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学思考者5：人生不是戏

这一讲咱们说“故事思维”。讲故事是最好的传播手段，但故事可不是理想的思考方式，因为真实世界不是故事。

现代人受小说和影视剧的影响太大了，不自觉地以为自己是活在戏里，这会让你产生奇迹思维和愿望思维。故事都有主角，你把自己当做主角，就会认为周围的事情都应该围绕着你进行。故事中都会有“好人”和“坏人”的两股力量在斗争，最后好人战胜坏人，这就让你对事物的发展方向有一个执着的期待。

而这一讲我要说的是故事对人的思考方式更潜移默化的影响。

故事之所以比真实世界好看，是因为它强化了主要冲突，简化了复杂因素。

我讲三个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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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效应叫“主旋律”。我们经常说“时代的主旋律”是什么什么，“当前的主要矛盾”是什么什么，这其实也是故事思维。主旋律用一个简单的因果关系描写一个复杂的过程：“因为某人想要做……，所以事情就是这样的了。”

故事里最强烈的因果关系大概是人的“动机”。某件大事发生了，那一定是有人故意做了什么。

这是很多阴谋论的来源。一个话题突然成为流行，某个产品突然火了，病毒在全球传播，群体性事件集中爆发，人们认为这些事儿都不是偶然的，背后肯定有个幕后推手在“煽风点火”，在炒作、协调和组织。肯定是有人安排它发生，它才发生的。特别是如果这件事儿给某一方造成巨大损失、另一方却不受影响，人们会认为只有傻子才相信那是偶然事件。可是真是如此吗？

咱们从反面想。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红，有多少新产品想成为爆款，有多少媒体公关公司在琢磨怎么发起一场风暴，它们成功了吗？事实是就连手机这样的重量级产品、像电影这样最需要引爆话题的东西，完全有能力不计成本地去炒作，都炒不起来。

关键在于，大事件都是不可控的。任何大事件都需要多方、在不同阶段、以不同的方式联合参与。就拿爆炸性话题来说，首先这件事本身得新鲜有趣，有谈论的价值。然后这件事发生的时机对不对，是否契合了当下人们的情绪，有没有被别人抢了头条，哪个大V转发了或者没转发，传播过程中有没有演化出新的话题，是不是正好又跟别的事件发生化学反应，这些都很有关系。像金融风暴、政治危机之类的事件，更是需要层层加码的正反馈链式反应。没有任何力量能掌控这一切。这里面有太多的不确定性。

真实的大事件往往不是按照任何人的意愿走的。可能人人都有不同的动机，可能很多人根本没有什么动机，每个人无意识地推动一下，事情就发生了。更有甚者，现代有些心理学家 [1] 认为所谓的动机、信念、意义都是人的错觉，是人在事后给自己讲的故事。你是先因为某个非常浅、非常偶然的原因采取了一个行动，事后为了解释这个行动，才给自己发明了“动机”。说你有什么坚定的信念，那都是人的认知错觉，心理学家称之为“解释深度错觉”。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动机都说不清楚，又怎么能推测到别人的动机呢？

真实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乎意料，根本不在乎你的什么主旋律。比如说，2020 年新冠疫情，人们都待在家里，那你说主旋律应该是交通通行量大大下降，对吧？是，美国的交通通行量的确大大降低了。很多汽车保险公司都给用户退还了一部分钱 —— 既然主旋律是开车的少了，交通事故也应该大大减少。对吧？

不对。事实是 2020 年上半年，美国的交通通行总量下降了16%，但是交通事故导致的死亡人数，只下降了 3% [2]：死亡事故率净增加了30%。为啥呢？可能是因为路上的车少了，人们感到更安全了，开车就更快更猛，也不系安全带，也更容易酒后驾车。

而这个效应，你在 2020 年一月份的时候很可能预测不到 —— 那些保险公司就没预测到。事情不会按照你想的那个主旋律展开，这不是只有一个趋势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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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思维的第二效应是对细节的忽略。

我们看以前的戏曲、或者像《三国演义》这样的小说，都把古代战争的场面大大地简化了。这种故事里几乎一打仗就是两军主将单挑。只要一方有个猛将把另一方的主将击败，这边士兵马上来个掩杀，战斗就结束了。真实情况可能是这样的吗？战斗胜负跟很多因素都有关系，双方各自的总兵力、装备情况、补给情况、地形情况，难道都不用考虑吗？

有人考证历史，唐朝以前的战争的确高度依赖主将的武力值，的确经常发生单挑。但真实的、特别是唐朝以后的战争，也的确比主将单挑复杂得多。如果你只在乎主将武力值，你就忽略了太多东西，也错过了更精彩的故事。

我看现在有些网络小说描写战争场面比《三国演义》高级 [3]。步兵和骑兵、远程和近战、普通部队和精锐部队之间的配合和互相克制，从哪打开缺口、从哪开始双方僵持、从哪开始顶不住、预备队什么时候上场、一方士气如何崩坏、从哪开始溃退追杀，将帅的个性张扬和想法变动、要冒险还是要保守，所有这些都非常复杂。同时写好这些元素需要高超的技巧，但是这些也只是故事。可能这场战役全局你胜了，局部有好几个地方输了；可能对手明明打的很漂亮，莫名其妙就差了那么一点点。

