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混乱》1:任意的震动

今天开始，我们要连载解读一本新书，蒂姆·哈福德十月份刚刚出版的Messy: The Power of Disorder to Transform Our Lives （混乱：改变我们生活的无序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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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姆·哈福德是经济学家出身，后来专职写作，成为金融时报的专栏作家，因为十多年前的一本《卧底经济学》而被中国读者熟悉。

最初，他擅长的是把专业的经济学知识用通俗语言告诉读者。后来，他通过主动调研，开始提出自己的思想，并且又写了两本书。那两本书其实都不错，个人化的观点一本比一本突出，但是在中国的影响力都不如《卧底经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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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距离哈福德上一次出书，已经过去了五年。

这本《混乱》，刚一出来就大获好评。《纽约时报》《经济学人》的书评都不在话下，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著名经济学家，同时也可能是目前世界上读书最多的人之一，Tyler Cowen说，这是哈福德最好，也是最深刻的书。

如果只看书名，这本书大概说的是，如果一个人桌子上的物品都摆放整齐，文档都归类整理了，生活井井有条，他可能就没有什么创造力。反过来说，大人物的桌面一向都很混乱，似乎混乱和邋遢的风格更能激发创造力，做事反而可能更有效率。

——这点见识，我二十五年前就懂。这可配不上“深刻”二字。

哈福德这本书，平心而论，写的并不算特别通俗易懂。我本来买了有声书，想以两倍速播放快速听完，结果发现跟不上。哈福德并不像格拉德威尔那样热衷于讲故事，他这本书的思维密集度相当高，左一个研究右一个案例，才说几句集成电路设计优化算法，紧接着就是自行车运动员与国际自行车联盟的一番恩怨。我就不得不耐下心来仔细研读，才能跟上思路。

哈福德到底说了什么“深刻”的东西呢？

我们这一帮人，包括《罗辑思维》的粉丝，和“得到”的读者，最关心的问题，用一句话概括，大约是：怎么把事做好。有些人可能会说你们过分实用主义了，你怎么不去关心一下东亚某国的民主问题呢 —— 我们不是不关心，但我们首先是做事的人，不是说话的人。

禅宗有“渐悟”和“顿悟”，爱迪生的方法论有“汗水”和“灵感”，心理学家的理论有“刻意练习”和“天才”。前者是笨功夫，后者比较神秘化。

过去这十几年，关于做事的学问，各种研究，各种文章和书籍，主流的思想，是强调笨功夫。比如下面这些思想，可能我们都非常熟悉了：

这些思想都很好。我敢说一个人如果能做到以上这些，他的工作水平和生活水平肯定超过绝大多数人。更重要的是，这些思想破除了我们对“天才”和“灵感”的迷信式的追求，傻乎乎地坐等灵感出现，肯定不如老老实实勤学苦练。

但是你也不得不承认，这些方法都有点机械化的特征，似乎比较适合做“学习”和“执行任务”之类的事情。那些大师级的艺术家和科学家，乃至一个任何领域的决策者，在以上这些功夫之外，肯定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以我之见，哈福德这本书，关注的就是这点“别的东西”。这个“别的东西”背后的哲学，可就完全不一样了，但是它并不神秘，也是可以研究，可以学习的。

书中提到一个哈佛大学的研究。研究者选了一群大学生 —— 注意，不是普通的大学生，是哈佛大学的学生 —— 给他们做“排除干扰能力”的测试。也就是说，假设你在一个嘈杂的餐馆里跟人聊天，你能不能不受旁边人的说话声、各种噪音、各种情景的打扰，专注于眼前的对话？

其中有些学生的抗干扰能力非常差。旁边一有点风吹草动，他马上走神。然而研究发现，这些人的创造力反而更强！这些哈佛学生里颇有一些能人，有的已经出版了小说，有的写的剧本上演了，还被全国性报刊点评，有的有专利。根据这些硬指标，在25个有超强创造力的学生中，有22人的抗干扰能力是弱和比较弱的。

另有一项研究发现，那些成年以后还患有“注意缺陷多动障碍”症（ADHD，俗称多动症）的人，创造力也超出常人。他们更有可能取得在《纽约客》杂志发表诗歌的成就。

哈福德在书中特别提到一位大师级的先锋派音乐人，布莱恩·伊诺（Brian Eno），这个人简直就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

还有研究发现，在考察创造力的测试之前，故意给受试者捣捣乱，鼓励他们出错，反而能加强他们的创造力。

这就非常有意思了。也许 —— 至少是在你的水平够上哈佛的情况下 —— 分心，有利于创造力。

这是什么原理呢？

2014年，伦敦地铁工人爆发了一次大罢工，导致全城270个地铁站关闭了171个，上班族不得不用各种办法找新的路线上班。伦敦市有一种电子乘车卡，用这个卡可以乘坐所有的公交设施。这样平时乘坐地铁上班的，现在可能就要拿这个卡转公共汽车上班。而这张卡用过哪些车辆，系统全都记录在案 —— 这就给经济学家带来一个绝好的研究机会。

经济学家一看电子乘车卡的数据，知道罢工那天，大部分乘客都使用了跟平时不一样的乘车路线上班。

但有意思的是，罢工结束之后，并不是所有人都回到了原有的上班路线上去。大约有5%的乘客，从此继续留在了罢工那天新发现的这个路线上！

换句话说，因为这次罢工的震动，反而给了这些人一个发现更好路线的机会。

哈福德把这种震动，叫做 “任意的震动”（arbitrary shock）—— 没有精心布局，没有特定方向，就这么随机地、简单粗暴地给你震动一下。这对你就可能是一个非常好的创新机会。

