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25 | 全球化是一种武器吗？

你好，这里是《邵恒头条》，我是邵恒。

过去这周，国际媒体一直在关注美国和伊朗之间的冲突升级。先是美国攻击伊朗，说伊朗炸毁了两艘油船，然后伊朗又打下了美国的无人机。就在过去的这周一，美国又宣布要对伊朗高官实行制裁。

看这类新闻的时候，你可能会跟我一样，心里有这么一个疑问，美国到底是有什么底气，四处挑起争端呢？有一句俗话说，老鼠敢嘲笑猫，身后一定有一个洞。那美国挑起国际冲突，手里的底牌到底是什么呢？

最近我看到，美国的两位政治学者发布了一篇有意思的论文，叫做Weaponized Interdependence，翻译过来就是“武器化的相互依赖”。这篇论文让我们对美国的“底牌”有了一个新的认识，因为论文提出，美国正在把全球化当作一种武器来使用。

这篇论文即将在《国际关系》期刊上发表。在此之前，初稿刚发出来，就引发了非常多的关注和讨论。

两位作者，一位是美国乔治华盛顿大学的政治学教授亨利·法雷尔，一位是美国乔治城大学的政治学教授亚伯拉罕·纽曼。这两所学校都是政治学系特别强的院校，尤其是乔治城大学，经常在政治系院校里排名第一。

今天的《邵恒头条》，我想来跟你分享一下这篇论文里面的主要观点。

在过去，谈到全球化，有不少学者会认为全球化让信息变得更加分散，让整个世界变得更为扁平。不过这篇文章里，作者却指出来另外一个趋势，那就是随着全球化的经济活动和信息交互增多，反而出现了一些信息汇聚的中央节点。这件事，加剧了国际关系中权力的不平衡。

从金融系统的角度来说，SWIFT就是这样一个中央节点。这个名字你可能不太熟悉，不过，做过跨境转账的人都会知道，SWIFT识别码是每个银行都有的，在跨境交易的时候就需要提供这个码。

SWIFT是一个总部在布鲁塞尔的机构。这家机构提供的，本质上是一套银行和银行之间传话的系统。比如说你从中国的招商银行，往美国的花旗银行打一笔钱，两个银行之间总得打个招呼吧。得有人记录这笔交易，得确定交易的数额没问题，还得确认交易人的身份也是真实的。

这种服务，最早的时候都是各个国家的电信公司在做。但是他们特别慢，而且系统还不安全。在1973年的时候，欧洲和美国的一些银行就联合起来，创立了一个更加高效的系统，就是SWIFT。很快它就被广泛接受了。系统推出不到五年，就有22个国家在使用了。

当然，市场上不是说，没有别的机构提供同样的服务，但是SWIFT占据了垄断地位，因为这种服务有巨大的网络效应。现在几乎全球所有的主要金融机构，都是SWIFT的客户。到2016年，有200多个国家、11000家金融机构都在使用这套系统。每年这个系统上处理的交易信息，多达65亿条，而且还呈现出指数级增长的趋势。

所以你看，SWIFT相当于全球金融交易的信息汇总中心。这个机构，创立的本意是让跨境交易更便利，它也的确提供了这样的功能。但是论文的作者指出，这种节点出现之后，反而让一些国家获得了两种武器。

一种武器，作者称之为圆形监狱效应。圆形监狱，你听名字就可以想象，是一个圆圈状的监狱，中间有一个监视塔。监狱长在这个塔里转一圈，就可以轻易地监视整个监狱发生的事情，所以囚犯不敢轻举妄动。

像SWIFT这样的金融信息中心，其实就相当于一个中央监视塔。既然他们记录着全球的金融活动，那么谁控制了这个机构，谁就能知道各个国家、机构之间在做什么交易。

在911之后，美国就做了这件事。美国的财政部用SWIFT系统追踪恐怖分子机构之间的交易记录。他们用SWIFT记录的信息，挖出了各个恐怖分子机构之间的联系，找到了那些共谋的机构，提前知道了他们的行动计划。SWIFT当时当然是不愿意做这件事的，当时在欧洲，其实有不少人抗议美国政府的这种行为，但是欧洲政府迫于压力，最终还是默许了美国政府这种行为。

那你也可以想象，同样的手段如果是去追踪其他国家、机构的合法交易，那这其实就成了一种间谍活动。这也就是前面说的圆形监狱效应。

还不止如此。这篇论文提出，SWIFT这样的中间节点，还提供了另外一种武器，作者称之为咽喉点Chokepoint。从字面意思上看，也很好理解。既然信息都汇总在一个节点，那么这个节点就像咽喉一样重要，只要掐住就能致命。

美国在制裁伊朗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2012年，美国又向SWIFT施压，让SWIFT停止向伊朗提供金融信息服务。这是有史以来SWIFT第一次向一整个国家的金融系统终止服务。

这对伊朗的金融系统是灾难性的，下到商业银行，上到中央银行，都从整个国际支付系统里被隔绝出去了。这一点，后来就成了美国跟伊朗谈判的重要砝码。到了2018年5月份，特朗普宣布退出之前跟伊朗签订的核协议，这时候又威胁伊朗要再次切断SWIFT。不过这一次，欧盟是拒绝的，因为欧盟不想再次把SWIFT变成一个武器。

