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贾行家：为什么奥斯卡最佳影片难以预测？

> 邵恒
> 你好，这里是《邵恒头条》，我是邵恒。
> 今天，不少人都会关注影视圈的大事：第93届奥斯卡颁奖典礼将会在北京时间今天上午8点到11点举办。你可能也注意到了，有一部中国电影也入围了今年最佳国际电影的提名：由曾国祥导演，易烊千玺和周冬雨主演的《少年的你》。因为这部电影的入围，我身边不少朋友都对今年的颁奖格外期待。
> 到这个时间点，你肯定最想知道的，就是到底哪部电影能拿下最佳影片，哪部电影能拿下今年最多的奖项，成为最大赢家。不过，得到上的贾行家老师却说，在美国电影圈里有一句话，叫“提名比得奖更有价值”。一部电影入了围，就已经成为赢家了。
> 为什么这么说呢？在今天的《贾行家•文化参考》专栏里，贾老师从票房高峰和提名投票机制这两个角度切入，分析了提名本身的含金量。
> 我和贾行家老师磨了半天，终于申请到一个福利：让他这一讲内容在《文化参考》和《邵恒头条》同步上线。今天，咱们就搭一趟《文化参考》的专列，跟贾行家以及《文化参考》的用户们一块，到奥斯卡的幕后走一趟。
> 下面咱们一起来听听贾行家老师的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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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欢迎回到《文化参考》，我是贾行家。

今年的第93届奥斯卡颁奖典礼比正常时间推迟了两个来月，延期到了4月25日举行，也就是北京时间的今天上午。奥斯卡的主要奖项有25个，决定赢家的那个是“最佳影片奖”。3月15日，奥斯卡官方已经公布了提名名单。进入最佳影片提名的一共有8部电影，按往年的惯例，到了今年的现场颁奖礼上，基本上是两部热门电影在对决。今年是哪两部？局势还不太明朗。

我们每期上线的时间是在凌晨，所以我写稿的时候还处于预测状态。你要是今天打开得早，听着还有点儿悬念；要是听晚了，可能就是目睹我蒙对了或者是现场打脸。不过真打脸我也不太在乎，奥斯卡的最佳影片向来都不好预测，常常出现获得最多提名的，观众也最看好的热门拿不到奖的情况。

我们先来说说，这样的变数是怎样产生的？

美国的电影圏里有一句话叫“提名比得奖更有价值”。可以做两种解释：在电影公司那里，获得更多提名比最终得奖更有利于票房，有评奖资格的电影一定要在影院公映，而真正卖票的阶段是在正式结果出来以前。电影公司会调整参选影片的放映期，尽量把它排在颁奖典礼前的几周拉抬造势，让观众大量涌入；至于最后那天晚上得不得奖，其实已经无所谓了，反正票房高峰已经过去了。

另一个解释要从评奖机制内部来看了。奥斯卡奖的学名叫“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奖”，各项提名不是来自观众票选，而是掌握在学院下属各个部门的专业会员手里，法国和意大利的电影人对奥斯卡不以为然，但电影学院的专业会员还是有专业性和艺术品位的，甚至从倾向上会回避年度热卖的商业大片。所以能进到这个提名里，质量都不会差。

那为什么说有时候提名比拿奖“更有价值”呢？就是最终获奖的那个赢家往往不见得实至名归。我举个例子，看看你是不是同意：在2018年对决最佳影片奖的两部提名影片是《水形物语》和《三块广告牌》，如果你都看过的话，是不是也觉得《三块广告牌》要好很多？我甚至觉得《水形物语》堪称21世纪以来“奥斯卡最佳”里的最差。那一年入围提名的《至暗时刻》《敦刻尔克》，乃至一部很小众的，只有“极客”科幻迷才看的《银翼杀手2049》，也都比《水形物语》要强。所以说，电影人和资深观众知道，拿到提名就足以证明电影的水平了。

