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礼崩乐坏文化战

昨天我们讲高中经历对人生的影响，提到一个概念叫“ 隐性知识（tacit knowledge） ”，今天的内容还是跟隐性知识有关。

纽约时报专栏作家戴维·布鲁克斯（David Brooks）七月18日发表一篇文章，叫“激烈面对不平等”（ Getting radical about inequality ）。这篇文章有900多条评论，我读了排在前面的若干条，包括纽约时报编辑精选的24条 —— 我想布鲁克斯看了这些评论可能会非常恼火：读者根本没看懂他想说的是什么。

所以专栏作家不会“知识服务”不行啊。我来帮布鲁克斯解释一番。我们在《三种浪漫体制》这期专栏里介绍过布鲁克斯，他是我最喜欢的作家之一，非常有见识。本来他的文章可读性都很强，但是自从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这大半年以来，布鲁克斯几乎是专业黑特朗普，可读的文章不多。布鲁克斯整天都在琢磨，美国到底怎么了，怎么就让特朗普选上了呢？

这一次，布鲁克斯是尝试从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迪厄的理论中寻求答案。布迪厄生于1930年死于2002年，他的理论到今天还好使吗？我觉得与其说布迪厄提供了一个理论，不如说布迪厄提供了一个看问题的视角。

这个视角，就是各个阶层之间的文化战。

咱们专栏前段时间有篇文章叫《谈资比名牌包贵的社会》，我们知道文化是一种让阶层固化的力量。一个暴发户赚钱可能容易，但是想要掌握上流社会的文化可没那么容易。多年前中国流行一本美国八十年代出版的书，叫《格调》，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而布迪厄的视角是，各个阶层不仅仅是老老实实享受自己的文化，而且还在努力向别人宣扬自己的文化，希望让自己的文化成为国家的主流文化。

比如说，体力劳动者喜欢施特劳斯的 "蓝色多瑙河", 但不喜欢巴赫的“平均律钢琴曲”；而知识阶层则更喜欢“平均律钢琴曲”。那么在布迪厄看来，这两个阶层不会相安无事，而是都在力争证明自己喜欢的这个曲子才是最好听的曲子。

咱们打一个对中国人来说比较接地气的比方。最近有个电影叫《建军大业》，我看微博里一个争论的热点，就是这个片让什么鹿晗这种“小鲜肉”去演那些高大上的革命者，到底对不对。

老导演叶大鹰说这当然不对！我以前拍《红色恋人》，让张国荣演革命者，你们都说不对，现在这一干演员全都是女里女气的，这要是能行，就只能说明时代已经不行了！

而小鲜肉的支持者们则认为这当然行。

这就是布迪厄说的文化战。

布迪厄说，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文化战士。我们参战的资源有学术资源、语言资源、文化资源和符号资源 —— 也就是你从哪个大学毕业的、你跟人论战的语言能力怎么样、你对文化了解多少，以及你得过什么奖、是不是微博大 V 之类。

决定你的参战阵营的，更重要的则是你的“贯习（habitus）”。“贯习”这个词听着比较陌生，它有点像是“习惯”，但这里指代的就是“隐性知识”。贯习包括你的举手投足、你的品位、你的观点、你的对话风格。贯习不是一朝一夕看着说明书就能学会的，必须是长期的教育熏陶，耳濡目染之下慢慢养成。说白了，贯习就有点像中国人说的多少辈子学会穿衣多少辈子学会吃饭，跟家庭出身很有关系。

有的人支持张国荣，有的人支持鹿晗，这两派要争一个高低上下，争一个“最佳文化”、“正统文化”、“主流文化”的地位，这就是文化战。

布迪厄说，各阶层的战术是不一样的。上层社会因为本身拥有各种成就，战斗风格就比较克制低调，我不用说太多，你们也得承认我厉害。年轻人比较激烈，一般要竖起一面大旗党同伐异，对自己拥护的东西的支持度非常坚定。底层手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资源，主要斗争手段是挖苦讽刺，比如说在别人的帖子下面留下尖酸刻薄的评论。

这些现象我们都比较熟悉，似乎没啥问题。但是接下来布迪厄进一步推导，我觉得就有一个矛盾之处了。

布迪厄说，上流社会的文化不一定能在这个文化战里取胜，因为他注意到一个现象：你把原本上层社会的东西给故意平民化处理一下，往往能赚到很多钱。

隔壁王煜全老师就讲过这个道理。比如在家里煮纯正的咖啡，比较麻烦，原本算是高级的享受。但是既然中产阶级爱附庸风雅，就有人发明了简易的咖啡机，让普通家庭也能弄出来不正宗、但是差不多味道的咖啡，结果大受欢迎。那如此说来，也许简易咖啡反而定义了咖啡的味道，底层文化取胜了。类似的例子则是我们前面在《现代人怎么都不穿正装了？》这期说过的T恤衫牛仔裤取代正装。

