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77 | 软银投资的明星公司是怎么破产的？

策划人：梁斐

你好，这里是《邵恒头条》，我是邵恒。

最近我注意到，软银公司频繁出现在新闻头条里。

比如说，这周，很多美国媒体都在关注软银大举押注苹果、特斯拉等科技龙头股。在美国，这些操作对美股科技板块的影响引发了不少讨论。

再比如说，上周，软银宣布说，要竞购TikTok的印度业务。这则新闻会如何影响字节跳动的海外业务，也成了一个新的关注点。

除了美国人和我们在关注软银以外，最近我注意到，欧洲人也在关注软银。

为什么呢？因为软银在德国有一笔科技投资，最近遭遇了一次滑铁卢——在这起事件中，软银不得不牵头调查自己投资的公司是否造假。

这起事件的主角是一家德国的明星公司，叫Wirecard，他们的主营业务是给企业提供支付技术和服务。去年4月，软银买入了价值9亿欧元的Wirecard股票，也就是73亿人民币左右。但是，今年6月底，Wirecard却被曝出，它们的现金账户里有一个19亿欧元的巨大缺口。德国调查人员怀疑，这是因为Wirecard夸大了它的一部分业务收入。目前，这家公司已经宣布破产。

这背后的故事，我做了一些研究，发现非常有趣，特别有戏剧性。在今天的《邵恒头条》中，我就来跟你分享一下，这家德国公司是怎么从明星公司的地位走向破产的。

首先我要说一句，这起案子之所以在德国乃至欧洲引发关注，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它牵涉的利益方太多，而且太重要了。

抛开软银不说，Wirecard的骗局还牵涉了它的审计师，安永。造假消息传出后，安永的信誉严重受损。它在德国因为Wirecard这件事失去了两个重要的大客户。

德国的金融界也受到了牵连。德国最大的商业银行，德意志银行，之前在它的旗舰基金产品里重仓了Wirecard的股票。Wirecard破产之后，股价暴跌，德意志银行的投资也受到重挫。

这么一说，你可能能感受到，一个能在自己的生态系统里卷入这么多巨头企业，一定不是一家简单的公司。

没错，这家公司1999年在德国慕尼黑市成立，现在在全球26个国家都有办公室，每天承担数亿欧元的支付交易。20年以来，几乎每年都保持两位数的营收增长。Wirecard的市值一度接近300亿美元，比德意志银行还要高。

我们之所以没怎么听说过这家企业，可能是因为中国已经有支付宝和微信了嘛。但其实，在中国之外的国家，Wirecard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客户遍布全球。像法国的银行、日本的汽车公司，甚至新加坡的陆路交通局都曾经是它的客户。

对于德国来说，这样一家公司的地位可不一般。因为德国一向擅长的是制造业、工业等等领域，新兴的金融科技公司屈指可数。所以Wirecard在德国是一个备受瞩目和推崇的明星公司。去年9月，德国总理安格拉•默克尔(Angela Merkel)到访中国的时候，还特别推荐了Wirecard公司。

德国媒体是这么评论它的：Wirecard的成功，代表德国金融科技行业正在赶超德国的传统行业。

所以你看，这家公司对于德国人来说，不仅仅是一家公司而已。在某种程度上，它是德国创新能力的一种象征，代表了新旧交替的发展趋势。

然而遗憾的是，Wirecard的成功是一个骗局。我在搜索这个案件细节的过程中，发现了很耐人寻味的一点，那就是，Wirecard公司的财务造假，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很可能已经持续了十几年了。

从2008年起，每隔几年就有媒体或者机构指控Wirecard有财务造假的嫌疑。但奇怪的是，每次指控之后，这家公司都像不倒翁一样， 很快又恢复增长了。

举个例子，早在2008年，德国一个股东协会就曾经控告Wirecard公司，声称Wirecard的年报里信息不完整，而且有误导性。Wirecard似乎把客户的押金算作自己的现金了，也就是说夸大了账上的现金额度。这起诉讼的消息传出后，Wirecard的股价下跌了超过30%。

