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思考的乐趣6：才华和野心

我在微博看到一个北大化学博士的故事。他一路努力学习，考上北大也丝毫不敢懈怠，毕业就读研，总算拿到了博士学位，却发现自己的专业比较狭窄，就业形势并不好。而他的一位中学同学，成绩一直不如他，而且还贪玩，一路玩着上了北京邮电大学，毕业就去做了程序员，现在一个月收入五六万，人人称赞。博士就提出了一个质问：“凭什么我辛苦二十年，现在却比别人差那么多？”

这不是一个好问题。我们应该把眼界稍微放宽一点。北京邮电大学并不好考，同学玩着就能上北邮，说明智商很高；北大化学博士的出路其实也不会太差。眼界再放宽一点，博士根本不应该跟自己的同学比较，也不应该等到这时候才想起来比较 —— 世界上有无数个学习没你辛苦收入却比你多的人，而且这个局面不是在一天之内发生的。

如果要严肃对待自己的命运，我们应该尽早把真实世界的成长路线调研明白。学历和收入有强烈的正相关，但并不是一回事。

我看个人的学识和财富的关系，大约有点像国家的“民主”和“繁荣”的关系。民主并不能保证带来繁荣，像乌克兰一民主，经济反而不行了。那你能说民主是个坏东西吗？事实是民主和繁荣是两码事。同样繁荣的两个国家，人民更喜欢民主的那一个；同样民主的两个国家，人民更喜欢繁荣的那一个 —— 民主和繁荣都是人的需求，只不过不同的人需求程度大小不一样而已。说我们为了繁荣就应该不要民主，就如同说一个人应该为了赚钱不要学识。

化学博士对化学达到很深的理解，这是个好事儿，那些功夫并没有白费，是真学问。学问能让你“配得上”财富，但是并不一定能带来财富。

那如果一个有学问的人说我也想赚点钱，他应该怎么办呢？

咱们继续讲泽娜·希兹的《恍惚在思考中》这本书。我希望用这一讲帮你把这个问题彻底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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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个人一直只是上学没经历过社会，特别是在中国这个有科举考试传统的国家，他很容易产生一个幻觉，认为“学识应该得到奖励”。我们幻想国家有一个中央机构，看谁有才华就多给谁发钱，给少了就是不公平。其实你只要学点经济学就知道，财富分配本质上是个信号和激励机制，看的是你*做*什么，而不是你*是*什么。

然而有很多有才华的人，不愿意做事。

学习不等于做事。希兹讲到这儿用的例子是一部意大利小说，叫《那不勒斯四部曲》 。小说的作者是个不愿透露身份的神秘人物，我们只能猜测她是一位女性。这个小说特别火，它的第一部已经被拍成了电视剧，叫《我的天才女友》。

小说讲的是两位出生在那不勒斯的女性，作为朋友，一生的故事。她们一个叫埃莱娜，也就是小说作者用第一人称写的那个“我”；另一个叫莉拉。埃莱娜和莉拉，代表知识分子的两种生活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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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两个人的学习成绩都是最好的，远远好于同年级的男生。当时的那不勒斯非常贫困，读书是那一代人摆脱命运、前往大城市的唯一出路，而这条路特别窄，两人都在努力争取。但是她们并不是只知道读书。两人一起凑钱买了一本奥尔柯特的《小妇人》，一起反复读，一起收获了艺术的快乐。

两人之中，莉拉是更聪明的一个。她成绩比埃莱娜好，关键是特别有创造力。她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特别，敢做一些一般小孩 —— 更不用说小女孩 —— 不敢做的事。莉拉在埃莱娜眼中充满魅力，埃莱娜表面上不服气，实际上暗自都在模仿莉拉。

然而这可不是一个提供爽点的小说。完全是因为家庭原因，埃莱娜可以去好学校读中学，而莉拉只能辍学，在家里的鞋店帮忙。这纯粹是命运的安排，谈不上什么个人奋斗，但是接下来就不一样了。

在命运的分叉点上，莉拉把自己的几个日记本交给埃莱娜保存，因为她觉得自己的父亲和哥哥不会允许她再玩这些东西了。那真是天才的笔记本。上面画着画，有大自然、有身边的事物。莉拉还写了很多感悟。埃莱娜对笔记本爱不释手，她反复读过，全都记住之后，却是把笔记本扔进了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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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莱娜脱离了那不勒斯，上了大学，找到一个学术职位，而且找到一个同样搞学术的丈夫。他们赢得了声望和地位。然而小说作者把埃莱娜 —— 也就是小说里的“我” —— 和她丈夫描写成了一心只想往上爬的人。

夫妻俩表面上很有才华，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但是并没有真正的创造力。他们似乎并不真的热爱学问，只是把学问当成竞争的手段。

而对比之下，莉拉没有机会继续上学，反而保持了创造性的天性。莉拉长到十六岁突然变得非常漂亮，有众多的追求者。可惜可能是为生活所迫，莉拉嫁给了一个有钱但是人品不好的男人，婚姻很不幸福，后来不得不带着孩子从家中出走。

