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信的科学6：谣言和假新闻

如果人群是理性的， 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相信谣言和假新闻呢？

现在谣言都已经到了危害国家安全的程度。特朗普成天说CNN和《纽约时报》这些主流媒体报假新闻，而主流媒体则说 —— 这一点你要是公正对待你不得不承认 —— 特朗普是个经常说谎的总统。而有些学者认为，特朗普之所以在2016年竞选成功，靠的就是假新闻。

理性的人群，怎么能让谣言和假新闻影响国家大局呢？梅西尔的答案可能对你是个很好的思维训练。做傻事的人不一定就是在犯傻。

这个核心思想是，人们之所以相信谣言和假新闻，是因为这么做有好处。开放式的机警仍然有效，我们仍然在做对自身有利的事情。

咱们把谣言和假新闻分成三种情况，一种是直接对我们有用，一种是给别人用，一种是我们借用。

“谣言”并不是一个贬义词，它是个中性词。人们之所以信谣传谣，根本原因在于很多谣言是真的，是遥遥领先的预言。

比如一个公司内部经常会有一些像谁要升职、谁要调走、谁要被裁之类的谣言。有人专门对这种职场谣言做过统计研究，发现其中80%是真的。还有个研究统计了二战时期美军内部士兵们传的谣言，关于谁要被派到前线去、谁要被调回国，几乎都是真的。

《华尔街日报》以前有个栏目叫“华尔街见闻（Heard on the Street）”，就是一个专门搜集谣言的小栏目，不用考虑新闻标准，全是捕风捉影的传闻，比如某某公司要被收购之类。有人把栏目中的传闻和后来发生的真实情况进行对比，发现其中50%都是真的。

发生在你周围的、你所在圈内的谣言，很有可能是真的。为什么？因为圈内人哪怕说谣言都得负责。你说你有内部消息，结果事情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我们不至于正式质问你，但是你的信誉会受损。

所以谣言往往是越在圈外越离谱。珍珠港事件之后，全美国都在传，说夏威夷当地的日裔美国人都在给日本做间谍，应该把他们全抓起来。但是夏威夷本地人都不相信这个谣言，因为他们能接触到这些日裔美国人、能接触到珍珠港的美军。有事儿的时候，我们应该以圈内人的消息为准。一个事发当地的医生，他有多大可能性，会在自己的朋友圈里制造有关传染病的谣言呢？

圈内的谣言很有用。那为什么会有人相信一些距离自己生活很远的谣言呢？有人说这是因为在动荡时刻，人们想要追求一点确定性，要缓解一下焦虑。梅西尔反对这个说法 —— 谣言只会增加你的焦虑感！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美国有很多人相信911事件是政府自导自演的，美国宇航员从来没有登上过月球，希拉里操纵了一个犹太人开的餐馆，专门拐卖年轻女孩去做性奴……像这样明显不靠谱的事儿，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津津乐道呢？

因为这些人并不是*真的*相信。

有个学者把“相信”分为了两种。一种是“内在的（intuitive）”相信。比如我现在饿了要去厨房煮碗面吃，那我是发自内心地相信这个面能煮出来，这个相信会指导我的行动。但是像“唐高祖李渊的家族不是纯正的汉人血统”这种事情，你说我信不信又能怎样呢？我就算信也只是“反射式（reflective）”的相信，也可以说是“姑且”相信。

对于传播很广的谣言，人们所谓的相信，是反射式的相信。

911阴谋论者有时候会搞盛大的公开集会，大家聚在一起兴高采烈的样子根本就不像要对抗政府，更像是开嘉年华。你要真的相信这个犹太餐馆绑架女孩，你会只在网上转发吗？最起码得报警吧？事实上的确有个哥们拿把步枪冲过去了，要解救那些女孩，结果被扭送警察局……但是请注意，有几百万人相信希拉里在搞这个阴谋，可是只有这一个人采取了行动。

反射式的相信不是为了采取行动。我不打算把希拉里怎么样，我最多下次见到她小心点。这是一个“宁可信其有”的相信。就好像警报器一样，我们宁可犯假阳性错误，也别犯假阴性错误。我姑且转发给你，让你也小心点：也许这个消息能救咱俩的命，也许啥用没有，但是也没什么损失。这种谣言甚至可能只有一个娱乐价值，算是个给大脑吃的零食。

传播和生活无关的谣言，和传播一个跟生活利益直接相关的谣言，人们的心态完全不同。利益相关的消息，我会想方设法力争让你相信；宁可信其有的事情，我担心的仅仅是万一这个谣言里有让你明显觉得不靠谱的地方导致你看不起我 —— 只要听起来差不多、符合咱俩的口味，我就可以传播给你，无需举证。

你一看这个消息挺有意思，我在社交上就加了一分。你要是也觉得它有传播价值，你再传播出去，这等于是我让你获得了一个加分的机会，你可能会为此再感谢我一次，这就等于给我的社交分数加了两分！

这就是为什么人们喜欢传播不靠谱的谣言。对生活没啥坏影响，可以说是相当理性，并不是开放的机警失效了。

说到这里你肯定要问了，有些谣言就是带来了行动啊，这种又是怎么回事呢？

1903年的复活节前夕，摩尔多瓦的首都流传一个谣言。人说当地的犹太人，为了举行某个邪恶的宗教仪式，杀死了一个男孩，并且把男孩的血给放空。人们怒不可遏，血洗了犹太人的店铺和家，杀死了很多犹太人。这是一次种族屠杀。

