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信的科学1：世人是那么好骗的吗？

今天开始，我们来讲一本2020年1月28日刚刚出版的新书，《你当我好骗吗：我们相信谁和我们相信什么的科学》（Not Born Yesterday: The Science of Who We Trust and What We Believe），作者是雨果·梅西尔（Hugo Merci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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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梅西尔是巴黎让-尼科德研究所（Jean Nicod Institute）的认知科学家，年纪不算大，但是研究成果很多，他发表论文的 H 指数目前是 29。他 2017 年出过一本书叫《理性之谜》（The Enigma of Reason），我们专栏以后有机会也会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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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西尔现在还不算特别出名，但我料此人日后必定成为像丹尼尔·卡尼曼那种量级的思想家。他的功力比斯蒂芬·平克高一档，比一般的认知科学家和心理学家至少高两档。你将来可能会到处听到他的名字，所以现在应该好好读一读他的书。

在这本书里，梅西尔颠覆了一个学界共识。学术界近年来一直在说，普通老百姓都是很容易被欺骗的，你可以随便忽悠他们。梅西尔说，不是。

这是一个知识的大反转。这不是一本科普书，这是一颗炸弹。梅西尔仔细考察了前人的研究，提出了自己的观点，这是一本好看的学术著作。

咱们中国人特别爱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历史是人民写的”。林肯也有句话，叫“你可以在所有的时间欺骗一部分人，也可以在一段时间欺骗所有的人，但你不可能在所有的时间欺骗所有的人。”我们愿意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但你要细想，这更像是一种美好的愿望而已。现在有很多学者搞研究，找到各种证据，结论都指向“人群是愚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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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测一个人可能比较难，但是预测一群人好像是比较容易的：人群往往都是乌合之众。来个煽动家一忽悠，这帮人就跟他走。媒体上充斥着各种假新闻和谣言，人们甘之若素。保健品的虚假广告都有大市场，人们喝着鸿茅药酒，踩着权健鞋垫，转发着不靠谱的养生秘诀。

中国历史上有过义和团，相信人体能“刀枪不入”，然后真的就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和八国联军的洋枪洋炮对抗。是不是刀枪不入你心里没数吗？你不会先做个实验吗？

梅西尔在书中说了一个更离谱的。18世纪中叶，英国入侵南非。南非有个科萨族部落，一看打不过英国人怎么办呢？有人说只要把部落里的牛杀掉，把牛头砍下来，然后用火烧牛身，这些牛就会变成一支鬼军，以鬼的状态去和英国人战斗。他们真的就杀了几千头牛，也点火了……结果鬼军没出来，英国人把这个部落给灭了。

再比如说，互联网上经常有“意见领袖”这样的说法。一旦发生什么“舆情”，就有人分析说这背后一定有“幕后推手” —— 谁也说不清那个推手到底是谁，但是肯定有人在有组织地欺骗民众。现在更有一些公司，说它们就拥有推手的能力，你要出个什么公关危机，它可以收钱帮你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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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梅西尔这本书的主题就是，这些说法都是错的。

我们专栏刚讲过“伯克森悖论” [1]，你现在知道“选择偏差”这个概念了。前面说的这些事好像的确能证明世人是多么容易被骗，但这里面可能恰恰就有个选择偏差。你看到的都是群众“成功”被骗的例子，但是你没看到那些欺骗失败的例子。

推手公司是吧？我们《精英日课》想进入工矿车间和田间地头，你给我推一个试试？

事实上，用大规模宣传来欺骗老百姓，这件事情是极为不可行的。连纳粹的宣传机器在德国国内的宣传，都没能说服德国老百姓去真正喜欢纳粹。

那你说既然德国老百姓不喜欢纳粹，为什么还支持纳粹呢？为什么一群人会集体去做傻事呢？真正的原因，不是人们愚蠢到真的相信了什么东西，而是他们认为这样做对自己有利。这是一种策略性的选择。

这就是梅西尔的基本论断。

而超乎寻常的论断需要超乎寻常的证据，咱们先来回顾一下主流学术界对群众愚蠢的说法。

关于人群很容易被鼓动被骗这个说法，历史上早就有了。柏拉图就有感于民众太容易被煽动，而坚决反对民主。到了现代，科学家可以用实验来证明人的愚蠢性。

有个著名实验是这样的，请听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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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图中有一条线段，右图中有 A、B、C 三条长度不同的线段。请问右图线段中，哪一条的长度和左图中的一样？

任何人只要看一眼就知道，答案是 C 线段。但是心理学家有个办法能让你答错。

你跟一群人一起做这道题。你还没选的时候，其他人都纷纷表示，答案是 B。请问这时候你怎么办？

当然你不知道的是，其实房间里其他人都是演员，这个实验里唯一的受试者就是你。实验结果是，在群众的压力下，你有 60%的可能性，也会选择 B。你会觉得也许是自己看错了……

还有个实验是这样的。组织几个人 —— 五个就够 —— 在路边站成一排，盯着一个窗户看。其实并没有什么可看的，但是只要你们这么做，旁边路过的其他人就会停下来，跟着你们一起看。大家都不知道在看什么，但都这么伸着脖子看，你说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情景。

