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为什么大组织做不到“深谋远虑”？

> 读者 姗姗来迟：
> 万老师，您说庞大的官僚机构不太可能深谋远虑，但是像探测火星，建宇宙空间站，载人深潜等这些项目不都是官僚机构决定的吗？这些不也是深谋远虑吗？

> 万维钢

重大科学项目确实是立足长远，但是这跟我说的“深谋远虑”不是一回事。我说的深谋远虑不是泛指一切为长远利益而做的计划，而是一种非本能的、非惯例的、一时之间无法向所有人解释清楚、或者根本就不应该解释的计划。

我举几个例子。有个公司，生产 A 方向的产品，销量很好。有一天公司 CEO 突然宣布，说 A 方向我们不做了，我们改做 B 方向，立即执行。

还有一个公司，董事会毫无理由地就解雇了现任 CEO，任命一个全公司上下所有人都不认识，在业内毫无名气的人担任 CEO。

还有一个公司，在业绩很好的情况下，给所有员工减薪。理由是公司将在半年后上马一个大项目，我们现在必须为这个项目攒点钱。公司承诺，等这个项目做成了，一定把大家的工资补回来。

像这样的事情，可能背后都有非常高妙的理由。也许公司跟对手达成了幕后交易，你把 A 方向让出来给我，我另外给你一个你无法拒绝的好处。也许新任 CEO 跟董事长聊过几次，表现出了非凡的能力，就被一眼看中了。也许未来那个大项目真的那么好。如果是小公司，这些事情完全可以做成。做成之后大家会说哎呀，当初我们不理解，可是人家高层真是深谋远虑。

但是如果是大公司，如果公司内部已经形成官僚机构，那就做不成。

并不是说只要是个组织就有官僚。在西方，官僚集团是法国大革命以后才算正式登上历史舞台的。以前都是贵族管理国家，原则上掌权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所谓官僚集团，是一个很大程度上独立于统治者和人民、有自身利益的这么一个专业管理者组成的集团。他们做事有自己的章法，用自己的人，一个事情要想真正推动下去，必须取得他们的共识才行。美国的官僚集团就能给特朗普这样的人一种很深的无力感：你说个事儿我就拖着不给你办，而且我处处都符合规章制度你挑不出来毛病。

当然作为一种现象的“官僚主义”肯定是在哪朝哪代、哪种组织里都可能存在，但是规律应该是组织人数越多、层级越严格、规章制度越完善，官僚主义越严重。

官僚集团的存在，就不允许你出奇招、搞阴谋、玩计策、实施什么深谋远虑。

我再给你举个例子。熊逸讲《资治通鉴》正好讲到了孙膑和田忌用“减灶之计”对付庞涓的故事。说孙膑和田忌率领齐国军队假装逃跑，庞涓率领魏国军队在后面追。孙膑想要制造一个自己的部队越跑人数越少的假象，就命令士兵每天埋锅造饭的时候故意减少炉灶的数目。第一天有十万个灶，第二天只有五万个，第三天就只剩下三万个灶。庞涓一看，就自大轻敌了。

作为现代人，你读这段故事难道不觉得很可疑吗？那可是几十万大军啊，搞阴谋哪有那么容易。要估算对方兵力并不是只看有多少个炉灶就行。士兵晚上怎么住的？厕所什么的怎么解决的？军械、马匹、车轮印这些痕迹怎么减？难道庞涓没有侦察兵、也不问问周围的老乡吗？

当然也许史书记载的比较简略，也许庞涓和田忌就是抹掉了所有的痕迹。那么更关键的问题是，他们是不是真的对士兵有这么大的掌控能力。你说减灶就减灶，士兵吃什么？难道都这么听话吗？

我们现在看古代的各种喜欢讲阴谋诡计的书，什么《孙子兵法》《孙膑兵法》《战国策》之类，大多说的都是秦朝统一中国以前的事儿。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诡计都是真的，而之所以那时候的军队能够执行诡计，是因为当时还没有官僚机构呢？

斯坦福大学历史学家沃尔特·施德尔主编的一本书叫《罗马与中国》（2018），其中收录了内森·罗森施泰因的一篇文章叫《古代中国与罗马的战争、国家结构与军事机构演变》，这篇文章提供了一个很有意思、值得深思的说法。

罗森施泰因说，中国在战国时代的军队指挥官，都是真正的军事人才。这些人不但能指挥军队，而且自己还能写兵书，他们是真懂战争的艺术。在他们眼中，战争不仅仅是个兵力和纪律的问题，同时也需要高明的诡计，包括上下一致地去欺骗敌军。那为什么从汉朝开始，这种强调诡计的打法就不流行了呢？

