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社会科学是不是“科学”？

> 读者 砂鍋餅乾：
> 想请问老师对于社会科学的看法是什么。我们对社会的研究到底是一种探索，还是只是一种对历史发生的事件进行总结与归纳？又，正如今天说到归纳法与证伪的局限性，我们所总结出的规则，真的对未来具有指导意义吗？

> 万维钢

关于社会科学，我们必须分辨清楚它是一种什么意义上的“科学”。

自然科学的看家本领是能对世界作出预言。比如说我们可以预言天体的运动、化学反应、材料的稳定性等等。自然科学的运作模式是我找到了一个规律，我用这个规律对未来做出了一个预言，然后你们可以随便做实验去验证我的预言 —— 可重复、可检验、可证伪。

那么如果你类比自然科学的这个性质，说社会科学也能发现社会运行的规律，并且对未来做出预言 —— 那么你心目中的这个社会科学，哲学家称之为“历史主义”。

历史主义认为人类社会的发展存在一些客观的规律，这些规律决定了人类未来的发展必定有一个大趋势。当然，具体是什么趋势，不同的学者可能有不同的看法 —— 也许有的学者认为强大的民族必定战胜弱小的民族，有的学者认为未来必定是西方文明和东方文明的冲突，有的学者认为未来全世界必定是天下大同的社会，都行 —— 关键是只要你认为未来有一个不可抗拒的趋势，你就是“历史主义”者。在历史主义者眼中，世界上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推动这个趋势前进的人，一种是抵抗这个趋势的人。这两种人的斗争可能会加快或者减慢这个趋势的实现，但是最终结果一定是推动者战胜抵抗者。

历史主义是把自然科学映射到社会上的结果，听起来很有科学味道。

但是，卡尔·波普尔说，历史主义，不是科学。

波普尔的逻辑是这样的。你考察一下人类历史，你会发现历史受到知识和科技进步的强烈影响。有蒸汽机和没有蒸汽机、有互联网和没有互联网，人类历史会很不一样，可以说是科技在左右历史。而科技本身是不可预测的。并没有任何数学定理说蒸汽机这种东西一定能被人类发明出来。那既然历史受到一个不可预测的东西影响，历史本身怎么可能是可预测的呢？

我觉得波普尔这个论证还不够彻底。波普尔有个学生叫乔治·索罗斯，也就是传奇中的金融大鳄。索罗斯在波普尔的基础上，提出了一个观念叫“反身性”，说的更彻底。反身性的意思是，因为“人”这种东西能听懂你的理论，所以你对“人”的预测会影响他的行为，而他可以改变行为，那么你的预测也就没有意义了。

比如说，“明天会下雨”，这是一个自然科学论断，我们坐在家里这么预测不会影响那个结果，所以自然科学可以是科学的。但是，我要说“你是我的敌人”，这可就不是自然科学的预测了。

可能你本来不是我的敌人，我明明是说错了 —— 但是你听到我这么说，你就决定当我的敌人，结果我预测对了。那你说我到底是预测对了还是错了？

咱们拿中美关系做个对比。假设有个中国学者发明了一个理论叫做“中美必有一战”，然后美国听进去了，说那晚打不如早打，结果真打了 —— 那你能说他这个理论科学吗？也许在一个没有这个学者的平行宇宙中两国没打起来。

反身性在社会科学中比比皆是。比如我们想选拔聪明的孩子进大学，于是就发明了“高考”这个选拔方法。如果所有孩子都不搞备考，你来个突然袭击，上来就考，你这个方法确实能选拔到聪明孩子，很科学。但是孩子们知道了你的选拔方法之后，纷纷开始刷题备考，以至于原本应该用来学习新知识、探索世界的时间也被用来刷题，而且刷题能力并不是你想要的那种聪明，结果“高考”这个选拔方法就失效了。

这就好比说在金融市场中，你说有“科学的”炒股方法吗？你只要发明了一种特别能赚钱的炒股法，别人就会效法这个方法 —— 那么接下来就会有人像刷题一样，看看你这个方法考察的是什么指标，就专门给你做出来那些指标，于是就会导致大量原本不优秀的股票也符合你的选股标准 —— 于是你的方法就失效了。

