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科学和“大师”的区别

> 读者 Nate：
> 接上万老师的讨论，我们相信的到底什么是真的呢？我们相信的科学是真的在描述真实的世界吗？你真的相信没有“造物主”吗？那你又真的相信有“造物主”吗？我们是否只是“电脑”里的程序？那我们是否真的有主观意识在创造历史？

> 读者 大鹏：
> 相信大师和相信科学的机制是一样的这个说法让我耳目一新，但是科学不是一直都在利用随机的双盲实验去验证发现的理论吗？万老师也说过很多大师的理论很难去证伪，二者可以相提并论吗？

> 万维钢

雨果·梅西尔说人们对科学的相信和对大师的相信机制其实差不多，这个说的的确是普通人 —— 也就是并不怎么追问像这样有关科学的“大问题”的人。并没有多少人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科学知识，科学给我们的印象恰恰就是第一，貌似很有用但是我们并不会亲自检验；第二，它有很多高大上的庙堂，搞科学的人看起来都是很厉害的样子；第三，真正去听一听，科学理论都很难懂。这些特征很“大师”。

但是梅西尔这是在研究社会现象。他说的是人们对科学的态度跟对大师的态度差不多，他可不是说科学真的就跟大师没区别。那么科学和大师的区别到底在哪呢？这是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前人已经有过很多的论述，比如你可以了解卡尔·波普尔的哲学，但是说白了，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我帮你捋一捋。科学跟大师的区别，简单来说，有三点。

第一，科学研究的是客观世界，大师构建的是自己的想象。

科学家相信，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是一个客观的存在。所谓客观，就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跟你怎么看它、跟你的观点和视角、包括跟你存不存在都没关系。牛顿总结一套物理定律，说这个小铁球从这个距离出发 12 秒钟到达地面 —— 如果中国有个科学家说我就不服西方人的理论，我就要弄一个中国本土的物理定律，可以！但是你那个定律算出来的结果必定也是 12 秒（如果你对“秒”的定义跟我一样，或者愿意跟我做个时间单位换算的话），否则你的理论就毫无用处。

当然我们可以用各自的视角去观察世界，每个人关注的重点不一样，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但是你不能说这个世界就是你看它是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你可以说你认为香菇比海参好吃，但是你不能说香菇是动物海参是植物，你不能说海参长在树上。世界有一个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的规律和存在感，“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这就叫客观。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005/08/202005081755180714224746.jpg)

而科学家研究世界的手段，就必须是客观手段。这个人长得美不美，那可能没有客观标准；但是这个人的病好没好，科学家会尽可能地弄一套客观标准来做判断：不论你是中国人还是阿拉伯人，只要你使用这个标准，病人治好了就是治好了没治好就是没治好，这样大家才能在一个层面说话。

随机实验就是一套客观的验证标准。弗洛伊德的那一套，则不是客观的验证。我说这个人精神不正常，拉康非得说这人是天才，我认为我俩必须先找一个判断标准才行 —— 但是精神分析学派对客观标准不感兴趣。

我们不能说不科学的东西就没价值，也许弗洛伊德的方法有艺术价值。对人也是一种服务，有娱乐价值。现在仍然有些大学在教弗洛伊德，但是请注意，正经的安排教弗洛伊德不会是在心理学系，而是在文学系 [1]。

第二，科学不研究世界的“本质”。

很多人认为科学和宗教是根本矛盾的，但是其实在根子上，并不矛盾，因为它们关心的不是同一类问题。

科学研究的是这个世界是*如何*运行的，但是它并不关心这个世界的“本质”是什么。比如我们讲量子力学说过电子：物理定律会告诉你电子在各种条件下的运动规律，你做实验观测的结果的规律，但是并不会告诉你“电子究竟是什么”。电子是一个小球吗？是一个小精灵吗？又或者仅仅是一个数学概念？其实你仔细想想，你不知道电子究竟是什么，并不影响你*使用*电子。

我们是生活在一个计算机模拟之中吗？这个世界是上帝创造的吗？科学并没有否定这些可能性 —— 请注意！科学并没有*否定*上帝的存在。科学不研究上帝。科学能说的，最多也就是，上帝*没有必要*存在：既然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在严格地按照物理定律行事，有没有上帝又有什么区别呢？到底是计算机模拟还是真实，又有什么区别呢？

从这个意义上讲，科学真的不是一种信仰，它只是一套规律而已。你愿意相信上帝创造世界，科学对此没啥可说的，因为这样的信仰根本无法反驳。科学只关心规律，不关心本质。

第三，科学正在抢占大师的地盘。

那既然科学并不关心世界的本质，为什么现在科学的势力明显正在打压宗教的势力呢？这是因为有些传统上人们以为无法用客观方法验证的东西，现在有了客观的验证。

比如一块石头从高处掉下来，以前有些哲学家认为这是因为“石头想要亲近大地”。如果没有牛顿定律，你对此真的没什么可说的：谁也不知道石头是怎么想的。

但是有了牛顿定律之后，你发现你无须假设石头有想法，就能无比精确地计算出它在各种情况下会如何运动 —— 那既然如此，我们何必还假设石头有想法、或者上帝对石头有什么安排呢？我用几个简单的方程就能描写一切石头。

