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未来简史》5:我到底是谁？

上一讲我们说到人文主义有三大派别，其中占主流地位的，是欧美自由主义。我们作为中国人对欧美自由主义这一套各种具体做法并不能说完全认同，但是如果你仔细想想自由主义的出发点，你觉得它还是有道理的。

这个出发点就是每个人的体验可能不同，但是每个人的体验都有同样的价值。

比如你是个亿万富翁，我是个上班族。你坐个私人飞机今天在迪拜谈生意，明天带着女明星去土耳其度假，我对你的经历很感兴趣。可我有一天因为路过洗头房走路速度有点快，让警察带走还差点挨打，你可能也对我的经历感兴趣。你可以上知乎写一篇《湾流G200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我也可以写一篇《被审讯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你的体验未必能让湾流公司多卖一架飞机，我的体验却有可能让中国更好。

从这个意义上讲，咱俩是平等的。选举的时候我手里有一票，你也只能有一票。赫拉利说，自由主义重视每个人的体验，这是基于三个假设：

第一，我有一个不可分割的“自我” ——所以英文才叫 in-pidual 。只要用心审视，我就能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真实的自我，我要倾听这个自我的声音。

第二，这个真实的自我，是完全自由的——也就是说我有自由意志。

第三，没有人比我自己更了解我自己，只有我才知道我想要什么，所以不论是作为选民还是作为消费者，我都必须自己说了算，而不能让别人替我做决定。

自由主义的危机是什么呢？那就是不用等到未来，就在此时此刻，科学已经有了足够多的证据，这三个假设都是错的。

我们先来说说什么叫自由意志。比如一个人说我想要什么就可以去追求什么，那我就是自由的——错了，这不叫有自由意志。大猩猩、狗和鹦鹉也可以想要什么就去追求什么，这没什么高级的，只不过是被欲望驱使。

根据欲望，想要什么，就选择什么，这是纯机械化的过程。科学家说的自由意志，是人能不能“选择”自己的欲望。

答案是不能。有很多实验证明，人的欲望并不受意识控制，意识是受欲望控制。比如一项实验中，科学家给受试者一个开关，受试者可以随意选择开还是关。与此同时，科学家用功能性核磁共振，实时地观察受试者的大脑。结果发现，在受试者按下开关的几百毫秒甚至几秒之前，在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要怎么选择之前，科学家看着大脑成像图，就已经提前知道了他会怎么选。

科学仪器可以先一步知道你“想”干什么。不但如此，科学家还可以控制你“想”干什么。

这个实验当然不能拿人做。不过老鼠实验非常成功，叫robo rats（机器人老鼠）——科学家在老鼠大脑中插入三个电极，然后就可以遥控指挥。让它直行、爬梯子、绕着垃圾堆转圈，怎么都行，跟遥控玩具机器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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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保护主义者可能说这对老鼠是不是太残忍了？不是。科学家控制的其实是老鼠的“意愿”！遥控器指向哪里，老鼠并不是被迫走向那里——老鼠是“ 想要 ”走向那里。你看到的是老鼠被遥控了，而老鼠自己的感觉是想去哪去哪，非常快乐。

那老鼠还有什么自由意志呢？

人跟老鼠没有本质区别。以色列科学家在抑郁症患者大脑中植入一个芯片，就可以让患者快乐起来。有一次患者说怎么我这几天反而更抑郁了？科学家打开他的大脑一看原来是芯片没电了。

人的意识就是各种想法、感觉和欲望的集合，每时每刻都有各种欲望在我们的大脑中升起又消灭。你的决策可能是各种不同欲望谈判的结果，但是到底有哪些欲望会出席这个谈判，你根本控制不了。

但是科学家可以控制。美军研发了一种叫做 transcranial simulators 的头盔，戴上这个头盔可以让人集中注意力——也就是说它能把你不想要的各种想法全都去除，让你专注于一件事儿。实验表明这个头盔的确有利于士兵战斗，而且还能促进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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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算自由意志的话，自由意志很快就能商品化了。我正在调研，看这种头盔有没有卖的。

自由主义假设我们大脑中有一个“真正的自我”，发出“ 一个 ”，代表自我的真正的声音。可是现在科学家非常确定，我们大脑中并不是只有一个声音，我们的每种情绪都是一个声音，这些声音在大脑里不断争论。几年前有个动画片 Inside Out，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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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赫拉利介绍了几个惊心动魄的实验。

我们知道人脑有两个半球。左半球负责右边的身体，包括眼睛和手，右半球负责左边。两个半球的分工并不像有些教育家说的那么夸张，但的确是有区别的。左半球有语言功能，侧重于逻辑；右半球侧重于形象思维。本来，这两个半球之间通过一个很厚的神经管连接，可以直接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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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医生为了治疗严重的癫痫病患者，会把他们的这根神经管给切开，让左右脑不能直接对话。这就给了科学家研究大脑的绝佳机会。

有个小男孩就是这样的患者。研究者先问他一个问题：你长大想干什么？小男孩回答说，我想当个制图员。——注意，说这句话的肯定是他的左脑，因为右脑没有说话的能力。

然后研究者把一张纸条，给这个小男孩的左眼看——把右眼挡住，这样他的左脑不知道这张纸条上写了什么，而右脑看到了。

纸条上写的是：“你长大想干什么？”

