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2 | 如何打造一个反派角色？

策划人：朱辉

你好，这里是《邵恒头条》，我是邵恒。

这一届奥斯卡，《寄生虫》和《小丑》毫无疑问是最受关注的两部电影。最终《寄生虫》击败《小丑》，斩获奥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导演等四项大奖。

这两部电影，故事的主线都和阶层对立有关，都是弱势群体和上层社会的冲突。很多人认为《小丑》被击败，一部分原因是《寄生虫》的故事层次比《小丑》更丰富细腻，戏剧化冲突更激烈。

不过最近，我和《邵恒头条》的特约观察员朱辉老师聊起来《小丑》这部片子，他提供了一个不同的视角。

朱辉老师常驻纽约，他自己就是一位剧作家，尤其擅长惊悚、悬疑、推理类作品的创作。他让我看到，虽然《小丑》未能斩获最佳影片的小金人，但这仍然是一部了不起的作品，因为它打造了一个极端到近乎变态的反派角色，却仍然让这样的一个角色赢得了观众的喜爱——这一点，从影视创作的专业角度来看，是个格外难的挑战。

在今天的《邵恒头条》中，我就请朱辉老师来跟你讲讲，《小丑》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以下是朱辉老师的《纽约来信》，我来给你念念。

2019年底，《小丑》在美国创造了历史。

它还没有放映前就在美国社会上造成了巨大的争议。它放映的第一天，荷枪实弹的警察在电影院中警戒。它上映的第一个周末，就打破了所有十月份上映影片的票房纪录。它是史上第一部突破10亿美元的R级电影。

纵观所有的电影和电视，以反派人物作为主角而成为主流影片的作品并不多。也许你能想到，《教父》是讲一个二战英雄犯罪杀人，继承父业成为黑手党党魁的故事。《出租车司机》讲述越南退役老兵成为杀人凶手。电视剧《绝命毒师》是罹患癌症的中学老师最后成为雄霸一方的毒枭……这些影片都是经典中的经典，并获得影视艺术的最高奖项和巨大的商业成功。

但是，《小丑》仍然有些不同。

小丑是DC漫画《蝙蝠侠》中的一个反派角色。但他不是一般的坏人，他是所有超级英雄漫画和电影中排名第一的恶棍：一个手段高明的罪犯，冷酷无情的杀手，带着黑色幽默的疯子。但他也是个非常复杂的人物。和其他罪犯不同，他的犯罪动机不是为了金钱、名声、野心，而带有独特的哲学和社会含义。

自从1940年小丑这个角色被创造出来以后，就一直吸引着人们的好奇心：这个彩色面具下的小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为什么以这样一个恶魔罪犯为主角的影片，却能获得如此巨大的商业成功呢？

这背后其实是有规律的。

我在纽约大学上剧本写作课的第一天，我的教授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只有10分钟的时间，让观众和你故事的主人公产生感情上的连接。如果你成功的话，观众会和你的主人公同喜同悲，跟随他走到天涯海角。也就是说：一个电影成功的要点是要观众与主人公共情。

《小丑》恰恰做到了在开始的10分钟之内，让观众和主角产生了共情。

在影片一开始，我们看到了主人公是个职业小丑，举着广告牌在街上招揽顾客。一群小流氓抢走了他的广告牌。小丑追到小巷中，被小流氓们毒打而倒地不起。然后我们看到他患有严重的癫笑症，每天要吃七种药才不再被关进精神病院。他生性腼腆，喜欢逗小孩笑，温柔地照顾生病的母亲。尽管生活中有种种不易，但他心里有个梦想：成为一个脱口秀演员，给人们带来欢笑。

十分钟后，小丑和我们在感情上产生了连接：他就像我们中的每个人。生活充满艰辛和不易，陷于困境而无力自救，但依旧怀有自己微弱的梦想。

但是到这里还只是第一步。更难的是在电影后续的剧情中，当反派角色作出极端的选择时，让观众始终保持共情。这就要说到一些特殊的心理现象了。

2017年，美国布法罗大学的一个团队在262个大学生中做了一项传播学心理实验。研究有两个有意思的发现。第一是，观众对于影视角色道德观的判断，是随着对人物的好恶而变化的。也就是说：如果你喜欢一个角色，你对他不道德行为的容忍度会增加。

布法罗大学团队的第二个发现是“相对道德观”：尽管观众不赞成坏主人公的行为，但是当他周围的环境和人物比他更坏，更不道德，观众会选择支持主人公。

这个结果在《教父》和《绝命毒师》中得到了验证。尽管教父是黑手党，老白是制毒罪犯，但是他们被周围更坏的人和环境逼到绝地，观众理解他们的处境，认同他们的行为，并且支持他们为了家庭和生存而做出的不道德和非法行为。

