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怎么理解人们会被谣言煽动？

> 读者 dwolf:
> 如果追溯本源，那些憎恨犹太人的德国人，到底是因何而憎恨呢？其中会不会也有道听途说，宣传的作用呢？

> 万维钢

如果历史是本来犹太人在德国安居乐业，各民族人民过着幸福的生活，突然有一天希特勒接管了德国，开动了宣传机器，说犹太人是坏人，然后大家就开始屠杀犹太人……等到希特勒战败，德国百姓如梦方醒，说哎呀对不起犹太人，我们错怪你们了 —— 那的确是宣传真有用，德国人真愚蠢。但历史不是这样的。

我们谈论这个问题必须非常小心才行。反犹主义在欧洲有历史传统。犹太民族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民族。在将近两千年里，犹太人没有自己的土地，分散居住在欧洲各地，但是仍然保持了自己的民族认同，从未真正融入别的民族，几乎不跟外族通婚。他们有自己的宗教和文化传统，有自己的社交网络甚至是商业网络。你不能说犹太人不爱国，但是两个不同国家的犹太人之间可能比这两个国家其他的公民之间要亲近一点。

而且犹太人的宗教在历史上就跟基督教、天主教有一点小矛盾。而且犹太人传统上喜欢从事金融业，在历史上做过一些基督教不让做的事情，比如说放高利贷。

按今天眼光来说，犹太人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每个人都有权保留自己的文化传统，有权从事任何行业，而且放贷这种事情其实对经济发展有好处，这还不算犹太人里面人才辈出，为欧洲做出了卓越贡献。而且犹太人也真的没有自己的立锥之地。但是，如果你身边有一群这样的人，你可能会感到有一点不舒服。

本来这也没什么，社会越来越融合，非犹太人跟犹太人可以是很好的朋友和同事，啥事没有。但是二战前夜的德国不是一个正常状态。一半以上的人失业，一战还刚刚战败没多久，还跟人签了不平等条约，而且这时候人民刚刚有了国家认同感和民族认同感，正是民族主义情绪非常强烈的时候，而且这时候有些主流科学家还弄出了血统论、遗传优生论，社会达尔文主义非常流行。而就在这个时候，你身边的犹太人好像个个都有钱，他们把持着金融和商业，聚集了大量财富，还可能跟别国的犹太人眉来眼去。

你说犹太人能不危险吗。

事实是每个德国人都从对犹太人的大屠杀和经济掠夺中得到了好处。我强烈推荐你看一看《罗辑思维》第 88 期：《纳粹的毒瘾》。靠着从犹太人身上抢来的钱，德国从一个经济崩溃国家一下子成了一个高福利国家。我认为这里面没有傻子。

> 读者 习惯：
> 万老师我听了今天课有点疑问，宣传不能影响人民的话那教育呢，如果在一个人还没有形成认知的情况下就在教育时影响他，是会改变他的认知的吧，当社会上一定数量的人在某一个方面的认知上都形成偏差的时候，原本不同想法的人的认知也会被扭转过来的吧。

> 万维钢

是的，教育当然可以影响人。教育和宣传的本质区别是教育是讲理的，教育带给人的相信是讲理讲出来的相信。我们从小到大学到的知识，绝大多数都是跟直觉相反的，这就是为什么学习是一个有点反人性的过程，需要主动去经历挫折才行。但教育并不是压迫，因为它允许你自己验证你学的东西，你可以通过质疑和实践去不断打磨自己的认知和技能。

而宣传和广告，则只是单纯地重复简单的信息，试图给人灌输一个什么观念或者印象。如果一个共和党政客愿意给你讲两个小时什么叫保守主义，有事实有论据有推理有问答，这不叫竞选广告叫知识服务。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个老师，在课堂上向我们推荐一个貂皮帽子，让我们回家呼吁家长买，我认为这不是教育是广告。

除了技能和知识，教育也的确能改变人群的一些基本观念。比如说，一百年前的中国老百姓根本没有什么“爱国主义”这个说法，人们只有对本乡本土的认同感而缺少国家认同感；现在人人爱国，这肯定跟教育有关系。

但教育对观念的影响也是有限的，并不能一手遮天。中国改革开放之前的教育，对资本主义、市场经济这些东西有非常明确的说法，人们观念也很统一 —— 但是改革开放一旦开启，短短几年时间，人们的观念一下子就变了。

历史上人群观念的改变常常就是一瞬间的事情。辛亥革命之前中国几乎就没有几个人能想象“没有皇帝”是什么样的状态，辛亥革命之后连袁世凯想当皇帝都不可能了。像这样的事情，用人群的理性互动解释，可能比教育什么的更准确一些。

“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有成千上万的革命者参与革命，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小学老师从小给他们讲革命故事。

> 读者 小航有点酷：
> 要怎样去理解谣言对人们生活行动的指导，比如说之前民众大肆抢购双黄连口服液，就是因为谣言……

> 读者 Andy：
> 特朗普说注射消毒水能杀病毒，现在美国就真有人喝……

> 万维钢

在全美国大部分地区因为新冠病毒疫情仍然处于封城状态的这个严峻时刻，美国总统特朗普向全国人民发表了一个电视讲话。特朗普说，我们前进的步伐不能被病毒挡住！我看现在医生的治疗方法太低效率了，昨天晚上我想出来一个好办法。我们不是有洗手用的消毒剂吗？病毒害怕消毒剂！那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喝一点消毒剂，杀死体内的病毒呢？特朗普的讲话引发了轰动，很多美国人连夜服用了消毒剂，第二天，有多人因为喝消毒剂中毒身亡……

