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方怪人》6：教会的天才操作

我们继续讲约瑟夫·亨里奇的《西方怪人》这本书。

前面说到，世界各地社会的通往前现代化国家之路，都使用了氏族、世系和酋邦这种以血缘关系为基础的组织技术。血缘关系是强大的力量，但是这个力量可以是进步的也可以是落后的。当国家已经出现，社会秩序已经建立起来了，下一步的理想演化方向，应该是由政府接管维护社会秩序的任务，由市场接管经济秩序的任务。而在这个阶段，酋邦贵族往往发展成了世家大族，它们反而成了现代化的阻碍。

血缘关系的特点是“亲亲”，是差序格局，是只知道有家族不知道有政府。尤其是世家大族控制的人口不给朝廷当兵，世家大族控制的土地不给政府纳税。

古代中国的一个核心矛盾，就是中央政府又想集中力量办大事又没钱。最优质的土地和人力资源都掌握在世家大族手里，政府只能指望普通农民纳税和服劳役。结果就是政府一想干大事，农民就受苦 —— 正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王安石变法为什么受到那么大的抵制？一个是变法会动世家大族的利益，一个是像司马光这些人根深蒂固的思想就是你政府只要折腾，就一定最终是底层老百姓买单。

所以贯穿整个中国历史的一个主旋律，就是政府如何削弱世家大族的力量。战国时期各国变法，哪国对贵族狠哪国政府就强。但是贵族总有办法。西汉政府搞了个“限田令”，规定任何家族拥有的田亩数不能超过多少亩 — 可是皇帝本人就是世家大族，皇帝的亲戚多占田没事，你怎么约束别人？

皇帝的一个办法是依靠科举出身的官僚集团。可是官僚一旦权力扩大，又马上和世家大族勾结起来，成为新的世家大族。皇帝有时候被逼的甚至只好用太监治国 —— 毕竟太监没家。另一个办法是从商业上动脑筋，搞盐铁专卖、搞国有企业。这些做法会降低经济的活力 —— 可是如果政府不做，世家大族也会搞行业垄断，反正你想要自由市场经济是不可能的。

世家大族的问题在古代中国始终没有解决。有时候战乱会把社会推倒重来，但是和平时间长了还是同样的问题。

然而在西欧，这个问题却被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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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注意到没有，英语中对亲戚的称呼比中文要简单得多。爷爷和外公都叫 grandpa，奶奶和外婆都叫 grandma，叔叔和舅舅都叫 uncle，堂兄弟堂姐妹、表兄弟表姐妹，一律都叫 cousin。语言简单代表关系简单，我们完全能理解，这说明英语国家的亲缘关系比中国要弱。但是请注意，英语可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

古代英语也跟中文一样有复杂的亲戚称呼。盎格鲁-撒克逊民族、以及欧洲所有的主流民族，在公元 300 年以前，也和所有“正常”社会一样讲究“亲亲”，有世家大族。但是西班牙语、意大利语和法语在公元 700 年，英语和德语在公元 1100 年，就全面完成了亲戚称呼的简单化。到公元 1200 年，欧洲各国的氏族势力，就已经逐渐都解体了。在十六世纪马丁路德宗教改革之前，欧洲早就已经是个个人主义社会了。

在那上千年漫长的中世纪中，基督教一直在对欧洲社会进行改革。

公元三百年，西罗马帝国即将结束、中世纪即将开始的时候，欧洲大地上还有各种宗教，基督教并没有一统天下。基督教自身也分为三支，一支是拜占庭那边的东正教，一支是波斯的景教，一支西罗马帝国的天主教。天主教在其中并没有明显优势。

然而今天，85%-90%的基督徒都能追溯到天主教这一支。

天主教会是怎么做大的呢？当然有客观原因，他们的传教地盘在西欧，而西欧当时相对于拜占庭和波斯是属于落后地区。教会掌握先进技术，西欧人一看感觉真是高端洋气，所以传教比较方便。但这可不是主要因素。

天主教会之所以能够做大做强，关键在于一个天才般的创举 —— 它推出了一揽子新型婚姻家庭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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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举措只有两个核心思想，一个是反对近亲结婚，一个是反对一夫多妻。

所有文明都有不能跟自己家人结婚的习俗，但是近亲结婚 —— 比如说表兄妹结婚 —— 是相当普遍的。今天全世界还有十分之一的婚姻是发生在表兄妹这种关系之间，非洲有些国家一半以上婚姻都是表兄妹或者堂兄妹。

但是天主教会从公元 300 年开始，逐渐禁止了表兄妹婚姻。然后在数百年间层层递进，到公元 1003 年，六代以内的亲戚之间都不准结婚。什么意思呢？每个人都有父母，父母又各自有父母……由此一直上溯到第六代，每个人都有 64 位祖先，对吧？那么教会规定，只要男女双方的第六代总共 128 位祖先有一位是同一个人，他们就是近亲，就不能结婚。

这可是比现在大概所有国家的法律都严格的规定。这还不算，比如一个人的妻子死了，他想娶妻子的妹妹，行吗？不行。你跟你妻子结婚了，她妹妹就是你妹妹，你怎么能娶你的妹妹呢？同样道理，哥哥死了，弟弟也不能娶嫂子。甚至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教父教母那边的亲属，也不能跟你结婚。

