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方怪人》13：东方和西方（完）

今天我们把约瑟夫·亨里奇的《西方怪人》这本书讲完。这本书描绘了一个巨大的图景，最后这讲咱们说一个更大的图景。

世界各地的人为什么有如此巨大的差别，为什么有些国家那么发达，有些国家那么落后呢？

人类对这个问题的认识，可以说是历经磨难。历史上有无数聪明人上下求索，最后只得到错误的答案。我们专栏多次提到的统计学的祖师爷、达尔文的表弟高尔顿，就认为那些落后文明 —— 包括当时的中华文明 —— 之所以落后，是因为人种不行。而更可悲的是曾经有些中国人，比如说康有为，也这么认为：康有为说黄种人没救了，必须用引进白种女人的方法改造人种。如果你生活在他们那个年代，我相信你肯定对人种论不服气，可是你能拿出更好的答案吗？

今天我们有比过去好得多的答案。如果你想穿越回去跟高尔顿康有为他们辩论，我建议你带两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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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本是贾雷德·戴蒙德的《枪炮、病菌与钢铁》。这本书从 1997 年出版到现在影响了无数人，算是被学界最广泛接受的学说。戴蒙德说发展的差异是地理环境决定的。

为什么历史上凡是发达过的文明都出现在欧亚大陆呢？为什么美洲印第安人也历经了千年却还是原始部落呢？为什么非洲明明是全体智人的故乡，全球化却把非洲人变成了奴隶呢？关键因素是你这个地理环境是否有利于发展农业。更具体地说，是你那里有什么能被人驯化的动植物。

在人类进入农业社会之前，欧亚大陆就有野生的小麦、水稻、牛、马、猪、山羊、绵羊、水牛、骆驼这些物种。人类把这些物种驯化了，小麦和水稻可以种植了当主食吃，牛可以耕地，养猪放羊可以吃肉，马和骆驼可以用于运输……是有了这些物种，你才能有农业。

不知道的人以为这些是天经地义的，殊不知其他大陆可没有这样的条件。你说非洲人为啥不种点小麦好好过日子呢？因为非洲没小麦。各个物种在哪个大陆出现是个随机事件。这就好像打游戏开地图一样，你分到的这个基地附近什么高级资源都没有，你怎么赢？

美洲大陆有三种可驯化的动物，羊驼、荷兰猪和火鸡。羊驼能帮着耕地吗？养殖荷兰猪能满足肉食需求吗？火鸡能用作运输吗？更别说美洲唯一可驯化的植物是玉米 —— 而当年的野玉米是不能吃的，是经过了许多代的基因改良，到很近代的时候，玉米才被改良成可以吃的作物。当然澳大利亚就更惨了，啥可驯化的也没有，澳大利亚土著过着最原始的生活。

欧亚大陆有得天独厚的物种资源条件，而且欧亚大陆还是相连的，各地很容易交流。有了高度发达的农业文明，你才能把大量人口从觅食行为中解放出来，让他们从事专业工作，你才有了军队、城市、手工业、思想家，才有了文明，才有了复杂的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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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穿越要带的第二本书是就是这本《西方怪人》。亨里奇当仁不让，说戴蒙德只能解释到公元 1000 年为止， 1000 年以后的事情，由他来解释。

1000 年以前欧亚大陆都发达，而且亚洲比欧洲更发达。那为什么 1000 年以后欧洲渐渐领先，亚洲渐渐落后了呢？亨里奇这本书说的就是，也许其他因素也有影响，但是最重要的因素是人的心理，是因为天主教会的一揽子婚姻家庭制度把欧洲改造成了个人主义社会。

这不是一个刚刚横空出世的学说，学界早就有这方面的讨论，我们专栏也讲过相似的解释 [1]，而且我觉得亨里奇对科学思想的作用重视不够 [2]。但是，亨里奇提供了一个系统的、有科学机制、有现代实验、有详尽历史证据的解释。婚姻家庭制度如何改变心理特征，心理特征又如何改变思维模式、组织方式、市场行为、社会公德和科技创新，背后都有过硬的实证研究，而且很多是亨里奇本人参与的。

我认为亨里奇配得上让我们说一句，他抓住了东西方差异的根本。

只可惜这个答案没能提前一百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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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和东方的差距到底在哪，咱们中国人可是有过无比艰难的探索。

鸦片战争之前，中国人自诩天朝上国，处处都好，看谁都是蛮夷。鸦片战争来了我们承认打不过西方，可是我们的文化自信还在。中国主流意识形态认为西方无非是船坚炮利，论文化还得是中国高级。魏源提出一个口号叫『师夷之长技以制夷』，张之洞提出一个原则叫『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我们别的不用变，把科技搞上去不就行了吗？

但是甲午战争之后，中国人意识到跟西方的差距不仅仅是科技。你洋务运动搞得也挺好，为什么中国总体没进步反而退步到连日本都打不过了？是不是因为日本不但学了科技而且还改革了政治制度？所以中国就要搞维新变法，变法搞不成干脆直接搞革命。

然后满清被推翻了，民国了，已经是总统制了，中国人发现还是不行。到五四运动领袖陈独秀等人这里，就认为光有政治制度改革远远不够。西方文明是一整套的东西，不仅仅是科技和政治，要改得连文化都改。陈独秀主张彻底抛弃“孔教”，输入“欧化”，『新旧之间绝无调和两存之余地』。这些激进知识分子的设想已经基本上是要求全盘西化了，分歧无非是到底要学英美还是学俄国而已。

