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密室学习”会不会导致“闭门造车”？

泽娜·希兹的《恍惚在思考中》这本书激发了我们的思考，这期问答中有各种思辨。这就是哲学的乐趣 —— 你说个理论，我一听挺有道理，可是仔细一想好像其中有问题，那我拿出来咱俩参详参详。

我发现很多问题其实是概念问题，也就是到底什么是什么。

其实“思辨”、“辩论”的这个“辩”字，本意就是分辨，也就是判别和区分。两个概念很相近，但是其实不一样。我感觉这个“辩”是哲学家的日常，很多困惑都是因为概念没搞清楚。

> 读者 Kyrie：
> 我认为人生的最终目的就是追求幸福的最大化。这算高级吗？怎么才算高级呢？

> 万维钢

这就涉及到了“幸福”这个概念。每个人都可以说我要追求幸福最大化，问题在于什么是幸福。如果说“金钱收入最大化”，那是一个简单标准，但是幸福有很多维度，比如自由、成就、奉献、爱和关怀、安全感、控制感、收入、地位、声望等等等。这些项目之间还会有矛盾，需要取舍。

然后“最大化”也是个说不清的概念。是一生之中的幸福总量最大化，还是平时无所谓，关键时刻体验到虽然短暂、但是最强烈的幸福？还是为了以后的幸福最大化现在可以忍受不幸福？

也许学习能帮助我们认清这些概念，做出更好的选择。

> 读者 Slashbamboo：
> 学习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求知欲，好奇心吗？随着世界变得越发的复杂，人们不就是想要通过更多的了解世界，掌握身边的规律从而更加适应所处的环境，同时获得内心的平静吗？学习不也能看做达成目的的工具吗？

> 读者 知行合一：
> 我为学习而学习与为了快乐而学习，或是享受学习带来的愉悦有不同么？

> 万维钢

我理解希兹说的这个“为了学习而学习”，就等于“为了满足自己的求知欲”而学习、“为了快乐而学习”。跟它对立的是为了拿到毕业证书而学习 → 为了找到好工作而拿毕业证书 → 为了挣钱而找好工作 → 为了花钱而挣钱 → 为了享受而花钱 → 为了快乐而享受。如果学习本身就是快乐，这样的学习就不是那个链条中间的一环，而是链条的终点，至少相当于是“享受”的地位。

当然大部分情况下学习既是目的也是手段。世界上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绝对无用的学问。这个要点是如果你很在意有没有用，那个学习就肯定不是最终极的目的。

不过学习本身的快乐也有不止一种，浅和深很不一样。

> 读者 空影、闲看客：
> 这一课讲了“密室”学习的各种惊人之处，但“密室”学习就意味着没有交流。学习不是需要和人交流才能有效提高吗？不然一个人闭门造车，不就会出现“民间科学家”的问题吗？

> 读者 君子乾乾：
> 《基督山伯爵》这种密室的情节中往往有个“导师”，而我们也可以看到，绝大多数的人在监狱这样的环境中也不能静下心学习，反而失去了与外界信息交流的机会，因而会更加糟糕。有的甚至像希特勒，走火入魔，悟出了《我的奋斗》。所以，是不是在“密室”中也需要一个带路的“导师”呢？

> 万维钢

每本书的作者都可以说是我们的老师，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密室绝对不是闭门造车，而恰恰是在跟古今中外的智者交流。这个交流的缺点在于它是单向的，缺乏针对个人的反馈。

如果有个导师，给你专门指定一个学习计划，确保每一堂课的新内容都恰好占到 15.87%，而且所有这些内容直指人类目前所知的最高学问，那当然是最好的……但是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儿呢？

不过没有专属导师也没关系，走弯路也是一种人生体验。天主教有个圣人叫奥古斯丁，从小非常聪明好学，但是生活很放纵，还入了摩尼教，特别讲究享乐。奥古斯丁的妈妈叫莫妮卡，是个天主教徒，她觉得自己的儿子这不误入歧途了吗？这不完了吗？就去找天主教的一位主教，说你能不能帮帮我儿子，引导引导他？

但是主教说没事！你根本不用管他。奥古斯丁是个非常爱读书的人，他迟早都会在阅读之中发现摩尼教的问题，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个主教有理论自信。结果果然，奥古斯丁在人生没有遭遇任何挫折、各方面条件都极为优越的情况下，因为意识到了摩尼教的教义不合逻辑，转投了天主教。

