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义和团的细节

咱们这一代中国人对义和团至少会认识两次。第一次是在上中学的时候。在我学的课本里义和团的形象是相当正面的。我还看过一个动画片叫《渔童》，说洋人到中国来搜刮宝贝，遭到了来自中国民间的神奇力量的抵抗。也许义和团没有神奇力量，但他们至少是民族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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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如果你中学毕业以后再次听到义和团，它的形象可就变了。在成年人的认知之中，义和团鼓吹“刀枪不入”，盲目作战，代表愚昧和落后。我上大学的时候读到杨振宁先生获得诺贝尔奖时发表的演讲，其中提到 ——

> 「在1890年代一个中文被称为‘义和团’而在英文被称为‘拳击者’的团体出现了，这些人宣称他们可以血肉之躯对抗现代武器。他们对于在中国的西方人所采取的一些愚昧而无知的行动，造成在1900年许多欧洲国家和美国军队的攻入北京城。」

这段话让我情绪复杂。如果你接收到两种如此对立想法，你就会产生复杂的情绪。到今天，义和团愚昧无知已经成了国人的共识，哪怕再爱国的人，你要说他是义和团他也得跟你急。

但是，认知科学家雨果·梅西尔的《你当我好骗吗》这本书认为，人群没有那么容易被人骗，也没有那么容易陷入集体疯狂。义和团真的是因为某种排外思想，一下子就相信自己刀枪不入，然后就去蛮干了吗？

这一讲我希望帮你理解义和团。我们最好不要用一个轻易的标签给一个大事件定性，我希望你能习惯用复杂的方式理解复杂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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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先考察一下义和团的社会经济背景。有的人认为义和团“扶清灭洋”是一种爱国主义情怀，有的人说义和团是出于“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民族主义意识形态，这些说法都不对。

“爱国”，是非常现代的东西。过去中国的上层知识分子很关心谁是中华谁是蛮夷，老百姓可不在乎什么国不国。甲午战争中，日军在中国土地上不但没有遭到中国百姓的抵抗，而且受到了中国百姓的帮助。有人总结说：“当地百姓不但完全配合日军，并且在提供劳力，保持治安等方面积极帮助日军，以至于随行的日军记者有“箪食壶浆”之叹。” [1] 一方面固然是满清政府不得人心，但另一方面，当时的人根本就没有“民族”、“国家”这种认同感。

事实上，根据马勇先生在《国变：错综复杂的庚子乱局》[2] 一书中的说法，十九世纪中期五口通商之后，中国百姓对洋人的观感其实还可以。洋火、洋布、洋油这些洋货很好用，洋人传教士“不辞辛苦深入中国内地和边远乡村，为缺医少药愚昧落后的村民带来了外部信息和近代文明，他们对洋人反而有一种不同寻常的亲近感。”

更重要的是，五口通商让中国立即就享受到了贸易的好处。外国资本大量涌入，中国经济得到空前的高速增长。如果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这其实是个对外开放的好故事。

但是，世界是复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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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化不会让所有人都受益。中国的城市经济面貌改善了，很多人跟着洋人拿到了第一桶金，但是底层的人没得到好处。传统工业面对进口洋货不堪一击，造成大量失业人口。到甲午战争之后，中国民间的生存状况已经恶化了。

而与此同时，洋人传教士也不再只是单纯地传教。传教士处处维护教民的利益，非教民和教民就有了冲突。马勇在《中国近代通史·第四卷：从戊戌维新到义和团》一书中说，甲午之前，大多数传教士的确没什么政治野心，可以说是真诚地在中国农村做慈善 —— 但是甲午之后，西方列强瓜分中国的步伐加快，有些传教士就开始为本国政府服务。比如德国天主教会在山东的主教安治泰，就多次建议德国政府抢占胶州。

山东省成了列强在中国的竞技舞台。德国在 1897 年占领了胶州湾。日本又占了威海卫，英国又强行圈占文登、荣成等县，甚至都开始逼着中国农民交粮纳税。列强在山东修铁路开矿山，就强占民田、民房，破坏水道和坟茔，给山东百姓带来直接的灾难。

请注意，列强的本意可不是说不管你中国人死活，你的土地我占就占了。据马勇《国变》书中说，列强跟中国政府有一个“利益补偿机制”，凡是征用中国百姓的土地，“都由外国政府外国企业通过贸易或税收的方式补偿给了中国政府中国企业，由中国政府负责这些失地农民的具体补偿。”但是这个补偿是间接的，不知道是不是满清政府给截留了，反正百姓是没拿到补偿。

更进一步，外国资本又搞起了现代化的沿海航运，让原本依赖大运河航运谋生的众多船夫、挑夫和搬运工人彻底失业。

那好，如果你的土地被洋人强占了，你的工作被洋货抢走了，你每次跟教民发生利益冲突，洋人的驻华公使都只偏袒传教士和教民，请问你会怎么办？

难道你会充满幸福感，拥抱全球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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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底层百姓的直观感受是这一切不幸都是洋人带来的。排外情绪开始高涨。但情绪归情绪，没有组织和导火索也成不了气候。

而中国民间是有组织的。从满清立国开始，中国北方就有民间秘密结社的传统，比如说白莲教。在 1895-1899 年间，北方地区有什么五圣教、如意教、红枪会、天地会、大刀会等等很多组织。其实你要考察这些组织，都有民间经济互助或者行业垄断的意思，并不是说每个参与者都是为了“反清复明”之类的政治理想。

