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学思考者2：别指望奇迹

这一讲我们破除一个老百姓常有、科学思考者要保持十分敏感的思维模式，我称之为“奇迹思维”。这种思维相信什么好事儿都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而且应该发生在自己身上。

有一位六十多岁的大妈，日子过得不错，只是感情生活很平淡。有一次她在网上遇到了演员靳东，两人聊得挺好，大妈感到自己坠入了爱河，决心跟丈夫离婚，非靳东不嫁……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还上了电视新闻。那个“靳东”当然是假的，但是你知道，大妈的可悲之处并不在于被骗，而在于她为什么居然能相信，靳东应该娶她呢？

千万别嘲笑这位大妈。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大妈只是敢于相信奇迹，而且每个人都经常有奇迹思维。

有个童话叫《神笔马良》，说马良画什么像什么，有一天一位白胡子老人送给他一支笔，他用这支笔画什么都能变成真的……你听这个故事的时候是否想过，如果真有这样的笔，凭什么要给马良呢？

这就是奇迹思维。那个笔是个奇迹，但是人们似乎对奇迹的发生并不是很敏感，反而把注意力都放在马良拿到笔之后惹出的那些事儿上 —— 而殊不知，故事的后续发展都很正常，最不正常的就是马良居然能得到那样的笔。

我这可不是说这个世界不存在奇迹。世界上有时候就是会发生奇迹，比如买彩票中了亿万大奖。我说的是人们总是不能很好地评估、鉴赏和珍惜奇迹的稀有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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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我小时候有个人生理想，要做爱因斯坦那样的物理学家。现在我知道那是一个奇迹思维，为什么呢？因为当时的我低估了爱因斯坦的稀有程度。第一，我没调研过同龄的孩子们都在做什么，不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人比我聪明得多也勤奋得多。第二，我没学过真正的物理学，不知道现代物理学有多难。第三，我不了解职业物理学家的工作日常，不知道今天的物理学界早就不是爱因斯坦那个时代的江湖，已经不会再出爱因斯坦那样的人物了。

我一问三不知，但是我非得当爱因斯坦，你要敢阻挡我追求这个梦想我就认为你是在压迫我……现在的我并不为此感到后悔，所幸的是学物理没有危险，我没当上爱因斯坦可是物理学给了我很多。

敢想，有时候也许是对的，但是多数时候肯定是错的。那有了奇迹思维该怎么骂醒自己呢？

关键在于，你得知道世界上的好东西是如何分布的。了解了好东西的分布，你就会意识到，首先你得不到，其次你留不住，所以你别指望。

我要借用物理学和经济学中的三个定律，这三个定律能对你起到灭嗨的作用。违反这三条定律，就是白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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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定律是“能量守恒”。

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聪明人想要制造一种叫做“永动机”的东西。人们设想这个东西自己就能动，而且是源源不断地一直动下去，最好还能帮你做事。一直到 1843 年荷兰科学家迈尔提出能量守恒和转换定律，人们才算从理论上说明白了，为什么永动机这种东西不可能存在。

能量守恒是说这个世界不会凭空“多”出来一个什么东西。每一件事物都一定是从别处移动过来、或者从别的东西转化而成的。你这里多一个，别处就得少一个，你用了，别人就没有了。

能量守恒定律告诉我们好东西不会平白无故地出现。老一辈人有很多错误的认识，但他们有一个特别朴素的观点很对，那就是你得有付出才能有回报。而考虑到能量转化过程中的损耗，回报常常会小于付出。特别好的东西需要巨大的付出。科幻小说作家说“反物质炸弹”的威力最大，可是你要知道世界上没有天然的反物质资源，科学家用加速器制造一点反物质所消耗的能量，远远大于那些反物质本身的能量。

现代人的日子之所以过得不错，我们之所以总有“非零和博弈”，那是因为大自然提供了巨量的资源供我们免费使用。这有一棵野生果树，你摘下来果子就吃，你的回报的确是大于付出 —— 那么你应该为此感到庆幸。而且你应该知道好吃的、值得争取的、免费的果树，不但是有限的，而且是稀有的。

守恒定律说好东西总是稀有的。靳东和爱因斯坦是如此有名，人们觉得他们仿佛就在自己身边，而殊不知他们的机会、境遇和名望都是有限资源强烈聚合的结果，他们非常稀有。

可是像你一样的人，却不是那么稀有。稀有的东西分配到你这个不稀有的人身上，这种现象叫做“中奖”。

很多人炒股是因为感觉自己是个股神。他们亵渎了股神守恒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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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定律是“均衡市场假设”。这是一个假设，因为市场不是绝对均衡的 —— 否则我们就一点机会也没有 —— 但是市场是*相当*均衡的。

均衡市场假设告诉我们世界上不存在神奇到高出一般水平一大头的力量。

以前人们总爱幻想有“大侠”。这有个冤情，正常渠道已经无法解决了，突然一位大侠从天而降，轻松就给你摆平。现在出现一些所谓“赘婿流”小说，说身份低微的主人公突然获得一项神奇能力，比如能治百病的医术，于是所向披靡，众人无不拜服。

这种剧情的不合理之处在于，如果真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它为什么要用在这种小事儿上呢？你要有那么强的医术，你应该抓紧时间造福人类啊？你干嘛去人家姑娘家里当赘婿，过扮猪吃老虎的瘾呢？足以威胁国家机器的大侠，会管一个小人物的冤屈吗？

市场会把各种力量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所以如果你指望用一种比当前这个局面高得多、稀有得多的东西来改变当前这个局面，那你就是奇迹思维。

