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功与运气》4：攀比动力学

今天我们继续说罗伯特·弗兰克的Success and Luck: Good Fortune and the Myth of Meritocracy （成功与运气：好运和精英社会的神话）这本书。

现在我们已经了解了这么一个基本事实：非常幸运的少数人在胜者通吃的市场条件下，能够拿到比别人高出许多倍的收入。这在很大程度上，就解释了为什么技术越进步，贫富差距越大。

弗兰克用的都是美国的数据，但我觉得他书中说的这个道理，也适用于中国。特别一点，他这个理论甚至能解释现在的高房价。

关于中国房价为什么涨得这么猛而且还一直涨，我们已经听说过很多理论了，比如说中国特殊的土地财政啊，城市化带来的刚需啊，还有人说是中国丈母娘推动了房价上涨。这些理论哪个对呢？读了弗兰克这本书，你可能会觉得这个“丈母娘理论”并非没有道理。

当今美国的“土地财政”和城市化进程都跟中国很不一样。那么为什么，在过去三十年中，美国的房价也在上涨呢？

从1980年到现在，美国家庭收入的中位数不但没有增长，而且还略有下降，目前大概是6万美元左右。这是关于美国的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事实，我们以前说过，以后还要继续说，它带来了一系列的经济和社会问题。过去几十年美国经济增长的受益者，只是富人。

但美国中等家庭的住房面积，比过去扩大了50%。

这就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情况 —— 收入没有增长，房子却变大了。这个多出来的面积可不是白给的。弗兰克自己统计，1970年，一个中等收入的人租住一个中等的房子，为了负担房租，他需要付出每个月42小时的工作时间 —— 而今天则需要付出100个小时的工作时间。这么算的话，住房花费占美国人的收入比例已经扩大了一倍。

如此说来，美国房价的涨法似乎比中国的情况还是要好一点，毕竟中国涨的是单位面积的房价，而美国人要花的房价虽然在涨，但是住房面积也的确变大了。

但即便如此，房价对美国人来说也是巨大的负担。房产负担大到了什么程度呢？美国贫富差距最大的社区中，正在发生三个现象：离婚率上升；由于居住的地方和工作的地方距离远，人们花在上下班路上的时间增加；个人破产率也在上涨。

更大的房子，并没有让普通美国人生活更幸福！

收入不涨，住房花费却在上涨，这个现象没有办法用传统经济学解释。不过有一个现象跟它很相似：婚礼花费。按照今天的可比价格计算，美国1980年一场婚礼的平均花费大概是11,000美元，而2014年则是30,000美元。现在在纽约曼哈顿地区，一场婚礼的平均花费甚至高达76,000美元。那么婚礼花费越来越高，对婚姻的质量有什么好的影响吗？没有。经济学家甚至有统计发现，婚礼花费越高的夫妇，将来离婚的可能性反而更高。

这个情况，咱们中国人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攀比。

咱们专栏以前讨论过，人们追求的无非就是两个地位：自己部落相对于其他部落的地位，以及自己作为个人相对于其他人的地位。一个人的生活幸福感，很大程度上并不是由绝对的物质水平决定，而是跟周围人比较出来的。

弗兰克有一个观察：收入差距越大，人们的互相攀比就越严重。

前面说了，美国过去的二、三十年间，真正实现收入增长的其实只是富人，那为什么普通人也非得去住更大的房子里呢？这其中有一个原理，弗兰克称之为“花费传导”（expenditure cascades) ——

整个过程就好像瀑布一样，消费习惯就这么一层层地传导下来。富人引领时尚，其他阶层慢慢跟进。其实不仅是住房和婚礼，连生日晚会的标准也在提高。现在美国，普通中产阶级的孩子在家里办个生日晚会，请职业魔术师来表演已经几乎成了标配。

