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线上的适应》5：自下而上的变革

咱们继续讲戴维·巴诺和诺拉·本萨赫尔的《火线上的适应》这本书，从这一讲开始说美军在越战之后，特别是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中的理论、技术和领导力变革。

巴诺作为一个退役了的军方高层人士，提供了一个内部的视角，而且他写这本书写得是相当直言不讳。他没有刻意维护美军的形象，更没有赞美哪位总统或者什么高官。他在书中展现出来的决策过程有时候会让你觉得这支所谓世界最强的军队不过如此，那些高官对重大问题不但思考是不合格的，而且是根本就没思考。

也许这样的书能让你体会到官僚系统的脆弱性。站在外面看，这是一个无比庞大、盘根错节、深不可测的组织，那真是“令下山摇动，兵出鬼神惊”。你会猜想这个组织的高层拥有难以想象的智慧，他们做每一件大事之前肯定想好了万全之策，什么政治的、经济的、军事的、民心的方方面面，你能担心到的肯定人家早就考虑到了。你会猜想他们站得高看得远，做什么动作都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走每一步都想好了后面十步……然而事实根本不是这样。

事实是越是庞大的官僚机构，越不可能有什么深谋远虑、步步为营的操作。大事都是层层委托、多级执行的，高层有个什么意图传达到基层不走样就已经不错了。官僚系统根本没有能力执行什么高妙的阴谋诡计，能把简单的阳谋贯彻明白都很不容易。

所以官僚机构的指导思想 —— 也就是“理论” —— 都一定是简单明了可执行的，必须容易被上上下下这么多人理解和接受，而且要有一定的稳定性，不能总变来变去。

那么这样的理论就必定会受到组织文化的限制。它得符合一定的传统，而且还要满足有关人员的心理偏好。

这一讲咱们重点说说美军在伊拉克战争前后的理论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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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讲我们说到，美国在越南战争中惨败是因为指导思想错误。像这种作为侵略者、在别国领土打的战争，应该设法扶植当地武装，建立群众基础 —— 可是美军却是只想多杀伤敌人。越战的性质不是两支常规军队的战争，而是占领者和当地叛乱者 —— 或者叫“起义者” —— 之间的战争。

那你说美军从越南耻辱地退出之后，是不是应该好好反思「岂在多杀伤」，钻研一下如何反叛乱，甚至学一学中国文化，比如找本《三国演义》体会体会什么叫「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学着搞一搞民心工程呢？

没有。美军根本没想那么复杂。美军从越南战争中总结的唯一教训，是我们以后再也不打这种反叛乱模式的战争了，我们要打就堂堂正正地打歼灭战。

你可能觉得这很不可思议，但是这跟美国政治的组织结构有关系。中国因为出了个毛泽东，大家默认最根本的军事思想就应该来自最高统帅，甚至来自文官，但美军不是这样。美军的军事思想不是来自总统，也不是来自五角大楼，甚至都不一定是来自陆军最高指挥官。总统是民选的，他可能根本就没有战争经验，他想的是反正我说要打哪你们就打哪，至于怎么打那是你们这些专业人员的事。美军各个兵种的军事理论是各个兵种自己的事儿。

越战的失败，在文官、媒体和老百姓看来，是美军不行；但是在美军内部看来，打成这样恰恰是因为受到了文人的掣肘。当时军中的年轻军官都暗暗发誓，说将来轮到我们指挥下一场战争的时候，我们一定要怎么狠就怎么打，我们一定不听那帮不懂军事的人胡说八道。

本来美军还有一些关于反叛乱的理论，越战之后为了抹掉惨痛的记忆，干脆连那些理论也不要了。1976 年版的《陆军野战手册》里根本就没有反叛乱的内容。

当时正好是冷战期间，美国陆军是在集中全部精力，准备跟苏联在欧洲打一场兵对兵将对将的常规战争。美军打这种仗是有传统的，那就是使用最先进的武器、用压倒性的火力直接摧毁敌人。你说什么穿插啊、借助地理条件啊、巧妙打法之类，美军没有那个耐心。而且越战之后这个理论更是强化到了要用物质换伤亡。也就是说但凡有可能减少自己的伤亡，就宁可多花钱多消耗弹药，你要说有个什么新武器能打非接触式的战争那更好。

在这种指导思想之下，陆军被认为是专门使用重型武器打大仗用的。美国在此期间打过一些小仗，比如哪国搞个政变、到哪救个灾之类，全都是依靠像上一讲说的游骑兵之类的特种部队在小范围完成。美军完全没打算再像越战那样打仗。

特别是 1973 年的赎罪日战争中，以色列缴获了一批苏联坦克。这些苏联坦克比美军的还要先进，而且阿拉伯军队的表现远远好于之前的预期，美军据此更是坚定了要好好准备下一场常规战的决心。

哪知道苏联解体了。不过这个思想还是带来了很好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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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 年海湾战争爆发。伊拉克本是一支强军，拥有 120 万人的总兵力和四千多辆坦克。美军对伊拉克全面进攻的「沙漠风暴」行动是以世人前所未见的大规模空袭开启的，然后地面战役仅仅持续了 100 个小时就打完了。美军不但大获全胜，而且伤亡极小 —— 战场上阵亡的总共才 148 人。这一仗可以说是打出了“降维打击”的震撼感。

海湾战争的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叫科林·鲍威尔（Colin Powell），他是第一个担任这么高军职的黑人。鲍威尔一战成名，我记得当时中国的军事杂志上到处都是他的照片。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101/24/202101242204208834025161.jpg)

