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哈佛商学院是个特殊生意

提起哈佛商学院，那是令世人仰望的地方，很多很多有能力的人，削尖了脑袋都想从那里拿一个 MBA 文凭。但我今天想说的不是哈佛商学院有多牛，也不是怎么获得商学院水平的教育，我想说的是咱们能不能从另一个角度看看这个充满精英感的地方。

咱们能不能不仰望，改成平视，甚至是俯视。

现在我们中国人对国内的商学院有时候并不买账，但是对哈佛、斯坦福这样的地方大概还是仰望的。而在美国，很多有识之士对这些所谓的精英俱乐部是持一个批评的态度。哈佛商学院也好，哈佛大学也好，它们的光芒并没有“亮瞎”所有人的眼睛。

商学院，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呢？

是个学本领的地方？这是天真的说法。

是个拿文凭毕业以后好找工作的地方？这是草根的说法。

是个混圈子的地方？这才是精英的说法。

不过今天我们既然是平视，那就有另一个说法 —— 哈佛商学院，其实是个生意。

五月6号这期《经济学人》杂志，有一篇非常有意思的文章 —— 严格地说不叫文章，其实是一份哈佛商学院内部的、只给高级教职员工看的、保密的备忘录。《经济学人》给起的题目是“从卓越走向优秀”（From great to good）—— 这是一个调侃，是把“从优秀走向卓越”这句俗话给反过来说，意思是哈佛商学院正在堕落。

这件事的背景是四月底出了一本新书，叫《黄金护照：哈佛商学院，资本主义的局限，和MBA精英的道德堕落》（ The Golden Passport: Harvard Business School, the Limits of Capitalism, and the Moral Failure of the MBA Elite ），作者 Duff McDonald。这是一本强烈批判的书，认为哈佛商学院已经背离了创立者的初衷，成了一个加速社会不平等、让资本主义走向没落的利益集团的代表。

而《经济学人》刊登的这份备忘录，就是在这个背景之下，商学院内部管理人员写的战略分析。备忘录是怎么被捅到媒体上来的，后面有什么故事，我们不得而知。我看这两天别的媒体还没有对此事的跟进报道。备忘录的内容非常直白，可以说是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我读这个备忘录的一个突出感觉是，世界上最重要的资源，除了财富和关系之外，还有声望。而像哈佛这样的顶级名校，它们真正经营的东西就是声望。声望，是真的可以实实在在地变现。

备忘录列举了哈佛商学院的收入来源，咱们看看声望在其中的作用。哈佛商学院现在的年收入是七亿五千万美元，而且年增长率高达8%，总资产更是高达50亿美元。在这些收入中 ——

17%来自学费。商学院总共有大约2000个学生，每个学生每年的学费高达71,635美元。你交这么多学费，当然不是完全为了读书，你更是为了加入哈佛校友的社交网络。

23%来自面向企业家的短期培训班。备忘录说的很实在，企业家们从这些培训班里获得两个好处 —— 一个是让头脑获得一点“适当的刺激”，一个是……从此可以自称是哈佛校友了。

29%来自版权。哈佛商学院卖很多书，还有我们专栏经常说的《哈佛商业评论》杂志，但最重要的版权收入来自商学院教授们编写的“案例分析”。这是哈佛商学院首创的 MBA 教学方式，让学生通过真实的商业案例学习实战经验。

31%，也是最大的收入来源，是捐款。

哈佛校友的牌子、哈佛出品的案例、更不用说捐款，这些背后都是声望。短训班的学费收入比正规军学费收入高，教材版权收入比短训班学费收入高，捐款收入则是最高的 —— 看来在金钱、关系和声望这三个资源中，真是金钱不如关系、关系不如声望啊。当然也只有顶级名校才谈得上“经营声望”，一般的办班授课别人只会问你我能学到什么干货。

