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特别放送：重新发现佛学

> 万维钢
> 这一讲是我给一本新书写的序言，这本书就是咱们在第二季里讲过的《为什么佛学是真的》，经过两年这本书终于出了中文版，书名叫《洞见》。以下是序言全文。

如果学佛既不能让你得到法术和“神通”，也没有什么来世才能享受的“福报”，你还学佛吗？

理性的人如何看待佛学，决定了佛学能不能现代化。

想让现代人学习一门好学问，你不需要，也不应该用一个神秘主义的、充满超自然力量和有来世的世界观去吸引他。我们学习物理学、经济学、心理学这些学问都是为了今生今世受用，好学问应该有可见、可观测、可重复验证的效果。

我曾经听人说佛教并不是一个宗教，而是“佛陀的教育”，我喜欢这个说法。学佛不是对来世的赌注，佛陀不卖赎罪券。佛学绝不应该是跟真实世界毫无关系的学问，佛学不能排斥科学方法。

《为什么佛学是真的》这本书的作者罗伯特·赖特是一个研究进化心理学的学者，同时还是个科学作家。他从未在哪个寺院正式出家，他只不过学习和练习过一些打坐冥想的功夫。但是这本书非常值得你了解 —— 甚至可以说是学习 —— 因为赖特是在以一个现代人的视角，求证佛陀当初是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作为中国人读一本由美国人写的佛学书，这并不荒唐。美国有很多人正在以现代人的、科学的眼光学习佛学的道理，验证冥想的作用。关于这本书你可以有两种看法。一个看法是这是用科学来解释佛学的一个尝试。但我更喜欢另一个更激进的看法 —— 相对于善男信女们的膜拜和仁波切们的鸡汤，这本书说的才是佛学的本义。

甚至我再来一句感慨，想必佛陀也不会怪罪：传播这门学说两千五百年以来，佛陀终于找到了知音。

咱们先考虑一个思想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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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假设，两千五百年前，有一位智者，结合当时的哲学思辨和自己的顿悟体验，提出了一门非常厉害的学问。这门学问能让人们脱离世俗生活的烦恼，去追求一个高级的精神世界。

这门学问里有很多抽象的概念，难学而且特别难教。当时的人受教育程度都很低，连识字的都不多，普遍迷信神灵。那智者怎么才能把他的学问推广出去，乃至于传给后人呢？

智者为了方便人们理解，用了很多打比方、讲故事的办法教学。他是个好老师，课程很精彩。而且他能言善辩，在公开的辩论赛中把挑战者一一击败。他的声望越来越高，有很多学生。他的学生们又有了自己的学生。

后人为了推广这门学问，创办了正规的学院。智者已经不在了，但是他讲学的笔记被整理成了标准化的教材，弟子们一定要把这门学问发扬光大。学院里有专职的老师和全职的学生，而且连锁办学，成了当时最高水平的教育机构。

但是学院一代代的老师们并没有当初智者本人那么聪明和善于教学。他们对教材的理解有时候未必符合智者的原意，他们在教学中有时候会加入一些自己的发挥，可能还会故意把理论给简化。但就是这样很多学生也理解不了，他们只好一遍又一遍地朗读教材，达到能够背诵的程度，指望书读千遍其义自见。

学院规定了严格的纪律，连饮食都有明确的禁忌。学生对老师一定要有恭敬心，教学过程要有仪式感。人们渐渐认为背诵教材、有恭敬心和仪式感就是真正的学习。为了方便管理，学院还给师生设定了等级称号。

但办学并不仅仅是为了全职学生，佛陀的教育是面向全社会的。为了宣传这门学问，师生们设计了更简明的版本，还说学习这个学问是有“功德”的，最终能给自身带来各种好处。老百姓总是爱夸大和盲从的，可能你说好处是一，传来传去就会被变成一百，不过学院对此似乎并不介意。有很多百姓不愿意自己下功夫学习，但是也认为这个学问很好，就给学院捐助了一些食物甚至财产，学院当然也欢迎。作为精神上的鼓励，学院会说这些捐助者是学问的赞助人，他们也有功德……至少有“福德”。

