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线上的适应》3： 一边打，一边改

这一讲咱们说武器技术在战场上的适应。一般人心目中武器只是一种工具，可能谁的武器先进谁就厉害 —— 但是怎么个厉害法，你需要有一个结构性的看法。实际上，武器不仅仅是决定了战斗力的强弱，更是决定了战争的打法。

我们知道曾国藩打仗的风格叫做「结硬寨，打呆仗」。曾国藩带湘军出战的行军速度都很慢，每天走不了多久就扎营，大部分时间不是在打仗，而是工兵在搞土木作业。到了前线，湘军也不是上去就打，而是先挖很多壕沟，把敌人围起来慢慢耗。

人说这个打法是曾国藩的性格使然 —— 说曾国藩这个人虽然有大智慧但是没有小聪明，遇事反应慢，缺少奇思妙想，不擅长灵活机动的打法，只能靠打呆仗扬长避短。还有人认为，结硬寨打呆仗代表最扎实的功夫，恰恰最高效的。可要是这么说的话，是不是我们也应该学习曾国藩呢？难道后世那些追求机动灵活打法的将领都错了吗？当然不是。

事实上，结硬寨打呆仗并不是曾国藩的性格决定的，而是当时的武器技术所决定的。

湘军对太平天国的战争发生在 1850 年代到 1860 年代，比美国内战就早了几年，比第一次世界大战早了大约 50 年。你别看这场战争是发生在落后的大清国，它很可能代表了当时世界最先进的战争水平。太平天国因为宗教原因跟西方人关系很不错，买到了当时最先进的火枪和火炮，而曾国藩的湘军更是火炮不买够坚决不上场。这可不是什么大刀长矛的战争，这是洋枪洋炮的战争。

当火枪和火炮主导战场的时候，你弄个什么骑兵冲锋、什么步兵穿插，这些就没啥用了。人只要站在战场上就是活靶子。在这种情况下，挖壕沟、堆碉堡、让人藏在掩体后面射击是最正确的打法。曾国藩只是比太平军更能看清楚这个打法而已。

后来武器变了这个打法就不好使了。事实上湘军集团一直延续到了民国，特点是特别守旧，还抱着曾国藩的老一套。1930 年代，曾国藩的铁杆粉丝，何健，率领的湘军曾经跟红军交过手，其指挥能力被红军评价为“连中央军都不如” [1]。现在还有人说堑壕战就是曾国藩发明的，说曾国藩给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打法指明了方向，这是不对的。事实上堑壕战古已有之，在比曾国藩大一辈的拿破仑手里就已经成为一个主要打法。

这个要点是人要适应武器技术，是技术决定打法。

那你说这岂不是成了武器决定论了吗？不一定。人仍然可以超越武器掌握战争 —— 如果你能发明或者改进武器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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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武器又不一样了。机关枪、速射炮、无烟火药、特别是带刺的铁丝网主导了战场。这些武器使得防守的力量远远大于进攻的力量。这边机关枪和速射炮的弹药就好像不要钱一样随便扫射，你派一支部队往上冲锋等于是送死，就算不怕牺牲真冲到跟前，还有一道几乎无法拆除的铁丝网等着。

所以我们看那些讲一战的影片里全都是堑壕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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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这样的场面能让你想起曾国藩。

1914 年以后，整个西欧战场成了一个僵局。交战双方各自挖战壕，形成一道从瑞士一直到北海的静态防线，上面还有数百公里长的铁丝网保护。你也杀不死我，我也不敢往你那冲，大家只能就这么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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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当时有个学者还写书说机关枪将会给人类带来永久的和平。因为这种仗真是再也打不起了 —— 这样对峙得到什么时候？根本没意义！也许唯一的出路是双方讲和……

而就在这个时候，法国搞出了一项决定性的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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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政府公开向平民和初级军官征集能打破僵局的想法。就在1914年年底，几个军官和工程师发明了一种履带式的战车，外面包着装甲，上面还可以安装火炮，实验中这东西可以轻松突破铁丝网。

法国人发明的这个东西，叫做坦克 [2]。

1916 年，法国就已经生产出了两种中型坦克，但是非常笨重、故障很多、视野也不好。1917 年，法国发明了一种轻型坦克，叫做 FT-17。这种坦克的速度非常快，在前线很灵活，视野好，可靠性强，非常好用。到 1917 年 6 月，法国人已经把 FT-17 型坦克的产量扩大到了 3500 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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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T-17 坦克在 1918 年投入了战斗。其中一次战斗中，五辆 FT-17 三个小时之内废掉了德国一个师。还有一支 FT-17 小分队六个小时之内打残了德国两个师。

于是堑壕战的僵局被打破了。法国坦克终结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也终结了世界和平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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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道理是最有用的武器技术创新不是在战争之前发明的，而是在战争*进行中*发明的。战前双方都知道对方有什么武器，可以充分准备。而如果在战争进行之中，你突然有一个武器升级，你就立即获得了一个对方没有的优势。

