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83｜做梦的时候，大脑为什么要玩“连连看”？

你好，这里是《邵恒头条》，我是邵恒。

前几天，我身边不少做医疗的朋友关注了这样一条新闻：IBM可能考虑出售公司旗下做癌症诊断的智能医疗服务，沃森医生。

要知道，2010年，IBM首次推出沃森这个AI系统的时候，曾经放出豪言“人类将被取代”。沃森医生是IBM特别看好的一个明星产品。然而经过10年研发，上百亿投入，这套系统的表现依然不尽如人意。

我看到评论分析，沃森医生的问题，主要出在了知识处理上。

沃森医生是一个基于已有的知识图谱建造起来的AI系统。也就是说，这个系统只能基于正确答案，找正确答案。如果喂给系统的数据有错，或者系统遇到一个数据库里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那么就会出差错。

你看，寻找已知之外的知识，是这类AI系统的能力天花板。换个角度来看，这是人类大脑最强大、最宝贵的能力之一。人类大脑之所以厉害，就在于我们总能从旧经验里创造新知。

不过，人脑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呢？

前段时间，我在《今日心理学》杂志上看到了一篇封面文章，这篇文章从一个特别的角度探讨了人脑的工作机制。作者是两位专门研究睡眠的专家：哈佛大学医学院的罗伯特·史蒂克戈德教授（Robert Stickgold），以及蒙特利尔大学的安东尼奥·扎德拉教授（Antonio Zadra）。

这两位教授提出了一个有趣的猜想，我用我的语言来描述一下：他们认为，人做梦的时候，大脑实际上在玩“连连看”的游戏。这个游戏，正是大脑创造新知识的一种方式。

在今天的《邵恒头条》中，我就来给你分享一下两位教授的这个猜想。

如果你觉得一个人做事特别异想天开，你可能会跟对方说上一句：做梦吧你！我觉得这句话反映出了很多人对梦的一种假设，就是梦是荒唐的，是不现实的。同时，它还说出了一句潜台词，就是做梦没有用。

但是，在中学学过化学课的，大概率都听说过，化学家凯库勒做梦梦到苯环结构的故事。如果梦境完全是大脑胡乱编造出来的东西，那怎么可能解决实际问题呢？

所以，在过去半个世纪里，科学家们就做梦到底有什么用，做过很多的研究和讨论。目前比较主流的科学观点认为，做梦不完全是随机的，梦境可能有特定的认知功能。

比如，来自芬兰的一位神经科学家Antti Revonsuo在2000年提出，梦境是现实的演练场。梦可以模拟出一些有威胁性的场景，在这些场景里，人们可以演练那些有效的危机应对方式。2016年，他又提出了另外一个理论，认为做梦可以帮人们增强社交技能。

还有的科学家认为，做梦有调节情绪的功能。比如，梦可以帮人消化负面情绪，让人在做梦这个相对安全的空间里，处理那些不好的记忆。

但是，这些理论都解释不了一件事：如果梦只是演练场，那它就相当于是一个沃森医生，只能从现有的经验里进行学习，或者增强那些已经被验证正确的经验。

但是，为什么有的人做梦，却能找到现实中没有的正确答案呢？比如缝纫机的发明者，就是在做梦的时候，想出了缝纫机的针头应该怎么放置，因为他做梦自己被野蛮人绑架，被逼着造缝纫机。结果梦里的武士，手里拿着个武器，那个武器的样子恰好启发了他，针头针眼怎么设计。

甚至有的人，似乎能凭空在梦里创造出新东西，比如摇滚巨星，披头士的保罗•麦卡特尼，就是在做梦的时候梦到一个旋律，后来成了那首著名的《Yesterday》。

咱们今天介绍的两位科学家，史蒂克戈德教授以及扎德拉教授就在试图解决这个问题。两个人今年1月刚刚出版了一本新书，叫做《当大脑做梦时：探索梦境背后的科学和秘密》。

我就简称他们为，史教授和扎教授吧。他们认为，人在做梦的时候，大脑完成了一个特别的工作，就是决定记忆怎么分配，哪些记忆应该相连。

你肯定有类似这样的经验，你前一秒觉得自己想吃炸鸡，后一秒就想到了一句歌词，“我在人民广场吃着炸鸡”。这是因为储存这些记忆的脑区和神经元环路之间，有彼此连接的通路。当炸鸡的记忆被唤醒的时候，那首歌的记忆也顺带着被激活了。当然，与炸鸡相连的记忆片段还有很多个，比如你7岁时老爸第一次带你去麦当劳的回忆，或者你的狗舔你手指的那种湿漉漉的触感。

总之，我们的大脑就像一个盘根错节的三维线团。你拉出一个线头，可能顺带着抽出了五六个搅和在一起的记忆线。

你有没有意识到，很多时候创意发生的过程，就是你在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把两种看似完全不相关的记忆，勾连在了一起？比如从堆沙子的过程中，想到了一种新的承重结构；从某个桌游里，想到了一种新的互联网社交方式。