后来，Wirecard聘请了安永来做一次审计。安永的结论是，它在Wirecard的账目里，没有发现任何违规的行为。这之后， Wirecard的股价很快又恢复了上升趋势。

后来到了2016年，有一个外国做空机构发布了一份报告。报告称，Wirecard有洗钱和财务造假的嫌疑。报告发布的那一天，Wirecard的股价跌掉了四分之一。

然而，接到报告之后，你猜德国的金融监管局是怎么做的？它并没有听取报告的意见，而是还反过来，调查了发布报告的做空机构。调查完之后，德国金融监管局认为，指控Wirecard的做空机构在操控市场，不可信任。几个月后，Wirecard的股价又恢复到了做空报告之前的水平。

你可能会想，做空机构发出的报告，有时候真的不怎么可信，毕竟做空机构想要的，就是让股价下跌，然后大赚一笔。这么想，德国的金融监管局不理会造假报告，也不是没道理。

可是到了2019年，质疑Wirecard的可就不仅仅是做空机构了。这次轮到英国《金融时报》发表文章，指控Wirecard财务造假了。《金融时报》的文章报道说，Wirecard的亚洲分部，很有可能通过伪造发票和合同的手段，制造了他们在亚洲现金流充足的假象。

但是文章发布以后，德国金融监管局依旧没有调查这家公司。这回，金融监管局反而把矛头指向了《金融时报》的记者，把他们告上了法庭。

说到这里，你可能就要好奇了。德国金融监管局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按理来说，监管局的职责应该是监督德国的公司，保证他们账目清晰才对？Wirecard难道是给了德国政府什么好处？

再说了，就算监管局不管，那整个德国的金融市场，在看到这么多次造假指控以后，总应该有点反应吧？为什么Wirecard的股价还是一个劲上涨呢？

对于这些问题，目前我们还不能给一个确切的答案。因为德国政府还在调查Wirecard这个案件的内幕 。不过，我在《金融时报》上倒是看到了一篇有意思的评论，这篇文章从德国人的视角提供了一个解释。

这篇评论的作者叫做伯恩·齐泽默。他之前在德国最大的金融媒体担任编辑。

他在评论里表达了这样一个观点：德国这么多权威机构屡次三番地无视警告，其实这背后反映出来了德国人的一种系统性偏见。

什么样的偏见呢？一个是德国人的“护犊子”心态。因为在此前，举报Wirecard的机构有一部分是外国媒体和外国机构。这被认定为，来自于国外的投机者，向德国公司发起攻击。这个事件这么一定义，德国人当然不愿意了。还有一个偏见是德国人对于资本市场的刻板印象，他们倾向于认为，做空者是谋求短期利益的坏人，只有主张长期主义投资的才是正义的一方。

那德国的金融监管局，在这里面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齐泽默说，它非但没有调节德国人的偏见，反而还把它给扩大了。德国的金融监管局利用媒体，把自己树立成了一个战士的形象，威武地反抗邪恶的外国金融家，为德国守护家园。金融监管局还不时地给媒体“透露”他们掌握的所谓内幕消息，让媒体为Wirecard发声。

按照齐泽默在《金融时报》里的这个说法，这起事件的原因可能不仅仅是因为监管漏洞。德国人有可能是选择性地忽略了一些重要事实。

我们假设齐泽默这个说法有一定的道理，那么，有德国人为这家公司撑腰，Wirecard这一次到底是被什么样的势力给击垮了呢？

故事说到这里，软银登场了。

去年4月，软银入股了Wirecard。短短几个月后，《金融时报》就发表了文章，指控Wirecard财务造假。这一次的报道指控说，Wirecard在爱尔兰和迪拜的业务，有可能夸大了销售额和利润率。而且，《金融时报》看到的内部通讯显示，Wirecard的财务团队有意误导了审计师安永公司。

