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灰色企业家1：法规黑客

今天开始我们来说一本 2020 年 5 月 14 日刚刚出版的新书，《躲避的企业家和未来的治理：创新如何改善经济和政府》（Evasive Entrepreneurs and the Future of Governance: How Innovation Improves Economies and Govern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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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的作者是乔治梅森大学的一位专门研究创新的经济学家，叫亚当·提耶尔（Adam Thier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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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的关键词是“躲避的（evasive）”，躲避什么呢？企业家躲避政府的管理。提耶尔说的不是跟政府关系密切的那种红色企业家、不是遵纪守法的白色企业家、也不是专门从事非法勾当的黑色企业家，而是游走在法规的边缘，敢跟政府玩游戏、甚至跟政府讨价还价的“灰色”企业家。提耶尔认为，企业家为了搞创新，常常是不得不躲避。

那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局面呢？如果你是企业家或者你在政府部门工作，这本书会给你带来启发。但我认为，就算你对企业和政府这些事儿没有多大兴趣，这本书也能让你更有精神，你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会更有力量 —— 因为这本书的视角很厉害。

老百姓看企业家往往有一点距离感，看政府更是仰望。提耶尔作为一个自由论派（libertarian）经济学家，他看企业家是平视，看政府则是俯视。你想不想体验一下这个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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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中国政府在过去这几十年中无比支持创新，以至于我们对创新的印象是这样的 —— 政府弄一个创新园区，把企业家请来，土地给特批，贷款给优惠，税收给减免，人才给安排，各种手续特事特办一路绿灯……但是你知道吗，这可不是一般政府的常态。

中国政府支持创新，是因为中国有个后发优势，我们的大部分创新项目都是已经验证过、确实能赚钱的项目。创新能发展经济，能升级国力，能让人民过上更好的生活。但是你想过没有，如果一个国家的经济已经挺发达了，国力已经很强大了，人民的生活已经相当说得过去了，而你弄的这个项目到底能赚多少钱还不一定，政府还会那么迫切地支持你吗？

企业家是任何时候都想创新，创新是企业家的本能。而政府的本能，则是管制。

我举个例子。我们假设现在京东公司想要在上海市试运行“无人机送快递”，你猜上海市政府能不能批准？

当然不能。开什么玩笑，中国大城市一律禁飞无人机。无人机要是密密麻麻地在天上飞，万一掉下来什么东西伤了人怎么办？影响航空飞行怎么办？刺探了国家机密、暴露了个人隐私怎么办？事实上目前中国的无人机送货业务仅限于在边远山区做实验，城市内如果有特殊需求，必须一次一审批。

像自动驾驶汽车、3D 打印、机器人、数字货币、各种基于区块链的什么新服务，也都有类似的问题。自动驾驶汽车的技术得好到什么程度，政府才能批准它上路？如果有人要用 3D 打印机打印手枪，你怎么管理？什么样的机器人具备上岗资格？数字货币跟非法集资的差别是什么？

这些创新的特点是它不是把已有的产品或者服务变得更好更便宜，而是提供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产品或者服务。企业家认为这样的创新是大好事，但是政府想的是一切经济和社会活动都应该依法进行。而这些创新出来的东西，往往无法可依，甚至可能直接违反现有的法规。

所以你看，在创新活动上，企业和政府其实是有矛盾的。这跟政府腐败、官僚主义什么的都没关系，它其实是“新”和“旧”的天然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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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家和政府大约有三个矛盾，理解了这些矛盾你才能理解创新。

第一个矛盾是企业家喜欢冒险，政府害怕风险。

英文中企业家叫“entrepreneur”，其实是特指那些创办新的事业、带头折腾、能弄出一个什么东西的人。你家里有几十套房子你每个月光房租就有不少钱，这不叫企业家，叫理财。企业家得是自己有主意，自己承担风险，去做事的人。因为利润本质上是来自于风险 [1]，企业家往往会被利润吸引，而不太在乎风险。像数字货币这样的创新，如果成了，能赚很多钱；如果不成，企业家本人损失可能并不大。

但是政府可不敢冒险。政府得为大多数人负责。科技圈的人喜欢新东西，但是在世界范围内，一般老百姓对科技进步和创新其实有很多质疑的声音。你要说你支持创新，那我问问你，对人类婴儿进行基因编辑，就像 2018 年南方科技大学贺建奎做的那样，你也支持吗？那个事儿是个特例，但是我们换位思考，在很多人眼中，转基因食品，甚至连使用化肥，都是不天然、不正确的事情。这里面没有简单的划分方法。

第二个矛盾是企业家希望打破现状，政府乐于维持现状。

英文中有个词叫“status quo”，中文一般翻译成“现状”，但我觉得“现状”不足以表达它的内涵。Status quo 的意思差不多是“各利益集团当前的地盘划分情况”。一个城市里所有出租车都属于政府指定的几家公司，出租车司机必须持有政府发放的牌照，这叫现状；你突然发明一个网约车业务，任何人通过手机APP就能注册成为司机，这叫打破现状。

