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方怪人》7：一夫一妻制之下的佛系男人

我们现在讲竞争一般都爱强调“非零和博弈”，不是说一方赢另一方就必须输，大家可以合作双赢。但你想过没有，世界上有一种极其普遍的博弈，却只能是零和博弈 —— 这就是求偶。什么都可以分享，唯独配偶不能分享……男性争夺妻子的竞争，绝对是零和博弈。

而这场博弈，有重大社会影响。

我们继续讲约瑟夫·亨里奇的《西方怪人》这本书。上一讲说到天主教会通过一揽子婚姻和家庭制度，用了将近一千年，把西欧从亲缘关系社会变成了小家庭社会。亨里奇在书中用了很大篇幅来论证这种变化对人心理上的影响。我们在这个系列解读的开头已经说过了，亲缘社会的人更服从权威，对族群有更强烈的认同，个人主义社会中的人则更愿意信任和帮助陌生人，等等。亨里奇本人参与了大量这方面的研究，在世界范围内比较了不同的社区。他们在欧洲内部还比较了各个国家，根据被天主教改造的时间上的不同，社会心理方面的演变。亨里奇甚至对中国各地区也做了比较。这些研究非常扎实，我们就不一一细说了。

我们这一讲单说一点，一夫一妻制对男人的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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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男女之间有个从生理关系发展到心理上的依恋感，人类自从成为智人之后就一直都是固定的夫妻和家庭关系，并没有经历过什么群婚制。一妻多夫现象也很少见，只在个别地区小规模存在。采集狩猎时代的主流关系是一夫一妻，进入农业社会以后，人们的经济地位越来越不平等，高价值男人可以养很多妻子，出现了普遍一夫多妻的习俗。

这时候你要说“双赢”，那就是高端男人赢两次。而且远远不止两次。现在非洲有些国家的酋长有 200 个妻子，古代中国皇帝“后宫佳丽三千”都算是节省的。

而且请注意，一夫多妻并不是高端男人在用强权欺压女性。在经济地位不平等的条件下，一夫多妻其实符合女性的利益。男性可以同时跟若干个女性生孩子，而女性在一段时间内只能生和养一个孩子。这就决定了女性一定比男性更重视对孩子的养育，她一定要确保孩子有比较好的物质条件。对于农业社会的女性来说，她宁可跟一个高价值的男性一夫多妻，也不愿意跟一个低价值的男性一夫一妻。而且只要配合什么“礼法”教育，一夫多妻家庭也很和睦。几个妻子共享育儿资源，可能还互相帮助，并不会像现在宫斗剧描写的那样整天互相斗争。

所以一夫多妻制似乎是个你情我愿的事情，唯一的问题就是对找不到妻子的低价值男性很不友好。而低价值男性自己是不会想到要改变社会制度的……但是天主教会要这么干。

我们不是很清楚天主教会为啥非得搞那么严格的一夫一妻制。可能是为了对抗亲缘社会，也可能是为了照顾低价值男性，但更可能是因为教会就是不喜欢性行为。事实上教会不但禁止一夫多妻，连离婚和任何形式的婚外性行为都是严格禁止的，号召教徒们互相盯着，打击偷情的男女。

你要从两性心理角度说一夫一妻制是否扭曲了人性，说男人是否应该只忠贞于对一位女性的爱情，你要探讨别的可能性都可以，但是是没什么意义的空谈。我们这里谈论的是制度对社会发展的实在影响。

还是得用演化思维。这就好比让你设计一个游戏，你一开始选定的规则，决定了这个游戏未来的发展。一个规则好不好不能单纯看规则本身，必须结合硬件限制、环境和时代的发展，可能在这个时代听起来不讲理，在下一个时代就不一样了。

