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为什么外部压力会增强内部团结？

> 读者 戴嘉蒙：
> 为什么外部压力会使人增强内部团结协作呢？

> 读者 晓添才：
> 有一次我父亲住院，我在医院陪护期间发现病房里病友家属都非常和善，他们会主动帮助和告知一些医院的情况，比如在哪里买饭，哪里是水房，以及医生和护士的工作流程等等。这让我比较意外，因为这明显比邻居要和善多了，我一开始有些不适应，不过很快就适应并且被影响了，经常主动帮助新来的病友。这些人是因为什么变得更无私呢？

> 万维钢

关于压力、特别是灾难面前人们为什么会变得更无私、更愿意互相帮助，现在科学家真是做了不少研究 [1]。有人认为巨大灾难会让人忘记平时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专注于眼前的大事，而互相帮助就是大事。有人从博弈角度说只有团结起来一致对外才是最好的策略 。我认为最有说服力的解释，是压力和灾难会让人暴露自己的弱点，而暴露弱点会让人更愿意与你建立亲密关系。

我们专栏第一季一开头就讲过一个方法，如果你想跟人迅速成为朋友，让人立即对你敞开心扉，你应该主动告诉对方一个你的弱点。你说说自己内心隐秘的、本来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你最伤心难过的事情、你做错了特别后悔的事情。这等于是一个邀请，说你可以进入我的生活。

科学家的说法是人天生就有跟他人建立社交连接的本性。平时陌生人之间总会有所防备，所以连接被挡住了。当你暴露了弱点，明显需要帮助的时候，别人眼中你的防备就放下了。病房恰恰是这么一个地方，病人和家属都是弱者，看起来自然就让人感到亲近。而且还有研究表明，这时候的连接还恰恰对人特别有好处。跟人连接、感到关爱，能增强免疫系统，让身体更容易恢复。

灾难、战争和巨大的外部压力会暴露人的弱点，让人感到失控和无助。这就是为什么士兵在战场上结下的友谊是最铁的。张爱玲有个小说叫《倾城之恋》，男女主人公本来感觉已经没戏了，正好赶上日军轰炸香港，结果生死关头恋爱成功。当我们感到失控的时候，我们不但更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而且也更愿意帮助别人，我们更渴望互相安慰。

但是请注意，压力剧烈一点没关系，但最好是短期的、急性的。慢性的压力似乎不会让人更无私。如果条件一直都是那么艰苦，生活在这里的人感到根本没有出头之日，美好的情感就未必会出现。

> 读者 王怀雨：
> 熊逸老师在讲商鞅变法，商鞅的理想看起来就是打碎亲缘社会，由于以吏为师，还有法律问答，看过一些记载至少儿子父亲为了钱吵架的事情和现代社会很像，有没有其他方面也和现代社会相似的地方呢？

> 万维钢

秦是非常现代化的国家。秦通过新型的土地授予制度和功勋制度把人从大家族里解放出来，编户齐民，都变成“国家的人”，这个办法简单粗暴，但是是在用最快速度摆脱亲缘社会。而且秦收到了效果。国家获得了巨量的兵源，以前一国能有一万个士兵参战就算多的，现在秦很容易就能组织几十万士兵。而且秦的耕战制度还给国家带来了足够的税收。

这就使得秦特别善于集中力量办大事。人说一直到千年之后，中世纪最好的路还是古罗马帝国修的 —— 其实中国也一样。秦拥有一个遍布全国的公路网络，而且修了一条从咸阳通往内蒙古的高质量“直道”，相当于是一条 700 多公里的高速公路。

欧洲国家直到工业革命开始之后才有了“标准化”的概念，而秦已经贯彻了标准化。兵马俑中发现的箭簇、弩机、长剑、战车、矛戈，规格全都一致，哪个零件坏了都可以直接替换。其中箭簇的生产规格高到了什么程度呢？整个误差居然不超过 2%。这就确保了任何一支箭都能用任何一个弩机发射……请问这是什么样的合作水平？秦的武器生产实行责任制度，从匠人到管理者一直到宰相吕不韦，每个人都得留下名字。这是家庭作坊能比得了的吗？

而秦以后，一直到大清，中国生产的武器再也没有过这种水平的标准化。明朝火铳口径大小不一，运气好才能挑到一个能用的，到后期士兵根本不敢用，一开枪就炸膛。

人说秦法严酷，但是我们看新中国出土的秦朝竹简，似乎“严密”才是更准确的形容。2002 年湖南龙山县发现了 36000 多枚竹简，大多是政府的文书。其中有一个案子说，阳陵县有个叫“毋死”的士兵欠了 8064 的钱，人家告到官府，官府派人到他家里追债，发现家里很穷，而且这个士兵已经去了洞庭郡服役，可是又不知道具体在哪里。那么阳陵县的做法不是不管了，而是发一份文件，走官方渠道，到洞庭郡去查询。

