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分伶俐使七分」的自控力

我有个朋友在美国一个政府部门做工程项目的审批工作，他是八十年代清华大学的毕业生，你可以想见他是个十分聪明的人。有一次我们一帮人闲聊，他讲了自己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一天他考试考了一百分，是个了不起的成绩，很高兴地回家跟自己的奶奶说。可是奶奶听了之后不但没表扬、反而还批评了他 —— 不是批评他为这个一百分炫耀，而是说他根本就不应该拿这个一百分：“你一个小男孩考那么高分干什么？十分精明用七分，留下三分养子孙！”

现在社会竞争越来越激烈，我不知道还有多少家长有这种不让孩子考满分的气度。朋友奶奶这句话出自《增广贤文》，原文是「十分伶俐使七分，常留三分与儿孙，若要十分都使尽，远在儿孙近在身。」

这个话有道理吗？传统风格的解释，是说做人应该“惜福”。可能人一生的福气是个定数，你可以用聪明伶俐去取用，但是你最好别都用掉。有 100 个单位的福气，自己拿 70 个差不多就行了，留下一点给子孙后代用，都拿的话对自己也不好……这纯属玄学，我们当然不接受这样的解释。网上有另一种解释，说精力不要都用在自己的工作上，应该留下一些用在子女教育上，我看这更是不通。

《增广贤文》不是什么高端学问，但是过去中国是熟人社会，人们互相之间可以长期地、细致地观察，对人的了解就可能比现在陌生人社会中一般人的见解更深一些。到底为什么要「十分伶俐使七分」呢？这里面可能有个智慧。我最近看到几个心理学方面的新研究。

那些十分伶俐使十分的人，有可能是比较危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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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控力（self-control）”是最近二十年以来心理学界研究的比较多的一个课题。自控力是一个相当稳定的个人特性。现代的心理学家常常用所谓“大五人格” —— 也就是五个维度的性格特性 —— 来给人分类，分别是开放性、外向性、亲和性、情绪不稳定性和尽责性。我们知道人的性格其实是跟具体情境相关的，但是心理学家一般认为，人在这五个维度上的表现，特别是成年参加工作以后，是比较稳定的。而自控力，就和其中这个“尽责性（conscientiousness）”高度相关。

说白了就是自控力强的人做事能够尽职尽责。作业还没写完，想看的电视节目已经开始了，怎么办？自控力强的学生会坚决先写完作业再看电视。你给孩子一块棉花糖，说你要是能忍住十五分钟不吃这个糖，等会儿我回来就再给你一块 —— 自控力强的孩子能忍住。自控力强的人不会吸毒、不会犯罪、能坚持锻炼身体、能控制饮食，他们的生活方式更健康。自控力强的人更是学习成绩好、工作业绩出色。自控力是在你头脑中面临多个诱惑的时候，能管住自己，专注于最重要的事情的能力。

很多心理学家认为自控力是比智商更重要的成功素质。如果说“性格决定命运”，自控力就是最能带来好命运的性格。前几年有人发明了一个新词叫“坚毅力（grit）”，其实说的大部分就是自控力 [1]。有人总爱说某某人聪明是十分聪明，就是不努力、总分心贪玩，所以成绩不行 —— 这其实就是自控力的问题。

自控力，是能让你把十分聪明发挥到十分的能力。

那你说如果现在可以把你身上的天赋点重洗一遍，你会不会把“自控力”这一项给加满呢？我认为加到 70% 就差不多了。以前的研究都是说自控力的好处，现在有些新研究 [2]，则发现了自控力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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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经典的“电击实验”，我们专栏以前提到过 [3]，你可能知道。找两个受试者，分别安排在不同的房间里，一个人负责提问，一个负责回答。研究者给负责提问的这个人提供了一个旋转开关，说如果对面那个人答错了，你拧动开关就可以给他来个电击，算是惩罚。开关旋转的越大，电压就越高。当然这其实是研究者故意演的一个戏，对面有个演员假装被电击并且发出惨叫，其实根本就没通电。研究者真正想测试的是这个被要求拧动开关的人，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是盲从的。

实验结果震惊了世人。有的受试者非常听话，实验人员让他电击他就转动按钮。甚至明知道那个电压已经大到了要出人命的程度，他仍然根据命令执行了电击。

你说这跟那些参与大屠杀的士兵有什么区别？自己不做判断，只知道服从命令，这就是对权威的盲从，简直是变成了机器。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么冷血地执行命令。这种实验创造了一个非常陌生的环境，有时候受试者反应不过来他到底在做什么，而且有很多人反抗了。

那好，到底是哪些人盲从，哪些人反抗了呢？

2014 年，法国行为科学家洛朗·贝格（Laurent Bègue）等人以做电视节目的名义重复了这个电击实验 [4]，他们把实验结果跟受试者的性格测试表做了对比。这个研究发现，那些最听话、给了最大限度的电击的人，正是那些自控力最强的人。

