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可能的技艺》6：创造力的副作用

2002年，美国教育部和微软、思科等几个大公司联合搞了一个报告，研究 21 世纪的儿童最需要什么样的技能。以前美国对儿童教育的要求是三个R：阅读（Reading）、写作（wRiting）和算数（aRithmetic）。那显然是普通工人的水平，不适合新世纪美国的工作。这回他们提出来的是四个C：创造力（Creativity）、批判性思维（Critical Thinking）、交流（Communication）和协作（Collaboration）。

我希望中国教育部也借鉴一下这个思路，这些确实是从事高端工作的新世纪公民该有的素质。而这些是很高的要求，这些要求在某种意义上都有点反人性。

就拿创造力来说，现在虽然人人歌颂创造力，但你要真的遇到一个创造力特别强的人，你很可能不喜欢他。创造首先是打破常规，不按流程操作，不跟别人一样。老师说这篇作文你们要写这三点，创造力强的小孩非得不给你写这三点，老师很头疼。

这一讲我们继续讲创造的方法，特别要说说创造力的副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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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讲咱们说了，创造力是由注意力网络、默认模式网络和突显网络这三个神经网络同时开火激发出来的。理想情况下你会处于一个创造心流，感觉很刺激，各种想法自动往外冒。那怎么才能更好地达到这个状态呢？咱们先考虑这么一个问题：为什么人们都说小孩子比大人更有创造力呢？

有个量化测量创造力的经典方法，叫「替代用途测试」。比如说，请问“砖头”这个东西都有什么用？给你两分钟，你能写出砖头的用途越多就说明你越有创造力。你可以说砖头可以砍人、可以用来垫脚、可以画画……等等，越离奇越好。

这个方法大概最早是一个叫乔治·兰德（George Land）的创造力专家 1968 年发明的。当时是 NASA 想测一测自己的工程师的创造力，测试结果感觉比较符合现实情况。可是问题在于，人们用这个方法去测量孩子，得到一个非常可怕的结果：98% 的孩子的创造力得分，都达到了相当于成年人天才的水平。

巧克力豆有什么用？一个四岁儿童能想出来的用法，比 NASA 工程师多得多。似乎每个小孩都很有创造力，可是等他们长大以后就不行了。

这我们怎么理解呢？难道说 NASA 应该聘请一些孩子来负责创新吗？

当然不是。以前很多人认为这也许是教育的问题。学校教育让孩子们整天死记硬背，把大脑给学死了……现在我们知道这其实是大脑的自然生长规律。

注意力网络的主力是前额叶皮质，而前额叶皮质要长到 25 岁的时候才能完全成熟。小孩的前额叶皮质还没长好，所以他们的注意力比较弱，容易分心，容易冲动。正因为他们的注意力网络比较弱，他们的默认模式网络就可以不受限制地发挥：他们缺少审查机制。成年人为什么想不出那么多用途来？因为成年人总是在自我审查：默认模式网络冒出一个想法来，注意力网络马上就会把它给枪毙掉。

另一个原因是小孩大脑中的神经元连接比成年人*多* —— 我们以前讲过，他们的大脑还没有经过“修剪”。这样的大脑容易发现远程的连接。

所以小孩的这种创造力其实只是硬件特性而已。成年人做事是需要审查的：你光有想法不行，你得有*有用的*想法才行。这就是为什么创造力不仅仅需要默认模式网络，还需要注意力网络和突显网络：你得知道哪个重要哪个不重要，哪个可行哪个不可行。

但是小孩的创造力给了我们一个启示。一个真正的创造者，他的默认模式网络会非常自由，所以他在一定程度上就很像是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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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给默认模式网络松绑呢？一个办法是喝点酒。

有人做过实验，在微醺的状态下做创造力练习题，受试者往往能用更少的时间做对更多的题。所以有些艺术家喜欢喝点酒再写诗作画什么的。酒精能让你的注意力网络有所软化，还能扩大你的思维视野。你的默认模式网络就能搜索到更远的想法，你就更容易建立遥远想法的连接。

但是请注意，这说的是微醺，稍微喝点可以，喝醉了可不行。美国曾经有个诗人尝试过在服用 LSD 这种毒品的状态下写诗。他写的时候确实是感觉灵感如泉涌，下笔有神，觉得创造力特别强……可是清醒过来一看，自己当时写的东西完全不着边际 —— 想法连接得太远就失去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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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特勒采访了很多创意牛人，列举了一些专业的心法。一个方法是要广博。

你首先得有料、有想法，才谈得上建立连接。为此你需要多学一些本专业以外的东西。创新，尤其是好的创新，往往发生在学科的交叉点。从这个角度来说，如果你是一个内容创作者，那像刷刷微博，读读小说、看看电视剧，都不能叫浪费时间：你得知道当今的人都在想什么，你得吸取其他领域的营养。

有个小说家说，写小说不仅仅是写小说，你还得会写广告、会创作歌词、会写非虚构类的文章什么的。作家得有十八般武艺才行，什么都得懂点。

而且你还应该认识各种各样的人。如果只跟本专业的人打交道，你们想法都一样，就不太容易碰撞出好东西来。多跟一些距离你专业稍微远一点、但又不是特别远的朋友交流，也许他能给你提供新的视角和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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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个方法是要具体。在使用一个素材、例子或者想法的时候，一定说得很具体才好。

