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贫困病

今天咱们说个比较沉重的话题：贫困。咱们专栏的读者大概没有人是深陷贫困的，大家都对富裕比较感兴趣，对贫困可能不感兴趣。但是我认为今天这个内容对每个人都非常重要，我们要说的是过去这几年内，科学家对贫困的一个最新理解。了解这个内容，你的世界观可能会发生一点点改变，你可能会成为一个更好 —— 至少是更明智的人。

这个最新理解就是，贫困不仅仅是一种社会经济条件，贫困还是一个生理疾病。

我要说的是《鹦鹉螺》杂志四月20日刚刚发表的一篇文章，题目是“为何贫困是一种疾病”（ Why Poverty Is Like a Disease ），作者是克里斯蒂安·库珀（Christian H. Cooper）。

这个库珀算是个名人，曾经担任过投资银行的经理，现在管理某个基金，经常在媒体发表文章，还涉足政治，是杜鲁门国家安全项目的成员，大概还担任外交政策顾问之类的职务。

库珀今年40岁，年薪超过70万美元，但是他不敢要小孩，因为他总觉得钱还没攒够 —— 他有一种非常强烈的不安全感。有这样的收入和地位，竟然还被不安全感左右，常常自我质疑，充满焦虑，这不是有病吗？

的确有病。库珀这个病，就是贫困病。

咱们先说说什么叫“贫困”。如果按发达国家标准，今天中国恐怕还有很大比例的家庭的收入在贫困线以下，但绝对收入并不能说明问题。几十年以前，几乎所有中国人的绝对收入都很低。现在三四十岁的人，大概小时候都有物质贫乏的经历。好吃的不常吃，新衣服没买，游乐场没去……这些，都不叫贫困。

家里有冰箱，但是食物储备只够48小时的，两天之后吃什么还没有着落，这个才叫贫困。本来有手机，但是因为欠费停机了，结果没有电话耽误了工作，然后连锁反应、导致失业，这个才叫贫困。

贫困，不在于一个人享受的物质水平，而在于他生活的压力和不确定性。

咱们专栏去年有篇文章，《今朝有酒今朝醉，也是一种理性》，说的就是真正贫困家庭的小孩，因为生活充满不确定性，规划未来毫无意义，所以他们最理性的选择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有什么好东西应该马上享受。

几年前有一本书叫《稀缺》，说的不是经济学上的稀缺，而是物质贫乏对人的心理压力，结论是贫困会让人陷入一个思维陷阱，不能自拔。

这就是说，贫困最可怕的，不是物质的贫乏，而是对人的思想的影响。陷入贫困的思维模式，才是真正的贫困。

但这只是以前的理解。现在科学家最新的理解，生活压力和不确定性给穷人带来的不仅仅是落后的思维模式，更是生理上的问题。而且是非常严重的生理问题。

库珀这篇文章写得很长，正好他本人还有生物学的背景，他做了大量的调研。过去十年以来，各方面的研究表明，贫困会减少人的大脑的表面积，会缩短人的线粒体端粒（这意味着寿命缩短），会增加得肥胖症的可能性，会让人更愿意冒不必要的风险。

以前有句话叫“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大概是说贫困对人的影响是心理上的，可是现在我们看看这些研究，贫困对人的影响其实也包括生理上的。人穷不但志短，而且端粒也短！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一种可遗传的贫困机制。

贫困会导致人的压力增大。如果人持续处在高压状态，他的DNA的甲基化水平会受到影响。甲基化水平会影响基因表达，基因表达决定了一个人身上有哪些特性能发挥出来，哪些特性发挥不出来。也就是说，也许你的基因里有个绘画天赋，可是你的基因表达不到位，结果你这个绘画天赋就发挥不出来。

那么如果一个人小的时候因为贫困而持续处于高压状态，他的基因表达受到影响，那么他成年以后，哪怕经济状况发生了很大改观，他还是会继续感到压力太大。说白了，就是他的身体已经得了“贫困病”。这个病不是外部环境好就能治好的，这是一个生理问题。

