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科技越来越发达，人类生存的意义何在？

> 读者 A黄吉峰：
> 唯有一点疑惑，科技越来越发达，人类生存的意义何在？

> 万维钢

这个问题太大了很难回答，好在我正好读过几本有关的书，咱们可以结合前人的思考做一番分析。

以前博弈论专家布鲁斯·布恩诺·德·梅斯奎塔（Bruce BuenoDe Mesquita）在《预测师的博弈论》这本书里有个说法，说对政策制定者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国家利益”。国家并不是一个单独的个体，它没有自身的利益：是国家里的每个人有各自的利益。任何一项政策都是对一部分人有好处，对一部分人没好处。那么同样道理，我们大约也可以说“人类”的生存并没有什么统一的意义 —— 至少你*很难说*人类有什么意义：但是我们每个人的人生有各自的意义。

而每个人生存的意义不可能是一样的。每个人的境遇、知识和价值观不一样，每个人都在人生之中寻找和发现自己的意义。 耶鲁大学教授安东尼·克龙曼在《教育的终结：大学何以放弃了对人生意义的追求》这本书里有个精彩的论述，把人生的意义分成了三种类型 ——

第一种是“工具”。我活着是为了挣钱，我活着是为了把孩子养大，我活着是为了让中国成为世界第一强国，这些都是把自己当做达到某个目的的手段。

第二种是“启示”。像跟家人、跟朋友的关系和友谊，这些东西你要说只是某种工具，似乎说不过去。这些联系除了能让我们快乐之外，还有自身内在的价值。它们是体验，这些体验给我们揭示了比如说“爱”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我们学到了东西，见识了更高级的意义。

第三种是“组合”。为啥要读书呢？为啥要旅行呢？除了让你快乐、让你学到什么东西之外，这些活动还有另外一层含义，那就是作为你人生的一部分，让你的人生更加*完整* —— 把你变成了一个更完善的、更好的人。没有这些活动，你的人生就缺少了什么东西，就好像一个小孩没发育完全一样。

要这么说的话人生的意义是多元的，也可以是为了做成什么，也可以是为了体验什么，也可以是为了成为什么，每个人都可以有好几个意义，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侧重点。但是克龙曼有一个洞见特别好 —— 所有这些意义都是通过跟我们*本身之外*的什么东西的*关系*带来的。

也就是说，我们总是从外部的东西上寻找自身的意义。人生的意义来自个人之外、超越个人的某个东西 —— 这正是我们专栏常说的“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rself”。这也符合阿德勒说的烦恼来自人际关系，幸福来自贡献感。如果你认同这些，我们可以评估，科技进步对实现人生意义是好还是不好。

我曾经看过美国某个山区里的一个废弃了的、活跃于十九世纪的银矿。矿道里也有铁轨之类的机械化设施，但主要还是靠人力。导游介绍说，当时一个矿工只能在矿上干三年，因为三年就会因为得了肺尘病而失去劳动能力，然后大部分人都会在四十岁之前死去。他们的收入还不错，也都有妻儿，但是按我们今天的标准看，他们都是给资本家卖命的纯劳动力，甚至可以说就是消耗品：他们的人生简直没意义。

而像这样的工作居然能招到足够的人，只能说明当时绝大多数人过的日子就是这样的。那我们再想想，当时中国呢？可能日子更苦。生命很短暂，大部分时间都在为了基本的生存而奔忙，没有什么闲情逸致。我们现在回忆起来总觉得以前的日子很充实，但那很可能是大脑的认知偏误，我们容易记住的场景不是当时的典型场景。以前的日子是节奏比现在慢，但并不是更有意义。

几年前马特·里德利（Matt Ridley）有本书叫《理性乐观派》，一开头就描写了一个过去的、田园牧歌式的场景：美国某个地方，木头房子里，父亲正在大声朗读《圣经》，母亲为一家人准备好了牛肉炖洋葱，二姐照顾小弟弟，大儿子从瓦缸里舀水，大姐在喂马。没有工业污染、没有交通堵塞、所有事物都是纯天然的，窗外鸟语花香……而殊不知，第一，这不是过去典型人家的生活，这是全村条件最好的一家。第二，这一家表面的平静之下暗藏灾祸：父亲得了支气管炎 53 岁就会死，宝宝哭个不停是因为得了天花，二姐即将嫁给一个酒鬼丈夫并且成为那个人的奴隶，大儿子舀出来的水直接来自河里根本不干净，大姐即将死于难产，那时候的食物除了牛肉也没什么别的，全家基本没进过城也没有任何娱乐项目……所有这一切不幸，才是以前普通人的普通生活。

