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思考的乐趣3：智识有方向

以前网上论坛还很活跃的时候，有位女作者叫陈郢客，写过很多好文章。她谈论的都是文化和政治的大事，钻研国家的前途。2012 年，陈郢客患病，双目失明，不能读书了。那时候也没有什么有声书服务，陈郢客就在微博请求网友念书、录音给她听。当时很多人报名，他们试验期间就录了大概四本书，还成立了一个群……但那是陈郢客最后一次在网上露面。也不知她现在还在不在。

我猜多数人面临失明的时候最担心的不是如何继续读书。如果一定要退守到密室里去做自己的事情，我们为什么不选择打电子游戏呢？为什么不追剧呢？为什么不能摆弄一下花花草草、养几条金鱼、练练书法、泡壶好茶享受人生呢？我们为什么非得学习呢？

咱们继续讲泽娜·希兹的《恍惚在思考中》。希兹是个哲学家，这一讲我们解决一个哲学问题：智识的生活，到底应不应该有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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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个科学问题。从纯逻辑角度来说，并没有哪个活动比另一个活动更“高级”。谁也证明不了，说听古典音乐就对，听流行音乐就不对。从经验和统计角度来说，可能养花养鱼更有益于身心健康。学习能让我们更接近真理，但是从辩论角度来说，连“真理”到底存不存在都是个问题。

可是作为智识分子，你应该选择相信真理存在，并且去追求真理。

是，委内瑞拉有很多人的生活水平比中国的很多人还要高；在某个历史时期，委内瑞拉国民曾经感到很幸福。委内瑞拉好还是中国好？这个问题也许可以有多个角度，也许答案取决于你的主观立场。但要是有人说委内瑞拉代表人类社会前进的方向，中国应该学习委内瑞拉的经济政策，那我认为他肯定是胡说八道。

这就是真理。世界上的事儿并不都是一团糊涂，很多事情有对错，这个世界有规律。牛顿的引力理论没有广义相对论精确，但是你不能说牛顿那个理论错了，它比老百姓的直观感觉强多了。世界要是根本没规律，那我们当然就谈不上什么学习，学习就得首先相信世界是有规律的。

如果说学习是对日常生活的逃避，那我们要逃到哪里去呢？是干什么都好吗？希兹认为智识生活有明确的方向。

你搞科学研究也好，阅读历史和政治也罢，搞艺术创作也行，学习没有特定课题，但是有特定的方向。学习的方向是 ——

* 从特殊的事例，到一般的规律；

* 从幻想和错觉，到现实和真相；

* 从外表的丑陋，到深层的美丽；

* 从上面的暴力，到底层的平和。

学习总是往智识进步的方向走。别人眼中是一大堆看似不相关的故事，你是读书人，你得能看出其中隐藏的规律来；别人给你一个理论说事情的规律就是这样，你是高水平读书人，你得能发现被那个理论忽略了的故事。你这么一层一层，总是进步，这才叫学习。

这符合人性吗？我们大概只能说人性充满冲突，学习只是人性的一部分。比如说相对于一段枯燥的非洲某国经济发展报告，你更喜欢读一段网络小说，这能说明你喜欢虚构胜过真实吗？

不能。网络小说的情节很精彩，报告很枯燥，你在这件事儿上对戏剧性的喜欢超过了对真实的喜欢，但你不是不喜欢真实。如果两段故事同样精彩或者同样没意思，你肯定会更想读真实的那个。每个人都是喜欢真实胜过虚构，喜欢精彩胜过无趣，只是这两种喜欢有冲突而已。

那到底是什么，能让一些人，面对各种冲突的喜欢的时候，选择了学习的方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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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有高水平智识生活的人，会觉得其他的喜欢都太浅了。

一个小孩，父母给他营造了一个童话般的环境，确保他接触到的一切都是简单而又美好的。他相信兔子都是单纯善良的，爱吃胡萝卜，唯一的坏人是大灰狼。你觉得这样的生活怎样？

只要你是个大人，你一旦知道兔子也有很多缺点，狼也不是单纯地坏，而且兔子并不是那么爱吃胡萝卜，你还能回去吗？你还能受得了童话叙事吗？

再比如现在流行的都市剧，男女主人公一个个都年轻有为、美丽大方。他们好像整天都在谈恋爱，也没见他们怎么努力，就挣很多钱住很大的房子；所谓的烦恼也无非是谁谁出轨了，谁谁的“原生家庭”不够给力。社会现实就是这样的吗？如果你听过更深层、更复杂的故事，你会不会觉得这种剧太肤浅了。

