么多人从事跟数字、跟理性决策有关的工作。弗洛伊德那个年代大家关心的是怎么别得精神病，我们现在关心的是怎么做出科学决策。

卡尼曼本人是这个研究方向的重要开拓者，但是《思考，快与慢》不是他的一家之言，而是集结了过去几十年心理学界在这个方向上的综合认识。如果卡尼曼没写这本书，我们对这些东西就只能有一些零星的认识；是因为有了这本书，特别是“系统一”和“系统二”这两个生动的概念，现在无数的人的头脑里都多了这么一根弦，你说这有多了不起。

当然细节也很重要，但是细节上的错误不影响大局。也许几个字词带来的心理暗示不足以影响人的行为，但是“心理暗示（prime）”这个机制的存在是相当可信的，而且很重要。现在所说的什么影响力、先发影响力，都是基于这个机制。

那么如果书会出错，我们还应该买书吗？当然应该。书会出错，说明我们应该多买书，特别是要买新书。这就叫开放式的机警。你不能因为网上有谣言就不上网了，而是恰恰要多上网，读得多看得多才能提高自己的判断力和鉴赏力。读得多你才会意识到像卡尼曼这样的书有多么宝贵。

> 读者 康师傅当学徒（♂）：
> 按照出版偏移的理论，是不是读书也应该尽量读那些经过历史和时间检验的旧书，而不是最新出版的新书？

> 万维钢

我主张读新书。文学作品无所谓，每一代作品反映每一代的生活方式和精神面貌，每一代都值得我们了解。但是你要说钻研学问，读新书是本分，读经典是消遣。

科学，包括社会科学，包括政治理论和老百姓家长里短的谋略，都是不断进步的学问。老一代学者的书，新一代学者都读过，但是新一代学者又有新的发现，所以才值得写新书。学术界有一个逼着你往前走、不允许你炒冷饭的自我规范。

没有哪个物理学家会说“因为当年牛顿是这么说的，所以这个事儿一定是这么个事儿” —— 牛顿说啥根本不重要，物理学自有体系。那为什么我们一提到资本主义是怎么回事儿，就非得把马克思·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拿出来呢？那本书是一百年前出的。当代学者对资本主义制度的起源有更好的认识。我们精英日课四季，凡是提到马克思·韦伯，一定是批评态度。开玩笑，这一百多年社会科学没有进步吗？

事实是哪怕是对于历史上的事情，也是现代学者比当时的学者更有发言权。这是因为现代学者的思想更全面、偏见更少，而且掌握更先进的研究方法。

比如现在一说一群人激动了会如何如何，人们就会想起勒庞的《乌合之众》。而我们专栏讲过雨果·梅西尔的《你当我好骗吗》，提出了跟《乌合之众》完全相反的说法。你信哪个呢？我信新的。勒庞提出了一个了不起的洞见，但是他并不具备科学研究方法；而梅西尔的见识既包括了勒庞，还包括了一系列实验研究，还包括了勒庞看不到的、当时的历史数据。

所以真实的情况是读古人写的书未必能帮助你理解现代人，但是读现代的研究却能让你更理解古代。如果我们假设有些人性没变，那么我们现代人对那个人性的观察，一定比古人要全面。

你去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读几年明清档案，你会比明朝和清朝任何一个学者都更了解明朝和清朝的中央政治。中国新一代历史学者的研究水平比历史上的学者、比民国大师高多了。

你要说新书可能会出错，那我要说的是旧书已经错了。而且读书不能怕读到错的，我们小时候学的那些知识其实大多都是错的。数学以外的知识没有绝对正确的，学知识正确的最高标准是「当前科学理解」。

你要说经典历经了历史考验、是大浪淘沙剩下来的，才是永恒不变的好知识，那我说一两百年根本不够，得像苏格拉底柏拉图孔子孟子那样历经两千年以上才算经受了考验。可是这样的知识太少了，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所以经典基本上等于过时，经典不值得推崇，正如“老科学家”搞不好其实是“老科学”的“家”。

