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怎么选择最佳的成长路径？

> 读者 小娄同学：
> 在很多地方都看到过说，很早之前就有科学家预言，下一次全球流行病是由病毒导致。今天的新冠病毒使得预言成真。这也是上游思维不足，不够重视导致的吗？

> 万维钢

简单的答案是如果没有上游思维，病毒带来的危害和损失会比现在大得多。这次新冠病毒疫情，让很多人引用黑格尔的名言感慨：“人类从历史学到的唯一的教训，就是人类没有从历史中吸取任何教训。” —— 这句话其实不对。历史上的传染病动不动就能让全体人口死亡十分之一，现在我们连感染十分之一都没有，这恰恰就是进步。

事实是我们从历史中学到了很多。一个有意思的对比是金融危机。如果有上游思维，为什么还有金融危机呢？答案是现在的金融危机已经比以前少多了、后果也轻多了。我小时候的政治课本上写着，经济危机是资本主义制度不可避免的缺陷，每隔几年就会来一次 —— 可是过去这几十年的情况是资本主义世界只发生过小规模的金融危机，最多是经济衰退，而根本就没有经济危机。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年都没有遭遇过美国大萧条那种危机。

为啥呢？因为各国政府想出了“中央银行”这个办法 —— 在美国就是美联储。人们意识到靠市场自动调节是不够的，必须由中央银行搞主动调节。各国中央银行非常理解经济周期，他们可以采用货币政策、量化宽松之类的方法影响经济周期。当然你要说绝对可控那确实做不到 —— 因为经济增长本质上取决于创新，而创新活动本质上是不可控的 —— 但是现在的可控性比一百年前强太多了。

就拿这次疫情对世界经济的影响来说，各国政府肯定会有合理应对，绝对不至于弄成全球经济大萧条那种局面。

> 读者 怀沙不是艺名！：
> 万sir，问一个长久以来萦绕的问题。这本书里写道，那些用于救治老年患者的社会财富可能是一种浪费。由此我想问的是，如何判断一个行为是刺激经济，还是毁灭财富呢？ 假设以中国的小龙虾为例。近些年，中国出现了吃麻辣小龙虾的需求，带动整个产业链数百亿的经济规模。但造成的结果无非是食物穿肠而过，龙虾被养出来后经过人类消化道后，变成龙虾壳后填埋进大地，似乎并未给社会增加一条高速公路或者催生类似E=mc²这样的认知啊？但龙虾经济似乎被认为是正面的。 而反过来看，救助老年人也会带来的人员走动、耗材耗损、汽车行驶等行为啊？为何不是刺激经济呢？这二者有倾向性的分类标准吗？

> 万维钢

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它涉及到政府在经济活动中应该扮演什么角色。

首先，任何一次公平的商品交换，都肯定刺激经济。比如我是一个养殖小龙虾的，你是一个种玉米的，我用小龙虾换你的玉米 —— 只要咱俩都同意这次交换，那么我们就都受益了。本来我的小龙虾太多，你的玉米太多，现在咱们都可以调节一下口味，我们的生活都变得更丰富了，我们都比这次交换之前更幸福。物理学和高速公路是值得追求的意义，但是人民的生活丰富也是意义。只要大家都更幸福，经济活动就是好的。

当然你需要考虑环境污染的问题，但是这里我们假设污染的损害相对于幸福度增加来说是很小的。而且因为可以交换，我就乐意生产更多的小龙虾，你就乐意生产更多的玉米，经济就能增长，幸福度也跟着增长，这完全没问题。

现在的问题是有些经济活动不是商品交换。政府通过税收和福利，把从一部分人身上强行收来的钱，直接发给另一部分人用，这件事儿就不是公平的商品交换。这种事情有时候能刺激经济，有时候能打击经济。

比如说，在经济危机的时候，因为消费者对未来有很不好的预期，导致大家都不敢花钱，那么政府直接发钱逼着大家出去消费，凯恩斯会说这能拉动经济 —— 但是哈耶克不同意，这算是个见仁见智的问题。根本原因还是这种刺激的效应都是非线性的，是二阶的，是先损失一部分利益去换取另一部分有可能是更重要的利益。行与不行，取决于当时的具体经济条件。

再比如说，政府把钱收上来不是为了发展本国经济，而是为了对外打仗，比如像汉武帝那样要远征匈奴，你要只算经济账的话，那就肯定是只有破坏而没有刺激。打匈奴不但不赚钱，而且不论胜负都要耗费很多很多钱，远远超过匈奴本身给中国经济造成的损失。更何况政府的聚敛大大减少了民间经济的活力。

