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89｜何伟：疫情加深了美国和中国制造业的联系

你好，这里是《邵恒头条》，我是邵恒。

美国总统拜登上台之后，拜登政府会如何给中美关系定性，一直都是一个非常受关注的话题。

我看到大部分的分析认为，中美关系不太可能变成绝对的竞争关系。更有可能，也是更理想的状态，是一种“竞合”关系：在某些领域公平竞争，在某些领域开放合作。

这种说法表达出的意思是，中美关系将会长期处于一种微妙的动态平衡中。

最近我恰好看到一篇文章，这篇文章就把这种微妙的竞合关系，很生动地展现了出来。文章的作者是美国作家何伟，如今他住在成都，在四川大学教英文和新闻学。你可能看过他以前的作品，比如《江城》《甲骨文》《奇石》。他对中国社会的描写，常常有细致入微的洞察。

这篇3月份发表的最新文章，从一些细小的微观视角切入，讲了这样一个现象：2020年，中美之间的政治局势紧张，但是在疫情防控期间，中美在贸易上的联系却进一步加深了。

在今天的《邵恒头条》中，我就来跟你分享一下文章里的微观视角。

中美贸易的宏观故事，你可能多少听到过一些数字：海关总署今年1月公布的数字显示，2020年，中国对美国出口的贸易总额，同比增长了8.8%。中美贸易进出口总值接近4.1万亿人民币，同比增长8.8%。

如果你不是长期关注这个领域，你很可能会对这些数字感到惊讶。我们都知道，去年中国和美国经历了严重的贸易摩擦、疫情带来的边境线封锁，而且特朗普政府还把疫情怪在中国头上。在这么紧张的关系下，中美贸易为什么依然能增长呢？是因为囤货吗？还是中国商品不可替代？

咱们一起看看何伟提供的一个微观视角：电商网站亚马逊上的运动鞋销售。

何伟说，你到亚马逊上去搜索“跑鞋”，把价格降到30美元左右。只要你滑过最初的几页商品页，就会看到一系列，你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品牌。

这些品牌的名字，有的似乎遵循ABCD的字母表：Zocavia、Zocania、Zonkim; 而还有一些品牌名字，从词源学的角度来看完全是个谜，Biacolum、Qansi、Nyznia。而且它们的商品名称都特别冗长啰嗦，比如Qansi男式运动鞋网面超轻透气运动跑步步行健身鞋和Biacolum男式跑鞋防滑健身网球鞋空气针织运动步行健身跑鞋。

更有意思的是，仔细对比一下图片，你会发现这些品牌除了名字不同以外，产品长得一模一样。比如Qansi男式运动鞋和Biacolum男式跑鞋一模一样。Biacolum男式跑鞋又和Zocavia防滑走步鞋一模一样。

说到这，你可能也能猜到，这些不知名的品牌，都来自于同一家供应商。在亚马逊的网站上，你看不到供应商生产的产地，但是到美国专利和商标网站上搜一下就会发现：这是一家总部在成都的外贸商，叫Kimzon网络科技。创始人是一个34岁的中国年轻人，李德伟（音译）。这家公司70%的销售都来自于美国，亚马逊是它们最主要的销售渠道。

何伟在访谈的时候发现，Kimzon去年的销量不仅没有下降，反而上升了15%。并且，节假日的销售还打破了公司的历史纪录。李德伟本来因为担心疫情的影响，打算让公司转型，把鞋子往中国国内销售。但是到了7月份，他的担忧就完全放下了。

原因很简单：由于疫情肆虐，美国的网购量激增。而且，美国政府还每个月给失业群体每个人发2000美元的补贴。这些钱，既没有被存起来，也没有花在大件商品消费上（比如车、电冰箱等等）。

这部分补贴，很多人都用来在网上买快消品。头一天政府发补贴，几乎第二天，补贴的效应就会反映在Kimzon的销量上涨上。对于创始人李德伟来说，他甚至不用看新闻，就能从销量上知道，美国政府是不是又发放了新的补贴。销量就跟美国生活的一面镜子一样。

就连亚马逊上的评论，都发挥出了这种镜子的功能。

比如2020年5月14日，一个给了5星的用户说：“我买鞋是为了工作的时候穿，我给一家大型电商递送包裹，也就是亚马逊啦。每天工作十个小时，这双鞋目前表现还不错。”如果你关注了新闻，你可能听说过，亚马逊在疫情防控期间，扩招了40万以上的员工来满足新增的需求，其中得有十几万是在仓库里运送包裹的，这位用户大概率就是其中之一。

再比如6月14日，另一条评论说，买鞋同样是为了上班时穿，但是刚刚得到通知，上班的地方将不会重新开放。不过对这双鞋还挺满意。

现在你回想一下，在同一时期，中美之间发生了什么呢？

5月中旬，美国商务部发布了迄今为止限制华为最严厉的政策。6月中旬，特朗普在媒体访谈中，提出了荒唐的指控，说中国刻意把新冠病毒散播到了其他国家。

你看，那段时期正好是中美关系最紧张的时刻。但与此同时，亚马逊上一个小小的销售页面，却依然像条传送带一样，一刻不停地把美国普通人的生活需求传导到中国，中间几乎毫无延迟。——这不就是“竞合”的一种微观体现嘛。

