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取得权力的四个手段

网上流传一句号称是王小波说的、其实不是 [1] 王小波说的话：「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我觉得说得不是很准确。我感觉那些痛苦不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而是对自己无权的愤怒。

有能力不一定能改变世界，但是有权力可以……至少可以改变你权力范围之内的世界。可惜能力不一定能帮你取得权力，当然愤怒就更不能了。权力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稀缺的东西，因为它只有那么多。争夺权力永远都是一个零和博弈，社会再进步，数学也不允许每个人都能管上五十个人。

所以取得权力是不容易的。事实上有职位也不等于就有权力。可能你是公司 CEO 的小舅子而且毕业于清华大学，你被任命为这个团队的主管，你拥有完全的程序正义，但是别人就是不听你指挥，给你来个阳奉阴违，你也没办法。

那怎么才能获得权力呢？这是咱们中国人最喜欢研究的课题。古往今来有无数讲权谋的书，还有更多的人是从历史典故、甚至是从小说里琢磨权谋……这些学习方法效率太低而且也不科学。

事实上权力也可以用科学方法研究，而且科学家一直都在研究权力。看小说不如看历史，看历史不如看科学论文。综合当前科学理解，要想取得权力，总共有四个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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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个手段不是四条独立路径，你最好能综合使用。

第一个手段是“强势支配行为”。对他人有一个高压的姿态，直接恐吓、打击或者压迫他，逼着别人听你的，这是动物界取得权力最古老也是最直接有效的手段。说白了就是“谁拳头硬听谁的”。有些人文明过度，忘记了这一点，他们一定会在权力斗争中吃大亏。

第二个手段是“政治行为”。权力范畴中的所谓“政治”，就是分清楚谁是你的朋友谁是你的敌人，就是跟谁结盟，就是拉拢谁和打击谁。如果权力是上面给的，那你对下面的人再好也没用，你得跟上面搞好关系。然后为了能顺畅地行使权力，你还得把持住下面几个关键人物。

谁对你这个位置有最大的影响力，你最好就跟谁结成盟友。我们说过《独裁者手册》，独裁者的权力不是来自全体人民，而是来自一个“胜利联盟”。把胜利联盟搞定，你的权力就稳了。

第三个手段是“公益行为”。慷慨大方的人总是更容易取得权力。想要让别人拥护，最起码别人有困难的时候你给点帮助，别人有问题你帮忙解决一下。你像古代的赵匡胤、小说里的宋江、近代的杜月笙，这些人格局大小不同，但是共同的特点是仗义疏财，喜欢给朋友花钱。

第四个手段是“能力行为”，也可以叫“声望行为”。能力的确有利于取得权力 —— 但是请注意，必须是能给你这个团队带来好处的能力才行。

比如你是一个公司的销售，你有卓越的业绩，你能拿来最大的订单，那些订单不仅仅对你个人有好处，而且给整个公司做出了贡献，那你当然就有权力。反过来说如果你是一个科学家，自己发很多论文拿很多经费但是从来不带队伍，你的成绩只属于你自己，那你就不配有权力。所以光有能力是不行的，这个能力得形成给大家做贡献的声望才行。

我重复一遍，取得权力的四个手段是强势支配行为、政治行为、公益行为和能力行为。

这四个手段之中，能力行为是个硬指标。你有能力就有能力，没能力就没能力，一时半会儿改变不了。政治行为跟机遇 —— 特别是跟人际关系很有关系 —— 受客观因素影响很大。你真正主观上可以改变的是强势支配行为和公益行为这两项。

这两项怎么做，你要是愿意为了权力而改变，明天就可以改变。但是怎么变呢？打压别人是不是应该不择手段呢？做好人是不是要做伪君子呢？

我说的这些可不是单纯的思辨，现在我们有非常过硬的实证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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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几个研究者 2020 年 9 月在 PNAS（《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发表了一篇重量级论文 [2]，说的是什么样性格的人更容易取得权力。

这种问题传统上都是用一些统计方法，先看看谁有权力，再看看这些人有什么性格。这个方法的问题是你分不清是这个人的性格使他获得了权力，还是因为他有了权力才发展出来了这样的性格。还有的研究者使用实验方法，找一些大学生来做实验，让他们在一起相处半天时间，按照一定的规则做事，看看最后谁更有权力。这个实验观察又太短期了，感觉跟真实世界不一定一样。

伯克利这个新研究的高级之处在于它是一个长期的跟踪研究。研究者先从在校大学生和在读 MBA 学生中选定一些人，给他们做好了性格测试，然后把结果封存，等着。一直等到至少 10 年、平均 14 年之后，这些人已经都步入了职场，有权力能力的都已经取得了权力，再把当年的性格测试结果拿出来，看看那些性格到底有什么用。而且整个研究是做了两组，两组找的受试者完全不同，看看结论是不是可重复的。

