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思考的乐趣2：读书人与密室

我们继续讲泽娜·希兹的《恍惚在思考中》。希兹是古典哲学教授，她这本书的立论是传承了苏格拉底 — 柏拉图 — 亚里士多德 开创的、西方正统的修身思想。我们专栏讲本·夏皮罗的《历史的正确一侧》的时候说过，这套思想可以叫做“雅典修炼系统” [1]。《恍惚在思考中》这个书名里有个典故。

苏格拉底是个搞学问的人，但同时也是一个社会名流，经常出席各种活动。柏拉图在《会饮篇》这本书里记载，有一次苏格拉底参加晚宴，本来跟朋友一起走，马上要盛装亮相、即将踏入宴会门口的那一刻，苏格拉底突然停下了。朋友只好自己先进去，苏格拉底就那么愣愣地站在那里。

原来他是恍惚在了思考之中。苏格拉底进入了自己的内心世界，暂时忘了身外的一切。

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时刻。苏格拉底随时随地都能陷入沉思。那可是名流的宴会，像希拉里·克林顿这样的人参加这种活动是绝对不可能发生恍惚的，除非她得了阿兹海默症。苏格拉底的内心，必定有一个无比精彩的世界。

其实每个人内心都可以有一个世界。你说你是个庸俗的人，从不喜欢装深沉，那怎么偶尔听到老歌时，你忽然也晃了神。

希兹说，为了学习而学习，就是在浇灌你的这个内心世界（inner life），或者说“内在的自我（inner self）”、“内核（inner core）”。

这里说的“学习”特指雅典式的沉思，可以说就是“修炼”，也有点像咱们中国宋明理学说的“养气功夫”。为了学习而学习就是为了修炼而修炼。对比之下，读书的动作，则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

你要用修炼打比方的话，希兹说的这个内核，就很像是修仙小说里说的“气海”。一切修炼都反映在气海里，可是你又不能说人是为了气海而修炼，这个感觉非常微妙。咱们先从一部电影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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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法国电影叫《刺猬的优雅》（Le hérisson，2009，英文名 The Hedgehog）。主人公荷妮是一栋高级公寓的女门房，54 岁，守寡，身材有点肥胖，长得也不好看。影片用了很多镜头表现出荷妮的粗俗和丑陋，给人印象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门房。但是公寓里有两个人 —— 一个是某议员十二岁的女儿芭洛玛，一个是日本绅士小津格郎 —— 却对荷妮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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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荷妮不小心暴露了她的内核。一个是她的猫。那只是一只普通的猫，不是什么纯种，但是它的名字居然叫“列夫” —— 列夫·托尔斯泰那个列夫。而小津格郎的猫也是用托尔斯泰小说人物命名的。另有一次，芭洛玛偶然在厨房发现了荷妮忘在桌子上的哲学论文。

原来荷妮是个隐秘的读书人。她刻意表现得没什么文化，其实她有个小小的密室，一有时间就在里面偷偷读书，而且读的全都是文学经典和哲学著作。

正所谓“德不孤，必有邻”。小津格郎也爱托尔斯泰，而芭洛玛是个少年哲学家。结果小津格郎爱上了荷妮，芭洛玛则在荷妮的影响下摆脱了自杀的命运。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008/17/202008172023374146714052.jpg)

那你说这不童话故事吗？如果哲学这么好，荷妮为啥要偷偷地学哲学呢？

可能偷偷的学习，才是真的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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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房是个比较低端的工作，人们拿荷妮当个工具人，没指望她有学问。荷妮要是大张旗鼓地钻研哲学，懂她的人固然懂，不懂的人会觉得她很奇怪，可能还会议论甚至嘲笑她。如果学习是为了自己，何必让人议论呢？

在这个意义上，学习可以说是对现实的逃避。学习是在社会角色之外的建设。大龄男女青年征婚也好，公司招人也好，大家都是注重一个人的……可以说是“使用价值”。你的长相身高收入阶层是什么，你的学历和技能如何，这些东西不能说都俗气没意义，但是你要是整天被人拿着这些指标评判，你很难受。

难道使用价值之外，我们就没有别的价值了吗？整天被人打分和给人打分你不累吗？希兹说的这个为了学习而学习，积累的是人的“内在价值”。正是因为人除了使用价值还有内在价值，那个是人真正的价值，我们才会看到人与人之间跨越身份和阶层的亲密关系。

追求使用价值和追求内在价值，是有冲突的。使用价值会被人评判，会有人督促你发论文考证书，那些全都是手段，你不得不为了完成一项项指标努力奋斗。内在价值则完全是你自己说了算，你想怎样就怎样。

但很少有人主动追求内在价值，一般都是被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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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因斯坦不是物理系的好学生。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物理系那一年总共五个毕业生，前三名都拿到了研究职位可以去当科学家，而爱因斯坦排第四，他妻子米列娃排第五。夫妻俩不得不为生计奔忙，爱因斯坦辗转了几个不靠谱的工作，终于在专利局得到一个低级职位。然后 1905 年，爱因斯坦在专利局一年发表了六篇物理论文，创造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奇迹年。

