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权力带来的脑损伤

咱们先来做个小测验。假想你现在是跟一屋子人在一起，每个人都要在自己的额头上写一个字母，要让互相都能看见各人头上的字母是什么。

你要在自己额头上写的，是一个大写的英文字母 “ E ”。当然我们只是一个假想的实验，你不用真拿笔写，自己用手指比划一下就可以。现在给你三秒钟时间。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706/27/201706271749345635787792.png)

好，写好了。

这个“E”，其实有两种写法。一种写法是用自己的视角看，那么“E”的那一竖就写在你的左手这边。另一种写法是考虑到别人的视角，那么那一竖就要写在你的右手边。你是怎么写的呢？

如果你用的是第二种写法，说明你非常善于从别人的角度考虑问题。这是一个可贵的品质。咱们专栏星期日刚刚总结了“ 精英的智慧 ”。我们知道，能够考虑他人的观点，跳出自己的视角，恰恰是智慧的特征。

但如果你用的是第一种写法，那可就厉害了，可能你是个“有权力”的人，也许是个领导。2006年一项研究发现，感觉自己有权力的人，按照自己视角写“E”的可能性，比一般人高三倍。

但是你先别高兴，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我今天要说的是七月份这期《大西洋月刊》上的一篇文章，题目是“权力导致脑损伤”（ Power causes brain damage ），作者是媒体人杰里·尤西姆（Jerry Useem）。

这篇文章是个研究综述，它说的是权力、哪怕仅仅是一点“权力感”，都会妨碍我们大脑的一项重要功能，那就是从别人角度考虑问题的能力。

对别人的情感和想法感同身受，是人的一项重要社交能力。比如给你看一张照片，你能不能判断出照片里人物的喜怒哀乐；让你主持一个会议，你能不能猜测同事们会怎么理解你说的某一句话。有这样的能力你才能把人协调好，你显然也更适合当领导。

可是问题在于，等你当上领导，获得权力以后，你就会慢慢失去这个能力。下面这张照片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一个场景，当时的美国总统小布什到现场观战。他展示了一面美国国旗，表示自己非常爱国非常自豪 —— 但是从我们的角度看，他把国旗拿反了。身为总统，小布什只考虑了自己的角度。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706/27/201706271750093272127261.png)

这就是权力的傲慢 —— 或者从脑科学角度，这是权力的愚蠢。

人脑，和其他灵长类动物，以及一些鸟类的大脑中，有一种“镜像神经元”。这些神经元的作用是让我们在大脑中模拟别人的行为。比如看到别人做一个动作，我们会不自觉地把自己当成是他，在大脑里假想自己也做相应的动作。

镜像神经元是我们能对别人的遭遇、情感、想法感同身受，以及互相模仿学习的关键。你快乐所以我快乐，你痛苦我也痛苦，你做一个什么技术动作我看一遍也会了 —— 这些基本上就是心理学家说的“共情” —— 正因为我们有这样的能力，我们才能良好地合作。

但是权力感会损害这个能力。有人做实验，事先把受试者分两组。第一组先回忆各种自己说了算的场景，第二组没有这个回忆过程。然后让全体受试者观看一个人用手挤压一个橡皮球的视频，同时扫描他们的大脑。结果第二组人的镜像神经元工作正常，他们大脑中做挤压球动作的相关区域有强烈活动 —— 请允许我打个比方，这就好像你看一段色情视频，自己大脑中的相关区域也会有反应一样。而第一组，也就是事先调动了“权力感”的这一组，就没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请注意，这两组人在实验之前并无区别，分组是随机的。也就是说，哪怕仅仅用回忆唤醒自己的有限的权力感，都能妨碍我们的共情能力。

那如果一个人长期拥有权力，他的大脑就有可能受到决定性的损伤。尤西姆举了个例子。美国富国银行的前任 CEO 约翰·斯顿夫（John Stumpf），因为纵容员工制造假账户，被叫到国会作证。面对多个议员的质询，这位 CEO 完全没有表现出歉意和懊悔，也没有表现出特别自信和傲慢，而是一种……很茫然的表情。他好像根本不明白自己做的哪里不对。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706/27/201706271750572868211838.png)

这种情况一点都不罕见。普林斯顿大学心理学教授苏珊·菲斯克（Susan Fiske）说，权力会让我们不再关注别人有什么微妙想法。当然这在某些情况下是必须的，你要做的是大决策，肯定要忽略一些无关的信息，正所谓“杀伐果断”。但是时间长了，你可能就什么信息都听不进去了，自己想怎么干怎么干。你会越来越冲动，越来越盲目，做决策不顾风险。

前面那位斯顿夫 CEO，要求员工给每个银行顾客做8个账号 —— 因为“eight”和“great”押韵！这不就是中国暴发户们喜欢的“8就是发”的美国 CEO 版吗？

说白了，当官当久了会把人变傻。

那怎么才能避免这个脱离群众的情况呢？我能不能既拥有权力，还对周围事物保持明察秋毫呢？

这比较困难。加强一下思想和政治学习，提醒自己时刻不忘本色，似乎根本没用。有人做类似的实验，特别提醒受试者“镜像神经元”的重要作用，让受试者主动体察别人的想法，但实验结果并无好转。只要你有权力感，你就会有相应的毛病。

想要有敏锐的感知，你就必须去掉权力感。

一个办法是回忆自己经历过的无助时刻。比如说有一项研究，发现那些小时候经历过生死攸关的自然灾难的人，如果是身边有人死了而他幸存下来，那么他要是当上 CEO，做事会更谨慎一些。不过另一项研究更有意思 —— 如果你经历过灾难，但是没有什么人死，那你当上 CEO 之后反而会更愿意冒险！

最好的办法，则是身边能有一个人，时刻提醒你，你只是个普通人。

百事可乐的一位女 CEO 说，当年她第一次进入公司董事会，非常自豪，赶紧回家告诉妈妈这个消息。结果她一进门，妈妈看见她这一脸得意的样子，说“家里没有牛奶了，你去买桶牛奶回来。”她灰溜溜地去买了牛奶，回来妈妈跟她说，别把你那个王冠带到家里来。

罗斯福总统有个幕僚也扮演了这样的角色。别人都管总统叫总统，他坚持对总统直呼其名，叫“富兰克林”。丘吉尔的提醒者是他老婆。大权在握的丘吉尔表现出一点傲慢无礼，老婆就给他写信，说“亲爱的温斯顿，我注意到你的举止越来越坏，不像是以前那么好的你了。”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706/27/201706271751497218546709.png)

我们平时观察，有些领导的决策简直不可理喻。一开始你可能觉得他这么做肯定另有深意，是我们普通人不能理解的。但是时间长了，你发现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想一出是一出，有多少反对意见都置之不理，逼急了还跟你直接对抗。

现在我们知道，是这人的脑子坏了。

今天说的是“傲慢综合征”。权力感会损害人的共情能力，使我们不能体察别人的想法和感受，变得刚愎自用。权力是个好东西，但“权力感”不是。主动消除权力感非常困难，最好的办法是身边有个分分钟就能把你打回原形的人。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706/27/201706271753000907301006.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