但就是这样，当埃莱娜回到那不勒斯见到莉拉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比不上她。

莉拉任何时候都对世界有一种自发的、率真的兴趣和能量。原本死气沉沉的东西，莉拉只要一染指，就变得充满活力。莉拉总能让埃莱娜感受到世界真实的一面。两个人只要在一起，埃莱娜的智力兴趣就被莉拉激发出来，可是离开莉拉，埃莱娜自己就怎么也找不到那个感觉。

希兹评论道，莉拉这个人之所以那么有吸引力，就是因为她琢磨的都是“无用之学”。莉拉有创造、有想法有思考有见识，但是她并不用这些东西去建设什么，反而是用来破坏。她就那么随意地把才华虚掷，仿佛学问本来就是用来浪费的。

莉拉，只为了自己而存在。

埃莱娜跟丈夫除了聊聊政治就没有别的话可说。她一路拼搏进入了城市知识分子的圈子，可是因为起点低，总感觉有一种自己配不上这里的情绪 —— 在心理学上，这叫“冒充者效应”。埃莱娜很想证明自己，就决定写小说。

埃莱娜写小说的灵感，全都来自莉拉。莉拉对此完全了解，但是毫不介意。两人的友谊一直保持着，时不时地在像小时候那样讨论。莉拉成了埃莱娜的缪斯女神。

埃莱娜的小说大获成功，她一本接一本地出小说。而莉拉什么都没得到。

大概是两人六十多岁的时候，莉拉做了最后一个惊人之举。她抹掉了自己在世界上所有的痕迹，从此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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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四部曲》描写了一段奇特的友谊。你看这样的小说是不是比爽文更能让我们认识世界和产生思考。我们应该怎么理解埃莱娜和莉拉的命运呢？

莉拉有天才级的才华，但是没有取得任何成就。她自己也许认为这没什么，但是如果你觉得这很遗憾，那莉拉欠缺的是什么呢？

不是运气。希兹认为，莉拉缺少的是野心。

为了学习而学习，等于为了自己而学习，才华是自己的享受，这完全没问题。但是如果你除了为自己之外，还想出来做点事情，那你就得跟世界有一定的对接才行。你得虚心接受训练，你得耐心跟人合作，你得苦心做各种没意思的事，完了你还得忍受一次次的失败。可能写成一本小说需要作家做一件特别爽的事儿，那就是挥洒才华 —— 同时还需要做 99 件没意思的事儿。

那是什么东西支撑着那些了不起的艺术家去做那些没意思的事儿的呢？是野心。

有的人只有野心，为了野心什么都做。埃莱娜愿意只是为了取得成就而做事。但是莉拉不愿意。莉拉绝不向任何事物妥协，因为莉拉没有野心。

莉拉对做自己很感兴趣，对做事没兴趣。

莉拉的笔记本，被埃莱娜扔了。莉拉少年时代曾经写过一个小说，然后自己烧掉了。给埃莱娜的小说提供灵感的日子里，莉拉自己也在创作一个什么作品，但是她从未示人，最后跟自己一起失踪了。而对比之下，埃莱娜做每一件事都做成了，而且都起了作用。

希兹还让我们特别注意，莉拉完全不享受生孩子，她认为那简直就是酷刑，而埃莱娜对生命很有激情。埃莱娜很“生生”，而莉拉不是。

有些读者可能认为埃莱娜在小说的结尾超越了自我，不再是一个只想往上爬的人。希兹则认为埃莱娜从来都不只是那样的人。埃莱娜如果没有对艺术的追求，又怎么能写出那样的小说呢？也许作家故意理想化了莉拉、故意拉低了埃莱娜。也许《那不勒斯四部曲》是一部半自传小说。也许莉拉这个人根本不存在，是作家为了反思自己而故意创造出来的理想人物。

作家把两个女孩摆在我们面前，就好像林黛玉和薛宝钗。我猜每个人都会更喜欢莉拉。但是每个人都会思考，自己是要做莉拉，还是要做埃莱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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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是人生的终极目的，但是人生还有别的目的。奥古斯丁说的猎奇、埃莱娜的野心，也都是目的。如果一个人不在乎别的，就想追求真理，没时间做事，那是求仁得仁，也不会抱怨什么。我认识好几个才华高而野心小的人，生活很幸福，他们真的是自带魅力，你见到这样的人就会心生亲近之感。

但如果一个人搞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一边说着要求知一边又羡慕人家的成就，自己又没有太大野心去狠心做事，那就是人生观不够自洽。

哪怕你搞的是最纯粹的艺术，想要做成，也需要强大的野心。但野心又有一个破坏力量，可能会破坏你的内心。埃莱娜之所以有野心又没失控，可能也是因为她和莉拉的友谊是真挚的，这个友谊让她的内核更大了。

读书人应该怎么跟这个财富世界相处呢？这就好像练内功一样，既要练，又要防止走火入魔：你要避免被虚假的体验迷住，你要追求真理，你要想明白自己要什么，如果要做事就得有野心，但是野心可别失控。

最后咱们再说说为了学习而学习和政治的关系。

### 💡 精华要点
- 读书人应该怎么跟这个财富世界相处呢？这就好像练内功一样，既要练，又要防止走火入魔：你要避免被虚假的体验迷住，你要追求真理，你要想明白自己要什么，如果要做事就得有野心，但是野心可别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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