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45 | 为什么我们需要克服优越感？

你好，这里是《邵恒头条》，我是邵恒。

从昨天开始，很多人都在吃娱乐圈的一个大瓜，就是王思聪和抖音网红孙一宁的互怼。

我看到不少人吐槽，说王思聪这样的处事方式暴露出了他的优越感。同时我也注意到，很多人在评论这件事的时候，同样展现出了一种优越感：比如，有的人会觉得，王思聪又怎么样？你看，遇到感情问题他照样求而不得。

我忍不住思考一件事：我们都知道，优越感不是一种好心态。因为优越感的本质是比较、是分别心，是看低别人，看高自己。但是即便知道这一点，我们很多人还是忍不住想寻求一种优越感。这种道德困境，我们应该怎么破除呢？我们要怎么摆脱优越感的捆绑呢？

这两天，我在国外的一个网站上看到一篇有意思的科学报道，标题是《尼安德特人也是人》，作者是一位美国作家和记者约翰•穆勒亩（Jon Mooallem）。这篇报道是2017年的老文章，写的是在过去150年间，科学家对于人类的亲戚，尼安德特人的认知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我发现这个话题，跟咱们今天讨论的“优越感”特别相关。科学家在这个领域的研究进展，其实就是一个不断克服优越感的过程。

在今天的《邵恒头条》中，我就来跟你介绍一下这篇文章的内容。

一说到“尼安德特人”，很多人都会有一种印象，就是尼安德特人是被人类的祖先智人战胜的近亲。

我们今天知道，尼安德特人是一种古人类。大约在50万-75万年前，他们和智人曾经共享过一位祖先。但是随后，智人和尼安德特人的发展路线开始出现了分叉，智人主要在非洲繁衍，而尼安德特人则在欧亚地区住了30万年。随后，大约4万年前，尼安德特人消失了。而恰恰也是在相似的时间点，智人开始走出非洲。

有不少科学家都认为，这个时间点并不是巧合。也许，智人比尼安德特人聪明，因此在资源竞争上战胜了尼安德特人；也许智人直接用武力消灭了尼安德特人；也许，像是赫拉利在《人类简史》里推测的那样，智人会讲故事，能带动整个族群更大规模的协作，而尼安德特人在这一点上落了下风；总之不管什么说法吧，这样的推测都有同一种论调，就是尼安德特人跟智人相比一定有劣势，而他们的消失也跟智人的强大有一定关系。

但是，在《尼安德特人也是人》这篇文章里，穆勒亩却认为，我们之所以有这样的观点，可能并不是因为科学研究的结果真的能证实这样的结论，而是因为我们从发现尼安德特人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带着“优越感”的滤镜看待这个种群。

为什么这么说呢？

第一个被人们熟知的尼安德特人的头骨是1856年，在德国杜塞尔多夫城市的一个山谷发现的。1864年，一个叫做威廉姆•金的英国地理学家撰写了一篇文章，在那篇文章里第一次提出，这个头骨所代表的是一个已经灭绝的人种，这个人种被这位地理学家以山谷的名字命名，所以才有了今天我们熟悉的“尼安德特人”的名字。

在写文章的时候，这位地理学家觉得必须得描述一下，尼安德特人长成什么样子。在描述中，他花了大量的笔墨描述头骨当中不太寻常的特点，比如说巨大的、突出的眉骨。在这位地理学家看来，这些特征显然不是典型的白人特征，但是和他所了解的非洲人和澳大利亚土著有相似之处。因为这样的相似性，他武断地下了一个结论，说尼安德特人是一个野蛮的种群。他甚至在文章里断言，单单看头骨就能断定，尼安德特人很愚蠢，而且道德是黑暗的，他们脑子里的想法和牲畜差不多。

在他的文章发表之后，媒体进行了大量的报道，随后更多的科学家也开始就着类似的论调讨论尼安德特人。

你看，从考古和科学的角度来说，其实那时候我们对尼安德特人还一无所知，但是公众已经在心里认定，尼安德特人是一个野蛮的、失败的种群。这也是科学界对于尼安德特人第一个阶段的认知。

而我们的认知起点之所以会从这里开始，很有可能是一个偶然。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就在英国地理学家发表文章的同一时期，有另外一位英国的科学家，乔治•巴斯克，也在研究尼安德特人的头骨。只不过他研究的头骨，是从另外一个地区发现的女性头骨。这个头骨的特征远远没有尼安德特山谷发现的男性头骨那么夸张，比如，眉骨并不是很突出。也正因为看起来太正常了，所以这个头骨在被发现后的头16年，一直被认为是智人的头骨，直到巴斯克开始琢磨它的起源。

那你想象一下，如果公众第一次认识尼安德特人，是从巴斯克研究的头骨开始的，那么我们会不会从一开始，就对尼安德特人有不同的想象呢？也许我们不会一开始就把他们当作野蛮人，而是看成是和智人平起平坐的种群呢？ 但是历史就是这么巧合，第一个发表文章的不是科学家巴斯克，而是地理学家威廉姆•金。因为这样的机缘巧合，我们从认识尼安德特人之初，就形成了对他们的“优越感”。

而这样的巧合，后来还高调发生了第二次：

1911年，历史上第一个对于尼安德特人完整的骨骼研究发表了，作者是一位法国的古生物学家麦瑟林•波尔Marcellin Boule。在这份研究中，波尔得出的结论是，尼安德特人的头往前缀，脊椎弯曲，脚趾就像猿猴一样彼此分开。这样的姿态，被波尔描述成“笨拙的”“粗野的”，因此他认为尼安德特人一定是没什么道德感的，生活方式就像野兽一样。波尔还让一个艺术家画出尼安德特人的样子，不出意外的是，画出来的是一只长满毛的大猩猩。

