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知识是“习得”的还是“回忆”的？

> 读者 王辉：
> 每多受一年教育，平均智商就能提高几分。万老师说的教育是指在校教育，还是也包含得到这样的课程教育？

> 万维钢

这个是特指在校教育。智商是通用的智力，不是某一项技能，不能用包括刻意练习在内的短期训练方法快速提高。两个同样是八岁的孩子，智商高的那个学数学、学语文、音乐甚至体育的能力，平均而言都会比智商低的那个好一点，短期改变不了。科学家有足够的证据表明智商有遗传的因素。

智商并不是完全不能变的。如果智商是 100 的那个孩子一直在上学，智商是 120 的那个孩子 8 岁开始就不上学了，那么等到他们 20 岁的时候，两人的智商高低就会反转过来。这个效应很慢，得全职上学，而且还得趁着年轻的时候学，每年才提高几分。

但智商并不是决定表现的唯一因素，甚至都不是决定性的因素。智商就好像是身高一样，身高很重要，高个子是个优势，但仅此而已。一个人爱不爱学习、学了什么、意志品质、眼界和气度，那些也许更重要，而且跟智商的相关度并不是很高。

得到课程都比较短，像我们虽然是年度专栏，每天也就十几分钟。你不用做练习题，不用背知识点，老师不检查作业，没有考试，这些都不能跟学校里建制化的教育相比。我并不认为得到能提高读者的智商。

而且我认为一个人过了二十岁可能就再也无法提高智商了。我们通常说的智商是指“流体智力”，也就是做题反应速度够不够快，能不能一眼就抓住逻辑本质。这些很大程度上是童子功，就好像踢足球一样，得从小练。如果我们不相信一个四十岁的程序员能改行当职业足球运动员，我们也不应该相信一个四十岁的体育老师能改行当数学家。

但是得到也许能增加读者的智慧。智慧是学识，是你掌握多少个思维模型，能不能从多个角度考察问题，能跟其他事情建立什么样的连接，是可以积累的东西。一位刚刚退休的警察也许不会算奥数题，但是他经历丰富见多识广，当他面对人生难题的时候，会比一个刚刚步入社会的少年宫奥数老师更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我认为一个人过了二十岁就不应该再关心自己的智商了，过了二十五岁就不应该再以学历为荣，过了三十岁就不应该再琢磨怎样让简历更好看。有智慧的人非常理解那些标签的局限性，你是什么水平，认识你的人都知道你是谁。

相对于“自己”，有智慧的人可能更关注具体的问题。问你得到到底让你有哪些提高，可能你也说不清楚 —— 但是偶然遇到一个问题，想起那天偶然在得到听到的一个什么东西好像很有启发，这就是非建制化学习的真正乐趣。

> 读者 劉天健：
> 这个「每个人一出生，其实已经掌握了所有的知识。」的假设，和康德的先验逻辑是不是一样的意思？

> 读者 晓添才：
> 这么说就好比，人一出生就会下棋，只是下得不好而已？所谓的学习就是“把棋下好”。

> 读者 进击的牛顿：
> 所以，知识是“习得”的还是“回忆”的呢？

> 万维钢

斯坦尼斯拉斯·迪昂在这本书里的确是使用了“先验（a priori）”和“后验（a posteriori）”这两个词代表人脑的知识，但是他的意思跟康德说的那个先验逻辑并不完全一样。

迪昂说的“思想语言”和先验逻辑有共同之处。像 1+2 > 2 这样的基本逻辑，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谁任意规定的，是每个讲理的人都必须承认的，这些东西我们自己在脑子里也能感觉到，可以说是思想语言直接“推导”出来的先验逻辑。既然连猴子大脑都有数字神经元，我们人类的这点数学感可以说是完全天生的。

但是脑科学里说的先验知识大多数不是这样的绝对知识，而是贝叶斯统计意义上的概率假设，是猜测。比如让一个从来没开过车也没见过人开车的孩子坐到驾驶位上自己摸索，他也会更关注方向盘、挂挡这些东西，而不会觉得车窗玻璃或者座椅上的垫子能操控汽车。他不能肯定到底怎么开车，但是他会有一定的直觉。你告诉他轻轻地踩油门能轻轻地加速，他就能想到猛踩油门就会猛加速 —— 他不会认为油门踩一半是加速、踩 3/4 是减速。你教会一个人开车其实并不怎么费力。而如果这个人完全没有先验猜测，那就如同要教比如说一台洗衣机开车。

人一出生的时候大脑中该连接的神经元都已经连接好了，后天的学习更多地不是建立新连接，而是改变连接的强弱程度：是让猜测的概率更准确。每个人对下棋都会有各种想法，学习是为了让他更明确哪些想法是对的，知道更努力地往那个方向上想。从这个意义上说，学习不是“习得”也不是“回忆”的，而是“验证”的。

> 读者 99：
> 人的学习，是从味觉、视觉、听觉、嗅觉和触觉多种感觉结合起来并且相互之间有交流沟通，那可不可以让 AI 也这样学习，会不会更快一些呢？

> 万维钢

对人来说，多种感觉结合起来能够加深印象，这大约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我们的各种记忆都是以神经元网络的形式存储在大脑之中的，同样一个信息，如果接收的时候同时调用了比如说嗅觉区，那么下次我们一想到那个气味，就容易触发相应的网络，更容易回忆起来。另一个原因是对于只发生一次的事情，如果当时调动了更多感觉，我们大脑中会产生一些辅助的化学物质，比如说像多巴胺之类的东西，能提高神经元的连接强度。这些都涉及到人类大脑的特殊情况。如果没有这些感觉，我们单纯地想要记住一件事儿可能会非常困难，除非使用重复的方法，否则并不能主观地加强神经元连接。

也就是说调动更多感觉的目的都是为了加深记忆，而不是为了提高准确度。特别适合那些只学一次的场合。事实上如果单纯为了准确度，我们也许应该尽可能地排除干扰。

但是机器似乎不存在这个问题。你想要让这次信号输入更重要，只要简单增加它的权重即可。

> 读者 阿弥：
> 我记得万老师讲过，胎教和幼教基本无用甚至有副作用，这就有点奇怪了：为什么已经准备好的大脑，不适合有体系的教育呢？

> 万维钢

小孩是天生的学习机器，他们在成长的每个阶段都需要大量的学习，而且不给足了学习机会都会影响大脑发育 —— 但是这个学习，不等于家长们和辅导班所推崇的那种所谓“胎教”和“幼教” [1,2]。

眼睛适应光信号处理，耳朵识别母语的音节，学会跟人交流和互动，熟悉各种物体的运动性质和使用方法，适应社交习俗，这些都是特别重要的婴幼儿学习。胎儿有了听力之后最重要的胎教是听家人说话，感知母亲的存在，而不是什么听音乐胎教。六岁以前儿童最重要的学习方式是玩！是跟其他小朋友互动，体会亲情和友情，演练社交纷争，培养一个好性格，而不是背唐诗、算加减乘除和认识 500 个汉字。

幼教班说的挺重要，其实说来说去就那么一点点知识，你让孩子等到小学二年级再发力都不算晚。反过来说，这种拔苗助长不但占据了更重要的玩耍时间，而且搞不好还会让孩子产生厌学情绪，影响性格养成。

那些背唐诗、速算之类的早教之所以流行，不是因为孩子需要这些，而是因为老师和家长们只会这些。他们不做点什么就忧虑自己的存在感。对比之下，等孩子上了高中，他们就啥忙也帮不上了：不是因为高中知识没有小学知识重要，而是因为高中知识他们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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