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思考的乐趣1：为学而学

今天开始我们来讲一本由女哲学家写的书，希望能激发你对人生意义的思辨。泽娜·希兹（Zena Hitz）是安纳波利斯圣约翰学院（St. John's College in Annapolis）的古典哲学教授，她今年五月26日出版了一本新书，《恍惚在思考中：智识生活的隐秘乐趣》（Lost in Thought: The Hidden Pleasures of an Intellectual Life）。这本书说的是如果你不是为了什么别的目的，而是为了学习本身而学习，那是一种什么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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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书有什么了不起的呢？这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书。希兹的经历配得上是个哲学家。

希兹出身于自由知识分子家庭，从小父母对她和她弟弟没有任何功利性的要求，全家没事儿就是读书和讨论学问。希兹的弟弟长大成了一个化学家，希兹成了哲学家。美国有一些很好、但是在国际上不知名的、专门传授“自由技艺（liberal arts）”的小型学院，安纳波利斯圣约翰学院就是一个这样的学院。希兹先是在这里上的大学，辗转多年之后又回到这里当教授。希兹享受过读书的乐趣，有过学术的荣誉，经历过优雅的生活。但是三十八岁那一年，她突然从一所著名大学辞职、卖掉了房子和车，净身加入了加拿大的一个“世外”社区。

这种社区在美国和欧洲也有不少，你要说是“世外桃源”也行，但我看更像是人类学的实验。人们放弃现代化的一切便利，聚集在一起全靠手工劳动互助生活。社区里没有上下等级，可能也没有个人财产，每个人在各个岗位上轮换。你这周在厨房负责烤面包，下周去图书馆当管理员。人们在社区中回归了过去那种面对面的、真正的交流，能感到很充实。

一个大学教授为啥要去过这样的生活？难道你原本的生活还不够充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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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注意到没有，跟西方人相比，咱们中国人比较不容易陷入“人生意义”的危机。按赵汀阳的说法，中国人讲“生生” —— 活着、挣钱养家就是最大的意义。在这个意义的基础上，我们还认为人生的意义是多元的，我们的社会一直在告诉我们做任何工作都有意义。可能我是个外卖骑手，挣点钱很辛苦，连读书的时间都没有，但是我会告诉自己不但挣钱有意义，而且这个工作也很有意义：我这是在给人送饭 —— 送饭啊！因为我的工作，那些人才能准时吃上饭，这难道没意义吗？这叫为人民服务。

但是西方人不是这么想的。亚马逊配送中心的工人，每天在布满监控摄像头的仓库里高强度劳动，被人用大数据管理，连上厕所时间长了都要扣分……他们不认为自己做的这个工作和拿的那点工资很有意义。西方哲学的传统是人生有一个大意义、一个最高价值、一个终极目的（ultimate end） —— 不是“生生” —— 然后其他事情都为这个大意义服务。这是一个特别较真儿的态度，不把那个大意义想明白了就不踏实。

所以西方人经常做一些极端的事情去探索人生的意义。2001 年美国发生 9/11 事件，正在读研究生的希兹感到美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因为这个灾难而变好了。其实我们都有这样的经历，灾难会让人更抱团。但是希兹意识到的是，真人和真人的这种一对一的关系，比学术界的名利竞赛要实在得多。希兹从此就成了一个志愿者，每周都去贫困社区帮忙。

结果她遇到了很多寻找人生意义的人。有很多志愿者来自中上层社会，可能是个银行的高管，默默地来为穷人服务。他们不图名声，要不是希兹也做志愿者根本就不可能知道他们。甚至还有一些很年轻的人，本来有很好的职位和很高的收入，突然放弃一切，搬到穷人社区，就为了过苦难的生活。

如果你有这样的经历、认识这样的人，你去当人类学实验受试者也就不奇怪了。希兹在那个加拿大社区里生活了整整三年。然后她返回了现代世界，母校给了她教授职位，她重新买了房和车。

为啥回来呢？希兹认为那个加拿大社区什么都好，只有一件事不行，那就是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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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兹这本书要论证的是，为了学习本身而学习，是人生的终极目的。

这也是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那些西方先贤的说法。人生的终极目的是学习吗？这好像不符合大多数现代人的观念……不过大多数人可能根本就没有观念。你觉得人生的终极目的应该是什么呢？胡乱说不行，咱们得讲逻辑推理。一个活动要是终极目的，它得满足三个条件 ——

第一，它本身得是一个“目的（end）”，而不是为了达成其他目的的手段（means）；

第二，它得是高级的；

第三，它得是正常人就可以做到的。

先说第一点，我们得区分目的和手段。如果一个人工作只是为了赚钱，赚钱只是为了喝酒，工作和赚钱就都不是他的目的 —— 如果没有酒，这两件事就都没意义。那有的人说喝酒这个目的太 low 了，我人生的意义是为他人谋幸福！为他人谋幸福当然好，我们都应该为他人谋幸福，但是请注意！那也是手段而不是目的。

