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在句号有精微含义。

你注意到没有，现在我们用微信聊天，已经发展出了一套相当精妙的、基于文字和符号的社交礼仪。人们已经很久都不打电话了。打电话是逼着对方立即跟你说话，这太没礼貌。有事儿应该发微信，而且最好是文字，不要发语音。文字是最方便接收的信息形式。因为文字发的多，就形成了专门的文字礼仪。

如果你还不是很了解，我建议你去了解一番这套礼仪 [1]。这不是怕你失礼 —— 其实我希望生活中多一些违反规范的事儿 —— 而是想让你鉴赏一下人类语言的演化。

你知道吗？现在人们一般都不用“微笑 ” 这个表情了，因为微笑很无礼。微笑是一种不怀好意的笑，微笑是故意的冒犯。如果你想表达真诚的、友好的、生活中的那种微笑，请使用“龇牙地笑”。如果你是真的、字面意义上的笑了，那就用“笑出眼泪的大笑”。而如果你真的笑出声了，那现有的表情就已经不足以表达这个局势，你最好直接告诉对方“我笑出声了”。

还有，每句话结尾用不用句号（。）句号，现在有精微的含义。同事请你帮个忙，你回一句

> 好的

和回一句

> 好的。

意思完全不一样。前者是正常的答应，后者是无声的抗议。

「聊天不要发句号」现在已经成了社会规范。你要是对这一套不熟悉，可能会觉得是不是有点过分敏感、小题大做了？不是。早在 2015 年就有人做过实验了 [2]。给 126 个美国大学生看各种手机短信对话记录，这些对话都是一问一答，一方提出邀请或者要求，一方用OK、Sure、Yeah、Yup 之类的词回答说同意。这些对话都有两个版本，其中唯一的区别，就是回答的这一方，有的用一个句号结尾，有的没用句号。

大学生们非常一致地认为，带句号表示一种负面情绪。句号给人的感觉是不友好、不真诚。句号很刺耳。句号代表消极抵抗（passive-aggressive ），意思是我同意是同意，可是我内心其实是拒绝的。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009/23/202009231849037806191108.jpg)

这里面有信息传递的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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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小说写文章都不需要表情符号，但是你能理解为什么我们用手机发文字信息要加表情。这是因为文字太干没有语气，短信太短没有上下文铺垫，必须配合表情符号才能传达丰富得多的、有时候难以言传的信息。而有意思的是，使用什么表情，跟用的是哪种媒介非常有关系。

你注意到没有，足球运动员接受记者采访时候的表情都特别夸张。这不是他们故意的，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足球场非常空旷，队员之间必须大声呼喊、做出夸张的表情和动作才能被对方准确接收到。对比之下乒乓球运动员的表情就很正常。

演员张译曾经在知乎写过一篇文章 [3]，介绍了不同表演形式对表情尺寸要求的不同。相声、小品和话剧因为是现场表演，距离观众很远，演员的表情幅度也是最大的。电视剧的屏幕小，演员表演也会略微夸张一点。而电影都是超大屏幕，往往还会给演员特写镜头，表演尺寸也是最小的：「在电影里表现吃惊，也许，只需要眨一下眼睛。」

麦克卢汉有句话叫「媒介即讯息」，意思就是媒介本身会影响人的社会行为。表演媒介会影响表演表情，通信媒介自然会影响通信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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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句话结尾处加个句号，这难道不是人们发明“句号”这个东西的本意吗？为什么短信中有句号就不行呢？因为短信这种媒介，原本不需要句号。

短信不是文章。短信通常是一句一句发送的。你写好一句话，直接回车就发送了，对方完全明白。句号在短信中没有“分隔开两句话”这个作用。所以短信一流行开来，人们很快就都适应了“不加句号”这个写法，这个社会规范。

那么在这种局面下，你突然加上一个句号，就显得过于正式了。你这是在提醒对方“结束”，是刻意地告诉对方，“我说完了”。这个语气是生硬的，好像在一句话结尾故意压低了声调一样，态度很严肃。如果前面是个“好、可以、同意”之类的正面词汇，句号立即就让这句话产生了消极抵抗的意味 [4]。你不但客观上把话说完了，而且主观上也不想再跟对方说话了。

正如前面那个研究证明的那样，这可不是过度解读，这是高阶社会规范。“句号代表结束”是零阶社会规范。“发短信不需要句号”是建立在零阶社会规范基础上的一阶社会规范。“发短信用句号代表消极抵抗”，则是二阶社会规范。除非你对一阶规范无感，你才体会不到二阶。

