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如何破除“故事思维”？

> 读者 陶毅骏：
> 今天万老师提到的“圈子”和在《现代化逻辑》这一讲中提到过的“圈子”有什么区别呢？

> 万维钢

在《现代化的逻辑》这期专栏中我们提到全球化的市场是一个“现代圈”，进入这个圈就能经济繁荣，不在这个圈就意味着封闭和落后。“现代圈”的规则是“或者合作，或者忽略”，愿意交易就能合作，不愿意合作就被忽略。这是一个非常务实的、工作性质的关系，并没有过多的别的情绪。

李录在《文明、现代化、价值投资与中国》这本书里有个说法，冷战以后，以美国为首建立的这个全球市场圈有个最不一样的特点，就是它不讲意识形态。不管你的政治制度是什么，只要咱们能搞经济上的交易，你就可以入圈。这个圈只问你能提供什么，不问你是怎么想的，并不试图把你变得跟别人一样。我们看 WTO 的各种要求和条件，虽然对各国的国内经济政策有明确要求，但是那都是算经济账。这个现代圈可以说是个松散的“组合”，每个国家很容易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定位，比较自由。入圈搞自由贸易都是对各方都有好处，谁搞封闭都是对各方都不好。

但是这种全球贸易关系未必是历史的终极形态，至少不是过去历史上的常态。事实上就在 2016 年之前，以奥巴马为首的美国政府已经在积极运作，要抛开 WTO，成立一个叫做“跨太平洋伙伴关系（TPP）”的新组织。这个组织说的是贸易，但是对成员国的内部制度有严格要求，有意识形态特点。这就有点像我们这一讲说的圈子了，它要求你跟别人一样。

TPP 是中国当时面临的一个难题……好在 2016 年特朗普上台了。特朗普完全不讲意识形态，他除了打压华为之外几乎就是只算经济账，你只要多买美国农产品特朗普就很高兴，可是事实证明特朗普也不好对付。

中国是 WTO 这个“组合”的最大受益者，中国不希望把国际贸易从组合逻辑改成圈子逻辑。

我们这一讲说的“圈子”是特指刘易斯说的那个“内环”，它不是很在意你在其中有什么独特的位置，但是很在意你的想法得跟圈子一致。从内环中找归属感，明确区分谁是自己人，动不动就你要跟谁好我就不跟你好，这是人的一种本能，我们应该克制。

那如果别人就是想把组合变成圈子，你应该怎么办呢？这个逻辑是非常直观的。

第一，中国已经是世界最大贸易国，我们得有充分自信。现在谁都离不开中国，而且谁也不可能真的卡住中国的脖子。全球贸易绝对不是铁板一块，西方国家不可能团结起来对付中国。

第二，中国在这个组合里享受了二十年红利，但是不应该指望这个组合永远不变。以前你是发展中国家，现在你要搞百年未有之大变局，那么人家要把组合的结构变一变，我们得允许人变一变 —— 哪怕这涉及到我们自身也要改变。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不变的东西。

第三，该怎么变，中国应该积极主动，不应该消极被动，不能说既然你们要变我就自己弄个不变的圈子。中国要想的不是“以前我在组合里的位置多么好”，而是以后我要做发达国家，发达国家在组合里应该扮演什么角色，我如何给自己设计这个新角色。

组合需要一定的规则。组合中每个个体都有不同的角色，他们对规则的态度是不一样的。中国扮演的这个新角色绝不仅仅是个“受益者”或者“受害者”，而是建立者、领导者、维护者。受益者受害者那些角色总喜欢寻找规则的漏洞，总抱怨别人干涉他的事儿，憋着劲儿要斗争；领导者却应该维护规则，而且在必要的情况下还要扮演警察去干涉别人的事儿。

> 读者 莎餅：
> 我们“有办法”尽可能做出关注所有要素的预测吗？还是我们只能知道“他不是只有某一因素造成的，因此发生跟自己预期相反的结果也别太意外”？

> 万维钢

破除故事思维，也不是说就要关注所有的要素，那样的话谁也算不过来。我们还是要关注那些最关键的因素，只不过到底什么是“关键”，常常不是你最初想的那样。故事思维的问题是预先就设定好了哪个因素关键，而不顾别的、可能是更重要的因素。

比如唐朝一个书生进京赶考。他之前读过很多励志故事，认为考试成功最关键的就是自己的努力奋斗。他给自己讲的故事是“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到了长安，同学们都去高官家中拜访，他选择老老实实待在客栈里复习功课。这就是一个错误的认知。

