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噪声》9：判断力批判

请原谅我使用了一个康德式的标题。这是卡尼曼《噪声》这本书的最后一讲，我们来说一点康德也可能会感兴趣的话题。卡尼曼说要想降低判断噪声，要想保证「决策卫生」，就得走流程，就得按照固定的标准量化，就得遵循严格的信息披露纪律。这些都是对判断者的管理。那你可能会觉得这是不是太死板了、太不自由了，难道真正的重大决策不应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吗？难道伟大的发现不都是神来之笔吗？

我首先得澄清的是卡尼曼这里说的是*判断*，不是生活，也不是创造。你的生活当然可以多姿多彩，创造当然可以天马行空 —— 但是这里的忠告是，那些自由行动，最好是建立在合理判断的基础之上。

你说我周末就不去健身房，我非得一个人去无人区爬山 —— 可以，但是你最好先判断一下安全性。你说我就不跟主流一样，我非得投资一部非主流电影，那你也应该先判断一下成本。总是先有预测性判断，再做评价性判断。

接下来更大的问题是关于判断本身的。为什么做判断非得有这么强的“机械味儿”，判断者为什么不能多点“思考自由”呢？

这里面有哲学。要说清楚这个问题，我们先要辨析三个概念：「自由裁量权」「标准」和「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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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的那个思考自由，应该叫「自由裁量权」，英文是「Discretion」。它的意思是在一定的范围内，你有权自行选择该怎么做。Discretion 是一个权力，所以它有一个所有者。比如师父带着徒弟去做一个项目，那你说做事过程中具体的某一个选择，到底是师父说了算，还是徒弟可以自行决定，这就是“谁的 discretion”的问题，应该事先说好。

你对这个事儿拥有 discretion，意思就是这个事儿你不必听别人的，可以自由判断。但是 discretion 的核心可不是“自由”，而是“判断”。比如我们有时候看个什么片，片头打出一个警告信息 ——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106/08/202106081914118043656486.jpg)

「本片内容可能会引起不适或者争议，建议观看者使用自由裁量权。」

注意，这句话的意思可不是说你“爱看不看”，而是说你要“想好了再决定看不看”。你这个自由不是胡作非为的自由，而是自己掌舵自己承担后果的自由。

那什么情况下判断者有自由裁量权呢？这就涉及到标准和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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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准（Standard）」是个常用词，但是在卡尼曼这本书里，它有一个特别的含义，意思是关于做一件事情的“指引”。「标准」的特点是它说的比较含糊，你需要在其中使用自由裁量权。

对比之下，「规则（Rule）」则是严格的，是什么就是什么，你没有自由裁量权。

举个例子。所有国家的政府都不提倡青少年饮酒，但是中美两国的做法很不一样。在中国，青少年饮酒的问题是一个标准。你最好不要喝，但是你要非得喝两口也行，你要去超市买酒人家也卖给你，你自己的事儿自己看着办。在美国，则有严格的法律规定，任何商家不能向 21 岁以下的人卖酒。这就是一条规则，它得到了很好的执行，以至于四五十岁的人买个酒也得给人看驾照。

再比如说，“请小心驾驶”是个标准，“限速120公里”就是规则。“反对职场性骚扰”是标准，“禁止任何身体接触”是规则。“企业必须在可行的范围内给员工提供安全的工作场所”是标准，“消防设施必须经过检查批准”是规则。很多场合同时有标准和规则，比如管理一个网上论坛，“禁止攻击性言论”是标准，而“禁止出现裸体图片”则是规则。

可能有人马上会说，规则不合理，什么事情都有特例，应该使用标准。没错，在一个人人都是优秀的判断者、都能很好地使用自由裁量权的世界里，应该只有标准而没有规则。然而那是不现实的，而标准最大的问题，就是自由裁量权的判断噪声太大。

我们讲了法官的例子。如果一个案子落在这个法官手里就是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落在那个法官手里就是有期徒刑六年，人们就会认为这太不公平了，人们就会呼吁把标准改成规则。

规则没有噪声，因为根本不需要判断。但是规则可能会有偏差，而且容易僵化。刘晗在《想点大事》这本书中就讲，法律会故意保留一些“模糊性”。比如“公司应当为本公司工会提供必要的活动条件” —— 什么叫“必要”？“一般的公司要设立监事会，但股东人数较少或者规模较小的有限责任公司，可以设一至二名监事，不设监事会” —— 什么叫“规模较小”？刘晗说：

「立法者用类型化的语言作出规定，然后把解释权和判断权一级一级地下放给行政机关，让这些机关出台相应细则，或者让司法机构在具体的案件中行使自由裁量权进行解释和判断，这样才能真正解决问题，也才能让法律适应未来的社会变迁，而不至于频繁修改。」

你看，到底使用标准还是规则，其实是个成本问题。规则因为不需要判断，使用时的决策成本低，可是它必须频繁修改，制定规则这个决策的成本高。标准需要判断，使用时的决策成本高，但是制定标准的决策成本低。

但是比决策成本更重要的则是犯错成本。给你自由裁量权，你万一判断错了，我们受得了吗？给规则还是给标准，本质上是自由裁量权在谁手里的问题：到底应该在“上级”或者“立法者”手里，还是应该在“下级”或者“办事人”手里？