《小丑》的导演托德·菲利普斯（Todd Phillips）在讲小丑的故事时，给观众设了一个巧妙的陷阱，激发了前面我们说到的心理学现象。

什么样的陷阱呢？他有意模糊了故事的时代和社会背景，而把焦点集中在一个底层小人物在自私、冷酷、虚伪的社会中遭遇的各种欺辱和打击。

小丑对生活的要求非常简单：他只是不想再那么难受。但是这么一个微小的要求却是那么难以满足。维系他能每天往前走的工作、家庭、梦想、身世遭到接踵而至的打击而粉碎破灭，周围又是恶劣的环境、卑劣的同事、冷酷的富人，小丑就成为了弱小的受害者。他的不公平的境遇为他的极端行为提供了感情上的合理性，随之的爆发得到了观众的同情和支持。

著名精神分析学家卡尔·荣格（Carl Jung）有个心理学理论：每个人的内心都有黑暗部分，他称为阴影（Shadow）。阴影是我们最原始的情感，不受任何道德和法律约束。它代表着我们放开手做任何想做的事情，得到任何想得到的东西的愿望和冲动，就像自由落体和熵的无序性。

按照荣格的说法，影片里小丑和他的遭遇表达了我们最原始的恐惧、欲望、愤怒和激情。他做了我们内心深处想做，但不可能做的事情，他实现了我们在某些时刻试图摆脱道德和法律约束行为的愿望。

有一幅《小丑》的宣传画，描绘了主人公的脸像陈旧的油漆一样剥落，露出了里面的另一张脸：画了油彩的小丑。这幅画诠释了主人公并没有变成小丑，而是小丑一直在他的身体里。小丑承载了我们每个人心中黑暗的那一部分。在电影院里，观众在小丑身上看到了自己，找到了情绪释放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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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超级英雄们理想化的人物塑造和价值观，小丑更贴近人们复杂的心理需求。

男演员杰昆·菲尼克斯精湛的演技，更是把小丑内心的痛苦、挣扎和疯狂的心理层次表现得淋漓尽致。一个表面上腼腆、胆小，希望用自己的微笑取悦于他人的普通人，但内心压抑着一个恶魔：愤怒，疯狂，冷血，残暴。为了塑造一个匹配的外形，杰昆还专门瘦身25斤。你肯定也知道，杰昆最终斩获了奥斯卡最佳男演员奖。

当然，任何电影如果想在社会层面引起广泛的共鸣，还有一个必要条件，就是它扎根于当时的社会背景，用戏剧化的手段把最真实的社会矛盾演绎出来。

《华盛顿邮报》把《小丑》列为当年最具争议的影片。文章将《小丑》和四十年前的《出租车司机》相比较。两部影片都叙述了在不同的社会大背景中，一个普通人是怎么一步步铤而走险，成为疯狂杀手的。《出租车司机》讲述的是越战后的纽约，人们的孤独和迷惘。在一系列试图改变生活努力失败后，主人公试图通过暴力来拯救理想和发泄挫折感。《小丑》描述的是在大萧条时的哥谭市（纽约的化身），一个有残疾的社会底层人物，遭受了社会上更多的歧视和霸凌而无力反抗，最后付之于暴力的过程。

导演菲利普斯说他想通过影片把美国社会真实的暴力显示给观众。

充分暴露美国当前面临的暴力、枪击事件等社会问题。

根据联邦调查局的统计，2019年美国针对残疾人、种族、宗教、性取向的仇恨犯罪达到16年来最高。同年的大规模枪击案发生了417起，达到历史最高。《小丑》就像一面镜子，直面美国的当今社会面临的弊病和矛盾。

它给观众提了一个犀利的问题，用电影里的那句经典台词来说就是：“我不知道是我疯了，还是外面的世界疯了？”

有人说：人性是人在神和魔鬼之间签的契约。《小丑》这部电影让我们看到：英雄和恶魔只是一线之隔，道德和罪恶在于一念之差。我们和世界可以相互毁灭，也可以相互成就。

写作课结束时，我的教授说了这样一句话：“什么是好电影？一部好电影表达了我们感情，我们的生存环境，我们的内心，但是归根结底，它表达了我们到底是谁。”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小丑》，是一部了不起的电影。

好，以上就是朱辉老师的《纽约来信》。相信你听完和我一样，感受到了《小丑》这部电影的分量。

其实，人性本善还是本恶，一直都是影视和文学作品，以及哲学讨论中经久不衰的主题。但是我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因为最终成就一个人的，并不是善或恶的本性，而是在善事和恶事之间，人做出的一次次选择。

好了，这就是今天的《邵恒头条》。我是邵恒，我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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