维持现状就是保护局内人的利益，打破现状就是局外人想入局。

第三个矛盾是企业家要自由，政府要控制。

从个人的本能来说，如果我觉得做这件事不会伤害别人，而我喜欢做、又能做这件事，那我就可以去做，这是我的自由。但是从政府的本能来说，它希望整个社会井井有条，每个人各安其位，一切都处在可控状态。如果你这件事有可能会导致不可控的后果，我就不允许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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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新是经济增长和社会进步的驱动，而创新需要油门也需要刹车。以前中国有后发优势，政府经常扮演踩油门的角色，但是创新一旦进入无人区，不知道哪个方向一定对的时候，政府往往扮演的是踩刹车的角色。

那在这种情况下，自由和可控之间这条线应该划在哪里呢？是政府召集专家研究出来，再邀请企业家开个座谈会沟通的吗？当然不是。这条线是企业家不断刺探底线，政府偶尔反击，最后因为双方都不得已而妥协出来的。

政府通过法规约束市场，我们从小受的教育都是要做“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违法的都是坏人，执法的都是好人。但是法规也是人定的，人都有局限性，都可能会犯错误。在企业家眼中，法规并不具有天然的神圣性。如果我们有一点博弈精神，法规就如同体育比赛的竞技规则一样。有时候你改一改规则才能让比赛更精彩。有时候为了取得胜利，只要代价合适，你可能还会故意犯规。有时候上有政策，你得下有对策。

企业家有这样对待法规的态度，可以说是“法规黑客”。总结来说，法规黑客大约有这么几个办法。

第一个办法是先做了再说（Permissionless Innovation）。英文有句谚语叫「与其事先请求允许，不如事后请求原谅」[2]。你想在某地开一个新业务，这个业务是以前没人做过的，现在还没有什么相关的法规，那你会去请示一下有关部门，这个事儿能不能做吗？别请示，先做再说。政府的风格是过于保守的，你要请示肯定是不允许 —— 但你要先做了，而且已经做大了，政府通常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关闭你。

上世纪九十年代互联网迅猛发展的时候，没有什么法规说这个可以做那个不可以做，结果硅谷公司什么都敢做。对比之下，因为航空领域的法规十分成熟，美国公司在无人机上的研发和应用都受到限制，就没有充分发展。

以前纽约市的出租车是政府垄断的，你要想拥有属于自己的出租车，得先向政府购买一个牌照。牌照的数量极其有限，最贵的时候居然要一百万美元一个：出租车司机只能贷款买牌照，背负巨大的债务压力；乘客得多花打车费，然后还总打不到车。所有经济学家都谴责这个牌照制度，但是没有用。

然后 Uber 来了。Uber 没有去申请什么运营许可，不声不响地就在纽约发展出了十万个用户。等到纽约市当局反应过来，想要立法限制 Uber 业务的时候，Uber 号召用户向市议会施加压力：它的打车 APP 上有个按钮，你可以直接给议员发邮件。结果纽约市妥协，出租车牌照这个老大难问题就这么被躲避过去了。

共享住房公司 Airbnb、基因测序公司 23andme，也都采用了这个办法。有时候政府反应小有时候反应大，但是最后总能妥协。

第二个办法是制度套利（Innovation Arbitrage）。现在是全球化时代，公司是流动的存在，企业家可以选择政府。

Uber 搞了自己的自动驾驶汽车项目，本来想在旧金山市测试，但是繁华的旧金山不允许自动驾驶汽车上路。结果边远的亚利桑那州的政府说我们允许，你来我们这里测试吧。Uber 在亚利桑那测试果然出事儿了，撞死了一个行人，亚利桑那州政府很尴尬，然后 Uber 马上转到别的州去测试。

有些有争议的医疗服务，美国不允许，但是德国允许，于是美国患者就去德国。有个硅谷公司想发射自己的物联网小卫星，美国不允许，但是印度允许，于是就去印度发射。然后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批准了它的服务。

第三个办法是“软”法规（Soft-law）。政府也想明白了，有些事儿不做硬性的规定，给你提供一些灰色地带。

比如说你要说直接开业服务，这恐怕不行 —— 但是你可以先测试，只要说是测试就可以做。你还可以说是出于教育和演示的目的在做这件事。然后大家看看结果，一起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第四个办法则是走入地下，也可以叫“去中心化”。

医疗器材都是非常贵的，有的是因为专利有的是因为垄断，其实真正因为质量的话并不会那么贵。那好，现在有 3D 打印技术了，我自己买个 3D 打印机，自己给自己打印一个假肢，给孩子弄个矫正器，行不行呢？政府会说不行，但是人们私下在做。

有个由志愿者维护的，专门让人们交流 3D打印假肢的图纸的组织叫 E-NABLE（https://enablingthefuture.org/），就能让你做成这件事。利益集团肯定反对，他们会说你这不安全什么的，但是图纸和打印方法都属于信息，而且这些信息都是开源的，这个行为本质上属于言论自由范畴。

那既然这样，有人交流专利产品的图纸行不行？3D 打印枪支的图纸行不行？这就属于地下活动了。但是在某种意义上，那些私下搞盗版的人也是企业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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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企业家做事绝非是“守序善良”人格，可能更接近于“混乱中立”。他们为了利益而去刺探社会的底线。但很多时候恰恰是因为有他们，社会才能进步。

### 💡 精华要点
- 企业家做事绝非是“守序善良”人格，可能更接近于“混乱中立”。他们为了利益而去刺探社会的底线。但很多时候恰恰是因为有他们，社会才能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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