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折腾

春节快到了，每年这个时候我们都有一种想要辞旧迎新的情绪，真希望一夜之间成为新人。但是辞旧迎新不是被动地等着就能变新。君子过年应该反思自己这一年来种种愚蠢之处，看看如何改进。

一百多年前，陈独秀先生创办《新青年》杂志，在发刊词中说，青年应该是什么样的呢？他提了六点 ——

第一，自主的而非奴隶的；

第二，进步的而非保守的；

第三，进取的而非退隐的；

第四，世界的而非锁国的；

第五，实利的而非虚文的；

第六，科学的而非想象的。

我建议你去读读这篇叫做《敬告青年》的文章 [1]。陈独秀这六条放在今日中国，不但是仍然掷地有声，而且足以令大多数青年汗颜。「德先生」和「赛先生」的理想尚未实现，也许就是因为中国还有很多旧青年。陈独秀的要求太高了。

不用说别的，单论第一条，「自主的而非奴隶的」，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陈独秀的要求是「……一切操行，一切权利，一切信仰，唯有听命各自固有之智能，断无盲从隶属他人之理……」这样水平的自主，一般中国人做不到，美国人也做不到。「自主」有大学问。这一讲我们甚至不能全面展开讲自主，咱们说说自主的一个小侧面。

事实证明不用做真正的新青年也能在新社会生活。以我之见，只要你稍微有一点自主，能做到下面这简单的一条，就能超越多数青年 ——

折腾的而非墨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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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服从默认的设置，有些人喜欢折腾。

你新买个电脑，里面很多工具是现成的，属于默认配置。比如上网用的浏览器，Windows 自带的以前是 IE，现在是 Edge，Mac 自带的是 Safari。但默认的不等于是最好的。像 Chrome 和 Firefox 这两个第三方开发的浏览器，就比那些自带的好。有些人自从用电脑那天开始就一直用默认的浏览器，从来没想过尝试一下别的；有些人却是一接手就把各种设置全折腾一遍，追求最顺手的工具。

那你说这种爱折腾的人，跟那些不爱折腾的、墨守成规的人相比，有什么优势吗？

据亚当·格兰特（Adam Grant）在 2016 年出的《离经叛道》（Originals）这本书里讲，这两种人可太不一样了。

有经济学家取得了三万份从事客服代表职业的员工的简历数据，想看看是什么因素决定了一个员工会不会跳槽 —— 毕竟公司用人都喜欢用有常性的人。可能很多人觉得那些以前爱跳槽的人将来也会更可能跳槽，结果发现不是。一个人未来会不会辞职跳槽，跟他过去五年有几次跳槽经历没关系 [2]。

那到底跟简历里的什么有关呢？那些员工都是在线填写的简历，系统记录了他们当时使用的浏览器是什么。经济学家突发奇想，想看看用什么浏览器跟跳槽有没有关系。

经济学家发现用 Firefox 或者 Chrome 这种第三方浏览器的客服代表，平均而言，比那些用系统默认浏览器的客服代表坚守一个岗位的时间要长 15%。

你看有意思吧？那些不接受默认，非得自己折腾一下浏览器的人，反而更*不*爱跳槽。

这还不算，而且他们的缺勤率更低，他们的客户满意度更高，他们从新手阶段达到高客户满意度所花的时间也更短。一句话，这些拒绝默认设置，非得自己折腾一番浏览器的人，是更好的员工。

注意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计算机技术水平的问题。经济学家给这些员工做了计算机技术水平和打字速度测试，发现哪怕排除这些因素，浏览器仍然显著说明了工作情况。

那些人只是爱折腾而已。他们不是说你让我干啥我干啥。他们有自己的想法，有自主能力。而这个自主性不但没有降低、而且还提高了他们的工作水平和工作奉献度。

爱折腾是个优良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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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品质也许能解释为什么很多“好学生”没有取得了不起的成就。

学校教育并不奖励折腾。你要做的是把老师让你做的做好，你要提供符合标准的答案。好学生擅长取悦老师。现在人人都说希望学生有创造性，其实老师并不真的喜欢有创造性的学生，他们太能折腾了，被视为麻烦制造者。

