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方怪人》4：通往前现代化国家之路

我感觉各种古装电视剧、包括穿越小说对古代人物的描写，都有点太像现代人了。你都不用说古代，就在一百多年前的近代中国，社会规范都跟现在非常不一样。其中最大的一个差异就是古人非常讲家族出身。费孝通先生说“乡土中国”社会的一个特点是“差序格局”，意思是我们对待别人的方式是根据亲缘关系的远近来决定的，也就是所谓“亲亲”。

那为什么这么“亲亲”呢？为什么中国传统孩子都跟父姓，而不是平等地对待父母双方的家庭呢？为什么中国人有强烈的祖先崇拜？为什么古代社会要有“贵族”和“平民”的差别？

这些东西直到今天还影响着中国人的心理，但是这些并不是中国特色。这些是“正常”人类共有的特点。现在你去考察阿拉伯人、非洲人、南美洲人、澳洲土著人……大家都有这样的特点，只有“西方怪人”身上不明显。

希望这一讲能让你进一步理解人和社会组织系统的关系。我们看看社会是如何组织起来的，个人如何被系统所左右。我们还要再次体会“演化思维”。

你发现一个现象，你问为什么，演化思维会告诉你当时的人并没有刻意选择这样。现在的人都这样做，只不过是因为我们是胜利者的后代。有人这样做，有人那样做，最后这样做的族群在竞争中生存下来并且发展壮大了，然后别人会模仿他们，不这样做的族群都被消灭或者吞并了。人类中出现过各种各样的文化形态，大多昙花一现，只有极少数形态能存活下来并且最终成为“前现代国家”。

前现代国家，就是有国王或者皇帝，有大臣，有一个说得过去的政府，有广博的领土和人口，关键是有大规模组织力量的国家。《西方怪人》这本书的作者亨里奇说，通往前现代国家的这条路，是非常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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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先说个失败的例子。秘鲁的亚马孙雨林中有个族群叫“马奇根加（Matsigenka）”。马奇根加人是真正的个人主义者。他们人人平等，孩子对父亲这边的亲属和母亲的亲属是一样的亲。社群中没有什么头领，各家完全独立。每个马奇根加人都在做自己，他们很善于控制情绪、非常勤劳，愿意跟人分享。你永远都不可能用什么社会压力去羞辱一个马奇根加人，真要一言不合，大不了离开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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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马奇根加人像不像“西方怪人”？然而马奇根加是个非常弱小的存在。马奇根加人之所以能讲个人主义，是因为亚马孙雨林这个环境允许每家每户过上完全自给自足的生活。男的养养猪打打猎，女的缝缝衣服做做饭，什么东西都是自己家生产的，根本不需要合作。

马奇根加的每个村落都不超过 25 个人。各村落住得太分散，无法形成有组织的武装力量，他们常常被印加人、后来被西班牙人抓去做奴隶。马奇根加人长期以来一见到陌生人就逃跑。马奇根加就没有任何组织力量。你要说动员全村一起出力建个小学，根本没人听你的。

这样的社会能干啥？这不就是咱们以前一直批判的个人主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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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组织一定打败无组织，但是想把人组织起来，那是非常困难的。以前当年明月写书说的很到位，别说让你指挥十万士兵打仗，就是给你十万个人，你能领着他们走一个月的路不解散，就已经是个奇迹了。事实是你连 25 个人都组织不起来。

那古人是怎么把成千上万的人组织起来，以至于形成前现代国家的呢？

人类学家考察了一直存活到现在的一些原始部落，包括新几内亚和非洲、南美洲的一些超大规模部落，得出了一些基本的认识。把人组织起来，有几个通用的技术。

采集狩猎社会的人是以“家族”组织起来的。你首先要照顾的是自己的父母、妻子和孩子，然后通过直接的血缘关系照顾兄弟的孩子、妻子的父母和兄弟，圈子简单明了。

然而大约从两万年前开始，地球气候发生了有利的变化，温度变稳定，二氧化碳增加，这就使得搞农业成为可能。农业并没有让人的生活变好，但是农业允许人们定居下来 —— 而定居的生活有个正反馈效应：定居的人越多、农业就越发达、就越能压制住采集狩猎部落。于是农业发展起来了。

而这时候，单纯靠家族的亲属关系维系的组织关系就达到了上限。人类学家发现一个村的人数上限是 300 人，其中男丁只有 80 人，再多就会因为内部冲突而分裂。那怎么才能把这样的小社区给扩大呢？不同的规模需要不同组织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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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技术叫“氏族（clan）”。氏族不仅仅是扩大了的“家族”，而且特指以父母双方中的一方 —— 对绝大多数社群来说是父亲这一方 —— 为标签的大家族。像中国是父系社会，那就是孩子都随父姓。那你说以前人们重视父母两边的亲属，现在专门重视父亲这一边，为什么组织能力反而增强了呢？

比如你是个三四十岁的父亲，你需要拉一支队伍出去战斗。你、加上你的两个儿子、再加上你兄弟和他的两个儿子，才 6 个人。你又叫上了你妻子的兄弟和他的儿子们，才凑够 10 个人。请问这 10个人有凝聚力吗？

你兄弟这边的人和你妻子那边的人，互相是没有亲缘关系的，他们会不会有矛盾？再说战场上你肯定优先保护自己的儿子，那别人的儿子为啥愿意为你卖命呢？

这个道理是光靠直系血亲是做不大的。而氏族，则稍微淡化了一点亲缘关系，强化了一个姓氏的共同体概念。

在一个氏族里，同一辈分的所有男子享有平等的地位。你和你的兄弟们，在下一辈的眼中全都是伯父、叔父，你最大的那个大哥受到所有人共同的最高尊敬。下一辈的所有人则都是堂兄弟姐妹，甚至比如在东北话里就叫哥哥妹妹，亲密程度跟亲兄弟姐妹几乎没区别。你不是小家庭的人，你是氏族的人，你对氏族有责任感。外人欺负本氏族任何一个人，就等于是欺负你。

