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方怪人》5：宗教的演化

西方怪人和“正常人”到底是从哪里开始不一样的呢？很多人会猜到是因为基督教。没错，西方人变“怪”的确和基督教有强烈的关系 —— 但是，这并不是因为对基督教的*信仰*。是宗教导致的，但又不是因为对宗教的信仰，这是什么意思呢？这一讲我们先不说答案，我们先说宗教是怎么来的。

我们以前讲本·夏皮罗的《历史的正确一侧》的时候说过，一神论是比多神论高级的宗教 [1]，我们说“世界有规律，个人有自由，历史有方向”，这是耶路撒冷带给西方文明的进步基因。那一神论是从哪来的呢？亨里奇这本书强调演化思维，一神论其实也是“偶然中的必然”。而且一神论宗教不仅仅是一个基督教，伊斯兰教也是一神论啊，那为什么阿拉伯世界的人没有变成西方怪人呢？

事实上，你会发现信仰演化的规律在世界各地都是相同的。

以前尤瓦尔·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中提出，智人之所以崛起，是因为有了一个超能力，能想象一个不存在的东西。赫拉利把这种超能力说得挺神，好像是突然之间产生的，但是亨里奇这里把它拆解成了三个成分。它们是宗教演化的必要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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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成分是我们能够学习和领会一些超越日常经验的东西。

如果一个人是完全彻底务实的人，他做每件事情都是基于日常经验，那他就不会有什么信仰。你告诉他，世界上有个地方每年有长达半年的时间都是白天，另外半年的时间都是黑夜，他不会相信的 —— 因为他自己没去过那里，他没有这样的经验。

但是随着我们对世界不断探索，有时候会跟别的族群打交道。可能我们的经验中这事儿都是这样做的，有一天你听说有的人是那样做的，你最初的反应是不信。后来你接触到那些人，发现他们果然是那样做的，你就会反思自己。你会告诉自己，就算不符合我的经验的事儿，也可能是真的。

也许就这样，我们产生了“信仰本能（faith instinct）”。你有了相信超越日常经验的事情的能力，你可能还很乐于去学习那些事情。你没去过北极，但是你相信北极这个地方是真实存在的。这是一种了不起的能力，有这个能力你才能学习新东西。

也恰恰是因为这个能力，人才有可能相信“神”和“鬼”的存在。毕竟谁也没见过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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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成分是“认知后门”。宗教思想能进来，是因为我们的大脑里有两个认知后门。

一个是“读心术”。读心术不是一个弱点，而是一种能力。它说的是你能通过一个人的行为，判断出他在想什么。这也就是共情能力。有共情能力，你才能想到要去跟神沟通。有研究表明，共情能力越强的人越容易产生宗教信仰 —— 女性的共情能力强，女性也更容易信仰宗教。

另一个认知后门是“二元论”，也就是我们相信人的精神 —— 也就是灵魂 —— 和身体是可以分开的两个东西。

二元论其实是个很怪异的想法。日常生活中没有精神和身体能分开的存在，那我们的直觉为什么就相信精神和身体可以分开呢？而且不管是哪种文化哪个种族、甚至哪怕是个小孩，你跟他一讲二元论，他一听就明白。这是为什么呢？

比如我小时候就曾经认为鬼必定是真实存在的。如果鬼仅仅是人的想象，那为什么中国人相信鬼，外国人也相信鬼？这也太巧合了吧？其实这个巧合有个统一的解释。

亨里奇说，二元论之所以这么符合人的直觉，根本原因在于读心术是人类演化到后期才出现的。之前的人，包括动物在内，都只是能感知到他人的身体，而不去分析他人的心智。等到我们有了读心术，开始分析他人心智的时候，身体这个概念早就已经独立存在了。这个“心智”和“身体”的认知上的不同步，使得我们能自然地把心智和身体分开。我们本能地相信心智是另一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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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本能加上认知后门，你就会容易相信鬼神的存在，你会相信人死后还有一个世界，相信有的人会上天堂，有的人会下地狱。我们就创造了很多神灵。

人类历史上最早关于神的记载出现于 4500 年前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而这些神，包括后来古希腊、古罗马的神，他们共同的特点是除了拥有超能力以外，其他方面和人差不多。他们就好像我们今天看的电影里那些超级英雄一样。

神都有各自的缺点。有的酗酒，有的纵欲，有的爱忘事儿，有的爱发怒。神都有软弱的一面，有时候很简单的事儿都想不明白，没有什么道德感。神指望人的供奉，而且是只认供奉不认人。他们不会因为你是好人而对你好，也不会因为你是坏人而惩罚你，他们只看你对他们好不好。你要是经常给这位神送礼，他就给你好报。你要是不给供奉，甚至哪怕仅仅是在祭祀过程中动作不规范，他就会惩罚你。人不但可以贿赂神，而且可以欺骗神、甚至吓唬神。你像中国古代动不动就来个设坛求雨或者是做法捉鬼，其实人在内心对这帮神没有半点尊敬。

这就是为什么多神论是比较落后的。这样的神虽然也能让人组织起来去弄个宗教仪式，但是对人本身的约束非常小。原始宗教仪式都是大家一起贿赂神的仪式，仪式完了人们该干啥干啥。原始宗教中也有天堂，但是你生前的表现和死后的境遇没有什么关系，普通人再怎么积德行善也进不了天堂，贵族烧杀掳掠也照样进天堂。

