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王的体能和老张的灵感

咱们先讲个故事。从前有个数学家，我们姑且叫他老王。老王年轻的时候发表过许多重要的论文，在中国数学界算是一号人物，很早就获得教授职位，可谓是一帆风顺。

如今的老王年近六十，兼任了学校和社会上的几个领导职务，搞科研已经不用自己动手，平时指导一下研究生和博士后们。学校方面正在多方公关，想把老王运作成中科院院士，作为大学的一面旗帜。

可是外人不知道，老王近年来，一直有一个心病 —— 他四十岁以后就再也没做出过重要数学发现了。他的工作非常忙碌，可他知道自己忙的并不是一线的数学研究。他感觉似乎正在远离数学的前沿，有时候课题组里讨论个什么问题，他甚至有点跟不上思路。老王经常想起年轻时的干劲和激情，解决了一个问题的那种快乐，怅然若失。

“不服老不行啊”，这天晚上，趁着夫人洗澡，老王又在家里暗自叹气，“科研毕竟是年轻人的天下，就好像足球运动员一样，该退役就得退役 —— 而我现在的工作，就相当于球队的教练和经理。”老王拿起手机，想看看组里的年轻人又发了什么朋友圈。

老王目瞪口呆。

朋友圈和同学群，都被他的大学同学老张刷屏了。老张刚刚作出一项重大数学发现，一夜之间成了全球新闻人物！

老张，当年在大学表现优异，与老王可谓是一时瑜亮。可惜后来在国外留学，和导师相处不融洽，拿到博士学位以后并没有找到合适的学术职位，几经辗转，甚至担任过餐馆的会计。老王和老张已经几十年没联系，他只是从朋友口中得知老张混的不好。

可现在！老张居然解决了这么牛的问题！老王百感交集。

老王夫人回到卧室，看到老王一向干燥而稳定的手，拿着手机居然在发抖。“你这是怎么了？”夫人问。

“将来的数学史上肯定有老张的位置……可是又有谁会记得我老王呢？”

你可能已经猜到，故事里说的老张就是张益唐，他58岁这年在孪生素数猜想上做出了重大突破。当然，老王这个人物是我虚构的。

我讲这个故事并不是为了赞美老张，更不是讽刺老王，其实我认为老王对数学也做出了重要贡献，而且培养出了许多学生。我讲这个故事，是为了讨论一个纯技术问题 ——

年龄对科学家来说，到底有多大意义？

我们今天要说的是《华盛顿邮报》12月10号的一篇文章《不要放弃，老人也能取得创造性突破》（ Don’t give up: Older people can have creative breakthroughs ），作者艾伯特-拉斯洛·巴拉巴西（Albert-László Barabás）是美国东北大学（Northeastern University）的网络科学教授。这篇文章并不是什么心灵鸡汤，讲的是巴拉巴西本人严肃的学术研究。咱们中国读者可能对巴拉巴西这个人还有所耳闻，他的两本书《链接》、《爆发》都有中文版，而且都是值得一看的好书。

巴拉巴西先介绍了两个前人的研究。

上世纪80年代，有人考察了从古代到现代的2026个不同领域的著名科学家，研究他们是在什么年龄上做出了突破性的贡献，结果发现大部分人取得突破的年龄都在39岁左右。

后来，又有人专门考察了1900-2008年间的525位诺贝尔奖得主，统计他们做出获奖发现的年龄。结果发现大部分人是在40多岁做出的关键发现，这个年龄比前面那个研究的结果要大一点，这显然是因为近代的人受教育的时间延长了。

那么，我们是否就应该说一个学者学术生涯的巅峰年龄是40岁呢？搞科研真的跟踢足球一样吗？那老张为什么就能在五六十岁的时候，打进世界杯关键进球呢？

难道说，老王年轻时候厉害是正常的，因为他那时候体能充沛；老张六十来岁了还能进球是不正常的，他只不过是偶然遇到了灵感？

巴拉巴西的研究和前人不同。首先他觉得只看最牛的科学家的话样本太少，他干脆考察了几万个科研工作者，分析大数据。

他发现科研工作者生产力最强的时候，是他们职业生涯的前20年，也就是从研究生到40多岁这段时间。这是学者们论文产量最高的“黄金20年”。而在职业生涯的30年以后，也就是等到了五十多岁，产量就会急剧下降，每年能发表的论文数量就降到了年轻时代的六分之一。

所以科研似乎的确是年轻人的项目。

但巴拉巴西这个研究的特别之处还在于，他不仅考察了总产量，还考察了质量。他问了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你是在什么时候发表了整个学术生涯中最有影响力的那篇论文的？

结果非常意外。一个学者取得他的最重大成就，既不一定是年轻的时候，也不一定是年老的时候 —— 而是完全随机的！

如果你说这个重大成就靠的是灵感，那巴拉巴西的结果就是，灵感与年龄无关。

比如说200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的一位得主，就是凭借研究生时期的一篇论文获奖的，那是他平生发表的第一篇论文。而另一位诺贝尔化学奖的得主，则是在70多岁做出的获奖研究工作 —— 他本是耶鲁大学的教授，当时耶鲁规定70岁强制退休并且关闭实验室，他在退休之后坚持做实验，竟因此得了诺贝尔奖。

所以那些五十多岁就没有重大发现的人，并不是他们太老脑子不够用没有灵感了，而是因为他们不做了。

所以搞科研不是踢足球。巴拉巴西说，人的灵感和创造力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下降。你无法取得成就的真正原因并不是你失去了创造力，而是你没有坚持下去。如果持之以恒，你的创造力不会辜负你。

老王未必没有体能了，但真正表现了体能的，是老张。

咱们本周重大话题是“平均人”这个概念没什么意义，你不应该用整体的平均表现来代替个人 —— 今天这个研究正好说明了这一点。按照科学家整体的平均表现，五十岁以后的确就不行了，那你就解释不了张益唐。巴拉巴西把统计方法做了改进，才得出不同的结论。统计不是不行，但是非常容易误导。

不过我更想说的一点是，所谓科研灵感，到底是什么东西？

巴拉巴西只是指出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一个人的创造力并没有衰退。我想强调的一点，则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一个人的创造力似乎也没有增加！这个研究说的是做出最大贡献的年龄完全是随机的。

这说明灵感，其实有很大的运气成分。

我们可以把科研工作比作挖金矿。你到处挖矿，运气好的时候，一下子就发现了一个大金矿，运气不好的时候，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你都没啥收获。当然，你可以慢慢对金矿的走势有个感觉，就如同高手的确善于科研选题，可是你永远也否定不了运气。

而对科研这个项目来说，运气怕勤奋。只要你挖的地方比别人多出许多，你挖出金矿的可能性也会比别人高很多。老张年轻时运气不好，可是他一直都在挖，最后终有收获。老王五十岁以后不挖了，大概不是因为他体能下降，而是因为他的行政工作太多了吧？

你认为你是老王，你就是老王。你认为你是老张，你就是老张。

### 💡 精华要点
- 1. 一个学者取得他的最重大成就，既不一定是年轻的时候，也不一定是年老的时候 —— 而是完全随机的！如果你说这个重大成就靠的是灵感，那么灵感其实与年龄无关。所以那些五十多岁就没有重大发现的人，并不是他们太老脑子不够用没有灵感了，而是因为他们不做了。
- 2. 对于科研这个项目来说，运气怕勤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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