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母系社会阶段”是怎么回事？

> 读者 李sir：
> 请问万sir，能讲讲人类史前社会男女关系到底是个啥情况？

> 读者 苏瑞林：
> 万老师，之前去云南旅游，泸沽湖住着摩梭人，他们偏向母系社会，这是怎么演化而来的？

> 万维钢

我来大概给你梳理一下“母系社会”和人类男女关系的来龙去脉。我主张读书要读新书、最好是最新出版的书，特别是现代主流学者写的书，因为这种书代表“当前科学理解”。如果我们在这里谈论物理学，有个人非得说牛顿那么经典的人物当年是那么说的、我佛爱因斯坦当年是那样说的，这毫无意义，那一页早就翻过去了。科学一直在前进，科学里没有什么“经典”。

现在仍然有很多人相信，人类历史上曾经存在过一个“母系社会阶段”，这就是吃了经典的亏。最早提出母系社会概念的可能是瑞士法学家巴霍芬。而“母系社会”这个说法变成熟、传播开来，大概是因为美国民族学家摩尔根 *1871* 年出版的《古代社会》这本书。

巴霍芬和摩尔根使用的可不是现代科学方法。巴霍芬 *1861* 年出版的《母权论》，是从古希腊神话里面找灵感，而摩尔根对史前男女关系的判断则主要靠猜测。摩尔根设想，人类史前必定存在一个“蒙昧时代”，说白了就是一个性关系非常混乱，所有男性是所有女性的丈夫、所有女性是所有男性的妻子的时代。蒙昧时代的人没有私人财产，都是公共的。后来人类进入农业社会，开始有私人财产了，才有了“家”的概念。可是史前人又不会搞亲子鉴定，必定都是“只知其母不知其父”，所以最初的“家”必定是以女性为核心，这就是母系社会。母系社会之后，家庭进一步稳定，才有了父系社会。

摩尔根这番设想本来只在学术圈讨论。后来有一个叫恩格斯的人，整理朋友的遗物，发现了朋友写的对摩尔根《古代社会》的读书笔记。恩格斯从中获得灵感，把它作为自己一个宏大叙事的一部分，在 *1884* 年出了本书叫《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这本书被后世的某些国家奉为经典，一直到今天还在影响中小学课本。

那些可都是十九世纪的理论。难道说从摩尔根和恩格斯到现在，将近 150 年过去了，科学家对史前社会就没有点别的说法吗？当然不是！事实是摩尔根那一套在学术界从来都不是真学问，只是被当做意识形态工具。人类学家通过考古发现、通过基因测序、通过对现在世界各地还存在的一些原始社群的考察，已经对人类史前男女关系有非常成熟的认识。

这个图景是人类从来都没有过一个“母系社会阶段”，只在零星的、个别的社区有过母系社会。

但是摩尔根等人犯的最大错误还不是“母系社会阶段”，而是他们的一开始的假设前提就错了。他们认为史前人类没有固定的夫妻关系，这个是错的。

事实是，从 400 万年前的南方古猿 —— 注意他们是“猿”，连智人都不算 —— 开始，甚至从猩猩和猴子开始，灵长类动物就都有固定夫妻关系。主流男女关系有时候是一夫多妻 —— 比如说这个猴群的猴王占有所有母猴；有时候、包括某些猿类都是一夫一妻；有个别的地区是一妻多夫，但是从来没有过“多妻多夫”。

也就是说，人类从来就没有过“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阶段。比较旧的书你可以读杰拉德・戴蒙德的《第三种猩猩》，最新的书你可以读尼古拉斯·克里斯塔基斯（Nicholas A. Christakis）的《蓝图：好社会的八大特征》。这些书列举了人类进入二十世纪以后的研究结果，有过硬的证据。

为什么人总有固定夫妻关系呢？至少有两个原因。

一个原因是男性 —— 包括雄性猿类 —— 非常在意后代是不是自己的。有的新猴王接管猴群之后会把婴儿全都杀死，好让母猴赶紧排卵，给自己生孩子。这就是演化的机制：如果这个男性不在乎后代是不是自己的，他的基因不会容易流传下来。我们是那些在乎的人的后代。

克里斯塔基斯提出一个更直接的原因，算是一个比较新的认识，则是男女之间会有强烈的依恋感。这个依恋感有生理学的机制，它具有排他性，让人本能地想要把关系固定下来。当然这些都不是说像偷情之类的事情不存在，你得看主流。事实是偷情的男女也有强烈依恋感。

当前科学理解认为，人类男女关系的演变差不多是下面这样的 ——

南方古猿很可能是一夫多妻。这体现在雄性的身体比雌性大得多，而这应该是雄性之间展开竞争，只有身强力壮者才能留下后代的缘故。

从距今 30 万年前开始，人类进入智人时代，有了更高的合作水平，以采集狩猎为生，主流就变成了一夫一妻。男性的身体并不比女性大出很多。这是因为很多男性改变了求偶策略，不再靠打击其他男性了，改成专门追求某一个女性，比如说给这个女性提供食物和保护，两人一起养育后代。从大约 10 万年前开始，性情温顺的男性反而有了竞争优势，这个我们专栏以前讲过 [1]。

然后从距今一万年前开始，人类进入农业社会，一夫多妻又开始流行了。这是因为农业社会是个非常不平等的社会，有的人可以聚集大量财富养很多妻子，有的人没有财富连一个妻子都养不起。

