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方怪人》3：“人性”是从哪来的？

咱们继续讲约瑟夫·亨里奇的《西方怪人》。在讲西方怪人的心理是如何产生的之前，我们先来看看一般的人性是怎么来的。

我感觉民间心理学和学术心理学一个最大的区别是民间心理学喜欢研究人的个性，而学术心理学喜欢研究人的共性。比如你看什么“性格色彩学”、什么“星座”、“血型”之类，都是说你这种、他那种性格的人分别是如何如何，把人分成各种类型。真正的心理学家也有性格的说法，但是更愿意研究一群人的共性，特别是所有人的共性，研究“人”这个物种的一般规律。

人和人之间的共性远远大于个性。中国人跟西方人有差别，但是遇上了，互相之间也能正常交往。你不可能说中国人就孝顺父母，美国人就与父母为敌，事实是所有人都爱自己的亲人。我们之所以能在社会上和人正常交流办事，就是因为我们对人性有一些基本的认知，我们知道一个人做事通常不会太离谱。

但如果让你说说人性都有哪几条，你又很难一一列举出来。我们平常待人接物的方式、行为习惯、社会规范，常常是隐性的知识。你都不知道你会什么，但是你会。这些知识是从哪来的呢？当然是来自演化。无非三种来源，一是基因，二是环境，三是文化。

我们读过威尔逊的《生命视角》[1] 和萨波斯基的《行为》[2]，我们知道人类有个不同于动物的特点是文化和基因可以共同演化。基因当然能影响文化，但是文化反过来也影响基因，至少影响了基因表达。而亨里奇这本书要强调的则是，文化和人的心理、包括生理，也是互相影响的。

亨里奇对人性有三个论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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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论断是人是一个文化物种，人有从周围的人和事中学习的心理本能。

这个学习远远不仅仅是在课堂上正式跟老师学，我们是从小在“社会大学”里潜移默化地学习。人的大脑天生就知道三件事：跟谁学，学什么，以及什么时候学。

跟谁学呢？我们天生就爱关注优秀的、声望高的人。这位是全部落最好的猎手，那你不自觉地就会模仿他。再者，我们会特别注意跟我们相似的人。如果你是个男人，你不会特别在乎女性怎么做事，你更想学对你有用的东西。

学什么呢？我们会特别注意和基本生存有关的东西。比如说食物、性、谁谁在说谁谁的闲话，一聊这些话题你肯定就不困了 —— 这些直接影响生活。另外我们还会特别注意观念和实践的对比。本来你相信一个什么事儿，如果有一个机会验证，不管是不是对上了，你都会很关心，你要学以致用。

什么时候学呢？我们面对的问题越困难、局面越模糊的时候，我们越是迫切地想看别人是怎么做的。

所有这些都是本能。你甚至可能都没有“我在学习”这个意识，你自动就会关注、模仿和检验。这些学习习惯本身也构成了文化，部落里男孩的偶像自动就是男人，甚至可能本能地反感对女性的模仿。学习跟大脑神经活动密切相关，不断地改变大脑。

文化影响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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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里奇的第二个论断是我们并不见得、也不需要*理解*文化习俗。

社会中有很多习俗是大家都在这么做，但是没人确切知道为什么非得像这种形式这样做。人对文化习俗学习不是像现代人学数学那样，一步步推导、一步步融会贯通那么学，不是建立在理解的基础上。我们通常就是单纯地模仿和记忆。

举个例子，刚果盆地至今还有一些采集狩猎的原始部落。人类学家发现，部落里的猎人会制作一种毒箭，这个毒箭射中大型动物能让动物中毒而死，大大方便了狩猎。而这个毒箭的制作流程，那是相当复杂 ——

*你需要从十种不同的植物上提取原料，其中有三种是剧毒物质：夜行草、毒绳和野性树皮；

*把它们混在一起，先用无花果乳胶和山药汁勾芡，然后加入自己的唾液，把混合物搅拌成棕红色；

*加入一只沼泽蟾蜍，放火上煮沸；

*再加入甲虫蛴螬和蛰蚁的粉末，把所得的黑糊糊用树皮封装好；

*把这一包东西放进一只死猴子的身体里，埋几天；

*再挖出来，最后用欧树的汁液搅拌一下那个糊糊，就可以涂到箭头上了。

那你说这个流程是不是有点过分复杂了？这科学吗？难道就不能简化一下吗？你不知道。没人知道这个配方是谁最早发明的，没人知道为什么非得这么做。你要是不服，可以发挥科学精神做一些实验，看看哪个步骤是可以去掉的……但是你要花很多时间来试错。你会付出浪费很多天的打猎机会的代价。与其那样，你不如干脆按照配方做。

配方是跟着部落文化一起演化出来的。代代相传，可能有时候部落里最好的猎手给加了一个步骤，别人也不问为什么就学去了；可能别的部落有另一个步骤，我们抄袭过来。人类学家特意用计算机模拟了配方流传的过程，结论是每个人都有可能改进一步，但是可以没有一个人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配方使我想起了放血疗法 [3]……我们现代人搞科普的传统是对这些传统智慧持鄙视态度，但是亨里奇讲的是另一侧的道理：是有很多习俗真没用，但是也有很多习俗真有用 —— 这个要点是不管有用没用，身处其中的人都不理解，也不想理解。人们只是遵从习俗。