小结一下：在全球化的金融系统里，表面看交易信息是分散的，但往深一层看，全球金融信息的洪流，都会汇集到SWIFT这样一个关键的中央节点。谁能掌控、利用这样的中央节点，谁就有可能对全球任何一个国家的跨境交易进行控制。金融体系的全球化，并没有让权力分散，反而让权力集中起来了。

如果我们再看看互联网，你会看到同样的趋势。互联网世界，也有这样的中央节点。

你可能马上会想到的是数据的节点——没错，像是脸书、谷歌、阿里巴巴、腾讯这样的大型互联网公司，已经成为了全球数据的中央节点。

不过，如果抛开数据，我们只看互联网这项技术本身，你也会发现它的底层基础设施，其实是高度中心化的。我来给你举几个例子：

第一，光缆。表面上看，互联网上有那么多信息，但其实，在传输的时候，绝大多数都集中在300条光缆上。像是西欧和非洲之间，总共有不到6条光缆传输信号。这些光缆中任何一条被破坏，都有可能造成大面积的互联网瘫痪。在2008年，就出现过这样一个事故。一艘船在航行的时候，不小心在埃及附近的海域把两条光缆切断了，结果整个中东和南亚的大部分地区，都断网了。

第二，域名。上网的人都知道域名，就是www开头的。但是有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这些域名的解析需要一个叫做根服务器的东西，目前全球总共只有13台根服务器，美国掌控着其中10台。

第三，IXP，互联网交易节点。这是一个类似交管局的基础设施，是为了疏导互联网上的交通拥堵。很多城市、区域的互联网信息，都需要经过IXP这样的核心节点。而这些节点往往集中在少数几个大城市里面。

听了这几个例子，你肯定也明白了，如果有的国家想把互联网武器化，那么掌控这些节点就可以了。美国国家安全局实施过一个绝密网络监控计划，也就是后来斯诺登泄露的“棱镜计划”，就是利用了这样的节点优势，对全球信息进行监控。

其实，这些中心节点的现象出现也不是一时半会了，作为一个普通人，在生活中都能感受到这种节点的影响，比如说，一个人的社交数据，不都掌控在微信的手里吗？

不过，这种节点效应上升到国际关系层面，它的意义可就大了。因为，它挑战了一直以来支持全球化的一种学术观点。这种观点认为，当全球化的水平越来越高，经济体之间的交易往来越来越多的时候，战争就越不容易发生。大家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打起仗来成本太高了嘛。

但今天分享的这篇论文让我们看到，随着全球化的深入，中心节点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了。掌握了中心节点，就相当于掌握了能影响全球经济的秘密武器。这么看来，挑起冲突的成本反而变得更低了。

现在有一些国家，开始意识到这种武器潜在的破坏性了。有的国家，已经在主动寻找其他的选择，给自己留活路。

比如俄罗斯，在当年的乌克兰冲突里，西方国家曾经威胁俄罗斯要切断SWIFT的服务。近几年，俄罗斯投入了很多精力研究基于区块链的支付系统，可能就是为了找一个SWIFT的替代品。

听到这，你可能觉得，这也太丧了啊。这么多年以来我们相信世界越来越平，但是结果发现山尖更高了，山谷更低了。而且从山尖往山谷发动袭击，还越来越容易，这个世界的态势不乐观啊。

其实也并不是这样。这里面还有一个关键因素我们不能忽略，就是立法和价值观的作用。信息的节点会不会被武器化，立法机制在其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比如说，在美国的互联网电商，虽说他们手里有大量数据，但是美国政府并没有把咽喉点的策略，用在这些公司身上。美国早在20世纪90年代就出台法案，承诺电商平台上的信息可以不受政府的管控，除了一些真正违法的信息比如像是色情影片这种。这其实是出于商业利益的考虑。这条法案，造就了亚马逊、谷歌这样的大型互联网公司。同样也是这条法案，给美国政府的权力划定了边界。

再看欧盟。欧盟出台了最严格的数据隐私法案，这条法案，其实就会限制数据中心节点的出现。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法案，是跟纳粹德国的黑历史有关。那段历史让人们对于老大哥的监管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所以后来欧盟才会把个人隐私，上升到人格权利的层面去严加保护。

这两条法案，我在6月7日的节目里都分享过。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回顾《在美国为什么没有华为的竞争对手》那期节目。

好了，总结一下。今天的《邵恒头条》，跟你分享了在国际政治领域现在热烈讨论的一篇论文，《武器化的互相依赖》。这篇论文通过金融信息系统SWIFT，以及互联网基础设施的案例，让我们看到在全球化的时代，信息的中央节点可以被转变成武器。美国已经在使用这种武器了，这种趋势值得我们警惕。其他国家在寻找替代品的同时，也需要从立法的角度，考虑如何制约对这些武器的滥用。

不过，跳出国际问题看这篇文章，我其实想到了社会学里面结构洞的概念。如果A认识B，B认识C，那么B就是A和C之间的结构洞。你占据了越多的结构洞，你在人际关系网络中的重要性和影响力就越大。

今天说的中心节点，其实跟结构洞是同样的道理。而在《邵恒头条》，我想做的就是成为你和世界之间的结构洞，成为你的信息节点。

好了，这就是今天的《邵恒头条》。我是邵恒，我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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