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为什么打比方

我先给你出道逻辑题。题目并不难，希望你一定自己做一做。这是一道著名的题，在你漫长的人生路上很有可能还会再次遇到这道题，可是如果你这一次没自己做就知道了答案，到时候你会因为错过了做这道题的体验而感到非常遗憾。请看题：

有一种纸牌，它的正面是一个数字，背面是一种颜色。现在桌面上有四张牌，它们向上的一面分别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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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张牌是数字 3

* 第二张牌是数字 8

* 第三张牌是红色

* 第四张牌是棕色

好，现在咱们约定一条规则：“如果纸牌正面的数字是偶数，那么背面的颜色就必须是红色”。现在我们想知道桌上这四张牌中有哪些牌违反了这条规则。那请问，你至少需要掀开哪几张牌呢？

这道题英国心理学家彼得·沃森（Peter Cathcart Wason）1966 年发明的，现在叫“沃森选择任务（Wason selection task）”。几十年来，几代心理学家不知道拿这道题做过多少次实验，它是最常用的认知心理学测验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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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先说答案。答案是你应该翻开写着数字 8 的那张牌和棕色的那张牌。8 是个偶数，根据规则它的背面必须是红色，我们要查看一下是不是红色，这没问题。棕色那张牌，我们需要查看它的正面是不是偶数，是的话就违规了。而另外两张牌，3 是个奇数根本不在规则讨论范围之内，怎么都行；红色那张牌其实也不可能违规：它的正面就算是个奇数也不违规，规则只要求偶数的背面是红色，没说奇数的背面不能是红色。

如果你答错了，别担心。我在不同的书、文章和论文中多次看到用这道题做的研究，很多研究的受试者还是欧美名校的大学生，结果答对率全都在 25%以下。沃森 1966 年做的最早的那次测试，答对率只有 10%。

人们普遍的错误是想要去查看红色的那张牌，而没想到要查看棕色那张牌。沃森认为这个错误体现了思维中的“确认偏误（confirmation bias）”。我们专栏多次说过确认偏误，现在这个词都是说人们面对新闻和时事评论之类的信息，更愿意接触那些能验证自己观点的东西。最早用科学方法研究确认偏误的，正是这位彼得·沃森。

沃森说，为什么人们更愿意查看红色而不是棕色那张牌呢？因为红色代表证实，而棕色代表证伪：我们倾向于证实而不是证伪。这是一个思维误区。说白了，就是题目问的是哪张牌违规了，而人们想要验证的是有哪些牌合规。这是两码事，这是逻辑错误。

好，那你说这个道理也不复杂，为什么一代一代的心理学家反复做这个测试呢？

因为他们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转折。

*

我再给你出道题，这回是一道社会题。假设我是一个有点吝啬的人。我的朋友们经常借我的车开，我从未拒绝，但是我跟他们有个约定：你把车还给我的时候，应该给车加满油。现在我的四个朋友，赵、钱、孙、李，有如下行为 [1] ——

* 老赵借了我的车；

* 老钱没借我的车；

* 老孙没给我的车加油；

* 老李给我的车加满了油。

请问，我应该进一步了解哪些朋友的行为，才能知道谁违反了我关于借车的约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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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我敢打赌，你听完题马上就知道答案：应该查看老赵和老孙。老钱根本没借车当然不可能违规，老李给车加油了当然没有违规，只有老赵和老孙可疑。

现在关键来了。这道社会题和刚才那道逻辑题，它们内在的数学逻辑结构其实是完全一样的。借车对应偶数，加油对应红色，这本来就是同一道题！但是测试结果非常不一样。

把受试者分成两组随机测试，各自做其中一道题，所有的研究结果中，都是只有少数人能做对逻辑题，而大多数人都能做对社会题。也就是说，如果我一开始给你的是这道社会题，你会认为这题目太简单了根本不用思考。可是我给你的是逻辑题，你就需要琢磨琢磨。

