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29 | 奥巴马新书：什么是他的至暗时刻？(下）

策划人：李仲轲

你好，这里是《邵恒头条》，我是邵恒。

今天我们继续昨天的话题，跟你分享奥巴马这个月新出版的回忆录《应许之地》。这本书里有一个章节，回顾的是奥巴马如何在美国推行全民医保。这个过程被《纽约客》杂志称为是奥巴马在任时期，打得最艰难的一场战役。

在昨天的节目里，我们先看了这场战役的时代大背景——它不是奥巴马一时心血来潮的想法，而是一场持续了100年的拉锯战。美国历史上好几任总统曾经想攻下全民医保的堡垒，可都折在了半路。

经过一系列的游击战、迂回战，等奥巴马来到这座堡垒下面的时候，他眼前横着两条鸿沟：一条鸿沟是医保的覆盖面还远远不足，全美国4000多万人没有医保；另一条鸿沟是医保价格昂贵，给美国人带来了沉重的经济负担。奥巴马想在自己任上跨过这两条鸿沟，用“全民医保”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些问题，这就是“奥巴马医保”的由来。

如果我们去看奥巴马全民医保的法案，你会发现极其复杂，法案本身有2000多页。如果硬要概括一下，这里面主要有两个亮点：第一，为了解决覆盖面的问题，奥巴马希望，强制每个人购买保险，不买罚款。第二，为了解决价格昂贵的问题，奥巴马希望要求保险公司不能因为投保人的过往病史，拒绝他们的投保，或者对他们进行价格歧视、设置更高的保费。这两点是奥巴马医保最核心的构想。

从出发点来说，这当然是一个不错的构想啦。但是稍微想一下你肯定就知道，推进这个方案，肯定会遇到无数的现实难题。

比如一个最现实的问题，就是钱的问题。实现奥巴马医保，代价那可是相当昂贵。美国国会的预算办公室对第一版的奥巴马医保做过评估，结论是医改将会花费1万亿美元。在奥巴马的对手共和党人看来，这笔钱是从美国的中产和富人那里来的，相当于是劫富济贫，凭啥呢？在保险公司和药厂眼里，这些钱原本是他们的利润，现在要被拿去做公益事业，这又凭啥呢？

今天的《邵恒头条》，我们就来说一说奥巴马是怎么克服这些挑战，推动全民医保的。

理论上来说，奥巴马可以动员民主党的人，强行通过他的法案。因为2008年他上任之后，美国国会的参议院和众议院，都是民主党占多数，掌控了主动权。很多人也会留有这样一个印象，觉得奥巴马医保后来能通过，其实跟奥巴马也没啥关系，主要是党派政治的功劳。

但回到当时的情况，情况远没有这么简单。

奥巴马在书里回忆，要想要让医保法案通过，他需要国会的100个参议员中，60个人投票支持他。在当时的美国参议院中，有58名民主党议员，2名偏向民主党的独立人士。账面数字上看起来够了，但并不保险。为啥呢？因为有2位民主党议员身体不好，说得残酷一点，随时可能撒手人寰。另外，奥巴马还担心，一些民主党参议员也可能在关键时刻倒戈。

所以，即便是让法案刚刚好“擦边儿”通过，奥巴马当时也没有十足的把握。那怎么办呢？

他考虑得很实际，得从技术层面，增加投票上的容错率。

后来奥巴马做了两方面的努力，简单概括就是一句话，安抚会因为医改受到直接冲击的利益相关方，争取他们的投票。

首先，奥巴马需要安抚药厂和保险公司的情绪，得到他们的支持。要知道，保险公司和药厂对于参议院的票数，影响力相当大啊。美国最大保险公司之一，大都会人寿，以及美国最大的药厂辉瑞，总部都在纽约，而纽约是民主党的大本营。为了让自己利益不受损，保险公司和药厂会派出大量的说客给参议员吹耳旁风。所以安抚好这些公司，也是在稳固民主党内部的投票。

那怎么安抚好这些大公司呢？核心的方法很简单，就是让他们看到自己可以通过全民医保受益。

比如，在讨论医保计划的时候，奥巴马的医改团队会刻意避免使用“增税”的字眼，防止直接刺激这些公司。在谈判的过程中，医改团队会给这些大公司算账，让他们看到全民医保通过之后，美国会迎来一个参保的小高峰，这会给大公司带来一大笔利润。除此之外，医改团队也进行了政策上的让步，比如新医保仍然会保护本国药企的利益，禁止从加拿大进口药物。

在这些努力之下，医改团队和医院、药厂、保险公司达成了协议，得到了它们的承诺，让它们支持或者至少不反对医改法案。

得到大公司的默许之后，奥巴马还想争取另一个利益相关方的支持，也就是共和党。

奥巴马在回忆录中写到，在医保这种涉及全民的事情上，如果在最开始通过党派政治，也就是只靠民主党的力量通过法案，那之后这个法案只会变得更脆弱，在未来更容易被推翻。奥巴马希望争取到一小部分共和党人，让这个方案在未来能够更长久。事实上，奥巴马医保法案的最初方案，就是基于共和党的一个州级医保法案起草的，目的是通过这种方式向对手释放两党合作的善意。

起初，奥巴马还争取到了3名共和党参议员一起加入对医保的讨论中。但随着讨论的不断推进，两党的分歧不断激化，有一位共和党参议员因为压力，退出了会谈。

为了留下剩下的两个共和党议员，奥巴马经常邀请他们来白宫，定期给他们打电话，探探口风。还根据他们的意见，修改了医改草案中的几十处条款。

这两位共和党参议员中，有一位叫做奥利匹亚·斯诺。奥巴马有一次对同事说：“告诉奥林匹亚，如果她愿意投票，我们就把医改叫做‘斯诺计划’，我愿意和米歇尔搬到公寓里住，让奥林匹亚•斯诺住白宫。”这当然是一句半开玩笑的话，但你也能看出来，为了获得共和党人一票支持，奥巴马也是使了吃奶的劲儿。