现在我们回看当年的历史，你觉不觉得太可怜了。这已经到了丧失自我的地步，干脆连中国人都不要当了，三四千年的文明不要了，直接改造成外国人算了。你可以想见当时的人内心得有多么痛苦。

那是中国人文化自信的触底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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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时候，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了。结果中国人从中获得了自信。

你西方文化如此先进，怎么还打世界大战呢？一战结束后梁启超到欧洲考察了一圈，回来写了本书叫《欧游心影录》，对西方文化提出了质疑。梁启超认为西方太功利太强权了，容易搞成军国主义，说我们中国文化可能还有优势，将来对世界文明还有“大责任”。

而当时西方的思想家也在质疑西方文化。几乎就在五四前后，美国哲学家杜威、英国哲学家罗素到中国访问，干脆就说中国文化好。你们中国人讲调和、讲和平，我们西方人就知道打，我们太惭愧了。

自信心触底反弹，中国的思想家就能够以一个更正常的心态去琢磨东西方的差别到底是什么。有一位杜亚泉先生，写了本书叫《动的文明与静的文明》，认为西方是动的文明，什么都要竞争，无时不在战争之中；中国是静的文明，讲勤俭克己与世无争。杜亚泉认为未来世界应该是“东西调和”、“新旧折中”。当然他受到了陈独秀的强烈批评。

当时各家论战之中，可能梁漱溟在《东西文化及其哲学》这本书中的观察更能取得今天人的共鸣。梁漱溟没有把西方文化等同于热衷于竞争，他强调了科学和民主。因为西方讲科学，它的学问都特别扎实，才能不断向前发展；对比之下中国文化其实是个艺术文化，不严谨还喜欢搞神秘主义，所以最多发明一些技术应用。民主方面，西方强调个人的自由，而中国人当惯了皇帝的臣民，『他自己一身尚非己有，哪里还有什么自由可说呢？』

我看所有这些说法都没有见识到“个人主义社会 vs 亲缘社会”这一层差别。倒是1948 年，还不到四十岁的费孝通写了一本《乡土中国》，讲到差序格局，才算说明白了中国传统社会的最本质特征。不过费孝通并没有把这个概念上升到“西方人其实是怪人”这个程度。

现在我们回望历史，当时人们的很多困惑，是不是已经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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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独秀他们有一点没说错，搞现代化的确就是得学西方。亨里奇认为世界各国成为现代国家，所谓的全球化趋势，就是各国都在模仿西方，比如是搞代议制政府、建立大学、市场经济、成立各种机构、组织和公司。

而且亨里奇的理论继续适用。为什么中日韩三个国家的发展那么迅速？亨里奇说有两个原因，让三国学西方学得比较好。

一是东亚文明本身就有重视教育、热爱工作、有耐心、推迟享乐这样的品质。这些品质跟历史上的农业生产和国家统治方式有关，而这些品质跟西方怪人的某些特点是相同的。

二是中日韩三国都由政府强制推行了婚姻家庭制度的改革。比如日本在明治维新之后就禁止了一夫多妻。中国更是从 1950 年代开始，中央政府强力禁止了一夫多妻、包办婚姻和近亲结婚，连宗族势力都给平了，中国还强制推行男女平等，要求财产分配对儿子和女儿必须一视同仁。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中东国家就没有达到现代化。埃及、伊朗、伊拉克的历史文化中没有像中国那样重视教育，再加上伊斯兰教歧视女性，又不禁止近亲结婚，那自然是你搞别的都作用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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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未来又会怎样呢？是全世界的人都变得跟西方怪人一样，然后历史就此终结吗？当然不会。

我们从亨里奇这本书中看到西方怪人其实一直都在变化，那么将来肯定也会继续改变。亨里奇猜测，比如新技术的出现，就肯定会影响人的认知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如果将来人们都是在网上互动，都是跟机器互动，人们还会像过去那样信任陌生人吗？我们不知道。

而作为中国人，我们会忍不住设想，有没有可能中国文化更能代表未来呢？

梁漱溟就认为有可能 [3]。梁漱溟说西方文化对自然、对他人总是一个想要征服的态度，而中国文化的态度是和谐共处，这难道不是中国优势吗？中国文化绝对不仅仅是程朱理学“存天理灭人欲”那一套，梁漱溟眼中的孔子充满生活的乐趣。梁漱溟认为中国文化中活泼、和乐、恬静的态度，『意欲自为，调和持中』，可以是给全世界的中国方案。

我真希望他说的是对的。可是对比亨里奇的理论，梁漱溟这套说法的根基在哪里？你有一揽子婚姻家庭制度和个人主义社会关系那样的深厚基础吗？你有科学实验证据吗？你这个方案契合了什么样的历史趋势呢？

事实是从梁漱溟 1920 年写《东西文化及其哲学》那本书距今已经100年了，不但西方没有变得像中国，而且中国变得更像西方。

我认为现在是时候放下“西方”、“东方”这两个标签和要不要学人家、要坚持多少自己这样的执念了。其实人都是一样的人，性相近习相远。不管将来“怪人”的那个走向趋势是什么，中国人都有充分能力参与它，甚至领导它。而亨里奇这本书给我们最大的教训，就是不管你想要的那个方向是什么，它都一定要有心理基础。

至此《西方怪人》这本书就给你讲完了。亨里奇的答案献给历史，未来的问题留给我们。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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