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谁想成为（文化）亿万富翁（下）

今天咱们继续说泰勒·科文从一个经济学家的角度，对欣赏文化艺术的建议。

在个人时间非常有限，外面的文化作品几乎无限的情况下，我们的原则就是要以从自己的兴趣出发，高效率地欣赏作品，最终目的是为了完善自我。

一般的欣赏者对文化作品都比较随意，有时候陪家人看个电视剧，有时候因为朋友推荐读一本书，甚至可能纯粹因为单位发了免费的电影票而用一个晚上的时间看场电影。而你如果想像科文那样成为一个文化百万富翁，你就需要更高的效率，就不得不更无情一点。

文化是一种很特殊的商品。很多东西并不是你想看，而是别人想让你看的。比如博物馆服务，就与其他服务非常不一样。麦当劳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高兴，而博物馆搞各种展览的主要目的可不是为了取悦参观者 —— 因为你不是博物馆的衣食父母。

很多博物馆免费参观。即使收费，纽约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5美元一张门票，这个门票收入相对于展品价值来说也起不到多大作用。科文估计一般博物馆门票收入也就能占到运营经费的不到10%。美国博物馆有些小部分收入是政府的拨款，大部分来源则是私人捐赠。这些捐赠者对博物馆如何陈列展品有很大的影响力。可能他们想教化公众，他们想表现自己的文化品位，可能他们把博物馆当成一个高级的炫富手段。

读书更是如此。有些人写书并不是为读者而写，可能只是想出本书评职称。有的人出书是为了体验把作品印出来的成就感。有时候媒体邀请名人写个推荐书单，这些名人往往不是为读者着想推荐几本好书，而是故意说几本高难度和冷门的书，借上报纸的机会彰显自己的阅读品味。

面对这样的世界，你不狠心一点行吗？

不去博物馆，又怕错过好东西；真把一本书从头到尾读完，又怕浪费了时间。怎么办呢？最好的办法就是—— 轻易地开始，无情地放弃。

你也可以说这叫“始乱终弃”。

新手读书容易犯一个特别单纯的错误，以为既然已经开始了阅读，那就无论喜欢与否都尽可能把书给读完，好像没读完就对不起作者似的。其实不存在什么对不起。在这个注意力非常短缺的时代，就算你只看一眼，你就已经非常对得起那个作者了。

科文每读十本书，只有一本是从头到尾读完的。我以前看报道，有个记者曾经目睹过科文读书。科文带着一大摞新书在机场等飞机，一边翻书一边跟记者聊天，两个小时过去飞机快起飞了，科文也翻得差不多了。他留下一两本，把剩下的一大摞书都丢给了记者：你要感兴趣你就拿走，你要不感兴趣就直接扔了吧。

作为一个特别爱书的读书人，我当初看到那篇报道简直有点心疼！书再便宜也是拿钱买的啊，这种读法是不是有点浪费了？而且他偏偏还不爱看电子书，每次都买更贵的实体书。

科文看电影的方法可能也有点让人心疼。好莱坞每年生产大约200部电影，全看是不可能的，不看又不甘心。科文喜欢一个人去电影院看，因为他很少把一部电影从头到尾看完。

科文买张票，进一个厅看电影，看个开头觉得这片还行，比想象的好 —— 但是还没好到值得看完的程度 —— 马上出来，再买张票，看个别的片。也许他一去就买好几张票。他去一次电影院可能看四场不同的电影，每场都不从头至尾看完，回家的路上还挺满意。

现在科文买票的时候就已经预期了自己不会看完。如果下午四点跟别人有约，他会买三点钟开始的电影票，准备看个开头就走。那如果这个电影非常好看怎么办？科文说那我就宁可爽约 —— 真能看场特别好的电影也值了，但这种情况实在不经常发生。

这种做法，对不是经济学家的人来说不太容易理解。这是因为我们头脑中有个偏见，经济学家称之为“ 沉没成本 ”。

钱花了，那你是不是非得把书读完，把电影看了，才算对得起花出去的钱呢？在经济学家眼中，已经花出去的钱和没花钱没有区别。你完全可以当这本书是别人免费送你的，你现在的问题是要不要花时间。“沉没成本”，就是已经没有了的花费，你再怎么动感情也没意义了。