为什么会这样？是投票方式决定的。奥斯卡最佳影片的投票机制是“偏好投票制”，是全体学院的会员一起来投的，前两年是6000多人，现在已经不下9000人了，其中演员群体最大。“偏好投票”就是按照自己最喜欢的电影来排序，入围提名的影片过去是要达到“个人最喜欢电影”选票的5%，后来有所放宽；而最终获奖的那部电影理论上要超过50%，如果没有的话，就得进行逐轮的末位淘汰。这就相当于取大家口味上的最大公约数，选出来的往往不是某类观众心目中的“最佳”，而是“最兼容”，甚至是“最不让人讨厌”的。

就拿我自己来举例吧，我是个摇滚乐迷，所以喜欢一部讲皇后乐队主唱佛莱迪的传记电影《波西米亚狂想曲》，它也进入第91届奥斯卡的最佳影片提名。这部电影最后十几分钟里复制了皇后乐队在1985年的一场演出，那是摇滚乐史上的几大高光时刻，仅次于60年代的伍德斯托克音乐节，我在中学的时候看过录像带，现在目睹它被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重现，激动得不得了。可是如果你不是这支三十年前的老乐队的乐迷，就根本就不知道这电影是在干啥，难道是拍模仿秀吗？它拿不到多数票是应该的。那一年的最佳奖，最后给了用讨巧的喜剧手法来讲种族和少数群体问题的《绿皮书》，这部电影并不是很强，但是它属于用安全的方式讨论公共话题，拿奖也没什么奇怪。

那么你也看出来了，奥斯卡是直接受政治因素影响的。当然了，这是公开的事实，有的奥斯卡奖得主会直接在领奖的时候发表政治演说，他觉得自己拿了奖就说明自己的观念被承认了。美国人直接说：奥斯卡的结果操纵在两三千个白人老头子手里，以犹太裔居多，学院会员们到底看哪部片子也是事先被引导的。换一个角度看，我们看到的评奖结果很可能是：这些掌握着奥斯卡风向的人关心和喜欢什么，或者是顾忌到了公众压力，在假装关心什么？

我们以去年的最佳影片《寄生虫》为例，它讲得是韩国的一个破产家庭不择手段地挤进大户人家去做司机、保姆和家庭教师，是像寓言一样的黑色幽默电影，结构很有舞台戏剧的感觉。我承认这部片子不错，但是我个人不太喜欢寓言风格，因为我怀疑用寓言形式建立的世界对应性和象征性太强了，抹杀了真实世界的复杂性和模糊性。而且这也绝对不是本片导演奉俊昊最优秀的作品，他年轻时的电影《杀人回忆》请你一定要看。

去年开奖以前，没多少人能想到《寄生虫》最后能拿奖。奥斯卡叫“国际电影节”，其实是非常本土化的，或者说那就是好莱坞的一场大型团拜会。在此之前，是从来没有过非英语电影获得最佳影片奖的，美国观众至今也不太习惯看字幕。

可是我们当事后诸葛亮的话，从政治因素分析，那《寄生虫》获奖也有原因：奥斯卡那些年被指责“太白了”，正打算要表现一点儿多样性。而且电影学会特地吸收了更多的本地少数族裔、女性以及来自其他国家的成员，五年里的比例增长了一两倍，他们的选票也直接影响了结果。另外，《寄生虫》提出的贫富分化和社会割裂，正是美国左派知识分子们关注的问题，左派就意味着更加追求理想化的公平，这种倾向在好莱坞是相当有市场的，因为电影也正是放给大众看的嘛。

去年开奖以前美国媒体对《寄生虫》在内的9部提名片的预测，也是用这样的政治因素加行业规则来判断的，但是也都没猜中结果。他们当时认为最大热门是马丁·斯科塞斯的《爱尔兰人》，斯科塞斯此前已经有过8次最佳影片提名了。对这个预计的反方意见是：斯科塞斯当时高调地批判了漫威电影占领影院，得罪了不少同行；更关键的是，《爱尔兰人》这部电影是由流媒体平台奈飞制作的，伤害了传统电影业的共同利益。最后的结果是，《爱尔兰》人获得了10项提名却颗粒无收，这实在是不正常的。不过今年来看，流媒体的势头已经没法遏制了。

