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学思考者12：奥卡姆剃刀

这一讲咱们说说好的“理论”是什么样的。从纯逻辑角度来说，什么样的理论都有可能是正确的 —— 但是科学思考者有一个特别的审美取向。

这个审美取向能让你专注于值得的思考。有些理论不值得你思考。

你想必听过“杞人忧天”的故事。这个故事对科学的重要性被大大低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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杞国有个人整天担心天会塌下来，担心地会下陷，就去请教一位有学问的人，号称“晓之者”。晓之者告诉他，天只不过是气体，包括日月星辰也无非是会发光的气体，就算掉下来也不会砸伤你；而地早就把所有的虚空都填满了，根本不会下陷。解释完后，两个人都很开心。

我看各路主流的成语典故讲解，包括维基百科和百度百科，讲“杞人忧天”就讲到这里。人们的理解是天地*不可能*出问题，所以杞人忧天是没必要的担心。这个理解是误读。

作为现代人，你知道晓之者的解释是错的。日月星辰不都是气体，天上的确可能会有陨石掉下来把人砸死，大地也的确可能发生地震。那你说到底应不应该担心呢？

“杞人忧天”出自《列子·天瑞》篇，这个故事还有下文。一位明显比“晓之者”水平高得多的人，叫“长庐子”，对此有个相当高级的评论。长庐子说天地都是有形的实体，既然是实体就必然有毁坏的时候，怎么能说天崩地陷不可能呢？那既然有这个可能性，我们为什么不担心呢？

长庐子说杞人的担心是绝对合法的，逻辑没毛病。那现在有这么一个逻辑上合法的可能性，你担心还是不担心？其实我们现代人也有跟杞人一样的问题，杞人并不傻。“杞人忧天”故事的精髓，是接下来列子的说法。

列子的回答是 ——

『言天地坏者亦谬，言天地不坏者亦谬。坏与不坏，吾所不能知也。虽然，彼一也，此一也。故生不知死，死不知生；来不知去，去不知来。坏与不坏，吾何容心哉?』

列子说，是，确实有这个可能性，但是那个可能性距离我太远了。我连生死这么常规的事儿都没想明白，未来那么多事儿我都不知道，我哪有脑容量担心天崩地陷这么缥缈的可能性？

我敢说列子这番话就是我们对科学理论的终极审美标准。“杞人忧天”，是中国版“奥卡姆剃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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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什么样的问题值得被像搞科研一样严肃对待，什么样的理论可以称得上是“科学理论”，哲学家有过各种争论。

卡尔·波普尔（Karl Popper）提出一个标准叫“可证伪”。可证伪的意思就是你这个理论得能做出一个什么预言来，让我检验一下才行。

比如说，像“一切事物都是上帝的安排”“世界其实是虚拟的，你看到的一切都是用计算机渲染出来的效果”“有个神灵正在时刻看着你的一举一动”，这些理论，就是不可证伪的。是不是上帝安排的、是真实还是虚拟，有没有神灵看着我，对我又有什么区别呢？可能你说的都对，但是对错与我无关。

反过来说，“你做的任何好事和坏事，都会在 15 天之内遭到报应”，则是一个可证伪的理论。这样的理论对我的生活做出了明确的预言，我必须非常关注，而这样的理论有出错的风险。

可证伪，是说你这个理论敢冒出错的风险，才值得我严肃对待。

可证伪是个很好的标准，但并不是唯一的标准。比如说，“天地有一天终将毁灭”、“你明年一定能找到女朋友”，这些话也是可证伪的。但这是科学理论吗？我们根本等不到天地毁灭的那一天，科学家根本不在乎你能不能找到女朋友。这么想的话，科学理论似乎应该是对事物的某种一般规律的描述，而且这个规律得有实用价值才行。

波普尔的“可证伪”只是一家之言，现在哲学家们对科学并没有一个统一的定义。我们没有必要计较一个严格的定义，毕竟没人指望你给科学理论颁发认证证书，但是我们可以有一个心法，也就是我说的审美。

