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暴力在边缘

我们说一个有关“帝国和暴力”的历史规律，也许这个规律能对你有所启发。

因为中国历史是读书人、特别是儒家读书人写的，而儒家读书人都喜欢秩序，所以我们作为老百姓的视角都是谴责暴力，我们想的都是怎么限制暴力。每当读到历史上中国被野蛮人侵犯，我们都是代入角色到中国百姓这一边。但是这一讲我想请你换一个视角。

想象你是一个掌握暴力的野蛮人。你站在中国外围，看到中国这么好这么富裕。请问你有什么想法。

当然不是现代中国，也不是特指中国。我们这里谈论的是农业时代的那种“帝国”，比如中国从秦到清两千年间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帝国、罗马帝国、波斯帝国、拜占庭帝国等等。不论中外，这些帝国有三个共同特点 ——

第一，有税收。这个税收不是现代国家的税收。在现代国家，公民交税是一个义务，是购买公共服务，也是政府搞福利搞建设的必要手段。而帝国的税收，则更多地是征服者对被征服者的汲取，更接近于土匪收保护费：这个钱收上来帝国爱怎么用就怎么用，征服者大可自己享受，老百姓无权过问。

第二，有暴力。帝国的税收是靠暴力实现的。和平时期的老百姓常常忘记这一点，把官员称为“父母官”，但帝国的最核心业务就是暴力收税。马克思·韦伯说「国家是一个要求独占合法暴力的集团，不能以别的方式来定义它。」

第三，有疆界。前现代化国家没有现代国家这样精确的领土意识，但是帝国都有边疆：哪里是你能直接收税的地方，哪里是你有影响力的地方，哪里是你管不到的地方，帝国心里有数。

这三个特点就足够我们推出有关帝国的一个重要规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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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规律最早是十四 - 十五世纪的阿拉伯穆斯林学者伊本·赫勒敦提出来的。我们知道中世纪伊斯兰世界的文明程度相当高，出了很多智者。赫勒敦原本是个大臣，他亲身经历过政治，懂得东西方的历史。四十五岁这一年，赫勒敦突然离开政治，专心写历史书。他写的书叫《殷鉴书》，书中有一部分叫《历史绪论》，就讲述了帝国兴亡的规律。

赫勒敦的思想一直流传到现代，被一个法国历史学家，加布里埃尔·马丁内斯-格罗发扬光大，系统性地用历史上世界各地的帝国情况印证他这个规律，写成了一本书，叫《历史上的大帝国：2000年暴力与和平的全球简史》（中文版，2020，得到电子书有）。

这个规律并不复杂，其实中国也有很多人感受到了，只不过没有人像赫勒敦那样把它说的那么直白和系统。

这个规律是，帝国的暴力，只能来自帝国的边缘地带。

我来大概把这个逻辑讲一遍，马丁内斯-格罗在书中列举了很多国家的例子，咱们还是专注于中国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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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的兴亡过程差不多是这样的 ——

第一，一个最强暴力集团扫平所有抵抗者，取得了天下。这个集团的人就是帝国的统治者。

第二，统治者对老百姓征税。古代帝国是以农业为主，没有那么多商品交换，没有什么“双赢”、“投资”的概念，这个财富被人拿走，就不是你的了。所以在赫勒敦看来，交税是一种屈辱，是对暴力的屈服。

而为了维持征税能力，同时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百姓不被外人征税，帝国必须维持一支强大的军事力量。

第三，军事力量会和纳税的百姓分开。这是关键的一步。

也许一开始的时候，帝国还有一些既是农民又是战士的人，但是到了一定时间之后，战士和农民将会分开。帝国会把纳税人解除武装。

这首先是为了帝国的安全。有武装的老百姓不容易压榨，万一惹急了容易出事儿。帝国将会逐步安排纳税人老老实实地从事生产、服务、经商、读书考试这样的和平事业。帝国的主流文化将是厌恶武勇、崇尚文弱的文化。

而这个分工会极大地促进帝国的经济繁荣。现在社会有良好的秩序，只要你老老实实交税就能得到充分的安全保障。你不需要练武也不需要操心跟周围哪个势力的关系好坏，你当个良民就行。

帝国中心的日子越过越好。

但是帝国仍然需要暴力啊，那暴力从哪里来呢？只能从边缘得到。

第四，帝国向边疆部落购买暴力服务。

古代帝国的统治力度亲疏有别，对于边界线以内，但是地处边缘地带的人们，帝国并没有那么强的控制力。帝国不向他们征税，他们也享受不到帝国的繁荣。但是他们仍然掌握着暴力。

其实“自然”条件下，古人都应该掌握暴力。中国的汉人并不是不能打，三国、南北朝时期的汉人都是骁勇善战的。后来不能打了不是因为失去了“尚武精神”，也不是因为没有马匹 —— 而是帝国生活导致的。古代战争，如果是一个平时没有任何训练的人，不可能上阵就变得能打。等到帝国需要能打的人，就只能在边缘地带找。

有时候是边缘部落的人以个人身份加入帝国武装，有时候是直接组成自己的武装。汉武帝征匈奴的部队里有很多匈奴人。后来匈奴人更是成了汉朝的重要防卫力量。唐朝后期也是大量使用少数民族雇佣兵。

宋朝的情况很特殊。北宋名义上是跟辽国结盟，但是宋年年给辽国进贡，辽国事实上等于是给宋提供了屏蔽北方的暴力服务。同样，金事实上是被南宋收买，如果搞得好，原本应该帮着南宋屏蔽蒙古。这样的安排使得宋的经济高度发达。只是宋没有坚持购买暴力服务的政策，一次联金抗辽一次联蒙抗金，都是自己作死。

