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37 | 福山：如何抑制互联网大公司垄断？

策划人：李仲轲

你好，这里是《邵恒头条》，我是邵恒。

上周，国外的互联网圈有一条新闻很受关注。美国的联邦贸易委员会，以及美国46个州的州检察长组成的联盟，同时对脸书发起了诉讼。在这两起诉讼中，脸书被指控，长期通过非正当手段，获得垄断地位。你看，对脸书这家公司的诉讼，阵仗搞得这么大。我觉得这从侧面反映出一件事：在美国，对互联网巨头反垄断，已经成为一个共识。

我注意到最近，美国著名的政治学者弗朗西斯·福山也参与了这个话题的讨论。11月底，在美国《外交》杂志Foreign Affairs网站上，福山联合两位学者发表了一篇文章，在这篇文章中他们提出了一个观点：美国过去的那些反垄断措施已经过时了，对于大型互联网公司来说，反垄断需要一些新思路、新手段。

在今天的《邵恒头条》中，我就来给你介绍一下福山和这两位学者的观点。这两位学者，分别是杜克大学的法学教授Barak Richman，以及斯坦福的管理和工程学教授Ashish Goel。因为他们的名字比较长，在下面介绍的时候，我会以福山来指代这篇文章的三位作者。

说起反垄断的理由，我们比较常听的主要是两个。一个理由是，大公司获得垄断地位之后，有可能会做出损害消费者权益的事情。比如，一些互联网公司可能会“大数据杀熟”，平台通过大数据分析，让老顾客要花更多的钱，才能买到和新顾客一样的服务。

另外一个理由是，大公司为了巩固自己的垄断地位，会阻挠市场竞争。比如有的公司会对于合作者“强制二选一”，要求商家不能同时在自己的平台和竞争对手平台上入驻，只能选择其中一个。

但是在福山看来，除了这些常见的理由之外，对于美国互联网巨头反垄断，还有一个更急迫的理由，就是他认为这些公司干扰了美国的舆论场，这种干扰已经严重到影响了美国的政治稳定。

在福山看来，互联网公司的算法，让用户只接触到自己愿意相信的信息，把用户关在一个个的“信息茧房”中。这种情况下，互联网公司要刻意放大或者刻意埋没某一些声音，都不是难事。

举个例子来说，在2016年美国大选的时候，脸书上有一条假新闻，说梵蒂冈教宗方济各支持特朗普，这个消息被分享了近100万次，可能看到它的人有数千万之多。美国的学者认为，脸书不删除这条假新闻，任由它传播，影响了美国很多教徒的投票倾向，这就是大公司影响美国舆论的一个具体表现。

在福山看来，如果美国的互联网巨头一直拥有这样的权力，那这会影响到美国的立国之本，也就是美国的民主体制。

但是，对于今天的美国互联网巨头进行反垄断，难度格外大。主要有两个原因：

首先，相比起传统的美国大公司，像是石油、电信公司，互联网公司更容易形成垄断。在反垄断法面前，他们是更强大的对手。福山在文章里说到，互联网公司可以享受网络效应的红利，也就是用户量越大，公司的实力越强。这就形成了一个正反馈的循环，让一家公司很容易主导整个市场。他们还可以通过收购等手段，干掉潜在的竞争对手，这让互联网领域更难发生竞争。

其次，对互联网公司进行单纯的反垄断，很容易伤害到消费者。你可以结合自己的生活想一下，你现在用到的搜索、电子邮件、即时通讯等等功能，是不是都是互联网公司提供的？这些产品已经成为我们社会的公共必需品，离开了它们，社会的基本运转可能都会出问题。

我相信你也感受到了，对美国互联网巨头的反垄断，与其说是一场爆破突袭，倒不如说更像一次高难度手术。这个过程需要美国政府权衡利弊，在不伤害用户的情况下对巨头进行有效的遏制。

其实，在过去的半个世纪，美国针对反垄断制定过不少法律法规，也摸索出了一些经验。可福山对这些经验都不看好。福山认为，基于这些经验提出来的措施，要么是对互联网巨头不好用，要么就是不适用于今天美国的政治环境。

这怎么说呢？目前，对于美国互联网公司的反垄断措施有四种主流的思路，我们来挨个说说。

首先，最主流的方法就是通过制定法律，加强政府对于大公司的监管，这种方式在欧洲用得比较多。比如为了减少互联网公司对舆论的负面影响，德国就通过了一项法律，将传播假新闻的行为定为犯罪。

但是这种方法在执行层面，有一个缺陷，那就是它要求社会具有比较高的共识。比如说，就拿德国这条法律来说吧，起码所有人得对“什么是假新闻”认识差不多吧？这件事听起来不难，但是在今天的美国，恰恰有可能成为一件难事。

举个例子你就明白了：在今年美国大选期间，有人说美国大选有大规模的舞弊现象，正是这种舞弊现象让拜登当选了。这种话在拜登的支持者看来，肯定是假新闻。但是特朗普的支持者会觉得就是有舞弊，虽然我拿不出证据来，但是我相信只要深挖下去，一定会找到证据。那你想，如果美国真的想出台一个“禁止传播假新闻法”，关于“什么算假新闻”估计就能吵上四年。

