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关学校教育的大实话

今天咱们说个老话题，学校教育。现在有个新研究，证实了我长期以来一直有的一个想法 —— 也许学校对学习没有直接的作用。

我是从 Aeon 上三月份的一篇新文章知道的这个研究，文章标题是“为什么最成功的学生对学校没有热情”（ Why the most successful students have no passion for school ），作者叫李知炫（Jihyun Lee），这是一个韩国名字，她现在是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大学教育学院的副教授。文章说的就是作者本人的研究。

咱们专栏以前有篇文章叫 《中美好家长都为孩子做些什么》，其中讲到过一个项目，叫“国际学生能力评估计划”（Programme for International Student Assessment），简称PISA。今天说的这个研究也是PISA项目的成果。

PISA用一套通用的试题，在多个国家对中学生进行测试，考试项目包括阅读、数学和科学。考试得分结果经常被媒体报道，人们把它当成各国学生水平的较量。不过PISA最主要的目的并不是给各国教育排名，而是教育研究！

考试之外还有一套问卷调查也要求学生完成，调查学生的学习习惯、学习态度等等。PISA要做的事情，就是寻找学生的学习成绩和问卷调查结果之间的关系。它的最高目标是想知道什么方法才是最好的学习方法，到底怎样才能培养更好的学生。PISA项目提供了很大的数据库，研究者可以直接调用这些数据。

李知炫使用了2015年最新测试的数据，覆盖72个国家和地区，对象都是15岁的中学生（大概相当于初三或高一的学生）。李知炫关心的是学生对学校的观感，和他的学习成绩之间的关系。PISA问卷调查里，有这么一道选择题：谈谈你对学校的印象，一共有四个选项：

> A. 学校对我将来毕业以后的成人生活没有起到任何准备作用
> B. 学校整个就是浪费时间
> C. 学校帮我获得做决定的信心
> D. 学校的确教给我将来工作有用的东西

李知炫就想看看学生给这道题的答案，和他们的学习成绩有什么关系。她只需要做一些简单的统计分析。

常理设想，好学生应该热爱学校。你每天上学充满热忱，对老师言听计从，对教材深信不疑，对教育体制满怀敬畏，你的学习成绩就应该更好。差生在学校充满挫折感，也许他对学校的印象就不那么好。

但是李知炫得到的结果是，学生的考试成绩和学生对学校的态度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很多好学生认为学校不起作用，纯属浪费时间，但他们的成绩就是那么好；很多差生认为学校很有用，充满感恩之情，可是他们的成绩还是那么差。你爱，或者不爱它，学校就在那里……而你还是你。

不管学生的家庭社会经济地位如何，是男是女，生活在发达国家还是发展中国家，这个结论不变。学生对学校的态度和他的学习成绩无关。

那什么跟学习成绩有关呢？李知炫使用PISA数据发现，对成绩影响最大的，是学生对*自己*的态度。对自己的能力评估强弱，焦虑感的大小，是否享受学习过程，这些因素对学习成绩有非常明显的影响。

当然，这个研究考察的只是学生对学校的*主观印象*。也许学校事实上有作用，但是学生*以为*学校不起作用。可是不论如何，学生对学校的这个主观印象也足以令人感慨。李知炫就想，如果这些好学生认为他们都是靠自己学习的，对学校如此不以为然，那他们长大以后作为公民，会不会也藐视国家的各个正规机构呢？如果人们对正规机构都有如此悲观的态度，那长此以往岂不是国将不国了吗？

从家长的角度看这个研究，如果学校对学习真的没什么用，那我们花很多钱买学区房，想各种办法把孩子送到好学校去，这还有意义吗？对此我有一点个人经验。

我儿子现在上小学二年级，他一年级是在本地的一个叫“旗杆小学”上的。旗杆小学是个“宪章学校”，拿公立学校的经费但是独立办学，面向全市招生，有自己的教学大纲和教学方法。我注意到旗杆小学的教学有点像中国的学校，经常搞各种小测验，数学课和阅读课还把学生按能力分班，可以说是抓得很紧。我儿子很喜欢旗杆小学。

前年女儿出生，我们就想换个大点的房子，本市只有这一个地方有新房，我们去年就搬到了这里。我家现在所在的学区，有个小学叫“蓝山小学”，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公立学校，招生范围仅限于自己学区。本地小学标准化考试成绩排名，蓝山小学排第一，旗杆小学排第二，而且差距还比较明显。我跟妻子一商量，就把儿子转学到了蓝山小学。转学之前我们还跟蓝山小学的校长聊过，校长当然把自己的学校吹嘘了一番。

结果转过来之后，我们才发现，蓝山小学的教学实际上远远不如旗杆小学。每天上课的时间都比旗杆小学少一个小时，几乎没有什么测验，家庭作业如同儿戏，数学课的进度和难度也都低于旗杆小学。

那为什么蓝山小学的学习成绩还比旗杆小学好呢？

这可能恰恰说明，学生学习成绩好坏，跟学校的关系不大。蓝山小学之所以成绩好，是因为蓝山小学的家长厉害。这个学区的房子比较新也比较贵，在这里买房的人大都是在周边高科技公司工作的人，这些家长更重视子女的教育。像这样的地方不管你办个什么学校，成绩都差不了。

那学区房还有意义吗？也许有意义。也许好学区的学生素质更高，而你希望你的孩子有高素质的同学，毕竟同学之间互相影响可能比老师对学生的影响还大。但这也只是一个猜测，我并没看出来我儿子现在的同学比他在旗杆小学的同学素质高在哪。

权衡来权衡去，我们发现蓝山小学最大的好处居然是它九点钟才上课，比别的学校都晚一小时 —— 这对负责接送孩子，早上还爱睡懒觉的我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从学生角度来看，任何学习的本质都是自学，老师再厉害也不能代替你去思考问题。现代教育制度是一个老师面对几十个孩子，他不可能让每个孩子去刻意练习 —— 别忘了刻意练习要求的是量身定做的针对性的训练。如果一个班级水平高低不齐，老师想要提高全班平均分，最关注的其实是水平差的学生 — 他不在乎你能不能从95分变成100分，他把差生从60提高到80分，效果更明显。

学校的最重要作用是提供了一个社区环境。有记者采访过霍金当年在剑桥上大学时教过他物理的一个教授。教授很谦虚，说“我不能自吹曾经教过霍金任何东西，我的作用也就是监督他的学习进度。”

我看这个教授说的，就是学校的秘密。

学校对学习的作用是安排学习内容、监督学习进度、考核学习水平、交流学习心得。学校对社交的作用可能比学习的作用大多了。至于说“学习”这个动作本身，那是你自己的事儿。

从人生哲学角度，我们的确不应该对任何“正规机构”抱太大的希望。正规机构处理的是“平均人”，他们最在意的是统计数字，而不是你这个个人。人如果不能自立，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一个外部机构，岂不是有点危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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