这大概是关于如何获得权力，我们当前所能知道的最佳答案。

这项研究最关心的一个问题是，那些比较坏的人、那些所谓“混蛋”，是不是比一般人更容易取得权力。什么意思呢？比如说乔布斯，众所周知他不是一个特别友善的人。他身边的人都不喜欢他，他经常恐吓别人，他会疯狂地压榨下属，他会把别人的成就算在自己身上，简直是不择手段。那么有些人就会说，我之所以没权力是因为我是一个好人，我不屑于当坏人！我要是去做个坏人我也能得到权力。这个说法对不对呢，是不是做坏人更容易在权力之路上走得更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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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研究必须对什么东西都有严格的定义。什么叫“坏人”、“混蛋”呢？研究者的意思是心理学上的“大五人格”分类中的“宜人性（agreeableness）”这个维度。

你把宜人性想象成一条直线，它有两个端点。好的这一端代表那些让人喜欢跟他相处的人，具体来说是那些慷慨、值得信赖、善良的人；坏的这一端就是令人反感的（disagreeableness）人，具体来说就是自私、爱摆弄人、爱骗人、好斗的人，我们称之为“混蛋人格”。

科学家想知道宜人性跟权力之间有没有什么相关度。是不是混蛋就容易获得权力，好人就容易吃亏呢？

答案是宜人性跟权力完全没关系。

第一组研究有457个受试者，历经这么多年之后，统计结果是混蛋人格既不能帮人获得权力，也不能让人得不到权力 —— 一个人是不是混蛋跟他能不能取得权力完全没关系。

这个结论非常强硬，研究者还把混蛋人格和其他因素结合起来，发现不管你是男人还是女人、白人还是黑人，不管你是什么年龄，不管你当初念的是本科还是 MBA，不管你从事的是哪一行，也不管你们公司的组织文化是更强调竞争还是更强调合作，在所有这些情况下，你做不做混蛋和你能不能得到权力之间都没有关系。

有人会说是不是做太坏的人和太好的人都不好，我做一个坏到恰到好处的人对权力最有利呢？或者说我一开始先做一个比较坏的人，然后时间长了慢慢变好，这行不行呢？都没有意义。对权力来说，“坏”没有最佳值也没有最优解，是根本就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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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结论相当出人意料。它等于是说我们平常看到的那些混蛋得到权力的事儿都是幸存者偏差：更多的混蛋们被权力淘汰了。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混蛋们明明更擅长搞强势支配行为啊？这不是有利于权力吗？

第二组研究提供了更精细的数据。第二组只有214个受试者，但是这一回不仅让每个人自己评价自己的性格，而且会请这些人的同事去评价他们，结果发现同事对这些人在职场的性格和行为上的评价，和这些人自己对自己的评价是高度一致的！这本身就是个了不起的成就。

第二组的结果重复验证了宜人性和权力无关这个结论，而且因为它有精细的行为分析，它能告诉我们“混蛋”的问题出在哪里。

前面我们说的了，获得权力有四个手段，强势支配行为、政治行为、公益行为和能力行为。现在这个研究告诉我们，其中最有效的两个手段是强势支配行为和能力行为。你要是自己又有能力又善于支配别人，你天然就适合掌权。

混蛋人格的确在强势支配行为这个项目上的得分很高，但问题是他们在公益行为上的得分太低了。公益行为做好了，对取得权力的直接作用不算太大 —— 但是如果做差了，它能给你大大地减分。做个坏人的确能让别人更怕你，但是也因为大家都不喜欢你、都防着你，也就不愿意被你领导。

政治行为和能力行为跟宜人性完全没关系。所以做坏人其实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这能让别人怕你，有利于你获得权力；但是另一方面，人们会因为你的坏而讨厌你，这会让你得不到权力 —— 两项抵消，你做不做混蛋就跟有没有权力没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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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说了这么多，到底做个什么样的人最容易得到权力呢？两组数据对此的结论高度一致，那就是要做一个外向的人。

“外向性”也是大五人格中的一个维度，它的两个极端是内向和外向。如果你很内向，沉默寡言不惹事不参与事儿，你能力再强权力也不会主动来找你。而外向的人，在获得权力的全部四个手段上都拿了正分。

外向的人有三个特点：第一是善于社交，跟谁都能聊起来。第二是精力充沛，每次出现都是一个很有激情、很有能量的状态。第三是果断，有判断力和决策力，敢做主。你想想像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冒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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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些研究都是在美国做的，研究对象都是美国大学生和美国的职场，属于“西方怪人”的范围。但是研究中特别提到结论跟企业文化关系不大，我觉得中国读者至少也能从中得到启发。

总结一下，科学验证的结论，取得权力有四个手段：强势支配行为、政治行为、公益行为和能力行为。做不做坏人跟有没有权力没关系，但是做个外向的人会对你很有帮助。

其实这个“强势支配行为”，不等于就得做个坏人去欺负别人。对手下要求严格、公平地给人安排任务，赏善罚恶恩威并行，这也是强势支配行为。人们会因此而怕你，但是并不会恨你。

我认为这些研究最值得读书人深思的是，有能力是远远不够的。你需要的不是一般的能力，而是能力行为。而且你还需要搞政治、拉帮结派和恩威并重。如果你很希望有权力，可是你很不喜欢做那些动作，那你最好面对现实：你不可能得到权力。

归根结底，别忘了权力是用来摆弄人的东西。

### 💡 精华要点
- 科学验证的结论，取得权力有四个手段：强势支配行为、政治行为、公益行为和能力行为。做不做坏人跟有没有权力没关系，但是做个外向的人会对你很有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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