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种情怀叫“有限”

今天咱们还是说弗里曼·戴森（Freeman Dyson）的《反叛的科学家》（ The Scientist as Rebel ）这本书里的一篇文章。戴森是个物理学家，但是他的关注点非常广泛，我们这篇文章就和物理学、和科学都没什么关系，说的是军事和历史。

这篇文章题目是《将军》（Generals），说的是两个纳粹德国将军的故事。故事都是老故事，可是戴森从故事中总结了一个道理，这个道理对很多人来说，可能非常新鲜。

第一个将军是阿尔弗雷德·约德尔（Alfred Jodl），德国国防军最高统帅部作战部长，直接参与计划了历次侵略战争。德国战败以后，约德尔在1946年被国际军事法庭判处了死刑，最后被绞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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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约德尔，可不是一个一般的战犯。他身上充满了职业军人的荣誉感，面对审判不卑不亢，至死不悔。戴森直接引用了约德尔的最后陈词和他在行刑前一天写给妻子的信，他说他感到非常自豪，为德国做了军人该做的事，死而无憾。

约德尔不怎么关心政治，但是非常忠于希特勒。希特勒说要打他就研究怎么打，至于说为什么要打，那是政客的事。约德尔曾多次向希特勒请求，希望自己能带队去前线作战，希特勒总是拒绝。约德尔去不了前线就老老实实地留在指挥中心做战略规划，尽职尽责。

约德尔从不过问希特勒为什么要打仗，并不是因为他不懂政治，而是他的军人荣誉感要求他不能质疑上级。

戴森分析，德国有崇尚军人的传统，而且德国士兵的职业荣誉感非常强，可以说达到了一种宗教般的状态，你甚至可以说军人在德国是一个半宗教的职业。德国士兵并不把打仗作为谋生手段，而是视为自己的神圣使命。约德尔，绝对是一个合格的德国军人。

但是德国军人也有不同的类型。戴森说的第二位将军的风格就和约德尔非常不一样。戴森认为此人是整个二战中最伟大的战地指挥官，他就是德国陆军二级上将赫尔曼·巴尔克（Hermann Bal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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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尔克和约德尔的区别在于，约德尔是巴伐利亚地区的人，特别坚持原则，比较死板，而巴尔克是个普鲁士人。普鲁士在历史上一直都是四战之地，经常跟周围国家打仗，普鲁士士兵传统上就爱采用灵活战术，以少胜多。巴尔克，是个典型的普鲁士军人。

巴尔克总是在第一线带队作战。戴森介绍巴尔克的指挥风格，有点像竞技体育，就好像教练员领着运动员去参加比赛一样。比如说他特别强调有针对性的战前训练。进攻法国之前特意训练手下士兵使用皮划艇，结果果然用上了。

巴尔克打仗崇尚进攻。他的哲学是进攻比防守容易 —— 防守的时候每个人都要全神贯注参与不能有薄弱环节，而进攻的时候，实际作战的是排在前面的那几个人，后面的人只要跟上就行 —— 进攻，是积极主动的。但是进攻战术对体能要求非常高，必须快速行动，对此巴尔克的办法就是他总是亲自带队，身先士卒。

巴尔克的战术非常有创造力。他的哲学是从不重复使用同一个战术。他说再好的战术用一次敌人也就适应了。巴尔克，可以说是个非常喜欢打仗的人。

巴尔克的结局很不错。1945年德军已经面临要投降的情况下，巴尔克还是在东线，但是他不想向苏联人投降。于是他先给猝不及防的苏军来了个主动进攻，然后从容带领士兵往西撤退，一直撤到奥地利，向美军投降。这个选择可以说无论是给士兵还是自己都找了一个更好的出路。战争法庭宣判巴尔克无罪，他后来一直在美国生活，还挺长寿，活到89岁。美军曾经想让巴尔克讲解作战经验，他一直都拒绝，一直到85岁的时候才接受专访，分享了自己的作战心得。

戴森说，约德尔和巴尔克都是非常敬业的职业军人，但他们的职业精神不太一样。约德尔比较“重”，而巴尔克比较“轻”。约德尔是悲剧的，而巴尔克是喜剧的。

约德尔的职业精神可以用“庄严”来形容，而巴尔克则只是“严肃”。巴尔克打仗打得好，同时他打得很人性化，把士兵照顾得很好。更关键的是，巴尔克自始至终都保持了一定的幽默感。