比如我们现在考证，中国古代殷商时期的宗教就是原始宗教。商人信奉的神都是他们的祖先，都是有名有姓的，那些神性情贪婪而且残暴，动不动就发怒。商人对祖先的贿赂都是下重手，常规做法就是杀死活生生的人 —— 称为“人牲” —— 来祭祀。殷墟挖掘还原出来的祭祀场面，动不动就用几百甚至几千个人牲，而且喜欢把人头放在锅里一起煮。商人平时盖个房子，墙里也要放个人牲，地基里也要放个人牲。商人是系统化地使用人牲。你说这种文化不太落后了吗？

那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落后的宗教文化变成了近现代这种比较先进的形式呢？这就需要宗教演化的第三个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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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成分就是族群间的竞争。孔子为什么那么热爱西周呢？就是因为周取代商不仅仅是武力的胜利，更是文化的胜利。商是以鬼为本，周却是以人为本，官方取消了人牲祭祀。周在祖先崇拜和多神论之上发明了一个“天”的概念。

跟原始神相比，周的“天”是个只有神性而没有人的缺点的存在，而且还很崇尚道德，有“天命”的讲究。天子做事符合道德，天命就在你这里；天子如果失德，就有可能失去天命。

这是一种全新的、高级的信仰。当然中国人并不认为信“天”是一种宗教，尽管我们的确很喜欢搞祭天的仪式。而正如周取代商之后人们普遍接受了“天”这个说法，高级宗教就是通过族群间的竞争推广开来的。

不过中国的“天命”似乎主要约束天子，而正式的高级宗教对所有信徒都有道德约束。这样的宗教能强化社会规范、促进信任、减少内部犯罪和争斗、让人愿意在战争中牺牲。信仰这样的宗教的族群会有更强大的竞争力，就能扩张，形成更大的规模。

这种对信徒有道德约束的先进宗教，最早正式出现大约是公元前500年建立的犹太教，然后还有基督教、佛教、印度教，包括伊斯兰教也都是如此。

我们用最简单的标准分类，就是原始宗教贿赂神，现代宗教约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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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宗教有三个特点。

第一，你死后的生活和你生前的表现高度相关。生前是好人，死后上天堂；生前是坏人，死后下地狱。

第二，相信人有自由意志。做好人还是做坏人，这完全是你自己的选择。你不是个被动的工具，你是一个有主动性的人。正因为你有自由意志，做什么是你的选择，你做了坏事才会受到惩罚，怨不得神。

第三，相信道德是普世的。以前是各个族群都有自己的社会规范，社会规范都是各地自己磨合出来的。现代宗教却认为道德不是人定的，而是神定的：不管你属于哪个族，你都应该遵守这些规定。

亨里奇本人曾经参与研究了世界各地的15个原始部落和人类社群。他发现越是先进的社群，就越是信仰比较接近现代的宗教，而所有比较现代的宗教中都有神监督人和惩罚人的内容。

这些宗教都认为神始终可以看到人的行为。不管何时何地、旁边有没有人，你做了什么神都知道，正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为了让神有更高级的监督水平，甚至要发展到神是“全知”的。那么监督之后还得有奖惩，为了让神有能力奖惩，又发展到神是“全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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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最后咱们话说回来，宗教真的影响了人的行为吗？人们信仰宗教是真信呢，还是做个样子给别人看呢？答案是真的信，而且真管用。

对全世界各个国家的历史经济发展情况和信仰变化情况做个调查，你会发现宗教能提高经济水平和降低犯罪率。有个粗略的估算认为，如果把一个国家信仰做好事能上天堂、做坏事会下地狱的人数增加 20%，那么这个国家的经济水平在未来 10 年会因此而增加 10%。但如果是只相信有天堂而不相信有地狱，就不但没有任何好处，而且犯罪率还会上升。

对美国人的调查发现，相信人有自由意志的人，在考试中更不愿意作弊、在金钱上也不会拿不该拿的钱，他们更不会屈从于群体的意志，更能抗拒诱惑。

还有，相信有一个神规定的、普世的道德准则的人，会更少作弊，更愿意给慈善组织捐款。

而且这些还能用实验证明。在实验室中，用一些线索来提醒人们上帝的存在、上帝在看着你，就能够让人更愿意分享、更愿意奉献。而对比之下，提醒人们法律的存在就没什么用。

基督教是在星期天做礼拜，结果基督徒们就有个“星期天效应”。一周七天，唯独星期天这一天，基督徒更愿意捐款、更愿意做好事、更少喝酒、甚至更少浏览色情网站 —— 不过他们会在每周的其他日子补偿回来。而非基督徒，就没有这个效应。

当然我们得说明，亨里奇本人也特别强调，这里说宗教的好处并不是在赞美宗教 —— 我们只是承认宗教在群体演化中的作用。

而所有这些，都不能说明是基督教成就了西方怪人。其他现代宗教也都约束人的道德，可是其他人并没有变成怪人。那么，基督教到底做了一件什么特别的事，让西方怪人不一样了呢？我们下周再说。

### 💡 精华要点
- 现代宗教有三个特点：
- 第一，你死后的生活和你生前的表现高度相关。
- 第二，相信人有自由意志。
- 第三，相信道德是普世的。
- 宗教真的影响了人的行为吗？人们信仰宗教是真信呢，还是做个样子给别人看呢？答案是真的信，而且真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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