这个审美取向标准就是“奥卡姆剃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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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卡姆”是个英国的地名，奥卡姆剃刀（Occam's Razor）的提出者叫奥卡姆的威廉（William of Occam），是 14 世纪的一位修士。奥卡姆剃刀是一个哲学法则，意思是如果现在有好几个理论，都能对一件事情做出解释，都能提供同样准确的预言，那你应该选择哪一个呢？你应该选使用假定最少的那个。

这句话有时候被简化为“若无必要，勿增实体”。有些人对奥卡姆剃刀的理解是追求简单 —— 如果有一个简单的理论和一个复杂的理论是等效的，我们应该选择简单的那个理论。其实不是简单的问题，关键在于“假设少”。我给你举个例子。你说为什么地球绕太阳一周的时间，每一年都是一样的？对此有下面两个解释 —

奥卡姆剃刀要求你选择第二个解释。第一个解释在逻辑上也没毛病，但是它必须假设上帝存在、上帝很关心人的生活节奏；第二个解释根本不需要任何假设：数学决定了轨道自然就是这样。

牛顿发表三大力学定律是在《自然哲学之数学原理》这本书中。这本书的最后，有一章叫《哲学中的推理规则》，牛顿讲了一些哲学，说为什么要把物理学写成定律。他列了四条规则，后面三条等同于我们上一讲说的那个“世界有规律”的信念；而第一条规则，其实就是奥卡姆剃刀。牛顿说的是 ——

『寻求自然事物的原因，不得超出真实和足以解释其现象者。』[1]

说白了就是如果我这三条定律已经足以解释万事万物的运动，你们就不用再想别的原因了。更直白一点就是如果引力已经足以解释行星的运动，你就没有必要再说什么“每个行星背后有一个天使在推着它动”。再直白一点，我牛顿也信仰上帝，但是我认为上帝统治世界的方法应该是规定几个定律，而不是一个一个单独安排各个物体怎样运动。

奥卡姆剃刀的本质不是“简单” —— 而是“浅”。你应该选择最浅显的理论。能把事情说清楚就可以了，没必要深挖背后的原因。牛顿说了三大定律就可以打住，他根本不用说上帝为什么这么干。

浅显，就是科学理论的价值观。

为什么杞人不应该担心天塌下来？因为天塌下来这种事儿我们没见到。没有别的证据，那么“天不会塌”这个理论就挺好。如果从哪天开始天上动不动就往下掉陨石，咱们再研究这个问题也不迟。

再比如说，牛顿力学已经被爱因斯坦相对论给推翻了，那牛顿力学还是科学吗？当然是。我们的日常生活，包括火星旅行，用牛顿力学都足够了。如果不是因为一些极其特殊的物理现象只有相对论能解释，我们就根本不需要相对论。是因为有观测证据，是因为“光速不变”这个事儿实在没有更浅显的理论能解释，我们才相信时空是弯曲的，我们才严肃对待相对论。

奥卡姆剃刀这个原理说，如果你没有任何证据就整天在那想时空到底是平直的还是弯曲的，你就是杞人忧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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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卡姆剃刀是思考的刹车：千万不要想太多，能用浅显的道理说明白的，就不要深挖别的原因。精英日课专栏讲过的“汉隆剃刀（Hanlon's razor）” —— 「能解释为愚蠢的，就不要解释为恶意」[2]，就是奥卡姆剃刀在人际关系上的应用。平时一旦发现自己想多了，就赶紧想想奥卡姆剃刀，你的日子会好过一些。

咱们看两个心理学上的应用。

以前奥地利有个著名歌剧导演叫赫伯特·格拉夫。格拉夫小时候有个毛病，他特别怕马。当时没有汽车，满大街都是马车，小赫伯特等于是每次出门都特别害怕。

本来这是个挺简单的事儿。小赫伯特四岁的时候目睹过一次马车交通事故。当时车翻了，拉车的马倒在地上疯狂乱踢，小赫伯特可能怕马咬他。他后来跟父母说，特别怕马眼睛上和嘴上的“黑色东西”，也就是马的眼罩和口套。这些都很正常，对吧？