而且你不攀比都不行。如果你所属阶层的人都换了更大的房子，你就必须得跟着换。因为如果你不换，你的孩子就不能去本阶层该去的好学区上学。

这是一个非常无奈的局面。这就好像我们在体育场里看比赛，本来大家都坐着。出现一个精彩的场面，有些观众忍不住了非得站起来看 —— 他们一站起来，他们身后的观众只好也跟着站起来 —— 最后结果就是大家都站着。可是都站着看，每个人的视野大小就跟都坐着是一样的，早知如此何必站起来呢？

达尔文早就注意到了这种现象：族群中每个个体为了争夺相对地位而搞的军备竞赛，有时候对族群整体反而有害。

比如美洲麋鹿的鹿角就是攀比出来的结果。鹿角，是雄性麋鹿之间决斗用的武器。对单个雄麋鹿来说，鹿角肯定是越大越好，足够大才能够打败竞争对手，获得更多交配机会把基因传递下去。

可是鹿角对狼没用。麋鹿见到狼只能跑，而过大过重的鹿角会减慢麋鹿在树林中的奔跑速度！大鹿角就成了累赘。因为狼的存在，麋鹿的鹿角大小会存在一个上限，但总体来说，麋鹿没有必要长那么大的鹿角。

最好的办法，就是所有雄性麋鹿能坐在一起开个裁军会议，大家共同把鹿角尺寸减半。这样族群整体就有了更好的生存机会，而且每只雄鹿的相对地位还可以保持不变。

麋鹿当然不会开会，但是人类可以做到。弗兰克这本书的关键提议，就是我们降低攀比导致的不必要的花费，把这部分钱投入到基础设施建设中去。这并不会改变每个人的相对社会地位，但却能给所有人都带来好处。

他的建议是税制改革。

现在大多数国家都采用累进的收入税，也就是你的收入越高，你的边际税率也越高。近年以来，美国的边际税率实际上是在下降的，并且富人还能享受各种减税的优惠政策。

弗兰克提出，放弃累进收入税，改用累进消费税。具体做法，每个人报税的时候还是先算总收入，但是接下来算你今年的总储蓄。然后收入减去储蓄，就是你今年的消费，政府根据消费多少，累进收税。

弗兰克计算，对于中产阶级来说，这两种税制下他们需要缴纳的税款其实是差不多的。但对富人来说，新税制可以从他们的高消费中收到更多的税，同时还鼓励了存钱。这样政府就有了基础设施建设和教育的资金。

而且这种税制并不影响富人的相对地位！其实富人要争夺的奢侈品，并不是什么名牌包包之类，而是那些数量有限的东西，比如说海景房。海岸线就这么长，能建的海景房就这么多，能住进海景房的人也就只有这么多。不管你多花多少钱，都改变不了这一点。就算新税制逼得每个人给海景房的报价都下降一点，最后能住进海景房的，还是同样一批人。

关键在于，每个人都少花点钱，和你作为一个个人少花点钱的效果是不一样的。如果别人不减少支出，而你减少支出，你就会发现自己的生活质量明显下降。但如果大家都减少了支出，你的相对生活水平就没有下降，海景房你还可以照住。

弗兰克的这个建议已经取得了一些经济学家的支持，但是短期内未必能实现。

以我之见，弗兰克这个建议有个隐含假设，那就是投资带来经济增长。但正如我们之前在《想象一个不用工作的世界》这期专栏里说过的，现在有经济学家考察历史记录，认为恰恰是消费在拉动经济增长。我怀疑这个累进消费税可能会导致所有人的消费水平都下降，那么对经济就是巨大打击。当然我不是经济学家，这个问题只能存疑。

总而言之，弗兰克认为现在有一个黄金机会，我们因为攀比有巨大的浪费，只要把这部分钱用于基础设施建设，就是一个痛感最低，效果最好的解决方案。

不管他这个累进消费税是不是可行，我认为在几个原则问题上，弗兰克说的都是对的：

这本书还剩下一个幸运者的心理问题，想明白那个问题，可以让幸运者的幸福感更强 —— 咱们下次再说。

### 💡 精华要点
- 族群中每个个体为了争夺相对地位而搞的军备竞赛，有时候对族群整体反而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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