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种浪漫体制

咱们日课去年有篇文章叫《你会跟谁结婚？》，提到经济学家的数据显示，现在美国的婚姻中“强强联合”的现象越来越严重，高收入者和高收入者结婚，高学历者和高学历者结婚。

经济学家很无奈，我们也无语了。在那篇文章的留言区，我们搞了个行为艺术，只放出了一位读者的留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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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表达了态度，但是问题还没解决。婚姻大事，到底应该遵循什么样的原则？

今天咱们来更深入地讨论一下这个问题。我要说的是纽约时报的专栏作家戴维·布鲁克斯（David Brooks）昨天的一篇专栏，标题是《你属于哪个浪漫体制?》( What Romantic Regime Are You In?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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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克斯是我最喜欢的作家之一，咱们读者可能也比较熟悉，《社会动物》、《品格之路》这些书就是他写的。可是自从特朗普当选总统以后，他就好像疯了一样，几乎写的所有文章都是骂特朗普的，简直没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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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也就是3月7号，我看他终于写了一篇正经文章，也就是这篇谈婚姻的，而且写得很不错。

首先是有一个从小在俄罗斯长大、16岁移民到美国的女作家，叫波利娜·阿伦森（Polina Aronson），对美国人的爱情婚姻观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阿伦森说，俄罗斯人认为爱情是个上天注定的东西，爱情来了你就无法抗拒，人们为了爱情愿意做出牺牲，甚至可以承担痛苦，总之是所有事情都应该为爱让路。

但美国人可不是这样。阿伦森发现美国人特别讲究“选择”。美国人寻找恋爱和结婚对象，会特别理性地权衡比较 —— 对方能不能满足我的各种需要？我在这段关系中能不能舒服地行使自己的权利？就好像自己是在挑选一件适合自己的商品一样。

阿伦森就对美国人这个婚姻观持批评的态度。她还说，美国人过分强调自我了，有很强的边界意识，特别不愿意依赖对方。阿伦森说美国人这种“自立自强”，是不是太夸张了，人在婚姻中难道不就应该互相依赖吗？

那么布鲁克斯对此有感而发，他把俄罗斯人的婚姻理念称为“命运体制”，把美国人的婚姻理念称为“选择体制”。

说到这里我真是很想补充一句。其实除了这两种体制之外，某些中国家长们的婚姻理念也是一种体制，也许应该叫“指标体制” —— 这些家长给子女挑选对象，都是按照一系列量化的硬指标来的：工资多少、学历多高、身高多少、年龄多大。美国人虽然讲理性，但至少没有那么直白，而中国家长则直接把人指标化了。

当然，大多数中国人也不是这个态度，咱们还是少谈中国体制。那么俄罗斯体制和美国体制，哪个体制好呢？

布鲁克斯说，都不好。“命运体制”太过草率了，但是“选择体制”也太现实。美国人真的把婚姻市场当成了“市场”，挑选适合自己的，同时也被别人挑选 —— 如此理性，可是结果并不理想。很多人挑花了眼干脆不结婚了，在30岁以下生了孩子的女性中，超过一半都是未婚妈妈。

布鲁克斯说，你去考察那些携手走过大半辈子、婚姻幸福的老夫妇，你会发现他们的婚姻既不属于“命运体制”，也不属于“选择体制”，而是属于“ 契约体制 ”。

在契约体制下，婚姻是一个承诺。为了实现这个承诺，双方都需要改变自己。

你不需要在婚姻市场里翻来覆去精心挑选另一半。契约体制认为婚姻有一定的偶然性，你可能偶然遇到一个特别心动的人，说结婚就结婚了。但是请注意，相爱和婚姻这一步，并不是最重要的。

更重要的是第二步，也就是双方如何把这个婚姻关系维持下去。

布鲁克斯说，你们两个人得建立“我们”这个概念。从此之后，在生活中的优先级，你们两个人的* 关系 *是排在第一位的，排第二位的是对方的需求，而你自己的需求只能排第三位。

契约体制认为双方结婚以后，不应该过分强调个人独立性，而应该互相依靠。

那么这个“契约”的意思，最关键的一点，就是一旦当婚姻出现危机的时候，双方要知道不能轻易退出。解决危机的办法是再深入一步去挖掘双方的关系。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呢？我生活得自由自在何必非得结婚，受这个契约的束缚呢？就比如说我，结婚以后在家里的地位越来越低，有了两个孩子，目前排名第四。我图什么呢？

布鲁克斯说，婚姻并不仅仅是两个人在一起，还有更高的目的，就像我们经常提到的那个“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rself”。最显然的更高目的是孩子，照顾孩子需要两个人的努力。

但是还有一个比孩子更重要的目标，那就是我们要通过婚姻关系，去增加自己的“可爱度”，也就是loveliness. “Lovely”这个词咱们以前讲亚当·斯密的时候说过，在这里并不是小孩那种聪明可爱，而是“值得被爱”的意思。

说白了，就是一个结了婚的人，会慢慢变得不那么自私了。他学着去爱别人，自己也就变得更加值得被爱，他就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

归根结底，契约体制的出发点，就是爱比自私更有价值。做事永远都为了满足自己的需求，那种生活其实没什么意思，搞不好还是个自我窒息的过程。学会爱别人，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我上周正好看到一个研究，华南师范大学的王智波和李长洪，去年发表的一篇经济学论文，叫《好男人都结婚了吗？—我国男性工资婚姻溢价形成机制》。这篇文章使用统计方法，把各种可能的相关因素 —— 比如说年龄之类 —— 都排除在外，发现处在婚姻状态的男性，比没有处在婚姻状态的男性，工资高了6.8%。

那你可能会说，肯定是挣钱多的人才能找到老婆 —— 而这个研究恰恰就是说不是这样。事实上，结婚三年以内的男性并没有这个工资溢价，是三年以后，处于婚姻状态的时间越长，男性的工资越高。研究者甚至发现，这个溢价不能用“结婚以后有人照顾自己”解释，也不能用“男人结婚以后责任感更强”解释。

真正左右这个溢价的，是他妻子的素质。研究者的结论是一位高收入和高学历的妻子，对丈夫有个“相夫效应” —— 说白了就是男人跟她结婚以后，变成一个更好的人了，所以才获得了更高的收入。所以不是好男人都结婚了，而是结了婚才变成好男人。

这是经济学家搞的统计研究，只能使用可观测的变量，所以谈的都是收入、学历这些“硬指标”。但即便如此，我们也可以认为，这个研究说的其实就是布鲁克斯说的那个“婚姻的更高的目的”。

我看这个“契约体制”并不仅仅是一种婚姻观，对任何严肃的事业都是如此 —— 得有点“commitment”，也就是讲讲承诺和献身。整天问自己喜欢什么，永远都在做选择，没有长性，这种生活其实并不愉快。自己亲手创造一个更好的关系，一个更好的事业，乃至一个更好的自己，这种成就才最值得追求。

### 💡 精华要点
- 婚姻中契约体制的出发点，就是爱比自私更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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