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47 | “互联网英雄”是如何诞生的? (下)

你好，这里是《邵恒头条》，我是邵恒。

昨天的节目，我跟你分享了22岁的Marcus Hutchins如何成为拯救了互联网的超级英雄。2017年5月12日，WannaCry病毒暴发，Hutchins一举成名。

但是三个月之后，他却被美国的联邦调查局逮捕了，罪名跟金融诈骗有关。这之后的一场审判，将会决定，Hutchins到底是一个英雄，还是一名罪犯。

今天的《邵恒头条》，我继续跟你分享《连线》杂志的封面文章，《Marcus Hutchins的告白》。

我们先从这场审判说起。2019年7月，也就是在他击败WannaCry病毒的两年之后，Hutchins出现在了美国威斯康辛州Milwaukee的法庭上。

他面临10项起诉，罪名包括，他设计了一个用于银行诈骗的木马程序，试图销售该程序，并且在美国联邦调查局调查的时候提供了不实的证言，等等。在法庭上，Hutchins向前两项罪名认罪，而这两项罪名加起来，最高量刑是10年有期徒刑，50万美元罚款。

那么，一个拯救了互联网的英雄，到底是怎么跟金融诈骗挂上钩的呢？

在当时，Hutchins只发布过一个简短的声明，声明里写道，他对于这些行为很后悔，并且为他犯下的错误承担全部责任。另外他还说，说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几年前，我错用了一些技能，但是现在，我在用同样的技能做有建设性意义的事情。

我知道这段话听起来特别抽象、模糊，什么也没有说。这背后的细节，此前我们只能从法院的起诉书，以及网上零碎的报道中获得一些线索。但是在《连线》杂志的这篇文章中，Hutchins对记者详细地描述了这段经历，第一次主动对外透露了大量的细节。

简单来说，Hutchins早年就是一个沉沦于互联网世界的网瘾少年。不过，这个网瘾少年并不限于打游戏，而是从很小的年纪就开始接触互联网的地下世界。

9岁的时候他开始编程，小学期间，他已经能绕过学校的防火墙，在学校电脑上任意安装他想要的软件。他的父母尝试控制他的互联网使用时长，他却重新改装了路由器，把他妈妈的网络切断了。不到14岁的年纪，Hutchins已经开始接触黑客论坛，并且写了他的第一个恶意软件：一个能盗窃密码的程序。15岁，他设计了一个能控制8000台计算机的僵尸网络。

你看，普通的孩子，青春期叛逆，可能会模仿一些大孩子，抽烟喝酒打架。但是Hutchins的青春期，叛逆的方式是模仿黑客，每天昼伏夜出，熬夜编程做恶意软件。

我看访谈的时候注意到，这个过程也是Hutchins逐步和周围的非互联网世界脱节的过程。先是不怎么上课，随后被学校停课，到16岁，他的学业已经完全荒废，干脆辍学。早年他唯一参与的课外活动是一个冲浪救援队，随后也退出了。

但与此同时，他在互联网地下世界获得了一定的名气，有人开始付费买他的服务了。就在这个时间点上，出现了一个后来会改变他生活轨迹的神秘人，叫Vinny。这个Vinny，至今我们都不知道真实身份，法庭也没有公开。但这个人，就是让Hutchins走上金融犯罪之路的人。

Hutchins跟Vinny做的第一笔生意，是设计一个被称作Rootkit的恶意软件。Rootkit翻译过来，是“系统权限获取器”，相当于一种能进入系统的间谍。据Hutchins描述，对方只说，这个软件会拿到黑客市场上去卖，具体用做什么，他并不知道。

但是很快，他就收到了对方的新需求，请他做一个软件的2.0升级版本。这个升级版本的目的就昭然若揭了。它包含的功能是这样的，我给你念念：能记录受害者敲下的所有字母，能让操控者看到对方的屏幕，而且，还能在受害者的网页端，插入假的“文字框”或者其他伪造的内容。

这种插入性质的程序，是一种很常见的网络犯罪工具，专业术语叫“网页注入”。它能用来干嘛呢？其实就是盗取银行账号。你想，你在操作银行转账的时候，不是得输入一个验证码嘛？利用上面咱们说的这个恶意软件，黑客会让你看到一个伪造的页面，你在页面里输入你的验证码或者密码，这些信息就被黑客获得了，他们就能把你的钱从银行账户里转出去。

Hutchins一听这个需求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做的事，其实就是金融犯罪。

但是，这个叫做Vinny的神秘人威胁他，说我知道你的地址和身份。要么暴露身份，要么拿钱干活，你选吧。没办法，只能妥协啊。

不过，我得说明一下，《连线》杂志文章里写到，他最终并没有设计“网页注入”那个功能。Hutchins把别人设计的“网页注入”跟自己的程序结合在了一起，最终创造了一个叫做Kronos的恶意软件。据报道，这个软件后来被一个俄罗斯口音的黑客在网上兜售，用来攻击英国和法国的银行。

