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如何学习》8：要测验，不要名次

我们读了斯坦尼斯拉斯·迪昂的《我们如何学习》这本书，应该全面反思现在的教育。官办教育系统，你说它到底是为了育人，选人，还是管人？它非常高效地把一部分人送上大学，它成功地给青少年安排了事儿做让他们不至于生活混乱。但你要说育人，现代教育的很多做法恰恰是背道而驰。

了解了学习的科学，你会发现现行的教育方法主要是为了老师教学方便、为了学校的组织和管理方便，而不是为了学生学习方便。我认为脑科学应该剧烈地改变我们的教育方法。

这一讲我们说的是学习的四个支柱中的第三个，反馈。一个关键观点是反馈提供了意外，而没有意外就不能学习。“反馈”这个概念你肯定已经听过很多很多次了，但是这一讲，我希望能给你带来意外的意外知识。

心理学家讲刻意练习的时候就无比强调反馈的重要性，而脑科学更把反馈上升到了根本性的地位。迪昂贯穿全书的核心思想，学习，是一个

猜想 → 反馈 → 改进

的过程。你的大脑是自身具足的，你对任何知识都已经有一个思维模型，你用你心中的模型对那个知识做一个预测。然后你把外界的反馈和你的猜测进行比较，然后你改进你的模型。学习是一个贝叶斯过程，反馈是其中的关键一步。

理解了这个思想，你才知道什么是反馈。只有当这个反馈对你来说是一个“意外”，让你调整了自己的思维模型的时候，才是学习。比如我问你鲁迅的本名叫什么，你非常肯定地说是“周树人”，我说你答对了。这个反馈对你是无效的，因为你的思想没有任何改变，你没有学到任何东西。

但是答对了不一定就不是反馈。比如我再问你一个问题：钱锺书是清华毕业的还是北大毕业的？这个问题你拿不太准，但是你有一点印象，觉得清华的可能性比较大，所以你说是清华。我说，你答对了。

这对你是一个有效反馈。你心中模型的参数改变了：可能你之前估计清华的概率是 75%，现在变成了 100%。这是一个广义的意外。只要能调整你估计的概率，就叫意外。

所以说不一定非得出错了才叫反馈，验证了一个猜想也叫反馈。能降低不确定性的任何信息都是有效的反馈。学习，就是降低世界在你心目中的不确定性。世界的确是充满不确定性，但绝不是一切都不确定，否则我们学习就没有意义。

＊

学习的过程就是消化意外的过程。我们前面讲过，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婴儿遇到意外的事情就会盯着看，他们本能地想从意外中学到东西。人脑对意外非常敏感。

我们对意外的敏感不仅仅发生在前额叶皮质这样的高级区域。大脑所有的区域，都在侦查意外。

比如说听觉区。你来听几个音符 ——

AAAAA

它们是重复的。实验扫描可以发现，你大脑的听觉区对这五个音符的反应在逐步减弱：你学会了预测下一个音符。这个现象叫“适应（adaptation）”。适应，就是为什么我们在一个有噪音的地方待习惯了就会忽略那个噪音。

然后再听下面这一组 ——

AAAAB

末尾那个音符会让你的脑神经立即产生剧烈的兴奋，因为它是一个意外。大脑非常善于做预测，也非常善于找意外。比如听到 ——

ABABA

大脑会认为这是一个固定模式而不再关心；但是只要把最后一个音符改一下，成为

ABABB

大脑就再次感到意外。

请注意，这一切都发生在听觉区内。听觉区收到声音信号会自己先过滤一遍，如果是可预测的就当个背景声处理，不占用大脑高级区域的宝贵分析资源。只有当声觉区发现意外，它才会上报，让高级区再次判断。

比如听到 CCC，因为三个音都一样，听觉区觉得没什么可意外。但如果是 CCG，最后一个音和前面不一样，听觉区就会上报到更高一层 —— 而更高一层发现这个曲调正好是“一闪一闪亮晶晶”那首歌的开头，就会表示理解。这就好比说地方看到一个怪异情况上报给中央，中央说这个事儿我们知道了你不用管。

这意味着要识别意外，需要你已经有一个相关的思维模型。三国时期有句话叫“曲有误，周郎顾”，说周瑜这个人精通音乐，你弹琴弹对了他可能感觉不到，你要弹错了，他立即就能察觉。

其他脑区，视觉、句子、设计，都是如此。有时候低级区认为没有意外，高级区还会觉得没有意外本身也是一个意外……

大脑的学习和 AI 的学习在“意外”这个意义上是一样的，意外是学习的资源。

而意外只是信息而已，所以反馈是个中性词。并不是非得遭遇失败才算反馈，为了长一智不一定非得吃一堑。调动更多的“感”、老师演个节目、加深印象，那些都是为了强化记忆的外围功夫。真正从修正思维模型来说，人脑和AI需要的反馈是一样的 ——

反馈只有两点最重要：一是及时，二是准确。

做到这两点，有监督式的学习就是最高效的。可是既然反馈的道理这么简单，我们在平时的教育和学习中合理使用反馈了吗？远远不够。

咱们设想你是一个家长，正在教女儿做数学题。这是一道选择题：请问两个奇数相加，得数是奇数呢，还是偶数？女儿拿不太准，她试探地说，奇数加奇数等于……奇数？这是错误的答案，请问你怎么给反馈。