因为儒家和法家思想统治了中国。这两家都认为领导力是基于价值观和规则的，而不能是基于阴谋诡计。领导者办什么事儿都应该“有道”，骗人就太不像话了 —— 而战争，也只是社会生活的一个侧面而已，也得讲究领导者的人设和组织的形象。

儒家认为军队最重要的是等级，上下分明的等级带来和谐；法家认为军队最重要的是纪律，严明的纪律带来战斗力。

其实这两条，正是官僚主义思想。当然我们一直在说，官僚主义有其先进之处，只不过有一利必有一弊。中国从汉朝开始，军队就不再是完全由军事人才指挥了 —— 都过渡到主要由代表皇帝权威的、常常是没有军事经验的特使来指挥。到后来更是专门由文官指挥。这些人拿到兵权不是因为自己善于军事，而是因为自己受到高层的信任。

这些人把军队变成了官僚机构。军队的一举一动能不能迷惑敌人倒在其次，关键是得让朝廷放心，别把自己人给迷惑了。一支谁来了都能指挥的部队只能做一些最常规的操作，如臂使指花样百出那是不可能的。

我们看三国演义的故事还动不动就整个什么拖刀计、玩个诈败、诈降之类，这样的事儿真正的三国时代有没有我不知道，但是我敢肯定，在明朝，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开玩笑，这边一诈降后方亲友团可就没了。你说今天咱们表演一个诈败，真落实到战场上，士兵一跑起来哪还有什么组织？那可就成了真败了。

所以现在大企业都要强调一个价值观，也是同样的道理。伏线千里高明布局是不存在的，人们多数情况下只是随波逐流。

> 读者 清水：
> 美军采购新装备的事情让我想到长期创新和短期实用的矛盾。按道理来说，发展长期来看有着巨大收益的事情，这个过程中产生的成果，能在当时产生一定经济效应来反哺长期项目是最完美的。但是这样的事情往往不多，或者阶段性的成果没法被转为短期效应来保证存活。似乎我国基础学科之前发展速度较慢和这个原因离不开。这样的话需要怎么协调呢？

> 万维钢

为一个长期的目标，坚决投入不问产出，憋个大招，这样的事情个人可以做，但是公司或者国家机构都不太可能做到。

个人做的话，比如自己弄个秘密项目，也是在保证生计的情况下作为一个副业搞搞。公司做的话，像苹果公司当初研发 iPhone，所有相关人员都要保密，对自己家人也不能透露，那只能是短期行为。国家层面，像中国当初搞原子弹，所有专家隐姓埋名几十年，那是极其特殊的情况，现在做事业不能这么做。

基础科学研究并不是不问产出。解决科学问题，推动科学的进步，这就是产出。而且都是短期的产出。只不过不是金钱产出而已。现在崇尚科学已经是共同的价值观，能促进科学进步的就是好项目，并没有哪个国家领导人会说凡是不能在我任期之内挣钱的事儿就不值得做。如果有个中国数学家证明黎曼猜想，我相信中国政府愿意给他很多很多钱 —— 这个荣誉实在太大了。

科学事业对科学家有很好的激励系统。你不一定收获多少金钱，但是你会收获名望和地位。你非常在乎这篇论文能不能引起业内的共鸣，你非常担心别的科学家抢在你前面把这个东西做出来。基础科学研究是个竞争非常激烈的领域，人人都在想我赶紧证明我是对的，我一定要拿下下一个发现 —— 绝对不是大家闷着头认命，说我“板凳要坐十年冷”。

人做事都需要激励，而激励最好是即时的反馈。

中国现在搞基础科学的一个问题是找的激励不是很好。我们过于强调量化指标，看一个科学家行不行只看他发多少论文、他的论文发在哪里 —— 而不是问他这个论文的水平到底怎么样。其实学术界自有一个评价体系，但是那个体系比较适合评价作出重大发现的明星人物，对于一般水平的研究者作用不大。

赞助基础科学研究，你关心的应该是这个研究能解决什么问题，而不是能发多少论文。不挣钱的问题也可以是好问题，现在不挣钱将来也许能挣钱，就算一直都不挣钱，它促进科学进步本身就有价值。各国政府都同意这一点，也都愿意为此花钱。

关键是你得以问题的解决为核心，得要一个实质的结果 —— 而不能以做这个动作为核心。发论文不等于解决了问题，现代科学研究中发论文只不过是做动作而已。我们现在很大程度上把科学研究变成了行为艺术。

我们看美国政府资助的研究项目，就非常有问题意识：你这个成果能不能发论文、是不是具有国际领先水平，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给你钱你能让我得到什么。而中国现在没有那么多明白人，大家说不清哪些问题好，考察论文成了一个简单可行的办法。

所以追求短期没问题，关键是目标得找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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