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方怪人》2：个人主义之种种

咱们继续讲约瑟夫·亨里奇的《西方怪人》这本书。我想让你先思考三个问题，完了再听我讲解。

1. 你是什么人？请你用一句最简单的话做个自我介绍：“我是____。”记住你这句话。

2. 我们中国人好像很爱说“辱”这个字，动不动就说谁谁“辱华”了。又或者一个中国人在国外做了件坏事，人们就说他丢了中国人的脸。但是你注意到没有，很少有西方人说谁“辱美”了，或者“辱瑞典”了。难道西方人没有耻辱感吗？

3. 想象公元 1000 年，一个来自外星球的人类学家访问地球，考察了世界各国的情况。你猜他会认为将来哪个国家最有可能引发科技和工业革命呢？公元 1000 年是中国的北宋年间，中国的经济、技术、文化和军事水平都是世界最强的，而欧洲正处于黑暗的中世纪。人说当时中国一个看守城门的士兵的生活水平都超过了欧洲贵族。那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欧洲后来超过了中国呢？

第三个问题的答案是心理。亨里奇说，早在中世纪 —— 那时候还没有古登堡印刷术、没有高识字率、没有科学方法 —— 西方就已经有了一个怪异的心理特质，让它将来会领先于东方。

但是你别担心，这个特质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我看它不仅仅是西方和中国的区别，也是现在浙江和山东的区别。山东的经济也非常发达，山东人的学习成绩在全国属于最好的一拨，但是你要说搞创新、开公司、办大学，好像在浙江更合适一些。这个特质是什么呢？

是“个人主义”。

我们专栏说过个人主义 [1]，但是亨里奇这里相当于是提出了一个统一理论：个人主义可以解释很多很多西方怪人的心理特质。

如果说西方是“个人主义社会”，那世界其他地方的“正常”社会是什么社会呢？叫“集体主义社会”、或者“亲缘社会”都不够全面，亨里奇用的词叫做“管制关系社会（regulated-relational society）”。在这种社会中，每个人首先是以亲缘关系网络中的一个节点而存在的。

回到开头第一个问题，你是什么人？我很多年前就看到过这个研究，我第一反应的回答是“我是中国人”，所以你看我有多爱国。而我这个回答，就很不“西方”。

美国人，特别美国大学生的回答，几乎 100% 是在描写自己本人一些特性。比如说，“我是一个好奇的人/我是一个科学家/我是一个医生/我是一个吉他手”，说的都是自己的性格、爱好、渴望或者职业。

但如果你问一个肯尼亚人或者日本人，他就很可能从社会关系来定义自己：“我是一个父亲/我是一个领导/我是一个员工”。

这就是两个社会的关键区别。在个人主义社会中，人是单个的，我要做我自己。而在管制关系社会中，人的存在是处于关系之中，而且最首要的是亲缘关系。每个人的生存、身份、安全、婚姻，包括事业上的成功，都取决于他所在的关系网络。

而在全世界范围来看，讲个人是不正常的，讲关系是正常的。管制关系社会中，每个人的义务、责任和特权都是关系网络赋予的，甚至很大程度上是继承来的。那么你的言行举止就都要受到关系网络的限制。传统社会很多财产都是家族共有的，有很强的社会规范，大家在情感上互相依赖。你做任何一件事，都需要考虑你的家族、你所在的单位，你要照顾方方面面的关系，你不能为所欲为。管制关系社会中人们的行为会有这么几个特点 ——

* 你要尽量顺从你所在群体里的其他人；

* 你要服从权威；

* 密切观察你身边人的行为，如果他们违反了社会规范，你要纠正他们；

* 你得把“自己人”和“外人”分得很清楚；

* 你要为你所在的关系网络作出贡献，比如说为家族争光。

个人主义社会也讲关系，但不是固定的强关系，而是更松散的关系。不管是家人、同学、同事、商业伙伴，或者是只在打球的时候才交往的玩伴，或者原本是陌生人，只要我们在某一件事儿上有共同点，能互惠互利，就可以结交。