后天就要考试了，你感到复习时间不够用，你心想，我要是有一学就会过目不忘的超能力就好了 —— 那你怎么不想想，你要真有那种超能力，还会沦落到担心期中考试的这种境地吗？你到时候要解决的必定是大得多也难得多的事情。这就好比别人吃不上饭你来一句“何不食肉糜”，市场的演化不会让肉糜去解决饱腹的问题。

均衡市场假设说杀鸡用不了牛刀。人们总是用同一个水平的工具去解决同一个水平的问题，而不是用一个特别高水平的工具去解决一个低水平的问题。因为如果高水平的工具可以随便用，低水平的问题早就不存在了，不会等到你来解决。

均衡市场假设还说，对于长期存在的问题，你通常只能做一个*边际的*改进，而不会一下子就比前人高明很多。工业革命是积累的结果，爱因斯坦是时代的产物，现代高科技产品放到古代都是神力，但这些东西都是一点点改进、一步步发展出来的。

为啥呢？因为别人也在想办法。解决问题，现在早就是一个社会化行为了。那么多聪明人在各个方向上不断探索，不太可能发生一个人比所有人高出一大截的情况。通常是你能改进哪怕一点点，就足以收获巨大的回报。

然而很多人就是相信有神奇力量。产品卖的不好，有人希望一个新广告能把他的萝卜卖成海参。公司面临重重困难，有人盼望来个马云那样的领导力挽狂澜。看到中国存在一个问题，有人说“民主就好了”，有的人说“中央要是重视就好了”，这也都是奇迹思维。

能量守恒和均衡市场假设这两个定律决定，你不太可能得到什么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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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定律叫“热传导”，意思是热量会自动从温度高的地方向温度低的地方流动。热传导定律说就算你运气好，得到了一个好东西，你也留不住。

世界上最贵的钻石价值超过五千万美元，你会幻想偶然捡到这个钻石，然后就整天戴着吗？你不会的。就算你能捡到，你也会把它卖掉，因为你更需要别的东西。

这就好像在一片比较凉的地方突然出现一个特别热的东西，那它的热量就会迅速传导到凉的地方去。最后买下那颗钻石的人，不差那五千万美元 —— 而且也不差那一颗钻石。我们常说“最需要的人没有，最有的人不需要” [1]，热平衡会让每个人都不会太过惊喜于自己手里的东西。

有人感慨说，当年比特币还不到一美元，现在是一万美元，那我当初买上一些，现在不就发财了吗？其实不会的，他拿不住。绝大多数花 1 美元买到某种股票的人会在涨到 10 美元之前就把它卖掉。要知道十倍已经是极其稀有的回报率，没人会考虑一万倍。

那到底有没有人会不为所动，坚决不出手，就那么一直拿着呢？也许有，但他们一定是根本就不缺钱的人。他们拿住了最高的投资回报，可是这个回报对他们的人生幸福度影响很小，这笔钱不是他们想要的奇迹。

反过来说，卖钻石得到的五千万美元你也不一定能拿好。大多数中了彩票大奖的人都守不住那笔钱，他们会用愚蠢的方式把钱花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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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的不是“别相信奇迹”，而是“别指望奇迹”。奇迹发生那是运气好，别指望，指望会让你变成令人讨厌的人。

英文有个词叫“entitlement”，大约可以翻译成“特权感”，意思是我得到的这一切都是我该得的，好东西就该归我。我感觉现在有这种情绪的人实在太多了，而这恰恰是奇迹思维的体现。有人从小家庭优越，一路受到父母和众人的照顾，这本来是稀有的条件，但是他意识不到，他认为自己理所应当就应该拥有更好的。

特权感强的人做事之前会有太高的期待，别人眼中是奇迹的事儿，他以为一定会发生。然后他一旦遇到挫折，就会气急败坏。

这是一种什么心态呢？2020 年有个来自康奈尔大学和哈佛大学的新研究 [2]。研究者找了 162 个受试者，先测量他们的特权感指数。比如说，你要是特别赞同下面这句话：“我真诚地感觉到，我应该比别人获得更多”，那你就是一个特权感特别强的人。这项研究发现，对于生活中的偶然事件，你会有一个跟别人不同的态度。

同样是因为运气不好而导致的坏结果，比如说抽签抽中去做一个很无聊的工作，正常人会认为这既然纯属偶然，接受就是了。而特权感强的人，却会对此很愤怒。为什么倒霉的非得是我？他拒绝接受。而殊不知这就好像大妈问“为什么靳东不爱我呢？”

第二个效应是如果坏运气发生在别人身上，正常人会对此表示同情，而特权感强的人的同情心比较小。他认为好运气天生就该归他、坏运气天生就该归别人……

这就是奇迹思维的可怕之处，希望这一讲能让你保持警觉。

我们这不是一个经常发生奇迹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生活，我们应该经常提醒自己两件事 ——

第一，我赢不了。

第二，就算我偶尔赢一次，也会再输掉。

### 💡 精华要点
- 奇迹思维：相信什么好事儿都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而且应该发生在自己身上。人们总是不能很好地评估、鉴赏和珍惜奇迹的稀有程度。
- 借用物理学和经济学中的三个定律避免“奇迹思维”：
- 1.“能量守恒”：好东西总是稀有的。
- 2.“市场均衡假设”：不存在神奇到高出一般水平一大头的力量。
- 3.“热传导”：就算运气好，得到了一个好东西，你也留不住。
- 不是“别相信奇迹”，而是“别指望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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