而且导火索也出现了。从 1895 年开始山东就连年遭受黄河决口之类的天灾。1899 年更是出现史上罕见的大旱，导致严重的饥荒，很多农民百姓已经活不下去了。偏偏这个关口，在1900年上半年，河北保定地区又开始流行传染病，社会空前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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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外情绪 + 秘密结社传统 + 死亡线上的民众 = 义和团。

失业流民加入义和团就有了组织，有了力量，有了精神追求，而且还有了一点经济收入。义和团最早的诉求是“保卫身家”，一群江湖艺人四处传授武艺。有些富户为了寻求保护就花钱赞助义和团，甚至后来要家家都得给义和团送大饼，义和团有钱有人很快就做大，紧接着就开始跟教会正面冲突。

我们今天看，烧教堂肯定不对，但是当时不是法治社会。北方地区几乎是无政府状态，你不依靠这个力量就得依靠那个力量。教会的势力越来越强姿态越来越蛮横，什么人都收，流氓无赖也加入了，结果教会跟百姓不断冲突。再加上盗贼四起，中国政府不能保护民众，很多老百姓就转向了义和团。

而义和团能动不动就召集十万人活动，还必须得靠一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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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刘宏先生在《义和团迷信及其社会反应考察》一书中说，义和团的迷信思想主要有三个方面。

一个是“天”，宣称自己是天遣神兵，行动是奉了天地的旨意。一个是多神崇拜，不管是关公、张飞还是孙悟空、猪八戒，只要老百姓喜闻乐见都行。一个是“劫”，意思是洋人兴起是中国的一劫，现在发生的事情都是历史注定的……

你看这些信念是不是非常符合梅西尔的理论。这些东西本来就让老百姓有“反射式的相信”，现在还给行动提供了“正当性”。

当然义和团还特别讲究法术。常用的是符咒，上阵之前在身上佩戴几个护身符之类的东西，然后念动咒语，就能让神灵附体、获得保护。还有刀枪不入、红灯照、占卜之类的法术，其中宣传效果最好的可能是纵火术。义和团有时候公开表演，指定一个房子着火，而旁边的建筑都没事。

这些法术大约相当于魔术表演。当时中国上层人士，特别是知识分子，根本不信这一套，但是围观群众有不少相信的。那你说信也得是反射式的相信，不可能是发自内心的吧？义和团的团员们，真的相信自己刀枪不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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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当时有多个人的笔记都证明义和团员作战真的是视死如归，比如日本人佐原笃介的资料说 ——

> 「拳匪信枪弹不伤之妄，遇有战事，竞冲头阵，联军御以洋枪，死者如风驱草，乃后队存区区之数，尚不畏死，倏忽间亦皆中弹而倒，西人皆深悯其愚。」

刘宏认为这是催眠术的作用，对此我们无法评价。但是我想提醒你注意一个关键事实，那就是有很多义和团员是儿童。某京官看义和团练拳，说「见皆十三四岁小儿，最小者不过八岁……」这些人没有成年人的判断能力。当时有人看出来了义和团的这个门道，说神灵附体只对那些孩子或者特别愚蠢单纯的人才好使：「然须至愚纯及无知幼孩始能学，稍有知识，则神不附体矣。」

那聪明的成年人是怎么做的呢？是在战场上把小孩推在前面。有记载说「临阵以童子为前队，年壮者居中，老师兄在后督战，见前队倒毙，即反奔……」前队的小孩战死了，后面的大人马上逃跑。

那你说战场上毕竟死了这么多人，孩子就算不懂事，也能看出来是被骗了吧？义和团还有一招，说之所以刀枪不入失效了，是因为「此人必贪财，故神不附体」 —— 这显然是一个不可证伪的说法。

我们不排除其中有些人认知失调，不管怎么都信刀枪不入，但是战斗过程表明大多数人其实还是不信的。在天津面对八国联军，义和团多次找各种借口避战，有很多人干脆就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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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你不能用一句“愚昧无知”简单概括义和团。我宁可说义和团是中国刚刚开启全球化进程中的牺牲品。

洋人是为了利益，朝廷是为了利益，义和团也是为了利益。现在的世界，社会结构已经理的比较顺了，市场经济已经建得差不多了，各种利益诉求容易交易和妥协，人们都讲共赢。但是在当时，很多情况基本上是零和博弈。

洋人或许有过良好初衷，但是一旦开始专为教民和本国政府服务，就必然跟不是教民的中国百姓产生矛盾。满清政府不能为民做主，百姓又能怎么办呢？这里面用忠奸善恶、先进和落后来给人分类，我看不太合适。大家都是博弈者。

现在距离义和团运动已经过去了 120 年。在这个新的庚子年里，轮到中国把高科技产品卖到国外，轮到英国的百姓烧中国建设的5G基站了。中国人不知道付出了多少代价才取得这样的成就，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来一句“英国人愚昧”，然后沾沾自喜呢？我认为不是。我认为我们应该借此机会思考一些有关全球化的深度问题 ——

本来开放带来了经济增长，为什么后来又改成对抗了？

本来中国已经打算全面向西方学习，为什么戊戌变法失败之后又改成全面反对西方了？

自由贸易能对所有人都好吗？全球化时代的民族主义有没有合理性呢？西方的思想、技术和霸权，我们能区分看待吗？

如果我们不喜欢西方主导的全球化，我们能主导一个更好的全球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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