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季结束语：表象与本质

这是精英日课第四季的最后一讲。

作为临别赠言，我想跟你说一个有点模糊的道理，也可以说是一个感慨。我要借用一下侯世达《表象与本质》这本书的书名，但我要说的意思跟侯世达正好相反。侯世达那本书研究的是类比，意思是不同的表象对应同一个本质。我要说的则是，同样的表象，不同的人看到的是不同的本质。

这是一个比「盲人摸象」更值得思考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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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今年三月，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教授吴修铭（Tim Wu），加入了美国国家经济委员会（National Economic Council），担任拜登总统的科技与市场竞争政策特别助理。可能因为吴修铭是华裔，中文媒体对他表现出了一定的兴趣。这几天先是某个微信公众号、后来是网易和观察者网，都转载了一篇吴修铭的文章。

不过不是他讲“科技与市场竞争政策”的文章。这是一篇说“饺子”的文章。这是吴修铭数年前给 Slate 网站写的 106 篇文章中的一篇，发表于 2006 年，原标题是《饺子宣言：为什么美国人必须要更好的》[1]。在文章中，吴修铭抱怨了美国亚洲餐馆中的饺子口味之差，描写了正宗中国饺子有多好，炫耀了一下自己当年在中餐馆打工的经历，呼吁美国人提高对饮食的要求。这就是一篇简单的随笔，吴修铭稍微提示了一下为什么美国餐馆里的食物水平那么差，这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也许有心的读者能有所思考，但是没有太多深意。

吴修铭那么多文章，为啥是这篇火了？网易的标题是《入拜登内阁的华裔吴修铭不光提出网络中立，还曾呼吁发起饺子革命》，没有引起什么反响。观察者网的标题是《吴修铭：在美国，我被一盘“中国水饺”激怒了》，这篇引发了热议 [2]。

观察者网读者观察此文的焦点，是“地域黑”。吴修铭文中有一句「中国北方（特别是东北和山东）是一个气候恶劣的地方，由于靠近韩国，那里的人普遍与韩国人相像且一样有着固执的个性。他们的饺子直接、简单，却令人满足——爽口的饺子。」读者认为“这是东北人和山东人被黑得最惨的一次”“在国内，避免将任何地方的人比作韩国人是起码的礼貌”、乃至于“这作者是有点欠削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观察者网用户自黑得最惨的一次。一个著名学者，一篇很长的文章，还是在赞美中国饺子，可是他们只注意到了“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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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修铭是谁啊？那是当今研究科技公司和信息产业演化的最重要的思想家。

我们精英日课第一季连载解读过他的《注意力商人》那本书。我们还在《垄断的逻辑》这期专栏中介绍过他的《总开关：信息帝国的兴亡》一书。你要想知道为什么信息产业刚兴起的时候一定是开放的，成熟以后一定是封闭的，为什么像 Google、苹果、Facebook 这些当今最重要的大公司一定会走向垄断，为什么垄断对政府也有好处，垄断到底坏在哪里，你需要读吴修铭。

尤其在今天的中国。互联网公司搞「大数据杀熟」，政府应该怎么办？阿里巴巴那样的巨无霸应该被拆分吗？政府怎么做才能既保证老百姓的利益，又保证科技公司继续创新？我们需要了解吴修铭的思想。

吴修铭这个新职位给了他左右科技产业发展的机会。他会不会打击把用户当做商品的 Facebook？他会发明一个什么政策去保护普通用户的权益？拜登政府如何使用吴修铭，中国政府可能会借鉴。可以说吴修铭跟每个人都有关系。

可是他们只看到了吴修铭谈论饺子。

这可不是吴修铭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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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索维尔有句话是这么说的：「问题不在于强尼不会阅读。问题甚至不在于强尼不会思考。问题是强尼不知道什么是思考；他把思考和感觉混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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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思考还是宣泄情绪，人跟人的差距真的挺大。事情就这么一个事情，所有的信息你只要想了解都可以了解到，有的人会从中引发思考；有的人只想表达一下自己的感觉。

人每时每刻都会冒出各种各样的感觉。文章就是这么一篇文章，读到这一段，你产生一个感觉；读到那一句，你又产生一个感觉；紧接着读到一个词、甚至一个标点符号，都可能让你产生另一个感觉。其中有些感觉还会表现为强烈的情绪。

智者不崇拜自己的感觉。这是因为他们知道感觉太多、也太不可靠了，他们更在乎思考。智者读一篇文章，会抓重要的“点”。他们会分析作者的逻辑，会考察哪些是事实哪些是观点，哪些是立场，解决了什么问题，使用了什么方法。他们可能对文章中有新意的地方最敏感，因为他们希望学到一点东西。他们会忽略自己剩下的那 500 个感觉。

而愚者的感觉很重要，他们必须表达最强烈的那个情绪。其实他们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情绪，抓住一切机会表达。表达了，痛快了，殊不知失去了一个思考的机会。那是他们自己的损失。