去年还有一部热门提名影片叫《小丑》，主演华金·菲尼克斯是当之无愧的影帝，学院的演员们都服气，所谓是“不服高人有罪”，同行之间不承认对方的水平更高，那就不是太有嫉妒心，而是太没自尊心了。可是大家心里都有数，《小丑》是拿不到最佳影片的，它对美国社会的批判太激烈、太悲观了，多数评委没法把“最喜欢的电影”投给它，那不就是暗示自己心理有问题吗？

关于奥斯卡的口味问题，有人在细节上玩得更绝，有家德国网站分析了几千部获奖影片，作了个奥斯卡算法：比如，一个壮观景色的长镜头，主角的婚礼场面，一个苦涩而甜蜜的结局都有相应的加分项；不知道为什么，主角有酗酒问题也能加分，可能这是比较容易接受的苦闷表现。当然了，谁要是照这个标准去拍一个人在壮丽的落日下喝闷酒，最后还结婚了，也不见得就能得奖。为了拿奖而拍电影也是本末倒置的事儿。

我们把奥斯卡评奖环节说了个大概，现在再来说说我心目中的年度佳片是什么？

比如说，今年有一部很受关注的入围影片是大卫·芬奇的《曼克》，但是它相对小众，可以说是好莱坞的内部电影，起码中国观众不太看得出所以然来。顺便说一句，提名影片《困在时间里的父亲》的主演，也就是因为《沉默的羔羊》让我们做了多年噩梦的安东尼·霍普金斯老先生，今年可能大概率会拿下最佳男主角。

那部我真正比较看好的入围影片是《芝加哥七君子审判》，我觉得它更符合那个最大公约数的特征。他的编剧、导演阿伦·索金你也许不陌生，他的作品包括美剧《白宫风云》《新闻编辑室》，电影《社交网络》《好人寥寥》，全是犀利生猛的政治和社会热点题材，他最擅长写观点交锋和抗辩场景，你只要看了《新闻编辑室》第一集开场的前五分钟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芝加哥七君子审判》的故事发生在1969年，尼克松政府授意对在总统选举大会会场外组织抗议越战的7名带头者提起诉讼。经过了多年、多轮的庭审和上诉，最后推翻原判，裁定7人无罪。索金拍这种题材是最拿手的。

这个故事发生在六十年代末美国民权运动的高潮阶段，当年的文化氛围正是学院评委里中老年人的青春回忆。从价值观来讲，这事儿早就尘埃落定了，已经沉淀为制度结果，所以说是种四平八稳的重申。同时，它又和美国当下的问题有很多呼应，能唤起一些群体意识。

关于奥斯卡的话题今天还说不完，比如我还没说到今年中国送选的电影《少年的你》。先期待你的不同感悟，我是贾行家，我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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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恒
> 好了，《文化参考》今天这趟快车，到这就到站了。在《文化参考》专栏明天的内容里，贾行家老师不仅会分享他对《少年的你》怎么看，也会对他自己的奥斯卡预测准不准，来一个复盘。如果你想继续跟着这趟文化专列去看下一站的风景，那不如今天就买票上车，有大座儿。
> 听完贾老师的讲解，我也有一个感受：前段时间，脱不花跟小红书的创始人毛文超聊天，毛文超说了一句金句，叫“分歧比共识更重要”。原因是共识可能是妥协的结果，可能有人隐藏了自己的不满，但是分歧是真实存在的。
> 我觉得咱们带着这个视角，再去看奥斯卡的颁奖仪式就会很有意思。这场颁奖典礼最重要的不是看大家达成了什么共识，而是看，在这些入围影片中，我们能感受到世界的哪些参差。
> 好了，这就是今天的《邵恒头条》。我是邵恒，我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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