在个人主义社会中的人不是被关系定义，而是被自身的特性所定义。你有什么天赋，有怎样的兴趣爱好，你的渴望、美德、原则……这些东西构成了“你”。你在社会中的声望是由自己的成就和特性来决定的，你要做好“自己”。

个人主义不等于自私自利，西方怪人之中有很多无私的、热衷于公共事务的人。但是“做自己”和“做关系节点”，互相看着都可能感到挺别扭。

我们专栏多次讲过性格是和情境相关的。但是西方怪人的性格和情境的相关度比较低。一个美国大学生，在家里什么样，在朋友和老师面前就是什么样，表现比较一致。他始终是在“做自己”。但是比如一个韩国人，他可能在同事面前很活跃，在自己家长辈面前很沉默，到了领导面前又变得特别谦卑。我们中国人看这个韩国人可能觉得挺正常，也许还认为这个人挺会照顾别人的感受；但是在美国人看来，这就是虚伪。

学者们有充分的证据表明，越是个人主义的地方就越是现代化，经济更发达，人民受教育程度更高，创新能力也越强。但是你别急，咱们先强调两点。

第一，从“正常人”到西方怪人之间是一个连续过渡的光谱，这并不是黑白分明的分类。像日本人，在某些方面很接近西方怪人，在另一些方面就更接近“正常人”。可能你是个中国人，但是你在思想上却是个西方怪人。

第二，个人主义和现代化是*互为*因果关系。我们可以想象如果经济发达，城市就更像一个陌生人社会，人们就更倾向于个人主义。而亨里奇这本书最关键的一个论断就是，个人主义也有利于现代化：欧洲是先有了个人主义，才有了现代化。

个人主义带来了哪些心理上的不同呢？咱们回到这一讲开头的第二个问题，先说说“耻辱感”和“负罪感”。

*

耻辱感是“正常”社会的普遍现象，它来自其他人对你的看法，是一种社会压力。一个人如果是私底下做一件事，不管是什么，只要没被人看到，那就没有耻辱感。耻辱感的必要条件是这件事儿被社会知道了，是人们因此而看低这个人。感到耻辱的时候人会有一些表情和动作的特征，比如说蜷缩起来，眼睛往下看，整个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想要从公众面前消失。

耻辱感的一个关键特点是它是共享的。一个人做了坏事被发现，不仅仅是他自己感到耻辱，而且他的家族、他所在的关系网络都会感到耻辱。管制关系社会中没有孤立的人，所有事情都是网络的事儿。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我们动不动就爱说“别给中国人丢脸”、“别给母校抹黑”。

但西方怪人的耻辱感比正常人弱得多，他们更多的是“负罪感”。负罪感是自己给自己的压力，是因为你做这件事儿违反了自己的原则而产生的感觉。比如你一心想要减肥，要加强自控，可是有一天晚上没忍住，独自吃掉了一个大蛋糕，你马上就会有一种负罪感。还有一次，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向你乞讨，你不但没给人钱还大声斥责他，别人都不知道这件事，但过后想起来，你可能会有一种负罪感。负罪感没有什么“表情”，但是会让人愿意想要做出努力去纠正错误。

你看要这么说的话，负罪感是不是比耻辱感要高级一点呢？是不是更适合现代社会？其实咱们想想，一个中国同胞在印度尼西亚随地吐痰，那是他自己不行。只要咱俩坚决不在乎，这事儿跟你和我能有啥关系？骆宾王说「类君子之有道，入暗室而不欺」，受教育程度高的人应该多讲负罪感。

但是这些“感”不是用理性就能控制的，它们都长在我们的头脑之中。

亨里奇在书中引用了大量的调查研究，这些研究动辄调查几十个国家的几万人，对比世界各地的人的心理差异。“西方怪人”总是处在对比图上最极端的位置，是明显的异类。有意思的是这些差异几乎都能用“个人主义”解释。

