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面对两难选择，最好量化决策

这段时间讲《破除成功学的迷信》这本书，我们一直在讲“两难选择”。面对两个矛盾的选项，坚决选择其中一端，可能不是最好的，也许最好的办法是在二者中间的某个地方找一个点。这个点在哪里呢？今天我们说一个可能是最高级的办法。

假设你是政府部门中负责发放科研经费的官员。国家把很多钱交给你，现在你要把这些钱分给全国的科学家。你的目的，是想用同样多的钱，带来最多最好的科研成果。当然，每个项目课题报上来，科学家之间要同行评议，你不能独断专行。但你手里肯定也有一些灵活度 —— 要不怎么叫权力呢？

比如说，把经费给那些成名的科学家，应该是比较稳妥的，他们的能力已经被证明，肯定会有好成果出来。但是我们知道，现在人们对科研经费发放的一个批评就是少数人手里集中了太多的资源。比如一个中科院院士能拿到很多很多项目，所有工作可能都是他实验室里的徒子徒孙做的，他本人究竟能参与多少呢？就算你的实验室人多，也不能什么都给你吧？而对比之下，大量刚出道的青年科学家却申请不到经费。

所以，把经费给老院士，还是给青年科学家，这就是一个矛盾。院士能在一定程度上保证出成果，但是他们的资源已经太多难免浪费；青年还没有证明自己的能力，比较有风险。这个矛盾怎么解决呢？

这个时候不能讲“理念” —— 说我就认为老院士厉害，或者我就认为青年有希望，那都是“你以为”。科学决策，最好能有点*量化*思维。 “量化”，就是要在老院士和青年之间寻找一个“度”。

今天我们要说的是《科学》杂志六月7日的一篇报道，“NIH发现大实验室不一定更好，但招致了批评”（ Critics challenge NIH finding that bigger labs aren’t necessarily better ），作者是 乔斯林·凯泽（Jocelyn Kaiser）。

NIH（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是美国政府仅次于国防部的第二大科研部门，它每年的运营经费超过300亿美元，其中一大半要作为科研经费发给科学家使用。我们可以想见，NIH 必须有一个科学的经费政策，而且它值得为这个政策做深入研究。

现代的科研制度，是“PI（principal investigator，课题责任人）”负责制。PI 是人而不是机构，可以是资深的老院士，也可以是刚出道的青年研究员。政府把科研经费发给 PI，PI 用这个经费招兵买马，手里有多少钱，就可以招多少个学生和博士后。最多的活可能是手下的人干的，但 PI 要参与到研究中去，他提供指导意见，对整个项目负责。

高水平科学家都有很多研究想法，要让他发挥水平，最好的办法就是多给他几个项目的经费，让各个项目同时进行。但是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你不太可能同时指导30个人。所以 NIH 就想了解一个问题：一个 PI，最多能干几个项目？

为此 NIH 搞了一个自己的研究。直接用钱来衡量项目多少可能不太科学，所以 NIH 发明了一个指标，叫“经费支持指数，GSI”。具体说来，一个历时五年、每年经费25万美元的大项目，GSI 算7分，小项目酌减。

衡量 PI 的产出也不能只看发了多少篇论文，还得看这些论文的影响力。NIH 发明了一个指标叫“加权相关引用率，RCR”，根据每个 PI 的实验室每年发表多少论文，这些论文被引用的情况，综合评分。

简单说来，NIH 想知道给你一定的 GSI，你能产出多少 RCR？通过考察旗下 71,493 个 PI 过去20年的平均表现，NIH 得到了下面这张图 ——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706/15/201706151807393602869767.png)

图中曲线上的每一个点都代表一个 PI。横坐标是这个 PI 拿到的GSI，也就是项目情况；纵坐标是这个 PI 的 RCR，也就是科研产出。注意，这张图的纵坐标是对数坐标。

我们从左往右看，一开始的时候，是项目越多，成果就越多。这非常合理，应该多给 PI 点钱，让他多招一些人，形成规模效应，充分发挥水平。

但是到 GSI 达到21，也就是相当于三个大项目的时候，PI 的产出就到顶了。再给他更多的项目，让他继续扩大实验室规模，他并不会给你更多的科研成果。当然，继续往上，每个 PI 的表现差异很大，曲线有不确定性，但总体而言，三个大项目似乎是个合理的封顶。

这就是“度数”。院士再厉害，给他的钱也不是多多益善，那么到底给多少合适？现在有答案了。

据此，NIH 决定，给每个 PI 的经费支持最多就到21个 GSI。NIH 测算，这个新政策会削减占全体 PI 总数的3%的大 PI 的经费，然后他们用这些经费可以支持900个新项目 —— NIH 将会把这些新项目给青年 PI。

而《科学》杂志这篇报道说，NIH 这个新政策引发了一些大 PI 的不满。有人说不应该搞一刀切，也许有的 PI 就是效率高。有的说你这个指标设计的不科学。有的说你这研究只是发现了相关性，而相关不等于因果……

但 NIH 不为所动，必须执行。NIH 的一个理由是哪怕青年 PI 真的不如大 PI 厉害，我们也要支持，因为大 PI 少几个项目还可以继续搞科研，可是青年科学家没钱就得离开科研行业了。

咱们看看 NIH 的决策过程和反对者的批评意见，其实都有道理。矛盾还是这个矛盾：大 PI 的潜能真的都发挥出来了吗？青年 PI 没了机会该怎么办？但是 NIH 这个做法，至少找到了一个度数：GSI = 21。

所有政策都是有缺陷的，你不管怎么分钱都会有人浪费、有人牺牲，但是按照这个度数走，可能就是最优解。

现在这个结论的确还有争议，但至少每个人都知道该争什么，大家有个落脚点。如果没有这项研究，说什么大 PI 厉害还是青年 PI 重要，都是空谈。

真正的决策往往都是在矛盾中选择一个最优解，过犹不及。空谈的人可以大谈“理念”，而决策者需要的是“度数”。为了获得精确度数，我们需要的是量化思维。

NIH 是个美国的科研部门，办事比较有谱。那么别的政府部门，特别是其他国家的政府部门，在做重大决策的时候，有没有这种调查研究，甚至量化分析的精神，到底有多少是拍脑袋决策的成分，我们就不好说了。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706/15/201706151809592108743873.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