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方怪人》1：历史的偶然

今天开始我们来讲一本 2020 年 9 月 8 日，也就是上周刚刚出版的新书，书名叫《西方怪人：西方如何变得有如此奇特的心理又如此繁荣》（The WEIRDest People in the World: How the West Became Psychologically Peculiar and Particularly Prosperous），作者是哈佛大学人类演化生理学教授约瑟夫·亨里奇（Joseph Henri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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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讲了一个老话题的新角度。这个老话题是西方到底为啥强。科学和工业革命为什么发生在西方？为什么是西方开启了现代化？这个问题咱们中国人已经想了一百多年，答案无非是三种可能：人种的原因、思想的原因、还是环境的原因。你要说是人种的原因，那就是西方人就是厉害，那就有点社会达尔文主义了，不谈也罢。中国学者以前很爱说是思想的原因，但是西方学者自己反而更愿意强调是环境的原因。

你可能读过贾雷德·戴蒙德的《枪炮、病菌与钢铁》，伊恩·莫里斯的《西方将主宰多久》，都是说东西方差异主要是地理环境的差异。这片陆地上正好有可以驯化的动植物，你就能发展农业文明。北美洲根本就没有小麦、水稻、猪牛羊这些东西，印第安人怎么发展农业文明？你这有个地中海，海贸很挣钱，自然就有海洋文明。如果根本就不靠海，自然就没有大航海时代。有过农业文明和大航海时代才有工业文明的物质条件，再加上劳动力贵而又恰好煤炭便宜，才能搞蒸汽机。

反过来说，我们专栏讲过本·夏皮罗的《历史的正确一侧》[1]、史蒂芬·平克的《启蒙此时》、卓纳·戈德堡的《西方的自杀》[2]，则是从思想的角度进行解释。可能是出于非常偶然的原因，古希腊提供了科学的种子，犹太人提供了基督教的种子，然后因为宗教和文化的演化，西方才有了启蒙运动，才有了民主制度和后来的一切。

那你说到底哪个因素更重要呢？我们只能说都有道理，也都值得思考和借鉴。亨里奇这本《西方怪人》，却是从心理学角度考虑这个问题。西方人的心理，不“正常”。

我感觉每一个研究人文学科的学者一生之中都要写一本书，谈谈你整个的世界观。要不就是像赫拉利那样写一本《人类简史》，说说整个人类为什么是这样；要不就像吕思勉、易中天他们那样写一套中国的通史，说说中国为什么是这样。而亨里奇却是把两本书都写了。他 2016 年出了一本叫《人类成功统治地球的秘密》（The Secret of Our Success:How Culture Is Driving Human Evolution,Domesticating Our Species,and Making Us Smarter，得到电子书有中文版），讲整个人类是怎么回事儿。现在这本《西方怪人》，又讲西方是怎么回事儿。写这样的书会让你非常有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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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亨里奇确实有成就，亨里奇是一个通才。他的经历有点像《枪炮、病菌与钢铁》的作者戴蒙德。早年是一位工程师，已经工作了，1993 年突然想去做学问，就读了一个人类学的博士。最早亨里奇也像戴蒙德一样研究古人类学，后来开始研究文明时代的人，然后研究现代人。2006 年，亨里奇曾经被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的心理学系和经济学系同时聘为教授。你可以想见亨里奇涉猎非常广泛，也只有这样的人物写的书最有意思。

事实上，把“西方人”单独作为一种人拿出来研究，这个业务恰恰就是亨里奇开创的。

你考察 2010 年以前的心理学论文，会发现所有那些实验的受试者之中，96%都是西方人 —— 也就是美国、西欧、北欧和澳大利亚这些传统西方国家的人，连匈牙利、波兰这些东欧国家的人都很少。更有甚者，受试者中有 70%，都是美国的大学生。所以以前我听有人开玩笑说所谓心理学其实应该叫美国大学生心理学。美国大学生能代表全世界的人吗？

亨里奇在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遇到两个合作者，都是社会心理学家。一个（Ara Norenzayan）是 18 岁才到美国的黎巴嫩移民；另一个（Steve Heine）是美国人，但是妻子是日本人。他们提供了另外的文化视角。三个一讨论，就发现西方人 —— 特别是美国大学生 —— 跟世界其他地区的人，实在太不一样了。

而这就意味着主流心理学界这么多年来的研究都是有偏误的。你拿美国大学生做个实验，别人再拿澳大利亚大学生做个实验证实你的发现，你们就宣布，人的心理有这样的特点 —— 而殊不知日本人和黎巴嫩人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然后你从全球的视角再看西方人，你会发现西方是个特例：也许应该说其他地区的人都是“正常”的，西方人是“不正常”的。据此亨里奇发明了一个后来被广泛引用的词，叫“WEIRD” —— 这个词既有“怪异”的意思，又是西方怪人的五个特征的缩写：西方的（Western）、受过教育的（Educated）、工业化的（Industrialized）、富有的（Rich）、民主的（Democratic）。

在这样的文化环境里长大，你跟世界上其他的人相比，就是个怪人。

那这个怪异是从哪来的呢？我们传统的说法，叫做“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总是物质条件决定人的思想。经济发达，人们就仓廪实而知礼节，思想就比较先进；经济贫困就没思想。但是现在很多学者不这么认为，更多地是倾向于思想先行。思想先变了，经济才能变。

比如赫拉利在《人类简史》里就论证，是人类是先有了“共同想象”这个超能力之后，才能广泛地合作，才能建立文明。而这个想象力可不是经济增长带来的，很可能就是一次基因突变导致的。