还有个著名的“电击实验”。让受试者操控一个旋转的开关，说如果隔壁房间的那个人答错了题，就给他来个电击，来帮他加深记忆……当然被电击都是演员假装的。实验中电压已经加到很高了，演员已经发出了痛苦的叫声，已经都有生命危险了，可是只要实验人员要求受试者进一步加大电压，大多数受试者还是听从了命令。

这就是从众心理，这就是对权威的盲从。你可能在各路公众号文章里听过很多次这样的实验，你说群众是不是愚蠢的？

这些实验本身没毛病。我们专栏讲过格拉德威尔的《与陌生人交谈》[2]，提到过一个“默认真话理论”，也说人就是这么容易被骗。

但问题是这些实验研究的都是一个人、在陌生环境下的应对 —— 它们能说明一群人集体犯傻的事儿吗？很多心理学家 —— 包括经常在我们专栏出场的那个哈佛大学的心理学教授丹尼尔·吉尔伯特（Daniel Gilbert）—— 都认为这些实验就是说明了人是非理性的，是在被情绪驱动，就是会犯傻。

对于群体的愚蠢，人类学家，还有个听起来很合理的解释。

人群要往下一代传播知识，年轻人就得学习。那这么多人，你跟谁学呢？这其实是个很复杂的判断，但我们有三个简单的“启发式（heuristics）”，也就是三种简便方法来做判断。而简单是有代价的：这三个启发式，恰恰对应了三种思维偏误。

第一是“成功偏误（success bias）”。我们看看谁是成功人士，就处处模仿他。比如有个人是非常成功的猎手，你说他到底做对了什么，才打猎这么厉害呢？这个很难讲，所以我干脆就模仿他的一切做法。他的装备、他的走路的姿态、甚至他的发型，我都学 —— 这种学法肯定有问题，这就叫成功偏误。

第二是“服从偏误（conformity bias）”。你看看大多数人在做什么，就跟着一起做。

第三是“声望偏误（prestige bias）”。有时候连到底谁是成功人士我们也不好判断，那怎么办呢？我们看谁的名望大：如果很多人都知道这个人，那这个人大概就是值得我学习的。

这三种判断方法肯定能促进学习，但是也肯定让人们犯了很多系统性的错误。迈克尔·乔丹打篮球厉害，这我服气，可是你要说乔丹代言的内衣都是好的，这就可能是成功偏误了。个人服从集体是一种美德，但是上级让干啥就干啥，也不问对不对，像日本神风突击队弄个自杀式攻击，这肯定就是服从偏误。再比如说，年轻人有偶像其实挺好的，可是那些文艺明星怎么能当偶像呢？有名就代表有能力吗？这不就是声望偏误吗？

你要听人类学家这么解释的话，一般老百姓确实是比较愚蠢的。他们只会盲从众人和权威，根本没有自己的判断。《论语》说“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但是梅西尔说这些主流解释都不对。普通人虽然学问有限，但也没有那么好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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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西尔说，如果人都这么好忽悠的话，这样的社会肯定有问题啊。这是进化劣势！这种经常做傻事的族群怎么可能不在演化中被淘汰呢？

一般学者考察这些欺骗案例，都是在“供给侧”琢磨：总是研究那些骗人的人采取了什么策略，骗术如何高明。梅西尔提醒我们要从“需求侧”去考虑这个问题 —— 同样的骗术，为什么有时候对某个人群就管用，换个时候对另一个人群就无效呢？

根本原因在于，所谓“被骗的人群”，之所以愿意接受那个东西，是因为他们觉得这对自己有利。

这和我们讲过的巴拉巴西《成功公式》[3] 的道理一样，你的成功不是由你决定的，而是由别人决定的：是由受众决定的。不是因为你能力强作品好，而是因为你的作品正好符合了当前人们的一个需要，你才成功。

人们听你的，并不代表就是真的信了你，也许只不过拿你的宣传当个借口，去做对自己有利的事而已。

你看这么一分析，是不是更合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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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下一讲开始讲解梅西尔的理论。你会从这本书中学到一些心理学、认知科学的知识。如果你从事广告之类的工作，你可能还能学到真正能左右一群人的手段。但是更应该学习的，是思辨的能力。

以我之见，这里最根本的思辨，就是“经济学思维”对“心理学思维”，理性对感性。

心理学思维强调人有认知偏误，人是情绪的动物；经济学思维认为人是理性的，特别对于做严肃的事情，是有算计的。

我们专栏去年讲过彼得·里森的《怪异经济学》[4]。你考察历史上那些迷信和怪异的事情，看似荒唐，其实背后都有理性的成分。那你说世界上的事儿，到底多大程度上是经济学，多大程度上是心理学呢？你的头脑中得同时有这两个模型才好。

把这些想法融会贯通，你的思维水平就会上升一档。

### 💡 精华要点
- 学术界近年来一直在说，普通老百姓都是很容易被欺骗的，你可以随便忽悠他们。这本书说，不是。
- 真正的原因，不是人们愚蠢到真的相信了什么东西，而是他们认为这样做对自己有利。这是一种策略性的选择。
- 人们听你的，并不代表就是真的信了你，也许只不过拿你的宣传当个借口，去做对自己有利的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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