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批判性思维和辩证法的区别在哪？

> 读者 Crazy Jane!：
> 批判性思维和辩证思维有什么区别？因为觉得“批判”在英文里面是criticize翻译成中文后总觉得那个“批”字很严重，带着贬义和负面意思。但是辩证这个词就更中立更理性。

> 万维钢

“评判”、“批评”这个我们现代人用于负面比较多，但是中文和外文的本意都是中性的。康德的“三大批判”并不是说要推翻什么学说的意思，相当于“认真地分析审视”，或者“审问之”。得到出了一套《西游记》是“李卓吾批评本”，我特意买了一套，发现这里批评的意思只是在旁边说几句话，相当于网络小说和网络视频的那个“弹幕”。

批判性思维跟辩证法的区别，以我粗浅的理解，差不多是下面这样的。

批判性思维要求你做出一个明确的判断。这里有一个问题，你可以从自己的或者别人的什么立场出发，全面考察事实，用逻辑分析，最终必须给一个观点。

比如我是一个内蒙古的高中生，现在到了填报高考志愿的时候。到底要报考清华大学还是内蒙古大学，我必须得拿一个主意，那么我使用的一定是批判性思维。我会考虑到每个选项的利弊。比如清华的名气更大，但是内蒙古大学离家近。我会考虑可行性。比如我的实力能不能考上清华。我会有各种纠结，也许我暗恋的女生说要去清华大学，我可能要在家乡和爱情之间做痛苦的取舍。我得考虑现在和未来，利益和情感，情绪和理智。

但不管怎么说，我必须拿一个主意：清华还是内蒙古。批判性思维对我做这个决策至关重要。

辩证法，则是另一个应用场景。假设我报了清华大学可是没考上，女神和名校都离我而去，我不得不去内蒙古大学，这时候我需要辩证法。辩证法会告诉我任何局面都有矛盾，矛盾是对立统一的，任何事物都有好的一面和坏的一面。清华离家远而且竞争激烈，我留在内蒙古大学可能如鱼得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批判性思维本身也会考虑利弊 —— 但是是真正对当前这个决策有效的利弊。而辩证法则善于发明一些利弊，只是强调“一方面另一方面”，对各个方面的有效性似乎并不怎么感兴趣。我没考上清华，你要劝我想开点，肯定不能说“嗯，你上内蒙古大学也有利……只不过弊大于利而已”。

辩证法有时候能提醒我们要发展地、动态地看问题，不要把事物看死了。但批判性思维也不是只考虑现在不考虑未来啊。批判性思维也会考虑所有的因素，只不过它会明确地给一个思考的结果。而辩证法似乎只是喜欢提供“另一面”思考方向。

你要是批判地看辩证法，辩证法不是一个特别有效的思维方法。你要是辩证地看辩证法，辩证法必然也有它好的一面。

> 读者 老蔡:
> 请问万老师，我们平时读书学习，是为了获得客观事实还是作者的观点与立场？还是学习推导观点的逻辑？

> 万维钢

综合的结论肯定是什么都可以学，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是以我之见，同样是这里摆着一本书或者一篇文章，从中学习不同的东西的人，他们的学法有高下之分。这里我冒昧地把“从书中学”的学法分为五档，咱们从低往高说。

第一档是学“感觉”。很多书你可能读过一段时间就忘记了，但是我听说过一个理论是这样的：对于你过去认识过、交往过的人，他们说的话做的事你都可能会忘记，但是你不会忘记他们带给你的“感觉”。你喜欢这个人、讨厌那个人，这个人总是让你感到很温暖，那个人总是让你感到威胁，这种感觉你一直记得。可能因为“感觉”是人脑更深层的记忆，记在杏仁核之类的地方，而一般的细节是记在前额叶里 —— 不管是什么原因，“感觉”是更强烈的记忆。

可能多数情况下人们读书就是记住了对一些事物的感觉。

比如说，我本来对“商鞅变法”的那个商鞅 —— 当然用熊逸老师的习惯应该叫“公孙鞅”或者“卫鞅” —— 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可是多年前，在我未满三十，还有点青春年少的时候，我读了孙皓晖的《大秦帝国》。孙皓晖是绝对的秦吹，他把商鞅塑造成了一个大智大勇的英雄人物。这本书永久性地影响了我对商鞅的感觉。后来我读的书大多都是批评商鞅搞军国主义，我赞同那些观点，我的理性反对商鞅，我很庆幸我不是秦国人……可是那个感觉还在，我还是莫名地挺喜欢商鞅。

第二档是学观点。读书人的观点和立场应该是自己的，不应该直接学习别人的。但是我们读书的时候都是喜欢读那些有强烈倾向性的书，我们希望作者爱憎分明，有话敢说，最好是新奇刺激的观点。有观点有论述，一本书说下来才有意思，否则如果只是罗列一大堆事实，那只是流水账。