那这是为啥呢？这才是我们要说的认知心理学。

*

你可能觉得是不是因为逻辑题里面有数字，数字让人思维迟钝，其实不是。咱们再看社会题的一个更常用的版本。

酒吧规定，只有18岁以上的人才可以饮酒。下面这四张牌的正面是一个人的年龄，反面是他喝了什么 ——

* 第一张牌是 16

* 第二张牌是 25

* 第三张牌是可乐

* 第四张牌是啤酒

请问，为了判断都有谁违规了，我们至少应该翻开哪些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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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是 16 岁那张和啤酒那张。同样是绝大多数人都答对了这道题。你的大脑会自动判断那两个年龄有没有违规嫌疑，数字没有阻碍你的判断。

为什么社会题容易答对呢？心理学家的解释是，因为人的大脑本来就是做社会题用的。

*

“借车要加满油”、“十八岁以下不许饮酒”这两个规定都符合你早就熟悉的社会规范，你不是被动地接收它们，你认为它们有合理性。因为你本来就接受这样的规则，所以当你看到借车、没加油、16 岁和饮酒这些信息的时候，你会非常敏感。而对“偶数背面是红色”这个规则，你很无感。

进化心理学家喜欢引用这道题。有人认为，进化使得我们的大脑天生就更容易判断人群中的作弊和违规行为。大家一起生存需要合作，察觉违规是有利于加强群体合作的本能。也许面对这个问题，你不仅仅是在进行抽象逻辑思维，而且还调用了大脑中负责情绪的区域，而那些区域的运算速度更快。有了具体的情境，我们就会利用大脑的《思考快与慢》的那个“快”系统思考。

我看现在心理学家对这道题的一个关注焦点是，面对社会题的快速思考能力，跟“智商”有关系吗？[2] 以前曾经有人认为智商主要是对逻辑题有用，毕竟是抽象思维能力；既然社会题用的是快速系统，也许跟智商就没关系。但是进一步的研究证明社会题也跟智商有关系。

社会题虽然挺简单，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答对。答对了的人的智商普遍高于答错了的人。智商对检查社会生活中的违规也有用。

而现在最新的认识，以我们专栏讲过的《你当我好骗吗》那本书的作者雨果·梅西尔为代表的新一代认知心理学家认为，其实智商本来就是做像查违规这样的事儿用的 [3]。人类自野生生物以来使用理性都纯粹是为了生存需要，哪琢磨过什么“偶数背面是红色”这种题。我们现在搞搞纯逻辑思维，那其实是现代人的奢侈行为，就这样还经常出错。那么在这种观点下，人们答错逻辑题跟“确认偏误”可能根本就没关系 [4]：面对没有情境的局面，你犯任何错误都是可能的。

*

希望这道题能给你带来一点思考。以我之见，它告诉我们一个俗气的道理和一个深刻的道理。

俗气的道理是因为人不太擅长抽象思维，所以我们跟人沟通一定要多打比方。所谓打比方并不是简单地“把抽象思维变成形象思维”，也不仅仅是“跟熟悉的事物类比”，而是要给一个生活中的情境，以期能够调动大脑更多、更古老、更快速的区域参与分析讨论。这道题告诉我们，打比方不一定意味着就会牺牲逻辑的准确性：逻辑题的社会版的数学结构完全没变，但是人们立即就更容易思考了。

我们要的不是比喻，而是情境。

深刻的道理则是大脑真是个……生理上的东西啊。正如我们前面讲的斯坦尼斯拉斯·迪昂在《我们如何学习》这本书中说的那样，学习是神经的重用。

明明是同一件事，这么说就行，那么说就不行，我们得适应大脑的老习惯 —— 这简直有点尴尬。而考虑到这一点，也许我们应该主动练习在不用打比方的情况下去求解数学题和理解烧脑的知识，这是一种因为反人性而高级的锻炼。

### 💡 精华要点
- 所谓打比方并不是简单地“把抽象思维变成形象思维”，也不仅仅是“跟熟悉的事物类比”，而是给一个生活中的情境，以期能够调动大脑更多、更古老、更快速的区域参与分析讨论。
- 我们要的不是比喻，而是情境。
- 我们应该主动练习在不用打比方的情况下，去求解数学题和理解烧脑的知识，这是一种因为反人性而高级的锻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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