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有没有放之四海皆准的“大道”？

> 读者 超人：
> 万老师，我最近在你的专栏里经常看到“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这句话。这便让人联想到了“道”和“术”的区别，现在人总是喜欢琢磨“大道至简”的名言，或者一统江湖的大“道”，希望从中悟出什么让人觉醒的道理。那还是去专门解决一个小小的具体问题，这样的话是不是太低级了呢？

> 万维钢

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想明白的问题。中国传统，人们相信世间有一套“大道”。比如《易经》，国学家认为它不只是一部讲占卜的书；《老子》，国学家认为它不只是一部讲政治的书。国学家认为《易经》和《老子》包罗万象，讲人生、讲经济、讲自然科学、讲万事万物的变化……它们讲的是世间所有学问的统一的道理。对此我想说四点。

第一，有些道理，确实具有跨领域的通用性。

我们专栏讲过各种思维模型，包括刚刚讲过的“涨落-耗散定理”，它们都不仅仅限于某一个领域。一个传染病模型能用于流行文化，一个花粉颗粒做布朗运动的模型能用于股市，这是因为它们背后的数学是一样的。我们说要有跨界思维、要做通才，就得借鉴不同领域的东西。

《易经》和《老子》里的道理，确实有时候可以用在不同的场合。我自己很喜欢《易经》，时不时拿出一段来参详参详，展开各种联想，我感到是个美好的体验。

水平一般的人出国旅游，往往善于发现当地跟中国不一样的地方，觉得很惊奇；爱思考的人出国旅游，则经常能发现看似不同、实则跟中国相同的地方，找到其中通用的道理。这种思维很好，但是其中有危险。

第二，我们不能夸大一个道理的通用性，更不能说一本书穷尽了所有的道理。

比如说“阴”和“阳”这个观念，我不认为它是封建迷信，作为一种模型它有助于我们思考一些现象，但你要说它能解释万事万物，那就很荒唐了。我们不应该喜欢一个学说就说这个学说能解释一切事情，不喜欢一个学说就说它全是胡扯。

《易经》里面的一些道理用于解释人际关系、成败得失、什么局面叫“凶”、什么局面是“吉”之类，挺好的。但是更复杂的社会现象，比如说人工智能跟人类工作有什么关系？这里面没有。

我看像南怀瑾这帮鼓吹国学的人，经常犯几个错误。一个大胆的错误是生搬硬套、什么都往这个筐里装。侯宝林、郭全宝有个相声叫《阴阳五行》，就讽刺了这个做法。一个闭塞的错误是认为世界上除了中国古代那几本书之外就没有别的道理了，坐井观天。还有一个是油腻的错误，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点。

第三，一件事已经水落石出了，你在事后解释总是容易的，可是事前你根本想不到。

这不仅仅是某些国学家的错误，也是很多哲学家都会犯的错误。比如现在爱因斯坦搞出来了相对论，这帮人一听，啊，“坐标系都是相对的，所有坐标系都等价，宇宙中没有特殊的坐标系”，这没错啊！这完全符合我们的哲学见解！你看相对论我们早就知道嘛，哈哈哈。

是吗？你们早就知道？那你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音速在每个坐标系里都不一样，光速却是在所有坐标系里都一样呢？

事实是你们不知道。你们只能在事后找个古人的说法强行往里套，然后宣称古人再次取得了胜利。这就跟以前有人搞什么“圣经密码”，说人类的各种大事件都已经在圣经里预言过了一样 —— 事后去找那些字母的排列组合总能找到，事前你给我预测一个试试？

现在这帮“大师”，你不管遇到什么烦恼，哪怕是最新科技带来的烦恼，只要去找他们，他们都能给你一套说法。这个世界对他们来说只有熟悉没有意外。他们不再探索、拒绝接受新的思想，他们用老一套就能在自己设定的规则之内包打天下。他们不管说什么，都是在说自己。

这不叫悟道，这是读书读的油腻了，这是国学的油腻化。

那怎么才能不油腻呢？

第四，对每一个具体问题，必须具体分析。

类比和联想只能提供解题思路的提示，真正解决问题必须具体分析。但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并不仅仅是为了确保正确，而且这也是“人生仍然有意思”的保障。

为啥非得想要一个放之四海皆准的“大道”呢？总有新发现不是更好吗？我最喜欢的学者是像费曼、戴森这样的人。他们不追求一统江湖，总是解决具体的问题，而且他们对每一个问题的解法都各有巧妙，单独拿出来全都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也许他们认为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道”，有的只是“术” —— 而那些“术”，抛开实用价值，本身就有“道”的价值。

> 读者 顺子：
> 市场调研的时候都会给消费者做画像，来描述不同消费人群的特征。其中会有定性部分，”贴标签”，比如说有的人群购买知名品牌，假设B.B.A(奔驰宝马奥迪)，除了功能上要求安全和科技，情感上还可以描述为利用豪华品牌来彰显自己的身份、社会地位等。那么，这种”画像”，是我们一厢情愿编的”故事”么？

