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可能的技艺》7：心流究竟是什么

科特勒这本书的核心就是心流，这一讲我要把心流的原理给你彻底讲明白。我们会更新一点以前的认识，讲一个“统一理论”。

「心流」这个词最早是匈牙利裔美国心理学家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赖（Mihaly Csikszentmihalyi）在 1990 年出版的 《心流：最优体验心理学》（Flow: The Psychology of Optimal Experience）一书中提出的。那本书的中文版还是我给写的序。契克森米哈赖老先生是1934年生人，今年86岁，依然健在。心流是当今最重要的几个心理学概念之一，是因为契克森米哈赖才流行开来的。但是契克森米哈赖发明的是「心流」这个名词，他可没有发明心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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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克森米哈赖本来是想研究人的幸福感从哪来。他调研了各行各业的人，发现人们感到最幸福的时刻都是一种相似的状态。你的每个决定、每个行动都跟你的上一个决定、上一个行动无缝衔接，做事完全不卡壳，非常顺畅，整个是自由流动的感觉，所以他把这个状态叫做「心流」（flow）—— 其实「心」字还是中文添加的，本来就叫「流」。

所以心流是个人人皆有的普遍现象。以前的人们已经从不同的侧面、用不同的称呼在琢磨和追求心流。古希腊的斯多葛学派讨论过类似心流的现象。很多宗教人士有过某种超现实的、狂喜的体验。精英日课第一季讲过森舸澜的《无为》，他认为中国古代崇尚的「无为」是比心流更高级的一种状态 [1]。其实现在看，无为就是心流一种高级形式。我们说的巅峰表现，也是心流的副产品。

最早把巅峰表现给去神秘化、认为普通人用常规手段也能达到巅峰表现的，大概是哲学家尼采。尼采爱说要人做超人，还提出一个成为超人的路线图，现在看跟科特勒这本书的说法也是相通的。

契克森米哈赖的贡献在于，他开启了心流的科学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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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克森米哈赖提出心流一共有九个特征。科特勒等人的最新认识是其中的三个 —— 包括有明确目标、有即时反馈和技能与挑战的平衡 —— 现在看应该算是触发心流的因素，而不是心流本身。当前科学理解，心流有六个特征 ——

第一，注意力完全集中。你的注意力被高度锁定在正在做的这件事上，全神贯注，不想别的。

第二，意识和行动融为一体。你已经忘记了自己，你已经融化在这件事之中。

第三，内心评判声音消失。我们在日常状态下，大脑中总有个声音在对自己做各种评判。比如你画一幅画，这一笔下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你跟人说一句话，这句话说的对还是不对？你大脑中总有个声音在评价你自己：这一笔有点重啊，这句话不太自信啊，下一句赶紧注意啊……而在心流状态下，那个声音消失了。你不受评判，非常自由。

第四，时间感消失。你忘记了时间的流动。一般表现为时间加速，明明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你还以为只过了几分钟。还有可能是时间冻结，比如你在海面冲浪，或者做别的什么高难度的体育动作，明明只是一瞬间的事儿，你却能非常切实地感觉到那一瞬间的丰富体验，就好像慢镜头一样一帧一帧地过，你感到时间很长。变快也好变慢也好，这个现象都叫「深度的现在」：你就如同永远停留在了现在。

第五，强烈的自主。你感觉完全掌控局面 —— 而这个局面恰恰又是平时不可掌控的。我们讲《无为》的时候说过这个感觉。比如一个篮球运动员，手感来了怎么打怎么有、怎么投怎么进，就好像球听你的一样……这一刻你是你命运的主人。

第六，强烈的愉悦感。「爽」和「high」还不足以形容那种愉悦感的丰富性，反正是特别高兴特别满足。你对那种感觉的印象是如此之深刻，以至于你会宁可冒很大的危险也想再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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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心流是一个连续光谱，有弱有强。但是科特勒说，哪怕最弱的心流体验，也有上面全部的这六个特征，只是其中有些特征表现得不是特别明显而已。

你看电影的时候，是否有那么一刻，完全被剧情所吸引，彻底忘了自己……回过神来才突然发现自己很饿了或者很想上厕所。这就是一种比较弱的心流。

去年我去现场看了罗胖的跨年演讲。他讲完跟我聊，说在台上是讲了四个小时，可是他自己的感觉可不是四小时：他感觉一会儿就讲完了。这也是心流。

你参加过激烈的体育比赛、还在其中有过尽情的发挥吗？你曾经在演唱会现场跟成千上万的人一起高歌吗？那些都是心流。有首老歌说「投入地笑一次，忘了自己」，那也是心流。

最强的心流体验往往伴随着危险和刺激，会有一种神秘感。科特勒本人有一段时间病得非常严重，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年。有个朋友来看他，非要拉他去冲浪。科特勒说我走路都困难，怎么能冲浪呢？结果他真去了。他在海面上有那么一刻，觉得时间突然慢到了极点，自己的身体界限不存在了，视野变成了全景式的，感觉都能看见自己的后脑勺，他觉得自己跟大海、跟宇宙融为了一体，病痛完全消失，可是思想却是前所未有的敏锐……从此之后科特勒宁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每隔一段时间去冲一次浪。

人们形容那样的场景总爱说「有如神助」。有的僧人打坐会有这样的体验。我们讲《盗火》的时候也说过这种出神体验。在强烈的心流状态下，那些「不可能」的事情，就可能变得毫不费力。那些极限运动爱好者追求的不是锻炼身体，而是为了那个精神上的愉悦感。