经过千百年的传承，学院办得越来越发达，具备了悠久的历史、深厚的传统、精密的仪式、森严的等级和庞大的势力。这样让外人感到不明觉厉的学院再加上本来就带有神秘色彩的学问，慢慢变得无比庄严和神圣。老百姓认为哪怕买一本学院的教材摆在家里都具有赐福和辟邪的功能。

就好像古希腊的毕达哥拉斯学派把数学变成了宗教一样，传播智者学问的各个学院也形成了一个个宗教组织。

而到了这个时候，那门学问在有些地方变得越来越复杂，在更多的地方则变得越来越简单。很多人已经说不清，智者当初的本意到底是什么。

与此同时，学院外面的社会也在进步。经过千百年的演化，另外一条路线上出了一个叫做“科学”的东西。人们不断积累科学和技术，终于迎来工业革命，普及了教育。现在的人从小就开始接受很好的逻辑训练，很多人都能理解抽象和复杂的学说。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猜测，如果智者生活在现代社会，他一定有办法搞更高效率的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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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学的真实历史肯定比我们这个思想实验复杂得多，但是它能说明一些问题。从佛陀，佛学到佛教，有没有可能，发生了我们这个思想实验中的演变。佛教里是不是有一些仪式化的、形式主义的、舍本求末、买椟还珠的东西。我们现代人有没有可能把那些东西都剥离出去，直接学习佛陀的思想呢？

这未必不可能。学习物理学并不一定非得仔细研读牛顿写下的每一个字、更不必遵循剑桥大学当初或者现在的教学仪式 —— 这个世界的物理定律就在那里摆着，你完全可以重新发现物理学。

当代佛教中有一支叫做“上座部佛教”，被很多人称为“小乘”，但是他们传承的可能是佛陀最原本的学说，说的是个人如何自我修行。流传于中国的、我们所说的“大乘”佛学，则大多是后人发展出来的学问，强调不但自己要修行，而且要“普度众生”。

几十年前，几个美国人到亚洲学习了上座部佛教中的“内观”这一派，回到美国创办教冥想的学校，开枝散叶。这些人直接从用巴利语这个最接近古老的梵语的语言写成的佛经中学习佛陀的智慧，专注于自身的练习。然后他们去除了佛教中的宗教仪式，剥离了六道轮回和神通之类超自然的内容，把佛学还原成一套哲学思想和训练方法。

罗伯特·赖特这本书说的佛学，就来自于上座部佛教在美国这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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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特自身的修为并不高，这本书绝对不是对佛学的全面讲解。但是赖特把佛学和现代科学 —— 特别是进化心理学 —— 联系在了一起。这本书大约讲了五点。

第一，人是进化的产物。说白了就是人是一种动物。作为动物，我们本质上是在为我们的基因服务。基因想要被复制和传播出去，我们就得好好求生存求发展，要觅食、要求偶、要为自己和后代的幸福不断奋斗。我们做这些事取得成功的时候就会感到快乐，但这个快乐其实是基因设定出来的，可以说是大自然为了让我们去这么做而给我们的回报。动物的日子就是这样本本分分地生存、交配和繁衍。

第二，进入文明时代以后，我们就不完全是动物了。人性在觉醒，而动物性在消退。我们发现为了基因去做事总是伴随着“烦恼”和“苦”。基因给的快乐是短暂的，让人永远都不满足，因为只有不满足才能让我们继续去做这些事。我们意识到自己陷入了烦恼多而快乐少的境地。快乐和烦恼，都是“情绪”。

