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精英社会的矛盾

当我们上下班已经都 996 的时候，当我们精心计算房贷的时候，当我们感叹孩子为了考试失去童年的时候，可能偶尔会怀念以前的美好日子。

曾经有一个时期，每个人都有固定的工作单位，单位会帮你解决一切问题。工作是安排的，房子是分的，很多生活用品都是发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连家庭邻里的纠纷、在外面跟人打架，单位领导都会管。人们私下也会有些抱怨，但是因为没什么可担心的，人们的整体精神状态相当好。那时候似乎一切都比现在慢，搞个业余爱好不会觉得是浪费时间，多生几个孩子也不觉得是负担。

当然每个时代都有缺陷。但是中国曾经有过的那个时代，至少证明了一种可能性：我们的生活压力也许可以不必像现在这么大。

那个可能性并没有过时。事实上现在各国的自由主义者都在考虑，能不能把资本主义改革一下，让大家压力别那么大。

像这样的考虑也许会永远存在……因为此题可能无解。

这一讲我想说几个新研究，我认为这些研究有助于你理解现代社会面临的一个重大矛盾：我们既想要公平竞争，又想要减少公平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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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人之所以这么忙，压力这么大，恐怕不能全怪资本家。是，有些公司对员工过分苛刻了，可是那些公司的老板、那些管理层的人自己并不是都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他们的工作时间可能比员工都长。资本家并没有强迫小学生上课外辅导班，资本家并没有规定人们必须买自己能力允许的最贵的房子。

压力常常是自己给自己的。

英国人类学家詹姆斯·苏兹曼（James Suzman）即将在 2021 年 1 月出版一本新书，叫《工作：从石器时代到机器人时代的深层历史》（Work: A Deep History, From the Stone Age to the Age of Robots）[1]。在这本书中，苏兹曼综合当前研究，对现代人为什么工作压力那么大，给出了两方面的原因。在我看来这两个原因都是不可解的。

第一个原因是劳动分工。

如果一个社区里的人会经常在一起做些工作，比如你虽然是个战士，但是平时不打仗的时候也跟平民一起种田，人们就会非常平等。这种情况下特别优秀的人不容易脱颖而出。你再厉害，也得跟别人都做同样的事儿。

但是如果有严格的分工，有些工种形成了高度的专业化，要求高级的技能，人和人就不会那么平等了。高技能职业的从业者会要求更高的报酬。那么进而，人们为了追求更高的报酬，就会想要去占据那些职位。

竞争就开始了。

第二个原因是对未来的期望。

如果大家都只顾眼前的利益，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再说明天的，社会竞争也不会那么激烈。

但是自从进入农业社会以来，人们就学会了为未来做打算。你在春天播种，辛苦耕作一年，秋天才能收到回报。而且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那个回报确实是可以期待的。你的努力通常不会白费。人们愿意为了未来的收获而现在就努力工作，为了未来得到一个好职位现在就好好学习。

而这就使得竞争提前了。今天的家长逼着孩子学习，跟农民在春天播种是一个道理。

你看人类学家说的这些，跟老子说的「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其实是完全一样的。正因为社会崇尚贤能、人们追求差异化的等级地位、都想要比别人的更好的东西，为此自己给自己施加竞争压力，才导致大家的心都乱了。

说白了，现代人之所以压力大，是因为要“争”。

如果我们觉得“争”不好，那怎么才能不争呢？老子提出的解决方案是「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这好像是走思想教育的路子，似乎不太可行。老百姓怎么想难道是你圣人能管得了的吗？

咱们还是得看人类学家的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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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每个人类学家都得去非洲专注跟踪研究几个原始部落，苏兹曼研究的是现在生活在纳米比亚和博茨瓦纳的“朱/胡安西人（Ju/’hoansi）”。这个族群的人平均每人每周大约用 17 个小时获取食物，20 个小时在家做家务，相当于总共工作 37 个小时。他们把剩下的时间都用于散步、闲聊、社交、还有调情。而对比之下，我们这些生活在现代化社会的人每周光是在外面正式的工作就超过 40 个小时，还不算做家务的时间。

当然朱/胡安西人是采集狩猎者，他们没有严格的社会分工，也不搞什么正规的农业。他们没有太强的竞争，日子自然过得轻松。

但是苏兹曼的洞见在于，朱/胡安西人之所以过得那么轻松，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他们刻意地压制竞争。

比如有个猎手，今天出去发挥了捕猎技能，杀死了一只大型动物，拿回来一大块肉。公平而论，部落里其他人应该羡慕他甚至崇拜他，对吧？没有。

族里的人为了防止这个猎手思想膨胀，不但不会赞扬他，而且会故意贬低他。人们会说他带回来的肉没什么价值。更有甚者，部落的习俗规定，这个肉不是属于这个猎手的，而是属于那个制作了猎手杀死这头动物用的那个箭头的人。可是做箭头的人很多，箭头跟猎物其实没有太大关系 —— 这等于是随机分配奖励。

这实在太不公平了。然而恰恰是这个不公平，让朱/胡安西人没有了竞争意识。恰恰是这个不公平确保了部落人的淳朴无为。

可能这才是「不尚贤，使民不争」的正确操作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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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把朱/胡安西部落跟以前中国社会的组织方式，包括跟现在某些机关单位的组织方式做个对比，你看其中是不是有相通之处。这些社区的特点是不鼓励竞争。你最好跟别人一样，自己别瞎折腾。每一个竞争行为，都是对所有人的平静生活的威胁。

