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技术、国家、生物和公司的存活率问题

这一讲咱们说一个生死攸关的大事：存活率。现在这里有这么一个东西，比如说是一家公司，它现在活得挺好，那你如何判断，它在未来是否能够继续存活呢？我积累到几个有意思的说法和研究结果，我感觉这里面有高级的道理。

不同类型的东西的存活规律是不一样的，咱们先说无形的东西。

纳西姆·塔勒布在《反脆弱》这本书里有个说法，这么多年过去还被人记得，我相信这个说法是有道理的。

你打开一个卖书网站的图书畅销排行榜的年度总榜，会发现上面有些是新书，有些却是很老的书。比如我看到一本进入 2019 年度最畅销前十名的书是余华的《活着》。而这本书，是 1992 年出版的。它已经卖了将近 30 年。

那么塔勒布会说，我们可以估计，《活着》大约还能再卖 30 年。这本书已经用时间证明了自己的“强韧性”，它既然这么强韧，就有理由继续活下去。

反过来说，排行榜上有些特别新的书，刚出来不到一年，虽然也卖得很好，塔勒布会判断，我们的合理估计是它还能再卖一年。这是因为它可能是个 hype —— 是偶然的流行，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概率判断。也许十年之后中国来了个文艺复兴，好小说家层出不穷个个都远超余华，以至于都没人再读《活着》了；也许今年新出的一本叫《学习究竟是什么》的书就成了经久不衰的经典 —— 但那都是小概率事件。

塔勒布这个判断方法是，像书、技术、思想这样的不像人一样会变老、不会自然消亡的事物，它未来的预期寿命和它当前的寿命成正比：它已经存活过的时间越长，未来继续存活的可能性就越大。寿命就是它实力的证明。

塔勒布这个说法是提醒我们，新东西大多会很快消亡。你比如说某个新型手机，一般过几年就淘汰了；而你喝水用的那个杯子，因为其中没有新技术，反而会一直存在而不会被淘汰。

但据我理解，塔勒布说的这些都是技术啊、思想啊这些不是活的东西，不是具体的存在。那如果是别的东西呢？

比如说国家，是不是也能用寿命证明实力呢？

作家冯敏飞 2019 年出了本书叫《历史的季节》，其中他提出了一个有意思的理论，叫“七十年的坎”。冯敏飞统计了中国历史上历代王朝的寿命，发现其中有个有意思的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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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上图所示，在总共 62 个王朝之中，寿命在 70 年以下的多达 46 个，占 74%；超过 70 年的才只有16个。但是只要你能超过 70 年，比如达到 100 年，那么你这个王朝的寿命就很可能不止这么多年，你会达到 200 年甚至 300 年。整个曲线呈一个 M 型。

这也就是说 70 — 100 年好像是中国王朝的一个瓶颈。大多数王朝过不去这道坎，但只要过去了，就能赢来一个很长的发展时间。冯敏飞说：

『70 年节点对于短命王朝来说是绝望的天花板，而对于绝大多数长寿王朝来说“轻舟已过万重山”，发展前景广阔。』

冯敏飞这本书有深意。他发现的一般规律是一个王朝哪怕在开国前后做了很多极端的事情，只要在 70 年节点成功实现转型，就能把天花板变成喇叭口，打开未来；不能转型，就有危险。你像元朝就没转型，曾经那么强大，90 多年就灭亡了；满清开国做过很多坏事，结果康熙朝大搞“永不加赋”之类的仁政，就取得了人民的认可转型成功。

我不知道这个理论是不是对的。为什么是 70 年呢？是不是因为开国者的影响力正好持续这么长的时间？这个理论对外国也适用吗？

但我们能够欣赏冯敏飞这个理论。跟塔勒布只论一个寿命变量相比，冯敏飞相当于是把国家的存活分成了“创业”“转型”和“守业”三个阶段：转型像创业一样难，甚至可能比创业还难。但只要转型成功，守业似乎比较容易。

那公司也是这样吗？这可不一定。生物演化就不是这样的。

上世纪七十年代，芝加哥大学生物学家利·范·瓦伦（Leigh Van Valen）搞了一项在那个年代来说绝对是大手笔的“大数据”研究 [1]。他考察了各种生物物种在漫长的演化史上的存活时间。有的物种刚一出来没多少年就灭绝了，有的物种却能不断地繁衍，一直存活了几百万、几千万年才灭绝。范·瓦伦想知道的是，如果一个物种已经存在了很长时间，那是不是说明它具有某种超出一般水平的演化优势，是不是能保证它继续存活很长时间呢？

我们可以想象从古生物化石中收集这些数据有多么不容易，而且数据必定有各种误差。范·瓦伦画了很多张图，这些图表现出相当一致的结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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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哪个物种有长期演化优势。