清朝的情况更特殊，本身就是异族统治中华，而这个异族保留了自己的暴力功能，跟汉族人分开。

第五，帝国统治者自己的暴力能力逐渐消亡。

赫勒敦的说法是只需要三代人，一代 40 年，总共 120 年。第一代靠的是马上得天下，自然重视暴力。第二代坚持重视暴力只是为了不辜负第一代的重托。到第三代人，就已经失去暴力能力了。

那么这就必然迎来帝国的灭亡。

第六，边疆的暴力集团升级，夺取帝国的天下。

明朝的政策是在边疆让少数民族互相打，有时会专门扶植一个代理人，让他打其他所有人。努尔哈赤的建州女真原本就是大明扶植起来的。

边疆部落的问题原本在于没有统一的领导，而努尔哈赤的崛起恰恰给了他们一个领导。于是边疆暴力集团形成了。

而这时候，因为帝国内部已经没有暴力能力，边疆攻打帝国会非常容易。同时打败了波斯帝国和拜占庭帝国的阿拉伯人，总人口还不到 50 万。蒙古人征服欧亚大陆，他们征服的人口是他们自己人口的 100 倍到 200 倍。

然后故事将会回到第一步，开始新一轮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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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帝国兴亡循环不是精确的，取决于各个帝国具体的措施和条件，有时候快一点有时候慢一点，但是大体上都是类似的过程。

如果农民不掌握暴力，元朝为什么被朱元璋的农民起义给灭了？因为那不是“农民”起义 —— 义军的主力有船工、采盐工和走私贩：他们原本就是帝国的边缘人士，他们至少在思想上没有被帝国完全驯化。明朝把首都直接放在靠近边缘的地方，一定程度上延长了自己的暴力能力。

这个道理是，帝国的暴力，总是在边缘。

这是和平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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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马丁内斯-格罗特别提出，西方 —— 也就是欧洲大部分地区 —— 的历史，不适用这个规律。11 世纪以后的欧洲不存在中央集权的帝国，政府并不能把一个地方的税收收上来运到千里之外的首都享用。

当时欧洲是封建国家，也就是有贵族、有城堡的分权制。这使得欧洲精英从未放弃武装，没有把暴力职能交给蛮族，也没有让人民彻底解除武装。

当然，让这个规律彻底不适用的还是工业革命。工业革命使得武器在战争中的作用远远超过了人的体力，让生产者拿起枪就能成为战士，边疆野蛮人就再也没有暴力优势了。

其实宋朝就有点这个意思。宋军虽然缺少马匹，但是对契丹人作战其实是胜多负少，只是受到马匹限制无法追击，不能把击溃战变成歼灭战而已。而宋军的武力优势来自技术，特别是神臂弓、火枪和火炮。只可惜那些装备的作用还是不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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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力出在帝国边缘，这个规律对今天的我们有什么启示呢？今天没有帝国也没有暴力，但是我们可以作类比。

我们可以把帝国想象成一种秩序，暴力是秩序的打破者和建立者。

如果帝国是一个企业，那么暴力就是创新和颠覆的力量。如果帝国是一个经济体，那么暴力就是这个经济体的活力所在。如果帝国是一个产业，那么暴力就是淘汰这个产业的新科技。

那么这个规律就是说，创新和活力来自边缘地带。科技创新总是发生在技术的边缘。

现在中国制造的最大优势是产业链，而中国那些产业集群都不是在传统的工业基地发展出来的 —— 它们出现在当初中国工业的边缘地带。它们起源于乡镇企业。

一个公司内部，对公司格局颠覆式的创新也常常是从边缘发起的。微信最早只是腾讯的一小部分人搞的一个小项目。现在手机业务是华为销售额的大头，而华为以前不是做手机的。金融服务也起源于阿里巴巴的边缘。

为什么我们把帝国和暴力的定义都改变了，暴力在边缘这个道理仍然适用呢？因为这里说的其实是对秩序的适应和打破。

身处帝国中心的人是秩序的受益者，他们最关心的是如何更好地适应这个秩序，是如何让自己从这个秩序中获取最大的利益。他们没有打破秩序的意愿，也就没有打破秩序的能力，他们不掌握暴力。

如果帝国只依靠这样的人，那就终将灭亡。

而处在秩序边缘的人，因为无法从秩序中受益，他们自然就想建立自己的秩序，最起码也是无视当前的秩序。他们一心想要占领帝国的中心，他们充满进取精神。而因为他们不折腾就没有福利，他们非常愿意使用暴力，所以他们拥有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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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新在边缘发生是个很普遍的现象，不过我们还可以把暴力类比成别的。

比如说自主和冒险的能力。约翰·亚当斯有句话说「我必须研究政治和战争，这样我的儿子们才会拥有研究数学和哲学……的自由，他们的孩子们才有研究绘画、诗歌……的权利。」这句话听着挺好，可是用帝国和暴力这个视角看，这说的不就是拥有暴力的统治者的后代一代不如一代吗？

老一辈企业家充满狼性敢打敢拼，他们的儿子辈只想守成，到孙子辈干脆对做企业根本没兴趣了。这很值得庆贺吗？

再比如领导力。革命者充满领导力。可是他们给下一代规定的教育内容讲的全是服从力。那接下来让谁领导呢？

很多事情都可以比喻成暴力。软实力也是暴力。世界上某些国家不让国内的人争论，结果就是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国际政治评论家，没有一个时政专栏能被外国媒体转载，有事儿除了会抗议，连正经话都说不上……你的文化暴力在哪里？

如果你身处帝国的中心，你固然会享受各种特权，你的各方面条件，包括受教育的条件都是最好的，可是你得居安思危：你不掌握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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