第三，大脑是一个多元政体，由至少七个情绪模块组成，包括求偶模块、安全模块等等，他们组成了一个大脑中的委员会。这就是佛学说的“无我”，也就是没有一个单独的“自我”。各个模块都有自己的声音，一个人做什么由他大脑中各个模块的竞争结果决定。所谓“理性”，很大程度上只是各个情绪模块的说服力工具，人本质上是由情绪驱动的。

第四，因为是情绪驱动，我们看世界就都是戴着一副有色眼镜。我们主观地赋予万事万物各种内涵 —— 这个东西对我的生存有利吗？对我求偶有利吗？据此给它们打上或好或坏的各种标签。而这些标签并非是那些东西的本性，只是我们的主观看法而已，这就是“色即是空”。

我们的主观判断有两大倾向。一个是“贪”，是希望把好的东西占为己有；一个是“嗔”，是希望远离不好的东西。因为“贪”和“嗔”，我们无法客观看待世间万物，这就形成了“痴”。

第五，佛法能让我们从烦恼和苦中解脱出来。佛学提供的一个方法是冥想。冥想的直接作用是训练跟各种情绪的剥离。我们在冥想中要观察随时产生的各种情绪，而不被情绪所劫持，不做情绪的奴隶。这样我们就能超越贪嗔痴，看到更客观更真实的世界，体会到世界的美好。

这些观点符合《五蕴皆空经》等佛陀当初所说的佛经的说法，同时又能被现代的进化心理学家所接受。赖特在书中列举了很多最新的现代科学研究结果，特别是包括一些实验，来支持这些观点。也许这就是现代科学版的佛学。

大脑模块、感情、主观和客观、有色眼镜这些概念，古人没有，而现代人一听就懂。借助科学，我们对佛法的理解可以比古人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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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现代人来说，一门值得信服的学问应该是可以用科学方法检验的。现在我们看到，佛学里一些最基本的思想，的确就是可以用科学实验检验的。那么佛学里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像“功德”“因果”，以及一个特别宏大的、超自然的世界观，我们应该怎么看待呢？

可能你认为那些东西不能用、也不必用寻常的科学方法检验，人必须先修行到一定的境界，才能“证得”更高级的世界观。对此我无法反驳。也许在这些基础的东西之外还有更精妙的大乘佛学，也许大乘佛学都是后人为了争夺社会资源而发挥出来的东西。不论如何，我们至少可以说，使用科学方法解读上座部佛教和最初的佛经，可以作为一个更简明、更直观、更准确的学佛的起点。

这个起点能破除迷信。佛陀告诉我们不要做欲念的奴隶，那我们想想，那些指望给寺院捐点东西就能得到佛祖的祝福，然后拿这个祝福去满足各种欲念的行为，是不是跟佛法背道而驰呢？

这个起点树立了理性作风。佛学并不是一种盲目信仰，而是一个特别喜欢讲道理、讲逻辑、而且喜欢辩论的学问。我们甚至可以说佛法对中国文化最大的贡献之一就是带来了思辨的精神。佛陀允许你质疑，他非常乐意讲到你明白为止。

这个起点让我们回归本心。把佛陀当成一位觉悟了的老师而不是当做一位神灵，更有利于我们的学习。佛法不是院墙里高僧大德的专属利益，任何人想学就可以学。你不需要去哪个寺院认证，不需要度牒，也不需要正式拜谁为师。

在科学的力量越来越强大的今天，寺院里的香火也越来越旺盛，这两件事儿放在一起很神奇。有思想的现代人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我们就是想把它们放一起理解！

### 💡 精华要点
- 《洞见》把佛学和现代科学联系在了一起,告诉我们五件事：
- 1.人是进化的产物。
- 2.进入文明时代以后，我们就不完全是动物了。
- 3.大脑是一个多元政体，由至少七个情绪模块组成.
- 4.因为是情绪驱动，我们看世界就都是戴着一副有色眼镜。
- 5.佛法能让我们从烦恼和苦中解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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