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时候和这时候的亚当·斯密（上）

今天我们来说一个大人物和一番大道理——亚当·斯密的《道德情操论》。我们这个专栏专门追踪当今世界的新思想，为什么突然说起亚当·斯密来了呢？今天我要说的，恰恰是从一个现代人的视角，去理解亚当·斯密的这番理论。也许温故而知新，我们就能从中得到一点有关现代生活的启发。

当然，很惭愧，我并没有读过《道德情操论》的原文——两百多年前的英文我下不了那么大的功夫 ——我就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读的是一本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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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作者 Russ Roberts，是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的研究员。

亚当·斯密的《国富论》人人都知道，一个关键思想是“看不见的手”，奠定了现代市场经济理论的基础。而《道德情操论》这本书虽然听说过的人很多，但真了解其思想的人很少。有些反对市场经济的人还说，你们不要以为有个“看不见的手”，人就都应该自私，别忘了亚当·斯密还写过《道德情操论》，强调人要有道德呢！

这番话并非完全没有道理。经济学家熊比特还特意将之称为“亚当·斯密问题” ——人到底是应该响应看不见的手的号召，一心一意谋私利呢，还是应该响应《道德情操论》的号召，追求道德呢？

Roberts 这本书就把这个问题给解决了。Roberts 说，亚当·斯密那个年代，人的接触范围小，主要都是跟熟人交往，《道德情操论》其实就是一本讲怎么跟熟人相处的书。而市场和看不见的手，那是陌生人之间的事情。面对具体的熟人就多谈谈道德，面对抽象的陌生人就多谈谈利益，这哪里矛盾了？

其实以我之见，《道德情操论》说的也是个人利益——只不过不是金钱利益。中国文化中的道德，孟子说要“舍生取义”，孔子说要“仁者爱人”，亚当·斯密的要求可比他们低得多！斯密绝对是个接地气的实在人，他没有追求超凡入圣，就是你我这些普通人之中的一个智者。

斯密承认人都是 self-interested，也就是自利的。注意这跟 selfish（自私）可是两个概念。自私是根本不考虑别人的利益。自利是优先考虑自己的利益，但是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也愿意帮助别人。比如说，如果我做出一点小牺牲就能对别人有很大的帮助，那么尽管我是个自利的人，我仍然愿意做这样的牺牲。

事实上，“做个好人”，本来就是我的个人利益的一部分。

有人认为做好事是出于同情心。所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我们都有同情心，有时候同情心战胜了自利心，为了满足自己的情感诉求，我们就去做些好事。但亚当·斯密并不这么看。斯密认为同情心根本战胜不了自利心，自利永远都是第一位的。那么我为什么还想做个好人呢？

斯密说，因为我知道世界很大，而我自己很渺小。认识到这一点，我就会有一种想要获得荣誉的愿望——如果我毫无荣誉感，只顾自己特别自私，别人就会看不起我，这样的人生就没啥意思。

所以这其实就是个人利益，只不过我们的个人利益不仅仅是物质上的，还包括别人对自己的“观感”，这么一个精神追求。更进一步，这个利益还可以包括“自己对自己的观感”——哪怕没有别人在场，我们可以自己有想象一个虚拟的人在看着自己做决定，而我们不想让这个虚拟的人——其实就是我们自己——看不起自己。

我们直接引用一句斯密的原话来总结，亚当·斯密这一套道德教导的出发点，就是：

Man naturally desires, not only to be loved, but to be lovely. ——最后这个 lovely，不是今天说某个小女孩很可爱的意思，斯密那个时代的英语，lovely 的意思是“值得爱”。

整句话的意思是说，人天生就不但希望被爱，而且希望自己是个值得爱的人。

作为中国人我想再次强调一下这跟孔孟之道的重大区别。孔孟之道要求我们“爱人”，而亚当·斯密研究我们怎么才能“被人爱”。这哪是什么道学家，这不就是一个经济学家在帮我们分析得失吗？

