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苦”没有价值

人说俄罗斯的民族精神是“苦难”，据我理解关于咱们中国人的民族精神到底是什么学者并没有共识，但是我们中国也有很多人崇尚“吃苦”。我们崇尚孟子说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尼采说的「杀不死我的必使我更强大」，老百姓爱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还有什么「要想人前显贵，就得背后受罪」，我看最近还出了本励志书叫《别在该吃苦的年纪，选择安逸》。

孟子和尼采有他们的道理。可是我看老百姓心目中，似乎把“苦”当成了某种“内力”资源，好像你积累的每一滴“苦”都会转化为能量，“苦”要是吃的不够就会内力不足。这是一个错误的思维模型。这一讲我说说什么叫吃苦。

人要想长本事必须接收真实世界的反馈，但是反馈不都是负面反馈，负面反馈也不等于就得吃苦。

小张是个研究生，有一次做实验，自己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结果操作错误，导致失败。导师一看，就给他示范了正确的操作方法，小张记住了。小张长本事了吗？长了。小张吃苦了吗？没有。

老王的妻子脾气不好，总骂他没本事。老王在家里动辄得咎，敢怒不敢言唯唯诺诺，结婚才十年，已经未老先衰。老王吃苦了吗？吃了。老王长本事了吗？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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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苦”呢？我们可以把它定义为，当你身处一段不愉快的经历，或者做一件本身没有愉悦感的事儿的时候，体会到的那个被迫感，那种心理压力。

“苦”只是某些事情的副产品，“苦”本身并没有价值。

人们把成长归结于吃苦是一种归因谬误。比如说“苦练功夫”，“苦”只是“练习”的副产品。真正让人提高技艺的是练习，而不是伴随着练习的那个苦感。如果现在有个方法能在不降低练习效果的情况下让练习充满趣味性，我们应该使用那个方法。「良药苦口利于病」，真正利于病的是药物的有效成分，而不是苦感 —— 把药装到胶囊里再吃并不会降低疗效。

压力 —— 特别是长期的、慢性的压力 —— 不但对人没好处，而且严重危害健康。有人专门研究过那些有个生病的孩子，需要长期照顾孩子的妈妈，发现她们照顾孩子的时间越长，她们身体中细胞的线粒体的端粒就越短，她们的健康状况就越差 [1]。贫困或者受虐待的童年对人的成长毫无好处，逆境压力只会让孩子的糖皮质激素水平偏高、多巴胺系统混乱，他们长大之后会更难控制自己的情绪，会更容易参与暴力，会更容易对一些事物上瘾 [2]。

是，我们看到有很多人的确能历经苦难而保持乐观积极的精神，但那不是苦难的作用。他们不是因为（because of）苦难而成长，是尽管（in spite of）有苦难，仍然成长了。没有苦难他们可能成就更大。有些人在特殊年代中被剥夺了正常受教育的机会，在本该快乐上学的时候只能从事非常辛苦而且没什么价值的体力劳动，后来他有所成就，说，啊，特殊年代磨炼了我 —— 这是错误的归因。他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白白浪费了那么多年的青春。

那你说不对啊，压力确实能锻炼人啊，如果一个人不会面对压力，又怎么能有所成就呢？没错。人必须学会面对压力。最好的办法是把压力视为挑战，积极应对，而不能把压力视为威胁，被动躲避 [1,3]。但是别忘了生活中本来就有各种压力。一个外科医生哪怕工作再顺利，也必须面对复杂的、长时间的手术的压力。一个学生再聪明也得面对考试压力。运动员的练习方法再科学也得吃苦。

吃苦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正常生活中已经有足够多的苦了，我们没必要自找苦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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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是，也许我们根本就不应该让*孩子*吃苦。

