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11 | 重现经典能拯救电视行业吗？

你好，这里是《邵恒头条》，我是邵恒。

这两天在传媒圈子里，不少人都在讨论，华人文化产业投资基金的董事长黎瑞刚在香港媒体上的一个深度访谈。这个访谈之所以受到关注有两个原因。一是在访谈里，黎瑞刚首次对媒体全面地介绍了华人文化集团的业务版图，并且透露集团未来1-2年有可能在香港上市。

访谈受关注的另一个原因，是黎瑞刚很犀利地批评了香港电视广播有限公司TVB。作为TVB的大股东，黎瑞刚认为TVB全面老化、内部管理山头林立。今天的TVB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节点，不改革不行了。过去的10年，也被黎瑞刚称为TVB迷失的10年。

其实，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电视行业的很多老玩家，都多多少少面临相似的困境。比如在美国，面对流媒体的激烈竞争，美国的传统媒体巨头就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留住观众。

我最近就在美国一个文化网站“秃鹫”上看到了一篇文章，讲了美国福克斯电视台今年做的一个尝试：重启一档90年代，美国人曾经家喻户晓的经典犯罪电视节目。从这篇文章里我感受到，电视行业的困境其实不仅在于获取观众的渠道改变了，更大的改变是社会结构和公众的情绪——这些变化可能会让电视行业积累的人才和资源，从优势变为劣势。

在今天的《邵恒头条》中，我就给你分享一下“秃鹫”的这篇文章。咱们可以把福克斯的节目作为一个小切口，来观察电视行业需要适应的改变。

对于一个经常看电视的美国人，他们很容易注意到一件现象：在过去三四年间，美国有一系列的老电视剧、老电视节目拍了续集。比如HBO拍了《欲望都市》和《绯闻女孩》的续集，这两个剧分别在17年前和8年前就完结了；再美国广播公司ABC，则有可能重启一个上世纪90年代火爆的肥皂剧叫《设计师女人》，甚至还有一些七八十年代的电视剧、动画片要“回归”。

这其实是美国传媒巨头自救的一种方式。从去年开始，美国传媒界形成了一个共识：他们认为在接下来5年，付费订阅有线电视服务的美国人，将会减少2500万。对于美国传媒巨头，包括迪士尼、福克斯，华纳旗下的NBCUniversal、Discovery在内，这将意味着250亿美元的广告和订阅收入流失。

怎么应对这样的危机呢？美国的公司主要做了两方面的尝试：一个是在渠道端，巨头们纷纷重整业务线，推出了自家的流媒体服务。迪士尼有Disney+，华纳有HBO MAX，Discovery有Discovery +等等。

另一个尝试就是在内容端，巨头们开始“重现经典”，通过拍续集的方式让经典电视剧、经典电视节目重新与观众见面。这背后的原因很容易理解：经典IP有大量的观众基础，而且还能激发观众的怀旧心理，有巨大的情绪价值。

就是在这样一个背景下，福克斯电视台今年重启了一个他们在上世纪80年代推出的犯罪节目，叫《美国通缉要犯》Americas Most Wanted。这档节目从1988年播到2011年，总共24年，是福克斯历史上播出时间第二长的节目，仅次于《辛普森一家》。

这是个什么样的节目呢？我觉得有点像美国版的《法治进行时》。不过《法治进行时》呈现的是已经破案的案子，而美国这个节目聚焦于仍然在逃的通缉犯，观众通过节目了解案件信息、犯罪嫌疑人的特征，然后可以给警方提供线索。

这档节目的看点，一是他们会通过很夸张的电影、电视手法重现恶性犯罪事件，比如武装抢劫银行案件、绑架杀害儿童案件等等。这些重现过于逼真，以至于很多观众后来回忆说他们童年都做过跟这个节目内容有关的噩梦。

节目的另一个看点，是主持人John Walsh。他的家庭就是一起恶性犯罪的受害者，他6岁的儿子被陌生人掳走后残忍地杀害了。这件事发生之后，他参与了大量跟保护儿童、寻找失踪儿童相关的公益活动。一般来说新闻电视台的主持人往往比较冷静客观，但是在《美国通缉要犯》里，John Walsh总是充满激愤、声色俱厉地控诉嫌疑人。他这种充满感情和正义感的主持风格吸引了不少观众。

这档节目的影响力有多大呢？有一个惊人的数字：根据节目组的统计，因为这档节目的播出，而被抓捕归案的通缉犯接近1200个，也就是平均每年50个左右。

大部分犯罪嫌疑人被抓，是因为观众提供了线索：比如，1988年的第一集节目呈现的是FBI十大通缉要犯之一。节目播出仅仅4天，警方就依靠观众提供的线索抓捕了这名逃犯。

也有一些抓捕很出人意料：比如有一个逃犯在看了节目之后，打电话给他的前妻，抱怨节目把他的形象塑造得太蠢了，说他要起诉福克斯。FBI通过监控这通电话，掌握了核心证据。

你肯定也能想象，有这样的故事，这档节目不火才怪呢。在80年代末，福克斯电视台还名不见经传，但是《美国通缉要犯》却家喻户晓。你说它是美国一代人的时代记忆都不夸张。

说到这，你就能理解福克斯电视台为什么要重启这档节目了——主要因为这个IP有巨大的观众基础。

在今年播出的新节目里，福克斯给节目增加了不少科技元素，比如观众能看到经过AI处理过的嫌疑人3D形象。不仅技术变了，节目内容也迭代了：过去节目更多地是呈现血腥暴力的犯罪场景，现在则注重罪犯的心理分析；过去的节目集中于儿童犯罪，但是如今有更多金融犯罪的案例。