但是我们确实不能只算经济账。比如说如果人工智能如此发达、或者生产力如此厉害，以至于少数人工作就能满足所有人的生活需要，那我们为什么不能把所有人都养起来呢？给孤寡老人发钱能在一定程度上增加经济活动，但是增加的经济活动到底能不能弥补从别人身上减少的钱、减少的经济活动，这是个见仁见智、跟具体经济发达情况有关的事儿 —— 可是从人道主义角度考虑，这么做也许是应该的。

所以答案是买小龙虾吃绝对刺激经济，搞福利不仅仅是为了刺激经济。

> 读者 Aaron Jing：
> 成为现在的自己理解不了的人，刷新价值观是一种高级追求。那么方法论上万老师是否有研究，又如何确保那个未知的自己不脱轨，甚至选择了最佳的成长路径呢？

> 万维钢

根本就没有最佳的成长路径。我们总觉得世界上有一个最适合自己的、最佳的成长路径，那其实是多年的学校教育导致的幻觉。

学校系统是一个非常奇怪的系统，它能让你在其中十几年的时间内都几乎不用选择自己的命运。你只要努力学习就行，你任何时候都知道哪件事是现在最值得做的 —— 也就是为了考个好成绩而努力这件事。只要你考得好，这个系统就会给你回报。

但是我们要知道，学校，是个人为设立的机构，是个不自然的东西。学校违反了自然规律。环境一直在变化，该学什么该做什么其实都在变，而且这个变化是不可预测的，人们根本就不应该指望永远都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但是现代社会创造了一些像学校系统一样的东西，比如大型企业、公务员系统等等，都在试图给人提供确定性，而那些确定性也都是不自然的。如果它们发生重大变化，其中享受确定性的人就会面临像那个著名的高速公路收费员一样的窘境。

这个道理是任何人都别想用一个什么确定的算法去超越演化。

比如说，演化有个规律是如果做这件事的人越来越多，那么这件事就会变得越来越便宜，其中的各种机会就会被人迅速填满；而如果做这件事的人很少，也许其中就有没被发现的机会。那好，请问，多少人算多，多少人算少呢？

程序员这个职业，已经热门了二三十年了，算不算过热？如果有个高中生一看报考计算机系的聪明人这么多、程序员的工资这么高，心想“众利勿为，众争勿往！我去学个聪明人少工资低的专业”，我觉得他大概率会吃亏的。事实是直到今天，程序员仍然是供不应求。

热是一个信号，这是一个道理；太热了也不好，这是另一个道理。两个相反的道理中间那条线划在哪里？它是不断变动的。你听再多的道理，想要行动也得冒险。

演化不能告诉我们何时冒险和冒什么险，但是能告诉我们，如果你想改变，就要敢冒险。

> 读者 Kyrie：
> 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很重要，但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同样重要。想请问万老师如果一个职业是我们想做的但是不擅长的，我们真的能够凭借一腔热情突破自身的局限吗？

> 万维钢

“做自己想做的事并且从中突破自身局限”，和“能靠这件事谋生”是两码事。前者高度可控，不管是什么项目，只要你愿意花时间和经历学习，总能越做越好；只要你愿意接触新的东西，总能突破自身的局限。突破自我，这件事本身就是值得追求的，它不必是达成任何目标的手段，它自身就是自身的目的。

而能不能靠这个项目谋生，则是“你的成功由我们决定”。得是你恰好满足了社会的某种需要，而且还得比多数人都做的好才行。很多人都有一个写小说的梦想，而美国作家的年收入中位数，才三万多美元 —— 你要知道，全体美国劳动者的收入中位数可是五万多美元：作家是个贫困群体。

我以前有个女同事来自意大利，她在物理学之外，对国际政治很感兴趣，可以说很有研究。我问她想不想去尝试一下政治。她告诉我，在布鲁塞尔 —— 那是欧盟总部所在地 —— 有很多年轻人在从事各种各样临时的、低薪的工作，就是为了等待一个能进入政治的机会。那样的机会太少了。这就好像洛杉矶的餐馆里有很多服务员是俊男美女，他们都是来追逐演员梦想的。

这个局面是你喜欢的项目，往往别人也喜欢，而那个项目能提供的谋生位置往往很少。喜欢足球的人很多，中超只有 16 支球队，最多能养 500 个一线职业球员。如果非得争那几个位置，你必须做好愿赌服输的思想准备，而且没有天赋和机遇就别勉强。

但是你永远都有权在下班以后做这件事。我有个朋友叫范致行，是以前《新知客》杂志的主编，现在四十多岁了，前几天在朋友圈贴出了他人生第一份“职业”球员合同。这是一份非常正式的合同，有严格的训练和比赛任务。上海的一个足球俱乐部签下了他，周薪 5 元，如果单场进 2 球以上还有 6 元的进球奖。范致行这辈子也进不了中国国家队，但是没有人能阻止他踢球。他认真对待足球，足球就能改变他、磨炼他、塑造他，给他严肃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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