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59 | 《民法典》婚姻编做了哪些价值观选择？

你好，这里是《邵恒头条》，我是邵恒。

从2021年1月1日起，《民法典》生效了。这段时间，《民法典》会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什么具体的改变一直都在微博热搜榜。

我注意到，《民法典》婚姻编的热度尤其高。比如，其中一条关于“离婚冷静期”的条款，你可能也有所耳闻。《民法典》第1077条规定，自愿离婚的夫妻，从申请离婚到领到离婚证，中间至少需要等待30天。如果中途有任何一方决定不离了，离婚的申请将会被驳回。

我注意到，有很多人都在讨论，这样的条款体现出了什么样的价值观。比如说，有的解读认为，离婚冷静期是在干涉婚姻自由。还有的解读认为，这样的条款对女性不友好，因为女性在家庭中相对弱势，常常是家暴、经济争议等等问题的受害者。如果女性想逃离痛苦的婚姻，这样的条款是不是就在设绊子呢？

前段时间，清华大学的法学院副教授龙俊在得到上对《民法典》的婚姻编做过一次解读。他的视角比较独特，因为他不仅是一位民法专家，从2017年开始，他还深度参与了《民法典》的制定，几乎《民法典》每一编的修改他都参与其中。站在一个立法者的角度上，他说，《民法典》的立法者在婚姻问题上做了三个关键的价值观选择。我们可以从他的内部视角来理解一下立法者的考量。接下来，我就一一跟你分享一下。

第一个价值观选择，叫做“婚姻自由”还是“家庭至上”？

很多人认为，《民法典》里的离婚冷静期，潜台词就是劝和不劝离，家庭至上。这显然跟咱们国家的婚姻现状有关，我们国家的离婚率已经连续16年上升了。

但这样的解读，事实上只读出了潜台词的前半句。在龙俊教授看来，完整的台词应该是：对于还有希望挽救的婚姻，《民法典》劝和不劝离；但是对于那些已经死透的婚姻，《民法典》的立场是，给它个痛快。

为什么这么说呢？

举个例子来说，赵敏和张无忌要离婚，其实有两种不同的情形。一种情形叫“协议离婚”。也就是说，赵敏和张无忌都同意离婚，并且还拟好了离婚协议，孩子归谁、财产怎么分、欠的20万算你的还是我的等等，都商量好了。《民法典》里的离婚冷静期，其实只适用于这种双方都同意的离婚情形。

既然双方都同意，那《民法典》为啥还要限制呢？就是怕冲动嘛。你想想，有多少赵敏和张无忌，那都是早上大吵一架，恨不得下午就到民政局办离婚？别说冷静30天了，也许冷静3天，两人就决定不离了。龙俊教授认为，《民法典》1077条的离婚冷静期，正是为了尽量减少冲动离婚的情况所设定的。

但是，除了这种双方冲动离婚的情况，离婚还有另外一种情形：张无忌是一个大猪蹄子，整天在外面花天酒地，回家就“葛优躺”，对家庭责任不管不顾。张无忌想在家里作威作福，但是赵敏早就忍受不了了。赵敏想离婚，奈何张无忌百般阻拦，赵敏也没法说服张无忌一起去民政局办理离婚。

这时候，《民法典》的1077条规定就不适用了。因为对于赵敏来说，唯一离开张无忌的方法恐怕就是打上法庭，走“诉讼离婚”流程。但是这个流程走起来并不容易。

比如说要向法院证明，两个人因为感情不和分居满2年，这个证明过程就有很多严格的条件。在同一个屋子里分房间住不算分居；因为工作原因出差，两地分居也不算分居；中间如果两人短暂复合，又住到一起了，分居时间还得重新算起。诉讼的流程很考验想离婚一方的举证能力。

另外，龙俊教授认为，诉讼过程有多快，很多时候还取决于法官本人的婚姻观。如果法官信奉婚姻应该自由一些，那就相对容易；如果法官信奉劝和不劝离，家庭至上，流程可能会拖很久，甚至有官司打了五六年也没离成的情况。

但是这回，《民法典》在规定离婚的1079条款里增加了一条规定。龙俊认为，这条规定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诉讼离婚的确定性：这条规定说的是，如果人民法院第一次判定不准离婚，但此后，赵敏和张无忌分居满一年，再次提起诉讼，这时候，法院必须要判离婚。