我最近看AlphaGo的报道，对这个“沉没成本”有个更深的体会。人类职业棋手也都知道围棋最讲效率，有时候你就应该从一处杀得难解难分的战场“脱先”，先占别处更大的利益，过几手再回来。但是AlphaGo，把这个精神发挥到了极致。它永远走全局价值最高的一手，表现出来就是经常东一手西一手。你正在这里跟他厮杀，它突然到别处下了一手，你一看有道理，跟过去一手，它又去了另一处。这就是人类思维的短处了 —— 人类总是倾向于把一个故事讲完再开新故事，很难时刻把握全局思维！

现在再看科文这种读书和看电影的方法，是不是有点AlphaGo的精神。

能执行这样高效率的人，并不少见。我知道一个人，任何人邀请他去开会或者听报告，他都事先声明，你让我去可以，但是你得允许我坐15分钟就离开。如果内容真有意思，我就留下；如果我觉得没意思，我走了你可不能算我失礼。

其实我们仔细想想，这样的态度看似无情，实则有情。如果每本书、每个电影都必须看完，每个会议、每个报告都必须听到底，那么你在时间有限的情况下最好的选择就是根本不读书、不看电影、不参加会议。你会错过很多好东西，别人也会错过你。

现在你始乱终弃，至少你曾经爱过。（再次说明，这只是打比方 —— 艺术品不是人！）

……可是话说回来，把艺术品当人似乎也有道理。有时候我们就是得全始全终才能深入了解一个作品 —— 永远浅尝辄止，又怎么能体会到深入的乐趣呢？

对这个矛盾，科文说，关键在于，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咱们之前讲《未来简史》的时候就说过，我们其实都生活在虚构之中，每个人给自己讲了一个故事，做任何事情都是在实践自己给自己讲的这个故事，通过完善这个故事可以把自身变成更好的人。

这就是我们对文化艺术的取舍标准 ——

昨天开头咱们就强调了文化并不重要。但是有时候，为了文化做出一点牺牲是值得的 —— 只有当你做出过牺牲，它对你才更有价值，付出了这个沉没成本，你的人生才更有意义。

—— 哪怕从另一个角度说，所谓“人生的意义”根本就是虚构的。

也许你对做一个文化的亿万富翁不感兴趣，也许你更想做个金钱的亿万富翁。泰勒·科文只是个大学教授 —— 经济学教授工资比较高，但也有限，我从来没听说过他有什么投资之类的商业活动。科文说，当个文化亿万富翁花不了多少钱，年收入五万美元 —— 比美国家庭收入中位数还低 —— 就足够了。

欣赏文化艺术有一个效率和深入的矛盾，这个矛盾有一个选择标准，这个选择标准涉及到人生的终极矛盾。

好，正文结束了。如果你有个非得把文章看完的毛病，下面还有我的几句评论 ——

科文的所有道理，都是以“我”为主，这可是个特别难得的品格。很多人接触文化艺术，是为了别人。

英文中有个专门的名词 —— “art snob”，也就是“艺术势利小人”。

他们并不真的欣赏文化，他们喜欢的是谈论文化。他们看电影是为了批评导演，他们读书是为了获得谈资，他们参加音乐会是为了自拍。他们特别关注别人给文化艺术划分的高中低档，以高档为荣，以低档为耻 —— 他们自己从来不知道怎么分档。他们能滔滔不绝地背诵艺术家的生平八卦，但是从未被艺术打动过。

他们关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眼中的自己”。

买幅油画挂在家里，是因为自己喜欢这幅画呢，还是为了向客人彰显自己的品位呢？

有句话叫“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 何止学习是为了别人，欣赏艺术也是为了别人。

### 💡 精华要点
- 1. 想成为一个文化百万富翁，要做一个自利的理性人，对文化艺术应该更无情一点。因为这样才能减少沉默成本，把握全局思维。
- 2. 当然，有时候为了文化做出一点牺牲是值得的 —— 只有当你做出过牺牲，它对你才更有价值，付出了这个沉没成本，你的人生才更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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