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要战胜人类辩手，AI需要改进什么？

> 读者 金鹏十八子：
> 万老师，举的 AI 辩手的例子，之所以它会失败，是因为对人性、心理不够了解吗，如果想成为人类无法战胜的辩手，需要做哪些改进工作呢？

> 万维钢

IBM 搞这个 AI 辩手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赢得辩论比赛。在我看来她比 AlphaGo 下围棋要高级。围棋只是解决一个固定规则下的数学问题，而辩论却是要搜集开放世界的信息，论证一个开放的问题。IBM 搞人工智能的思路一直是做一个“专家系统”，像之前的“沃森（Watson）”，就是能提出一些比如说医疗诊断方面的建议。

AI 辩手的设计目标是通过全面的信息和强有力的论证帮人做出好的决策。她就好像是一个专栏作家，你有什么问题问她，她会给你提供一个代表当前科学理解的、有说服力的观点。而且她这个观点将是以一通论述的形式出现，就好像一个真人专家一样。为此她需要三个能力。

一个是知识。AI 辩手阅读过四亿篇文章，这些文章主要不是辩论赛文章，而是各个领域的专业知识，特别是论文。她绝对比任何一个人类专家都更博学。但是只有知识还不够。

第二个能力是人机互动。AI 辩手必须能听懂对方辩友在说什么，对方的观点是什么，其中有什么问题。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语音识别，她得能理解其中的关键点。

第三个、也是特殊的能力是 AI 辩手需要建立观点。对机器学习来说，给几个关键词，像我们之前说过的 GPT-3 那样让你用这些词组织一篇文章，这个是容易的，因为这只是经验而已。经验很容易让你判断一篇论文的作者爱说什么。但你要说从一篇论文中判断作者支持什么、反对什么，他的立场是什么，哪些是有力的证据、哪些是反方的证据，这就需要另一层的技术了。IBM 号称他们创造性地解决了这个问题，但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解决的。

而这个 AI 辩手，现在却能够自己调用各种知识，把各种证据组织起来，形成有力的论证，这非常厉害。她还曾经击败过专业的人类辩手，这只是验证了她的能力。

至于说 AI 辩手怎么做才能确保击败像哈里什这样的冠军辩手，那是另一个问题。哈里什使用了一些专门用于辩论的技巧，这些技巧的核心追求是打动观众，而不是做出更好的科学决策。AI 辩手似乎没有很好地学习和应用这些技巧，我理解这是因为她的追求不一样。她可能更想做你的参谋和顾问，而不是你的情感陪护。我理解 IBM 参加辩论赛主要是为了验证说理能力、而不是打动能力。

很遗憾 IBM 没有把 AI 辩手开放给大众使用。如果开放的话我真想让她替我写一期专栏，看你们能不能发现味道不对。

现在专栏作家的地位已经受到了 AI 的挑战。GPT-3 自己能写一些文章，只是我还没有看到特别严肃的应用。我觉得 AI 现在至少可以做一个研究助手，帮人做一些调研的工作。现在有个叫 iris.ai 的服务，就是帮助科研人员做论文调研。我预计很快就会有更方便的助理 AI 应用了。

> 读者 赵超英：
> 在学术会议中，有的学者一般等汇报者全部讲完再进行讨论，有的学者随时打断，随时举手提问，完全是以自我为中心。而且听完自己感兴趣的直接就提前离开会场。以上两种情况属于倾听者吗？

> 万维钢

学术会议是另一个故事。格兰特这本书总是说我们要有“科学家思维”，他这个意思其实是说“讲科学的思维”，而不是“科学家常用的思维” —— 事实上科学家开学术会议的时候常常不用科学家思维。他们都拼命想要证明自己做的东西是最新、最正确和最能引领潮流的，如果你说的跟他不一样他会抓住你的弱点攻击你。他们不讲武德。

有些人提问是真诚地感到疑问，但大佬之间常常有“策略性的提问”。可能提问是为了让你暴露弱点，可能是为了说说他自己做的工作，当然也可能是合作者给你机会表现一下自己。

以我多年搞物理研究的经验而论，学术会议是个竞技场，是个需要讲政治的地方，不仅仅是简单的交流。作报告的主要目的是给自己的研究工作做广告，是要让与会者接受你这个理论。这是心智成熟的人的游戏，他们不是来“倾听”的。我曾经目睹过两个掌门人级别的人物在大会会场的提问环节互相人身攻击……

作为新人参加学术会议，心理素质一定要锻炼好。你才讲一半别人就离场了，这完全可以理解，你就假设同时有好几个报告厅在作报告，他可能去听别的了 —— 你应该感谢他至少有耐心听了你的上半场。如果你讲的过程中有踊跃的提问，那太好了，说明你这个工作是大家感兴趣的，你这篇论文发出来可能收到很多引用。你要知道有很多报告是安静地讲完，然后没人提问，主持人看太尴尬了问一个问题。别人问你问题不要老老实实回答，要处处为组织的声望考虑，有些话得说得策略一点。别忘了科研基金的审批人可能就在会场。