史教授和扎教授推测，人在做梦的时候，大脑就在做这种“勾连”的工作。而这个过程，很可能会帮助大脑获取新知识。

这么说有点抽象，我举个例子。史教授分享了一个他自己的故事。在早年，史教授干过一个很不讨喜的活，就是教学生如何对麻醉的小狗进行手术操作，比如用锯子锯开小狗的胸部，给还在跳动的心脏注射药物。这样的实验当然很残酷了，可是那时候，美国还没有禁止这类动物实验。

在第一天上这门课之后，史教授就做了一场噩梦。他梦到躺在实验台上的不是小狗，而是他5岁的女儿。在梦里他非常震惊，不知道怎么会犯了这样一个错误。就在他惊恐万分的时候，他看到女儿的伤口自动愈合了，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下。

随后史教授就醒了过来。这场梦也给了他极大的震撼。事后他回忆起来，觉得这场梦向他提出了一个很有挑战的问题：既然对小女孩做这种残酷的实验是不可接受的，为什么就能对小狗做这种实验呢？这让他更深地思考，小狗实验背后的道德伦理问题。

在做这场梦的时候，史教授的大脑很可能完成了这么几个步骤的工作：

1.大脑搜寻了史教授记忆中，一些可能连接很弱的，但是有可能相关的记忆。比方说，小狗和小女儿，都很弱小，都很无助；教授对小狗和小女儿都感到了一种责任感；他心里不希望小女儿死，也不希望小狗死掉。

2.大脑紧接着用史教授白天在实验室经历的事，构建了一个基本的故事框架。只不过，在这个故事里，大脑狡猾地替换了角色，把小狗换成了小女儿。为什么要这么做？大脑不care，大脑只是展示了这么一种可能性，What if？也就是，如果这样，会怎么样？连连看呗！

3.接下来，大脑就开始观察在这个场景下，史教授有什么反应，比方说他的情绪波动是不是强烈，他的认知活动产生了什么想法，推动梦里的剧情往什么方向发展？具体大脑参考了哪些指标，我们并不知道，你可以把这个过程理解为一个黑箱。

4.经过大脑的观察，发现这个场景引起了一些有价值的反馈。有一些关于脆弱的东西，或者关于生命的神圣感的东西仿佛很重要。因此，小女儿和小狗实验室，这两个记忆之间的神经元值得被“连上一笔”。到这一步，大脑的工作就完成了。

5.至于史教授醒来之后，他记不记得这个梦，并不重要。反正大脑已经完成了记忆的重组。

你看，在这个过程中，大脑通过做梦，在旧经验之间，发现了一些以前从未想到的新关联；从这些新关联中，大脑提取了新知识。

史教授和扎教授把梦境的这种功能，称为NEXTUP，英文全称是 Network Exploration to Understand Possibilities. 翻译过来就是“用网络探索的方式来理解可能性”。我把它称为“连连看”猜想。

史教授的实验室曾经做过一个实验，这个实验在一定程度上验证了这个猜想。

在实验当中，受试者被邀请去研究一个虚拟迷宫，找到迷宫的解法。在做了初步的研究之后，所有的受试者都要睡个90分钟的觉，睡醒之后再继续解谜。不过，在叫醒他们的时候，研究人员会问他们，你们有没有做梦，梦到跟这个任务相关的事情？你们梦到了什么？

研究人员发现，那些说梦到了任务的受试者，睡醒之后解谜的速度，比睡觉之前平均快了2分半；而那些说，自己做梦没梦到相关任务的受试者，睡醒之后的解谜速度，不仅没有变快，反而比睡觉之前平均慢了1分半。

但更有意思的是，研究人员还发现，那些在睡醒后表现最好的受试者，做梦的时候并不一定梦到了迷宫的样子或者解法。比如有一个人，仅仅是梦到了解迷宫时，背景里放的音乐。还有一个人做梦，梦到迷宫里的拐角处多了一些岗哨，这让他想到了几年前他去过的一个蝙蝠洞。

这样的梦境，充其量也只是跟迷宫有点相关而已。它们既没有提供解决方案，也没有让受试者重新演练解谜的过程。但是，做这些梦的人，依然在醒来后找到了更快的解决方案。

用NEXTUP的猜想来解释，这样的结果就不难理解了。对于这部分受试者来说，那些相关的梦境，很可能是大脑在做“连连看”的过程。比如，大脑可能认为，受试者在蝙蝠洞里的一些策略，可能对迷宫有帮助；或者说，大脑认为，这次在迷宫里的经验，也许对下次去蝙蝠洞有用。

在某一个时刻，大脑也许有一个顿悟，发现解迷宫和蝙蝠洞本质是在做同一件事。

好了，关于梦境功能的这种新猜想，我就给你介绍到这了。如果用一句话概括，这种猜想认为：

在做梦的时候，大脑会通过重组弱关联的记忆碎片，形成有价值的强连接。

不知道你听完了，会不会忍不住，想向你自己的脑子致敬呢？

这项猜想，也给了我一个启发：如果我们想盘活自己的社会关系网，我们要做的也许不是跟某些人多联络，搞好关系。我们反而应该看看，怎么把这张网里看似不相关的弱连接组合在一起。说不准这种重组会碰撞出新的火花。

好了，这就是今天的《邵恒头条》。我是邵恒，我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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