如果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应该感到很奇怪，美国这样的国家为什么到现在还存活着。智商如此感人，美国拿什么跟中国竞争？我们中国人一觉醒来肯定是世界第一。

但事情不是这样的。事情的全过程是这样的 [1] ——

疫情期间特朗普几乎天天都有白宫新闻发布会。上周四跟他一起发布新闻的是国土安全部科技局负责人比尔·布莱恩（Bill Bryan）。布莱恩说我们最近正在汇总病毒相关的研究，其中一个重点是消毒方法，比如说阳光、家里常用的漂白剂之类的消毒剂，都有效果。他这番话只是鼓励大家多消毒，这没毛病。

然后特朗普接过了话茬。特朗普说，我问了比尔一个问题，我觉得这个问题也是你们想问的。既然强光能杀死病毒，那我们能不能想个什么办法，把比如说紫外光，引入人体之中呢？比如说让光线直接穿透皮肤或者别的什么方法？比尔说他们会测试一下，我觉得这个想法挺有意思。

布莱恩很谨慎地说，我们得让专业人士看看。

但是特朗普谈兴正浓，他接着说，我还想了消毒剂的事儿。消毒剂，你看啊，只要一分钟就能把病毒杀死。那我们能不能，是注射也好还是清洗也好还是不管你怎么弄，把肺给清洗一下呢？当然我们肯定得用医生指定的药物，但是，我觉得这个想法挺有意思。一分钟就能杀毒，这个力量很强大。

这时候马上就有一个记者提问：我们没有把消毒剂注射进人体这种事儿吧？

布莱恩立即回答：没有，我来这儿就是汇报一下我们现有的研究结果，我们不会做这样的实验……

但是特朗普打断了他，特朗普说：肯定不是注射。我说的意思几乎就像是一个清洗，对某个部位消毒。可能好使，可能不好使。但是对静止的物体，那个效果很厉害。

以我之见，特朗普是从一个普通的外行的角度，向研究者提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一方面你们说杀毒剂那么好使，一方面肺炎患者那么难治，那我们为啥不用一个更直接的方法对体内的病毒消毒呢？这个问题很幼稚，但是是合法的，而且并不完全荒唐。事实上我听说有一家公司就在研究能不能把一个像胃镜一样的东西深入到肺里去，发射某种光，照射一下肺部，看看有没有疗效。

特朗普说这个可能是为了表现自己很有想法，也可能纯粹就是聊天，毕竟像什么“努力！奋斗！”之类的话已经说了多少遍没意思了。不论如何，特朗普尊重医生的意见，他绝对没有号召人民自己在家操作，他不是疯子。

那美国人民疯了吗？媒体的确很兴奋。我们知道美国媒体左倾，抓住特朗普任何不是都要大做文章。但是，根据 Reason.com 的一篇文章考证 [2]，美国人民并没有因为这个发布会而疯掉。

媒体说打电话给政府相关部门询问能否服用消毒剂的人激增。的确是有不少人打电话询问相关的情况，但是至少有一个报道中所谓的激增是跟 2019 年同一天相比，不是跟特朗普讲话的前一天相比。

那到底有多少人听了特朗普的话就去服用消毒剂了呢？有报道说佐治亚州的两名男子服用了消毒剂，但是他们都有精神病史，而且没有证据表明他们是因为听了特朗普的话才这么干的。伊利诺伊州收治了两个明确表示听了特朗普的话而导致消毒剂中毒的人，但是他们不是喝，是漱口。另外堪萨斯州还有一个可能是真喝了。

所以大概有五个受害者。我认为这几个人不能证明人类是愚蠢的。

中国一部分人排队抢购双黄连这个事情，以我有限的理解大概是这样的。新冠病毒刚刚爆发，人心惶惶的时刻，上海药物所突然发布消息，说实验证明双黄连可以抑制新冠病毒，然后人民日报、新华社等主流媒体立即在官方微博做了报道，导致人们抢购。

这件事是一个荒诞的迷信之局。上海药物所所谓的研究不但不是人体试验，而且连正规的药物实验都算不上，基本上就是在病毒培养皿里滴几滴双黄连 —— 用这个方法，你同样可以证明酱油、洗涤剂这些东西能抑制病毒。这个研究没有任何医学价值。药物所之所以要做这个研究，是因为他们想刷个存在感 —— 他们并没有谋划让人真的去买双黄连。

但是主流媒体没有体察到这其中细微的用意，一看跟病毒热点相关就直接发布新闻了。主流媒体也没想到新闻能有这么大的影响。然后部分读者一看新闻就去买药了。这其中，从药物所、到媒体、到读者，各方都是“反射式地相信”。双黄连是个常见的药，也不贵，那就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再说。我不认为其中有任何人认为病毒的事儿就此解决了。而考虑到双黄连事件很快就成了一个笑话，我认为中国人民鉴别谣言的能力非常强。

如果你看到一个怪异的事件，说“这帮人很愚蠢”是最容易的解释。这就好像考试的时候遇到一道题，当你看不明白题意的时候，你可能觉得是不是老师出题出错了 —— 那你应该再看看，多看看。梅西尔这本书提醒我们，也许还有别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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