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爱心和理性

今天咱们说点哲学。我们平时读书学习，总是希望自己能变得更理性一点，可是有些事情，如果你真的用理性思考，可能会越想越不对，到最后自己都无法面对现实。

比如说，慈善。可能绝大多数慈善行为，都是非理性的。可能世界上就没有真正理性的慈善行为 —— 如果有，你也很难接受。

咱们来分析一个最经典的慈善情境。孟子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 如果你走在路上，看到一个小婴儿快要掉到水井里去了，你肯定会马上跑过去救他。这个选择没什么可说的，不管你是好人坏人、理性还是非理性、自由派还是保守派，你都会这么做，没有任何争议。

好。那么澳大利亚哲学家彼得·辛格，把这个情境稍微改变一点儿，你看看怎么办 ——

假设你穿着一身比较贵的衣服，而小孩掉进了一个臭水沟里。你要救他，你身上这套比较贵的衣服就算是废了，那你还会救这个小孩吗？

我敢打赌你还会救他。我也会救他。就算这个小孩咱们根本不认识，就算他是个非洲黑人孩子，咱们也要救他！人命大于天，衣服算什么？

好。那辛格说，现在非洲每时每刻都有婴儿因为疾病和贫困而死，而且救助一个非洲小孩要花的钱并不多，也许你身上这套衣服就能救几个 —— 那你为什么不少买几套衣服，多救几个孩子？

最新一期《新科学家》杂志有篇文章，“利他主义需要科学吗？”（ Does altruism need science? ）作者是Niall Firth. 这篇文章介绍了一派慈善哲学思想，也可以说是一场新的社会运动，叫“ 有效利他主义（Effective altruism） ”。彼得·辛格，就是有效利他主义的倡导者之一。

我理解这个有效利他主义的意思是，如果你想做好事，那你就应该理性一点，在同样代价的情况下，让自己做的好事最大化。

比如说这篇文章讲了一位英国医生。这个医生事业有成，收入不错。医生的神圣职责是救死扶伤，每个医生都有这样的理想 —— 而这位医生，就想知道，自己辛苦行医一辈子，到底能救几个人的命？

如果你理性一点，“救命”，可没那么简单。一个癌症晚期患者，本来还有三周生命，你作为医生给他用了很多猛药，能把他的生命多延长两个月 —— 而这两个月是充满痛苦的两个月 —— 这能算你救了他一命吗？

据此，有效利他主义，提出一个概念，叫做“质量调整寿命年（Quality Ajusted Life Years, QALY）”。一个人在健康状态下生活一年，就是一个质量调整寿命年。有效利他主义用质量调整寿命年来衡量慈善项目的“有效”程度。他们约定，36.5个有效调整寿命年，算“一命”。

根据这个标准，前面提到的那位英国医生一算，他在英国一辈子的行医生涯，大概能救4条命。

这是因为英国人的命太值钱了，医疗花费巨大，而且英国人都挺健康，需要医生做的事不多。

可是非洲人就不一样了。非洲缺医少药，很多不该死的人早早就死了。同样是这位英国医生，如果他去埃塞俄比亚行医，他总共可以救助300条命。

但他更好的选择是继续留在英国当医生，因为英国医生的收入高。他可以把自己在英国做医生的收入中的一部分捐给非洲。他计算了一下，只要他每年给一个国际慈善组织捐款600英镑，就等于他在英国当医生的所有治病救人成就。

这位英国医生的名字，值得专门提一下 —— 他叫格雷格·路易斯（Greg Lewis）。他现在离开了第一线的医疗工作，在英国一个公共卫生部门服务 —— 这样他就可以直接左右公共卫生政策，还能保留一份高收入 —— 他把自己收入的30%，捐给慈善机构。

这个计算充满了理性的精神。

你可能已经看出来了，有效利他主义的一个核心思想，就是 —— “ 非洲人的一命，等于英国人的一命 ”。有效利他主义者计算的质量调整寿命年，就是任何人的质量、任何人的寿命，完全平等。

有效利他主义有个网站，GiveWell.org，使用质量调整寿命年这样的标准，给各个慈善组织的有效性做评级。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703/07/201703071540168799084149.jpg)

目前排名第一的是“反疟疾基金会” ——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703/07/201703071551181479654859.png)