咱们之前有一期专栏叫《有一种声望很值钱》，说了顶级学术期刊怎么靠声望赚钱，但是哈佛商学院把用声望赚钱玩到了更高的高度。

就说这31%的捐款收入。请注意，富人给名校捐款、给博物馆捐款，和普通人资助失学儿童，可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普通人捐款是出于爱心，富人捐款则在很大程度上是出于私心 —— 啊不对，应该叫“理性”。给著名大学和博物馆提供巨额捐款，是你、甚至包括你的家族，进入上流社会的标志。捐款是门票，慈善拍卖会是富人联谊会。

对比之下国内的大学就做得就很不够了。比如我的母校中国科技大学，每次向校友募捐，都是搞些特别实在的项目，比如说定点资助一个贫困大学生、给优秀教师设立一个奖金之类。这些事儿才能用到多少钱？

那美国的学校和博物馆是怎么做的呢？它给你提供一个社交网络，甚至还提供社会地位。只要你捐了钱，你就是“朋友”。如果你捐到一定的数目，你就是“合作伙伴”。如果捐得再多，还可以享受“创建者”待遇，有发言权。当然还有一个不成文的“习惯”，那就是给名校提供巨额捐赠的人的子女，将来是一定可以进入这个名校学习的。

当然，按中国大学的道德观，这应该叫腐败。不过如果是私立大学，你不好说这算什么。

但这些还都是常规的，而哈佛商学院收的捐款，是玩到了一个新高度。这就是有些捐款的目的，是为了对商学院编写的那些“案例”施加影响。我们企业有个大好事儿，我希望你写进你的案例里。你们有个案例说的是我们企业的一次失败，我希望你不要再说那件事儿了。

哈佛的案例很权威，全世界都要用，都要买，这是用声望赚钱。哈佛案例的影响力太大，以至于别人要“捐款”请你修改案例 —— 这是用“声望的声望”赚钱。

可是声望如果这么卖的话，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备忘录说，哈佛商学院现在面临三个战略问题，需要请各位资深教授一起想想应该怎么办。第一个问题就是利益冲突，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捐款人的利益和商学院声望的利益是冲突的。如果你的案例都是赞助播出的，谁还在乎你的案例呢？

第二个问题是哈佛商学院在学术上的领先地位正在遭遇竞争。过去几年内最有影响力的一本商业经济著作，《第二次机器时代》（ The Second Machine Age ），是隔壁麻省理工学院的教授写的。硅谷边上的斯坦福大学商学院如火如荼。如果最厉害的人物不在你这里，最厉害的思想不是出自你这里，你的声望生意怎么办呢？

第三个问题是社会对哈佛商学院的批评声音的确不能不重视。人们认为你是个精英俱乐部，校友都是只关心赚钱一心想往上爬不关心国家进步和百姓疾苦的人，你的“校友会”是裙带主义。

备忘录说，因为这三个问题，现在哈佛大学和哈佛商学院的关系也开始很微妙了。哈佛商学院并不“隶属于”大学，财务和教学都是独立的。大学给商学院的其实就是“哈佛”这个牌子，而大学从商学院得到的则是商学院毕业生既然自诩是哈佛校友，将来就可能会直接向哈佛大学捐款。

那么现在的情况是哈佛大学内部也对商学院持有批评意见，并且至少在名义上，可以对商学院采取措施。

而这个备忘录说的也很是有意思，说万一不行，干脆我们就从大学脱离出来，办一个价值五十亿美元的实体公司算了。我对他们这个想法不太理解。没有了哈佛的声望，你一个“波士顿商学院公司”，还能有多少人买账呢？

顶级大学的声望很可能比公司的品牌更容易变现，哈佛商学院就完成了一个每年七亿五千万美元的大生意。当你仰望的时候，你是个声望的消费者。只有平视甚至俯视，才能让你看清这个生意。

拥有名校校友资源的MBA们当然是一股很厉害的力量。但我们一旦俯视，就知道这股力量也不值得高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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