一个是把无助感变成笃定。

因为智识生活有方向，你永远都知道应该往哪里思考，你非常笃定。对比之下，每天看电视剧里别人的奢华、朋友圈的幸福，你喜欢是喜欢、羡慕是羡慕，但是你会有一种无助感。你要是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行的，整天都是一厢情愿地做梦，你就只能干瞪眼。学习会让你活得更踏实。

一个是智识对假象的反抗。

现代世界有各种力量在用制造假象的手段影响你，跟你玩行为经济学。打开电视，广告说“国酒茅台，文明的结晶” —— 喝酒还喝出爱国感来了吗？然后你换个台，广告说“美好生活尽在掌握” —— 一看是个化妆品。

你干脆关上电视，上网看看时政新闻。美国副总统彭斯说我们在过去这几个月创造的新工作，比奥巴马政府八年创造的都多 —— 你心想，数字可能对，可是那些工作是你跟特朗普创造的吗？不是因为疫情先消灭了大量的工作，这些是刚缓过来的吗？

当然，国家是个想象的共同体，谎言有很多正面作用。你能理解广告和宣传为什么存在，但是你甘愿被它们摆弄吗？难道你不觉得自己的尊严被冒犯了吗？当你被人当做宣传对象的时候，你是人家的工具和手段。

尊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赢得的。俄裔美籍作家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有句话叫「好奇心是不服从的最纯粹形式。」（“Curiosity is insubordination in its purest form.）读书人不能让人这么摆弄，应该相信自己有能力面对真相和理性思考。

这三点之外更重要的则是，智识深层的东西实在太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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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肃文学能让你用最安全的方式，经历种种不一样的人生。你活的只是这一辈子，但是你可以体验各个历史时期、有各种不同文化和风俗习惯的社区的人的生活。你知道人在最好和最坏、各种最极端的时刻是什么样的。你既可以变成任何一个人，又同时还是自己。那个作家可能早就死了，但是你却能通过他，摆脱自己平庸的日子，去跟遥远的事物建立连接。

深跟浅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你要是不学习就不知道自己的大脑到深的状态是一种什么状态。一般人晚上偶尔抬头看看星空，无非感叹一句“啊！星空多美啊！不知道其中隐藏着多少秘密！” —— 那你知不知道，把天上每一颗肉眼可见的星星都看熟了，知道它们各自应该在的位置，是一种什么体验？

十八世纪末，德国人威廉·赫歇尔（William Herschel）和他的妹妹卡罗琳·赫歇尔（Caroline Herschel）就认识天上每一颗星星。他们是业余天文学家，没人给发经费，自费、自制天文望远镜。威廉磨镜片常常是连续十六个小时不停手，卡罗琳在旁边给他喂饭。结果他俩做的望远镜比英国皇家天文台的更大更精确。他们常常连续几个小时就那么观看星空。

因为威廉认识每一颗星，所以当他用望远镜看见天王星的时候，他知道那是一颗此前人们不知道的行星。他还发现了土星和天王星的几颗卫星，威廉还第一个提出，银河之所以在天上是那个样子，是因为我们太阳系是身处银河系之中。卡罗琳则特别擅长发现彗星。兄妹俩这已经不能叫业余爱好了，他们都被聘请为专业天文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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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歇尔兄妹肯定不是为了当天文学家而观测星空，他们是为了观测星空而当天文学家。观测星空不是读书，但那也是学习，也是在扩大自己的内核，是暴露自己的无知，是允许自己成长。