但是46年之后，更先进的科学研究证实，当时波尔的研究对象是一个患了严重的骨关节炎、身体变形的尼安德特人。你看，历史就是这么巧合。一个病态的尼安德特人，定义了半个世纪里人们对这个种群的想象。

当然，你可能会说，就算科学界一开始对尼安德特人的判断比较武断，但是我们后来不是有那么多科学研究吗？后续的研究是不是可以证明，尼安德特人的确是一个比智人更落后的种群呢？

穆勒亩用了半年的时间对研究尼安德特人的科学家、考古学家进行访谈。他聚焦于科学家在直布罗陀地区，尼安德特人的聚居地获得的发现，在那片区域，据推测，尼安德特人居住了整整10万年，这10万年的记录足以提供一些关键的线索。

而这些线索指向的结论是，尼安德特人和智人的相似之处，可能远远多于不同之处。

从智商来看，初步的研究显示尼安德特人无论是认知能力还是行为能力，都和智人相似。

从文化上来说，尼安德特人有不少智人有的文化习俗。比如，他们会埋葬去世的人，他们会制作首饰，他们会制作颜料，大概率是用来装饰身体或者脸部；他们会收集羽毛，而且是某些特定颜色的羽毛，很有可能是用来制作艺术品；他们能用语言交流，声音大概率偏尖细；他们会制作一种特殊的胶水，而这种胶水需要极高温度的加热——这可能说明，他们那时候已经会制作陶器，因为只有陶器能承受得起这么高的温度。还有一个小的生活细节非常有意思，就是他们会使用牙签。

基于这些发现，科学家对于尼安德特人的认知开始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也许，尼安德特人和智人的差距并没有那么大。科学家逐渐开始用“人”的视角，来看待尼安德特人。1971年，一位研究尼安德特人墓地的科学家甚至发表文章说，尼安德特人也有灵魂。

不过，要说有哪个时间点，尼安德特人真的获得了“人”的地位，那要等到2010年。在那一年，发生了一个爆炸性的事件：著名的进化遗传学家斯万特•帕博用基因测序的方式发现，4万年前，在尼安德特人和智人在非洲分道扬镳之前，这两个种群发生过交配。即便今天，我们大部分人的基因里，仍然有尼安德特人的基因。王立铭老师在《巡山报告》里也讲过，现代中国人的基因里也有尼安德特人的基因。

这个发现，一开始就连帕博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但是在这件事上，基因不会说谎。这项发现说明，尼安德特人不仅是“人”，而且还是现代人的祖先，是今天我们理解的人类共同体的组成部分。

也许在几万年前，尼安德特人和智人会一起在路上溜达、在海滩上散步，见到对方还会礼貌地点个头。也许他们在欧亚大陆共同生活的那段时期，并不像我们想象得那样充满竞争和厮杀，而是更像跟陌生人一起共乘一台电梯那样平静而无聊。也许，智人对于自己这个种群的优越感，是毫无理由的。

但是你肯定会问了，我们又该怎么解释，4万年前，智人活了下来，但是尼安德特人灭绝了呢？

科学家们还在探索这个答案。不过，如果我们暂时放下“智人比尼安德特人更优越”这层滤镜，答案的方向会很不一样。比如，有一些古生物学家现在认为，尼安德特人的灭绝，有可能纯粹是地理环境造成的。比如，当时欧洲大陆的气候极其不稳定，这可能影响了尼安德特人的食物来源。虽然尼安德特人生存了下来，但是他们的人数太少了，而灭绝本质上是一个关于数字的问题：如果生育率赶不上死亡率，一个种群就会发生灭绝。

也许在同一时期，智人的人数更多，而人口基数更大意味着，创新更有可能发生。智人因此生存了下来，但是这和他们是否比尼安德特人更优越毫无关系。

当然，这些都是推测，仍然需要进一步研究的验证。但是约翰•穆勒亩的这篇文章让我们清楚地看到，优越感是如何从一开始就潜入了尼安德特人的研究，成为一种带有偏见的滤镜。直到今天，人们的认知依然在和这种偏见对抗。穆勒亩在文章里说了这样一句话：我们和尼安德特人的历史，依然持续地在被一种不幸的人类倾向所扭曲：这种倾向就是，我们乐于相信那些能让我们感到比别人更优越的错误的想法。

好了，《尼安德特人如何成为人》这篇文章，我就给你介绍到这了。

不知道你发现没有，其实“优越感”这层滤镜，在很多领域里都非常普遍。比如说，我们是否带着一种优越感的视角，在研究人工智能系统呢？西方国家的政客，是否在带着一种价值观优越感，看待中国发生的事情呢？科技行业是否在带着一种优越感，看待老年用户呢？家长是否在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优越感，看待自己的孩子呢？如果这种优越感的滤镜被拿掉了，这些领域会发生什么样意想不到的突破呢？

穆勒的文章，我觉得还有一层价值，就是它指出了一条消除优越感的路径，这条路径就藏在科学家对尼安德特人认知的演化中：从不如人，到像人，再到人类共同体。没错，就是共同体的概念。这篇文章让我感受到，克服优越感的方式不是试着跟一个人平起平坐，而是和Ta构建共同体。在过去两年里，我很高兴能在这里和你一起构建一个知识共同体。这周末，咱们就要升级了！我相信新主理人会让咱这个共同体越来越强大，我已经等不及想给你介绍Ta了。

好了，这就是今天的《邵恒头条》。我是邵恒，我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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