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什么说经济是“黏”的？

你好，这里是邵恒头条。我是李翔。

这是我帮邵恒代的第24天。在这代班的最后几天，我想用这几天，结合两本新书，跟你聊一些大问题。于我而言，一方面确实是违背了我也很推崇的“沉浸于解决自己的问题”的思路；另一方面呢，对这些问题确实也是“忍不住的关心”。更何况，2020年这些大问题已经闯到了普通人家门口的大街上。

今天要聊的大问题是：我们都学过经济学，知道全球化、自由贸易、市场经济等等的好处，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这些好东西把世界搞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为什么资源没有通过自由流动来照顾好每个人，让大家各得其所？这些正确的大道理，出了什么问题？

2020年大家都感慨，天天忙着见证历史。其实今年面对很多问题，除了新冠算是黑天鹅之外，其他很多都是已有问题的延续。用一个跟黑天鹅相对应的比喻就是：灰犀牛，属于重要的、缓慢的冲击，影响力逐渐释放，积累到今天。比如经济增长速度的放缓、中国和美国之间的摩擦、西方发达国家内部遇到的一些问题像民粹主义和不平等加剧等。

今天聊的这本书叫《好的经济学》。两个作者很大牌，是对夫妻，叫班纳吉(Abhijit Banerjee)和迪弗洛(Esther Duflo)，2019年刚拿下诺贝尔经济学奖。他们跟你我一样，有见证历史转弯的感慨。出上一本书的时候，奥巴马刚当总统，全世界欢欣鼓舞；等到他们19年出这这本书，看到的已经是一派乱象：英国脱欧、法国“黄背心”运动、特朗普要在边境修墙等等。

而且，全世界这么多聪明的人，似乎没什么好办法来解决和应对这些问题，只能重复讲一些大道理。什么自由贸易就是好啊、技术一定会给每个人带来收益啊、人跟人不论肤色种族性别都是平等啊。好像讲多了这些道理就会自动变成现实。

好，问题抛出来了，也完成了吐槽。那么，这些大道理出了什么问题，怎么就搞出了这么些大问题，解释不了也解决不了呢？

两位学者有一个重要的提醒，要想对这些问题形成好的认识，首先要做的，其实恰恰是抛开这些观念上的确定性，认真去看一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事情没有按照理应如此的逻辑去演进。

举一个例子吧。你要是关心针对发展中国家的公益事业，可能听说过这个例子。但是我大胆猜测，你听到的只是关于这个例子的某一个阶段的事实和争论。

这个例子很简单，就是如何防治疟疾这种传染病。你可能都想不到，在2004年的时候，全世界还有180万人因为疟疾死掉。全世界投入了很多资源在防治这种病上面。比尔·盖茨曾经在公开场合说过好多次，他希望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能够让疟疾这种病在地球上消失。中国女科学家屠呦呦，获得诺贝尔医学奖的一个重要理由，就是发现了能够治疗疟疾的青蒿素。

不过，其实社会科学家和公益组织，已经发现了一个能够防治疟疾的简单方法，那就是在疟疾的高发地区，让大家用上杀虫剂处理过的蚊帐。这样一个蚊帐的成本大概在10美元，差不多是70块钱人民币。

很简单是吧？但是这些疟疾高发地区往往很穷，即使人们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可能也因为钱要用在更重要地方，就不会用这种蚊帐。怎么才能让穷人都用上这种蚊帐呢？

最先采取行动的人，主张向热带地区穷国的家庭免费发这种蚊帐，就当是做好事了。而且，只要10美元就可以救小孩子的命，这当然是一个很划算的公益行为。很多公益组织都开始这么做，包括很多名人也呼吁大家捐款来支持这个行动。

本来事情好好的，但是，为了让世界变得更好，反对的声音就出现了。

反对的理由主要来自一些信奉市场调配资源能力的经济学家。他们争辩说，这种四处免费发蚊帐的方法，没有考虑到经济学的规律，会导致两个负面的后果。

第一个后果是，免费拿到蚊帐的人，可能不是真正有需求的人。因为免费发嘛，白拿的肯定拿啊。但他们可能不会真的用这种蚊帐，而是把蚊帐卖到黑市里。而真正需要的人可能排不上号。结果就是效率低，效果差。

第二个后果是，免费发蚊帐，会把当地的蚊帐制造商给挤破产，以后这个地方就不会有人生产蚊帐了，你能一直免费发吗？

反对者认为，正确的做法是补贴当地诊所，让他们便宜卖蚊帐，卖了还能有提成。这样护士有动力卖，厂商有动力生产，来买的人肯定也有需求。

是不是很有道理？

反对的声音要压倒刚开始免费发蚊帐的声音了。免费发蚊帐的名人、公益组织都被看成好心的傻白甜，不尊重市场规律。

但是，这时候，转折又出现了。

社会科学家拿出了终极大杀器：随机对照实验。他们在穷国随机选定实验对象，有的就免费送，有的就要求他们以优惠价格买，然后跟踪看蚊帐到底有多高的使用率，结果就发现，并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免费蚊帐使用率就低，事实上，免费蚊帐的使用跟收费蚊帐的使用，在数量上是一样的，而且免费发放蚊帐能够覆盖更多人群、更多地区。这项实验在非洲几个国家重复做过，结果高度一致。