事实证明一夫一妻制是个男人之间的事情。它不仅改变了低端未婚男人的命运，也改变了高端已婚男人的命运。而且这种改变是生理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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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讲萨波斯基的《行为》这本书的时候，说过一种雄性激素叫做睾酮 [1]。当时我们说它的作用是加剧大脑对刺激的反应，让人更积极地去迎接挑战，特别是让人更愿意竞争。亨里奇这本书中列举了大量有关睾酮的研究。其中最有意思的一个现象是，人类中的男性和有些雄性鸟类一样，睾酮水平会因为结婚和生孩子而下降。

2005 年有个研究，持续四年跟踪了 465 个 20 岁以上男子。四年间随着年龄的增长，所有人的睾酮水平都下降了，但是下降速度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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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中一直保持未婚的男性，睾酮水平下降了 20% 多，这纯粹是年龄原因。有 208 个人结婚了，他们的睾酮水平下降了 30% 多。结婚者之中有 162 个人有了孩子，他们的睾酮水平则是总共下降了 50% 多。

那你说这是为啥呢？特别是生孩子是你妻子的事儿，又没给你做手术，为什么对你有个生理影响呢？而且男人是一听说妻子怀孕了，睾酮水平就立即来个下降。有些中年男人的睾酮水平实在太低，已经到了对身心有害、得接受治疗的程度。

但是请注意，这个现象只限于一夫一妻制之下的男人。现在非洲仍然有实行一夫多妻制的社群，研究者发现这种制度下结婚和有孩子就不会让男人睾酮水平下降，甚至有些人还提高了。

同样是已婚男人，为什么差别这么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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睾酮，首先是一种性激素。睾酮水平高的男人更强烈地想要追求异性，而求偶需要斗志。雄性鸟类和仍然在发奋求偶的男性，都会精神抖擞地参与社会竞争。他们作战更勇敢、更容易跟人发生冲突，连外形打扮都很昂扬。

但照顾妻子和小孩，那是另一个品质。男人一旦参与照顾孩子、雄鸟一旦照顾后代，睾酮水平立即下降。表现在行为上就是视角转为对内，做事变得平和低调，借用一句赵本山老师的话就是整个精神面貌不再是“支棱起来”的了，“过去那头型”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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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只能娶一个妻子，已婚男人就退出了跟其他男人的求偶比赛，等于是在字面意义上回家抱孩子去了。

也许睾酮水平下降才是中年危机的根本原因。综合而论，睾酮水平下降会降低男性的竞争力，会让人更不愿意去冒险、更不愿意去复仇。而这不仅仅是观察的结果，还有实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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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证明，睾酮对人最直接的心理作用，是提升零和博弈的情绪。

有个实验是这样的。一批男人被分为两组，每个人打一针。实验组注射的是睾酮，对照组注射的是安慰剂，当然他们自己不知道被打了什么。实验中两人一组，每人面前有两个按钮。按下A按钮，会给自己增加少量的金钱；按下B按钮，则会大幅度降低对手得到的金钱。最后你可以把钱拿走。

理性的人应该只按 A 按钮，对吧？对手拿多少钱和你没关系。但是实验发现，被注射了睾酮的男人会比对照组更愿意去按几下 B 按钮：宁可自己不挣钱，也不愿意被对手超过。损人不利己，典型的零和博弈。

而且这个零和思维不仅仅限于对抗性的比赛。另一项研究也是两两一组，这次的任务是两人结伴准备参加 GRE 考试（美国的研究生入学考试）。这种考试可不是什么此消彼长的竞争，分数都是独立的，按理说你的竞争对手应该是全美国所有参加考试的选手，而不是跟你搭档的人，对吧？你们两个应该互相帮助提高才是！

结果是睾酮水平明显偏高的人，平均成绩会比他的队友高出 18%。他不在乎全世界，他只在乎对面这位老兄。但是睾酮水平低也有优势。这样的男人更愿意和队友合作，让自己所在团队超过其他团队。平均而言，睾酮水平偏低的人所在的团队，成绩比其他团队高出 22%。