本来欧洲贵族是可以纳妾的，可是教会规定以后必须一夫一妻。甚至比如说丈夫认为妻子生不出孩子，都不能跟她离婚再娶。而非正妻所生的孩子没有继承权。

违反这些规定的人会受到开除教籍（excommunication）的处罚。这可比现在在中国上“失信名单”严重多了 —— 这个人会被整个社会隔离，他和别人签的合同无效，别人欠他的钱可以不还，更可怕的是他的灵魂会失去教会的保护，受到魔鬼和地狱的折磨。

我们不是很清楚天主教会为什么要搞这么严格的婚姻规定。他们肯定是打着上帝的名义，但是这似乎和基督教教义关系不大。首先《圣经》里就有近亲结婚的剧情。东正教、景教也不是这样搞，基督教三个分支好像纯粹出于偶然地选择了不同的对待近亲结婚和一夫多妻的态度。天主教这套规定的执法成本很高，最初王室和贵族根本不买账，底层则是光脚不怕穿鞋的，教会只能先约束那些有一定经济基础的中层。

教会一开始并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它好像只是对人们的婚姻生活很感兴趣。教会还推出了一些配套规定，比如说取消了包办婚姻，要结婚必须是男女双方自愿的 —— 两个人都得当着神父的面说 “I do” 才行。教会还鼓励、后来改成了规定，夫妻结婚后必须离开父母家，自己找个新地方居住。

哪知道几百年后，这些措施把天主教变成了史上最成功的宗教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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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看这些婚姻规定，可以说是刀刀都扎在氏族体系上。简单说就是教会喜欢小家庭。没有孩子的人因为不能多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这个家庭消亡；有孩子的人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搬出去跟你分家。但教会的手段还不止如此。

教会修改了财产继承制度。

本来一个家族的财产 —— 尤其是土地 —— 是家族所共有的。每一代人共同继承祖上传下来的这块地，你是族长，也不能说随便把地分了。而教会则规定以后财产归每个小家庭所有，每个人可以指定继承人，不管是不是你的亲属，你的遗嘱中说给谁就给谁。

你看这是不是有点像汉武帝的推恩令？但是比推恩令厉害。教会的这个指定继承人制度，帮富人解决了一个大问题。

本来《圣经》中说，有钱人进天堂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富人都很害怕死后进地狱，现在教会说有办法了。你活着的时候尽管踏踏实实做个富人，只要立个遗嘱，说死后把所有财产都捐给穷人，你不就能够以穷人的身份进入天堂了吗？

当然捐给穷人的操作方法是先捐给教会，再由教会去帮你安排。于是就有些特别有钱的人，死后把所有财富都捐给了教会。这样的光荣典型当然会被大肆宣传。后来教会还专门提供临终服务，教徒感觉快不行了，人们就会把神父请到床头搞一个仪式，正好方便立遗嘱。

你看教会这项改革，可是根本没有说要剥夺家族财产，甚至都不是干涉财产的继承 —— 教会只是给人们提供了自由。你看厉不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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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会这个一揽子婚姻和家庭制度，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教会通过遗嘱收到很多捐款，有钱就可以给穷人办事，而这导致教会的声望提高，有更多人皈依基督教。世家大族逐渐变小乃至消失了，人们有事就更不能指望宗族了，还得找教会。信奉教会的人多，就有更多人愿意死后把钱捐给教会……教会力量又能进一步加强。

到公元 900 年，教会竟然拥有了西欧 1/3 的耕地。到16世纪新教改革之前，德国一半的土地、英国1/4~1/3的土地都是教会的。这对各国政府来说绝对不是好事儿，其中各种恩怨我们不提，但是对老百姓未必是坏事。

西欧社会发生了深刻变革 ——

* 很多家庭都是自由农民，可以自由选择给哪个庄园主干活；

* 家庭变小的同时，子女数也变少，因为多生也没用；

* 人们开始自由恋爱；

* 晚婚很流行，年轻人常常先工作挣钱再结婚；

* 女性独立，中世纪西欧三十岁以上未婚女性的比例占到了15%-25%，同时期的中国三十岁以上女性只有1%-2%未婚；

* 人们自由流动、随意搬家；

* 脱离了大家族的人们自己选择社会关系，跟谁做朋友，和谁成为商业伙伴；

* 社会组织空前发达，行业工会和公益组织、包括大学成为流行。

在这个过程中天主教会自身也发生了改变。中世纪刚刚开始时，教会的各个分舵也是一个个家族办的，后来修士也都变成了小家庭，甚至很多都选择独身。教会不但干掉了世家大族，而且自己没有成为新的世家大族。

欧洲人，从此走上了个人主义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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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不妨把欧洲和中国做个对比，我感觉其中有两点值得我们思考。

第一点是教会这种组织力量。基督教是一种信仰，但是教会改变欧洲靠的恐怕不是信仰，而是组织。这是一种独立于政府存在的组织。其实古代中国也有这样的非政府组织，比如战国时期的墨子好像就是一个政府间维和组织，专制时代也有各种民间帮会和行业协会。但是在大一统的旗帜下，中国的非政府组织没有形成力量。

第二点是天主教会这个日拱一卒的做事风格。天主教会改造氏族用了将近一千年，而中国解决氏族问题只用了大概几十年。这并不是因为中国效率就是高，而是因为中国有后发优势。新中国搞婚姻制度改革的时候，因为有西方的榜样，人们普遍都已经相信一夫一妻的小家庭代表现代文明了。

这个感慨是很多事业的真正后果是你一开始根本想不到的。你只能在事后赞叹历史的演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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