人人都有“从众”的倾向。这道题明明应该选 C，实验者安排一帮演员睁眼说瞎话，大家都说选 B，那你也有可能跟着选 B [2]。但是西方怪人的从众程度就比“正常”人弱，他更敢于说出自己的想法。

西方怪人更愿意相信一个陌生人。你要问中国人“你认为这个社会上的人是不是可相信的？”虽然大部分人也会回答可以相信，但是对陌生人的信任程度还是不如西方人。

有一天你坐朋友的车，他开太快超速了，被警察拦下开了罚单，需要上法庭打官司。朋友的律师跟你说，如果你愿意出面做个伪证，说你朋友没超速，这场官司就能胜诉。请问，你是否认为自己*有义务*帮朋友做这个伪证？

西方国家 90% 以上的人认为没有义务。朋友归朋友，作伪证可不行。但是在“正常”社会里，比如你问韩国人，他强烈感到自己有这个义务。再比如说你们公司有一个内幕消息，你的朋友正好炒股，问你这个消息，你有义务告诉他吗？西方怪人认为没义务，“正常人”认为有义务。

由此可见，腐败并不仅仅是个制度问题，更是社会性质的问题。瑞典人在没有监管的情况下也不会违规，坦桑尼亚人在有监管的情况下也会违规。书中有个实验测验各国留学生在“暗室”中的诚实程度，结果跟各国腐败指数强烈相关 —— 其中中国学生的成绩真是不算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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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犯了错误，西方怪人会非常很想知道他这么做的动机。无心之错容易得到原谅，故意作恶会被制裁。但是在世界有些地区，比如斐济、坦桑尼亚、印度尼西亚这些地方，人们就不太重视动机：做错事就是要接受惩罚。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亲缘社会中每个人的责任不是完全由自己承担的，而是由他的家族共同承担 —— 无形之中，自己的责任也被分担出去了，人们就不认为你有多大自由意志，只当你是个工具人。

*

还有一些别的，比如说西方怪人的耐心也更足，自控能力也更强，本质上都是因为自己对自己有要求。亨里奇特别强调的一点是个人主义这个心理特质会影响人的基本认知。

西方怪人考虑问题是用解析（analytic）的眼光，而“正常”社会的人更立足于整体（holistic）。给东西分类，西方怪人会按照事物*本身*的性质分类，而“正常”社会的人更愿意按照事物之间的关系分类。

比如说“兔子”，你是把它和“小猫”分为一类，还是和“胡萝卜”分为一类呢？西方怪人倾向于把兔子和猫分成一类，因为它们都是小动物；“正常”人更倾向于把兔子和胡萝卜归为一类，因为它们构成了食物关系。

这个思维差异直接到达了最底层的认知层面，萨波斯基的《行为》这本书里也说过这个现象 [3]。同样看一张照片，西方人会盯着照片中间的人物，而“正常”社会的人会扫描一下照片中的背景。

我看这个现象正好提醒我们，西方怪人思维不见得就都是好的，中国人讲整体也未必绝对就不好，我们只是在适应不同的社会形态。也许未来社会越来越复杂，整体思维反而更有用。

但不论如何，工业革命和现代化这一局，是西方怪人领先。那个人主义为什么对人的学习、社会发展 、经济增长和科技创新有好处呢？个人主义最早又是从哪来的呢？咱们后面再说。

### 💡 精华要点
- 个人主义社会也讲关系，但不是固定的强关系，而是更松散的关系。
- 在个人主义社会中的人不是被关系定义，而是被自身的特性所定义。
- 个人主义不等于自私自利。
- 从众程度弱、更愿意相信陌生人这些西方人的“怪异”，几乎都能用“个人主义”解释。
- 个人主义这个心理特质会影响人的基本认知，这个思维差异直接到达了最底层的认知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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