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先斩后奏”的边界在哪里？

> 读者 唯一的恩惠：
> “与其事前请求允许，不如事后请求原谅。”
> 我感觉这条就是典型的那种虽然正确，但会让人上瘾的道理——“尝到一次甜头之后，就抑制不住总想再来一次的冲动”。
> 在不合时宜的情形下，用的次数多了，会不会被贴上“妄人”的标签，反而得不偿失呢？又或者这个道理有边界清晰的使用范围？

> 万维钢

这个问题的本质是，作为一个 player，一个“士”，在什么情况下，可以用先斩后奏的方式做一些不一定符合有关规定和社会规范的事情。正常情况下每个人都应该做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但是也有特殊的情况。

首先我们应该对“法规”有两个正确的认识。

第一个认识是法规本身，也有一个“合法性”。法规都是人制定的，提耶尔这本书分析了，有些法规，因为历史、或者利益集团、或者制度建设的原因，不一定适合当前的局面，那么人不应该被法规所限制死。

社会上绝大多数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守法的。但是政治学家、法律专家做过很多研究，人们守法的主要原因并不是害怕违法之后会遭到惩处，而是出于对这个法律的认同。也就是说认同它的“合法性（Legitimacy）”。法律和规章制度的权威不是它们的惩罚力度，而是来自合法性。

“合法性”可不完全是程序正义，更是事实正义。所谓合法性，就是你这个东西的存在，是否具备正当性。我们专栏以前讲过 [1]，如果一个学校的老师不能平等对待所有学生，而是专门偏爱一两个学生、忽略其他学生，如果一个地区的警察执法不公平，这样的老师和警察就算都是持证上岗，他们的权威也没有真正的合法性，学生和老百姓也不服他们。那么同样道理，如果大家都认为这个法规不合理，你就算违法，也能得到理解。

像禁止盗窃和抢劫这样的法律，人人都认同，那么就算警察不在场，老百姓看见了也会出手制止犯罪，这样的法律是不能违反的。但是像城市不允许摆摊这样的法规，你要说对吧也有道理；你要说不对吧，人家农村来的小商贩，交不起管理费，偷偷在路边摆个小摊也的确可以理解，一般人看到了也不会举报。

第二个认识是法规本身也在演化，而且法规的演化很多时候就是被违法者促成的。你要按哈耶克的理念，所有法规都应该是在社会中自发演化出来的，根本就不应该由政府强行规定。但是现实中为了方便起见，很多法规都是政府部门直接就颁布了，那万一这个部门搞错了怎么办呢？它需要得到反馈。

人们经常说邓小平是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但是你考察历史，改革开放并不是设计出来的，而是摸着石头过河演化出来的 —— 正因为是演化出来的，它才这么伟大。而这个演化的过程，之所以这么稳当，没出什么特别激烈的大问题、没犯什么崩溃性的大错误，就是因为它是自下而上的演化。

也就是下面先突破有关规定的边界探索一下，发现结果挺好，上面默认，然后索性修改那个规定，改为合法。

小岗村搞分田单干，不是根据上级精神进行的。是小岗村的18 户农民签了生死状，“瞒上不瞒下”，先大胆干了，上级默认了，完了才给的精神。

这个道理是如果你要先斩后奏，最好不是单纯为了自己的私利，而是给其他人也提供方便。你瞒上，就别瞒下。

我举个例子。我们知道现在学术期刊是个很好的生意。本来各项科学研究都是政府出钱资助的，研究成果就应该属于全体人民。但是国际上最主流的那些学术期刊却都是私营的。他们一边收着科学家投稿的版面费，一边还收着各大学和研究机构、以及个人阅读这些论文的订阅费，利润极为丰厚。那么现在就有一个 —— 也可能是几个人 —— 弄了个网站叫 SCI-HUB（https://sci-hub.tw/），允许你免费阅读主要期刊的学术论文。

这件事儿是不合法的，这个网站多次被封，经常换地方，但是一直存在，而且我看最近几年已经相当稳定了。大家都知道它的存在，你还可以用比特币给它捐款，但是除了那些期刊之外没人谴责它，连政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什么？因为人们相信论文应该是免费的。我希望这件事下一步的发展是各国修改法律，强制要求政府资助研究发表的论文必须免费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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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你还要最大限度地尊重法律。法律不是用来违反的，如果人人都打着高尚的旗号违法，那也不行。这个心法在哪呢？我再举个例子。

道德哲学家非常喜欢的一个思想实验是“电车难题”。说有一辆电车正在轨道上高速前进，轨道前面躺着五个人。电车和五个人之间有一座桥，桥上坐着一个胖子。把胖子推下桥，胖子会被电车撞死，但是能救下五个人；不推胖子，桥下五个人就得死。请问你会推那个胖子吗？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009/11/202009112044279694078745.jpg)