所以你一定会被作者的观点影响。那么这就提醒你，一方面要多读各种观点的书，兼听则明；另一方面就是要敏感地区分哪些是作者本人的观点、哪些是学界公认的观点、哪些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哪些是未必可靠的事实。

区分了这些，将来你写文章或者说理的时候，应该优先运用不容置疑的事实和学界公认的观点。如果是引用作者本人的观点，那就得指出论证过程。最不可取的就是“因为某某名人是这么说的，所以这么说就是对的” —— 这种“引用论证”不是论证。

而作者也知道读者最容易接受的是感觉和观点，他会故意设法影响你的感觉和观点。那么高水平的读者，就应该从中跳出来。

第三档是学事实。越是读书多的人，越重视一本书里是否提供了新鲜的事实。我认为精英日课专栏的一个主要价值是给读者提供了一些新鲜的事实。现在价值最高的事实可能是学术界最新的研究结果，特别是实验发现。你可以完全不赞同我的观点和立场，但是因为我不惜花费巨量的时间去阅读和搜寻了各种新的事实而你没有，我对你也有用。

同样是在自己的书里引用别人的书，你会看到越是新手，越倾向于引用别人的观点；越是老手，越是倾向于引用别人说的事实。高手写书引用一大堆参考文献，其中大多都是事实：这个实验如何说、那段史料出自哪里 —— 事实必须有权威的出处，但观点都是我自己的。这体现了作者的荣誉感。你读书也应该这样。

第四档是学理论。理论描写了事物的运行规律，对事情的变化提供了解释。你如果相信一个理论非常可靠、具有普遍的适用性，你可以把它当做事实；如果你认为这个理论有参考价值但是不一定对，你可以把它视为观点。

理论是把事实串联起来形成观点的逻辑过程。事实和观点都是“点”，理论是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学习理论，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学”。理论能给你提供思维模型和解题思路，能让你遇到类似的问题知道该怎么办。有的人知道一大堆奇闻逸事和名人八卦，可是遇到事儿束手无策；有的人立场特别坚定可是遇到事儿不懂变通，这些都是缺乏理论水平。

学理论要求系统性地学，得知道前因后果，得自己会推导，得做练习题。

第五档，也可能是最高级的学习，是从书中跳出来，学习作者的手法。

咱们都学习过贾谊的《过秦论》和苏洵的《六国论》，都是千古名篇。但是从事实来说，这两篇文章没有任何史料价值；从观点来说，这两篇可以说纯属小儿科。《过秦论》把秦国灭亡原因归结于不施行仁政，《六国论》把六国失败原因归结于“贿秦”，这都是用个人品德去类比国家政治，是典型的老百姓思维，甚至可以说是戏曲思维。

你现在随便找个历史学家，他绝对不会引用这两篇文章中的事实和观点。一般稍微有点“范儿”的历史爱好者都会从秦国制度的先进性和秦国制度的早熟性去分析其中的成败。

但是《过秦论》和《六国论》自有它们的高明之处。我们必须 think out of the box，跳出文章本身，考察这两篇文章的创作背景，才能理解两位作者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写。贾谊写《过秦论》是汉文帝年间，国家需要休养生息；苏洵写《六国论》是宋仁宗年间，当时大臣正在争论对外政策应该强硬还是应该怀柔。

他们都不是在说秦国的事儿，而是在拿秦国说事儿。古人写文章不像我们精英日课都是就事论事，他们很喜欢借古讽今。读书读到这一层会有特别的趣味，你会同情作者的。

> 读者 傑：
> 换位思考，说穿了也不过就是用自己的视角从不同角度去看而已，而永远都不能准确地了解对方的视角究竟看到的是什么，我始终没办法理解"我"之外的人究竟在想什么，那我换的这个位，也只是自己脑海中自以为的视角对吗？

> 万维钢

是的，我们永远都无法彻底了解一个人，完全从对方的角度看一个问题，正所谓你不是鱼，你怎么可能知道鱼是怎么想的。但理解对方也好、共情作用也好，并不是非 1 即 0 的一个“全无全有”函数，而是一个连续过渡的数字。理解不了对方 100%，能理解 45%也很好啊。

一个关键是我们得愿意去理解别人。我相信人和人之间是可以在很大程度上互相理解的 —— 不然你看小说为什么也会热血沸腾、看电视剧为什么也会热泪盈眶呢？

我们讲过“集体心流”的现象，一群人在一起工作，可以配合到行云流水的程度。他们并不需要在所有频道上都互相理解，只要在工作思路上达成默契就足够了。

平时看一些文学作品也许有助于理解别人。人的确是复杂的，但没有那么复杂 —— 你看多了之后，人面对一件事的想法无非就是那么几种。现在作家绞尽脑汁想创造一个新角色、想发明一种对事情的怪异反应，都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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