还有一些配套措施。结婚为啥都是女方嫁到男方这边来呢？这样能确保整个氏族仍然住在一起，孩子们都一起长大。氏族有共同的、一代代传下来的财产，有家长，这是财富和权力的保障。婚姻都是包办，特别是不允许同族内部结婚，这样一方面避免了年轻人在内部竞争，一方面还能用联姻扩大氏族势力。还有一个重要项目就是祭祀共同祖先的宗教仪式。

“氏族”能把组织人数的上限提高到比如说两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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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技术叫“世系（segmentary lineages）”，它能把组织上限提高到几万人。世系是若干个氏族组成的联合体。

这几个氏族的姓氏不一样，平时是各过各的，但是世世代代居住在一起，互相都通婚，风俗习惯都一样，难免就形成了利益共同体。世系使用共同的宗教仪式把各个氏族团结起来，形成比较复杂的治理。家族靠血缘，氏族靠责任感，而世系则更是强调了要靠荣誉感。为此世系往往有极为复杂精密的祭祀仪式。如果外敌打进来，我们虽然来自不同的氏族，也可以代表整个世系作战。

其实中国一直到清朝末年，都还很讲世系。曾国藩的湘军都是湖南人，李鸿章的淮军都是安徽人，凝聚力来自彼此的同乡加亲戚关系。直到今天，阿拉伯国家、包括基地组织，也都是基于世系的力量。

世系需要一个跨越氏族的配套措施，叫做“同龄组（age-set）”。各家都出人，选拔优秀的少年组织起来，从小一起参加祭祀活动一起学习，长大了一起当兵，老了一起管理世系的事物。同龄组能让人形成同学加战友的亲密关系，这就让各个氏族加强了横向的联系，把世系进一步团结起来。

但是世系的格局还是不够大，曾国藩根本不敢指望湘军帮他统治整个中国。为啥呢？因为世系中各个氏族的关系太平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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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组织技术叫“酋邦（chiefdom）”。酋邦也是氏族的联盟，但不再是平等的联盟了，酋邦之中有贵族氏族。

可能这个氏族“自古以来”就是王族，也许祖上出了个大英雄，反正所有其他氏族都听他家的。各个氏族之间有一定的政治权力分工和宗教仪式，有的专门负责辅佐王室，有的专门负责执法，而大多数就只能是处于低等的位置。为了加强团结，王族不能一夫一妻，得尽量跟各个氏族都通婚，加强团结。

为什么不平等反而更强大了呢？因为它实现了中央集权。现在要防守还是要进攻，进攻的话怎么打，中央首领可以用脑子做出快速决策，然后各个氏族必须执行。你要是每次都开个民主生活会那就啥事儿也干不成。

我们看中国历史上成了气候的少数民族政权，像灭了北宋的金国、统治大清的满洲人，一开始全都是酋邦。特别是金国，从皇帝到文官和武将，几乎所有重要政治人物全都姓“完颜”，权力只在完颜阿骨打的几个儿子的家中流转。

像这种一族最强，其他族帮衬，任何两个人往一起一站马上就知道谁比谁“贵”的体制，特别容易形成统一的战斗力。从某一时刻开始，王族不再与普通人通婚，比如欧洲各国王室总是互相通婚，跟老百姓简直是产生了生殖隔离的感觉，贵族的形象就彻底树立起来了。

到这一步已经非常接近前现代国家，但是还差一点。这一点也是为什么大清的统治比金国高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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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统治技术是允许普通人进入统治集团。

其实《独裁者手册》已经把这个问题说的很明白了。像中国搞科举那样，让普通人进入统治集团，不但给了普通人希望，而且还有两个好处。一个是改善治理，历史一再告诉我们，一旦权力被限定在贵族手里，就会迅速腐化，而普通人提供了新生力量。第二个好处是能加强国王的力量。普通人没有根基，他们威胁不到王权，但是可以帮着国王制衡其他贵族。

但前现代国家毕竟只是“前现代”。统治力量和组织方式仍然在很大程度上是基于亲缘关系的。曾国藩李鸿章再厉害，大清也是满洲人的大清。国家力量再强大，也得尊重氏族。像中国有句话叫“皇权不下县”，宗族内部的事务还是宗族自己解决，宗族和宗族之间的事务才由官府出面。

前现代国家始终面临贵族集团腐败和继承人问题这两个政治危险，但是咱们回头看看农业文明刚开始时候的那些部落，这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统治文化了。我们考察历史必须得注意“亲亲”这条线索，不能像郭沫若似的居然把中国西周叫“奴隶社会”、把秦以后还叫“封建社会”。宋朝和大明后期的中国已经非常接近现代国家了，结果一下子被干成了酋邦，这到底是进步了还是落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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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现在设想你穿越到了 1832 年，把这一讲的内容给当时五十岁的道光皇帝讲了一遍，说这是后世的学者总结出来的治理经验。你猜道光帝会怎么说？他肯定会很自信地告诉你，对啊，我大清就是这样的啊，我们是个各项制度越来越完善的前现代化国家！我们中国人就是要讲“亲亲”，就是要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千万别学那些不懂礼仪的欧洲人！

那为什么，八年之后，大清居然被英国人打成那样了呢？通往前现代化国家的道路很窄，英国人走的不是岔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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