而这部分工作，就是2019年7月，他在法庭上认罪的指控。上期节目的结尾我们说到，美国的联邦调查局在洛杉矶机场把Hutchins带走了，就是为了这件事。

那从这一步，Hutchins又是怎么成为后来我们知道的，拯救了互联网世界的英雄呢？

后面的故事，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就是，网瘾少年重新接入了真实社会。

在接了这份非法的活之后，Hutchins发现他对互联网的地下世界突然失去了兴趣，并且陷入了严重的抑郁和恐慌症。也许是为了排解，所以他开始持续写博客。他的博客，其实就有那么一点赎罪的意味，因为博客的内容，就是为公众拆解各种各样的恶意软件。

比如，他在博客上对“网络注入”做了深度解析，也就是他帮忙设计的那种用于银行诈骗的恶意软件；他也开始学着侵入那些“僵尸网络”，就像一个“间谍之眼”一样，带他的用户去看这些僵尸网络的内部结构。

这么着，他的博客很快就获得了10000个稳定的读者。虽然人们不知道他是谁，但是从这时候起，Hutchins逐渐从互联网的地下世界，进入了地上。给他正反馈的，不再只是那些身份不明的黑客。网络安全行业的从业者，开始看到他的天赋。一个美国国家安全局的前雇员甚至说，Hutchins的技能，可以与他协作过的最顶尖的人才相媲美。

正是通过这部分工作，洛杉矶的一家网络安全公司注意到了他，邀请他成为全职雇员。  这是Hutchins第一次体会到了社会网络的力量。

那么他接入社会网络，对他后来的经历有什么影响呢？我们就要说到他人生的重大转折点了，也就是咱们开头说到的那场审判。

Hutchins被美国联邦调查局逮捕之后，整个网络安全界就炸锅了，最开始很多人都觉得，抓错人了。

他的朋友、雇主、“粉丝”，开始为他四处奔走。有的人把他被捕的消息透露给媒体，有的人捐款要给他凑保释金。而最关键的帮助，来自于互联网安全界一对有点名气的夫妇，虽然跟Hutchins未曾谋面，但是俩人一商量，决定把自己退休金拿出来，给他支付了3万美元的保释金。随后，两个资深律师，免费接了Hutchins的案子。

当然，你可能会想，这些人帮助他，那还不是因为他们当时不了解Hutchins的黑历史？最开始，的确是。但你也可以想象，一个这么有料的案子，得有多少人挖背后的故事？后面，的确有人去看他上过的黑客论坛，挖他的历史。但即便如此，很多人仍然选择了站在他身后。把他保释出来的那对夫妻说了这样一句话，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具有“复杂道德性”的人，也就是人无完人。

不过，他到底是否有罪，还是法官说了算。现在我们回到2019年7月，美国密尔沃基的法庭上。审判这个案子的法官叫Joseph Stadtmueller，都快80岁了。很多人都为Hutchins捏了一把汗，毕竟法官年龄这么大了，能不能搞懂整个案子的细节都是问题。

但是没想到，老法官一张口，语出惊人。

他说，在他30年的职业生涯中，审判过2200名罪犯，但是没有一个人跟Hutchins一样。他说，我们见过人类各种各样的生存状态，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人是职业罪犯，有的人是普通人。但是Hutchins的案例超乎寻常，因为他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英雄，而他过去所做的那些可耻的行为，也需要放在这个大背景下来审视。

他进一步说，如果我们不采取合适的措施来保护那些我们每天都需要依赖的技术，那么它有可能会引发巨大的混乱。社会正需要Hutchins这样的人来对这些问题找到解决方案。如果我们要算一下账，这件事的正面意义远大于负面影响。

所以最终判决是，Hutchins需要接受一年的监督假释，但是他等待开庭的时间，可以抵消这部分的刑期。这意味着，当天他从法庭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自由人了。

正是因为这场审判，我们才能在今天依然把Marcus Hutchins称为一个英雄。

好，Marcus Hutchins的故事，到这里我就给你分享完了。

平时我们说“英雄之旅”，会强调一个人的个人功绩或者个人成长。但Hutchins的英雄之旅，不仅仅关乎他自己的能力，更关乎的是他如何走出互联网地下世界的小圈子，融入更大的社会网络。最终他在这个新圈子里，充分发挥出了他的个人价值，并且获得了别人的认可。

有一句话说，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意思是一个人在社会上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总要遭到法律的制裁。

但我想用另一种方式理解这句话，就是一个人身处社会中，或多或少都会享受到社会网络的红利，所以总要找一种方式，给这个网络以回馈。

好了，这就是今天的《邵恒头条》。我是邵恒，我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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