比如即兴表演的演员，在台上说话都要求必须具体。这有一把枪，如果你说“小心！这是一把枪”，这就不具体 —— 你得说“小心！这是一把新型的JX23激光杀伤装置”。再比如，不要说“你有什么问题？”，而要说“别说你还在为上次我把你的项链掉到马桶里的事生气啊”。

为啥呢？因为你说的具体，跟你搭档的演员就容易产生新的联想，才容易把话接下去。比如他可以说“是吗，这枪是用电池的吗？”这样的对话才能有意思。

这方面有很坚实的研究，具体的限制往往不是限制了、而是刺激了创造。让人现场凭空写首诗，他可能不知道写啥；但是如果你给他几个词，让他用这几个词写首诗，他就容易写出来。这样的限制等于是提示，能帮人产生联想，把思路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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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来说，科特勒给的最重要的一个教训是怎么保证创造的可持续性。

创意人员最怕的是自己到了一定年纪之后创意枯竭了，没想法了，泯然众人。如何避免呢？首先你得意识到创意工作是个无限游戏，得有意识地保留一个火种。

而这就意味着做事不要一次做完，要留下一点余味。比如今天工作的末尾，你突然产生一个特别兴奋的想法，那么最好不要今天就把它彻底做完。留下这个兴奋点，第二天再从这个兴奋点开始做。这样你第二天会有一个良好的开始，也更容易再带来下一个想法。

可持续性还意味着合理对待创作中的挫折。作家都有“撞墙”的时刻：找不到好想法，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写，这种感觉非常痛苦。那怎么办呢？

科特勒特别强调，这个挫折并不是坏事，它其实是个好事。撞墙是你正在前进的表现，说明你想要的那个突破就近在眼前。

挫折感最大的好处是它会像幽灵一样始终跟随着你。你就算故意不想它，它也会不停在你头脑中冒出来，简直就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感觉。而这时候如果你出去散个心，比如学阿西莫夫没想法了就去看个电影，你会发现你接触到的任何一个东西，比如谁说出来的一个词、一种声音、一种气味，都可能让你回想到你那个挫折 —— 其中说不定哪个东西就给你提供了一个灵感，你要的想法就出来了。

可持续性还意味着始终不满足。有人问乔治·卢卡斯，说你为什么总拍《星球大战》的电影？卢卡斯说「在星战这个宇宙之中，我就是上帝 —— 而上帝并不满足。」

永不满足的一个动力是来自潜在的竞争者。有个好莱坞编剧，专门给预算超过一亿美元的电影写剧本，可谓是编剧中的最顶层 —— 而他有强烈的危机感。他说我每做一部电影，都有五千个编剧在我之下等着，然后还有一万个编剧在他们之下等着 —— 那些人里边有几百个可能是非常优秀的。他们之所以没在我这个位置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天赋，他们只不过还没找到连接的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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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创造是很艰难的职业。而且你的创造力还可能会对你有个反噬作用。

我们经常提到菲茨杰拉德的名言，「检验一流智力的标准，就是看你能不能在头脑中同时存在两种相反的想法，还维持正常行事的能力。」这个现象对创意人员尤其严重。你的脑子里总是有、而且总得有各种矛盾的想法，恰恰是矛盾想法才能让你的作品有意思。

你要拍一部侦探电影，如果剧情很经典的话，这个片在艺术上就偏保守 —— 那么你就必须再加点叛逆元素。比如电影里遇到黑暗的情节，传统上都是用暗光去拍，那么你就可以故意用明亮的光、用超饱和的色彩去拍。这个片在保守之中又有叛逆，才显得新颖。

再比如你是个科幻小说作家，你的想象得足够离奇才能吸引读者，可是光离奇不行你还得合理。既离奇又合理，读者才能买账。

创造者整天处在这种矛盾的情绪之中，这种内心的冲突会给他带来痛苦。更何况创造力要求三个网络齐开，创意人员的敏感度本来就会比正常人要高得多。正常人觉得没什么的事儿，对创造者就可能导致强烈的反应。

而且创造这件事儿其实是在跟社会冲突。你说的话题太前卫就难免曲高和寡，别人不理解你，甚至会嘲笑你。你的想法一激进，别人就会认为你是离经叛道。你会经常被人孤立和误解。

这些冲突之下，你还能维持正常行事的能力吗？创意人员的情绪往往是不稳定的。而且大家也都知道他们情绪不稳定。他明明说好了这个小说半年交稿，结果半年时间才写出了一章，完了还把这章撕掉了。合作者会认为这人特别不靠谱，创意人员天生就有不靠谱的名声。

可是你又能怎么办呢？你总得跟人合作啊。科特勒的忠告是你还是得重视承诺和信誉。最好按照约定的时间出活。而这就需要你在平时养成习惯，今天有几个任务要完成，那就必须得完成，不能说有情绪就不做了……

这就是创造的代价。关于创造我们就讲到这里，接下来系统性地讲讲心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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