也就是说，只要能举证证明两人分居一年，而且上诉两次，这个婚肯定能离成。这就是龙俊教授说的后半句潜台词：对于死透的婚姻，让它死得更痛快一点。

如果把1077的离婚冷静期，以及1079条款结合起来看，我们对《民法典》的婚姻价值观可能有不太一样的认识。龙俊认为，总体来说，在婚姻自由和家庭至上这两者之间，《民法典》仍然倒向了婚姻自由。

好，这是《民法典》做的第一个价值观选择。

第二个价值观选择叫做，男女平等，还是优先保护女性？

《民法典》婚姻编里，哪一条涉及了这一点呢？离婚补偿。

咱们回到赵敏和张无忌的故事。赵敏平时任劳任怨，不仅要上班，还要带孩子、照顾公婆、准备饭菜、打扫卫生，而张无忌啥都不做。赵敏为这个家庭的付出要远多于张无忌。

针对这样的情况，过去的《婚姻法》规定，夫妻一方因为抚育子女、照料老人、协助另一方工作等，负担义务比较多的，离婚时有权向另一方请求补偿。也就是说，按理说，如果离婚，赵敏和张无忌在平分财产的基础上，还可以向张无忌要求额外的经济补偿，这部分钱是为了补偿赵敏过去为家庭的付出。

但是，这条《婚姻法》条款，却被称为是“束之高阁”的条例，几乎没有用武之地。为什么呢？因为《婚姻法》这条规定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赵敏和张无忌在婚姻当中，财产得是分开管理、各花各的钱，才能申请离婚补偿。

如果两个人一直都财产共有，两人的钱一直一起花，那么从法律的角度就认定，两个人在婚姻当中的关系是平等的，不存在一方的付出比另一方多的情况。

所以此前《婚姻法》规定，只有在两人分别管理各自财产的情况下，离婚的时候，赵敏才有要离婚补偿的权利。但事实上，中国家庭大部分都是把钱放在同一个账户里，很少有分开管钱，你花你的我花我的。所以这项条款，形同虚设。

这对于又工作、又要照顾家庭的那一方就不太公平了。咱们算一笔简单的账，张无忌一个月挣10000元，赵敏一个月挣2000元，财产平分，每个人获得了6000元。但是你不想想，赵敏在工作的同时，还要照顾孩子、照顾老人，相当于打了两份工。她给家庭的贡献是2000+10000 = 12000元。两人财产对半分，赵敏拿到手的应该是11000元，而不是现在的6000元。所以原来《婚姻法》的条款对于照顾家庭的那一方，不太公平。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新的《民法典》婚姻编1088条款，把过去《婚姻法》里面对财产制度的限制条件给拿掉了。只要赵敏是平时照顾家庭付出更多的那一方，那么离婚后，赵敏就有权利向张无忌申请额外的离婚补偿——不管婚姻当中，两人是不是财产共享。

龙俊老师认为，这个改变反映出《民法典》从过去的男女平等，稍稍向优先保护女性倾斜了一些。

从现实情况来看，虽说男性现在参与家务、照顾孩子的情况越来越普遍了，但是总体来说，女性仍然承担了绝大部分家庭事务。有的女性，为了家庭而牺牲了在社会上的未来发展，还有的女性边工作边照顾家庭，在外面顶起半边天，回家又顶起全部天。无论是哪种情况，新的《民法典》都进一步保障了女性由于为对家庭付出而获得补偿的权利。

好，这是《民法典》在价值观上做的第二个选择。

接下来我们说第三个选择：婚姻安全，还是交易安全。

这两个词这么放在一起，肯定很难理解。别着急，听我解释。这个选择涉及的，是婚姻里的债务问题。

赵敏和张无忌要离婚，但是张无忌欠了一屁股债，离婚的时候这笔债务是完全算张无忌自己的，还是说赵敏也应该承担一部分？

这个问题听起来似乎不复杂，但是在现实中，这类问题非常棘手，无论是立法者还是法官们，都对这类问题很头疼。

头疼在哪呢？

按照《婚姻法》原本的规定，一笔债务算不算夫妻双方的共同债务，取决于这笔钱有没有用于夫妻两人的共同生活——比如买房、给孩子交学费、赡养父母等等。但问题是，证明的过程并不容易。比如谁来证明钱用在了哪，就有不少分歧。很多法院认为，需要债主来证明，借出去的钱是怎么花的，但债主哪知道呢？所以在这条原始规定下，常常会出现一个情况，张无忌借完钱，把钱都转给了赵敏。但是却对债主撒谎说，钱被自己花得一毛不剩，没有用于夫妻共同生活，而自己也没钱还债了。