一个句号，从用、到不用、到故意用，就有这么大的讲究。你看这是不是有点《春秋》“微言大义”的意思。比如孔子《春秋》中记载了鲁国十二位国君的死亡，孔子写的记录通常都是：某月某日，「公薨于齐」、「公薨于路寝」、「公薨于台下」这样，前面有时间，后面有地点，这就相当于是规范。唯独对闵公和隐公的死，孔子写的是某月某日「公薨」，后面不跟地点，这是为什么呢？

《公羊传》说，之所以对闵公和隐公的记录违反规范，是因为这两位国君是被自己的臣子杀死的。臣弑君，这种事儿实在太坏了，孔子「不忍言也」。这是规范之上的规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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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是于无声处听惊雷。所以短信里面有大讲究。但是这些讲究可不是谁顶层设计出来的，社会规范都是在人们的使用中自下而上涌现出来的。

人的语言是个活的东西，始终都在演化之中，而互联网加速了语言的演化。语言学家格雷琴·麦克洛克（Gretchen McCulloch）去年出了本书叫《因为互联网：理解语言的新规则》（Because Internet: Understanding the New Rules of Language），对网络语言的演化有一番有意思的说法 [5]。

比如说 “LOL”，你想必知道，它是英文“laughing out loud（哈哈大笑）”的缩写。在没有表情符号的年代，人们用 LOL 表示自己笑了。然而麦克洛克说，现在在年轻人之中，LOL 已经完全没有字面意义上的“笑”这个意思了。LOL 是什么意思，取决于它前面的语句。

当一个年轻人说

> I hate you LOL

的时候，LOL 代表我这是在跟你开玩笑，我不是真恨你、你别当真。LOL 在这里很正面。

但是如果他说

> I love you LOL

那可就不是正面意思了，不是“我爱你”，也不是开玩笑。这个 LOL 具有讽刺的意思，大约相当于我们前面说的那个“微笑”表情。

这个规律是人们对这种网络语，很不愿意遵守前不久刚刚被人建立起来的规范，总想玩个新用法，追逐新的流行。引领这些潮流的不是语言学家也不是文学家，而是那些还在上学的年轻人。

年轻人 + 打字 + 手机，那是一定要创造新文字写法的。他们会用故意的、缩短了的、有语法错误的说法表示一件事太简单或者太不值一提了：不说“because of the internet”，要说“because internet”。他们会故意打出一段乱码来表示自己此刻紊乱的情绪：asdfuo8&(，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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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语言新规范取代旧规范的一个趋势是人们好像在竞赛一样，总想用更强烈的词汇表达其实是同一个意思。我们大约可以把这个现象叫“形容词贬值”。人们可以接受的正常“笑”的表情，从微笑，到露出牙齿的笑，到笑出眼泪，一个比一个严重。

大家都用这个词，那这个词就不足以表达此时此刻我的心情了，我必须用一个更严重的词。然后原来那个词就贬值了，甚至走向了反面的意思。

网络只不过加速了语言的演化，其实日常生活中也有形容词贬值的现象。比如你今天看了一场明星演唱会，回来跟大学室友形容现场人很多，你会用什么词呢？

“很多”、“特多”、“贼多”，都太平淡太土气了。大学生会用“超多”、“巨多”、“狂多”、“爆多”这样的词，而且一直在换。我上大学的时候流行的是“N多”，也不知现在流行什么。

其实正式场合也是这样。我们专栏以前讲过，现代人使用委婉语，就如同换内衣一样勤 [6]。以前叫“非法移民”，现在必须叫“没办手续的移民”。以前叫“残疾人士”，现在叫“残障人士”、“失能人士”、“有不同能力的人士”。平克把这个现象形容为“跑步机”，我看其实也是对社会规范的挑战和创新。

当然这一切都是基于人们对规范有共识才行。规范是活的，但是如果没有规范，那就谈不上打破规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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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我想起申请科研经费的一个小规范。你向相关的政府机构报一个课题，他们会找三到六个评审者来审核你这个报告，看看值不值得给你经费。美国发放经费的机构 —— 比如国家科学基金（NSF） —— 会让评审者把报告分为五档：

1. Excellent

2. Very Good

3. Good

4. Fair

5. Poor

你猜达到哪一档能拿到经费？至少得是 Very Good。事实是很少会有评审者给人打出“Fair”或者“Poor”，那太不体面了，最低分就是 Good。这很像买咖啡，其实中杯就是小杯，大杯就是中杯。

而每一个申请者都明白这一点：Good is bad。给你一个 Good，意思就是不会给你钱。

语言啊，光会查字典不行，得在实践中领会。

### 💡 精华要点
- 「媒介即讯息」，意思就是媒介本身会影响人的社会行为。表演媒介会影响表演表情，通信媒介自然会影响通信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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