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平均的终结》4:性格…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经常关注心理学 —— 包括学院派和民间的心理学 —— 你可能会有一个困惑。人到底有没有性格？

民间的说法，人显然是有性格的。我们一直都在按照性格把人分类 —— 有的人友好，有的人苛刻；有的人勤奋，有的人懒惰；有的人内向，有的人外向；有的人好斗，有的人和平；有的人慷慨，有的人吝啬……这些还都是直观的分类。民间还有更高级的性格“研究”，比如说星座、血型，还有什么“性格色彩学”。

可是我们平时看到的那些学院派的、“主流”的心理学研究，几乎都是在研究人的共性。如果一个心理学实验证明人是有偏见的，它的意思就是说“所有人都是有偏见的”，或者“所有人都有一定的概率会有这个偏见”。人就是人，并不存在什么“火星人”和“金星人”的区别。

那么人到底有没有性格？如果有的话，我们的行为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是被性格左右的呢？

我们今天继续讲托德·罗斯（Todd Rose）的《平均的终结：我们怎样在一个崇尚相同性的世界中成功》（  The End of Average: How We Succeed in a World That Values Sameness  ）这本书。罗斯就总结了此时此刻心理学家对性格都有什么看法。

首先，一般的心理学研究的确是根本不考虑性格因素，就像我们之前介绍的凯特莱的思想那样，把人都看作“平均人”。当然在这些研究中，受试者的反应并不都是完全一致的，研究的结论都是统计结果。确切地说，这些研究的结论说的是，遇到这个特定的形势，“大多数人”是怎么反应的。

也就是说，大多数心理学实验的假设，是“形势”决定了人的反应，而这个反应与人的性格无关。我们把这一派观点叫做“ 形势派 ”。

但是大多数心理学家也承认人是有性格的。比如有个学院派的性格分类方法叫“大五（the big five）”性格分类法，也就是从五个方面去评估一个人的性格。

但是请注意，这个分类法只是一个“常用的做法”，其背后并没有什么本质的科学含义，我们不能说人就只有这五个方面。还有很多别的方法也被广泛使用，比如咱们日课之前的文章《政治争论ABC》中， 就提到过“迈尔斯-布里格斯性格分类指标（Myers–Briggs Type Indicator，简称MBTI）”，它把人分成了16种性格。还有更细致的分法能把人分成900种性格！

这种把人按照性格分类的做法，可以回溯到高尔顿 —— 本质上还是认为人和人是有区别的，而且这个区别是本性，不容易改变。我们把这一派观点叫做“ 特性派 ”。

好了。1980年代以后，“特性派”获得了普遍的认可。这是因为人和人的确是有差异的，面对同一个形势，不同的人的确会有不同的表现，而“形势派”显然解释不了这个差异。你不得不承认人是有性格的。

那么我们就假想一下，有个民间心理学家在台上作报告。他说有的人外向有的人内向，对付外向的人你就应该如何如何，对付内向的人你就应该如何如何……台下正好坐着一个学院派心理学家，这位学院派心理学家是不是会点头赞同呢？

不会。我猜他更可能的表情是笑而不语。

“特性派”的问题在于，不管你怎么分类，面对一个具体的人的时候，你还是很难预测他的行为。一个被贴了“外向”标签的人，今天晚上的聚会上就一定会表现出外向吗？不一定。

事实上，人的性格和行为的相关系数，很少能够超过0.3。本周一咱们刚说过，如果相关系数低于0.4，都算弱相关。“特性派”是个有用的理论，但并不是一个非常好的理论。

现在有一个更好的理论，认为预测一个人的表现不能只看特性标签，也不能只看他所处的形势，而应该将两者综合考虑。我们把这一派观点叫做“ 情境派 ”。

“情境派”的起源，可能是华盛顿大学教授正田裕一（Yuichi Shoda）九十年代的一个著名研究。研究者在一个夏令营里，对84个6-13岁的孩子做了为期六周的系统性观测。这一次研究者并没有把孩子们看作一个整体，而是观察每个孩子作为个体的表现 —— 这意味着你必须投入至少高出一个数量级的人力，取得至少高出一个数量级的数据量。