这个道理是人读书跟给房子刷油漆是两码事。你给房子刷什么颜色的油漆它都没意见，油漆是什么颜色它就会是什么颜色。但是学习是要讲理的。如果那个理论有逻辑问题，那个数学定理的论证有毛病，你不可能真正说服别人接受他。我们读书学习并不是简单地被作者影响，而是要融会贯通，自成体系。我们不仅仅是博学之，还要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而民间科学家的问题还谈不上缺乏交流，而是根本就不想交流。现在任何一个学问，你只要想了解都能迅速找到最好的书来学，但是民间科学家要么就不读书，要么就不读该读的书。一个但凡愿意了解一点现代物理学的人，也不至于把黑洞当成暗物质。

> 读者 申奥：
> 在修仙小说的世界里，修炼等级代表社会地位，所以人们都拼命修炼，以满足自己出名、挣钱等欲念。按照这个逻辑推断，修仙小说的世界里是不是应该会有修二代？他们不用修炼就能满足这些欲念，所以就疏于修炼，因此修炼等级很低，就像现实世界一些沉迷娱乐的富二代？

> 万维钢

修仙小说可以说都是思想实验，写的还是很合理的。咱们以八宝饭的《道门法则》和《道长去哪了》这两部小说为例，其中都是人人想修炼，而只有少数人有修行天赋可以修炼。书中的社会平稳运行，修士需要大众的服务，所以在法律意义上普通人跟修士是平等的，可以做官、经商、从事各种职业，地位都可以很高。普通有钱人可以雇佣修士给自己当保镖。但是因为修炼的好处实在太大，有法术、战斗力、身体健康不生病、长得年轻、长寿等等，没有人会因为懒惰而不愿意修炼。

对修士来说凡人世界的娱乐项目并没有太大吸引力。有些“修二代”没有天赋入不了修行，就甘愿留在修士馆阁中做个“全知客”，等于是从事后勤工作。但就算是搞后勤也乐意！馆阁里的天地太好了。

《道门法则》的设定是为了保证修行界的权力平衡，大明朝曾经长期规定皇帝不得入修行 —— 结果皇帝偷偷修行。这就好像真实世界里的大明朝曾经规定太监不得读书识字，后来有理想的太监还是学会了读书识字一样。

那么对比之下，真实世界里读书学习并没有法术和长寿之类的好处，是不是读书就成了没人愿意做的苦行了呢？当然不是。我敢说读书的好处未必低于修仙，只不过不读书的人体会不到而已。古今中外有多少人渴望一个读书的机会而不可得……沉迷娱乐的富二代层次太低，在富二代的圈子里算是不行的人。

> 读者 Nucky：
> 如果智识分子的学习来自于假设真理的存在，那么，这个假设又是源自何处？经过十八层的思维升级后，离真相是越远还是越近？如何检验？如果一切都是自证，意义又在何处？

> 万维钢

我们相信真理存在，这个假设有两个来源。

一个是数学。数学不是人们在日常经验中总结出来的规律，也不是一个信仰系统，而是一个纯逻辑系统。设定若干公理，接下来的理论每一步都是严格推理出来的，数学永远都不会错。不管这个人出自哪个种族、文化和阶层，你只要耐心给他讲，他终将接受数学。

另一个就是科学实践。数学告诉我们世界上存在“理”这个东西，而实验则证明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恰恰就是讲理的。中国人从来没去过火星，但是我们只要把物理定律、数学公式、工程技术的知识都搞对，一切弄好了发射火箭，火箭就会把探测器送到火星去，世界从来都不会辜负你。

因为这两个来源，古希腊的哲学家非常讲真理。

但是如果不在乎数学和检验，一切都是自证。汉武帝独尊儒术，儒术就死了，到东汉末年玄学兴起，中国人才重新开始逻辑思维。元朝以后朱熹对儒家的那一套解释成了考试大纲，儒学又死了，到明朝后期的心学、清朝的考据学兴起，中国人才有了思辨和实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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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曼物理讲义》是一本物理教材，其中讲到相对论的时候，记载了费曼在课堂上，当着那么多学生的面，对哲学家的一段嘲讽。费曼说哲学家的争论一般都是这样的 ——

一个哲学家说：你根本不知道我说的意思！

另一个哲学家说：什么是“你”？什么是“我”？什么是“知道”？

费曼说，我们能不能搞点有建设性的讨论。我以前读到这里深以为然，现在想想，哲学家其实也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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