科技是把人解放出来的力量，人解放出来了，才能去追求基本生存之外的意义。

> 读者 胖子会飞：
> 看到复活节岛，不禁想到了复活节岛的历史，由此又引出了一个新的隐忧，希望万老师能够帮助分析一下。
> 已知的比较公认的复活节岛历史是大约 1600 多年前，第一批人类到达该岛之后，发现环境适宜，物产丰富，于是定居下来，人口快速增长，伴随着的是人们无节制的开发、使用岛上的资源。在 500 年前后，岛上人口达到最高峰，有近 2 万人左右。然而，岛上的资源其实在人口峰值到达前两三百年，就出现了匮乏的趋势，先是大型树木被砍伐殆尽，再是渔业因为没有木材建造船只而消亡，再下来是岛上的鸟类灭绝，最后只剩下贫瘠的无法耕种的土地。岛上的人口也锐减到 2000 人左右。
> 那我的问题是，我们这个地球是否也可以看成一个“复活节岛”呢？当我们还在为自己的发展高歌猛进，建造一个又一个巨大的“雕像”时，是否已经意识到危机已然开始酝酿了呢？我们固守的这些给我们带来莫大安全感的“技术”是否也是一种假象，一旦底层的生态破坏了之后，所有的繁荣都会瞬间倒塌呢？
> 据考古发现，复活节岛上曾经出现了文字，但当上世纪七十年代，人们再次发现复活节岛时，当地人的状态和原始人几乎没有区别，他们的文明也已经退化。这样的故事是否也有可能在整个人类重演呢？

> 万维钢

这个担心完全合理。贾雷德·戴蒙德在《崩溃》这本书里表达了同样的担心：历史已经一再证明，文明的发展是有瓶颈的，玛雅人也好、复活节岛也好、包括近代中国，都发生过因为资源不能支持那么多人口而让社会崩溃的事情。书中有一个计算特别有意思：如果地球人口按照现在的速度增长，七百多年之后，地球上每平方米将会有 10 个人。什么样的科技进步也受不了这样的发展。

戴蒙德对科技没有那么乐观，他比较强调人类应该自我节制、主动环保。我们再看看历史上那些没有被资源限制发展的国家，比如英国，一个重要经验是往外开拓：英国要是没有发现美洲大陆，搞不好也会陷入马尔萨斯陷阱，劳动力太多了以至于搞机械化根本不值得，那也就不会有工业革命。这么算的话大概有三个力量决定未来我们会不会遭遇资源瓶颈 ——

我想其中还是技术进步起到决定性的作用：技术进步生活变好了，女性才会有自己的生活，才不愿意生比如说六个孩子；技术进步才能让我们开拓月球和火星。戴蒙德很有道理，但是我感觉大多数思想家还是乐观的：技术进步的速度正在打败人口增长，富裕国家包括中国在内，因为女性有了更多的人生选择，已经不愿意生孩子了。

> 读者 Hao：
> 人口的聚集增加了效率，看到的都是好的一面，不好一面呢？

> 读者 小贝：
> 全国的人往一线城市流入，全省的人往省会流入。未来会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全中国十几亿人居住在几个大城市圈里？

> 读者 百岁张：
> 中国东南沿海发达地区的优势已经延续了几百年，按照现在的势头，这种优势好像还会持续很久。这种持续会不会被打破发生转变？比如贵州后来居上？

> 万维钢

我们预测未来，在强调一个趋势的时候，难免会陷入单一化的思维，需要记住事情总会多元发展。

城市越大，平均每个人的生产力和创造力就越高，造成的消耗和污染反而越少，所以人们向城市聚集是大势所趋。但是城市也有自身的问题，按美国的经验来说，主要是贫困人口的集中导致各种社会问题，特别是犯罪率增加。而且住在城市里，每家的居住面积必然会比较小。

预测中国城市化的未来我们还是可以参考一下美国的经验。美国只有 2%的农业人口，但并不是其他人都住在城市里，很多人是住在所谓 suburb —— 也就是“城郊”之中。城郊是汽车普及之后的产物，它并不一定非得挨着某个大城市，可能一大片地区全是城郊。城郊的特点是人口密度低：没有多少高楼大厦，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独门独院的房子，但是衣食住行都如同在城市一样便利，只是不管去哪都得开车。只要上班离得不太远，如果收入比较高，城郊是更理想的居住地点。中国现在也有这样的地区，只是不够多，没有形成主流。那么如果未来飞行汽车普及，公共交通更加方便，也会有很多人愿意住在城郊。中国现在的“大城市圈”概念，其实也包括了城郊。

所以我们不用担心未来所有人都挤一起，肯定是每个人有自己的选择。地区之间也是这样，贵州本来是个落后地区，但是因为电价低、气候凉爽、不地震再加上政府扶植，现在是世界各大互联网公司的大数据中心。

你不知道未来哪个地区能干什么，新技术会带来新的优势地区。而且在这其中，本地人的主动性和创造性会起到很大的作用。拉斯维加斯地处内华达半沙漠地带，因为政策好搞起了赌博业务，随之而来的是表演业和旅游业，进而又利用酒店多的优势成了美国的会展中心，现在全年几乎每天都在举办各种会展活动。以前谁会想到是这里？其实从货运路线考虑，也许中国中部的某个地方应该成为全国物资集散中心；从飞行路线考虑，也许哈尔滨应该成为中国到美国的物流和人流枢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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