法国发明坦克这次创新是战略层面的，可以说是政府的大动作彻底改变了战场局面。

然而遗憾的是，法国人并没有充分意识到坦克对战争的改变……这才有了我们上一讲说的二战中法国被德国轻松击败。

还是继续说坦克。坦克自从一出来，围绕它的技术进步就从未停止。戴维·巴诺的《火线上的适应》这本书中还讲了一个战术上的改进和一个战略上的未能改进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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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 年诺曼底登陆，盟军从诺曼底的海滩突破德国的防线的登陆作战相当成功，但是往前推进的过程中遇到了困难。盟军最早登陆的部队走了没多远就不得不停下来了。

这是因为距离海滩10英里，就有一片密集的农田。农田上面有很多土包，顶部全是灌木丛，旁边没有很好的道路，美国坦克必须越过灌木丛才能深入德国控制区。可是想要越过灌木丛，坦克的底部就会暴露在德国的反坦克火力之下，非常容易受到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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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仗跟体育比赛一样，战前都会针对特殊地形做专门的训练。但是盟军之前完全没有考虑到灌木丛这个问题。现在盟军急需一个能让坦克快速突破灌木丛的方法。

让美国本土想办法已经来不及了。美军在诺曼底的基层官兵发挥主观能动性，群策群力，想了很多土办法。几经测试之后，有个以前当过园丁的士兵叫柯蒂斯·卡林，发明了一个切割犁，叫做“犀牛犁”，能直接把灌木丛切开一个足够大的口子，让坦克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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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军指挥官一看，马上就在前线办了个军械厂，从被毁掉的德军防御系统中收集废旧金属制作犀牛犁。结果没用几天时间也没花什么钱，500 多架坦克就都装上了犀牛犁。盟军的进攻没耽误，迅速突破了德国防线。

如果战略层面的技术改进来不及，前线士兵能在战术层面因地制宜地想办法，迅速把武器改一改，也是个好办法。但是有些时候这招并不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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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诺曼底的灌木丛只是美军坦克的一个小困难。等到突破了诺曼底，跟德国坦克全面交手的时候，美军遇到了真正的大麻烦。美军坦克不如德军坦克。

当时美军的主力坦克是 M4，德军的则是豹式和虎式。德国坦克一直都在改进，不但装甲更厚，而且火炮的射速更高。而且德国坦克的装甲的外形经过了专门的设计，炮弹打在上面不容易造成严重伤害。对比之下，美军的 M4 不但装甲薄，而且射速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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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结果就是德国坦克的炮火可以轻松撕开美军坦克装甲，而美军坦克炮火撕不开德军坦克的装甲。

这可就要命了。美军士兵也想了很多办法改进。常用的办法是在坦克外面加装沙袋，甚至在一辆坦克上加了 200 个沙袋，结果这些沙袋不但对防护德国坦克无效，反而还丧失了机动性。还有人加装了钢筋混凝土结构，也不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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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管用的方法是把已经被摧毁的德国坦克上的装甲板卸下来，直接焊在 M4 坦克上。可是这个办法毕竟不能大批量解决问题。

所以在二战欧洲战场的最后这段时间，美军坦克兵损失重大。1944 年 6 月到 1945 年 5 月，美军损失了 4200 辆 M4 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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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诺感慨说，美军怎么就不能弄个更好的坦克呢？其实并不是诺曼底之后美军才意识到自己的坦克比德军坦克差。早在北非战场、早在意大利战场，美军就已经知道到自己的坦克不行了。诺曼底之后美军前线将领更是向后方大声疾呼要求升级更好的坦克。

美军的问题是出在了高层。华盛顿陆军参谋部里互相扯皮，军械处力主更换最新的坦克，步兵处却认为坦克的作用就是支援步兵，不是战争的主力，所以没必要更换。

美军最后还是研发出了新型坦克，叫做 M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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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 M26 是 1944 年 11 月份才投入量产。1945 年 5 月欧洲战场就已经结束了，当时只有 310 辆 M26 被运到了欧洲，而其中真正参加过战斗的只有 20 辆。它们来得太晚了。如果华盛顿早点做出战略调整，美军就不会牺牲那么多的坦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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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讲的主题是技术对战争的作用是决定性的。人的作用不仅仅是使用技术，更是改进技术，让技术迅速对战场做出适应。改进技术既体现在兵工厂里的正式升级，更体现在前线士兵直接进行改造。

所以什么叫人的因素比武器重要呢？并不仅仅是人去使用武器，更不是说人靠精神力量去战胜拥有更先进武器的对手 —— 而是人要改造武器。我们看到，在技术升级问题上，前线士兵既有办法也有意愿去改造武器，但后方的高级领导人却会犯官僚主义的错误。

下一讲咱们专说领导力。

### 💡 精华要点
- 技术对战争的作用是决定性的。人的作用不仅仅是使用技术，更是改进技术，让技术迅速对战场做出适应。改进技术既体现在兵工厂里的正式升级，更体现在前线士兵直接进行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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