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让世界讲得通》6：比「狐狸」厉害的人（完）

蒂姆·哈福德的《让世界讲得通》这本书总共说了十个统计学教训，我们前面已经讲了七个。第八个教训是统计机构一定要保持自己的独立性和中立性，应该只为事实而不为权力服务。第九个教训是图形往往比数字更有说服力。这两个道理都很明显，因为专栏有「出版偏倚」，咱们就不细说了，最后这讲咱们直接说第十个教训。

第十个教训是保持开放的心态。这句话听起来是老生常谈，但是开放心态恰恰要求你不要老生常谈。这里面有真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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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必知道一个典故叫「狐狸与刺猬」。这本是哲学家以赛亚·柏林发明的一个比喻：狐狸知道很多小事，而刺猬知道一件大事。后来心理学家菲利普·泰特洛克（Philip Tetlock）搞了一项历时将近二十年的研究，证明像政治学家、智囊和外交官这样的所谓政治问题专家，对政治事务的预测准确度，并不比普通人更高 —— 其中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狐狸型专家。泰特洛克 2005 年出了本书叫《狐狸与刺猬：专家的政治判断》，说狐狸型专家的预测准确率明显高于刺猬型专家，从此“狐狸”就成了学者的榜样。

我特别想提醒你的是，所谓狐狸型专家，绝非仅仅是“什么都懂一点”的人。博而不精并不是优点。你要想在学界立足，必须系统性地掌握一两门学问。你得有点刺猬精神，深耕一个领域，练就一身硬功夫，遇到事情才能拿出好主意来。我们不能读那么多书就学会一个“啊，我是狐狸，所以我什么都不信。”一根筋的专家固然不是好的预测者，但是比只会怀疑一切的人有用多了。

用做预测的方法考教专家其实不太公平，专家的作用是遇到事情能拿方案拿主意而不是做预测，正如球星也不会预测比赛，但是球星很有用。那怎么才能既有专家的本事，又能预测准确呢？

从 2011 年开始，泰特洛克又搞了一项关于预测的研究。这回是直接招募世界各地的专家和爱好者参加预测比赛。你需要对真实世界中正在进行的一些紧迫问题做出预测，而只要事情还没尘埃落定，你可以随时登录比赛官网，对自己的预测进行修改。泰特洛克在这项研究中也发现了一个群体，他们的表现远远好于其他人。2015 年，泰特洛克又出了一本书，叫《超预测：预见未来的艺术和科学》，专门描写了这个群体。

这个群体身上的特点比之前那个研究发现的“狐狸”更为突出。他们被泰特洛克称为「超级预报员（superforecasters）」。

超级预报员有四个关键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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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特点是，超级预报员都是从“基础比率（base rate）”出发去做预测。基础比率这个概念是丹尼尔·卡尼曼提出来的，我们专栏前面讲过 [1]。所谓基础比率，就是这件事儿一般的概率是多少。

比如你要判断一对新婚夫妇将来会不会离婚，最好的办法不是先看你对这对夫妇了解多少，而是先看看现在像他们这样的夫妇，一般的离婚比率是多少。人们总觉得自己是特殊的，其实人与人之间的相同点远大于不同点。基础比率给你的预测提供了一个非常靠谱的参照物。从这个比率出发，根据当事人的具体情况稍作调整，是个好办法。

泰特洛克发现，哪怕你仅仅是给参赛者搞个一小时的“基础比率方法”培训，都能大大提高他们的预测水平。

超级预报员的第二个特点是对自己的预测结果有一个记录。这听起来是非常基本的一步，但是很少有人能做到。

当你买下一只股票的时候，你会做一个记录，写下自己为什么买，对它未来的涨势有什么预测吗？等到这只股票跌到你不得不割肉的时候，你会找到当初的记录，反思自己的预测吗？有反馈才能有进步，但是人们总是不愿意回顾自己的失败。

第三个特点是频繁更新预测。超级预报员密切地关注着事情的进展，他们会经常回来，登录网站更新预测。这听起来像是致胜的一手，毕竟随着事态发展，各种趋势的概率一直在变动，如果比分已经 2:0 了你都不愿意把平局的预测改成赢球，你肯定不是个好的预报员。

但频繁更新并不是绝对的致胜特点。哪怕是对于那些只有一次机会、不能更改预测的比赛，超级预报员的表现也是明显更好。

起决定性作用的是他们的第四个特点，愿意改变自己的想法。对一般人来说自己的观点是要捍卫的，对超级预报员来说观点是要检验的。

观点应该随着事实发生改变 …… 你要不是专家，这句话听起来真的很简单 —— 那是因为你根本没有观点。只有专家，才能体会到改变观点有多难。

泰特洛克的发现就说到这里。接下来换回哈福德，他说了两个经济学家的例子，一个是约翰·凯恩斯（John Keynes, 1883－1946），一个是欧文·费雪（Irving Fisher, 1867－1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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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恩斯无需介绍。费雪是跟凯恩斯同时期的经济学家，他对现代人的影响力显然不如凯恩斯，但是他对经济学这门学问的贡献可能不亚于凯恩斯。费雪是计量经济学的开创者之一。他推崇数据和统计学，追求理性的决策。他是用科学方法指导健康生活的开创者，可以说是最早的生活黑客。他把自己关于宏观经济学的研究结果商业化，把自己对经济的预测向媒体出售。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101/12/202101122134232353207013.jpg)