那么世人看到这一点，就会认为宗教解释有点像没事找事，就会更亲近科学。其实从严格的逻辑角度来讲，一个信徒仍然可以认为是上帝在安排石头的每一步运动，你无法反驳他：但是你可以说，现在有了科学，他那一套就“意思不大”了。

从没啥可说的，到可以说，这就是科学的进步。史蒂芬·平克有个说法挺有意思，他说一切“无知（ignorance）”，都可以分为“问题（problems）”和 “玄谜（mysteries）”两类。所谓问题，是你有办法检验的论断，你还不知道答案具体是什么，但是你知道答案会有一个什么样的样子。而所谓玄谜，则是你连答案的样子都猜不到，连可检验的论断都没有。

比如说，“莲花清瘟胶囊能帮助减缓新冠肺炎的病情吗？”这就是一个问题。而“暗物质是什么？”这就是一个玄谜。

本来宗教负责回答玄谜，科学负责回答问题，井水不犯河水。世界是虚拟的吗？世界的本源是什么吗？这些都是玄谜。但是随着科学进步，很多以前的玄迷，变成了问题。比如以前没人认为“早期宇宙”是个值得研究的对象，但是现在我们有充分的证据知道早期宇宙是怎么回事。

所以大师的地盘越来越小了。但是，科学的目的真的不是为了打击大师。只要玄谜还存在，大师就将继续存在。

> 读者 狐狸、萌的就是启酱(๑• . •๑)、牛仔叻叻：
> 这和前面讲过的汉隆剃刀：“能用愚蠢解释的，就不要用恶意”是否冲突了呢？

> 万维钢

自然语言是一个非常不精确的系统，我们一定不能生搬硬套，应该结合具体的情境来考察一个词的意思。《你当我好骗吗》这本书说“愚蠢”的时候，差不多相当于咱们中国人说“好忽悠”：这个人是容易被骗的（gullible）、轻信的、容易被别人的情绪所感染。这是一个比较被动的性质。

但是“汉隆剃刀”说“能用愚蠢解释的”那个愚蠢，代表日常生活中各种无知的、偶然的、非故意的的原因，我们说是“忘了、错了、漏了、误会了、累了、被外力耽误了、不知情，或者纯粹就是因为懒 ”。这不是被骗那种被动的愚蠢，而是“日常的”愚蠢。

汉隆剃刀不是说恶意不存在，而是说日常的愚蠢的可能性比恶意大得多。

> 读者 长乐：
> 万老师，在上一季《行为》里说“一群人往往不是纯粹因为利益而组织起来，而是为了某个他们认为是神圣的价值观。”那冲突什么时候是因为价值观，什么时候是因为利益呢？或者说冲突多大程度是因为价值观，多大程度又因为利益呢？

> 万维钢

这个问题非常好。这个问题提醒我们，一定要严格限定一本书的结论的适用范围。梅西尔的结论仅仅是当一群人去做一件看似有点不可理喻的事情的时候，他们不太可能是因为被人骗、或者被人煽动、带情绪而去做的，他们这么做很可能有利益的考虑 —— 但是这本书并没有说“人的信仰都是假装的，人不会为了信仰而行动”。

萨波斯基的《行为》、赫拉利的《人类简史》，包括以前学者说“想象的共同体”，都强调共同的信仰，是一种组织力量。梅西尔的理论并不足以推翻这个说法，梅西尔最多只能说，那个信仰是反射式的相信、信仰必须和利益相结合才能发挥作用。

在我看来，关于像宗教、包括爱国这样的信仰，我们除了要考虑自己对那个理念本身的相信之外，还要考虑“别人也相信”这个事实。我们爱国不仅仅是自己爱，而且我相信“中国其他人也爱中国” ——这个事实对我们很重要。

萨波斯基讲过“绿胡子效应”。你说绿胡子为啥就非得跟绿胡子合作？这难道不是一种盲目的信仰吗？不是。你喜不喜欢绿胡子没关系，你只要知道现在人与人最大的区别标志就是胡子、现在的局面是绿胡子更愿意找绿胡子合作就行。有绿胡子这个旗帜在，人就能合作。

要单纯地辩论“爱国是不是理性的”，你很难说清。但是如果你知道大家都爱这个国，你爱国就一定是理性的。

我们平时并不会考虑什么理性不理性，我们只是单纯地爱给中国队加油。你一读书，发现萨波斯基强调的是这一面，梅西尔强调的是那一面。而我们要知道，没有哪一面，这个局面都维持不下去。

### 💡 精华要点
- 科学和“大师”的三点区别：
- 1.科学研究的是客观世界，大师构建的是自己的想象。
- 2.科学不研究世界的“本质”。
- 3.本来科学研究问题，大师负责玄谜。但是随着科学进步，很多以前的玄谜，变成了问题。科学正在抢占大师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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