有的人可能觉得这是一个励志故事，说爱因斯坦战胜了困难，成功逆袭！但这不是励志故事，这是一个传奇故事。

事实是爱因斯坦非常庆幸自己去了专利局。专利局工作清闲，没人管他，他正好可以自由搞研究。专利局的工作还促进了他的思考。为什么爱因斯坦总爱拿“电梯”做思想实验？因为他看过很多跟电梯有关的专利。爱因斯坦说人本来就有好奇心，你给我自由我自然就会搞研究，何必拿学术界那一套压我呢？科学研究应该是享受而不是义务！

当然爱因斯坦是做出东西来了，说啥都行；他要是没做出东西来，他就是专利局的荷妮女士。但爱因斯坦这个经历不是唯一的。

法国数学家安德烈·韦伊（André Weil）因为拒绝服兵役被关进了监狱，结果他发现监狱是个搞数学的好地方。韦伊一进监狱就证明了有限域曲线上的黎曼猜想，然后接二连三地出成果。监狱是个纯粹的环境，没人评判韦伊的数学，韦伊反而最能做数学。韦伊给妻子写信说我现在很担心，如果只在监狱里有这种高效率，我将来出狱了可怎么办……

说到在监狱里学习，我们必须提一提美国黑人民权运动领袖马尔科姆·X（Malcolm X）。马尔科姆有一段基督山伯爵式的经历。马尔科姆年轻时代是个小混混，因为犯罪 —— 而不是因为什么领导民权运动 —— 进了监狱，结果他在监狱里遇到一位通才，一位世外高人，叫约翰·本布里（John Bembry）。

本布里对马尔科姆说监狱是个读书的好地方，你应该读书啊，我教你读书吧。马尔科姆连字都没认全，就先从字典开始读。然后学了拉丁文和德语，读了可兰经和圣经，然后读尼采、叔本华、斯宾诺莎和康德，一直到连亚洲的哲学都学了。马尔科姆从书中了解了殖民和奴隶的历史，知道了黑人是怎么回事儿，他，开悟了。

马尔科姆从监狱出来彻底脱胎换骨，他喜欢诗歌，善于发表强有力的演讲，就这样成了领袖。

你看这些事迹跟司马迁在《报任安书》里说的「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那些中国故事是不是很像。可能很多人说包括司马迁在内这些人是*尽管*遭遇了人生挫折，*仍然*能战胜困难有所成就 —— 但是这样的故事这么多，你难免就会觉得也许其中有另一番道理 ——

这些人是*因为*有那样的困难，被外界限制不得不追求内在价值，*才*取得了那样了不起的成就。

当然希兹只是个哲学家，她只有思辨没做什么科学统计。但是这里面的道理似乎是，学问的成就是很奇怪的东西。你越是直接追求它，你可能越没有；你越是说我不在意别人怎么评判我，我就是为了钻研而钻研为了学习而学习，你反而可能取得最大的成就。

真正的学习，也许需要在密室里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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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可不是什么迂回战术，好像学习还是为了取得更大的成就。前面说的大都是英雄人物，更多的学习者是荷妮那样的普通人：不为取得成就，而且也的确没有取得成就。

上世纪八十年代，前苏联和罗马尼亚政府都曾经关押过很多“持不同政见者”。结果这些人在监狱里开始发奋学习。有的背诵法语诗歌，有的互相学外语。监狱不让他们学习，他们就先学会摩尔斯电码，然后找根绳子，把诗歌翻译成电码，再用给绳子打结的方式记录下来电码！

监狱越是贬低犯人的人格，犯人们越是想学习。你能限制我的外在价值，你限制不了我的内在价值。我是什么人你们说了不算，我自己说了算。

所以学习也是对强权的蔑视，是自身的尊严。这些人的学习其实跟爱因斯坦、韦伊、马尔科姆和司马迁没区别，学习就是他们内在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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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密室是个学习的好地方。这个原理是我们头脑中总是有很多欲念，学习只是其中之一。挣钱、娱乐、出名、获得别人认同，那些欲念总是比学习更容易冒出来，平时更容易指引我们的行动。只有在我们想要躲避外界的时候、在我们被迫离开外界的时候、在我们经历苦难、别的欲念都无法达成的时候，我们才能更注重学习这个欲念。所以你要是生活很美满没人限制你，你得给自己制定纪律才能学习。

那你说每一种欲念都可以是我们的目的啊，为啥学习这个目的是“终极目的”呢？

这是因为其他的目的都太浅了，咱们下一讲再说。

### 💡 精华要点
- 为了学习而学习，就是在浇灌你的内心世界，或者说“内在的自我”“内核”。
- 我们头脑中总是有很多欲念，学习只是其中之一。这些欲念总是比学习更容易冒出来，平时更容易指引我们的行动。只有在别的欲念都无法达成的时候，我们才能更注重学习这个欲念。如果你的生活没人限制，那么你得给自己制定纪律才能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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