但是赫伯特的父亲，音乐评论家马克斯·格拉夫，认为这件事儿背后另有原因。格拉夫是当时盛行的“精神分析”理论的信徒。这门学问认为人的各种怪异思维都跟性欲有关系，就连对四五岁的小孩，也有个“幼儿性欲理论”。格拉夫给一位心理医生写信，问儿子为什么怕马。

这位医生一听就明白了：这不就是“俄狄浦斯期”吗？处在这个年龄的孩子都有这么一个“恋母弑父”情结：他想要摆脱父亲，独自和漂亮的母亲待在一起 —— 是母亲的温柔激发了孩子的性欲。你儿子为什么怕马眼睛和嘴上的黑色东西？那其实就象征着父亲的眼睛和胡子！他怕马的本质是不愿意出门，他是想留在家里独自和心爱的母亲待在一起！

你说这不胡说八道吗？小赫伯特症状仅仅是怕马，可没说他不能离开母亲啊。而且没过几年赫伯特对马的恐惧就消失了。我们用“小孩因为受到一次惊吓而对马产生了恐惧心理，长大了就不怕了”这么一个浅显的理论就足以解释这一切，你整啥俄狄浦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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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A，邀请同学B，也是一个小女孩，来家里玩。两人玩的过程中，B低头看手机，A 突然想起来同学总拿 B 跟她比较，都说自己不如B，一时感到很愤怒，就拿起马扎砸了B的头。结果B被砸晕了。A感到很害怕，可能是怕B醒过来告状，也可能纯粹就是太慌乱失控了，竟然继续打B，最后把 B 杀死，还进行了分尸。

有人使用“犯罪心理学”对 A 进行了分析 [4]，搞了个理论叫“嫉妒会杀人”，说嫉妒有多么多么可怕，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如何如何……你说像这样的理论有意义吗？这个案件明明用层层正反馈、非常罕见的一个偶然事件就能解释。

现代心理学给我们最大的一个教训就是不要推测别人的“动机” [5]。人脑是个多元政体，每时每刻都充满了各种声音，代表互相矛盾的情绪，人连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的动机是什么。你要非得问动机，他只能给你现编一个。尼克·查特说“思维是平的”，人的临场想法都很浅，深层动机都是讲故事。

动机没用，但是行为模式很有用。有一类常见的犯罪是丈夫杀妻子、男友杀女友。你要分析其中的犯罪心理学，你能讲很有意思的故事，但是你很难预言哪个丈夫会杀自己的妻子。反倒是有人不管什么心理学，直接考虑行为模式 —— 比如说男方是否失业了、是否打过或者威胁过孩子，是否严格控制女方的日常活动 —— 按照行为列表打个分，就能相当准确地预言女方被害的可能性 [6]。

行为模式，就是牛顿力学定律描述行星如何运动。犯罪动机，则是给你一个“天使推着行星运动”的解释。

奥卡姆剃刀要求我们，如果行为模式就足以说明一个现象，就不需要再挖什么深层的东西。如果最简单的心理学已经能解释这个人为什么做这件事，你就没必要深挖他童年的性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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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科学的人常常把科学想象得无比高深莫测，其实科学理论的价值观恰恰是寻找最浅显的说法。相对论和量子理学之所以难懂不是因为物理学家故意想那么深，而是因为只有这样的理论能描写实验观测到的那些怪异现象。科学理论是最朴实的理论，从不装神弄鬼。

奥卡姆剃刀要求你想的越少越好，越浅越好。这个人的动机是什么？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他的行为模式，因为真正影响世界的是他的行为模式，不是动机。这个世界的本质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世界里一些事物的运行规律而已。电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不懂。我懂的只是描写电子行为的一组方程。

我认为奥卡姆剃刀能带给你一个比较酷的气质。有点想象力当然总是好的，你可以偶尔畅想各种事情。但是你没必要整天担心不值得担心的东西，也不应该把过多时间浪费在虚无缥缈的东西上。

直到你有新的证据为止。

### 💡 精华要点
- 奥卡姆剃刀是一个哲学法则，意思是如果现在有好几个理论，都能对一件事情做出解释，都能提供同样准确的预言，你应该选使用假定最少的那个。
- 奥卡姆剃刀要求我们，如果行为模式就足以说明一个现象，就不需要再挖什么深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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