对读者来说，吴修铭是个共同的表象。能从吴修铭的思想中得到什么，取决于各人看到的本质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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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第二回，孙悟空跟菩提祖师学了七十二变和筋斗云，有时候在同学面前卖弄，被祖师批评了。祖师担心有同学妒忌孙悟空，但是那个担心好像是多余的。孙悟空的同学们对那些功夫的理解，跟孙悟空和菩提祖师很不一样。

比如祖师教孙悟空筋斗云就是当着众人的面教的，祖师还特别说了「一筋斗就有十万八千里路哩。」可是同学们对此有什么评论呢？大众听说，一个个嘻嘻笑道：「悟空造化，若会这个法儿，与人家当铺兵、送文书、递报单，不管那里都寻了饭吃。」

这么厉害的仙家手段，在这帮人眼中只是个送快递的谋生技能。

现在表象不是问题。东西就在这里，你可以随便看，不怕你看。问题是你选择看什么。而这取决于你心目中这个东西的本质是什么。表象是客观的，本质是你自己发挥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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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专栏有一期叫《谢家华的人生经验》。当谢家华刚从大学毕业就拿到了甲骨文公司每天只要工作十五分钟、而且待遇优厚的那份工作的时候，难道他不知道那个工作很难得吗？

他当然知道。谢家华出身于普通人家，他跟别的青年一样需要好工作。但是他从那个工作的表象中看到的本质不一样：他看到的不是事儿少钱多，而是这种工作没意义。

事实上甲骨文那种工作在美国挺多的。这样的工作不裁员你就没事儿，一旦工作十几年被裁员就会很绝望，因为人已经废了。但那是另一个角度的本质，对比之下还是谢家华看到的那个本质厉害。

这个道理是每一种本质都有道理，没有绝对的对错，这不是辩论议题 —— 但是抓住的是哪个本质，也许能决定你的命运。本质之外的东西，什么技能、学习、努力之类，都是次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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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表象看到本质，还包括你对当前局势的趋势的选择。注意是选择而不只是判断，你可以选择趋势。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埃隆·马斯克本来要在斯坦福读个物理博士，可是他在斯坦福待了两天就退学了，投身IT创业大潮。马斯克是成功了，但难道那些九十年代读物理博士的人都错了吗？当然不是。物理和 IT 都有能做好的趋势，马斯克只是选择了一个趋势。

马斯克的人生第二桶金是卖 Paypal 得了两亿美元。那是一次冒险，马斯克做的是个互联网上的银行业务，而当时在网上传递钱是违法的。法律不允许，是一个任何时候都起决定性作用的趋势，这可能就是为什么当时别人没做那个业务。但马斯克听说法律不允许之后的反应是又多招了几个工程师：他相信将来一定会合法。那也是一个起决定性作用的趋势，只是你敢不敢赌的问题。

我们专栏这一季讲了奥赞·瓦罗尔的《像火箭科学家一样思考》这本书，现在你对马斯克的行事逻辑，他的“第一性原理”有了更深的理解。

马斯克搞航天不只是为了完成儿时的梦想：他小时候有很多梦想，搞物理、搞互联网也是他的梦想，而他不可能把什么梦想都实现。马斯克是看到了航天有得搞，才去搞。

在当时一般人眼中，航天对私人企业家是没得搞的：资金是你难以想象的，而且不知道回报在哪 —— 航天是 NASA 这样的国有大企业的事儿。更何况 NASA 搞航天也有好多年不进步了。航天没得搞，是当时的大趋势。

马斯克之所以敢出手，是因为他看到了另一个大趋势。那就是用做互联网公司的思路做航天，用手机的、用一般电子产品的产业链做火箭。那也是一个趋势。

趋势有很多。不同的视角能看到不同的本质，不同的本质代表不同的趋势。人做事总要符合一定的趋势，所谓「不随波逐流」，意思不是让你违背趋势，而是让你不要跟着大众都能看见的那个趋势走，要去寻找别人没看见的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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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头看，同一个表象，不同的人看到不同的本质，这是我们专栏第四季的一大主题。

量子力学的实验结果大家都承认，物理学家争论的是实验表象背后的本质是什么。

我们讲《科学思考者》的时候说过哪怕只说事实不说谎，也能用真相误导。

我们讲《思维是平的》，说过其实我们大脑没有太强的信息处理能力，我们一切有意识的体验，都是大脑主观解读出来的。

我们讲科特勒的《不可能的技艺》，再一次强调，压力也好挑战也好，真正影响你身心的不是那个东西本身如何如何，而是你对它的感受是什么：你看出来的本质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我们还讲过天津教案中曾国藩奏折的故事。其实没有新的信息含量，但是有那几句话和没有那几句话，别人对你这个人的本质就有截然不同的判断……

表象就是这么一个表象，本质是你怎么看。而这最后一讲的忠告是，你怎么看一个事物，更多地是决定了你 —— 而不是那个事物 —— 的选择和命运。

至此精英日课第四季就算结束了。我们经历了不平凡的一年，我们经历了酸甜苦辣，也许日课曾经给你带来过些许收获。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愿我们行则将至，虽远不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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