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策略思维模式

这一讲咱们说一个关于在学习、生活和工作中使用策略的新研究。“策略”是个挺大的词，你用过策略吗？我天天都在思考策略问题。

嗯……这是因为我天天都在看网络小说。我是一个网络小说的爱好者，我喜欢英雄的故事。我关注的有一个人穿越成了宋朝皇帝，正在指挥抗金作战，有一个人在能修仙的唐朝开了个上市公司，还有一个人在奇幻世界里当真神。我每天看他们使用各种策略。

现在网络小说不论是在精彩程度、想象力还是还原历史的精确性、甚至思想的深度上，都已经到了很高的水准。不过这种每天连载的叙事形式确实有一个天然的限制，那就是为了不断给读者提供“爽点”，剧情会不真实。

当然作为小说家你必须把每一个爽点都设计得合情合理，让读者感到单点都很真实。但是综合下来，在统计的意义上，一个人不可能接连不断地遇到那么多爽点。比如说，小说主角可以被人欺负，但是他们几乎不犯错。这是因为读者对主角有代入感，被欺负了将来正好反击，是爽点的前奏，而自己犯错是很不爽的。特别是，他们不犯策略性的错误。他们是天生做大事的人，每一次战略选择都符合天下大势，每一个布局都是深谋远虑。主角要是连着做好几天傻事，读者就不跟了。

但是真实世界的英雄有连着做傻事的时候，有因为犯下错误而懊悔、又因为懊悔而进步的时候。

曾国藩的“天生”，就不像是做大事的人。从小刻苦读书，一心想要考科举出人头地，结果因为只会死记硬背，写出来的东西“文理欠通”，六次落榜还让人给“悬牌批责”，这哪里有主角光环呢？是后来他改变应试策略，仔细研究了人家的范文，认识到文章需要大局观和气势，才找到科举的门道。

进入官场，曾国藩又想要当圣人。这回大局观和气势都有了，对国家大事的见解都对，但是跟同事关系不好，仗着自己对，做事喜欢硬碰硬，结果处处受排挤。把皇帝都得罪了，兵权也没了，差点错过青史留名的机会，几乎就是一个官场潜规则的牺牲品。是后来痛定思痛，偶然读书读出来新感觉，改变处事策略，学会从他人角度考虑问题，才有了把事都办成的可能性。

曾国藩打仗的策略也是改出来的。好不容易练成一支强军，想来个首战必胜主动出击，结果遭遇惨败差点自杀。后来曾国藩总结出来的作战方针居然叫“结硬寨，打呆仗”，我估计岳飞要是听说都被他气死了，但那恰恰是曾国藩找到了最适合自己、也最适合当时情况的策略。

使用一个策略，不行，换个策略再试，这个思维模式，是小说里的主角没有，而你值得拥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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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国立大学的帕特丽夏·陈（Patricia Chen）等研究者刚刚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上发表了一项有可能是重量级的研究 [1]，提出了一个概念，就叫“策略思维模式（strategic mindset）”。

“思维模式”这个词可能让你立即想到我们熟悉的“成长思维模式（growth mindset）” [2]。事实上成长思维模式理论的发明人，卡罗尔·德韦克（Carol Dweck），正是帕特丽夏·陈这篇论文的共同作者。我的理解是陈在斯坦福大学跟德韦克做过几年博士后，后来去新加坡做了教授，德韦克可能是她的老师。这样说来“思维模式”是有师承的。

所谓“策略思维模式”，是一种引导自己寻求策略的思维习惯。这是一种元认知能力，你要经常自己审视自己。你正在按照某种策略做一件事情，比如说使用某个方法学英语，你做着做着就会问自己：我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做得更好呢？我能不能再帮助自己一下？还有没有别的方法？可能你用了一阵儿每天背 20 个单词的方法，感觉这么学好像进步速度太慢，就主动改成了每天拿出专门的大块时间背 500 个单词的方法。你对方法很敏感，而不是一条道走到黑。

这是思维模式，而不仅仅是思维。读书多、懂一大堆策略的人未必有策略思维模式。策略思维模式说的是你拿策略做什么，你得经常尝试、评估、调整和改进策略，你是在切切实实地寻找最适合自己把这件事做好的策略。《三国演义》里的诸葛亮奇计百出，但是因为他几乎是算无遗策，从来没有因为遇到挫折而改变策略，我们只能说他会很多策略，不能说他有策略思维模式。曾国藩是人不是神，他曾经好几次通过调整策略而取得成功，我们可以说曾国藩有策略思维模式。

策略思维模式不是一种学问，而是一个习惯。

帕特丽夏·陈的研究说，这个习惯对你很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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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者用调查问卷的方式测量了不同类型受试者的策略思维模式分数，发现这个分数可以预测这些人对策略的调整使用；而人们对策略的调整使用，又的确对最后的结果有正面影响。