右脑不能说话，但研究者给小男孩提供了写有各种字母的拼图块。只见这个小男孩的左手立即开动，很快就在桌面上拼出了一个单词——

赛车手。

男孩至少有两个自我。他的左脑想当制图员，右脑想当赛车手。哪个才是他真正的自我？还有，据说有个二战老兵，因为负伤而中断了左右脑的直接联络。结果有一次，他的右手试图打开一扇门，而左手却要关上这扇门！他应该听谁的呢？

还有一个类似的患者。研究者给患者的左眼看到的图片上是一幅雪景，给右眼看的是一个鸡爪，而左右眼不知道对方看到了什么。研究者问他，你看到了什么？他当然回答说是鸡爪，因为右脑没有说话能力。

然后研究者又找来一大堆图片，让患者从中选取一张跟刚才看到的图片相关的图片。

右手选的图片上是一只鸡。但左手也选了一张图片，上面是一个铲雪的铲子。

现在关键的来了——研究者问这个患者，你为什么还选了这个铲子，它跟鸡爪有关系吗？

患者回答说——注意说话的是左脑——嗯……因为鸡可能会拉屎，这个铲子可以给它铲屎！

也就是说，左脑没看到雪景图，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左手会选这个铲子，但是它为了让自己逻辑自洽，居然现场编造了一个理由。赫拉利说，这就好比中情局在海外搞了个颠覆行动，记者们到白宫提问，而白宫新闻官不知道中情局有这个行动，但还是现场给编造了一个说法。

也许患者真心相信他编出来的这个说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大脑中各个部门之间有时候是各自为政的。

左右脑这种分法之外，赫拉利还提到另一种分割自我的方法：“体验自我（experiencing self）”，和“叙事自我（narrating self）”。这其实是丹尼尔·卡尼曼在《思考，快与慢》这本书里讲过的，只不过卡尼曼那本书里把叙事自我称为“记忆自我（remembering self）”。

具体的实验过程可能很多人都在《思考，快与慢》里看过，我们就不详细讲了。简单说，就是叙事自我评估一段经历的时候，对这段经历的长短没有感觉，而只在乎这段经历中感受最强烈的部分，和结尾的部分。这叫做“峰值— 结尾规则”（peak-end rule）。

如果你要给人一段特别痛苦的经历，比如说给患者做直肠镜检查，你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临近结尾的时候尽可能给他一个好的感觉。这样虽然过程可能更长了，而且最疼的时候还是那么疼，但是患者过后对你的评价，会好得多。

是患者的“叙事自我”给你的评价。可是“体验自我”显然并不喜欢更长的手术！它被出卖了！

赫拉利说，我们平时的自我认同，大约就是这个“叙事自我”。叙事自我一直都在讲故事。同样是挨饿，如果叙事自我说这是为了下午的体检，我们就觉得没什么；如果叙事自我说这是为了斋月，我们就觉得比较艰苦；如果叙事自我说这是因为没钱买饭了，我们就会觉得很悲惨。有时候叙事自我不得不讲一个不真实的故事，来让我们感觉自己生活得很有意义……或者至少觉得生活是逻辑自洽的。

我们活在这个故事里，可是“体验自我”会有不同的感受。新年第一天，叙事自我决定立个志，说此后每周去两次健身房！体验自我到时候会很不乐意。

另一个例子是我们都熟知的“沉没成本” 。一个项目失败，叙事自我不愿意承认错误直接退出，逼着我继续加大投入，结果损失只会越来越大，最后受罪的是体验自我。

生物学对人脑了解的越多，就越发认定，人只不过就是一台计算机。所有过程无非就是物理和化学，人和动物一样，无非就是各种算法的集合，哪有什么特别的？有时候外界给个什么刺激，我们就会做出什么反应。有时候我们也会做出一些真正随机的决定——保不准大脑里有量子力学过程——但这种随机决定也不是我们所能控制得了的。

自由意志在哪里？自我又在哪里？都是幻觉。

如果我根本没有单一的自我，那投票的是谁？购物的是谁？承担后果的又是谁？我怎么能保证它做的决定符合我的利益？

如果我根本没有自由意志，外界可以直接控制我想要什么，我投出的这一票又有什么可神圣的？我的“体验”又有多大价值，我作为一个“个人”，又有什么资格向社会要求重视个人胜过集体的自由主义价值观呢？

过去，科学因为证明了上帝不靠谱，给了以人为本的自由主义发展的机会。现在，科学又给了自由主义“会心一击”。而且这个打击不仅仅是实验室里和理论上的，在实践中，自由主义也是岌岌可危。

下一讲我们将会看到，有时候人就是心甘情愿地接受控制。控制我们的不是其他人，而是号称要全心全意为我们服务的……计算机算法。

### 💡 精华要点
- 1. 自由意志是一个幻觉；
- 2. 人类大脑中各个部门之间有时候是各自为政的；
- 3. “自我”可以分成“体验自我”和“叙事自我”，并没有一个不可分割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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