福山说，美国的问题就出在，社会两极化太严重了，在很多问题上难以达成社会共识。而对于法律法规来说，无论是要制定还是要执行，怎么着也需要在一些基本问题上有共识。

听到这里你可能会想了，如果立法监管这条路行不通，那干脆粗暴一点，把一家互联网公司拆成好几个，总能打破垄断吧。这也是目前美国反垄断的一个主流思路：拆分。

这个想法没问题， 但是实践起来，会很有难度。

福山说，如果美国政府想要拆分互联网公司，那这些公司肯定会采取各种行动，激烈抵制拆分，即使这些公司最终败诉，拆分他们的过程可能要会持续数年之久。更重要的是，拆分互联网公司，不一定能从根本上解决垄断的问题。福山回忆说，在上个世纪，美国司法部就根据法律，拆分了美国电话电报公司。但是之后，从美国电话电报公司中拆分出来的小公司迅速成长，再一次获得了市场的重要地位。福山担心，互联网公司即使被拆分，也会迅速再次崛起，而且速度会更快。

听到这里你可能会说了，直接限制互联网公司的方法可能没用，那我们换个思路，从用户这里出发，让他们有更多的选择，不就也可以防止互联网公司垄断么？

这样的思路也没错，并且也有现实方案，那就是数据转移。比如2018年，欧盟就通过了一项隐私法案，允许用户将自己的数据从一个平台转移到另外一个平台。

但是这个方法在具体实施上，也会遇到不少问题。一些最基本的数据，像是个人姓名、地址、电子邮件等可以轻松转移，但是还有一些数据，是很难转移的。

一个原因是因为归属权不明晰，我就拿咱们熟悉的国内APP打个比方，比如你在淘宝上购买商品的订单信息，一部分属于你、一部分属于商家，还有一部分属于平台，那你说数据转移的时候，该转移哪部分？另一个原因是一些数据，和平台绑定得太紧密了，你说谷歌的搜索数据，怎么转移给滴滴打车呢？

听到这里你可能会说了，那好了，既然各种方法都行不通，那还有最后一招，就是加强对隐私的保护，比如，我们可以让互联网公司必须获得用户同意后，才可以使用数据。这招可以说是釜底抽薪了，你肯定知道，互联网公司最重要的资源就是数据。

但是福山对于这个措施，依然不看好。他打了一个比方，说现在加强对隐私权的保护，就像马已经从马厩里跑出来了，我们只去把马厩的门关上。因为大公司已经通过之前积累的数据，获得了竞争优势。现在加强隐私保护，吃亏的反而是一些新兴的小公司，因为法律的限制，他们会失去与大公司竞争的机会。这样一来，大公司的垄断地位，不会受到丝毫影响。

听到这我估计你觉得挺扎心的，在福山看来，现有的对互联网公司进行限制的手段，看来都没啥用了。难道大公司的垄断是不可避免的么？

当然不是。福山提出了一个不一样的解决方案，那就是增加“中间件”，英文叫“middleware”。中间件相当于是一个“信息滤镜”。

我用抖音给你打个比方，假如你刷抖音，不想看美女视频的话，就可以在“中间件”上面设置“不看美女”，接下来，你的抖音推送就不会有美女视频了。

为什么在福山看来，增加“中间件”的方法就挺靠谱呢？两个原因：

一个是这种方法可以覆盖的范围很广，哪哪儿都能用。刚才和你说的屏蔽美女视频只是基本操作，在福山的想象中，“中间件”可以做各种各样的信息筛选。咱们还是拿国内的应用举例，比如说，你逛淘宝，可以用“中间件”过滤商家的信息，只看国产产品、环保产品或者低价产品。再比如说，你用美团订餐，你可以用一个“中间件”，让APP只给你推荐减肥餐，不推奶茶。

另一个好处就是，“中间件”的提供商可以很多元。福山说，在未来，可能“中间件”会拥有一个庞大的市场，可能一家新闻学院会研发出一种“中间件”，专门为用户筛选严肃、优质的报道。美国的一个县政府可能会研发出一个“中间件”，让使用者优先看到本地的新闻报道。这样会有效规避掉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某一个中间件垄断了市场，那用户实际上也没有摆脱大公司的控制。

好了，福山和两位学者的观点我就为你介绍完了，我再为你简单总结一下：

首先，福山认为国外互联网巨头的垄断会直接影响到美国的舆论场，必须采取反垄断措施限制他们；其次，目前主流的反垄断措施效果都不理想，福山提议采用“中间件”的方法，让互联网巨头的用户能摆脱平台算法的限制。

当然，福山的本职工作是一位政治经济学家，他提出的解决方案在技术上行不行得通，还有待商榷。但是福山的观点让我想起一件事，之前人们总是说，媒体有一个叫做“把关人”的作用，也就是帮助我们筛选信息。但是现在，随着自媒体兴起，信息爆炸，我们还需要掌握主动权，为自己打造一个“把关人”。

好了，这就是今天的《邵恒头条》。我是邵恒，我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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