这个事情说明什么呢？说明那些论证起来非常合乎逻辑、甚至也能拿出一些事实作为论证依据的道理，也就是很有道理而已，在现实世界里面不一定是对的。

所以，作者的第一个结论就是，好的经济学，要抛开成见，不要先入为主认为就应该怎么样，要去现实里看一看。

好，带着这种态度，再去看一看开头的那个问题：为什么市场规律和自由贸易，就没有让资源自由流动、完成更好的配置，让每个人都获益呢？

两位作者先举了移民问题为例。移民问题真的是讨论非常多了。现在普遍都用民粹来解释这种排外情绪。发达国家的中下层人民里，不少人都对移民持排斥态度，认为移民抢走了本地人的工作，移民还可能是潜在的犯罪分子，威胁本地社区的安宁等等等等。

这当然不符合事实。社会科学家们很认真地做了论证，移民不会减少本地人的工作机会，他们做的本来也是本地人不愿意做的事，恰恰相反，移民增加了当地的需求，反而可能给本地人创造出工作岗位。就美国而言，第一代的移民，不论是合法移民还是非法移民，成为罪犯的可能性，在概率上其实是比本地人要低的。说穿了也很容易理解，人生地不熟的，能保护好自己不受人欺负就谢天谢地了，哪还有心思去欺负别人。

而且，社会科学家还发现一个很有趣的事情，在美国，一个州的移民越少，这个州的人就越讨厌移民。有些州几乎没有移民，比如怀俄明、阿肯色这些中西部的州，但是那里有近一半的人认为，移民威胁到了美国价值观。

不过，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事实发现。困扰经济学家的问题，其实并不是怎么解决移民问题，而是怎么解决不移民问题。也就是说，经济学家们想不明白的是，在全球视野下，为什么有很多人在应该离开老家并且可以离开老家的时候，还困死在原地？

成功移民的人往往是两类人。第一类人动力特别强，无论如何都要移，要追求更好的生活；第二类人是因为自己所在的国家或地区陷入了内战等灾难性事件，日常生活彻底崩溃了。但是，绝大部分人是处于这两种状态之间，哪怕生活很艰难，日子过得很苦，也秉持着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狗窝的态度，拒绝背井离乡。

不仅是在国与国之间，在一个国家内部也是这样。作者举了一个例子，在印度德里的贫民窟，扣除掉住房费用之后，每天生活费是2美元多一点，略高于世界银行的贫困线标准。当然生活挺苦的。但是，穷也需要对比。在德里东部有两个大邦，有大概1亿人每天平均生活费不到1美元。也就是说，只要你鼓起勇气到德里，就算住在贫民窟，生活水准也立马提升一倍。但这1亿人就是不愿意走。

再来看下自由贸易问题。特朗普很聪明地利用了这一点。制造业不行了、工作流失到海外了，都是自由贸易的锅，因此，要加关税、搞贸易战，并且鼓励公司把工厂转移回国内。

但其实这是个很容易想明白的事儿，制造业工人，他们的工作会因为自由贸易受到冲击。很简单啊，发展中国家的工人又便宜又好用，完全没必要再在美国去生产球鞋、生产钢铁。但是理论上解决方案也很简单，工人们需要做的是换个工作，或者换个地方生活。比如完全可以从事农业去啊，美国是农业出口大国，自由贸易还有利于美国的农业。再比如到大城市去做服务业。

但是，这些人就是不愿意搬家，也不愿意转行。传统的经济学理论里，自由贸易的好处是，它可以让资源重新配置，提高整个经济运转的效率。但是在现实中，资源没那么容易流动。经济内部的各种要素，不是像水那样是无阻力的自由流动的，而是黏糊糊的。经济是黏的。你看，人就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容易自由流动。

还不仅仅是人。大家认为总是在高速流动的资本，也有黏性。比如银行贷款。经济学家们已经发现，银行在向新公司发贷款时效率不高，在减少对经营不善的老客户的贷款时动作也很慢。资本在这里的流动也是黏糊糊的。

一个理由是：银行负责发贷款的人，不愿意为不良贷款承担责任。如果你给一家新公司发贷款，那这家公司违约了就是你的责任。但如果你给已有的客户继续发贷款，哪怕它可能已经有麻烦，这样做一是可以推迟违约，万一它经营好转了呢，二是责任很分散，在你前面已经有人批过贷款给它了。

消费者的选择也是有黏性的。这就是为什么新的公司进入市场，能赢得消费者的认可和渠道商的认可会那么难。这也是为什么在一件商品的价格中，品牌成本和分销成本占的比重比制造成本高很多。班纳吉夫妇指出，许多商品的生产成本，不会超过零售价格的10~15%。所以，哪怕新的制造商，在生产效率上提高很多，对产品最终价格的影响也不大。你把生产成本削减50%，对生产者而言，已经是非常惊人的效率提升，但是消费者买它要付出的钱，只是减少了7.5%。

所以，答案来了，正是经济的黏性，让资源的流动不像理论上设想得那样高效。经济是黏的，麻烦临头，人们还是愿意保持原地不动，而不是正面应对，达到理论上的资源最优配置状态。

理论上应该怎样怎样，在理论的世界里确实很完美，但是在现实的世界里，却不会这么流畅。那该怎么办呢？正视问题是第一步，接下来，那就要更有耐心，比如针对贸易的受害者们设计出更好的补偿方案，或者提供更有力的帮助，去助推他们搬迁和换工作。事情真的不会按照道理自动变好。

简单总结下，第一，好的认知要抛开确定性的理论，理论推演再完善，不如到现实里看一眼；

第二，世界是平的，但经济是黏的，所以，资源不会按照自由市场理论那样自动配置到最优状态，这是造成目前很多问题的根源。

好了，这就是今天的《邵恒头条》，我是李翔，我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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