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欢迎度》3:高中的精神枷锁

今天咱们继续说米奇·普林斯汀的《欢迎度》。

从前面两讲你可能已经看出来了，普林斯汀这本书说的并不仅仅是“怎么做一个受欢迎的人”这种公众号话题。他重点想说的是一些更深刻的东西。今天我们要讲的内容，就可能让你产生一种悲天悯人的情绪。

咱们先来做一道心理测试题 ——

假设你是个小孩。有一天你从家里带了一个玩具去学校玩，一位同学看到这个玩具，说能不能借我玩玩？你说可以，就把玩具借给了他。他玩了一会儿，把玩具还给你的时候，你发现玩具损坏了。

另有一天，你正在学校食堂里坐着吃饭，有个同学拿着一杯饮料从你身边路过，他身体突然一动，饮料洒在了你的后背上。

那么请问：这两件事反映了什么情况？

1. 这些纯粹是偶然的事故，不值得解读

2. 同学可能是故意欺负你

想象如果你正在经历这样的事情，你会怎么想？答案分析在后面，咱们还是先从一个有点娱乐性的话题开始说。

我们这个社会有个共识，人们都喜欢个子高的人。每个家长都希望自己的孩子长大高个儿，我们相亲也都是给高个儿加分。所以美国密西根大学和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几个经济学家就问了一个问题：一个人的身高，跟他的收入有没有关系？是不是身高越高的人，收入也越高呢？

的确是这样。

一般求职简历里不会包括身高信息，但事实上个子高的人就连在职场上都比较受欢迎。经济学家用美国和英国的数据库，调查了两万个33岁的男子的身高和收入的关系，的确有一个身高越高，收入也越高的大趋势。

但是经济学家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跟这些人的收入的相关系数最大的，并不是他们现在的身高 —— 而是他们十六岁时候的身高！

每个人的发育速度不一样，有的高个子是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很高，有的则是后来才长高了。而这个研究说，后来长得再高，对收入的意义也不大，关键在于你十六岁的时候有多高。那么如此说来，高个子之所以收入高，并不是因为公司招人的时候特别关注身高，也不是因为人们看着你的身高跟你做生意，而是因为他们在十六岁的时候，因为个子高而获得了某种性格优势。

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个性格优势跟自信、乐观和欢迎度有关。十六岁正是上高中的年纪，你想必还记得，那时候班上同学身高差异很大。如果同学之间有什么政治斗争的话……不太可能是矮个同学欺负高个同学。我非常幸运，是全班最高的几个男生之一，一直都坐教室最后一排，上课的时候往前一看，一览众山小，的确是非常自信。

这样的性格优势，特别宝贵。上一期我们说过，从十三岁开始，我们就特别重视自己的社会地位了，而这一点是由大脑的发育进程所决定的。整个青春期是大脑发育的一个高峰，是神经元和髓鞘质在一岁以后增长最快的时期。

青春期之前，小孩大体上是“活在当下”的，他们喜欢什么就做什么，不喜欢就抗议，大部分行为都是对当前事物的反应。而到了青春期，我们心中的“叙事自我”越来越强大，我们开始思前想后，开始给自己讲故事，尤其关注别人对自己的评价。

普林斯汀说，到高中的时候，我们大脑中就逐步积累和形成了一个“社交数据库”。我们大体上就知道了跟别人怎么互动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比如跟陌生人认识要微笑，路上遇到熟人要点头打招呼，这些举手投足的行动都是瞬间决定，你在几毫秒的时间内就能做出正确反应 —— 这些几乎是自动化的社交知识，就是在这个阶段形成的。

我以前听说过一个名词，叫“隐性知识（tacit knowledge）”，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让你列举你都掌握哪些社交习俗，你可能说不出来什么，但是临场发挥的时候，你知道该怎么做。现在搞人工智能的科学家面临的一大难题，就是怎么让计算机算法掌握这些隐性知识。

关键在于，每个人的隐性知识，因为个人的经历和记忆的不同，是有各自的偏见的。有些偏见对你有好处，有些偏见则可能是一生的精神枷锁。

英国心理学家做过一个实验。事先通过问卷调查，了解受试者平时的经历，看他们的欢迎度情况。我们做个最简单的分类，就是有的人是“被接受”，也就是一直都受到别人的喜欢；有的人是“被拒绝”，在社交生活中不太成功。

所有受试者一起看了八个视频短片。这些视频的内容都是一些高中生在校园里的互动情况。有些互动表现的是参与者互相喜欢，比如点头、微笑、一起大笑。有些互动就不怎么和谐，比如一个人说话被人打断、被人忽略，两个人争吵，或者作出互不理会的姿态。

受试者看视频的时候，他们的头上都带着眼球跟踪设备，这样实验者可以知道每个受试者重点看了屏幕上的哪些地方。结果非常明显。

在生活中被接受的受试者，有60%到70%的时候看的都是视频中那些互相喜欢的、正面的互动。而在生活中被拒绝的受试者，有80%的时候看的都是那些不和谐的、负面的互动。这两个群体的关注点实在太不一样了，简直就是他们在看两种不同的影片！

这就应了女作家阿娜伊丝·宁的一句名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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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看到的不是事物本身，我们是从这些事物上看到了自己。”

用最简化、最直白的语言说，就是高中的生活给我们每个人戴上了一副“欢迎度”眼镜：高中时代被接受的人，从此在社交生活中看到的都是被接受的场面，高中时代被拒绝的人，从此在社交生活中就特别关注被拒绝的局面。