事实上，为了观察这84个孩子，研究者请了77个成年观察员。观察员要时刻跟踪每个孩子，每隔1小时记录一次对孩子们的性格评价，总记录数据达到14000多个小时，平均每个小孩被跟踪观察167个小时。

这项研究最重要的结论，就是每个小孩在不同的情境之下，所表现出来的性格是不同的。

比如一个小女孩在餐厅里和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表现得非常外向。可是她在游乐场和大家一起做户外运动的时候，又表现得非常内向。那你说她的性格到底是外向还是内向呢？

正田裕一据此提出，人其实没有什么“本性性格”。他在这个情境下是一个性格，在另一个情境下完全可以是一个相反的性格。就算你把不同的情境都考虑到，给他算个性格平均值，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么，我们应该如何科学地谈论性格呢？

最科学的方法，是考虑一个人的“如果…就…特征”（If-then signatures）。每个人的性格不再是一组标签，而是一系列的列表，也可以说是一份有点复杂的使用说明书 —— 如果这个人在陌生人面前，他就表现得内向；如果这个人在熟人面前，就表现得外向；如果这个人面对压力的时候，就表现得有点内向；如果这个人在办公室里，就表现得特别外向……

你要问我这个人是内向还是外向，我得先问你关心的是什么情境，然后我查他的“如果…就…特征”表才能告诉你。

更进一步，现在心理学家认为，不但我们常说的内向/外向这样的一般性格是情境相关，就连诚实、忠诚、善良这些的品德，也是情境相关的。一个人可以在某些情境下表现得非常善良，却在另一种情境下表现得非常无情；一个人可能在同事面前表现得友好，却在家里表现得冷酷；一个人也许会在超市里偷东西，但在考场上并不作弊；一个小孩在家长面前非常温顺，但在学校里却有霸凌行为……

如此说来，说谁谁是有什么样的“性格”，这种做法恐怕已经过时了。

我读书读到这里，略有所悟。以我之见，与其说这是性格，不如说这是习惯。前几年有本书叫《习惯的力量》，书中就把习惯定义为某种特定场景下的特定做法 —— 比如你每天去上班，形成了一到某个路口就右转的习惯。有一天你换了工作，到了这个路口你应该直走，而不是右转，可是如果你注意力不集中，就会不自觉地右转。习惯，就是让一遇到某种情境，就触发某种行为 —— 这难道不就是我们今天所讨论的“如果…就…特征”吗？

我猜想，性格和习惯这两者可能没有差别，也许习惯就是广义的性格，性格就是狭义的习惯。

由此，我们还能推导出人的性格是可以改变的，因为有大量的研究表明人的习惯是可以改变的。其实我们在生活中就见过性格改变的例子，一个在上学时期非常“内向”的人可能在工作几年之后就变得非常“外向”。

不过我觉得这段书给我们更深刻的一个教训，是科学方法。民间心理学家喜欢弄一些玄乎其玄的概念，听着深不可测或者饶有趣味，可我总想问那些“老师”一句话 —— “你有什么科学依据？”

围绕“性格”这个概念，已经有了太多的民间科学、非科学甚至是伪科学。其实越神秘的概念越经不起推敲。

不要随意给人贴内向、外向这样的性格标签 —— 如果你非要这么做，那就做得科学一点，列一个If-then表格。

在招聘、寻找合作者或者和人打交道的时候，我们尤其要注意这一点。对方在某种情境下的性格表现符合你的要求，并不意味着他在实际工作的那个情境中依然这样。 要真正了解他的表现，没有比让他着手去做一做更好的办法了。

### 💡 精华要点
- 1. 人其实没有什么“本性性格”。他在这个情境下是一个性格，在另一个情境下完全可以是一个相反的性格。
- 2. 最科学的方法，是考虑一个人的“如果…就…特征”（If-then signatures）。不要随意给人贴内向、外向这样的性格标签 —— 如果你非要这么做，那就做得科学一点，列一个If-then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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