正确的态度先别那么深情地讲故事，到长安看看再说。如果你到长安一看，发现大唐科举的门道就是需要高官的举荐，那你要是仍然想做官，就应该抓住这个关键。这个关键不是哪个故事告诉你的，是你谦虚调研的结果。可是接下来你又不能用“大唐科举就靠找关系”这个故事指导自己，你还是需要真学问。然后你再看看科举学问的关键是什么，是诗词文采，还是策论逻辑。这些关键因素将不会只有一个，你必须根据所有这些因素，再结合自身的特点，设定一个综合性的取胜策略。

你最终得到的“科举制胜模型”仍然是一个故事 —— 否则你就会无所适从，毕竟人脑永远都无法摆脱故事。但那可不是什么才子佳人爱恨情仇那种庸俗故事。你得到的将是一个对大多数人来说根本不像故事的故事。然后你仍然不能执着于这个故事，还是得时刻调整。

所谓“客观”，不是绝对的平等中立，而是摆脱*自己本来有的*那个主观视角，从事情本身出发去考虑。

所以破除故事思维既不是执着于某个因素，也不是放弃预测、安心认命。

破除故事思维绝对能提高我们的预测水平。我认为最明显的提高是你会很容易判断某个事情做不成。世界上有太多被愿望思维左右的人，对事情有各种一厢情愿的期待，而你会比他们冷静得多。长安有无数学子参加科举，客栈老板的女儿正值青春年少，想要结识一位才子，她看谁都觉得像能中状元的人 —— 而客栈老板，因为没有才子佳人的故事思维，会更加冷静。

而至于说像美国总统大选和世界杯足球赛决赛这种二选一的局面，的确是高水平专家的预测成绩不会比某个被故事思维冲昏头脑的狂热粉丝更好。所以故事总是有用的。但是专家的好处是他更不容易对结果感到意外。

> 读者 范德彪西老根：
> 请问为何我们看到的局面往往是：单个人拉出来都是善良有风度和正义感的，凑在一起形成的团体做出的决定却是有侵略性或者自私的呢？

> 万维钢

这可能就是因为我们了解一个人比较容易。拉出来聊一聊，几句话就能证明这个人是善良有正义感的。但是对于一大群人，我们确实容易把他们简化成一个团结的整体。而“团结的整体”立即就会让人产生防范心理。

共和党支持者眼中的民主党支持者可能是想要白拿别人的财富的人，民主党支持者眼中的共和党支持者可能是冷酷无情的人。然而各种研究一再证明，老百姓投票和搞政治表态的时候恰恰是最无私的，是最善良最有正义感的。人们不是为了侵略而投票，是为了做好人而投票。

美国学者布赖恩·卡普兰有本书叫《理性选民的神话》，我以前写文章介绍过。卡普兰说如果美国老百姓真的是出于自身利益、为了自私而去投票，美国政治可能会好得多，经济学家会很高兴。你又不是蓝领工人，你又不在铁锈带住，你是自由贸易的受益者，你为啥还反对自由贸易呢？

答案是因为我是个好人。投票的人那么多，我这一票对国家政策的影响力其实是无关紧要的，应该说等于 0。但是这一票能表达我的情感。投票支持我的理念，我对自己的感觉很好，我会很自豪。

这其实是理性的。抒发情感是人的重要需求，利益不仅仅是经济利益。而且即使是那些投票符合自己经济利益的选民，他们想的更多的也不是为了经济利益，而是为了寻求公平，是为了抗议。

第一次海湾战争，老布什打伊拉克。世界人民看到的是美国以大欺小，美国人民也有很多人是这么看的。一开始布什政府给老百姓讲的故事是这场战争能保证我们的石油安全 —— 结果老百姓根本不买账：我是那种为了利益就去当侵略者的人吗？后来政府改了一个故事，说这是因为伊拉克先打科威特，还特意找到一个科威特小女孩到国会现身说法，说伊拉克对科威特做了多么多么不人道的事情。结果美国人民群情激奋，这个英雄我们当定了。

乔纳森·海特在《正义之心》这本书中分析了自由主义和保守主义的道德内核。自由主义者最在意的是关爱、自由和公平；保守主义者虽然也在乎那些，但是同时还在意忠诚、权威和精神圣洁。不管支持的是哪个党派，人们内心都真诚地相信，这不是为了利益，而是为了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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