约德尔把希特勒视为神明。有一次约德尔发现自己的观点与希特勒不一致，他认为希特勒错了，可是他几乎没有办法接受这一点，他的精神受到了很大的煎熬！而巴尔克一直认为希特勒就是个政客，而且还是个不怎么称职的政客。巴尔克眼中的希特勒根本不会打仗，他早就习惯了跟上级观点不一致。

约德尔，是一个理念型的军人。而巴尔克，是一个技术型的军人。国际法庭认为约德尔在战略上主动做决策，是个战争贩子和刽子手，而巴尔克作为一个前线的指挥官，打仗只是他的职业，他只是在战术上去打，他没有把打仗上升到道德和荣誉的高度，只是在完成一个普通的工作而已，所以最后约德尔必须死，而巴尔克没事。

历史上一直都有这么两种军人。美国内战时，南方军人的精神状态就和约德尔所代表的那种德军荣誉感一样。南方军的罗伯特·李将军就把打仗视为一个非常神圣的事业，结果他打得越好，给南方人民带来的苦难就越多。

戴森从中分析出了一种文化原因。如果某地有一种文化特别崇拜军人，军人职业被视为宗教般的荣誉，比如德国，就容易产生像约德尔一样的军人。

可是像英国就非常不一样。英国人始终对军人不怎么感冒，就算有军人成为人们的偶像，一般也不会是陆军。英国人主要对海军比较推崇，有些海军将领被英国人视为英雄。

戴森说，海军文化跟陆军文化的最大区别在于，海军打仗打的都是有限的战争。把对方舰艇击沉战争就结束了，有机会还要把落水的敌人救上来，完了该谈判谈判该签协议签协议。但陆军不一样，陆军可以打焦土战，可以直接征服一整片地区，甚至可以搞屠杀 —— 陆军作战，往往是无限的战争。

归根结底，这两种战争就是有限文化和无限文化。比如希特勒的作战目标是无限的，最后疯狂了哪里都想打，而丘吉尔的作战目标是有限的，德国投降就完事。拿破仑的作战目标是几乎无限的，想要征服整个欧洲；而华盛顿的作战目标就是非常有限的，逼着英国人承认美国独立就可以。

打目标无限的战争，是宗教狂热。打目标有限的战争，才是专业精神。

戴森说，军人应该向巴尔克学习 —— 你应该热爱战争，你应该服从命令，但是你不应该过分狂热。

这篇文章的关键词就是有限。巴尔克、丘吉尔和华盛顿，他们作战是有限的，杀伤是有限的，而且在我看来更本质的一点，他们对自己职业付出的情感是有限的。他们远远比贩夫走卒敬业，但是他们的敬业程度没有达到宗教情怀那样的高度。

这种敬业精神，很像现代的运动员。比赛肯定是有输有赢，得了冠军有重奖 —— 可是第二名、第三名也有奖金啊！更重要的是，输了比赛不但不用死，而且还有机会重头再来。在拳击比赛里打赢了也不会把对方真正置于死地，都是点到为止。

当然真实的战争总是要死人的，敌人不死你就得死。可是这个“有限”的精神在于，你到底想得到什么。有一个明确的实际目标，总比目标无限的行为艺术强。

这种有限精神，是现代人应该有的智慧。

过去文人喜欢赞美“无限” —— “真爱无价”、“不惜一切代价”、“把毕生心血投入到某某事业”等等等等。

如果你真的把全部身心投入给公司，那么当公司作出你不赞成的决策的时候，当你跟老板发生矛盾的时候，你就可能产生一种幻灭感，你的世界观都有可能在一夜之间崩塌！

不敬业的人不值得尊敬，可是敬业也分两种。敬业，但是只投入有限的感情，保留一点幽默感，没准你的工作水平更高。

### 💡 精华要点
- 1. 约德尔和巴尔克是两种职业军人：前者理念型，后者技术型；
- 2. 这里映射出两种职业精神：一种敬业且狂热，另一种敬业但有限；
- 3. 这种有限精神，才是现代人应该有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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