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信的科学7：博弈出来的迷信

如果人们都这么理性，为什么还会有迷信的现象呢？梅西尔在《你当我好骗吗》这本书中讲了三个非常有意思的机制。

我看这些机制可以用一个词形容 ：“入局”。所谓“局”，就是由社会合力形成，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某种情状。可能你的每一个行动都不是想要有这样的局，你都是经过精心计算、在做对自己有利的事情 —— 但是所有人共同行动的结果，却形成了这么一个局。

“囚徒困境”就是一个局。每个人都在做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结果却对所有人都不利。“马尔可夫过程” [1] 也是一个局，每一步行动都是习惯性的，感觉很自然，可是进去之后就出不来了。钱锺书小说《围城》的结尾，方鸿渐跟孙柔嘉本来都想和解，结果一接触又是吵闹，也是一个局。局，有一种宿命感。

这一讲咱们说三个局，它们都是开放式的机警和上一讲说的那个“反射式的相信”碰撞出来的结果，就好像荒诞喜剧一样。

宗教是一种社会活动。各个地方的宗教都不一样，但是传统上，在每个地方生活的人，通常都信同一种宗教。你自己有个什么迷信，这不叫宗教，得有人跟你一起信才行。

而如果你周围的人都信某个宗教，你也信，这就很可能是一个理性的选择。你要不信，你会有压力。你要信 —— 或者至少假装信 —— 你说话办事就都方便。不过大多数人不需要假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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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一个真实的故事。在2003年美国打伊拉克之前，小布什曾经听取了三个情报机关 —— 中央情报局（CIA）、国防部情报局（DIA）和英国的情报部门 —— 的一个汇报。三个机关都说萨达姆正在从非洲购买制造核武器用的铀原料。这显然是美国不能容忍的，这个情报成了战争的借口之一。

然而事后证明，伊拉克的核武器项目十年前就停了，萨达姆根本就没让买铀原料。那为什么三家情报机构都出错了呢？因为他们的消息来源是同一个人。有个意大利间谍编造了这个消息，同时提供给了三家。然后三家向上汇报的时候，可能是为了保护线人，都没有透露自己的消息来源，让小布什还以为收到了三条独立消息。

如果有三个独立的来源都说同样一个信息，你会觉得这个信息非常可信，这是群体的智慧。可是如果事实上只有一个来源，消息只是被抄袭了三次，那可信性就完全不一样了。别人给你消息的时候要是不给来源，你就无法发现消息背后有没有隐藏的关联，你的开放式机警就可能会失败。

我们平时传递重要消息都会给明确来源。我想让你相信疫情很严重，我会同时告诉你是哪位专家或者哪个权威媒体说的。但是对于只是反射式的相信 —— 将信将疑、是不是真的影响都不大 —— 的消息，我们通常最多只会给一个非常模糊的来源。比如“我在群里看到”、“我听一个朋友说”之类。而这种不明确的消息来源，就可能让人做出小布什那种错误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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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设想，你从小生长的社区里就有很多人信仰某个宗教。他们都跟你说神是存在的，他们还讲了很多关于神的故事。而且这些人看上去都很靠谱，有的还学问渊博，有的还担任社会要职。整天听这些人说，你怎么会不信这个宗教呢？

但是这些人没有告诉你明确的消息来源！你并没有一个一个问他们，你是如何知道神的？是你亲身所见吗？你看的是哪本书？就算问过，你也没办法一直追根溯源到先知传教那个年代。

宗教信仰是个正反馈的局。信的人越多说的人就越多，说的人越多，“群体的智慧”原则就会显示这个消息更可靠，然后就能拉来更多信的人。

这里唯一的问题就是开放式的机警没有去查证消息源的独立性。但是也用不着。人们信教基本上都是反射式的相信，说归说，其实没那么认真。教会甚至不能用信仰说服信众诚实纳税。

所以你不能说信教的人很傻，他们只是入局了。

听到这里你可能会说，可是有些人是真信啊！有的人不但信，而且还直接从事迷信活动，这是怎么回事呢？

世界各地都有“巫蛊”的传统。某某人使用一个什么巫术，给人下个“咒”，就能让人生病甚至死亡。特别是欧洲，历史上流传着很多关于女巫的传说。而世界各地对这种行为都是严厉禁止的。

但有意思的是，有时候人们抓住一位女性说她是女巫，说她用巫术做了坏事，这位女性会表示承认。我们现在知道她不可能真会巫术，那她为什么要承认呢？这里面也有一个有趣的机制。

梅西尔打了个比方。比如你和一个同事的关系很不好，你总觉得他想害你。有一天你回到座位上发现中午叫的外卖已经到了，但是好像被人打开过。你一吃，感觉味道不太对。然后你打开电脑，发现电脑也出了问题！你就想，是不是趁着你出去的时候，那个同事做了什么手脚？

这是一个常见的心理学偏误，大概叫“恶意归因”。我们遭遇什么坏事的时候，总会以为是有人故意为之，而不相信它是个偶然事件。于是你再也无法忍受了，你正式向那个同事提出了抗议。