而且事实上，我们就从这个自利的目的出发，也能做出非常好的个人道德选择。

先来说说这个“值得爱”。比如如果你靠服用兴奋剂没被发现拿了个奥运金牌。观众爱你，但你心里明白自己并不值得爱。观众爱的是那个不用兴奋剂就能拿金牌的你，那个并不存在的你，那不是你。你本来可以做得更好，可是你没有做。同样道理，别人对你拍马屁，名不副实的恭维，你也不值得。那么作为一个聪明人就应该明白，这样的爱不要也罢。

对聪明人来说，想要被爱，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自己变成一个值得爱的人。Roberts 举了个现代人容易理解的例子——我们为什么要帮老婆做家务？是为了追求老婆爱的回报吗？不是。我们是想当一个 lovely husband。

但是话说回来，不管聪不聪明，所有人都追求被爱。那么为什么有人要去做坏事呢？其实没人故意做坏事，做坏事的人是出于愚蠢 ——他们自己欺骗自己，给自己找个什么理由，说我这么做其实是在做好事。

“被爱”的一个方法是财富和名望。每个人都喜欢名人和富人，如果是那些既有钱又有名的人，我们更喜欢！哪怕这人品行不怎么样，只要他有名有钱，我们还是喜欢他，哪天他死了我们还能感到难过。谁收获的爱最多？当然是明星啊。

亚当·斯密当然认为追逐名利是不对的，但他的理由仍然是“自利”。

对明星们来说，获得名望、粉丝的爱戴，是他们的唯一乐趣。这就是为什么有些摇滚明星已经很老了，粉丝也越来越少了，自己也没什么新作品，但是仍然在各地不停地演出，因为他们忘不了过去成名的生活。我们看国内有些老艺术家，年年春晚都出来，平时还要去选秀节目当评委，也不怕别人烦他，这样真的好吗？

而且名利就好像毒品一样，每次的剂量必须比上一次更大，你的野心才能获得新的满足。追逐名利其实是个恶性循环，并不快乐。

斯密的建议是因为名利的追求永无止境，干脆就不要加入这个游戏。

关键在于，亚当·斯密那个年代，工作都是非常辛苦的。一个充满名利野心的人如果拼命工作，其实很痛苦，没有多大乐趣。所以斯密对工作的态度的确有点矛盾——如果一个人有野心，加入名利的争夺，那对他自己其实没啥好处；可是根据“看不见的手”，财富积累又确实是因为每个人的野心才能得来。

而 Roberts 则说，这个矛盾在今天就不存在了。因为今天我们有大量自动化工具，工作本身并不痛苦，甚至充满乐趣！那么你为了名利而努力工作就没啥不好。所以 Roberts 的建议是只要你不把名利作为唯一目的去追求，也是可以的。亚当·斯密本人就很有名望，名望作为一个副产品是避免不了的，但我们不能专门追求名望。

但亚当·斯密说，热闹的富贵之外，还有另外一条路可以获得“被爱”。

这就是去追求智慧和美德。选择这条路，只有少数人能欣赏你，而且这种欣赏也不像明星粉丝那么狂热，但是这样难道不是更好吗？拥有智慧和美德，这才是真正的 lovely。

这第二条路应该怎么走呢？咱们下次再说。

注意，亚当·斯密这套道德说法，有个相当严密的逻辑结构：

一步一步是推导出来的！就好像数学理论一样，从一个最简单的公理出发，推出各个结论。

他不对你说教，他不跟你玩什么“动之以情”，他跟你讲理。

这就是一个理性人的道德，它自成体系！我们不应该拿两百年前的东西跟两千年前的东西比，但是亚当·斯密这套理论，比东一下西一下语录体的《论语》和《孟子》，是不是高级一些呢？这个特点难道不值得我们好好思索和学习吗？

道德不是圣人强加给我们的教条。道德不是满足自己情感诉求的方法。道德，可以是一个理性人的自利选择。

### 💡 精华要点
- 亚当·斯密的道德说法，有个相当严密的逻辑结构：
- 1. 人要追求自利
- 2. 自利，就要被爱
- 3. 被爱，还得值得爱
- 4. 获得被爱，名利不是个好方法
- 5. 好方法是智慧和美德。
- 道德，可以是一个理性人的自利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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