听话，服从权威，上级让干啥就干啥，的确也是自控力强的表现。

也许这些人心中也质疑过到底应不应该这么干。但是他们的自控力让他们排除了那些小杂念，直奔目标，坚决完成了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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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列心理学家利亚德·乌泽尔等人（Liad Uziel）也做过一系列研究 [5]，他们用的是“独裁者博弈”。这个实验设定也是非常经典，你可能也听说过。两个受试者，实验人员给其中一个人，我们不妨称为 A，一笔钱。规则是 A 可以把这笔钱中的一部分分给 B，也可以干脆自己全拿走。而 B 呢，有时候实验设定他可以拒绝接受，那么就两个人都拿不到钱；有时候设定就是 B 必须接受。请问你会怎么分呢？

正常人的思维，是既然这钱是咱俩参加实验白得的，那为了公平起见，就一人一半 —— 而这在行为经济学家看来，就是“非理性”。而乌泽尔发现，自控力强的人扮演 A，他的行动是最“理性”的。

自控力强的 A 会首先识别当前实验的局面是什么。如果实验中 B 知道他是谁，他可能害怕受到 B 的报复，也可能害怕 B 因为这件事儿而看不起他，他会对 B 非常慷慨，可能至少给一半。但是如果实验设定是一切都是匿名的，B 不知道 A 是谁，自控力强的 A 就会比那些自控力弱的 A 给自己留下更多的钱，他们更自私。

换句话说，自控力能让人坚决做对自己最有利的事，而不受其他情感的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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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泽尔对此的评论是，也许自控力只是一个能让你达成目标的能力 —— 不论是好目标还是坏目标。如果想要达成自私的目的，自控力强的人比自控力弱的人会更自私。前面那个法国科学家贝格则猜测，自控力强的人是根据社会规范来选择自己的行为：如果社会规范允许，他们就坚决这么做；如果社会规范不允许，他们就能管住自己不这么做 —— 一切都是为了符合规范，他们自己好像并没有什么强烈该做不该做的想法。

那你说这样好吗？你愿意做这样的人吗？你希望自己身边有这样的人吗？也许自控力太强的人会给人一种威胁感。

BBC 科学记者大卫·罗布森（David Robson）对自控力的“黑暗的一面”做了很多调研 [2]。他了解到美国心理学家大卫·莱恩（David Lane）做过的一个调查，发现那些自控力强的人，恰恰也是那些做了坏事不容易被人抓住证据和受到惩罚的人。那你说这样的人会不会比自控力差的人更有可能去做坏事呢？

当然过多的解读只能是猜测。不过这都是科学家的猜测。乌泽尔就怀疑，也许自控力强的人在公司平时表现的是最模范的员工，可是如果公司遇到事儿，他们跑得也最无情。乌泽尔说：「他们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毫不犹豫地给上级磕头，也会为了抓住一个升迁的机会在背后捅你一刀。」

那你说谁会喜欢这样的人。我们交朋友还是应该结交那些容易被感情所左右，爱憎分明，甚至有些小癖好小毛病的人。这样的人有时候看上去傻傻的，但可都是有真性情的实在人。

那么考虑到这一点，你真有超强的自控力，也应该假装没有那么强：你应该「十分伶俐用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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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果你真的是一个有超强自控力的人，难道你就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吗？当然不是。关于这个高端问题《增广贤文》就不好使了，我们还是得看现代研究。

新南威尔士大学的心理学家托马斯·丹森（Thomas Denson）有个研究，让受试者把很多虫子往一个咖啡研磨机里喂，说要把这些虫子都给挤死。其实虫子们并不会真死，实验者就是想看看这帮受试者里面哪些人更无情。机器发出嘎嘣嘎嘣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恐怖。

结果自控力高的人的确喂进去了更多的虫子，跟前面那个电击实验的结果一致。但是丹森有个更细致的发现。同样是拥有高自控力，如果这个人同时还有一个很高的道德责任感 —— 这一点可以用问卷测出来 —— 那么他就并没有杀死更多的虫子。

所以自控力跟道德是两个不同的维度。自控力能让人更“出色”地做坏事，也能让人不做坏事，也能让人更出色地做好事。有的人用自控力压制了道德感，人们才对强自控力者有了防范心理；但是也有的人能在确保道德的前提下实施自控。

但不论如何，偶尔放松一下对自己的要求总是好的。我最近还看到有些研究说 [6]，那些拥有“玩闹型人格”的人 —— 平时经常没正形、喜欢开玩笑，做出一些儿童般的举动的人 —— 不但心理压力小、跟别人关系好，而且创造力和解决问题的能力也更强。

为啥呢？因为他们能换不同的视角解决问题。我看这正是自控力的弱点所在：如果你盯一个目标盯得太紧，又怎么可能有闲工夫换不同的视角呢？

### 💡 精华要点
- 自控力是能让你把十分聪明发挥到十分的能力。
- 自控力能让人坚决做对自己最有利的事，而不受其他情感的左右。
- 自控力能让人更“出色”地做坏事，也能让人不做坏事，也能让人更出色地做好事。
- 自控力弱、拥有“玩闹型人格”的人，心理压力小、跟别人关系好，而且创造力和解决问题的能力也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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