面对这样的事情，你还能说谣言不重要吗？这时候我们思维一定要冷静。两件事一前一后发生，不等于它们之间就有因果关系。的确是先有谣言，后发生了种族屠杀，但是你不能说就是谣言导致了种族屠杀。

像这样的谣言年年都有、处处都有，为什么非得是在这个时候、在这里导致了屠杀？理性，仅仅是说要做对自己有利的事情，理性不等于不作恶。二战时候美国政府真的把国内日本人都关进集中营，九十年代印尼排华，背后都有经济原因。更大的可能性是因为当时社会经济条件的恶化，使得当地人就想做恶，他们要对犹太人下手，仅仅是需要一个谣言来给自己的邪恶行动提供正当性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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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再举个例子。现代医学兴起之前，世界各地都流行“放血疗法”。一个人觉得身体疼痛或者难受，总会认为是身体里有什么坏东西，那么很自然地就能想到要通过放血，让坏东西顺着血液流出来。

这本来是个很直观的想法。但是梅西尔考察发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规律。越复杂、越发达的社会中，人们使用放血疗法，就越需要一个听起来特别艰深的理论支持。原始部落放血就放血了，不需要解释，但是古希腊就不行。古希腊的治疗方法其实也是放血，但是因为有那么多哲学家，大家喜欢辩论，你没有过硬的理论就不高级。

这个道理是“正当性”存在一个思想市场。你的借口找得不好，人家看不起你，你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

结果古希腊发明了一种非常复杂的理论来解释放血……大约相当于中国的阴阳五行理论。请注意，并不是因为有了这种假理论，人们才去使用放血疗法 —— 是因为人们本来就想用放血疗法，需要一个哪怕是假的的理论来提供正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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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竞选期间为什么有那么多假新闻？美国在这方面的数据很好。经常去看假新闻的人，绝大多数人是特朗普的铁杆支持者。请问，这说明了什么呢？

说明特朗普不是靠假新闻当选的。竞选的关键是吸引中间那些摇摆的选民。如果摇摆选民根本都不看假新闻，假新闻有啥用呢？我们必须搞清楚这个因果关系。假新闻的作用是给特朗普的死忠派提供心理安慰。

而死忠派的立场是不可动摇的。有人邀请了一些特朗普的死忠派做研究，研究者心平气和地给他们摆事实讲道理，一一列举关于特朗普的各种说法，告诉他们这个不对，真实情况是如何如何。结果这些人的态度也挺好，并没有发生逆火效应，他们表示同意实验者的观点……但是，我们仍然支持特朗普。

特朗普的政策代表了很多人的意愿，他说不说谎其实不重要。美国人民选择特朗普并不是为了科学和真理，而是为了自身的利益。

以前奥巴马竞选期间也流传着一个著名的谣言，说奥巴马是个穆斯林。有研究者仔细跟踪了这个谣言传播过程中，美国人对奥巴马的看法。他发现谣言唯一的作用，是使得人们更愿意谈论奥巴马是不是穆斯林 —— 而并没有影响人们给奥巴马投票。是因为这个人不喜欢奥巴马，才会相信奥巴马是穆斯林；而不是因为这个人相信奥巴马是穆斯林，才不喜欢奥巴马。

搞清楚这些因果关系，我们就会发现谣言和假新闻并不是武器，而只是某种安慰产品。

那为什么绝大多数假新闻都是支持特朗普的呢？因为真新闻都不支持特朗普。美国主流媒体全都左倾，特朗普的铁杆支持者在“正规渠道”根本找不到足够的安慰，他们需要假新闻。

有时候信谣言是因为真有用，有时候传谣言是为了社交，有时候人们只不过是通过谣言和假新闻寻求行动的正当性和心理安慰。考虑到这些，谣言和假新闻对社会的影响并没有那么大。

美国是个搞社会科学研究的好地方，因为数据特别全。很多学者认为互联网和社交媒体带来了“信息茧房”效应，让人们的思想越来越极化了—— 但是我们可以看数据。

仔细看统计，你会发现问题并没有那么严重，甚至真实情况可能正好相反。社交媒体兴起之后，自认为“不忠于任何一个党派”的中间派人士，不是减少，而是增多了。现在有很多人呼吁两党应该妥协。

所谓极化，的确是有更多的人现在明确地知道自己支持哪个党派 —— 但这并不是因为他的立场变强硬了，而是因为他更懂政治了。他以前不知道共和党和民主党都主张什么，现在才知道自己的意愿属于哪个党。

而且社交媒体对人的影响非常符合“开放的机警”原理。有人研究发现，经常上 Twitter 和 Facebook 的人，思想其实是变得更加理性了。你其实很难屏蔽你不喜欢的新闻，你总会看到对方阵营的消息，你了解的信息其实更多了。

当然极端的人肯定也更容易发出自己的声音，但是他们是少数。大部分人上网是为了娱乐，是为了获得更多的信息，想更多地了解这个世界，而不是要证明自己的政治理念。

更丰富的信息带来的是进步而不是退步。那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有很多人信迷信呢？咱们下一讲再说。

### 💡 精华要点
- 有时候信谣言是因为真有用，有时候传谣言是为了社交，有时候人们只不过是通过谣言和假新闻寻求行动的正当性和心理安慰。考虑到这些，谣言和假新闻对社会的影响并没有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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