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满阶级》2:美国失去创造力了吗？

今天咱们继续说泰勒·科文（Tyler Cowen）的《自满阶级》（ The Complacent Class: The Self-Defeating Quest for the American Dream ）。

我们传统观念之中，一说创新，首先想到的就是美国。美国人应该发明新东西，美国应该引领世界创新潮流。而泰勒·科文在这本书里，对美国的创新现状有一个悲观的态度。美国的创新能力，已经是今非昔比了。

科文特别比较了从1900年到1950年，和从1965年到今天，这两个50年的美国 —— 简直是天壤之别。

在1900年到1950年间，科技进步对美国的影响是天翻地覆的水平。短短五十年之内，美国在基础设施方面普及了自来水和电力，在电气化方面家家都有电冰箱、洗衣机，在医药卫生方面普及了抗生素和疫苗。更重要的是美国普及了汽车，几乎家家都有车，整个出行方式乃至社会结构都为之改变。高科技方面，美国五十年代就已经有计算机 —— 很贵很笨重，但是，已经有了。美国全国建设了许多核电站。

那么1965年到现在又发生了什么呢？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你去看一部1965年拍的电视剧，你会发现，1965年的人的生活方式跟今天几乎是一样的。当然，也就是今天的互联网和手机那时候没有。

不但如此，今天美国的交通状况可能还退步了，因为堵车，现在美国人的出行速度比过去慢。今天美国人出门坐的主力飞机，是波音747 —— 波音747是恰恰是上世纪六十年代设计定型的。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美国天空中还飞行着超音速的协和飞机……而今天已经没有超音速民航飞机了。

一个解释，当然是之所以前一个50年技术进步那么快，是因为那都是“低垂的果实” —— 容易研发的东西那时候都研发完了，现在科技树不好攀了。

但是“低垂的果实”这个说法解释不了美国为什么没有高铁 —— 世界上最先进的铁路系统在中国。不用说高铁，现在的美国连在哈德逊河的河底修一个能让火车 —— 不是高铁，就普通的火车就行 —— 通行的隧道，把纽约和新泽西连接起来，都做不到。

你不是有风险投资吗？你不是有创业公司吗？都哪去了？

当初我刚到美国的时候有个印象特别深，几乎所有商店都是连锁的。你到任何一个美国城市，商业区的街景好像都差不多，从便利店、超市到服装店，翻来覆去总是那么几家。事实上，美国的好位置已经被大公司占满了。科文举例说，美国最主要的手机运营商只有两家，最主要的航空公司只有四家，最主要的医疗保险的公司以前是五家，现在正在谈合并，马上要变成三家。

企业做大做强，对消费者来说不见得是坏事，你买东西可以对质量和价格有合理的预期，想买什么档次的商品就一定能在对应档次的商店买到，而且各地都一样。

但大企业太强会阻碍创新，因为小公司没有发展的机会。其实大公司的最主要优势，并不是机器、厂房、人员，而是无形资产。而最重要的无形资产还不是研发能力和专利，而是大公司品牌的声望。

科文引用了一个统计。1975年的时候，标准普尔500家公司的总资本中只有18%是无形资产。而在今天，无形资产占这些公司总资产的比例已经超过了80%。现在大公司最值钱的东西就是品牌声望，而品牌声望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起来的 —— 你成立一个小公司，哪怕技术出众，可是想要从头积累声望去和大公司竞争，那就太难了。

1980年，美国公司里面有12% - 13%是成立5年之内的创业公司，现在这个比例下降到了7% - 8%。

这跟我们的直接印象正好相反，我们总觉得美国应该有很多新的创业公司啊？科文说，这是因为受普通人关注的创业公司往往都是一些面向消费者的公司，比如Uber。但你的眼睛不能只盯着互联网公司，在其他领域，那些普通的公司，曝光度没有那么高，创业公司是越来越少了。

新创业公司少，大公司的寿命也越来越长，越来越更不容易破产，可以把生意一直做下去。这些大公司没有很强的创新愿望，增长非常缓慢。如果你已经进入了这么一家大公司，那你的职业就是非常安全的，基本不用担心公司倒闭 —— 可是那些刚从大学毕业、没有进入这家公司的年轻人怎么办呢？