契克森米哈赖最重要的发现，就是心流跟人的幸福感和生活满意度高度相关。幸福的人更经常进入心流，经常进入心流的人感到更幸福。

心流，是生活给个人最好的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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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从契克森米哈赖写书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我们对心流知道了更多。科特勒的心流研究社直接参与了相关的研究，特别是他们和脑神经科学家合作，从神经科学和神经化学的角度研究心流。现在科学家可以在一个人进入心流状态的同时，用功能性核磁共振（fMRI）扫描他的大脑，看看心流在大脑中到底是怎样一个活动。我们基本上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图景。

简单说，心流，就是把注意力完全放在当下。

注意力是心流的关键，前额叶皮质是注意力的关键。心流状态下，前额叶皮质的大部分活动，会被*关闭*。心流用大脑不是用得更多，而是用得更少。

前额叶皮质你知道，是大脑中执行注意力、决策、专注思考、意志力的区域。人的自我意识和时间感也都在前额叶皮质中。丹尼尔·卡尼曼在《思考，快与慢》中提出大脑有“系统一”和“系统二”，其中系统一是快思考，系统二是慢思考 —— 那个系统二，就主要靠的是前额叶皮质。

心流中，我们是把前额叶皮质的活动降到最低，把那部分能量省出来，用到系统一之中去。系统一速度快、无比流畅，创造力强，所以你感觉工作特别顺畅。

为什么心流中没有时间感呢？因为时间感是在前额叶皮质中的几个部位进行的计算。时间感对工作是一个拖累。昨天交上去的那个报告有个毛病，会不会出问题？明天的会议上我的提议能通过吗？以前发生过的事儿让你恐惧，未来可能要发生的事儿让你焦虑。

没有了时间感，真正活在当下，恰恰就是曾国藩说的那个「既往不恋，当下不杂，未来不迎」。从科学角度来说这其实就是你的焦虑水平降到了最低，皮质醇之类的压力荷尔蒙没有了，剩下的都是多巴胺之类让你感到愉快的化学物质，所以你才能全身心地投入当前这件事儿之中。

大脑中总在评判你的那个声音是由背外侧前额叶负责的。2008年的一项研究证明，爵士乐乐手在心流状态下表演的时候，他的背外侧前额叶整个关闭了。他完全没有自己审查自己，想到哪儿就演到哪儿，所以才是那样一个特别放得开、特别自然、特别有创造力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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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可以从脑电波和神经网络角度分析心流。科学家只要看一眼你的脑电波，就知道你的大脑里现在是什么活动模式。

最平常的模式是β波，体现了注意力的活跃使用，你可能正在做事或者想事情，但同时还在机警地监测着周围。如果你切换到默认模式网络主导，进入白日梦，大脑发出的是α波。而真正做梦、或者在催眠状态的时候，大脑是处于θ波。还有一个δ波是在深度睡眠时候的波。

心流状态中，脑波是介于α和θ波之间的一条线上，频率大约是 8 赫兹。也就是说你是介于白日梦和真做梦之间，大概就是喝点酒微醺的那种感觉。这条线就是心流的基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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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正在心流之中，突然有个什么事儿要处理一下，就肯定得开启注意力网络，偏离这条基础线，进入β波。巅峰表现者在这个情况下能很容易再回来，但普通人一分心就回不来了。

最容易爆发创造力的是γ波，这是一种频率非常高的波。γ波是神经元连接导致的，代表想法的连接。实验观测中，受试者往往会在宣布自己找到答案之前的那一刻，γ波爆发。那创造力为什么跟心流有关呢？因为γ波和θ波是耦合的。你要想出γ波，就得先出θ波 —— 所以心流状态容易让想法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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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神经化学角度来说，心流是大脑中的六种化学物质同时起作用的结果，他们是内啡肽、大麻素、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血清素和催产素。这六种都是大脑的奖励物质。这就是为什么心流让我们感觉那么愉快。

这个愉悦感提升了我们做事的动机，这就是为什么有研究发现心流状态下人的生产力最多能提高 500%。

我们前面还讲到，在你学习的时候，这些化学物质出来的越多，学的内容就越容易记住。有实验发现心流状态下的学习效率能提高 230%。

多巴胺还和冒险有关系，而更愿意冒险的时候你的创造力就更多，你更大胆，这也是为什么心流对创造力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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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脑的解剖学、脑电波、神经网络到化学激素，从契克森米哈赖到曾国藩，从极限运动的神秘体验到看电影，现在这一切都对上了。心流的基本原理就三点 ——

一个是停止：让前额叶皮质的大部分活动停止下来，忘记自我，忘记时间感，关闭监控声音。

一个是集中：把注意力集中在当下正在做的这件事上，彻底活在当下。

一个是接管：让最擅长快速计算的大脑区域接管工作，发挥最大的创造力，体验最高的乐趣。

理解这些原理，我们就有更多的办法进入心流，就能更科学地使用心流。明天还有这本书的最后一讲。

### 💡 精华要点
- 心流的基本原理就三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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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是停止：让前额叶皮质的大部分活动停止下来，忘记自我，忘记时间感，关闭监控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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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是集中：把注意力集中在当下正在做的这件事上，彻底活在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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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是接管：让最擅长快速计算的大脑区域接管工作，发挥最大的创造力，体验最高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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