这还没完。科学家对这个问题还在研究之中，但是有证据表明，基因表达是可以遗传的。这就意味着这个人的后代，一出生就有贫困病 —— 哪怕他一天苦日子都没过过。

实验室里已经发现，从小缺乏母爱的老鼠和斑马，不但自己负责处理压力的荷尔蒙水平异常，而且他们的后代 —— 两三代之内，这个荷尔蒙水平都异常。

对人的研究当然要复杂得多，但是也有研究。荷兰近代历史上发生过严重的饥荒，结果科学家就发现，经历了那次饥荒的荷兰人，他们后来所生的后代，遗传了他们的心理高压。

当然，库珀特别强调，所有这些研究还很初步，结论也有争议。也有人认为这个遗传机制不是表现基因遗传，而是通过“细胞型（cell subtype）”效应遗传，我不是生物学家对这些也说不好。但是总结来说，有两个结论，现在看来比较有把握：

什么叫压力遗传？压力遗传就是这个人天生就容易对生活中的困难反应过度。他无法考虑什么长远打算，特别容易把注意力集中在短期的事情上。

咱们想想生活中有没有这样的人。最近网上一个热点，说很多女大学生，为了买手机买化妆品跟人攀比，会去借利息高到离谱的高利贷，不惜用自己的裸照作抵押。我看到这样的新闻就想，这些人脑子有问题吗？现在看来真有问题，可能就是天生的生理问题。

说到这里，你可能已经感到非常难受了。穷人生活本来就不容易，现在科学家居然又给他们扣上一个遗传了贫困特质的帽子。难道有的人天生就该受穷吗？！

对这个问题，我们有个更让人难受的答案 —— 如果你坚持认为人人生来都是平等的，你可能更对不起穷人。如果你认为一个人受穷是因为他努力程度不够，你就犯了美国一般老百姓的错误，你就是被“美国梦”这种神话给洗脑了。

库珀是从非常贫困的环境长大的。他出生在经济落后的田纳西州，家乡贫困到什么程度呢？上课都没有老师，也没有课本，校长发下来几张复印笔记让学生自学！

可是库珀现在混得很好啊？这难道不是穷人奋斗的典型吗？库珀说，你千万别觉得我是典型。我的成功完全是一系列好运气的结果 —— 我的确也很努力，但关键还是我得到了好几个贵人的帮助 —— 这些好运气完全在我的控制范围以外。库珀说我能举出20个例子来，我当年的好朋友们，他们跟我一样努力，一样积极主动，现在境遇都很差。

所以根本就不能、也不应该指望穷人靠自己奋斗摆脱困境。美国所有城市里的黑人和墨西哥裔的学生，能跟上自己所在年级水平的比例，都不到25%。这难道是他们自己的错吗？所以库珀呼吁，让陷入贫困的人摆脱贫困，政府必须帮扶。

如果贫困真的是可以遗传的一种生理疾病，这对我们思想上的冲击就太大了。今天我还看到一个新闻，说很多老人被骗，以为交10块钱报名费，然后自己到北京鸟巢体育场就能领到5万元，结果全国各地很多老人就真的去了，怎么辟谣都没用。

这种明显不理智的行为，是不是早年贫困的经历给身体留下的痕迹？还有一些贪官，说是“穷怕了” —— 这是不是贫困遗传的结果？

好在表现基因遗传未必能永远传下去，也许两三代就能终止 —— 那么是不是说，中国未来的一代人，会比现在强得多？

这个脑洞还可以开下去，但是我觉得我们更应该往上看一代。中国过去是非常贫困的，那么为什么现在的中国人之中，也有很多格局远大、气度恢弘的人呢？我想这得感谢中国的文化传统，特别是应该感谢父母。

上一代人苦是苦，但是他们总是尽量给孩子创造一个稳定和温暖的环境。别忘了我们前面说的“贫困”的定义，压力大和不确定性高，才是真贫困。也许这些人的父母一代，把自己变成防火墙，不让压力和不确定性影响他们。

库珀说什么政府干预，我看政府再厉害，也没有中国父母厉害。

贫困的本质是生活压力和不确定性。贫困带给人的坏影响不仅仅是心理上的，也是生理上的，而且新研究似乎表明，这种影响能够遗传。

让下一代人摆脱贫困的关键不仅仅在于物质供应，更在于能否提供一个稳定而又温暖的家庭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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