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课群英

精英日课第四季马上就要结束了，这一期我想说说你 —— 我们专栏的读者。

专栏作家是一个特权职业。我想写什么就写什么，爱怎么写就怎么写，而你一定会读。我上可以谈论天体物理学和量子力学，下可以谈论历史、经济和政治，假装什么都懂。我仗着有你在我身边，像体育解说员点评球员一样平视丹尼尔·卡尼曼和约瑟夫·亨里奇这样的当代学术明星，像革命者反抗强权一样藐视弗洛伊德和马克思·韦伯这样的过气经典人物，像细菌学家观察细菌一样俯视当红的政客和商业领袖们。

但是专栏作家更是一个让我变得谦卑的职业。因为精英日课的读者太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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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们想搞个送书活动，筱颖主编说抽奖太俗套，不如有奖答题吧。我出了一道数学题，主编说太简单。我又出了一道，主编说还是太简单。后来我从一本美国出版的、苏联的数学竞赛题库中找了一道题，主编说勉强可以。我们跟读者约定，最先答对的十个人有奖。

结果那期专栏上线 8 分钟之内，我们就收到了来自读者@静静等候的第一个正确答案。不到 13 分钟，答对人数就已经超过了十个。等我查看的时候，后台评论区已经被正确答案淹没。我们翻车了。

有人是用奥数套路算出来的，有人是拿个计算器迅速试出来的，更有人编写了计算机程序。我被读者教训了。

而那绝不是第一次。专栏文章有时候会有错误。我的经验是如果文章中有个一般性的错误，上线半小时之内就会被读者指出来；如果有个隐晦的、高级的、一般人看不出来的错误，也一定会在北京时间天亮之前被读者指出来。这种感觉其实有点奇妙，堪称是“曲有误，周郎顾”：有些读者平时从不说话，只有错误才能激起他们写留言的兴趣。

我只是一个大部分时间都在读书和写作、时而感到很郁闷的科学作家，但我的读者各有各的精彩生活。他们不是一支队伍，更不是粉丝，他们是拥有独自鲜明个性的一个个英雄豪杰。读者大方地管我叫“万老师”、“万Sir”，但我有时候觉得不是我在教你，而是你在教我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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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谈论理论的时候，有的读者会告诉我他自己在实践中对那个理论的运用。我们讲亚当·格兰特的《重新思考》这本书说到「要劝说，先倾听」，读者@钱清渠是个医生，他分享了自己如何使用类似的方法给患者讲解保健品。他说「千万不要直接否定保健品，一定要先说可以吃呀，然后一定用客观事实给病人，不能提主观意见……最后患者会觉着在自己主动的情况下发现了保健品的真相。」

我们讲蒂姆·哈福德的《让世界讲得通》这本书说到「虫的视角和鸟的视角」，读者@黄礼贤在监察机关工作，他讲了自己办过的一个违规发放资金的案子。当事人出于好心给一些低保人员发了扶贫款，但是涉嫌职务违法。@黄礼贤分析了「道德的视角和法律的视角」，跟同事商量，妥善处理，「既维护法律的底线，又考量道德的因素」。

当我谈论对学术思想的时候，有的读者会提供内行的见解。我们说到「怎样像强者一样看科学论文」，读者@狐少侠介绍了心理学实验中的难点，还透露「一个心理学实验，短则10分钟，长则一两小时，……少则需要30-50人，多则要几百人。会有研究生为了尽快招到足够多的被试，完成实验，而违背那些规则。」他建议「对于许多发表出来的论文，也是选择性相信，会参考期刊级别、用的什么技术手段……等因素，做一个综合性评估，再决定信不信，信几分。」

我们说到「技术、国家、生物和公司的存活率话题」，读者@至尊女宝介绍了自己所在的化工行业的设备寿命周期。她说「熬过了初期故障，就能在偶发故障期持续很久很久」，我感觉这个现象跟中国古代王朝的寿命周期十分相似。

当我谈论科技突破的时候，有的读者会自己深入探索，告诉我前面还有什么。2020 年人工智能界的一个重大突破是 GPT-3 这个模型的应用，我们专栏第一时间做了分析报道，而读者@常觉不住选择了直接上手。他申请到了GPT-3 的测试账号，整理分享了各种相关的应用信息，还让这个 AI 给他写了几篇文章。然后读者@佐坤还用 GPT-3 作词、结合量子力学内容，给精英日课写了一首歌！

@常觉不住和@艾安琪QS、@左星星、@海绵、@商守准等几个读者好像总是看过我没看过的文献。我每说到一个新东西，他们就像写科研综述一样，给你列举几个附带严谨参考文献的补充知识。

当我谈论美国如何如何的时候，有的读者会列举中国的强大例子。我们讲美军将领戴维·巴诺的《火线上的适应》这本书说到现在美军的最新动态，读者@帮主jym88978634立即列举了新时期解放军的技战术适应。读者@戚指导是一名退役消防士官，他更是讲了自己亲身经历的救险故事，证明真正的火线多么锻炼人：「……作为经验丰富的班长，自然是我进去执行。」险情超出了他的预料，「但是已经没有退路，我站在滚烫的水中一圈圈把阀门关上，回来的时候腿上烫的都是泡…」