> 读者 芳：
> 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倾诉者，是不是也可以自导自演，当一回自己的心理医生？用第三者身份讲自己的故事；或假设某些事情是发生在过去，打个时间差，再劝说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会不会避免钻牛角尖！这是不是需要更强大的内心？

> 读者 弗朗茨·约翰逊：
> 想要改变自己，那“动机访谈”能对自己用吗？还是只有局外人可以帮忙？

> 万维钢

动机访谈理论上当然可以自己对自己做，但是一个专业的顾问或者心理医生也的确很有用。“有人倾听”，这个感觉跟自说自话很不一样。比如说，就算你每次照镜子都觉得自己很美，你跟一般人都对比了，确实认为自己很美，但是如果说有一个人当面指出来你很美，这对自信心的提升还是不一样的。同样一个知识，比如推荐一个产品，在网上看到，和身边的人告诉你，效果也很不一样。我们只能说人就是这么一种特别重视真人互动的动物。

可能心理医生最重要的作用就是倾听。美国很多夫妇吵架，夫妻两个一起去看婚姻顾问，他们最需要的其实不见得是那个顾问的专业知识，而是他们想找个人来评评理。

这个评理者的知识对不对不一定重要，但是他的权威身份很重要。自己生活中有什么问题，情感上有什么委屈，这里有个人愿意听你讲，而且绝对站在你这一边，而且还号称很权威，我看这个仪式感就已经让人感觉良好了。

而且正如格兰特所说，面对这样一个人的时候，人会不自觉地就表现自己好的一面，会更容易发现自己好的动机。

不过倾听不一定非得找专业人员，身边的亲友、同事同学什么的也可以，只要它们有耐心就行。现在的普遍现象是人们求助的太少了，人们低估了他人的帮助意愿。我敢说你哪怕到咖啡馆随便拉一个人问，他只要有时间都会愿意听你说。

但是我们也应该看到，大多数人大多数情况下做决策的确是自己做的。你画个思维导图，或者简单地弄张纸，左边写下正方、右边写下反方的理由，这些方法都可以。

关键的作用是让你理清思路，想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到底是想赢，还是想赢得争论。到底是想要这一时的爽，还是从长远考虑。到底是做一个任性的人，还是勇于改变。动机访谈之所以好使，就是因为人们都看不清自己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 读者 终身思考：
> 万老师，请问被当做好的倾听者和被曲解成沉默者的那条分界线在哪里呢？我不想听“被曲解成沉默者更好啊，可以暗自观察对方，给别人城府深的感觉……”这种解释哈。

> 万维钢

这条线应该是你是否表达了对他的坚定支持。有没有办法完了再说，立场明确是最重要的。指责一个人沉默，通常都是指责他没有表态站在自己这边。《雍正王朝》里一干大臣当着皇帝的面要搞八王议政，新科状元紧张得话都说不清楚，但是人家在这个关键时刻坚决维护皇上权威，那就是大大的忠臣。

> 读者 晓添才：
> 因为人对颜色的感知是不一样的，对同一物品会感知不同的颜色，这二者怎样寻找共同点呢？还有类似的“香菜”争论，先“甜、咸”党之争等等。

> 万维钢

像这种情况确实很难达成共识。豆腐脑，有的人就喜欢吃甜的，有的人就喜欢吃咸的，这你无法用对话的方法让人改变想法。但是复杂仍然可以帮助我们。

世界的复杂性也体现在人的不同喜好之中。你觉得再好的东西，人家也有权不喜欢。金庸小说《白马啸西风》中有段话最能体现这个精神 ——

江南有杨柳、桃花，有燕子、金鱼……汉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倜傥潇洒的少年……但这个美丽的姑娘就像古高昌国人那样固执：「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那么我们作为现代人，就得学会尊重别人的喜欢和不喜欢。如果一个北方人因为南方人的喜好跟自己不一样就嘲笑这个南方人，他的见识就太短浅了，这只能说明他没有接触过很多人，不知道中国有多大。

所以越是发达国家，越是城市，越是高素质的人，越讲“多元”。这样的人以尊重他人的特殊为荣。比如请客吃饭，如果主人家事先考虑到了素食主义者、考虑到了反对转基因主义者，考虑到了有些人对麸质食物过敏，先问明白客人的口味再准备菜单，那么大家对她的评价会很高。这些小的不方便通常不会影响友情，大家可能反而觉得挺有意思。人们喜欢自己的朋友圈具有多元性。

反过来说，特殊的一方如果能主动适应一下别人，也是高姿态。理想的互动应该是你推我让，共建文明。

而要做到这些，关键就是让人意识到世界的复杂性。如果这位兄弟真的不知道家乡以外的事儿，你给他讲讲，做他的启蒙老师，这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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