刚出来的新物种也好，已经存活了一千万年的旧物种也好，不管是什么物种，未来这几年内灭绝的可能性，是完全一样的。灭绝概率与物种的年龄无关。

请注意这里说的物种灭绝跟人类活动可没关系，并不是人类这个超级力量在无差别地消灭物种 —— 人类在地球生物演化史上没几年，化石证据研究的都是几千万年尺度上的故事。

也就是说，演化不管你是谁。你是老资格也好，新贵也罢，今天这场比赛你们谁输谁赢的概率是一样的。那些继续活下来的物种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一劳永逸的演化优势，而只不过是运气好没遇到灭绝它的环境而已。这个结论叫做“灭绝定律（Law of Extinction）”，也叫“范·瓦伦定律（Van Valen's law）”。

为啥是这样呢？范·瓦伦提出了一个假说。我们设想有个物种，突然因为基因突变获得一个演化优势。它在一段时间内可以活得不错，但是别忘了别人也在演化。它的捕食者，也会演化出新的优势来，抵消它的那个优势。所以演化中没有一成不变的绝对优势。再者，你这个优势也不会仅仅是优势：兴一利必生一弊，优势换个场合就是劣势。所以物种永远都面临这样的挑战：要么突变，要么灭绝。

这个说法现在被叫做“红皇后假说（Red Queen hypothesis）”，用的典故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红皇后对爱丽丝说的一句话：

『你必须尽力地不停地跑，才能使你保持在原地。』

这是一个比“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更严酷的法则：不变则死。以前的所有成就在演化面前都不好使，你得一直发明新的优势才行。

公司，也是这样的。

公司的故事得分两个阶段讲。首先是初创公司。因为大家创业开公司常常是一腔热血过度自信，初创公司的存活率是比较低的。

下面这张图说的是美国公司从成立之日起，历经每一年的存活率曲线 ——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011/04/202011041620125193285880.jpg)

你可以看出来，这些公司从创立第一年就倒下了 20% ，但以后倒下的概率会慢慢变低。换一个角度，我们还可以看看创业公司拿到各轮融资的情况 ——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011/04/202011041620516388994201.png)

从第一笔投资，坚持到拿到 A 轮融资的公司，只有 40%。到 B 轮就只剩下了 20%多，此后逐渐减少，最终能成功上市的少之又少。

所以公司创业之初是个大坎。但是如果你能坚持下来前 5 年，存活到 10 年以上，甚至已经成功上市了，你的存活是不是就稳了呢？也不是。

合作基金会学者摩根·豪泽尔（Morgan Housel）专门把存活了 10 年以上的公司和生物物种做了类比，发现二者面临的死亡风险局面是一致的 [2]。下面这张图说的是年龄从 10 年到 25 年之间的公司每年的死亡概率 ——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011/04/202011041622534478188459.png)

这些概率几乎是一样的。你这个公司已经成立了 10 年也好，25 年也罢，你们的存活机会是一样的。正如演化不管你是谁，市场不尊敬老公司。

只要熬过最初几年，你就获得了上场正式跟人竞争的资格。而在这个正式的市场上，公司的年龄就没意义了。年龄既不是优势也不是劣势。

所以公司也遵循红皇后假说。和生物演化一样，没有哪个公司能找到绝对的、一劳永逸的竞争优势。你必须不断发明新的优势、不停地跑，才能活下去。

罗胖总爱说“存量”如何如何，“增量”如何如何 —— 这就是关于公司的存量和增量的现实：公司根本就没有存量，市场只认增量。

*

总结一下，这一讲我们说了四种事物的年龄和存活关系 ——

1. 技术和思想，年龄能证明它们的强韧性，已经存在多长时间就意味着以后还会继续存在那么长的时间。老意味着经久不衰，老意味着真厉害。

2. 国家，有个瓶颈期。过不好这个瓶颈期就会灭亡，过好了就能长期存活。老牌国家没有那么容易失败。

3. 生物物种不分新旧，存活概率一样。物种必须不断演化出新的优势才行。

4. 公司，则集中了国家和生物物种的“缺点”：前期有个瓶颈，后期也不能放松。

乍看之下这些规律都跟个人很不一样。个人只要攒够了钱就可以保证这辈子衣食无忧，弄几套房子什么的还可以搞个“睡后收入”。但是这也仅限于攒钱。

攒钱之外你还有很多别的追求。只要你想出来跟别人比划比划，你就需要一个竞争优势，你就会受到“红皇后假说”的诅咒。

小时候听说考上大学就好了，考上大学又听说工作了就好了，然后是结婚买了房子就好了，然后是孩子大了就好了……其实永远都“好”不了。这就是大自然的设定，认命吧。

### 💡 精华要点
- 1. 技术和思想，年龄能证明它们的强韧性，已经存在多长时间就意味着以后还会继续存在那么长的时间。老意味着经久不衰，老意味着真厉害。
- 2. 国家，有个瓶颈期。过不好这个瓶颈期就会灭亡，过好了就能长期存活。老牌国家没有那么容易失败。
- 3. 生物物种不分新旧，存活概率一样。物种必须不断演化出新的优势才行。
- 4. 公司，则集中了国家和生物物种的“缺点”：前期有个瓶颈，后期也不能放松。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011/04/202011041623396628629241.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