因为这种反身性的特点，关于社会发展规律的理论早晚都会变调，各种预言都可能反转。所以按照波普尔“可证伪”这个标准，历史主义必定不是科学。

但是我们专栏讲了，“可证伪”并不是一个判断科学与否的终极标准。就算社会科学永远都不能做出准确预言，我们也不能说社会科学“不科学”，也不能说人类社会的运行完全没规律。事实上心理学、社会学、政治学、包括金融学之中都有很多规律，只不过有些规律是互相矛盾的，以至于你无法利用这些规律赚钱。

懂得一些矛盾的规律，比不懂规律要好得多。这就好比说老球迷看足球比赛：他并不见得比不懂球的人更能准确预测比赛结果，但是他能看出门道来，他知道谁是场上的关键人物，他有时候真能提出有效的建议。社会科学也有一个很靠谱的共同体，正如关于“这里谁懂球”，大家还是能看出来的。

社会科学不能精确使用，但是可以用来借鉴、可以帮助想象、你看明白了之后可以选择往一个方向推动社会改变，你也可以选择抵抗别人的推动。你发现一个炒股赚钱的方法可以先用起来，毕竟距离别人抄袭你还有一段时间。

所以我认为波普尔说的很有道理，索罗斯说金融是炼金术也没毛病，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社会科学都是胡扯。社会科学是不是“科学”，取决于你怎么定义“科学”。我们应该相信社会有规律，但是应该拒绝相信社会有什么放之四海而皆准、永远不变的规律。

> 读者 Guess：
> 万老师，您说的所谓的好或坏都和社会发展阶段有关系，你不能事先决定要什么“性状”。我的疑问是，智商不是一直都是个好的性状吗？社会无论发展到什么程度，这个性状应该都是好的吧？

> 万维钢

没有好到形成择偶优势的程度。人类重视智力是教育和科技普及之后的事情，以前的人可能更重视体力。即便是现在，“智商”也不是什么择偶的优先条件，人们更喜欢美貌的、健壮的、性情温和的、甚至勇敢好斗的。即便是今天，智商跟收入、跟社会地位的相关性都不是很高 —— 只是有正相关而已。如果让你定制一个孩子，你恐怕也会把性格优良和身体健壮排在智商之前。

事实上，如果你让家长定制孩子的天赋点，家长们会选得非常窄。现在这帮家长连给孩子起个名字都互相模仿。这帮人做整容都整出同一个模样。优生学要是好使，今天的中国可能都是尖下巴大眼睛、叫子萱和欣怡、擅长数学和钢琴、性情温顺、人生最重要的理想是孝顺父母的人。

但是社会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有很多工作不但不需要、而且最好不要高智商。有的工作就是需要性格比较怪的人去做。良好的社会需要多样性。我们应该很庆幸优生学不好使，每个孩子都是一个惊喜。

> 读者 查理王：
> 万Sir好，关于“随机双盲对照实验”有点不明，实验组使用新药，那对照组为啥非要用安慰剂？不是说安慰剂让人心理感觉服了药，但并没有证据证明会对疾病有疗效，为啥对照组不直接什么药都不服，这样服药直接对比不服药，对于新药的实验结果不是更接近真实吗？

> 读者 yida：
> 万老师在第一季的时候也说过安慰剂效应，所以能不能说随机双盲实验也不是完全准确的？

> 万维钢

“随机双盲对照实验”的设计目标是制造这么一种近乎完美的局面：实验组和对照组除了吃的药不一样，其他一切都一样 ——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把任何疗效归因于那个药。如果实验组使用新药而对照组什么都不用，实验组的病人会因为知道自己服用了新药而莫名地提高了自信心 —— 而这恰恰就是安慰剂效应。所以给对照组服用安慰剂，恰恰是为了排除实验组的安慰剂效应，是为了看看新药的作用跟安慰剂有什么不同。

而为了确保这一点，我们不但必须让安慰剂的那个药丸跟新药的药丸一模一样，以至于病人不知道自己吃的是新药还是安慰剂，而且要让接触病人的医护人员也不知道哪个病人吃的是哪个药。否则的话，医护人员对新药的主观偏见，可能会让他们区别对待两组病人，而那个区别对待可能会对疗效产生影响。这就叫“双盲”。

从这个意义上说，双盲对照实验并不是在测量这个药*相对于不吃药不治疗*的疗效，而是*相对于安慰剂*、或者*相对于市场上一种流行的常规药物*的疗效。

双盲对照实验的目的不是为了测量这个药“有没有用” —— 而是为了验证它是不是比对照组的治疗方法更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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