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限责任社会

现在中国社会不断进步，我们的很多思维方式都在慢慢发生转变，这其中一个最重要的主题，就是要适应“现代社会”。现代社会的很多做法跟传统社会不一样，如果你仔细想想，其中有些还是违反直觉的。

比如说，某人发现一个赚钱的好办法，想开家公司，可是自己又没有多少钱，于是他借了一些钱，说等公司赚钱了再还。他拿这些钱买了原材料，请了工人，搞了生产……结果市场不买账，最后公司失败了。那么请问，他为了开公司而欠下的这些债，怎么办呢？

如果是传统社会，这个人对这笔债务就有无限的责任。公司倒闭了，那就用自己家的存款还，存款不够就卖房子，实在不行就以后自己出去打工慢慢还，甚至在古代社会可能还要父债子偿。可是在现代社会，至少是在某些国家，如果这个人开公司、借钱、还钱都走的是正规的法律程序的话，这笔钱他可能就不用还了。

这当然就是“有限责任公司”的好处 —— 你的公司欠的钱，不用你动用个人资产偿还。当然各国具体的做法可能有细节上的差异，但基本来说，公司破产了，债务也就没有了。所以把钱借给、或者投资给公司都是有风险的，搞不好就血本无归。

正因为这一点，人们才更敢开公司。你不用拿自己家的钱冒险！有的人有想法有能力，但是没钱承受不了失败的风险；有的人有钱，损失一点他不怕，但是没有那么多想法和时间去赚钱 —— “有限责任公司”，能让这两种人合作。而且第二种人都不需要是有钱人，任何人只要有闲钱存在银行，银行就可以拿去贷款给第一种人。

缺点是一旦破产钱说没就没了，优点是创造了很多很多机会。优点远远大于缺点。

而在美国，金融业已经发展到了如此的程度，不但公司可以破产，个人也可以破产。美国的个人破产制度可能是全世界最宽松的。各州的具体法律不一样，但是至少在某些州，基本上你只要直接到法院去宣布自己破产，就算破产了，你欠的债就不用还了。

注意，这里说的个人“欠债”可不是公司那样用于生产投资的债务。你信用卡刷多了也行，你借钱炒股赔了也行，吃喝玩乐不管是什么原因欠的钱，只要你宣布破产，就不用还了。也许恶意挥霍再申请破产是不行的，具体规定我也不了解。不过我知道，有的州会要求你先把房子卖了还钱，有的州甚至还保护你的房产 —— 你照样住在自己的房子里，能还多少钱就还多少，还不上的就一笔勾销。

破产后的个人日子很不好过，你的信用破产就借不到钱，贷款买房什么的都不可能，也不能申请信用卡，找工作什么的也受影响 —— 但是你还可以“正常”生活。你可以慢慢重新积累信用，几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 或者再次申请破产。

银行一般也没吃亏。银行在发放贷款和信用卡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个人破产的风险 —— 这也是个人信用记录的最重要意义 —— 而且这个风险已经包含在了贷款利率之中。即便如此，美国银行的贷款利率仍然很低，给个人的贷款额度仍然很高，这就是金融业发达的好处。

破产，给了个人重新开始的机会。相对于银行损失一点钱 —— 当然实际效果是“好人”多支付一点利息 —— 一个永远债务缠身的人对社会的危害更大。而且破产还给了普通家庭扩大消费的底气。房子可以买大点的，给孩子买礼物可以买好点的，实在不行就算破产了也不是世界末日，那么整个经济的活力就更强。

现在的局面是中国正在评估允许个人破产的利弊，估计很快也会推出相关法律。

但我更想说的还不是“破产”，而是这种“有限责任”的精神。

一个人做错了事，他到底应该承担多大的责任？

员工工作失误给公司带来了重大损失，应该让他花自己的钱赔偿呢，还是仅仅开除、甚至批评教育了事？医生治死了人，他应该受到多大惩罚？要是学生在体育课上摔断了腿呢？某市发生重大安全事故，市长就应该被免职吗？

塔勒布在《反脆弱》这本书里是非常反感“拿别人的钱冒险”这种行为的。他说现代经理人制度，公司盈利了你可以收获巨额的奖金，公司破产了你不用掏自己的钱，实在不行还让政府救市 —— 出了事儿别人担着，立了功算你的，你这不等于是自己不坐在驾驶舱里，远程遥控驾驶客机吗？你没有一个skin in the game！

塔勒布甚至说，汉谟拉比法典有个规定，给人家造房子，这个新房子如果倒塌把住户给压死了，造房子的人家要对等的死一个。你造的房子，你就得承担风险。那么现在同样道理，开飞机的时候飞行员得在飞机上，飞机出事的话飞行员得跟着一起死。这就叫 have a skin in the game。

塔勒布说的有他的道理。事实上2008年金融危机的一个重要原因，可能就是美国的金融业过于宽松，随便什么人都能申请到贷款买房。

可我还是觉得这个道理也不尽然。这不仅仅是个价值观问题，也是个效率问题。责任越有限，相关人员就越大胆，世界就越有活力；责任越无限，相关人员必然就会越保守，世界就越没意思。

现在独生子女越来越“值钱”，学校体育课都不敢上难度了。如果医生要负的责任特别大，那么他可能明明有机会使用主动手段把病治好，也干脆选择保守方法，让病人慢慢“养”死拉倒 —— 谁让你运气不好得了病呢？你可以怪我能力不行，但是我没责任。而美国的做法，大约是医生尽管治疗，出了事儿被告大不了给巨额赔偿 —— 这笔赔偿金来自医生平时购买的医疗事故责任保险。那么结果当然是更高的医疗费用。

对个人来说，我觉得可以听塔勒布一言，讲职业道德，别拿别人的钱和生命当儿戏。

可是对社会而言，我看这不是道德问题，而是一个“度”的问题。可能世界上根本没有绝对的安全，一定限度往上，多出一点点安全，就要多付出可能几倍的成本，这值得吗？

你要让对方负无限的责任，那或者这个事儿就不办了，要办就得给他无限的权利 —— 这两种选择都不好。

最好的局面是一方有责任感但是也有安全感，一方讲权利但是愿赌服输。

在这个问题上空谈“理念”没用。现代社会，就是要在不断的磨合中，把这个“度”给找到。我猜这个“度”不是在“无限”的一边，而是在“有限”的一边。

### 💡 精华要点
- 1. 责任越有限，相关人员就越大胆，世界就越有活力；责任越无限，相关人员必然就会越保守，世界就越没意思；
- 2.把这个“度”掌握好，最好的局面是一方有责任感但是也有安全感，一方讲权利但是愿赌服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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