你要不学就不知道自己的内核能丰富到什么程度。当我们观察星空、钻研学问、跟遥远的生活连接的时候，我们常常忘了自己。但是我们的内核恰恰是在那些时刻成长的。

所以你说学习这个欲念是不是比其他欲念高级，学习算不算人的终极目的。

不过因为欲念之间的冲突很强烈，学习的过程是个努力脱离其他欲念的过程，所以学习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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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你已经费尽了心力，那个实验仪器就是不好使。你想花时间钻研，外界非得干扰你。你好不容易学会了弗洛伊德的理论，又听说已经被证伪了。你需要找一本书，那本书上个月刚被下架。本来你能想要学习就已经不容易了，为什么还要有这么多你控制不了的因素？

就算你真学到了，真理带给你的也不都是快乐。严肃文学和真实世界不像网络小说那样专门给爽点。你最喜欢的那个人物，恰恰是他做错了。你希望英雄有个好结局，岳飞被宋朝皇帝杀死。你想看一个痛痛快快的商战故事，作者却告诉你那个赢家开的血汗工厂里那些工人有多悲惨。

所以学习并不是一项让人感到很舒服的活动。“为了技能而学习”的“刻意练习”本来就不舒服，“为了学习而学习”的“无用之学”也不是白给的。学习不仅仅是逃离外界对你的评判，更是逃离你自己那些虚假的、一厢情愿的、肤浅的欲念。

希兹说，什么是真正的尊严？真正的尊严是抵抗自己的冲动，承认人的脆弱，直面残酷的现实。

有的得了不治之症的人会幻想各种奇迹发生，总不相信厄运居然能发生在自己身上，有的人坦然面对。坦然面对的那个人更有尊严。

真相的力量太强，很多人处理不了真相，学习却是要去直面真相。人人都有直面真相的欲念，但是大多数人的这个欲念太弱了。而有的人则是特意用苦行去追求真理。

以前西方的左翼知识分子 —— 不是现在这些“白左”，是上世纪三十年代那些真正的左翼 —— 有很多人为了了解工人的生活状况，会直接去当一个工人，在工厂卧底，就像一个真正的工人一样劳动和生活。

我们上一讲说的那个数学家安德烈·韦伊的妹妹西蒙·韦伊（Simone Weil）是个左翼哲学家。她在巴黎的工厂里当了整整一年工人，而且这一年中只花工厂给的工资。她因为干活慢被解雇了好几次，落得是贫病交加。但是韦伊没白吃苦，她获得了一个洞见：工人没有觉醒意识。她说她跟工人交往了这么多，没有一个人、没有一次，谈论过社会问题。那你说知识分子搞的那些工会啊、政党啊，真能在工人中落地吗？

有时候想得到真知就得这么下功夫。而以前就有很多这样的人。有个白人知识分子为了黑人民权运动，竟然用给皮肤注射黑色素的方式，把自己变成了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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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苦行不是必须的。苏格拉底的日子就过得就不错，佛陀主动苦行过，也不主张僧人用苦行的方法修行。你可以过很好的生活，但是学习要求你把精神从寻常的生活中脱离出来，你得能摆脱对那些普通欲念的依赖。

你看希兹从西方哲学推导出来的这些东西，是不是也有点佛学的意思。大家的大脑都是同样的大脑，东西方哲学对大脑潜能的探索结果是一致的。希兹还引用了十六世纪神学家十字若望（Saint John of the Cross）的一个说法，说我们怎么才能亲近上帝呢？你需要经历三个夜晚，也就是三个阶段 ——

* 第一是感官之夜，想的都是自己身边的事儿；

* 第二是信仰之夜，开始学习了；

* 第三是灵魂之夜，这意味着你跟自己平常关心的东西断开了连接，让那些感官刺激不能再主导你。

你看这个过程像不像冥想。那些感官刺激都还在，你需要它们，人生需要打游戏和追剧，学习不是要把人变成神。学习只是“终极目的”，人生还有很多别的目的。

那学习这个目的会影响别的目的吗？学习会妨碍你赚钱吗？人说“无用之用”有“大用”，那这个大用又该怎么发挥出来呢？咱们后面再讲。

### 💡 精华要点
- 学习的方向是：
- 从特殊的事例，到一般的规律；
- 从幻想和错觉，到现实和真相；
- 从外表的丑陋，到深层的美丽；
- 从上面的暴力，到底层的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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