> 读者 洪亮：
> 按照本文的观点，心理咨询=文学创作，那么遇到事情，比如说遇到孩子教育的问题，去找心理医生辅导其实是毫无意义的事情吗？

> 万维钢

是的，这些都是编故事。但编故事不等于不对，也不等于不好。我们能把一件事坚持下去、能跟不同的人合作全靠故事。市场调研的用户画像是基于经验的故事，那个故事很可能就代表了最典型的情况。执着于故事是不对的，但是有个故事，行动才有章法可循。

心理咨询对人的帮助并不在于它根据患者真实的情况，科学地分析了病情 —— 而在于它能正面影响患者。很多时候人们需要的就是一个愿意听他讲讲自己的故事的人，倾诉倾诉就已经感觉很好了。心理医生根据从业经验，知道一些好的方法，怎么让患者放松，怎么做出特别感兴趣地倾听的样子，怎么附和患者说话，甚至怎么不失时机地来个当头棒喝 —— 这些都有现成的手法。这些手法的目的不是科学，而是让患者感觉好，而事实证明人对很多行为的反应是一样的：你只要这么做了，他感觉都好。

心里难受了，有人愿意一对一地听你讲讲，夫妻吵架了，有个号称是婚姻专家的人来给你们评评理，这都是重大需求。连真正的医生都说，医学这个东西是“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 —— 心理医生总是个安慰。

> 读者 大楠楠：
> 那我们发展的科学技术呢？这也是我们自己杜撰的吗？

> 读者 水中鱼：
> 那，数学上的整体、全局（方程组），也是“幻觉”？这些幻觉里面，一定有一些是「更具有生存优势」的。

> 万维钢

叫“杜撰”和“幻觉”都不是很准确，应该叫“主观解读”。真实世界就在那里，是客观的存在。但我们对世界的任何描述，都必定采取了一个主观的视角，用到了某种科学范式，说出来的理论都是一种模型。

模型不代表真实世界，但是某些模型非常有用。“思维是平的”，意思是说大脑并不是处处调用自己学会了的模型去理解世界，而是随时都在创造新模型。就算一个物理学家使用物理定律的时候，他也不是先反思那个定律是怎么说的，而是先面对问题，一边描述一边回忆记忆中的定律，把定律和当前这个事儿结合在一起编个故事。

> 读者 林静静～：
> 我是个地理老师，我要求学生做选择题（非计算类）的时候圈画题中的关键词，写答题依据。我设想学生应该是审题后圈画关键词，然后联想到相关知识点，最后再选出正确的选项。但在实践中发现，学生似乎更多的是审题圈画关键词后就有了答案，然后再思考为什么选该选项。这种情况能否用“思维是平的”这个理论解释？

> 万维钢

这个完全能用“思维是平的”解释。学生把题做的很熟了，看到关键词就有了答案，这个正是人工智能答题的方法：仅仅是基于经验，而不是出于什么深层的知识。以前搞人工智能，科学家曾经试图搞一套知识体系，让机器先学了知识再去行动，现在结果是根本比不过直接靠经验行动。

您的学生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之后、再去结合所学的知识思考这个答案对不对，这个思维过程跟我们先有行动、先经历身体症状，再去思考这是什么情绪、这是为什么，编个理由和故事，如出一辙。

我感觉学生答题这个现象好好做个研究，完全够写一篇论文的 —— 如果没有人已经写过了的话。

> 读者 健步晚飞：
> 万老师，这节课说的对人的影响结论似乎与《你当我好骗么》所说有矛盾，是这两种说法是不是在什么细节或者范畴有所不同呢？

> 万维钢

以前格拉德威尔在《决断两秒间》这本书里说过一个很著名的研究。有研究者做实验发现，如果让人用嘴横着咬一个铅笔，也就是强行做出微笑的表情，这个人的情绪会更好一些，他对正在看的一个电视剧的评价也会更高。你看这个研究跟我们说的过桥时候因为心跳而感受到爱情是不是很相似。

但是后来很多研究者想要重复这个实验，却发现重复不了。那你说这个现象到底存不存在呢？尼克·查特在《思维是平的》这本书里对此有个很好的解释。假装开心也好、被要求做点头的动作也好，这些的确能影响你对自己当前情绪的解读 —— 但是我们解读情感的系统是复杂的。如果当前这个局面明显不好笑、你心里不同意对方的观点，强行微笑或者点头就会显得很讽刺，你会往反方向解读。

这个道理是任何“影响力”的作用都是有限的。一只脚在门里的那个立广告牌的实验中，最后也有  24% 的人选择拒绝。

我们专栏反复讲过，像行为经济学、影响力这些手段，最适合的是涉及到的利益不大、面对比较陌生的局面、不经常发生的事情。人们在涉及到重大利益、经常要面对的局面中，是非常理性的。宣传和广告刚出来的时候可能会比较有效，人们看多了就会变得无效。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情况下是非常理性的，这并不表示非理性不存在，也不妨碍我们了解和创造新的影响力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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