亨里奇这本书也是类似的观点。是历史上非常偶然的原因，也可能是地理、也可能是宗教、也可能别的，导致了人们思想的变化，然后导致人们心理的变化，然后才有后来其他各方面的变化。

这一讲咱们先说一个例子，识字率。

人类发明文字距今已经 5000 多年了。古登堡把印刷术商业化，是在 15 世纪，具体来说大概是 1450 年到 1455 年之间。欧洲工业革命是 18 世纪的事儿。而欧洲有了现代化的服务型政府是在英国光荣革命之后，是 17 世纪的事儿。那西欧和北欧国家的识字率显著上升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是 16 世纪。

二十世纪之前，全世界的正常情况是识字率都不到 10%。但是从 16 世纪开始西欧和北欧国家的识字率突然开始上升，很快就超过了 50%，荷兰在 1750 年更是达到了 80%以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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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了 1517 年开始的、马丁·路德在德国的维滕堡发起的、新教改革。当时天主教会日趋腐败，甚至开始卖赎罪券，马丁·路德看不下去了，写了一系列的文章批评教会。路德的一个核心思想就是每个人自己就能跟上帝联系上，没有必要必须通过主教和神父。路德大力倡导人人自己读《圣经》。

就此，欧洲人才开始大规模识字。也就是说人们识字不是为了读小说、不是为了学算账、不是为了找工作 —— 那时候大部分人都是以家庭为单位搞简单农业，根本没有什么“工作”可找 —— 而纯粹是为了读《圣经》。马丁·路德说的明白：读《圣经》能解决你死后上天堂还是下地狱的问题，还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儿吗？

欧洲各国人口统计保留的都比较好，我们现在可以看到新教传播和识字率上升之间有一个明显的相关性。越是信仰新教的地区，识字率就越高。而且学者们还能证明其中的因果关系：是新教导致了识字率提高。

比如这期间有个自然实验。1740年，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大帝宣布，每个人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找到救赎，实际上这就等于宣布了宗教信仰自由。你愿意信天主教就信天主教，你愿意信新教就信新教。 于是普鲁士各个地区的人就有了不同的宗教信仰。

1871 年，普鲁士做了一次人口普查。后世学者使用这次普查的数据发现，距离德国维滕堡越近的地方，新教越普及，同时识字率也越高。那你说是不是因为发达地区识字率高，所以才更容易信仰新教呢？不是。我们可以把城镇化因素、经济因素都排除掉，结果新教和识字率之间的关系不是减弱而是增强了。也就是说，有些城镇化率不高、经济发展不行的地区，仅仅是因为普及了新教，而导致识字率反而比那些发达地区还高。

这个规律在整个欧洲都成立。新教传到哪里，哪里的识字率就高；继续信奉天主教的地区，识字率一直很低。

到 1900 年，欧洲成了全世界最奇特的一个地方，识字率超乎寻常地高。西欧和北欧的国家，比如瑞典、荷兰的识字率几乎达到了 100%。

说到这里我就忍不住查了一下历史上中国的识字率。中国古代的识字率可以说是不一般地高 [3]。南宋时温州男子识字率为 7%，肯定高于同时期的欧洲。明朝号称十五岁以下男子人人都能上学，有人估计清朝平均识字率在 20%-30% 之间，也是相当不错。为什么中国识字率这么高呢？因为科举。

科举就是中国人的宗教。科举的录取率极低，但是人人心存希望，全社会崇拜读书人，私塾开到了每个角落。而且中国也有一次自然实验：1905 年大清废除科举，乡村私塾失去动力纷纷停办，全国识字率就下降了 [4]。

这个规律是人们识字并不是为了实用，而是为了某种更高级的目的。高识字率的确给欧洲带来了经济上的好处，工业革命一开始，工厂立即就能得到识字的工人，但那是几百年后的事情，是副产品。

遗憾的是中国不许女性考科举。马丁·路德宗教改革的另一个副产品就是提高了女性的识字率。女性也是上帝的子民啊！而所有研究都表明，一个女性如果识字，她的孩子就更聪明、会受到更好的教育、会更富有，会更健康。新教还要求各地政府搞公立学校。而正是因为苏格兰大力开设公立学校，才培养出了像大卫·休谟、亚当·斯密这样的人物，苏格兰一下子成了当时的文明之光。

这一讲我们看到，因为历史上的一个偶然的、不刻意的原因，欧洲人提高了识字率。这件事影响深远。识字率不但会改变人们的行为习惯，而且还会改变人的生理。

我们讲斯坦尼斯拉斯·迪昂《我们如何学习》这本书的时候就说过 [5]，小孩一旦开始识字，大脑马上就发生了可见的变化。本来大脑的左右半球都有识别人脸的功能，现在左半球专门开辟了一个区域用于识字，人脸识别功能则被转移到了右半球。这个变化让你的认脸能力下降了。

识字把你变成了怪人。从此之后你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都会跟“正常人”有所区别。也许正是这样的区别，决定了哪种文化更有可能带来繁荣。

而识字只是冰山一角。

### 💡 精华要点
- “WEIRD” ：西方的（Western）、受过教育的（Educated）、工业化的（Industrialized）、富有的（Rich）、民主的（Democratic）。
- 这个怪异从何而来？是历史上非常偶然的原因，导致了人们思想的变化，然后导致人们心理的变化，然后才有后来其他各方面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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