同事其实真没做什么。他辩解了几句你也不信，为了快速平息事态，他干脆就默认了。他说不就电脑和一顿饭吗？我帮你修，我给你买。

而这样一来，你虽然接受了他息事宁人的请求，可是心里可能就更相信是他给你捣乱了。

梅西尔说，巫术也是这样。有人怀疑这位女性是巫师，她索性承认了。周围人一看她承认，就会更加相信巫术是真的。那么相信巫术的人数就会增加，那么下一次再出现类似的情况，被指责为巫师的人就会面临更大的压力。那么她就更容易承认。

而这个机制的一个关键点是人们并不会严厉地惩罚巫师。可能是因为人们对巫师有一种敬畏感，担心她再报复，也可能是因为这本来就是个将信将疑的事儿，只要巫师承诺不再害人，通常被关几天就放了。

梅西尔考察了好几个地方的巫术风俗都是这样。我们以前讲过彼得·里森的《怪异经济学》，其中提到非洲的赞德部落中，也是你说谁用了巫术，对方就会马上承认 [2]。我以前读过一本书叫《经济黑帮》[3]，说非洲某个部落有时候的确会把女巫给杀死 —— 但是只在发生干旱、农作物减产吃饭都成问题的时候，而且杀死的都是没有劳动力的老年人。迷信的背后都有经济考虑。

对巫师惩罚不严重，巫师愿意承认，人们更相信巫术，这也是一个正反馈形成的局。

那你可能又要问了，既然人们就连从事迷信活动都不是那么认真的，为什么有人会大张旗鼓地鼓吹迷信呢？

这个道理其实我们讲博弈论和尤德考斯基的《不充分均衡》[4] 的时候说过。本来一个公司大家都好好的，有一天开会，突然有个人站起来对公司大领导进行了无比肉麻的吹捧。人们听着都感到恶心，心想大领导也没有那么愚蠢啊，真的享受这种吹捧吗？这其实是那个人在发信号。

公开吹捧的本质不是给领导提供情感服务，而是对领导发出忠诚的信号。今天当众说的这么肉麻，明天居然背叛了，这种事儿只要是个人就做不出来吧？所以公开吹捧等于自绝后路，是相当可信的信号。

而梅西尔说，这种信号还必须得不断升级才行。

比如朝鲜文人当年对金正日的吹捧，可以说是到了非常出格的程度。一开始大家只是说金正日是个天才，从小就无比聪明，在大学期间就通读了各个历史先贤的著作之类。后来就有人说金正日自己写了几千本书。再后来，甚至有人说金正日有超能力，会在高维空间瞬间传输自己！

朝鲜人根本就不信这些说法，但文人们一定要这样写。为什么？因为对领导表忠心的吹捧一定要出格。不出格不丢脸，信号就不强，你的忠心就表达不出来。人人出格的结果就是那个“格”会被越拔越高，最后金正日同志就必须有超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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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样的事情并不仅仅发生在朝鲜，美国也是如此。为什么有些所谓公共知识分子，经常公开发表一些很怪异的言论呢？有个自称是“自由论者（libertarian）”的学者主张政府不应该干预个人事务，说“哪怕父母把自己的孩子饿死了，政府也不应该管！”这人脑子有毛病吗？

没毛病。他是想要加入一个圈子，就得对这个圈子表忠心。

比如你想加入“后现代主义哲学”的圈子。后现代主义哲学 [5] 讲究质疑一切，别人已经质疑过社会科学了，你就得质疑自然科学。别人已经说过“进化论并不比神创论更讲逻辑”，你就只好说所谓“科学方法”都是科学共同体的霸权！

当然这些人不见得是学院派的正统哲学家，不过美国真是什么组织都有。有个组织叫“平坦地球协会（The Flat Earth Society）”，由一群相信“地球是平的”的人组成，近年以来人数越来越多。这些人发明了各种奇怪的理论来证明为什么地球是平的。但他们其实也不是真信 ——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004/28/202004282013314028177559.jpg)

协会官方在 Twitter 上都说，“我们在全*球*都有会员”……其实这些人图的就是要彰显自己敢于拥有跟主流不一样的观点，有质疑精神。那想要跟这些人交朋友，你就得发表一些大胆的言论。

所以公开表态并不代表就真的相信。就算不信，也要公开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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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智化有首老歌是这么唱的 ——

我有我的痛

我有我的梦

装疯卖傻的时候

你不要笑我

也许有一天

你我再相逢

睁开眼睛看清楚

我才是英雄

下次看到有人说傻话做傻事，我想我们更多的不应该是愤怒和嘲笑，而是感受他们的无奈和苦衷。我们说“躬身入局”，这个话说着容易，殊不知“局”有时候能把人给逼成迷信的样子。

你可以说自己三观很正，对任何议题完全保持科学和客观的态度，那也许只是因为你没有进入任何一个局。你要保留批判所有组织的权利，那就意味着你不能属于任何组织。你要保留质疑所有人的权利，那就意味着你跟谁都没有利益攸关。

真能做到那样的状态肯定是一种幸运。但是对于那些不得不入了某个局的人，我们应该给一点尊敬。

### 💡 精华要点
- 下次看到有人说傻话做傻事，我想我们更多的不应该是愤怒和嘲笑，而是感受他们的无奈和苦衷。我们说“躬身入局”，这个话说着容易，殊不知“局”有时候能把人给逼成迷信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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