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学术问题和……真问题

八月份罗胖休完产假回归之后的第一期《罗辑思维》视频节目，叫《我们到底该信谁》，是我参与策划的，想必你已经看过了。那期节目说的一个内容是公众应该如何对待各种科学新闻——我们不能给什么就信什么，因为科学研究是一个动态的过程，很多结论可能会变来变去，我们的观点应该随着事实改变。

所以从科学研究，到形成对公众切实有用的知识，中间其实还有一个很长的过程。今天我想从另一个角度再说说这个问题。作为一个以科研为生多年的人，我想说一个小秘密。

——一个科学家在搞科研的时候，哪怕他的科研项目听起来非常有用，他脑子里真正关注的，其实并不是这东西有什么用。

先来欣赏两条我在Solidot上看到的新闻：

这条消息来自《纽约时报》今年7月11日的报道，原标题是“Thumb Suckers and Nail Biters May Develop Fewer Allergies”（吸吮拇指的和咬指甲的可能更不容易过敏）。报道是基于一项研究，Solidot把这个研究用一句话总结，就是 ：

“研究人员询问了父母关于儿童吸拇指咬指甲的习惯，然后在他们13到32岁时进行皮肤过敏测试。结果显示，38%有吸拇指或咬指甲习惯的儿童有皮肤过敏反应，无此类习惯的儿童是49%。”

这条消息来自彭博今年7月27日的报道，原标题是“Don’t Blame Divorce on Money. Ask: Did the Husband Have a Job?”（不是钱的事儿，丈夫有没有工作才是关键）。报道基于的——当然是来自哈佛的——研究，一句话总结，就是：

“她发现，在任意一年，如果丈夫没有全职，那么离婚的可能性将达到3.3%，相比之下有全职工作的丈夫离婚的可能性是2.5%。”

我并没有刻意挑选，像这样的“科技”新闻我们每天都能看到，今天我想说的也不是这两条新闻本身。我想说的是，这种新闻到底有多大意义？

作为有科学精神的读者，我们是不是应该赶紧让孩子吸手指咬指甲，然后千方百计保住丈夫的工作？当然不是！

其实你仔细看，这两项研究说的都是非常微小的效应。吸手指的人更不容易皮肤过敏，是因为他们从小接触不干净的东西免疫力更强，还是因为手指有什么特别健康的成分？这个研究根本没说。更重要的是，哪怕你吸手指，你还是有可能皮肤过敏，而且高达38%！不但如此，连38%和49%这个两数值也未必有多大指导意义，因为国外研究调查的是国外受试者，他们跟中国受试者的表现能一样吗？如果效果来自污染，那么中国的污染已经很严重了，是不是就不用吸手指了？

再看离婚率这个打着哈佛旗号的研究。好吧，丈夫没全职，离婚率“高达”3.3%——这是个多大的效应？我光看彭博标题还以为只要丈夫没全职就肯定离婚呢！再仔细一看，原来即便丈夫有全职，离婚率也有2.5%——“欲练神功，挥刀自宫……即使自宫 未必成功……若不自宫，也能成功……”

像这样的研究，第一它没有基本原理方面的探索，纯粹是最简单的统计数据分析；第二他分析出来的这个效应，是非常微小的。换句话说，这些研究结果根本没有强烈到足以指导我们行动的地步。

那么为什么这样的东西能写成论文发表，这些“科学家”为什么要研究这些？

——因为四个字：学术兴趣。

这个词其实没有多么高不可攀，我来举个例子就说明白了。比如咱俩在酒吧侃大山，你说“贫贱夫妻百事哀”，收入太少的家庭更容易离婚。我说你说的不对，我认为离婚的关键不在于钱多钱少，可能还有别的原因，比如说“丈夫有没有全职工作”，就可能比钱多钱少还重要。

其实咱俩说的效应可能都很小，对婚姻生活都没有什么指导意义，但这个争论的确是合法的，构成了一个智力上的挑战。

如果这个问题以前没有任何人解答过，而且的确能吸引同行的兴趣，那咱们就可以合法地弄一笔政府科研经费，搞个调查研究。

其实也许“性格不合”才是婚姻的最大杀手，咱俩怎么不去研究那个呢？也许是因为“性格不合”这个因素太明显，别人早就研究过了；也许是因为“性格不合”这个因素不好量化，没有办法搞实证研究。

总而言之，现在我们找到了一个

1）看似值得研究，

2）别人没研究过，而且

3）的确能研究 的课题，这个课题能填补人们的智力空白，所以政府就会资助我们搞这个研究这就叫学术兴趣。

至于说它对实际生活有多大指导意义，当然我们在写经费申请和论文引言的时候都会吹上一番——但实际上我们都明白：本质上那是别人的事儿。如果将来有人综合了一系列这种类似的研究，也许他就能得出一个真对生活有指导价值的结论，也许他可以就此写本书去告诉世人——那时候你能说咱俩的研究没意义吗？

科学和应用技术是两码事。科学家的首要目标，是填补人类智力空白，贡献一个新知识——简单点说就是要发表一篇论文宣布我发现一个什么东西。至于说这个东西到底有什么用，那是副产品。真抓实干以用户为核心讲性能讲成本讲可靠追求可行性的，那是技术研发。

绝大多数科学家——或者叫“科研工作者”更合适一些——一辈子就追求这么点学术兴趣。你让他给公众做个报告当一回“人生导师”，他其实根本没有那个能力。大部分科学工作者的技能仅限于发现学术兴趣和开展技术性调研。他们能确保争取到科研经费，他们能确保自己使用的数学模型是严格的，除此之外，他们未必有什么真正的“智识”。

谁有智识呢？如果你经常阅读科学新闻，有时间参详参详他们的论文，更重要的是多读书，能把所有这些知识综合起来融会贯通——也许你的科研水平没有那么专业，但是你的“智识”却可能比他们更强。

### 💡 精华要点
- 科学家的首要目标，是填补人类智力空白，贡献一个新知识——简单点说就是要发表一篇论文宣布我发现一个什么东西。至于说这个东西到底有什么用，那是副产品。真抓实干以用户为核心讲性能讲成本讲可靠追求可行性的，那是技术研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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