这么一来，相当于张无忌和赵敏联手把债主给坑了，这就是“交易安全”受损。

所以后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最高人民法院出台了一条司法解释，维护债主的权益。这条司法解释大大降低了债主举证的难度，大意是说，只要债主证明，钱是在张无忌和赵敏还没离婚的时候借给张无忌的，那么这笔欠款，就算是夫妻两人的共同债务。除非是有一些特殊情况，比如说张无忌在借钱的时候就跟债主说好，这笔债我自己担，不要牵连赵敏，或者说当时张无忌就说明，我跟赵敏财产是分开的。当然，这些特殊情况非常少见。

这条司法解释是2003年出台的。起初，运转良好。但龙俊教授指出，在过去10年里，这条司法解释开始遇到问题了。一个常见的问题是什么呢？叫兄弟联手，掏空前妻财产。

假设张无忌是一个富豪，离婚的时候不得不分给赵敏5000万财产，张无忌对此非常不甘心。于是他找到自己的好兄弟，让好兄弟伪装成债主，声称张无忌欠了自己1个亿。这笔债务是赵敏和张无忌还没离婚前发生的，赵敏因此要承担连带责任。这么一来，赵敏离婚分到的财产不得不用来还债，5000万通过好兄弟的手，又回到了张无忌手里。

在这样的案例当中，债主的利益得到了保护，但是夫妻的“婚姻安全”却受到了损害。你可以理解为，结婚成了一件“不安全”的事，因为婚姻而要无端背负巨额债务。

那为什么近10年间，这种问题才多起来呢？龙俊教授说，原因是民间借贷放开了。正规的金融机构放贷款，当然不会跟借款人勾结，欺骗借款人的配偶。民间借贷放开后，借款的渠道越来越多、越来越杂，一些心怀不轨的人更加有机可乘了。

所以你看，在法律上，交易安全和婚姻安全是一个两难困境。要么出现夫妻联手坑害债主的风险，要么出现兄弟联手坑害前妻的风险。要同时规避这两种风险实在是太难了，总是免不了顾此失彼。

那么在这个两难困境上，《民法典》婚姻编是怎么抉择的呢？

龙俊老师解读说，民法典最终采取了2018年最高人民法院对于夫妻债务的一个解释，这个解释简单来说，“全面倒向婚姻安全”。绝大部分情况下，一个人的债务都被推定为是个人债务，而不是夫妻的共同债务。

对于债主来说，这意味着，如果把钱借给张无忌，那么一旦张无忌和赵敏离婚，张无忌能用来还债的资产大概率会发生缩水。因为赵敏可以既分走张无忌的收入，又不承担张无忌的债务成本。所以在借钱的时候，债主就应该采取措施，做好风险的规避。比如说，要求对方以夫妻一部分共同财产做借钱的担保。

当然，现实情况肯定比这要复杂很多。但《民法典》总体的大原则已经很清楚了：两害相权取其轻。从《民法典》的角度来看，不能让弱势的配偶承担风险。

这个决定背后的考虑是，债主的典型画像是商界精英，而弱势配偶的典型画像是家庭妇女。这两类人相比，谁在面对风险的时候，有更多的资源和手段去防范和处理呢？那肯定是商界精英啊。

所以你看，在夫妻债务的问题上，《民法典》最终选择了保护婚姻里的弱势一方，按照当前的情况来看，这个弱势方大概率是女性。

好了，《民法典》婚姻编当中的价值观选择，我就为你梳理到这了。回顾一下，婚姻编所做的选择，主要有以下三个：

1. 在“婚姻自由”和“家庭至上”之间，《民法典》大体选择了婚姻自由；

2. 在“男女平等”和“优先保护女性”之间，《民法典》稍稍倾向于优先保护女性；

3. 在“婚姻安全”和“交易安全”之间，《民法典》全面倒向于婚姻安全。

我还要特别感谢一位得到大学学员，大道政通律师事务所的史文婷律师。她为我做这期节目提供了重要的专业支持。如果你想了解跟婚姻相关的法律实践问题，你可以在得到锦囊搜索“史文婷”，查看她提供的各种实用的专业建议。

好了，这就是今天的《邵恒头条》。我是邵恒，我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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