咱们抛开不同社会形态的表象，这里面有个本质的矛盾。

如果一个社会崇尚竞争，人们就会自己给自己施加压力，结果就是大家都焦头烂额过度工作。而如果一个社会想要让大家过悠闲适意的日子，那就得设法压制竞争。

怎么压制竞争呢？以前咱们中国人爱说“公平”和“效率”的矛盾，说要“初次分配中注重效率，再分配中注重公平”，意思就是你们强人该竞争竞争，但是国家出面给弱势群体搞点福利。其实搞福利严格地说好像不应该叫“公平”，应该叫“平等”。

真正的公平就是公平竞争，让人们各显其能。而这个公平跟效率是不矛盾的，公平最大化就是效率最大化。现代社会之所以这么发达，关键就是公平竞争使得人人奋勇争先。

真正能压制竞争的，必须是像朱/胡安西人那样，搞“不公平”。

如果你争也争不到，努力也没用，你自然就不会争。

而这恰恰是现在有些政客、有些知识分子、有些政府部门正在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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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一代中国人来说，“公平竞争”是个不证自明的价值观，公平竞争能有什么错？但是现在美国社会已经过了那个阶段。西方有很多人是反对竞争的。当前美国社会的一个争论焦点，就是对所谓“精英体制（meritocracy）”的批评。人们认为精英体制把每个人都逼成了竞争机器、剥夺了孩子们的美好童年、让人陷入了互相攀比的恶性循环……

这些其实也是我们开头说的那些中国式的抱怨。这里的区别是中国人只是抱怨生活，而美国人把抱怨上升到了体制层面。

这个抱怨是合法的。

日子一直这么过好像是不对的。可是我们又能怎么过呢？我们看现在美国的民主党人、那些自由主义者、那些所谓“白左”，搞各种政治正确，给黑人提供不公平的优越政策，其实就是被这种心态所驱动。这不仅仅是种族问题：我敢说就算美国没黑人，人们也会想办法限制竞争。

而这个思潮是全球性的。现在中国教育部搞中小学“减负”，把奥数都给禁了、把理工科课程都给降低难度、强制中小学下午三点就放学……我看这些做法与其说是为了素质教育，不如说就是为了降低竞争强度。

可是好大学只有那么多，好工作岗位是有限的，你不竞争怎么分配呢？答案当然是不公平分配。看户籍、看种族、看家庭出身，或者干脆抽签，你可以找到各种理由各种标准，其实本质是反正那种竞争的苦日子是不能再过了。

我们前面讲了那么多，就是想在这里跟你说，这是可以理解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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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绕不过去竞争的矛盾。不公平竞争的结果必然导致效率下降。

1960 年以前，美国常青藤名校的录取是非常、非常不公平的，基本不看标准化考试成绩，主要凭家庭出身，常青藤是个贵族俱乐部。1960 年以后，常青藤录取开始注重 SAT 考试成绩了，招进来的大多都是学习好的学生。那么这前后两拨人，毕业后到了社会上的表现，会有什么差异呢？

按理说第一拨学生的家庭实力强大，人脉广，出来应该也很厉害，对吧？结果不是。有人专门做过对比研究 [2]，发现其实是第二拨人更厉害。同样是从名校毕业，同样担任 CEO 职务的话，那些靠成绩进名校的人不但能给公司带来更多好处，而且他们的作用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重要。对比之下，第一拨人的所谓“人脉”，随着时间变得越来越没用。

换句话说，如果你判断一个大学的录取根本就不公平，是个富家子弟交朋友的地方，那你不去那个大学就对了。

这真是精英社会的内在矛盾。竞争，大家都很难受，可是效率高；不竞争，你这个地方就不值得能人去。竞争是进步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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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怎么办呢？难道我们只能在过度竞争和不公平的社会形态中二选一吗？

马里兰大学的社会学家约翰·罗宾逊（John P. Robinson）2012 年的一项研究 [3]，也许能带给你一线希望。罗宾逊综合考察了过去四十年来研究者对美国人幸福度的调查，发现幸福感最强烈的人，既不是天天就想着竞争，在生活中疲于奔命的人，也不是整天闲着没事儿干专门享受生活的人。

幸福感最强的是那些“忙碌得恰到好处（being just rushed enough）”的人。

这可能是人作为一种动物的天性，也可能是现代生活已经把人给训练出来了。你不希望太忙但是也不希望太闲。这句话听起来很像是废话，但是它也许恰恰代表了理想的社会面貌：既不是过度竞争，又有一定的竞争。

这意味着我们应该在确保有竞争的前提下，尽量减少不必要的竞争，尽量让人感觉不到竞争。这意味着，比如说，奖励优异不应该像外卖骑手那样，跟人的行为直接挂钩 [4]。这也意味着我们也许真的应该稍微限制一下那个猎手，避免他过度膨胀。

而这也意味着，要想让大家都过好一点，就得保留一定的不公平。

### 💡 精华要点
- 幸福感最强的是那些“忙碌得恰到好处”的人。它也许恰恰代表了理想的社会面貌：既不是过度竞争，又有一定的竞争。
- 我们应该在确保有竞争的前提下，尽量减少不必要的竞争，尽量让人感觉不到竞争；要想让大家都过好一点，就得保留一定的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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