这一次，德国的金融监管局还是没有理会《金融时报》。可是，软银坐不住了。软银以股东的身份强烈要求，要找另一个审计公司彻底调查一下Wirecard。在软银施压之下，毕马威（KPMG）开始对Wirecard进行审计。

仅仅在毕马威展开调查几天之后，它就发现Wirecard在欧洲的支付业务根本不赚钱。在Wirecard的账本上，几乎所有的利润都来自它的亚洲业务。而亚洲业务带来的收入都存在一个新加坡的银行账户里，不在德国总部。

蹊跷的是，这个新加坡的银行账户却不属于Wirecard，开户者是一名第三方受托人。

毕马威觉得有点不对头，向Wirecard提出要求说，要查看新加坡银行里的收入证明。但是，问了半天，Wirecard只提供了一份第三方受托人签过字的证明，并没有给出银行本身开具的账户余额证明。

后来，Wirecard又拖了两个月，给出了另一个回答，说：他们的银行换到菲律宾了，受托人也换成了另一个人。接着，Wirecard带着毕马威和安永的审计员飞到了马尼拉，去会见这位所谓的新受托人，以及当地存款银行的职员。

这一次，安永，也就是Wirecard原来的审计师，感觉事情不太对头了。安永决定进一步调查一下菲律宾的银行。它和银行约了个视频会议。这时候，这起案件中我觉得最奇葩的一个细节就发生了——会议中，审计员要求银行职员把身份证对准摄像机。安永说，他们试图核实银行职员的身份，比如在社交媒体上找到身份对应的人。可是安永在网上根本找不到视频会议中的银行职员。

所以，一些资深的安永员工怀疑说，这个视频会议里的银行职员，有可能根本不存在，是演员扮演的。可能就连背景里的会议室，都是临时搭建出来的。

后来，安永直接找到了菲律宾银行的高管，和他们商量Wirecard的事情。银行这才发了一封邮件，声明说Wirecard公司的账户是假的，银行无法提供余额证明。

收到这封邮件以后，安永举报了Wirecard。举报的日期是今年6月16号。大约一周后，Wirecard正式宣布破产。

从6月底到现在，这起案件在德国引发了强烈的讨论和争议。德国金融监管部门和审计所等不同机构，都互相推责，谁也不想为Wirecard背锅。目前，德国政府已经决定把案件升级到德国国家议会的层面，展开多党之间的讨论。

至于Wirecard公司呢，它已经正式宣布破产，开始对资产进行抛售。前CEO和三名高管都被德国政府拘留了，而公司之前的二把手逃跑了，德国警方正在追踪。

说到这里，Wirecard造假事件的梗概，我就为你梳理完了。

当然，我要再强调一下，这起案件还在调查之中，我们现在没法给案件盖棺定论。这里面还有非常多复杂而有趣的细节，如果你感兴趣，我把一些参考资料放在了文章末尾，你可以去看看英文报道的原文。

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这一路下来，其实Wirecard的造假技巧并没有多高超，他们的秘密也没有费多大功夫掩盖，只要稍微挖一挖，就能够找到蛛丝马迹。

可是德国人看Wirecard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一个有造假嫌疑的小公司，而是德国创新科技的代表。

这件事对于我来说，算是提了一个醒。英文里有一个词，Stereotype，翻译过来是“刻板印象”，或者固化的模式。我们每个人都有很多Stereotype，有时候，它们的确能帮我们快速作出决策，但是越是在一个快速变化的环境里，我们可能就越需要对于这些固化的思维方式保持警惕。

好了，这就是今天的《邵恒头条》。我是邵恒，我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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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recard:一场骗局的最后几个月》，金融时报

《有关Wirecard的警告，德国金融监管局无视了十年》，华尔街日报

《为什么德国金融界对Wirecard如此盲目?》，金融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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