悉尼大学政治哲学系讲师卢拉·费拉乔利（Luara Ferracioli），最近提出一个论点 [4]，说无忧无虑，对孩子来说，是美好生活的内在要求。

这个说法跟老百姓想的可能很不一样，我们必须小心地分析。首先什么叫“孩子”呢？孩子跟成年人的区别是什么呢？

成年人之所以能应对有忧有虑的生活，是因为我们能够合理评估各种压力的价值，我们愿意为了实现某个目标而宁可面对压力。比如你是一个医生，你之所以能坚持长达八个小时的手术，并不是因为你就喜欢做这么长时间的手术，而是因为你考虑到病人的性命在你手上，你出于医生的责任感，要求自己必须坚持下来而且必须做好。可能大学里有一门课程你完全不感兴趣，可是为了能顺利毕业，你宁可逼着自己学习这门课程。

而成年人之所以能做这样的取舍，是因为我们有成熟的价值观。

但是孩子没有。孩子是活在当下的人。你跟一个孩子说，这个作业虽然很没意思，但是你也要写，你现在写作业，将来才能考上大学，考上大学才能找个好工作，找个好工作才能挣钱养家……你说的这些他体会不到。他体会到的就是写这个作业太没意思了。

成年人的取舍不会那么苦，因为大人懂道理；但是孩子是真苦。

费拉乔利举了个例子。家里有一位得了重病的亲戚，比如说舅舅吧，需要人照顾。这有一个十岁的孩子，你让她每天放学后去照顾舅舅三个小时，请问这好吗？费拉乔利说不好。

成年人面对这个局面能做出合理取舍。你会考虑自己的道德责任，想到跟舅舅的亲情，可能还会考虑效率和经济因素。你能说服你自己这是你应该做的事，你的选择比较主动。而且你还可能会把这个压力事件视为机会：也许你可以利用每天这三个小时跟舅舅好好聊聊，学点人生道理，也许你可以锻炼自己的体贴能力，把自己变成更好的人。

但是孩子没有这个评估能力。孩子不知道这个时候每天拿出三小时来意味着什么。她不会评估失去三小时的学习和玩的时间到底值不值得，她不懂道德责任。当然她也做出了取舍，但那不是合理评估之后的取舍：也许她去照顾舅舅仅仅是因为害怕你不高兴，她是在无限度地取悦你。

成年人能在做一件明明没意思的事儿的时候也感到很有意思。你明明是在搬砖，可是你可以说服自己这是在盖教堂。孩子没有这个能力。如果孩子本来就不会照顾人、不喜欢这个舅舅，再加上舅舅脾气还不好，这个事儿不快乐就是不快乐。

那么这件事儿对孩子来说，就是一个单纯的打击。成年人面对打击能调节情绪，孩子不会。她的心理空间只有这么大，负面情绪越多，正面情绪就越少。

这对孩子是一个绝对意义上的不好的事情。她不快乐。她的身心健康会受到负面影响。

吃这个苦，会伤害孩子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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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费拉乔利这个例子你可能不赞同，我们中国人的观念是晚辈理所当然要照顾长辈。但费拉乔利并不是说孩子就绝对不应该照顾病人，如果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那也只能如此。人生中本来就有各种不得已，没有哪个孩子有权利说我就必须健康地长大。

但是不得已归不得已，没办法是没办法 —— 你不应该说什么这对孩子的成长有好处，因为没好处。

“苦”不是将来能换取“乐”的债权，不是修行资源，不是好东西 —— 对心智不成熟的人更不是好东西。苦是对人的伤害。

我们应该尽可能别让人吃苦，特别是尽可能不要让孩子吃苦。你不能说你伤害了别人还让人感谢你，说什么你是为了锻炼人家，那个道理不成立。世间不得已的压力已经够多了，我们应该尽可能让孩子有个快乐的童年，让包括自己在内每个人都过得愉快一点。

在这个人人 996、公司拼多多的时代，吃苦可能更是难以避免的了。如果你正面对一个不得不吃的苦，我这篇文章的建议是先别想什么反脆弱、什么杀不死我让我更强大那些 —— 先尽快让自己的心智成熟起来：孩子是不能吃苦的，吃苦只会害了孩子，所以你得先别当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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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苦”只是某些事情的副产品，“苦”本身并没有价值。
- “苦”不是将来能换取“乐”的债权，不是修行资源，不是好东西 —— 对心智不成熟的人更不是好东西。苦是对人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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