那要是没有这么大的戏剧性，谈不上胜负的那些事情呢？故事思维就更不好使。咱们举一个经济学的例子 [4]。

现在美国有个趋势大学的学费正在猛涨，涨到了离谱的程度。有些名校一年的学费加生活费超过七万美元，比一个中等收入家庭一年的总收入还高。那学费为什么会猛涨呢？经济学家判断，主要原因是政府给学生提供了大量的助学贷款。学生既然可以拿贷款上大学，就暂时不差钱，市场的需求就能保证。这个解释是对的，但是它忽略了很多细节 ——

第一，联邦政府的助学贷款虽然高，但是州政府的财力有限，不能提供很多贷款，所以如果上州立大学，学生自掏腰包的比例是上升了；

第二，很多大学给学生提供了高额的助学金。学费高、助学金也高，两相抵消，这只是故意走个程序、显得大学很值钱而已，其实学生实际交的钱并没有那么多；

第三，现在人们上大学的需求也提高了。美国经济正在从劳动密集型转向知识密集型，需要更多的大学生，上大学更值得了。

第四，很多人上大学并不是为了工作，不是去算性价比，纯粹就是认为不上大学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他们对价格不敏感。

你看这些因素，有的加剧了学费上涨的趋势，有的减弱了这个趋势。把这些因素都考虑进来，你很难用一个“因为……所以……”的故事把事情说清楚。

真实世界就是这样的。这其中有各种力量，并不是只有好的一方和坏的一方，更不是只有一个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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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思维的第三个效应是让人会渴望一个结局。每当你陷入困境、正在挣扎奋斗的时候，你会不自觉地想到“将来总有一天你们会发现我是对的”，或者“总有一天我会证明自己的能力”。

这个想法能激励你奋斗，但是真实世界没有这样的结局。历史上从来没有什么审判日，说到时候谁对谁错一清二楚。

王安石变法，和司马光争得那么厉害，他们两人心中可能也会想总有一天历史会证明我是对的。可是事情接下来的发展确是新党下台旧党上，旧党下台新党上，大宋政局始终都在来回震荡。甚至一直到千年之后的今天，你也不能说历史证明了到底是王安石对，还是司马光对。王安石变法仍然是个争议事件。有人认为正因为王安石变法没有成功，北宋才灭亡；也有人认为正是因为王安石变法，北宋才灭亡。

再比如罗斯福新政。罗斯福上台前美国经济陷入了深刻的危机，罗斯福上台后大刀阔斧搞新政，美国经济走出了危机，所以新政肯定是对的，是吗？不一定。你正好赶上一件事发生不等于是你促成了这件事。现在就有很多经济学家认为，罗斯福新政不但没有缓解危机，而且加剧了危机。有人认为经济危机是技术升级的结果，是正常现象，本来很快就会好转了，可是罗斯福搞新政瞎折腾，用政府投资强行刺激经济，不但没有让经济更健康，而且把美国从小政府国家变成了大政府国家，给未来留下了巨大的隐患。那你说谁对谁错呢？你没法拿历史再做一遍实验。

这个道理是真实世界是个“无限游戏”：这里面没有结局，而且通常没有绝对的对错。你做一件事，产生一波后果，那一波后果又产生另一波后果……就如同塞翁失马，只有震荡。你可能永远都在斗争之中，没有宣布胜利的一天，你们只能一直这么较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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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一个好故事既能激励自己又能动员别人，故事有强大的力量，但是科学思考者必须警惕故事思维。

故事思维中你只考虑了一个简单的因果关系，没有充分关注所有的因素，你就没法做精确预测。

故事思维会让你的情绪在两个极端来回摇摆。中国队赢了，你看谁都那么可爱；中国队输了，你觉得整个中国的体制都不对。

老百姓只能接受简单的故事，要说为什么抗美援朝，一句“保家卫国”就完事了。可是你稍微多了解一下，发现战争起源好像不是美国先对中国动手，而是北朝鲜先对南朝鲜动了手，中国参战是非常被动的，你可能会受不了。有的人听到这一层直接就否定抗美援朝。然后你必须再深入了解，才能发现当时美国确实已经严重威胁了中国国家安全，中国打这一仗确实有必要，你的看法才可能又变回来。

等到你不把抗美援朝当个简单故事，你才配得上对这件事有观点。

故事思维还会让你固执己见。人一旦陷入某个故事不能自拔，就会非得把这条路走下去不回头，就只有失败才能让他面对现实。

科学思考者要时刻提醒自己，这件事儿不只有一个故事。你眼里是这个故事，别人眼里可能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故事；过段时间再看，又是另一个故事。

你的思维复杂度决定了你能接受的叙事的复杂度。

因为接受不了复杂，被简单故事就打发了，成为别人宣传的对象，那在科学思考者眼中简直是不能容忍 —— 可是老百姓就是这么过的。一个国家的叙事复杂程度越高，这国人的素质就越高。

但是不管怎么高，你仍然会陷入一个故事之中。你可能比《三国演义》高，但是《三国志》也是讲故事的辉格史学 [5]。你永远都避免不了故事思维，你只能警惕。

### 💡 精华要点
- “故事思维”对人的思考的影响：
- 1.用一个简单的因果关系描写一个复杂的过程；
- 2.对细节忽略；
- 3.会渴望一个结局；
- 4.情绪在两个极端来回摇摆；
- 5.固执己见。
- 你的思维复杂度决定了你能接受的叙事的复杂度。你永远都避免不了故事思维，你只能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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