每年有大量非洲儿童死于因为蚊虫叮咬而导致的疟疾等疾病。只要你捐款五美元，这个基金会就能给一个非洲儿童弄一顶经过防虫处理的蚊帐。

五美元，也许就能救一个非洲孩子的命。

注意，这是一个* 非洲的 *，孩子的命。那你可能会问，中国孩子的命值多少钱，我能不能先把中国孩子的事儿解决了再考虑非洲的事儿？

—— 你这个问题，也是包括《新科学家》杂志社论编辑在内，很多人想问有效利他主义者的问题。人和人的生命真的应该平等对待吗？我们真的应该放着中国人不救，先救非洲人，就因为这么做更“有效”吗？

《新科学家》的文章说，大多数人捐款这个行为，其实并不是追求什么“有效”，而是追求一个社区认同感。我给这个社区捐款，是因为我认同这个社区。你一味强调有效，会不会对人们的捐款热情有副作用呢？对此，有效利他主义者的回答是，社区认同感是一种偏见，是非理性的，我们就是要教育人更理性一点，为平等的生命做贡献。

人们对有效利他主义还有一个批评。“质量调整寿命年”，是不是完全科学的？比如说有的慈善机构不是治病救人，而是帮助那些在感情上受到压迫的弱者，这你又怎么算呢？

更本质的问题是，你这个建立在计算上的理念，就是真的理性吗？

首先声明一点，我写这篇文章的过程中，找到了GiveWell网站，给它捐了550美元 —— 其中500美元它可以根据自己的计算判断随便给任何一个慈善机构，50美元用于网站维护。钱不多，主要是我想写评论的时候可以稍微理直气壮一点。

中国春秋战国时期有个典故，叫“楚弓楚得”。说有一次楚王出去打猎，把一张弓给丢失了，手下人要去找，楚王就说了一句特别牛气的话 —— “楚人遗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乎？” —— 一个楚国人丢了弓，将来会有另一个楚国人得到它，反正还是咱楚国的，不用找了！

后来据说，孔子听说了这个典故，说楚王的心胸还不够宽广，应该把这个“楚”字去掉 —— 任何人得到这个弓，你都应该高兴，何必非得楚国人呢？应该人人平等。

又后来，有人继续编排这个故事，说老子听说了这个典故，认为孔子的心胸还是不够宽广 —— 应该把这个“人”字也去掉。就算没有任何人得到它，让这个弓回归到大自然，不也很好吗？自然万物，和人都是平等的。

我想说的是，你得先有价值观，才能谈得上理性计算。所谓价值观，就是你认为谁重要，谁不重要。

咱们中国传统，用费孝通的说法，讲一个“差序格局”，就是谁离我越近，或者谁跟我血缘关系越亲，谁就对我越重要，我就对谁越好。按这个原则，楚国人当然比外国人重要，非洲孩子的命就不能跟中国孩子平等。

“差序格局”是乡土中国熟人社会的理念，是否还适用于现代陌生人社会呢？也不能说完全不适用。我们看很多美国白人为难民争取人权，可是他们并没有给全世界所有受苦的人提供美国国籍，让他们跟自己过一样的生活。所以我赞同《新科学家》编辑部的意见，有效利他主义是有点超前了。

但是有效利他主义走出了非常好的一步！那就是理性的一步。我们一般认为慈善是一种艺术，不应该讲理。比如咱们日课以前讲过《这时候和那时候的亚当·斯密》，亚当·斯密列举了人应该有的三个美德，其中“慈善”排名第三，而且特别指出慈善没有一定之规，做不做、怎么做都主要看个人发挥。

我不知在哪里看到，曾国藩也有类似的说法 —— 天下贫苦的人太多，都救助，我没有那个力量，但是如果我正好遇到了，力所能及，我可以帮一下。

为什么帮这个不帮那个？就因为这个的运气好吗？很多时候，我们搞不清楚，搞慈善到底是为了让世界更好，还是为了让自己的感觉更好一点。所以我们搞慈善应该学习一点有效利他主义者的理性精神。

有些爱狗人士，放着人不救，专门救狗，我对此表示一定程度的理解 —— 小狗很可爱，能激发我们的爱心，而且狗毕竟跟我们一样都是哺乳动物。

有些人出于信仰，想要通过慈善事业获得“福报”，我也能理解。

可是要说福报的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有的人放着人不救，弄一些毒蛇之类的动物“放生”，这我就理解不能 —— 这些放生动物的花费，在非洲在中国都能救助不少孩子了 —— 难道他们跟孩子的关系，还不如跟爬行类和鱼类近吗？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703/07/201703071554022404405775.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