我不知道中世纪欧洲有没有这样的治理水平，很可能没有。这就是郡县制的厉害之处，真正是全国一盘棋。秦政府对民间的管理一直深入到连春天播种的具体技术操作、用什么样的种子，都有严格规定。秦相当于是强制百姓使用最先进的耕种技术。

而在秦法治下，秦国人的确很讲社会公德。秦的市容市貌是最干净的。

秦建立了很成功的非人情关系网络。

那你说为啥秦那么快就不行了呢？其中当然有各种偶然和必然的原因，包括六国人对秦法很不习惯、秦的耕战制度本质上是个不可持续的军国主义制度等等……但是我们把秦和欧洲做个对比，两者有本质区别。

秦也解决了把人从宗族拿出来这个问题，但是它并没有给人松绑，只是出来之后马上一头扎进国家体系里，变成国家的人。

不让宗族组织，现在是国家把人组织起来。国家组织在关键时刻、特别是危机时刻当然很好用，有利于集中力量办大事，但是在平时，你总不能总把人这么组织着。如果现在根本就没有什么大事可办，你组织起来去干啥呢？官吏很容易滥用这个组织力量，瞎折腾老百姓。

而欧洲最大的不同是它允许老百姓“自组织”。反正我把你从家族里解放出来了，你爱干啥干啥。城市、市场、行会、公司、大学，都是自组织出来的东西。自组织能让人充分发挥创造力，能让社会充满活力。

而中国可能是因为路径依赖，古代政府从来不相信老百姓能“自组织”出来什么好东西。要么就是儒家的，让宗族管；要么就是法家的，让政府管，反正中国人必须得被管。其实宋朝城市中就有很多自组织，但是官方意识形态绝不会认为那个是什么大势所趋。古代中国统治者陷入了儒和法两种元素的思维死胡同。

> 读者 游客4443677：
> 思想独立者与易被洗脑者之间（或是极端主义者与非极端主义者之间，或者理性优势者与感性优势者之间）没有明确基因差异或生理病理差异吗？都是后天环境因素主导?

> 读者 半支烟：
> 在《优雅的辩论》这本书中，作者就提出，美国与墨西哥的边境墙实际上就是对人权宣言这段话的践踏。我觉得最糟糕的是，这个趋势越来越明显了。
> 美国保守派也以此为理由来拒绝移民，因为他们认为正是这些移民改变了美国的民主状况。
> 我想问一下万老师，边境墙问题，以及美国近些年的保守是不是因为移民导致的？还是西方怪人自己也改变了呢？

> 万维钢

把这两个问题放在一起考虑非常有意思。怪人有基因吗？外来移民会不会毁掉怪人辛苦传承出来的传统呢？答案很可能都是否定的，我给你说说其中的逻辑。

文化的确可以改变基因，比如人类的“乳糖耐受性”，就是因为畜牧文化导致的基因变化。但是请注意，那需要好几千年的时间。西方怪人的演化历史还不到两千年，其中快速演化才几百年，时间来不及。

的确有证据说，教育能影响基因传承。亨里奇列举一项研究说欧洲人后裔有 120 个基因跟教育有关系，他们的基因版本能让人更愿意老老实实坐着、自控、好好写作业、不吸毒，采取避孕措施等等。但是请注意！在美国和爱尔兰搞的研究发现，自然选择不但没有增加这些基因的传播，而且减少了这些基因的传播！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跟拥有这些基因的人孩子生的少有关。那你说为什么西方这么多年来教育越来越普及呢？因为文化。

所以基因的运动不但没有帮助文化运动，而且还在阻碍文化运动。现代化的成就是文化战胜基因的结果。

外来移民是不是拖后腿的落后力量？是的。但是这个现象可不是现代美国才有的，是整个欧洲中世纪一直都有，不过不是外族移民，而是本国从农村到城市的移民。

城市是西方怪人的集中地，城市代表先进文化，但是，城市不利于怪人基因。为啥呢？因为城市里人死得太快。中世纪一直困扰城市的一个大问题就是传染病。这种集中的居住方式使得城市人出生时候的预期寿命只有农村人的 50%。城里死人太快，就必须依靠农民不断进城来补充。计算表明，哪怕仅仅是维持人口不变，城市里任何时候都必须至少有 30% 的外来移民。

而历史证明城市文化持续发展，把移民都给同化了。所以幸好基因的力量远远小于文化的力量。

那你说欧洲那些从农村移民到城市的人，和墨西哥人到美国能有多大区别。关键还在于你这个文化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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