很多家长在这时候一定要说一句“你错了”。千万别这么给反馈。是，孩子确实错了，但是你这么说她会感到你是在针对她。她会产生情绪的剧烈波动，会自我怀疑。正确的做法是简单地告诉孩子奇数加奇数等于偶数，然后她要是不明白就给她讲讲为什么。

反馈只要及时准确就行，不需要情绪波动。为什么呢？难道有情绪波动不是让人印象更深吗？是印象更深，但是你不想要这样的印象。被人指出错误会本能地产生恐惧心理，而恐惧会让大脑的可塑性下降。一个被指责的大脑将会是封闭的大脑，根本不想学习。学习的第一步是积极主动的预测，而预测需要大胆，需要放松的环境。你要让孩子学习就不能让她把头脑缩回去，得给充分的安全感。

那我们想想，学校里的考试，是这样的反馈吗？考试给学生提供的不是正确答案的信息，而是一个分数和一个排名。

如果你经常排前面你可能喜欢排名，这有点像体育比赛，很刺激。但是对大多数学生来说，考试不是理想的反馈。首先它不及时，等过了好几天分数出来你对考场上那道题已经不感兴趣了。更重要的是它不具体，成绩并不能告诉你哪块知识点比较弱、为什么答错了、需要怎么改进。

特别对于靠后的学生，排名简直就是侮辱。我们想想这个情景是不是有点残忍 —— 这位同学每天坐在教室里学习，被学校一次次地证明自己不行！有些学生考试都考出 PTSD 来了，现在就有一种症状就叫“数学焦虑症”，一拿到数学题就紧张害怕，因为每次都答不好数学题。这还是学习吗？

如果学校的目的是为了服务学生，考试制度绝对不应该这么设计。我们恰恰应该借鉴一下游戏的做法。任何一个电子游戏，一开始的关卡总是非常简单，恰到好处地让新手既能过关、又保持兴趣。在游戏的进行中再一点点地增加难度，而设计师的目标总是尽量让游戏难度和玩家的水平相匹配。闯关失败了你总是可以再打一遍，一直打到你能熟练过关。你过关了游戏会用更新奇的任务吸引你玩下一关，你没过关游戏绝对不敢否定你，恨不得多给几个提示好把你留住。游戏这样设计，因为这符合人性！

美国的学校在期末考试这一点上做得可能更人性化一点。它没有全班排名也不公布分数，同学之间互相不知道成绩。家长在期末会收到一份详细的报告，知道自己孩子在全学区甚至全国的同类学校中大概是个什么水平。报告中各个学科被分成了若干模块，能显示孩子哪块比较强哪块比较薄弱，是阅读不行、语法不行还是写作不行？你能有个大概的概念……

但是这些距离脑科学要求的教育方法，还差得很远。

除了把反馈当惩罚之外，迪昂认为，世界各国的教育有个最根本的问题，那就是测验……太少了。

如果你能以不悲不喜、对事不对人的心态面对测验，测验是最好的反馈。学了一个知识点不应该等几个月后的期中或者期末考试再测验，应该在一天后、一周后、一个月后这种渐渐拉长的间隔期进行多次测验。答错了，你知道自己没学明白可以立即改进；答对了，也许你的猜测得到证实；就算你是非常有把握地答对了，拉长间隔式的测验也是唤醒记忆和巩固记忆最高效的方法。

有人做实验证明，用同样的时间教同样的内容，分 8 次讲课就不如讲 6 次测验 2 次，更不如间隔式的讲 4 次测验 4 次。最好的办法就是讲一个知识、当天练习一遍、晚上睡一觉、第二天立即测验 ——然后过几天再测验、然后过更长的时间再测。

这个方法已经被无数的研究所证明。你是学英语背单词也好，是学数学学历史也好，让测验时间占到总学习时间的一半是最科学的。

为什么测验这么好呢？因为测验最符合 猜想 → 反馈 → 改进 这个模式。间隔一段时间等你对那个知识稍微有点淡忘了的时候，意外感正好又回来了，是测验的最佳时机。你每次测验都对知识有新鲜感，简直是“人生只如初见” —— 一直到彻底掌握为止。你说这样的学习岂不是很愉快吗？

所以从脑科学角度来讲，教学进度不应该按照课本的章节顺序匀速前进，而应该是把内容给打乱。刚学点新知识、测验了新知识，马上又复习旧知识，让新旧知识按照最符合大脑认知习惯的方式交替滚动前进。

在微观层面，反馈最好是像游戏那样，一旦发现薄弱点，给你讲一遍对的，马上再出一道类似的题目让你练习一遍，然后第二天再测一遍。

我们讲戴维·爱泼斯坦的《范围》 [1] 的时候说过交替练习的好处。很多人做过这样的实验，美国海军空防兵的训练已经在这么做了，这说明教学改革是可以进行的。这样的教学必须以学生为中心，老师和学校会感到很麻烦。你可能要给每个学生制定不一样的学习进度，你需要大量的题目来做测验……这就给老师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我理想的学校里，老师应该像医生和足球教练一样，她的任务是对每个学生进行综合治理。为此她需要专门负责出题、专门负责测验和分析测验成绩的助手，她需要每个学生的大数据学习档案。也许将来 AI 可以给老师当助手，我想这是教育的发展方向。

### 💡 精华要点
- 反馈提供了意外，而没有意外就不能学习。学习，是一个 猜想 → 反馈 → 改进 的过程。
- 能降低不确定性的任何信息都是有效的反馈。学习，就是降低世界在你心目中的不确定性。
- 反馈只有两点最重要：一是及时，二是准确。
- 测验最符合 猜想 → 反馈 → 改进 这个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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