要这么说的话，如果是选择合作者，也许你应该优先考虑已婚男人。事实上，亨里奇特别强调，睾酮水平低并不意味着就没有竞争力了，而是意味着人更可能通过合作，去完成团队与团队之间的竞争。

睾酮加强的是零和博弈思维，让人更倾向于提升自己相对于周围人的社会地位 —— 冒险也好、高攻击性也好、不信任他人也好，这些本质上都是在提升个人地位。睾酮水平降低，男人更愿意为团队奉献，对人的信任增加，自控力加强，这反而有利于非零和的博弈。

这个道理是人的任何特点都没有绝对的好坏，得看应用场景。未婚男人睾酮水平高充满斗志，但是犯罪率也高，更有可能偷盗、欠债、或者与他人打斗，而且更有可能使用武器。已婚男人抱孩子抱出个睾酮水平低，但是也有利于社会合作啊？

睾酮和人的行为之间是一个双向的关系。你妻子生小孩，你的行为也改变了，结果连你的生理特征都改变了。然后给人注射点睾酮，他还能再变回来。行为影响激素，激素影响行为。

教会通过严格的一夫一妻制，让已婚男人丧失了继续争夺妻子的欲望，从求偶竞赛中退出，结果他们产生了睾酮水平下降的生理反应。

教会把已婚男人变成了佛系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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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夫一妻制对未婚男人的作用可能更大。

亨里奇弄了个小模型。假设现在有 20 个男人和 20 个女人。如果是一夫一妻，每个男人都有一个妻子，大家相安无事。而如果是一夫多妻制，地位最高的一个男人会娶比如说4个妻子，排名第二和第三的男人各娶了3个妻子，排名第四的人娶了2个妻子，这4个人就已经娶了12个妻子。剩下的8个女人各嫁给一个男人，那么最后还剩下8个男人没有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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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是 40% 的男人娶不到妻子。而对比真实世界，这可能还不算特别极端的局面。这 40% 的人将不会有自己的后代，更别说什么家族传承、财产继承了。

如果你是这 40% 的底层男人之一，请问你会怎么办？也许你唯一该做的就是想方设法迅速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

亨里奇举了个例子。有一天你在外面闲逛，遇到一个腰缠万贯的商人，你一看四下无人，你会有什么想法？

如果你去抢这个商人的钱，你可能会被抓起来，甚至被杀头。但问题不在于有危险，而在于值不值得冒险。对那些 40% 的低端未婚男人来说，这可能是他改变地位的唯一机会。如果他认为不能娶妻生子的人生不值得过，铤而走险可能是理性选择。

而且别忘了他的竞争对手还不只是其他的未婚男人。那些已婚男人仍然在继续争夺妻子，200 个妻子也不算多，他们不愿退出战场，他们的睾酮水平依然很高，而且他们的经济地位让他们比未婚男人更有竞争力。你说这样的社会岂不是很可怕吗？

而那正是一夫多妻时代的社会风貌。直到今天也是这样，哪里实行一夫多妻，哪里的犯罪率就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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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尽管不知道教会是出于何种目的，尽管女性未必赞成，一夫一妻制，事实上是全体男性之间的停火协议。零和游戏要适可而止，大家别太投入了，干脆平均分配女性资源。

天主教会把一夫一妻制执行得非常彻底，最后连国王也得遵从。

有些学者认为小时候的家庭文化会影响一个人对社会的认知。一夫一妻小家庭的氛围会比大家庭更平等一些。那么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孩子，到了社会上会不会也更要求人人平等呢？

从教会完成一夫一妻制，到民主制度的出现，还要有好几百年。但是也许，那个社会基础已经打下了。

### 💡 精华要点
- 一夫一妻制不仅改变了低端未婚男人的命运，也改变了高端已婚男人的命运。而且这种改变是生理上的。
- 睾酮加强的是零和博弈思维，让人更倾向于提升自己相对于周围人的社会地位；睾酮水平降低，男人更愿意为团队奉献，对人的信任增加，自控力加强，这反而有利于非零和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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