鲍威尔参加过越战。此人正是越战撤军时发誓将来打仗要狠狠打的年轻军官之一。美军对自己的理论信心倍增。

老布什发动的第一次海湾战争以萨达姆认输、美军撤离结束。美军得到的经验是只要萨达姆服了战争就结束了。哪里想到，小布什打第二次海湾战争的时候，伊拉克人可就不按这个剧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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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 年开始的第二次海湾战争等于是一场灭国战，美军不但彻底摧毁了伊拉克的官方武装力量，而且抓捕了萨达姆。

然而战争并没有因此结束。

这一次不能打完就走，你得保证伊拉克有个最起码的秩序，得扶植一个新政府。美军必须留下几年，参与伊拉克的重建。结果叛乱出现了。

伊拉克民间成立了各种武装力量，什么游击队、路边炸弹都出来了。等到 2004 年的时候，美军终于意识到战争的性质变了。

美军需要一个反叛乱理论，可是反叛乱早就不是陆军的训练科目了。有个军官曾经去一个陆军的图书馆搞研究，说想找一些有关反叛乱的书看，结果人家告诉他那些书以前真有，可是已经都被扔掉了。

美军基层官兵，不得不自己摸索怎么对付叛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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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叛乱有大学问。叛乱组织具有自下而上、分散作战的特点，跟正规军完全不同。我们专栏以前两次提到过一本书叫《海星与蜘蛛》[1]，正规军相当于是蜘蛛，叛乱组织相当于是海星，海星对付蜘蛛是有优势的。但是这些知识都是人们后来才知道的。

最早是一些基层军官和文职人员意识到美军这种只知道杀的做法是行不通的。你杀死的人越多，当地人对你的仇恨越深。他们开始尝试和思考新的办法。

美国陆军学院办了个杂志叫《军事评论》（Military Review）。我特意看了一下这个杂志是公开的，而且可以在官网（https://www.armyupress.army.mil/Military-Review/）直接下载免费阅读。当时那些基层人员就在这个杂志上发表文章，论述自己在一线的心得。一时间《军事评论》上有很多关于反叛乱新思想的文章。

这些新思想是什么咱们后面再讲。这里的要点是这整个是一个自下而上的过程。陆军学院组织过几次反叛乱研讨会，但是也没引起上级的特别重视。

转折点发生在 2005 年。陆军在美国国内有个训练中心，叫利文沃斯堡联合军备中心（Combined Arms Center at Fort Leavenworth），这个指挥中心当时的指挥官叫戴维·彼得雷乌斯（David Petraeus）。此人文武双全，有普林斯顿大学的博士学位，以前就写过越战反叛乱的论文，而且还在 2003 到 2004 年担任驻伊拉克的第 101 空降师的指挥官，有实战经验有理论水平。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101/24/202101242205300991866518.jpg)

请注意彼得雷乌斯只是后方一个训练中心的指挥官，他不是陆军最高级别长官。但是他认为现在美军必须有一本反叛乱手册。彼得雷乌斯牵头，联合多方人物，组织了若干个研讨会，成立了专门的小组，在《军事评论》上发表了问题清单，从一线部队人员中收集了四千多条意见，终于写成了一部反叛乱手册。

这个手册就叫《反叛乱》（COUNTERINSURGENCY），你可以在网上直接下载（https://fas.org/irp/doddir/army/fm3-24fd.pdf）。手册是 2006 年 12 月 15 日出版的，一周之内就被下载了 150 万次，还上了《纽约时报书评》。

为啥影响力这么大呢？因为当时美国人已经几乎认定伊拉克战争要变越战了。2006 年伊拉克人针对美军的暴力事件大幅度升级，美国公众大声呼吁撤兵，小布什面临极大的压力。12 月，国会报告正式建议撤兵。

而就在这个时候，彼得雷乌斯弄出了一份《反叛乱》手册。小布什一看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彼得雷乌斯立即就被任命为驻伊拉克所有美军的总指挥官。彼得雷乌斯上任之后立即推广这个反叛乱理论。他宣布从此之后驻伊美军的首要任务不再是杀伤敌人了，而是给当地居民提供保护。

结果是立竿见影，从 2007 年初开始，伊拉克的暴力活动就显著下降，整个局面变好转……要不是奥巴马上台后撤出了美军，伊拉克战争并不见得是惨淡收场，更不至于后来还弄出一个“伊斯兰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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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差不多同一时期，美军在阿富汗战争中也进行了战略调整，主要思想是军队不能只作战，要把民政作为一个主要事物。这个改革也不是顶层设计出来的，是从此前维和、救灾部队中取得的经验。美军在阿富汗成立了很多个“军民行动中心（civil-military operations centers, CMOC）”，由军方牵头，和当地政府、非政府组织联合起来处理民政事务，效果也不错。《火线上的适应》这本书的作者戴维·巴诺曾经担任阿富汗美军总指挥官，他本人也做出了改革贡献，咱们就不细说了。

总结来说，美军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战略理论调整是自下而上进行的。高层之前没有做任何准备，是战争中的困难让基层官兵迸发了反思。等到中下层军官和学者们自发地搞出了新理论，总统在压力之下顺水推舟，才使得变革发生。

你看这个改革方法是不是出乎了我们对官僚系统的预料。这其中有一定的戏剧性，我不敢肯定美军或者将来别的军队和官僚系统能复制这次变革。

但是我觉得其中的开放精神值得我们借鉴。我们印象中军队事务、特别是关乎当前战争的对敌方略，不应该都严格保密吗？但是我们看到美军的一线官兵可以在公开发行的杂志上公然批评部队的作战方针，而且还可以跟学者互动，乃至于最后形成的手册被军方直接采纳。其实咱们想想也是，这手册里面都是阳谋，让敌军、友军都了解了解能有什么坏处，有啥可保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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