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答：为什么宋朝的进步趋势被止住了？

> 读者 humerphe：
> 中国历史上在宋朝的时候世家大族也没落了，那为什么我们没有进入所谓的平民社会？

> 读者 Angela：
> 十世纪的东京汴梁已经是近百万人口的大城市，这样人口级别的城市应该是以陌生人居多，靠人情显然是不够的? 当时为何没能进化出商业法规?

> 万维钢

宋的确已经是平民社会。宋的文明被野蛮人毁灭了，但是宋朝人喜欢写书，我们今天仍然可以从《东京梦华录》《梦粱录》《食货论》《续资治通鉴长编》《武林旧事》等书和当时人的笔记和传记中了解宋朝的风貌。那是一个什么风貌呢？我觉得如果你是一个明朝人、清朝人、或者是身处改革开放之初的一个爱国者，你第一次了解到宋朝的时候，你可能会哭的。

历史作家吴钩有本书叫《宋：现代的拂晓时辰》，综合历史文献描写了宋朝人生活的方方面面。我给你列举几条，你看看宋人是不是很像西方怪人。

宋朝城镇化率非常高。有学者认为北宋城市人口率达到 20.1%，南宋达到 22.4% —— 这是什么水平呢？你要知道，新中国到 1957 年，城镇化率也只有15.4%。而跟宋朝同时期、差不多是公元十一世纪的欧洲各国，城镇化率普遍都在 10%以下，大多连 1% 都不到。欧洲大多数国家到十九世纪的城镇化水平都不如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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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的城市居民有高度的自治权。中央政府镇派的官方机构主要负责收税和消防，日常治理主要靠民间的自治秩序。比如宋真宗时代，有官员认为岭南的市场太热闹了应该加强管理，真宗皇帝说那不是扰民吗？让人们自己交易即可。

宋人可以自由结社，而且社团非常发达。有各种各样的行会，称之为“市”“行”“团”，南宋时杭州有414 个行。还有各种非营利性的组织，称为“社”。比如最著名足球协会就是“齐云社”，每年都组织全国性的蹴鞠邀请赛。

宋人婚姻虽然也重视父母的认可，但已经正在脱离包办婚姻。男女双方有一定的自主权，可以以媒人为中介搞“相亲”，不满意可以否决。宋人可以离婚，女性可以主动提离婚，社会不歧视女性再嫁，而且盛行男子怕老婆。宋人的婚姻也不再特别重视家庭出身，社会流行“不问阀阅、只问资财”，甚至有的富户人家直接用“榜下捉婿”的方式跟士人结亲。

宋人有基本人权，不分什么良民和贱民，讲人人在法律地位上平等，叫做“齐民”。士农工商之间也没有严格壁垒，农民可以进城做工人，商人可以读书做官。宋人没有什么“奴婢”。大户人家的仆役也都有完整人权，都是通过家政中介服务 —— 称为“行老”“牙人” —— 介绍雇佣的。政府为了保障人权，还特别规定主仆关系合同不能超过十年。大宋严格禁止人口交易。

宋朝农民如果没有自己的土地，也是像欧洲自由民一样租别人家的地种，称为“佃户”。佃户跟地主之间只有经济关系，没有人身依附关系，而且合同非常规范。

宋人打官司的系统很发达，有职业律师和律师组织，称为讼师、讼社、讼学。宋朝有专门的商业法规，而且政府制定法规的时候还会邀请商人参加讨论。宋朝已经有了帮人管理财富的信托机构，有信托经理人。宋朝有相当现代化的政府采购制度，甚至有招投标制度。宋朝政府要修建一个什么工程，不会像明朝、清朝那样直接抓人摊派，而是搞个相当严密的项目招标，出钱向合适的私人公司购买服务。

宋朝读书人做官是以平民为主。虽然也有官二代“恩荫”的特权，但是社会舆论比较鄙视。甚至科举都有个官二代不能当状元的潜规则。

宋人对陌生人的信任度非常高。买酒可以从酒店借走银质酒器，丢了东西有失物招领处，穷苦农民进城想做个小生意，相关的行会会提供各种帮助。

宋朝政府甚至给人民提供了一套相当说得过去的福利制度。孤儿有孤儿院，五十岁以上孤寡老人有养老院，每人每月的经费有标准。然后还有一定的医疗保障……

在我们学习《西方怪人》的时候，别忘了这个世界还曾经拥有过这样的中国。大宋已经在探索虚君实相的政治制度，已经有了“公天下”的思想，而且都有了政党政治的迹象，这些都比英国早得多……古代中国曾经距离现代化国家只有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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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切繁荣，都随着南宋的灭亡灰飞烟灭了，仿佛只在梦里存在过。

元取代宋是中国现代化进程的大大倒退。元朝重新搞起了家天下制度，而且还有匠籍制度之类一系列限制人民自由的制度。比如中国人在汉唐时代出远门得开证明，但是到宋朝就已经可以自由迁徙了，而元朝又重新设定了“路引”制度，老百姓一般出不了门。禁海、宵禁、甚至人殉，都在元朝出现，用吴钩的话说就是整个治理体系变得粗鄙化。

等到明取代元，朱元璋没有恢复宋朝制度，反而是大量继承了元的制度。再到清朝就更不用说了。中国人历经元明清三朝专制统治，一直到现代都还有些人认为个人主义和民主自由不属于中国基因，必须是元明清那一套家长制才是中国特色，我认为这帮人对不起他们宋朝的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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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话说回来，宋朝的进步趋势为什么被止住了呢？我们可以把宋朝和天主教治下的中世纪欧洲做个对比。

