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听大脑说话和给大脑编程

有关计算机和人脑的话题永远热门，我们专栏已经说过好几次，而且以后还要继续关注。对人类来说，当前局势似乎比较严峻，好像每个新的消息都在说人工智能又取得了什么新的进步。不过今天我要说的，却是个人脑的好消息。

一般感觉，计算机相对于人脑的一个最重要优势，就是它的计算速度快。比如算个8365的平方根，人脑算半天还可能算错，计算机一瞬间就出结果，而且想精确到小数点后面多少位都可以。

但这只是一个假象。真实情况是生物大脑比当前的普通计算机快得多。如果不是生活在现代社会，没有哪个生物需要日常做这种生硬的数字计算。我们日常做的动作，比如拿杯子喝水 —— 出手的角度，用几根手指放在杯子的什么位置上，拿捏的力度，端起来以后怎么保持水平，恰到好处地送到嘴边…… —— 这种任务人脑处理得非常好，而计算机算起来可就难了。

那么为什么人脑在做某些事的时候比计算机慢呢？

这不是因为人脑笨，而是因为人脑想得多。

这是一篇Discover（《发现》）网站上的研究报道，Why Our ‘Procrastinating’ Brains Still Outperform Computers （为什么我们爱拖延的大脑仍然比计算机强），作者Parashkev Nachev 是一位英国的脑科学家，这篇文章说的就是他本人领导的一个新研究，论文刚刚在上周发表。

我们知道，现在哲学家的看法是人脑并无稀奇之处，本质上就是一台计算机。但是请注意，哲学家说的是宏观的大道理。具体到技术细节，人脑跟当前的我们使用的计算机，就很不一样了。现在好的计算机一般都有多个CPU内核，能同时处理几项任务。而人脑，根本就谈不上它有几个“内核”，因为其内部的脑神经元们都在各自计算，如果把人脑比作并行计算机的话，人脑每时每刻都在同时处理几百万个进程。

大概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其实并没有一个单一的“自我”，大脑中实际上有多个不同的声音在同时进行，我们的每一个决策都是这些声音竞争的结果。

比如看到桌上有个蛋糕，也许你没意识到，但你大脑中有多个声音在就此事发表看法：

这些声音你未必都能意识到，但你的大脑真的考虑了很多很多。科学家早就知道这一点，而且科学家猜测，人脑中有一个区域，叫做“额叶内区（medial frontal cortex）”，负责把所有这些声音协调汇总在一起，好做出一个最终决定。

也就是说，人脑的决策过程就如同是一个民主大会，额叶内区就是会议的主持人。他负责控制会议的时间，安排让多少代表发言和什么时候拍板决定。最后拍板其实很简单，就是谁的声音最大就听谁的。本质上，大脑中各种声音就是一个竞争的关系。

关键是，这个听取意见的时间，根据不同的局面，会有长有短。有时候我们几毫秒就能做出反应，有时候要等几百毫秒。这恰恰是因为如果局面复杂，额叶内区就想多听取一些代表的发言，他会故意等一等，让更多的声音把话说完再提议投票。

而我们今天说的这个新研究结果，就是第一次从实验上证明了这一点。研究者往癫痫病患者的额叶内区中插入电极，干扰额叶内区这个主持人的活动……结果是患者的反应时间缩短了。

所以想让大脑反应快很容易，别想那么多就是了。但是研究者告诉我们，想得多才能想得好。

每个计算机程序，都是用来做某一类特定工作的，比如Word就是文字处理，Photoshop 就是图像处理。这些程序对它们要处理的局面有非常明确的预期，所有功能都必须事先设计好。

计算机程序工作的逻辑，是现在面对一个什么局面，比如说获得一个什么样的输入指令，那我就按照事先设计好的步骤，采取相应的行动。整个过程基本上就是 if……then……（如果……就……）。环境给它输入的信息非常有限，它不用考虑太多。

而人脑，则是一个通用的设备，它必须能在各种复杂的，甚至是以前根本没有遇到过的环境中做出判断和决定。真实世界中的环境里可能有无数个参数，你根本不知道哪个信息重要哪个信息可以忽略，那么简单的 if……then……就行不通，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这个if……后面应该跟什么变量。

人脑的办法就是同时启动很多个程序，有的负责判断蛋糕好不好吃，有的负责判断自己身体是否适合摄入更多脂肪……有的还要监视环境中有没有不寻常的东西，时不时提个醒。也就是说，人脑要同时考虑多个可能性，并且评估每个可能性的重要程度。

这难道不是非常厉害的能力吗？更何况，整个过程就在几百毫秒甚至几毫秒就结束了！这种水平的计算机，现在市场上根本没有卖的 —— 我以前好像听说过欧洲正在搞一个试图模拟整个大脑的计算机项目，涉及到海量的计算能力，现在距离成功还很遥远。

而且请注意，这里说的决策和判断，可不仅仅是面对“看见一个蛋糕”这种“大事件”，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可能涉及到决策和判断。事实上这个研究中用来实验的动作就是日常的说话和摆弄手指。跟计算机相比我们反应慢动作慢，这恰恰是因为我们时刻都在做各种临时的决定。

文章作者举了个例子，现在股市中有了越来越多的计算机自动主导的高频交易，这些程序的判断和操作速度，人脑绝对比不了。可是高频交易程序可能会犯错误，比如纯粹偶然的技术原因，在各个高频交易程序互动之下，就导致一个突然的大规模股价波动。出现这种问题，恰恰是因为所有交易程序都没法跟人脑比。

人脑想得多，能不拘一格地考虑各种输入信息，所以人脑能在一定程度上应付从来没见过的新局面。而现有的计算机程序没有这样的能力，跟真实世界相比，它们太简单也太严格了。

最近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说意识和潜意识、冷认知和热认知，其实也可以这么理解：所谓冷认知，就是要有意识地考虑新的情况，临时做判断；所谓热认知，就是用大脑中已经安装好的程序自动运行。

那么这样说来，当我们根据习惯自动运行的时候，我们其实有点像简单的计算机程序。

养成习惯，变成计算机程序，有很多好处，比如说做事做得快，不用多想，该做就做意志力消耗得少痛苦感最低。我们追求养成好习惯，追求动作熟练，乃至于追求无为的状态，都是在追求尽量减少冷认知的干预，尽量发挥热认知的作用。

可今天的文章提醒我们，人脑不是专用计算机。别忘了冷认知的作用。无为不等于熟练。学习技能的目的不是为了把自己变成一台专用计算机 —— 尤其是不能变成只安装了一个程序的专用计算机。

我们有时候就能遇到这样的人，表面上看反应特别快，实际上他遇到什么情况都是那几招，三板斧用完了就不会了。你都可以预测他的态度和行为。

遇到事情多几个心眼，尤其是遇到不熟悉的局面三思而行，从各个方面考虑，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才是人脑特有的大智慧。

### 💡 精华要点
- 1. 想让大脑反应快很容易，别想那么多就是了。但是研究者告诉我们，想得多才能想得好。
- 2. 遇到事情多几个心眼，尤其是遇到不熟悉的局面三思而行，从各个方面考虑，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才是人脑特有的大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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