格兰特引用研究，说你去考察那些成功的企业家，他们小时候都有过不听父母的话、很晚了还不回家、逃学和不到年龄就喝酒的经历。咱们中国人完全明白这一点，不有句话吗，有出息的孩子都是“淘”孩子。

拿到名校学位或者在某个好公司得到一个职位，那不叫有出息。你只要聪明又努力，别人让你做到的你都做到，你可以做到那些 —— 但是那些可不是成就。奴隶也能做到那些。有出息，必须做出别人想不到的、没敢指望的、意外的事物才行 [3]。

格兰特书中说，85%的白领员工不敢向老板说出自己的看法。这些人下了班又是追逐小众流行又是奇装异服又是夜店，摆出一副叛逆姿态，其实都是优秀的绵羊。

创新需要冒险，做事的人得能折腾。

好，那你说是不是折腾得越狠越好呢？不是！

格兰特这本书的一个关键洞见就是，成功的创新者、企业家和政治家并不比普通人更热爱冒险 —— 他们是合理地规划风险。他们喜欢折腾，但是不是大折腾。

你需要的是“小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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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张本来是个工作清闲又安稳的公务员，有一天灵感迸发，突然想到一个创业的主意，当机立断就辞职了。老李的工作本来就挺忙的，业余在家里搞了个自己的小项目。朋友劝他辞职开公司，老李总是下不了决心。你说小张和老李，谁更有可能成为成功的创业者呢？

答案是老李。有人研究了 1994 到 2008 年间美国 5000 多位企业家，发现像老李这样，先不辞职、兼职创业的企业家，失败的可能性，比像小张那样一创业就辞职的企业家，要低 33%。

稳当点更好。搞创新已经是个充满风险的事儿了，你最好在别的方面平衡一下、对冲一下风险。“呆伯特”的作者斯科特·亚当斯（Scott Adams）第一部作品已经成功了，已经在报纸上连载了，还继续在太平洋贝尔电话公司工作了七年。恐怖小说作家斯蒂芬·金（Stephen King）发表了第一部小说之后也是接着干了七年“正常”的工作。

你可能知道比尔·盖茨当初为了抓住个人电脑的商业机会，连哈佛的学位都不要了，退学了。但你可能不知道的是，盖茨并不是直接就退学了。他大二就已经卖出了自己的软件，但是继续上学，大三才离开学校。而且离开也不是退学，是先办的休学。而且他父母有钱，给他提供了资金上的保证。

我们讲《重新思考》书中提到的 Spanx 的创始人叫莎拉·布莱克利（Sara Blakely），的确是拿着自己的五千美元就创业了，但是她可不是辞职创业。她是继续做了两年全职销售传真机的工作，只在晚上和周末弄产品原型。

如果你在一个领域有安全感，你就会更敢于在另一个领域成为创新者。企业家跟普通人一样厌恶风险。很多人出来是被逼、被催、被拉着出来的。这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还包括想要有大成就，不一定就非得处处跟别人做对。林肯是最伟大的美国总统，他做了绝对惊天动地的事，但是他非常怕得罪人，他的宜人性很高。当然，也不一定非得不跟人做对。

成功企业家小时候的确爱做一些像逃学或者喝酒的事儿，他们青少年时期的违规活动数量是普通人的三倍 —— 但是他们可没酒后驾车，没吸毒，他们的折腾都是小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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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小折腾已经足够好了，而且比大折腾更好。

而我要说的是，更多的人是不折腾。人们过惯了循规蹈矩的生活，每天上班走流程，对事情应该怎么办没有想法和要求，只关心工资和头衔。好不容易不墨守成规一次，还是跳槽。你说像这样的人，还能指望他有什么作为。

当然像折腾创业这样的事儿你也得有一定的条件才行，有的人并没有一个能给他足够安全感的工作，大多数人没有什么创新项目。但折腾可以是一种工作风格，一种生活方式，它能体现你的自主性，证明你不是奴隶。

我们为什么喜欢幽默的人，青少年为什么欣赏「酷」的人？幽默是「温和的违反」，酷是「积极正面的反叛」，是「对不合理的主流的一次正当的打破」[4]。这都是小折腾。

其实风险很低，但是真有意思。自主，是个需要修炼的美德。哪怕你主动换个浏览器，都算是提升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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