我说的矛盾就在这里。我没有读过布迪厄的著作，但是按照布鲁克斯这篇文章的说法，布迪厄认为，文化战加剧了阶层划分。可是另一方面，“上层东西平民化”这个趋势分明是说，各个阶层在文化上现在是越来越平等了！

布鲁克斯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矛盾。布鲁克斯说，现在是互联网时代，谁善于使用这个时代的传播手段，谁就更有可能在文化战中胜出 —— 而特朗普，就打赢了底层文化逆袭的文化战。特朗普把阶层社会的规则颠倒了，引导人们鄙视“建制派”，结果建制派没有招架之力，特朗普当上了总统。

在布鲁克斯心目中，特朗普显然是代表富人利益，所以他才要给富人减税，给穷人削减福利。可是从文化战角度，特朗普的胜利到底是顶层文化的胜利，还是底层文化的胜利呢？答案显然是底层啊。布鲁克斯无法直面这个矛盾，他的最后结论是，现在局面这么复杂每个人都应该好好打这场文化战啊！

布鲁克斯想说的话又不好直说，所以纽约时报的读者都没有读出来。布鲁克斯这篇文章其实是写给顶层和知识分子的 —— 他的意思其实是，建制派这些顶层的人不够努力，没有打好文化战，才让特朗普有了可乘之机。

我能体会到布鲁克斯最后的矛盾心情。这其实也是所有保守派知识分子都面临的一个两难困境。一方面，所有知识分子都主张平等，希望底层跟顶层的经济地位不要相差太大，他们从内心深处是同情底层的。但是另一方面，作为保守派，布鲁克斯有点鄙视底层的文化品位，暗自不希望顶层文化跟底层文化平等。布鲁克斯对现代的共和党非常失望，认为共和党没有好好为顶层高级文化战斗。

那么这个矛盾怎么解决呢？以我之见，布迪厄和布鲁克斯犯了一个同样的错误。他们把所谓“顶层文化”想象成了一个整体。

我认为文化其实包含三个部分：技能文化、智识文化、品位文化。

技能文化，就是你多年勤学苦练掌握的看家本领，是能参与社会分工和竞争的一技之长。智识文化，就是你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是你的智慧和见识。品位文化，就是到底是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好听还是巴赫的“平均律钢琴曲”好听，这种熏陶出来的格调品位。

布迪厄和布鲁克斯说的文化，对应的其实是品位文化。他们说各个阶层在为自己品位文化而战，我觉得这个观察不太符合事实。人们的确在各自表达自己的文化，但是本质上并不在乎别的阶层的人是否接受。你喜欢赵忠祥我喜欢赵本山，咱俩其实没什么可争的。

品位文化是阶层划分的“结果”，而不是阶层划分的“原因”。是因为你家一直很有钱，你才有这个品位，而不是因为你有这个品位就能有钱 —— 否则底层都要去学你这个品位。

顶层真正要争夺和保卫的东西，其实是技能文化和智识文化。他们花巨额学费把孩子送到最好的大学，不是为了学习什么莎士比亚戏剧，而是为了真正的竞争优势。这就是为什么“金融”是哈佛本科生最热门的专业。这些东西底层也想拥有，但是没有这个条件。

所谓底层文化打败了顶层文化，其实是底层的品位打败了顶层的品位。品位不能巩固阶层地位，所以贫富差距加大的趋势根本不受影响。

人们常常把品位和技能、智识混为一谈，我认为这是一个误区。教育家和学生家长给孩子搞“素质教育”，其实基本上都是品位教育。品位有啥用呢？人们一般说“品位有利于社交，比如你打高尔夫球的时候可以跟国际商界友人讨论一下简·奥斯汀的小说。” —— 事实是现在“国际商界友人”根本不谈什么简·奥斯汀。更可能的谈资是全球变暖、美国政治、硅谷新闻这些。至于说美国大学录取新生要考虑品位教育，那纯粹是为了把家境好的学生挑出来。

当然，我绝对不是说品位没有用，品位可以让你的生活充满乐趣 —— 但是品位不是提升和保障社会地位的手段。

我这个理论，不知你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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