卡尼曼的洞见在于，你的判断力有多好，以至于我们有多信任你，你就有多大的自由裁量权。

说白了，就是判断力越大，责任才能越大。

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判断自由？是不管不顾为所欲为吗？是不讲公平、今天重奖这个明天重罚那个吗？是胡乱给患者开药吗？当然不是。

你自己的判断有章法，我们才能放心不给你制定强制的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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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样的人判断力强，以至于配得上自由裁量权呢？卡尼曼说，这样的人有三个特点。

第一，他们有专业知识。

知识不是用来推翻的。专家之所以是专家，是因为他们掌握行业规范，他们知道深浅的微妙拿捏，他们的判断是建立在真实场景的经验之上。

所有专业知识都有一定的模糊性，留下了解释的空间。而在那个空间内怎么运用自由裁量权，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经验。

我们听说过有数学神童有音乐神童、体育神童，但是我们从来没听说过有“神童医生”、“神童法官”。没人敢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给自己制定手术方案。你再神，没经验也做不了这种专业判断。

第二，判断力强的人智力水平往往比较高。

卡尼曼这本书最让我感到意外的一个结论就是智商对判断力的作用。你要预测一个人的职业表现，特别是高难度复杂工作中的表现，智商 —— 心理学家更现代的指标是「一般心智能力（General Mental Ability，GMA）」 —— 比性格、比工作经验、比任何其他指标都重要 [1]。

智力水平和高难度工作表现之间的相关系数高达 0.50。这大概是《噪声》全书最大的一个相关系数。卡尼曼说，像律师、化学家和工程师这样的高地位职业，其从业者的智力得分没有一个低于平均水平的。

你可能记得格拉德威尔在 2008 年出版的《异类》这本书中有个说法，说智商之于成就就如同身高之于篮球：打篮球你肯定需要一个很高的身高，但是这里面有个上限 —— 身高到一定程度就够了，再高反而有反作用。

然而卡尼曼引用 2013 年的研究说，智商的作用其实没有上限。哪怕是 GMA 处于前 1%的人之间互相比较，也是 GMA 得分越高成就越高。当今那些财富五百强公司的 CEO、那些亿万富翁们，他们不但比普通人聪明，而且比聪明人聪明。

那么如此说来，智力超高的人其实并不是像“雨人”那样的怪人。事实上“雨人”的智力并不高，只是特殊而已。真正智力高的人判断力也高，这是因为他们更能避免偏差和噪声。

不过要想成为最好的判断者，你还需要另一项能力。

优秀判断者的第三个特点是谦逊的认知风格。

我们专栏专门讲过「智识的谦逊」[2]。卡尼曼介绍说，现在心理学家已经发明了好几项标准化测试，来测量人的认知风格。

有个测试叫「认知反思测试（Cognitive Reflection Test，CRT）」，它测量的是你做出一个判断之后，能不能迅速反思一下，看看自己有没有错误，你能不能遏制自己匆忙下结论的冲动。比如有个问题是“假设你在赛跑，你超过了第二名，请问你现在是第几名？”

一般人脱口而出是“第一名” —— 那你就错了。正确答案是超过第二名，你就是现在的第二名。如果你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能多想一步，遏制住自己脱口而出的冲动，你就有认知反思能力。

心理学家发现，认知反思能力越弱的人，越容易相信鬼魂、占星术那些东西，越容易信假新闻。

还有一个测试叫「认知需求」，是看你愿不愿意自己思考寻找答案，而不是吃现成的答案。比如如果你看电影很不喜欢被“剧透”，你喜欢自己破解悬念，那你的认知需求就比较高。

而对预测来说，更重要的风格是「开放性」。开放性是说你愿不愿意寻找跟自己的假设矛盾的信息，你能不能考虑别人的不同意见，考虑新的证据 —— 你是否允许自己被相反的论点说服。开放性高的人能随着新信息积极修改自己的预测。

说白了，高水平判断者绝对不能是那种死板的、一根筋的人 —— 可是他们也绝对不是没有章法、胡乱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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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要的“自由裁量权”中的“自由”到底是什么呢？是探索的自由、是调动一切有用信息的自由、是学习相关知识的自由、是直接运用逻辑而不必接受生硬命令的自由 —— 不是自由放任的自由。自由裁量权不是“我心中想是什么就是什么”，而是“我发现世界是什么就是什么”。

如果你的判断力强，你就配得上拥有标准；如果你的判断力弱，你就只能拥有规则。可是什么叫判断力强呢？恰恰是善于运用判断规则。

这样说来，“判断者”有个悖论 ——

如果你尊重规则，你就可以不遵守规则；如果你不尊重规则，你就必须遵守规则。

再厉害的人，也得认这个命。要不怎么连宋神宗都说，「快意事便做不得一件」。

（The End）

### 💡 精华要点
- 1.「自由裁量权」，是在一定的范围内，你有权自行选择该怎么做。
- 2.「标准」是关于做一件事情的“指引”。它说的比较含糊，你需要在其中使用自由裁量权。
- 3.「规则」则是严格的，是什么就是什么，你没有自由裁量权。
- 4.“自由裁量权”中的“自由”是探索的自由、是调动一切有用信息的自由、是学习相关知识的自由、是直接运用逻辑而不必接受生硬命令的自由 —— 不是自由放任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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