我们讲亚当·提耶尔的《灰色企业家》这本书的时候说到政府应该跟企业共同治理国家，读者@掷色子曰来自第三方质量检测认证服务业，他立即提出，中国政府已经这么干了：「一方面政府向跨国机构、民营企业开放检测认证准入，另一方面把原来吃财政饭的检测事业单位改制并推向市场，让客户根据服务的权威性与性价比自由选择出具检测报告的机构。」

而当我的结论不一定对的时候，有的读者会用有力的证据反驳我。有一期文章叫《最优解时代》，我提出现在 NBA 球队已经找到了篮球的最优解，那就是猛投三分球。读者@张洋并不认为这是篮球自然演化的结果，他说：「和规则的改变也有一定的关联，尤其是从Hand check（在防守时允许用手的前臂部分去触碰和阻拦对手的身体）到No Hand check的转变，直接影响了nba进攻防守的风格……」对此我无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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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能把精英日课的读者留言做成一个 AI 应用，那一定是个良师益友。但我们的读者不是 AI。他们是有血有肉充满活力的人。我在留言区看到他们自己的故事，我真是羡慕。

我们讲「超人怎样学」说应该调研，读者@囚之说他为了市场调研，曾经以打工人的身份到一个奶茶店卧底干了一周。

我们讲「开放社会及其敌人」说好的企业应该让人敢说话，读者@佛祖门徒说他曾经在所有人附和的情况下当场反驳了一位总监，并且幸运地得到了老领导的力挺。

我们讲「比狐狸厉害的人」说应该接受别人不一样的想法，读者@小破说他作为自动化设备的开发者，曾经因为主动转换到小工厂普工的视角，发现了设备不一定越灵活越好，有时候更需要简单这个道理。

我们讲「你可以重新以为你以为的」说应该经常重新思考，读者@姜严是一位老师，说他虽然每年教的是同样的课程，可是从不重复使用以前的教案，每年至少有50%的内容更新。

我们讲「但是人终将老去」说人应该一直求新，读者@晚霞说她去过老年大学觉得节奏太慢太简单就不去了，她从来不跳广场舞，现在专门跟年轻人一起练爵士舞、尊巴舞、有氧芭蕾和肚皮舞。

我们讲「不可堆积因素」说人才应该是寻访出来的而不是灌输出来的，读者@不忘塔勒布说他儿子就是这样的人才：他儿子打爵士鼓的技巧谁也模仿不了，那个老师教出来的每个孩子都不一样。

而故事最多的读者则是@我叫张子鸣。张子鸣是一位村干部，在扶贫的第一线，但是他那个工作不但一点都不悲壮，而且非常有意思！他们用最现代化的商业操作把那个村弄成了红色旅游村，他们用经营公司的方法经营村子，他们跟隔壁村抢资金，他跟市长学招商引资，他既掌握政府的法规又尊重宗族的自治，他认识每一个村民。张子鸣还讲了一位老书记、一个医院的主任和一个四十岁的保安的故事，然后这些故事还都跟我们日课联系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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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专栏还有在 2020 年疫情中冲在一线的@蒋小七和@Allelujah 朱磊，有留言爱写诗的@暮雪朝霜和@大司寇，有整理过《精英日课》书单的@夏雨雪，更有专门出犀利短评和妙语的@露奇露奇、@悍那Hana、@老安、@你先走、@藏经阁的老顽童、@青岛罗刚、@泽拉图……等等等等。

请原谅我没有在这里记下更多名字。还有更多更多的是沉默的读者，主编说沉默者之中有很多高手，比如说你。

我写专栏时间越长，认识的读者越多，就越感到精英日课不是一个圈子，而是一个组合。圈子里人人都一样，组合里人人都不一样。你不必“融入”，我们不讲“身份认同”，更不需要什么“忠诚”，我们想在留言中看到你最独特的一面。如果你有特别的个性，我们希望你展现个性；如果你有个强烈的观点，我们希望你的观点更坚实；如果你平时做事特立独行，我们希望你加强那个风格。我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罗胖说的「爱智求真」。

精英日课专栏已经有四季了。我越写越觉得专栏不好写，越写越感到责任重大，越写越唯恐对不起你。

有些日课现在看写的并不是很好，但是你也鼓励了。有的内容比较难，没有达到知识服务的要求，但是你也钻研了。有些题目我调研的不是那么全面，但是你帮我补充了。有时候我爱说一些激进的话，但是你宽容了。

你在有无穷多免费内容的网络中选择了付费。你把休息和娱乐的时间用在了烧脑上。你拒绝知识的灌输，总是思辨。你不接受给定的世界，愿意站出来做一个“士”。

我为能为你这样的英雄豪杰服务而深感光荣和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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