好了，听到这里你大概明白了，奥巴马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医保方法案会遇到两只拦路虎。一个是保险公司和药企，一个是对手共和党。奥巴马也是使出了浑身的劲儿，想获得他们的支持。

但这就真的意味着，奥巴马的医改会一帆风顺么？

当然不是。我不知道你听没听过一句话，看得见的问题不是问题，看不见的问题才要命。奥巴马在医改的时候，遇到了一些始料未及的反对。这些反对也为他医改法案的前景，埋下了隐患。

这些反对中最扎心的，就是一些本该从奥巴马医改法案中受益的普通人，却选择站在了对立面上。

比如说当时，美国社会正在流行一股政治风潮，叫做“茶党运动”。这个运动很复杂，你只需要知道，它主要吸引的是工人阶级和中产阶级白人。奥巴马说，这群人在过去的几十年中，饱受着工资低迷、生活成本上升的痛苦，全民医保按理说应该能减轻他们的生活压力。

但是在茶党运动的参与者眼里，奥巴马是一个腐败的自由派，他所做的一切是让辛勤劳动的美国人多交税，用来给不劳而获的人扩大福利、奖励大企业主。他们反对奥巴马医保的方式非常激烈，阴谋论层出不穷。比如有一种阴谋论说，奥巴马的医保法案将设立“死亡小组”，用来评估一个人是否值得医疗；另一种阴谋论，你可能也听说过，说的是奥巴马是个穆斯林，还出生在肯尼亚，根据美国宪法，根本不能担任美国总统。

除了阴谋论这种聒噪的反对之外，还有另外一群人在用行动，无声地抗议奥巴马医保。

奥巴马回忆，有一则新闻让他印象深刻，说有一些美国人会驱车几百英里，去一个慈善组织开设的临时诊所看病，甚至有人会从凌晨就开始排队。这些人看个病这么折腾，原因很简单，那就是他们买不起医保，去不了医院看病。照理来说，他们应该是最支持奥巴马医改的人，但事实恰恰相反，这群人中的大部分，都来自美国的深红州，他们在政治立场上最反对奥巴马。

面对这样的反对声音，奥巴马一开始有点手足无措。为什么呢？奥巴马在回忆录中这样说，当他还是伊利诺伊州参议员的时候，他有很多机会直接接触到这样的选民。在面对面交流的时候，他可以通过简单的几句话，消除对方的误会、赢得他们的支持。但是现在，奥巴马和选民之间隔着白宫紧闭的大门、隔着警卫和保安，还隔着一些政治立场和他相左的新闻媒体。他永远都不知道，自己传达给民众的观点，会经过怎么样的过滤和曲解。

那怎么办呢？奥巴马想出了一个法子，能让他的声音直接被普通人听到。

他选择在国会联席会议前的黄金时段发表演讲。你有可能知道，美国总统每年会发表国情咨文，也就是政府工作报告，那个场合就是一场国会联席会议。一般这样的过程会被直播，全美国会有几百万人会观看。从传播的角度来说这是一个抓住注意力的黄金时段。于是奥巴马就决定要在一次国会联席会议上发表一次特别演讲。

要知道，上一次有人干这种事，还是9•11后，小布什宣布反恐战争。奥巴马之前的16年里，这个场合的总统特别演讲也就出现过两次。奥巴马就看上了这个与数百万观众对话的机会，用整整一个小时来阐述医保的意义，还顺便驳斥了关于他的阴谋论，给自己正名。

后来的民调显示，这场讲话提升了公众对医保法案的支持率。3个月之后，2009年的圣诞节，美国参议院破例“营业”投票，最终奥巴马医保以60票同意、39票反对的结果获得了通过。

说到这，你可能觉得这是一个奥巴马成功逆袭的故事。但是奥巴马在推行医改的时候，也留下了一些没能解决的问题，这为奥巴马医改在未来的命运埋下了隐患。

比如奥巴马医改在最后，并没有争取到共和党的支持。还记得我之前和你分享过吗？奥巴马一直试图拉拢两位共和党参议员，但是这两个人在最后都投了反对票，也就是说在医保这件事上，跨党合作彻底失败了。这让医保法案在未来受到了共和党人强烈的攻击。特朗普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着手废除“奥巴马医改”。

再比如，奥巴马医保的通过，让茶党运动愈演愈烈，他们成为了美国政坛上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我看到有不少专家分析说，特朗普之所以在2016年能当上美国总统，和茶党的支持密不可分。

当然，奥巴马医保的是非功过，还得由后人评说。咱们在节目里就不讨论了。不过我相信，在经过我两天的介绍之后，你对奥巴马这本书会有一些不一样的认识。

在我第一次听说这本书的时候，我猜想会更多看到奥巴马的成功学，看他如何过关斩将，运用总统的影响力，把一件件看似不可能的任务搞定。但是从我们介绍的这一章节，你肯定也感受到了，越是大刀阔斧的改变，背后的博弈越是寸土必争，常常寸步难行。

在这场博弈中，我反而觉得，奥巴马呈现出的是另一种个人成长。这种成长不是一个简单的秀肌肉、释放力量的过程。相反，它是一个人逐渐摸到自己能力和权力边界的过程。也就是知道哪些事应该做、哪些事必须做，又有哪些事，其实自己无能为力。

好了，这就是今天的《邵恒头条》。我是邵恒，我明天见。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011/30/202011302327437882137296.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