他们看的地方就不一样。不但如此，对同一件事，他们的解读也不一样。

现在说说开头那道测试题。事情就是这些事情，问题是你怎么解读这些事情。这些是纯属偶然的事故呢，还是这两个同学故意欺负你呢？有心理学家做过研究，发现不论这些事是发生在自己还是别人身上，那些被接受的孩子，更倾向于把它们解释成偶然事故，而那些被拒绝的孩子，更倾向于把它们解读成有人在故意欺负人。

这种观察世界的有色眼镜，就是一个精神枷锁。这个精神枷锁是从青春期开始形成，到高中就基本完成了。我们知道人脑是一个硬件系统，什么信息和套路都是以神经元的形式“长”在大脑之中，这意味着“社交精神枷锁”一旦形成，就很难更改了。

长大以后，比如说有一次你跟一位朋友约好了下午四点在某处见面。你按时到达，可是等到四点半，朋友也没来。那这怎么解释呢？是他忘了吗？是他临时有事来不了吗？还是他从一开始就故意要耍你？带着“被拒绝”的精神枷锁的人，更容易把这件事解读为自己被朋友耍了。

现在“校园霸凌”现象是个热点话题，我们肯定是坚决反对霸凌者，绝对不应该谴责受害者 —— 但是普林斯汀说，有些校园霸凌事件，跟受害者一开始的解读也有关系。就比如说像把饮料洒在你身上这种平时一些纯属偶然事故的事情，如果你非得解读成对方故意欺负你，那事故就会升级。而对那些被接受的人来说，即便对方真的冒犯了他，他可能都能跟霸凌者化敌为友。

带着被拒绝的精神枷锁的人，会在生活中寻找各种蛛丝马迹，去进一步证明自己被拒绝。他们在工作中会表现的更容易生气、更容易焦虑、更具有攻击性、也更容易一言不合就辞职不干。而那些一直被接受的人，可能对很多事情根本就不在乎，甚至根本就感觉不到。

但是“被拒绝”这个精神枷锁其实很有用，甚至可能帮你获得真正的智慧。

咱们专栏前面有一期叫《权力带来的脑损伤》，你还记得其中提到一个实验，在自己的脑门上写个大写字母“E”。我们说过，那些带有权力的傲慢的人，往往这个“E”是用自己的视角写的，在别人看来就是写反了；而那些能从别人视角考虑问题的人，则能写一个“正”的“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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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普林斯汀这本书说，这个实验你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解释。经常被接受的人，自信心太强，做事比较主观，所以写 E 是用自己的视角。而经常被拒绝的人，因为善于察觉社交中的蛛丝马迹，所以更能够体察别人的情绪，写 E 也能用别人的视角。

这在很多时候是一个优势。比如你们公司要说服另一个公司跟你们合作。领导作报告说得眉飞色舞，对方公司听得也是频频点头 —— 那么如果在场的你们公司的人都是被接受的类型，可能就会过分乐观，认为合作肯定能谈成。但是如果这时候你们有个高中时代有过被拒绝枷锁的人，他就能察觉到，领导讲到某某处的时候，对方反应不太好。这个关键信息就给你们带来一个改进的提示。

所以这个世界虽然不怎么公平，但毕竟还是各有所长。从小被接受，你固然获得了自信和乐观，但是你可能是个傲慢的人，缺少真正的智慧；从小被拒绝，虽然你的生活可能不太愉快，但是黑夜给了你黑色的眼睛。

高中枷锁带给我们的所有这一切，都是毫秒间的反应。你根本没来得及细想，就已经做出了判断，甚至已经采取了行动。这就是枷锁的力量，是大脑硬件的快速处理。

我们对日常生活中社交行为的观察和解读，往往受到青春期、特别是高中时代经历的影响。一个高中时被接受的人看事情会更加乐观正面，但也容易傲慢；一个高中时被拒绝的人看事情更加负面敏感，但也更善于从别人的角度考虑问题。

“精神枷锁”这个概念我们以前也讲过一次，在《今朝有酒今朝醉，也是一种理性》这期专栏里，我们讲过有些人不能从长远打算，不会推迟享乐，是因为他们从小的家庭环境导致的。今天说的，则是高中社交生活的影响。

了解这些知识，一方面我们可以反思一下自己身上有没有这些枷锁，而另一方面，我们也会对别人多一分理解和宽容。同样一件小事，为什么有的人会过度解读？他有他的苦衷。

这叫好像前面讲《端粒效应》的时候那期《压力的一念之间》，为什么面对压力，有的人感觉它是个挑战，有的人就感觉它是个威胁？—— 这也和人们从小的经历有关。一个人如果从小被父母虐待、被同学欺负，那可能就养成了胆小怕事的思维习惯，面对压力就更容易触发“威胁”反应。

咱们再想的大一点，如果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曾经有过长期被人欺负的历史，她看问题的眼光恐怕也会有所不同。中国的近代史上历经了屈辱，几十年前的中国并不是“被接受”的角色。那我们想想今天的国人，对国际事务特别敏感，动不动就是谁谁“辱华”、谁谁“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 —— 这难道不也是精神枷锁的效应吗？美国人怎么就没有这么容易被伤害感情呢？

所以说“高中永不结束”，高中的确影响人的一生 —— 但这可绝对不是说，人的命运就被高中决定了。就在那几毫秒的反应时间内，你仍然有一个选择的自由。

长大了，我们仍然可以改变自己的欢迎度类型。咱们下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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