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信仰值多少钱

今天我想谈一个宗教问题。有的人宣称自己是虔诚的教徒，有的人虽然不信教，但也号称在某一方面有牢不可破的信仰——他们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的相信呢，还是故意说给别人听的？

拷问一个人的内心已经很难，大规模测量一群人的信仰真诚度就更加困难，但是经济学家想了一个办法。

我想说的是一篇经济学论文：

The Economics of Faith: Using an Apocalyptic Prophecy to Elicit Religious Beliefs in the Field, By Ned Augenblick, Jesse M. Cunha, Ernesto Dal Bó, Justin M. Rao

基督教有一个“末日”，或者说“审判日”传统，就是总觉得未来哪一天将是地球的一个大节点，很多人会死，少数人会上天堂，总之是世界从此不同。比如说，据统计有41%的美国人，认为耶稣本人将可能在2050年前的某一天重返地球主持工作。

美国曾经有一位某基督教电台的节目主持人，也不知是怎么计算的，认为2011年5月21日，就是世界末日。而这位主持人有很多追随者，他们等于是一个教派，我们称之为“家庭电台派”。

而美国的基督教教派非常多，另有一个叫做“七日复临派”的教派，各方面的理念都跟“家庭电台派”十分接近，唯一区别就是“七日复临派”的计算方式可能不太一样，并不认为2011年5月21日这一天有什么特殊的。

这两个教派，对实验经济学家来说，简直是最理想的受试者。

实验是这样的。在临近2011年5月21日的某一天，经济学家把这两派的信徒都请来一些，先每人发5美元现金表示感谢，然后给了如下这么一个选择：

我可以给你一张现在就能兑现的5美元支票，或者

我给你一张数额大于5美元，比如说是10美元的支票，但是要等到四个星期以后（那时候5月21日已经过了）才能兑现。

那么你愿不愿意等四个星期拿更多的钱呢？

如果是我的话（我是一个理性的人），我会愿意拿那张大额支票。但是如果你相信5月21日就是世界末日，那么在此之后兑现的任何支票就都是没有意义的，你就应该选择那张立等可取的五美元支票。

——如果你真的相信的话。

选择在跟研究者一对一的情况下进行，每个人都是拿着一张支票出门，没人能看到你的支票上的数字和兑现日期。所以如果一个“家庭电台派”信徒其实并不相信5月21日末日论，他完全可以跟我一样选择大额支票。

如果这个信徒信5月21日是世界末日，但是他相信的程度没有那么深，比如他认为真是世界末日的可能性大约是80%——那么研究者只要给他一张更大数额的支票，比如说100美元，他只要稍做计算就知道这张支票的预期价值也有20美元，应该仍然选择接受大额支票。

具体的操作过程比上面我说的要复杂很多——我猜根本原因是找来的受试者实在少，而研究者的经费也实在有限，想少花钱多办事儿——信徒必须选择一个可接受的钱数的下限，到底拿多少钱还要看运气。

为了测试信徒在结果不确定情况下的信仰程度，研究者还搞了个小花样：如果得到未来大额支票的概率只有6%（否则就还是给立等可取的5美元支票），你怎样；如果是50%的概率，你又怎样。

长话短说，结果是这样的。“七日复临派”信徒的表现非常理性，大多数人选择了未来大额支票，而且如果获得大额支票的概率高，他们还可以接受较少的钱数。

而“家庭电台派”的信徒更理性！他们几乎一致选择拿立等可取的5美元支票走人，哪怕你四周后给我500美元我也没兴趣，因为我真的相信5月21日是世界末日。而且他们的选择与这个6%还是50%的概率无关。

所以经济学家服了：第一，他们是真信；第二，他们的信仰坚定不移。

这项研究有很多可吐槽之处：

说来说去就5美元到500美元的尺度，哥有没有必要为了这点钱（而且还不一定能拿到）跟自己的信仰过不去？

招募来的受试者，每个教派总共就来了二三十人，还要各自分成6%和50%的两个组。

实验选项非常复杂，连我这个物理学博士都看了半天才看懂，我怀疑那些信徒到底有没有功夫做研究计算。

因为这些槽点，论文中的理论模型和统计分析都显得特别苍白无力。你有那功夫派个记者找几个信徒做个深入访谈一下不好吗？

恰恰因为深入访谈不好，这个实验才有价值。它的价值就在于它不是听人怎么说，而是看人怎么做。

离开实验室环境，看人怎么做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事实上过了5月21日末日没来，研究者想回访几个信徒看他们当时干了什么和现在都在干什么，根本就联系不上。

最后研究者是在这个教派的Yahoo!聊天室了解了一点情况：教徒们信仰并未动摇，只是正在计算新的末日日期。

忠不忠，看行动。所以我就想尽管很多人宣称他们相信主流科学家的判断，认为全球变暖是一场即将发生的大灾难，但是似乎没有多少人真的相信海平面会上升好几米——现在各国的碳减排运动都进行得非常不力，上海和纽约的房价也没降啊！

具体结论未必靠得住，但是我们至少见识了经济学家观察世界的一个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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