我听说过一个真事儿。杰森·特里格（Jason Trigg）那一年二十五岁，毕业于麻省理工学院，是华尔街某对冲基金的交易员，收入颇丰。杰森得知，只要捐款 2500 美元，就能在穷国救助一个人，让这个人不会死于疟疾。杰森听了哲学家彼得·辛格（Peter Singe）的理论 [1]，让自己的人生意义最大化，他要救助最多的人。他努力工作，然后每个月都把绝大部分收入捐献出去，自己只保留最基本的物质生活。杰森做得对吗？

纽约时报专栏作家戴维·布鲁克斯对此不以为然 [2]。布鲁克斯说了几个原因，大致是说辛格的理论不对，像中国人那种差序格局，先爱自己身边的人，更人性化。但是布鲁克斯给的最关键理由就是，杰森不应该把自己活成一个工具。

杰森的做法等于是把自己变成了一台从华尔街向穷国转移财富的机器，或者说是变成了一个财政政策。人不应该做这样的工具。康德不是说了吗？人只能是目的。你也是人，你也是目的。你有你内在的价值，你的价值并不仅仅体现在你能产出什么东西。你有权利、而且也应该去做一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而不仅仅在意那件事的结果。

如果做一件事儿是“为了”什么什么，那这件事儿就是工具和手段；那个被“为了”的什么什么，才是目的。如果你在上下班的路上分秒必争，恨不得早点到，那就说明你并不享受通勤时间，通勤对你来说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目的，应该做这件事就是因为喜欢做这件事，你会忘了时间，你根本不在意它能带来什么。

希兹举了个例子。比如你跟一个商业伙伴约定周末一起去爬山。对方突然打电话说有急事去不了了，那请问，你自己还会去爬山吗？这样的问题能帮助我们判断做一件事到底是目的还是手段。

当然很多事情既是手段也是目的。你工作的确是为了赚钱，从这个意义上工作是手段；但是你同时也享受工作，工作也是一种目的。最可悲的是有些人不管干什么都是手段，永远没有活在当下，整个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工具人。

理解了目的和手段的关系，你会不会就觉得那些总问“这有什么用”的人太俗气了。现在也许你可以同意，在所有目的之上的那个终极目的，必须是一个“纯目的”，而没有手段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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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们做的很多事都是纯目的。我们喝酒不是为了社交，聚会不是为了混圈子，打游戏不是为了名次，读网络小说不是为了学习文学。这些活动都不是必须做、而是你选择做的，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不会总想着计时，它们自身就是自身的目的。不过一般的“休闲”，似乎不够高级。

这就引出了终极目的的第二个特点，它得是高级的。人人都需要娱乐休闲，但一般的娱乐休闲活动，你很难相信那就是人生的“终极”目的，因为它们代表的都是你的一些平常的侧面，而不能说是你最好的一面。

能代表你最好的一面的是什么呢？这就不能叫休闲了，得用一个更好的说法，叫“闲暇”。“闲暇”，英文叫“leisure”，它在亚里士多德那里，可是一个大词。闲暇是完全属于你个人的、自由的、内向的空间。把闲暇用好了，你才对得起你自己。

而亚里士多德说，闲暇最适合的用法，是用在“沉思（contemplation）”上。

沉思，是观察世界、理解世界和品味世界的活动。沉思就是希兹这本书说的“学习”。

这个学习跟考试、跟技能、跟影响力都没关系。它自身就是自身的目的，它是你最应该追求去做的事。你沉思够了，亚里士多德就认为你可以满意自己的人生。

亚里士多德说的是不是太哲学了？学习有这么有意思吗？这个咱们后面慢慢讲，现在先说学习的第三个特点：它是普通人都可以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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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那不是终极的学习。孔子说“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意思就是在比孔子更古的古代，知识分子还没有形成帮人管理国家这种职业的时候，大家都是以学习本身为目的，只有现代打工者才为了卖艺而学习。

不过我们不需要是贵族，每个人都可以为了学习而学习。每天花半小时观察、理解和品味世界，每周再找几个小时读书，谁都能做到。现在难处在于人们都被工具性或者娱乐性的事物吸引，错过了学习的精彩。

希兹说没关系，我们完全可以从功利主义出发，最终达到为了学习而学习的目的。

二十世纪初的美国作家杰克·伦敦（Jack London）出身于贫困家庭，有一次偶然机会到一个富人家做客。他见识到了富人家的书架，还认识了富人的女儿。他同时爱上了富人的书和女儿。伦敦心想要结识这位姑娘就得读书啊！他拼命读书，真是读出来了很多意思，结果他读得太好，发现富人那个女儿其实并不怎么爱读书，最后俩人没成。但是杰克·伦敦找到了读书的乐趣。

你可以是为了取悦某人而读书，也可以是为了通过考试而学习数学。只要你能学进去，你终将发现学习本身的乐趣。

### 💡 精华要点
- 为了学习本身而学习，是人生的终极目的。它满足三个条件：
- 第一，学习本身就是一个“纯目的”，而不是为了达成其他目的的手段；
- 第二，学习是高级的；学习就是沉思，是观察世界、理解世界和品味世界的活动。
- 第三，学习是普通人就可以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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