那你肯定想知道，新节目效果怎么样呢？

很遗憾，并不理想。播出的节目总共有280万人观看，0.5分的评分。这什么概念呢？前段时间，在同一时段播出的另一档电视剧，观看量大约是这档节目的3倍。我看美国的专业电视网站说：这相当于实质上被观众无视了。

为什么效果这么差呢？原因很多，比如节目换了新主持人，一些观众评论认为，新主持人没有John Walsh有影响力。再比如，有一个专业的电视网站评论说，新节目讲故事的方式跟过去几乎没有变化，看起来就像是上世纪90年代的古董。节目对犯罪场景的重现也很老套，演员演技低劣，一看就是一个低成本的制作。

这些分析都在理。不过，“秃鹫”这篇文章却提供了一些更深层的视角：除了节目本身的效果差之外，还有两个重要的社会心理变化，可能才是新节目难以再火起来的根本原因。

原版的《美国通缉要犯》之所以受欢迎，有一个很关键的原因是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美国的犯罪率开始迅速爬升。这档节目从开播就一直在传递这样一个信息：恶性犯罪事件无处不在，你也有可能成为受害者，所以你需要时刻保持警惕。而唯一的维护正义和保证安全的方式，就是搜集线索并且提供给警方。也就是说，这档节目是靠放大人们对犯罪的恐惧和对执法机构的信赖来黏住观众的。

但是在今天的美国社会，这两种公众情绪都不再是主流情绪了。为什么这么说呢？

首先，相比起80年代和90年代，如今美国的谋杀率只有当时的一半左右。其他类型的暴力犯罪率也有显著的下降。比如我看到统计机构FiveThirtyEight的数据：从1991年到2016年，美国的抢劫案犯罪率下降了62%，强奸案犯罪率下降了30%，袭击案犯罪率下降了42%。显然美国的社会治安显然已经有了很大幅度的提升，新版的《美国通缉要犯》却依然想让观众觉得恶性犯罪事件无处不在，这就有点违背美国当代的社会现实了。

除此之外，美国人对于执法机构的信任也在快速下滑，这也给节目的定位提出了一个难题。

你可能还记得，去年5月，美国发生了黑人乔治·弗洛伊德由于警方不当执法而死亡的事件，随后美国就爆发了“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在此之后，美国人对于执法机构的信任度跌倒了30年来的历史最低点。8月份，美国的民调机构盖洛普的调研显示，只有48%的美国人信任警方，这个数字相比起2004年的高峰下降了16%。即便在福克斯的主要受众——美国白人和共和党群体当中——也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美国的执法机构急需改革。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要说服观众“有问题必须找警察”、“美国警察是正义的化身”，这件事的难度显然比80年代、90年代的时候要更大。

所以你看，重现经典容易，但是难在用同样的内容迎合当下的公众情绪。

那你肯定会想了，公众情绪的改变如此明显，难道福克斯电视台和节目的制作人没有感知吗？怎么说他们也都是传媒领域的资深人士，怎么可能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问题就在于，即便他们想到了，想要改变节目定位也很难。为什么呢？因为这档节目的团队，最核心的竞争力就在于他们和美国执法机构的关系极为紧密。

“秃鹫”的文章里提到了一个小细节，很有意思：9·11恐怖袭击事件发生当天，美国警方迅速封锁了世贸大厦周边的区域，任何人包括媒体在内都不允许靠近。但是唯独《美国通缉要犯》的拍摄团队被允许进入，他们也成了当天唯一一个能进入封锁区域的团队。

从这个细节你可以体会到，这档节目一直都和美国执法机构有深度的绑定和信任关系。 包括FBI、警察局在内的机构，早就把他们看成了“自己人”。节目能运作起来，靠的就是这层信任关系。

重启节目的时候，核心制作团队自然也会依赖于过去积累的资源。事实上，复活这档节目的制片人，叫XG公司，就是一家运作美国执法机构退役成员的经纪公司。他们的主营业务，就是把执法机构的成员输送到好莱坞，让他们成为执法话题的KOL。

可想而知，这样的团队做出来的节目，节目定位可不就跟以前一样：犯罪分子无处不在，执法机构是正义化身。但是这种价值观，在美国已经过时了。

好了，福克斯电视台重现经典的尝试，我就跟你分享到这了。

从这个案例里我感受到的是，对于电视行业来说，最大的挑战在于，一些这个行业曾经赖以为生的资源和核心竞争力，如今已经不符合时代潮流了。改变这一点，比切换到流媒体这样的新渠道要难得多，但也重要得多。

当然，电视行业也并不是穷途末路了。无论是在美国还是中国，电视行业仍然有相当庞大的受众群体。去年在疫情防控期间，美国人看电视的时长显著减短了，但是你可能想象不到的是，在2020年的第三季度，美国人平均每天要花3个小时40分钟看电视。就连脸书的创始人扎克伯格都感叹说，美国人至今仍然有一半时间花在看电视上。而在咱们国内，看网络视频的用户群体的确越来越庞大，但是别忘了，仍然有2亿用户在看有线广播电视。这部分群体正是电视行业的生存机会。电视行业需要考虑的，可能就是怎么给这样的群体提供更好的服务。

好了，这就是今天的《邵恒头条》。我是邵恒，我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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