*

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读经典呢？

一个重要原因是有些书里的知识虽然已经过时了，但是那个书的写法非常漂亮，具有一定的艺术价值。二十多年前中国流行过一套《第一推动丛书》，大多都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西方流行的科普读物。那些书里的知识按照今天标准已经不是最新的了，但是写的是真漂亮。

像《时间简史》《上帝与新物理学》《可怕的对称》《皇帝新脑》这些书，我会毫不犹豫地向人推荐。而现在物理学科学写作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新书真没有那么好看。霍金、彭罗斯这样的聪明人太稀有了，几十年才出这么几个，哪怕他们说错了我们也要读，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不过以我之见，经典之所以经久不衰，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有点尴尬了。

经典占据了人们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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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后有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隔绝了对外交流。改革开放，国门打开，一批欧美的经典著作被翻译引进到国内。那我们想想，这些会是什么样的著作，它们会有什么样的命运。

当时中国年轻一代没有读西方书的经验，根本不知道西方有什么好书。负责选定引进书目的，必定是一批老人 —— 而且极有可能，这批人是新中国成立以前受的高等教育。他们年轻时代读过的西方经典一度被禁，现在国门终于打开了，你猜他们会选什么书？当然是他们心目中的经典。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中国一提什么“西方文学经典”，就都是一百年前的文学经典。难道 1949 年以后西方文学就没好书吗？当然不是，是你的认知已经被占满了。

那些所谓经典之所以是经典，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历史路径依赖。

而这个效应在西方也存在。公立教育彻底普及，在美国、英国也就是一百年以内的事情。我们设想，第一批公立教育用的教科书，必定使用了当时人们热读的文学经典。那么被公立教育培养出来的这一代学人，他们从小读的就是那些书，而且那些的确也是好书，那么等到他们长大了，负责给下一代编写课本的时候，难道会把那些书全拿掉，改成最近二十年出的新书吗？当然不会。

这就如同新中国一代代人都读鲁迅一样。小时候接触的东西决定了一生的口味，这一代的口味又决定了下一代的口味。

社会科学的学者也是这样。有一种学者一谈到政治学、社会学全都是引用一百年前经典里的话。为什么？因为他们年轻时代受的训练就是这个，他们只会这种思维。

只有那些心理素质特别强硬、对钻研学问特别较真的人，才有可能抛弃经典的思维方式，用现代科学方法重新审视那些学科。而西方学者已经做到了。你看那些最新的政治学、法学研究，没人引用一百年前的东西，全都是实证研究、数据分析、借鉴自然科学研究方法，有的还要用到计算机模拟。是中国老一辈还在抱残守缺。

所以对有一定年纪的人来说，读新书需要意志力，读经典让人舒服。这就好像人老了就不爱听新歌了一样。而我们应该对这个倾向感到警觉才对。

经典不是不能读，拿经典说现代的事儿也可以，只要有利于人们接受都行，但是千万不能抱着经典鄙视新书，那是刻舟求剑。

我看最近出了本书叫《简·奥斯汀的谋略》，说要跟着简·奥斯汀学博弈论！我能理解很多人喜欢简·奥斯汀，我也能理解拿《傲慢与偏见》当例子容易在某些读者中引起共鸣。但是跟简·奥斯汀学博弈论？这就太内卷了。这么多年来博弈论里有多少新知识，人类发明了多少新的博弈，有过多少新的故事，我们为什么放着约翰·纳什不学、放着托马斯·谢林不用，跟一个两百年前英国乡下的女人学博弈论？

### 💡 精华要点
- 你要说钻研学问，读新书是本分，读经典是消遣。
- 哪怕是对于历史上的事情，也是现代学者比当时的学者更有发言权。这是因为现代学者的思想更全面、偏见更少，而且掌握更先进的研究方法。
- 读古人写的书未必能帮助你理解现代人，但是读现代的研究却能让你更理解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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