比如说，那些在测试中得到比较高的策略思维模式分数的在校大学生，在接下来的一个学期里，的确比其他学生尝试了更多的学习方法。然后他们期末的成绩也的确更高。

成年人也是这样。如果你有一个长期的目标，比如说健身、掌握一门计算机语言、或者取得一项职业成就，策略思维模式会让你更愿意系统性地监测自己的进展，更容易意识到哪里有问题，然后积极寻找改进策略。

为了把“有策略思维模式”和“知道很多策略”的效果给区别开，研究者特意设计了一个没有人擅长的实验项目：把鸡蛋的蛋清和蛋黄分开。这件事儿大家以前都没做过，但是结果显示，有策略思维模式的人更愿意尝试不同的处理方法，并且取得了更好的成绩。

有些有策略思维模式的人不管干什么都想想策略，他们非常在意自己正在使用的这个策略到底行不行，时刻进行评估，特别愿意改进。这些人对策略简直有一种“生活黑客”的精神，可以说是“策略黑客”。陈等人的研究证明这些人做事确实有章法，而且确实有好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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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论文没有给出太多数据，我们无法评估策略思维模式提高成绩的作用到底有多强，只能说效果是显著的。我们也不知道相对其他的一些“成功者素质” —— 比如说智商、性格外向、成长思维模式、抗打击能力这些 —— 策略思维模式是不是更重要，我设想这种横向比较非常困难。

前几年流行的一个概念叫“坚毅力”（Grit），意思是对所从事的事业充满热忱，同时遇到挫折又能坚韧不拔。坚毅力一度被宣传成了成功者的最关键素质，但是后来有很多争议 [3]。坚毅力理论的发明人安杰拉·达克沃思（Angela Duckworth），也对策略思维模式理论表示了欢迎 [4]。达克沃思认为坚毅力说的是如何达到一个非常非常长远的目标，而策略思维模式说的是达成不管是长期还是短期目标的手段。帕特丽夏·陈自己在论文里也说，策略思维模式和坚毅力是一个互相补充的关系。

不过以我之见，心理学的这些流行课题，似乎反映了某种趋势。到底什么是成功者最重要的素质呢？以前的热门课题，像自控力、坚毅力、成长思维模式、抗打击能力 [5]，强调的都是你要对准一个方向，排除万难勇往直前。那些励志口号都是什么“自律就是自由”、什么“未来的你，一定感谢现在拼命的自己”之类。这些说的基本上都是向前的动力，相当于汽车的油门。

但是开车不能总踩油门啊。现在流行的课题，像我们专栏前面讲的“智识谦逊” [6] 和这次的策略思维模式，则相当于是方向盘和刹车：你光努力还不行，你努力的方向和方法得合理才行。考虑到现代社会越来越复杂，有越来越多的人进入对工作有自主权的创新阶层，我敢判断，未来人们会更重视方向盘和刹车。

其实说起来这些都是老生常谈的道理，现在心理学家的贡献是明确它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并且验证它们的有效性。比如说，你说策略思维模式是一种天生的素质呢，还是一个可以学习的习惯呢？心理学家要是不研究你就不好说。陈这项研究专门做了实验，结论是哪怕阅读一篇讲策略思维模式的文章，都能让人增加策略思维的意识，并且在紧接着的任务中尝试了更多的方法。希望我们这篇文章能对你有这样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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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你可能想测试一下自己的策略思维模式强不强。这篇论文中使用的问卷调查题一共有六道 [4] ，但是我看他们设计的不是很高明，六道题其实都是同一个意思，比如前三道题是 ——

1. 当你做某个事情困住了的时候，你有多经常问自己：“我做什么能帮助自己？”

2. 当你感到自己没有取得进展的时候，你有多经常问自己：“还有没有更好的方法？”

3. 当你感到沮丧的时候，你有多经常问自己：“我怎么做才能做得更好？”

剩下的分别是遇到挑战、挣扎和困难，也都是问自己能不能改变策略。请你按照 1 分到 5 分做自我评估，然后算个总的平均分。陈的研究表明，你在测试题的得分每增加一分，实际的策略认知能力就增加大约 0.4 到 0.6 分。如果你的分数低，你应该仔细研读这篇专栏。

### 💡 精华要点
- 所谓“策略思维模式”，是一种引导自己寻求策略的思维习惯。这是一种元认知能力，你要经常自己审视自己。
- 策略思维模式不是一种学问，而是一个习惯。
- 以前的心理学热门课题，关注的是对准一个方向之后向前的动力；现在的流行课题是，你光努力还不行，你努力的方向和方法得合理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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