天主教会是一个非常强大的、掌管欧洲超过千年的、政策和理念一直保持了连续性的非政府组织。天主教的一揽子婚姻家庭制度是一脉相承、逐渐加码、坚定不移地执行下来的政策。宋朝政府没有做到这一点。

事实上宋朝政府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大计划”，有时候王安石弄个小计划还遭到强烈反对，一般都是按司马光的理念没计划。宋朝所有这些往现代化方向演进的趋势都是自发的。

比如宋朝有些知识分子已经有了强烈的人权和平等思想，有的人已经认为“坐轿”是野蛮行为，因为轿子是直接用人力去抬的。王安石和司马光都拒绝纳妾，再加上社会上怕老婆的风气，一夫一妻的理念可能已经呼之欲出。

但是人们并没有把一夫一妻搞成制度。宋朝也没有像天主教那么执着地禁止近亲结婚，更没有那么奇葩的财产继承制度。

而这就使得宗族在中国不但继续存在，而且只要有足够长比较和平的时间，宗族还会变大变强。然后新兴的理学家们 —— 程朱、张载这帮人 —— 出于儒家理念总想复古，发起了宗族重建运动，希望能用宗族的组织力量重建礼俗秩序。

朱元璋起兵的时候，中国早已经没有了有足够大势力的世家大族，最后才让他这场“农民起义”得了天下。但是宋朝没有彻底根绝亲缘社会，这才使得朱元璋出于直觉的农民思想搞倒退，那么容易就做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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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天主教最大的不同点是，宋朝人面对社会的巨变，思想上是迷茫的。中国人对平民社会没有理论准备。像男女平等、商人可以读书做官、全社会不认身份只认钱，我们现在看是进步，宋朝精英当时看可能是退步。

当时中国充满了人文主义的思潮，但是官方的主流学问还是儒学 —— 而儒学本质上是亲缘社会的学问，讲究尊卑有序、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讲究今不如古。理学家想要复古，大多数读书人是衷心拥护的。

社会精英对商业仍然持鄙视的态度。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你就不太可能在宋朝办个大学，说专门培养商业法的律师。没有人专门研究商业法规，宋朝虽然有发达的商业，也不太可能形成发达的商业法规。

人说中国文化有点“早熟”。欧洲没有儒学包袱，反而是个后发优势。

欧洲和中国的一个相同点是最初响应社会变革的都是中间阶层的人。教会一开始就是在中等收入者中推广新的婚姻家庭制度，一直到中世纪结束，欧洲王室还在搞近亲结婚。宋朝的种种新迹象也都是发生在城市人之中，那广大农村呢？

而当时历史的情况是中等收入阶层不掌握武力。枪炮还没发明出来，文明还打不过野蛮。所以宋朝虽然发达，还是被灭亡了。

如果再给大宋两百年发展时间，也许工业革命就已经在中国发生了，也许现在是美国人在解读中国的书……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读者 Jason.S：
> 万老师，在解读萨波斯基的《行为》时有一期讲睾酮的内容，提到：睾酮，是雄性动物为了争取社会地位而参与竞争的促进激素。它甚至能让我们在竞争中更积极地和队友配合。但是今天的内容中，两两结伴考 GRE 的例子，又说明睾酮低的人更容易合作，而睾酮高的人只在乎自己突出。请问这两篇日课是不是在观点上有些矛盾？

> 万维钢

我理解这里面有个战术和战略、时间和空间尺度的问题。睾酮的作用是让人强烈地想要参加竞争 —— 这是指发生在当前、近在身边的竞争。

如果我们正在参加足球比赛，睾酮会让人更加想要赢得比赛。那么如果传球能帮助你赢得比赛，你就会多传球给队友 —— 你只是想“赢”，而不会去想自己比队友多进一个球。传球是合作，但也是直接的竞争行为。

但是准备考试和在公司工作，不同于参加足球比赛。日常的学习和工作场景本来没有什么发生在当前、近在身边的竞争。可是睾酮强的人会在这种场合也弄出一个竞争来：他想赢身边的人。他会把不是比赛的事情也变成比赛。

所以我认为这其中并不矛盾。

> 读者 独孤钲：
> 那出轨行为怎么解释?

> 读者 丁佳波：
> 大航海时代下，为什么欧洲人比东亚人的进取心强？他们当时是一夫一妻，而我们是一夫一妻多妾制。

> 万维钢

我们学习社会科学的理论一定要善于运用趋势、统计、普遍现象和特例这些思维和概念。教会搞一揽子婚姻和家庭制度改革，在社会上实现了普遍的一夫一妻，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没有特例。

人是复杂的动物。见到优秀的女性想娶过来，这是任何时候都不会变的人之常情，它会让你想要往比如说左边行动；一夫一妻制的规定，则会让你想要往右边行动。教会能确保向右的情绪力量在大部分时刻超过向左的情绪力量，但是在某些情况下，向左的力量就会更强。这都没关系，并不影响社会大局。

同样道理，一夫多妻会提升人的进取心，这的确是一个真实的力量。但是中国社会早就发明了礼法制度，礼法是另一个方向上的真实力量。礼法的本质就是让人老老实实接受自己在宗族和社会上的位置，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别有什么非分之想。有些民间人士不懂礼法，就会想去当海盗；有些精英人士礼法学得好，就不会为了财富去冒险。

而且别忘了因为地理条件的限制，大航海能给中国带来的利益远远低于欧洲。历史是各种力量和趋势较量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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