我不会推的，因为这违法。那五个人为什么把自己置于危险之地我不知道，但是那不是人家胖子的责任，胖子是无辜的。如果说为了救人就可以随便牺牲一个人，那这个社会就太可怕了，人人都没有安全感。我遵守不得伤害无辜者的法律，那五个人该死就死吧。

那你可能会问，如果牺牲一个胖子救下的不是五个人，而是一万个人呢？对这个问题，我听到最好的回答来自经济学家史蒂文·兰兹伯格（Steven Landsburg）。兰兹伯格说在这种情况下可以推胖子，但是推胖子的那个人必须接受故意杀人的罪名。胖子不能白死。你要拯救世界可以，但是你自己得为此承担责任，你不能随便拿别人的生命做自己壮举的工具。

然后接下来，这个杀人罪应该怎么判决，那是另一回事。也许推人的“英雄”就以身殉道了；也许法庭认为情有可原给个从轻发落；也许法庭先重判，然后总统给个特赦 —— 这都行，但是杀人罪这个罪名必须成立。否则法律的权威就没有了，下次就会有人为了救助自己的家人、甚至为了救助自己，而随便牺牲无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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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个局面是多方博弈的局面，企业家作为一个 player 并不能单方面决定自己的命运，这其中有风险。如果要违法，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应该先做好接受惩处的思想准备。而企业家的义务本来就是承担风险。

> 读者 人生は夢のごとし：
> 考试资格证是为了防止行业内乱象丛生，但有些却是有手艺但对考试不擅长，而有些是只擅长考试却不擅长手艺，面对这种矛盾需要怎么解决呢？

> 万维钢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让私人组织考试和认证，让认证者负责认证的准确度，然后各个认证之间展开竞争。比如像程序员之类的工程师，现在有微软某某资格认证、思科某某资格认证，都不是强制的。你认为考一个能给自己加分就去考一个，那些认证者为了吸引人们来考就会尽量确保这个认证有足够的含金量。各个公司用人自然会考虑这个认证的口碑到底行不行。

只要不是政府强制的，允许竞争和演化，情况就会好很多。比如美国大学录取参考的 SAT 考试、研究生录取参考的 GRE 考试、外国学生证明英语水平的托福考试，都不是由政府主办、而是由私人公司主办的考试。各大学多数会要求申请者提供这些考试的成绩，但是也有的干脆就不要求；有的就算要求，也不是分数越高越好，可能只作为一个门槛。

而这些考试到底能不能考出能力来，那是那个考试公司（叫ETS）最需要操心的事情。因为大学真有可能干脆不认你这个考试，所以它最怕大学不认，它一定要想方设法让这个考试能反映学生的能力，它每年做大量的研究，想方设法让考试公平有效。

事实上现在就有很多大学认为 SAT 考试鼓励应试教育，正在淡化 SAT 的重要性，更愿意看像“大学先修课程（AP）”这些项目。那 AP 是谁组织的？也是一家私人公司。而如果有个大学认为所有这些项目都不准确，我就认准了这个学生行，我就要录取他，那在理论上也可以。

私人公司要不要看认证来录取员工，那就更是怎么都可以了。

也就是说真正的权威和声望应该是人们自由选择的结果，正所谓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得到学分”如果好好搞，我看也是个很好的认证。

事实上有人认为，我们还可以再“激进”一点：货币的权威也应该来自民间 —— 应该把铸币权交给私人。中国历史上，在西汉年间，就曾经有过私人铸币的时代，各种货币展开竞争，最终脱颖而出的货币非常稳定非常好使。真实情况往往不是劣币驱逐良币，而恰恰是良币驱逐劣币。历史上的货币危机都是政府垄断铸币权之后单方面搞超发造成的。

> 读者 Barry Allen：
> 如果现在美国人都对政府极其不信任，那是什么在维系着他们的信心呢？他们不应该都逃离这个政府吗。

> 万维钢

美国人对联邦政府的确是非常不信任，但是对州政府、特别是自己所在地区的地方政府，还是比较信任的。美国体制跟中国不一样的一个地方是它是一个联邦制国家，各州拥有一定的独立性。州长是民选而不是中央任命的。

联邦政府拿走了所得税的大头，但是地方政府也拿到一部分所得税，再加上有消费税，特别是房产税，还是很有能力处理本地事物的。跟一个美国人的生活最息息相关的，首先是他所在的这个小地区的富裕程度。富人区税多，政府就可以提供更好的教育、治安和其他公共服务；穷人区的政府没钱，就办不了事。而联邦政府的收入大头又投入到社保和医保这些不能动的花费之中，对个人生活的干涉非常有限。

所以典型的美国人 —— 特别是那些不是知识分子的、勤劳朴实的美国人 —— 最关心的是本地事物，而不是新闻里的“国家大事”。我感觉美国的地方民主搞得还是很好的，人们的意愿可以反映出来。本地事物本地决定，有点自治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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