哈福德提出一个特别好的理论来解释这个现象。

假设现在有一张地图，你对这张地图上的地形一无所知，但是如果你报出地图上任何一个位置坐标，系统都能告诉你这个地点的高度是多少。你的任务是在有限的时间内，通过这种问答的试探方法，在地图上找到尽可能高的一座山。你怎么办呢？

最笨的办法是从地图左上角开始一个点一个点的问，可是这样速度太慢了。

一个办法是随机地选取若干个点，得到每个点的高度，只要时间还有你就不停地问，时间到了就选择你遇到的最高的一点。这个方法的效率也不行，完全靠运气。

还有一个办法是从某一点开始，考察这个点临近一米处各个点的高度，选择最高的一点，然后从这个新点出发，再选择它周围最高的一点。这其实就是一个爬山的办法 —— 这个办法能确保你找到最初一点附近的一座山。

而最好的办法，是把随机选点和爬山结合起来。先随机选一些点，找到其中最高的一点，再在这个点附近若干公里的范围内随机选点，又选择其中最高的一点，然后从这点出发爬山。

用这个办法，你未必能发现地图上最高的山，但是一定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发现一座比较高的山。而如果你一开始的某个点落在了青藏高原上，这个办法可以确保你发现喜马拉雅山。

其实我们选择专业和工作，不就是如此吗？上大学选专业的时候我们会参考很多人的意见，但本质上是有一定随机性的，没有人知道所有专业将来可能的前途怎样。你从中选一个看上去不错的学科，后来又选择一个看上去不错的具体方向，或者工作单位 —— 然后你就从那一点开始爬山。

做任何一项具体的工作也是如此。选点就是选择一个工作方向，爬山就是按照这个方向把事做出来。

爬山，就是需要专注力、意志力、刻意练习的“笨功夫”。选点，就是运气和灵感。

光知道选点不会爬山，和只知道闷头爬山不懂得选点，都不行。

那么“任意的震动”是什么呢？就是你在这个山头已经到了最高点，去无可去了，这时候来个震动，把你震到一个别的地方。运气不好的话你可能去了一处谷底。运气好的话也许你就被震到了一座更高的山的山脚下。

—— 如果你已经练得特别善于爬山，这不就是个特别好的机会吗？

从事创造性工作的人，经常会面临去无可去的局面。作家写小说写到一处不知道怎么往下写了，科学家搞科研遇到难题不知道怎么解决，这就是需要任意的震动的时刻。我以前就听说，科幻小说作家阿西莫夫遇到写不下去的时候，就一个人跑到电影院看电影，常常看完电影就获得一个新的灵感。

所以分心也好，任意的震动也好，其实就是给创造过程来一点不确定性。而真正的创新者，不但不怕不确定性，还要时刻欢迎，甚至主动增加一点不确定性。

前面提到的布莱恩·伊诺，有个非常特别的做法。他事先制作一些卡片，每个卡片上写一句好像格言一样的话：

把所有这些卡片顺序打乱，放在一个盒子里。创作过程中一旦遇到灵感枯竭的局面，他就会从盒子里随便抽一张卡片，然后要求整个团队根据这个卡片的指示思考解决办法。

他的合作者一开始都很反感这个做法，因为卡片的指示往往不知所云！但是伊诺逼着他们这么干。时间长了，人们发现这个办法有时候就的确能带来神奇的力量。比如有一次卡片的指示是“想象你是一个园丁” —— 合作者就想，园丁肯定是让东西成长啊，我能不能在乐曲中增加一点成长元素呢？

伊诺的很多经典之作，就是靠这些卡片做出来的。

伊诺还说，所谓的分心，其实恰恰有利于集中注意力 —— 分心你才能注意到新的东西，而新的东西可能是最刺激的，你自然就会注意它。

而系统性地利用“任意的震动”，还有个更广泛的做法。

如果你考察那些特别多产，而且特别有原创精神的科学家，从当年达尔文开始，他们有一个共同特征：同时在几个不同的领域搞研究。达尔文以进化论闻名，其实他涉足的领域很多，比如他一生都在研究蚯蚓 —— 他研究别的问题遇到阻力，第一个反应就是回去研究蚯蚓。

哈福德在书中提到一个科学家，在生物、化学和数学物理上都有研究，而且研究的都是所在领域最难的问题。这个妙处在于，他经常能把一个领域的新思想迅速用到另一个领域上去，一旦用上就是神来之笔。有一次他在某个领域遇到难题只好搁置，出去开会听报告走错了房间，结果听说了另一个领域的问题，他马上把前面那个领域的思想用在这里，取得突破了。

这其实也是“任意的震动”。

据此，哈福德总结了一套“ 多项目工作法 ”，而且他本人就是这么做的。

你应该同时有好几个不同的项目在进行，比如说几个科研项目、几个写作项目，甚至包括几个家务。每个项目有自己的存档处，有什么新想法就加进去，哪个项目能做就做，暂时不能做的就放着。

哪壶开了提哪壶。

哈福德说，这个做法有四个好处：

哈福德写作此书的时候，他面前的黑板上列有超过十五个项目。他每次选三个项目作为重点工作。

如果你走进他的办公室，你肯定感到非常混乱 —— 但这种混乱，可不是一般人想象的“混乱”。

### 💡 精华要点
- 1. 也许，分心，有利于创造力。
- 2. 真正的创新者，不但不怕不确定性，还要时刻欢迎，甚至主动增加一点不确定性。
- 3. 激发创意，可以考虑采用“ 多项目工作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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