其实，除了像李德伟这样的亚马逊供货商之外，还有一个群体，对中美贸易的感知也同样即时、灵敏。下面我来跟你分享一下，何伟提供的另一个微观视角：义乌的外贸批发市场。

你肯定也知道，义乌就是一个迷你的宇宙中心，中国进出口交易的一呼一吸在那里都能被感知到。去年7月份，何伟去了一趟义乌小商品批发市场。他看到的景象有点让人震惊：

批发市场成了孩子的天下。平时在市场里，有数十万的小商贩和外国人做交易，但是疫情一来，市场几乎空了。7月份正好是暑假嘛，商贩们就带着孩子到市场里玩。有骑自行车的孩子，有滑滑板车的，有打羽毛球的，甚至还有打棒球的。过道里完全被孩子给霸占了。

而在批发市场旁边的生活街区，本来是服务外国人的，现在很冷清。一条街上的10家印度餐厅，都关门了。

那商贩们还做不做生意了？做。只不过做生意的方式变了。

以前是白天在批发市场里做生意，而现在是晚上在电话上、电脑上远程做生意。以前是走空运的，疫情防控期间航班少了，现在走铁路了。以前是做首饰的，在2月份就把生产线改了，做口罩、做防护镜。

那生意好不好呢？我来给你念一段我翻译过来的，何伟文章里的原文。他是这么描述的：

“没有什么比旅行箱贸易商的过道更冷清的了——一排排面容忧郁的人，坐在滚不起来的滚轮包的旁边。卖旅游纪念品的人运气也不怎么地。但是，那些囤了家用LED美甲灯的商户，生意却很兴隆，还有那些做消毒洗手液泵头的人，去年也是个好年头。自行车经销商，生意火到根本就留不住库存；一个卖拳击袋的女人告诉我，她家的销量翻倍了。还有一个卖瑜伽垫的商户，订单已经排到了2个月以后。到了二层，那些卖可充气户外泳池的商户，生意也很不错。”

你看，疫情给各个行业带来的改变，比如旅行业务下滑，但是家用健身和野外运动更受欢迎，这些变化在义乌这个迷你的宇宙中心里，都被“映射”了出来。

其中有一个小宇宙，我觉得最能映射出中美之间那种微妙复杂的动态关系。什么呢？

何伟去探访的时候，在义乌批发市场的2层，有一批商贩，当时正在为美国的大选做准备。有给拜登支持者做旗子的，也有给特朗普支持者做旗子的，还有专门做“MAGA”棒球帽的。MAGA什么意思？就是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特朗普的参选口号，让美国再次伟大。

当然，你可能已经听说过，义乌一直有“预测大选”的传统。小商贩通过接旗子的订单，看看哪家订单多，来判断哪个候选人更有可能赢得美国总统大选。

但这些商贩做的可不止是大选生意。像是欧洲人看体育比赛在现场挥舞的小旗子，还有美国各种抗议活动，比如“黑人的命也是命”所用的旗子，他们也都生产。

何伟分享了一个经销商的经历，挺有代表性的，我来给你翻译一段他的描述：

“我和一个叫李江的中年经销商攀谈起来。他是1995年进入这个行当的，从生产低成本的少先队红领巾入门。……后来9•11袭击（在美国）发生了，于是李江开始生产星条旗（美国国旗）。那是他进入国际市场的开始。从那以后，他的生意就和国际事件勾连在了一起。我去探访的那天，他刚刚卖出去几千面特朗普的旗子。在四分之一个世纪里，他的生意从少先队，跨越到了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

像这样的经历，我相信在义乌的外贸商中间一点都不少见，甚至可以说很典型。

一方面我们可以感受到，这些人身上那种极强的适应性和开放性，这些特质让他们无论在什么样的外部环境下，都能把“中国制造”的生意做得如火如荼。

另一方面，我们还能体会到这样一点：在美国发生的任何大事——选举也好，反恐也好，抗议活动也好——你都能在中国的某一个角落里，几乎立即感受到连锁性的经济效应。这也是“竞合关系”的一种体现。

好了，何伟这篇文章里讲到的小故事，我就跟你分享这么多。文章的内容很丰富，文学性也很强，因为篇幅有限，我今天只是片面地转述了1/3不到的片段。

其实要说，文章讲了什么趋势、道理，也没啥深奥的，就是咱们节目的标题。但是文章吸引人的地方就在于，它提供了一种难得的微观体感。你说谁能想到，你从成都一家小小的跑鞋公司每天的销量变化里，能实时地感受到美国政府上万亿的经济刺激带来的效应呢？

这种讲故事的方式，我觉得很值得学习。

好了，这就是今天的《邵恒头条》。我是邵恒，我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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