文化，是由习俗构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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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里奇第三个论断是习俗是社会规范构成的，而社会规范具有正反馈的特点，能让人自动遵守。

所谓社会规范，就是什么事应该做、什么事不能做的一些默认规则。一是大家都这么做，二是你不做就会受到惩罚。社会规范不是法律，部落里并没有专门的执法者，但每个族人都在看着，你做错了总会有人来惩罚你。

为什么呢？比如有一条社会规范是“不要偷好人的东西”。如果你不遵守这个规范，偷了一个好人的东西，那你就会被当做坏人。那么这个规范就不会保护你 —— 别人可以偷走你的东西。你要是一个猎人，好不容易做了一批毒箭头，睡一觉就让人偷走了，你日子怎么过？

亨里奇列举了几个从原始部落就有的几个社会规范。我们习以为常，部落里的人从来不追问为啥要这么做，但是人类学家一分析，你会发现这都是文化和个人心理的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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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规范是猎人一定要和族人分享猎物。这个规范的有意思之处在于它不是直接说“分享”，而是说比如你打了一只野猪，传统习俗规定你自己不能吃野猪身上某些部位的肉。所有人都相信，猎手如果吃了这些肉就会遭到厄运，可能下次出去打猎就打不着，人们嫌你不吉利也会避免和你交往。表面上是个迷信，其实是为了分享。

而分享的本质是一种社会联合保险机制。原始部落的猎手出门一天能打到一只大型动物的概率其实很低。你有可能连续5天、10天都打不到猎物。而要是真打到一次，你自己也吃不完。那我们设想，如果有5个猎户，各自都有妻子和两个孩子，总共20个人组成一个联合体，不管谁打到猎物都分享，那就更容易保证每个人每天都能吃到肉。而且万一你生病或者受伤了，所有人都会来照顾你 —— 因为照顾你就等于照顾自己。

那你说大家在互相分享、彼此照顾的时候，会想到这是一个保险机制吗？不会的！这个文化已经变成了心理上的倾向性：我们看到自己人受伤就*想要*去照顾，打到猎物就*想要*分享。我们畏惧的不是“违约”，而是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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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部落里也都有固定的夫妻关系，并不是什么以前的学者传说中的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母系社会”，这又是为什么呢？固定夫妻关系有两个好处。一个是父亲明确知道孩子是自己的，他就会好好照顾孩子，而这有利于孩子的成长。但更关键的好处是，固定的夫妻关系能够把两家人联合起来，组成亲家关系。

老张家和老王家本来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各过各的。后来老张的儿子娶了老王的女儿，两人生了个孩子，那么张王两家就都是这个孩子最亲的家庭，他们都会竭力确保这个孩子健康成长，把基因传下去 —— 因为这个孩子，两家人突然就变成亲戚了，血脉被连接起来了。

结婚能把你的社会关系网络扩大一倍。所以并不是只有咱们中国人重视联姻，非洲那些部落里，也是你妻子的兄弟可能是你最可靠的搭档。有的部落甚至有这样的习俗，猎手打猎回来，第一块肉必须给妻子的父母吃。还有的部落风俗会因为一个孩子的名字跟自己家孩子相同，就认作干儿子或者干女儿。

而人们做这些事儿都是出于心理本能。大家只是觉得就应该有固定的夫妻关系、结婚了就应该是亲戚，妻子的弟弟就应该是可靠的人……没人深究这是为什么，而殊不知这些习俗符合演化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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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潜移默化的文化习俗还带给人一些莫名其妙的心理偏好。青年男女一般都会互相吸引，那你说为什么，一家的兄弟姐妹之间，完全没有性吸引力呢？这是一个非常强烈的心理效应，以至于哪怕不是亲兄弟姐妹，仅仅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女之间，可能关系非常好，但就是没有性吸引力。

作为现代人你可以说这是“为了”避免近亲结婚。但是部落人可没有基因知识。作为部落人，人们是因为感觉近亲没有性吸引力，才尽量避免近亲结婚。人们本能地更喜欢住得离自己家稍微远一点的人，而且这么想的时候并没有刻意计算这样的联姻对扩大家族势力的好处。

那没有亲缘关系的人怎么建立关系呢？那当然是集体活动。大家伴随着音乐一起跳个舞，所有人都同步做一个动作，这在心理学上会让人们产生一种与集体融为一体的感觉，会觉得其他人是自己的一部分。这是一种错觉，但是这个错觉很有用，会让你产生归属感和荣誉感，你就会愿意为集体而战斗。

所有这一切习俗都既不是顶层设计出来的也不是靠理性遵守的。你崇拜英雄猎手、按照祖先的配方制作武器，这不是因为研究了排行榜和技术分析。你对从小一起玩到大的邻家妹妹很无感，但是对隔壁村的一个姑娘特别感兴趣，这不是为了扩大家族势力。你对部落忠心耿耿，在战场上特别照顾自己的小舅子，这也不是因为你爸爸命令你这么做。

你是从内心深处就喜欢这样。

既然文化是如此深刻地扎根在每个人的心理之中，想要改变，必定没那么容易。可是西方怪人是怎么变的呢？

### 💡 精华要点
- 文化和人的心理、包括生理，也是互相影响的：
- 1.人是一个文化物种，人有从周围的人和事中学习的心理本能。
- 2.我们并不见得、也不需要*理解*文化习俗。
- 3.习俗是社会规范构成的，而社会规范具有正反馈的特点，能让人自动遵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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