我读书读到这里，心想这不就是中国的国有企业、甚至就是央企吗？中国私营企业抱怨国家队垄断得太厉害不给别人机会，美国没有“国有企业”，但美国的垄断局面似乎也差不多啊。

可是有活力的经济体不能没有创业公司。提供最大创新、带来最多新的工作机会的，恰恰都是创业公司。那美国经济增长靠什么驱动呢？

如果你只看GDP，美国经济是一直都在增长，但是这个增长的含金量不高。一个重要指标是看“生产率” —— 也就是单个人在单位时间内创造的价值。因为创新不足，美国从1990年到2007年，生产率每年只提高2%；而从2007年到现在，生产率每年只提高了1.3%。

更重要的是，从1969年到现在几乎50年间，美国男性收入的中位数，按照可比价格计算，实际上是一直处于停滞状态！美国家庭收入中位数是增长了，但这个增长实际上都是由女性收入的增长带来的。好消息是现在男女更加平等了，坏消息是这是因为男性在站着等女性。

如果是五十年前，这是根本不可想象的事情。1969年以前，美国人的收入增长速度可是每一代人增长一倍。科文说，假设在1969年的时候，有经济学家展望未来50年美国人收入的增长，他们一定会给出非常乐观的预测。他们做梦都想不到从此美国男性收入就不涨了。

如果美国人收入的增长率能保持在哪怕是1973年的水平，现在每个家庭的年收入应该增加三万美元。

那当年高速增长的好日子，是怎么结束的呢？

为什么美国创新和增长停滞了？科文分析了两个原因。

一个他认为是不重要但是直接的原因是经济方面的。导火索是1973年的石油危机。

石油危机之前，美国人想的都是星辰大海，跟现在中国一样什么都喜欢玩大的，有很多超级工程，比如说登月。

可是石油危机一来，全美国上下的心态马上就变了，人们意识到资源可能会不够用，以前的玩法可能玩不下去。虽然实际上石油危机持续的时间不长，但是国家的思维方式已经完全不同，也不搞超级工程，也不研究新的交通方式了，人们都想把现有的日子舒舒服服过好就行。

到了1980年代，里根当政，经济复苏，人们的情绪又恢复乐观。但是里根的政策大大加剧了贫富差距，从而出现了三种阶级，就像我们之前提到的，这三个阶级演变成了自满阶级。直到今天，美国的状态都没有恢复过来。

但是科文认为经济上的原因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原因是社会心理方面。

他说关键点是1960年代和1970年代的美国社会非常动荡。嬉皮士运动、反战运动，暴动事件层出不穷，青年经常和警察冲突，犯罪率很高，吸毒的人也很多。那段时间的乱象让老百姓身心俱疲，人们实在不想折腾了。

那么过了1970年代，当年反叛的青年都成了中年和老年，整个社会就过度地追求安全感。

有安全感当然好，但安全感文化可不是创新文化。咱们下次再说。

正如何帆老师常说的，宏观经济学是个不怎么靠谱的学问。今天泰勒·科文说的过去几十年美国人收入增长缓慢这个现象，我就至少听说过两种不一样的解释。有人说这是因为资本过剩，有人说这是因为信息技术带来的自动化，两个意思都是说现在人越来越没用了，而不是说创新停止了。

关于美国的创新是否有停滞的迹象，据我理解，这个结论也远远不是学界共识。有些人，包括比尔·盖茨这样的名人在内，都认为现在美国创新一片火热 —— 但是比尔·盖茨不是经济学家。泰勒·科文这本书不是一本科普读物，而是一个学者在提出一个新学说。我认为他的立论是比较扎实的，但我们必须知道，这个说法目前还是一家之言。

当然，考虑到经济学家们至今仍然在争论罗斯福新政到底是结束了经济危机还是加剧了经济危机，我们不管听经济学家说什么，都不能太激动。

那你认为美国失去创造性了吗？我想，对中国人来说，美国怎样并不重要，这本书更重要的东西是科文考察的那些左右创造性的因素 —— 技术进步的节奏、大公司的垄断、资源的限制、利益集团的力量、乃至于人的心态 —— 这给我们提供了很好的思维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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