在费雪和凯恩斯都活着的那个年代，人们认为他俩是齐名的经济学家，他们在老百姓之中有同样多的粉丝。那为什么后来凯恩斯越来越红，费雪的声望降级了呢？

我们多次讲过一个心理学现象叫“峰终定律”，一个人一生的结局，往往决定了世人对他的评价。作为经济学家，凯恩斯和费雪都曾经亲自下场炒股，而且两人都取得过很好的成绩，都赚过很多钱。但是对比之下，费雪的结局很不好：在 1929 到 1932 年的美国大股灾之中，费雪当退不退一意孤行，陷入愿望思维，不但输光了钱，还欠了一身债。

这可不是经济学家该有的水平。费雪在之后继续搞学术研究，晚年还写了一本分析大萧条的书，他的学术声望保住了，但是他的公众形象完了。要知道你以前可是教人炒股的大师啊。

你可以想见，费雪是一只刺猬。费雪的确非常固执 —— 但是凯恩斯也是刺猬啊，凯恩斯也很固执，凯恩斯不接受批评。可是凯恩斯炒股的结局就很好，这是为啥呢？

哈福德说，仅就炒股这件事儿而言，凯恩斯和费雪的做事风格有三个重大区别。

第一，凯恩斯曾经遭受过多次投资失败，而费雪是一路成功走来的。

两人都没有预测到 1929 年的大崩盘，但是他们的反应很不一样。凯恩斯失败过，他知道自己这次可能又看错了，所以他愿意承认失败，改变策略。而费雪在此之前对宏观经济的判断从来没错过，他非常自信。

第二，凯恩斯可以改变策略，而费雪不能。

凯恩斯曾经认为自己可以预测经济周期，当他经历过几次失败之后，干脆就放弃了预测。他的新策略是干脆不管宏观经济了，选几个好公司，买了他们的股票就拿着不动 —— 你看这不就是“价值投资”吗？事实上巴菲特很爱引用凯恩斯的话。

可是费雪不能改变策略，因为费雪有偶像包袱。费雪对宏观经济的预测是直接卖给公众的，粉丝已经认准你了，你得有 skin in the game 啊，你不能变。

第三，也是最深刻的区别在于，费雪坚信未来是可以预测的。

费雪认为一切都应该服从逻辑和理性，经济就应该服从他的理论模型。费雪是个什么人呢？他 1915 年出过一本畅销书叫《如何生活：基于现代生活的健康生活规则》（How to Live: Rules for Healthful Living Based on Modern Science），这本书里连日光浴的持续强度和时间、连吃饭的时候怎么咀嚼、连走路的时候每只脚向外的角度都给你规定得清清楚楚。

凯恩斯虽然也很强势，但是毕竟还（被传说）说过「当事实改变了，我就改变想法」这样的话。

费雪是不会改变想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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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哈福德说的第十个教训是你得允许自己改变想法。可是我们怎么才能从愿望思维和确认偏误里跳出来，怎么才能说服自己去接受不一样的想法呢？

耶鲁大学研究者丹·卡汉（Dan Kahan）曾经做过一系列关于确认偏误的研究。他跟此前的研究者一样，发现人们分析一个什么事物，常常是往符合自己的政治理念的方向分析。他还发现专业知识并不能让人摆脱偏见，专业知识越强的人反而可能越爱捍卫自己的观点。但是在 2017 年，卡汉和合作者找到了逃离这个思维陷阱的解药 [3]。他们发现，有一种特点，凡是有这个特点的人，就不会陷入确认偏误。

这个特点是「科学好奇心（science curiosity）」。好奇心强的人喜欢打听对方阵营的人是怎么想的。他们越打听就越互相了解，越互相了解就越减少隔阂。你要是说的有道理，他们可能会改变自己的观点，接受你的观点。

好奇心强的人平时喜欢纪录片而不是明星八卦节目。他们读自己专业以外的科学书籍。他们非常喜欢那些带给人惊讶的、挑战世界观的话题。面对矛盾，他们不但不焦虑，而且还觉得很有意思。

所以要有开放头脑，要不做费雪，要成为一个比狐狸更厉害的人，你最应该有的品质是好奇心。

我们以前讲过，好奇心是学习的调控器 [4]，好奇心的大小是由“你想知道的知识”和“你现在已经知道的知识”之间的那个差距决定的。这么说的话好奇心产生的条件相当苛刻 ——

首先你得有一定的知识，然后你还得想知道别的知识。你得有观点，然后你还得关心不一样的观点。自己没有观点的人对*一切*观点都不在乎；只信一种观点的人对*别的*观点都不在乎。只有好奇心，能让你不是这两种人。

要这么说的话，我们喜欢能提供意外的新闻其实是个好品质：说明你很懂，而且说明你在乎。

### 💡 精华要点
- 统计学的第十个教训是保持开放的心态。
- 首先你得有一定的知识，然后你还得想知道别的知识。你得有观点，然后你还得关心不一样的观点。自己没有观点的人对*一切*观点都不在乎；只信一种观点的人对*别的*观点都不在乎。只有好奇心，能让你不是这两种人。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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