但是从距今两千年前开始，像罗马帝国这样的地方，又开始流行一夫一妻。包括中国古代其实也不是一夫多妻，而是以一夫一妻制为主体、以一夫一妻多妾制为补充的混合婚姻制度。这可能是因为一夫一妻制度有利于男性和男性之间的合作，让每个人都有成家立业的可能性。

那“一妻多夫”又是怎么回事儿呢？首先它从来都不是主流，历史上和现在都只在少数地区存在。这种地区往往环境比较艰苦，需要多个男性共同养活一个家庭。可能比如说一个男性外出寻找食物、还得留下一个男性在家里保护家庭。而且一妻多夫中的“夫”通常都是亲兄弟，他们本来就有血缘关系。

可能有的女权主义者不喜欢这个历史，但是至少在历史上，男女确实不一样。卓克卓老板爱说一句话叫「知识这东西就得经常地核实和订正」 —— 你不能说因为你赞同某种意识形态，你就得全盘接受一本一百四十年前写的书。

> 读者 陈成：
> 万老师，既然文化扎根在人们心中，会让人发自内心喜欢按照习俗固定的方向去做事。那从古至今为啥有这么多爱情悲剧，男女主角宁愿放弃家族联姻的机会，也要遵循自己的内心，去追求自己的“真爱”？

> 万维钢

我们刚才说了男女关系的这个依恋感是一种天然的存在。事实上一夫一妻制不仅仅是在人类社会中存在，动物界也有很多，鸟类中也有，仅在哺乳动物中就演化出来过至少 61 次。元好问目睹一对大雁的爱情，写下「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所以爱情，是一种比氏族习俗古老得多、也基础得多的感情。

社会一变得复杂，人生就只能在几种互相矛盾的情绪之中取舍。家族联姻有利于家族的长远发展，那还要不要追求“真爱”呢？也许之所以那些爱情悲剧能流传，就是因为古人其实更在意家族。

有一位我很喜欢的历史作者叫刘勃，他有本书叫《传奇中的大唐》，考察了唐传奇中的各种关于书生考试和爱情的故事。都已经是传奇了，必定是真爱至上吧？真不是。刘勃说，隋唐时期有五个名望最高的家族 —— 崔、卢、李、郑、王 —— 成功男人都以娶到这五家的女子为荣，号称“五姓女”。当时你学问再大，跟人见面也得论一论自己的血统。你说一个刚刚中榜的书生，有多大可能放着五姓女不要，去娶一个豆腐西施呢？更大的可能性是他根本娶不到五姓女。

但是为了真爱不顾家族出身的情况的确存在！我觉得这是个人主义的觉醒，是人性的解放，是一种英雄主义，值得赞美。新中国成立以后强调自由恋爱，我们对包办婚姻非常鄙视……但是至少现在在印度的研究表明，包办婚姻的幸福度其实并不比自由恋爱低。

> 读者 斌：
> 人类学家发现一个村的人数上限是300人，其中男丁只有80人，再多就会因为内部冲突而分裂。这是超过了邓巴数吗？

> 万维钢

这不完全是同一个意思。“邓巴数”是英国人类学家罗宾·邓巴 1990 年代提出来的，他强调的是“人际关系”的*认知能力*上限。邓巴数是说不管是原始村落也好、现代的公司里也好、你的所有亲友、同学、同事都算上，能在你大脑里形成长期记忆的亲密关系，不超过150 人。其实 150 也不是确定的，一般认为是在 100 到 250 之间。

邓巴数的来源，的确是邓巴考察对原始社会社群的相关研究提出来的。一个采集狩猎部落的人数也就在 30 到 50 人。邓巴认为任何社区只要超过 150 人，就不能单纯靠人际关系维持了，必须加上一些别的什么规则。

我认为这个理论的精神在于小社区人数*有*上限，但是这个上限到底是多少没有必要太过计较。比如说这个村里有 300 人，其中 50 个是小孩你肯定不用交往，还有 100 个是很少抛头露面、对你完全没影响的妇女和老人，那你专注于结交剩下的那 150 人，也不算困难。

而且我们这里说的 300 人上限也只是从多项研究统计中摘出来的一个最大估计而已，不见得是一个普遍现象。更何况邓巴数是三十年前的理论，并不是没有受到批评，未必就不需要订正。学术界，是个非常活跃的所在。

> 读者 开小七：
> 为何一神教会首先出现在犹太人中？这是偶然事件，地理位置决定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犹太人认为他们是天选之子是否因为一神教首先出现在他们那里？

> 万维钢

是偶然事件。咱们中国西周的“天”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叫一神论，我看比人格化的上帝更高级。而且犹太教的一神论有很多本地化的东西，后来都被基督教给放弃了。当时存在的各个宗教之中，犹太教并不突出。基督教是起源于犹太教、改革过的一神论。然后基督教又分成了好几个流派，各个流派的说法也不一样。最后成就“西方怪人”的这一派 —— 也就是西罗马天主教会 —— 也是偶然胜出的。

我们不能说因为 2018 世界杯冠军是法国队，就说法国队是“天选之子” —— 每个队都认为自己是天选之子。正如你不能因为朱元璋得了天下，就说朱元璋的曾祖父是个天选之子。

那罗马教会是怎么胜出的呢？这正是下一讲的主题。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009/25/202009252031250167412526.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