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不是工业品，世界不能标准化

今天咱们把麦兹伯格的《意会》说完。其实这本书的干货咱们已经说的差不多了，今天我想重点谈谈我的感想。

咱们专栏去年连载解读了托德·罗斯的《平均的终结》。以我之见，如果用一句话概括那本书，那就是“人不是工业品”。所谓工业品，就是按照固定的标准、批量生产出来的东西。而过去这一百多年间，因为大规模工业生产的需要，泰勒制的普及，整个社会的一个趋势就是把人变成工业品。学校有标准的教学大纲，工人有标准的工作方法。标准的就是好的，不标准的就是不合格的。

但是托德·罗斯使用大量的研究结果告诉我们，人从来都不是标准的。人和人之间的差异巨大，所谓“平均人”根本没意义 —— 根本就没有人完全符合“平均人”的各项指标。你跟别人不一样？很正常！每个人跟每个人都不一样。

过去因为是大工厂的生产模式，你跟人不一样也得尽量一样。但是今天的情况已经变了，大工厂里的工人将会逐渐被机器人取代，人正在腾出手来干“人”的事情。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不规则人才”的时代，这个时代不但承认不规则，而且鼓励不规则。

这个时代，要求你有不同于工业化时代的思维方式。

那么麦兹伯格这本《意会》，说的就是这样一个思维方式。让我用一句话概括这本书的话，那就是“ 世界不能标准化 ”。真实世界非常复杂，你不可能用一组量化指标描写世界，必须真正深入进去，获得文化、环境各方面的理解，也就是所谓“厚数据”。

人不是工业品，世界不能标准化，这两个思想，对急剧转型的中国来说，现在可能还稍微有一点超前。

过去这三十年，我们才刚刚完成工业化，我们可以说是刚刚体会到工业化和标准化的好处。十多年前有个纪录片叫《复活的军团》，讲的是有关从战国时代到秦始皇统一中国这段时期的秦国军队的考古发现。其中有个细节特别有意思，说挖掘出来的秦军箭头，曲线像是现代子弹一样的流线型符合空气动力学，而更厉害的是，这些箭头实现了标准化。考古学家考察了900多个箭头，发现尺寸最小误差只有0.02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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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特别令人震惊，因为秦代以后的中国就不再使用标准化军工生产了 —— 失传了。标准化就是坏了可以随时替换的，标准化的质量就有保证。明朝生产的火铳，据说枪管薄厚不一，你根本都不知道哪个好使哪个一开火就炸膛。

这就是为什么直到不久之前，甚至可能直到今天，我们是以标准化为荣。麦当劳为什么比个体经营的小饭店靠谱？因为麦当劳提供了标准化的食物。标准化走到哪里，现代文明就到达哪里。

在这个时代背景之下，人们希望把自己也变成工业品。我们希望跟别人一样。别人买什么东西，我也买什么东西。别人家小孩学什么才艺，我家小孩也得学这些才艺。别人这样做事，我也要这样做事。

但是现在这两本书告诉我们，这个时代正在结束，下一个时代，你不能再当工业品，不能再追求标准化了。

因为我们正在进入算法时代。

我们现在都爱说“人工智能”，其实“人工智能”不是一个好词，它是一个科幻的词汇。什么叫“人工智能”？人们爱问的一个问题是，如果人工智能拥有人的全部智能，那人应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其实是一个科幻问题。

当前我们面临的所谓的“人工智能”，根本就不是“模仿人的智能”。现在的人工智能，其实是统计方法、大数据、神经网络、机器学习这些东西。这些算法跟人的思维方式非常不同，它们仅仅是把重复的东西自动化、用把统计得出的经验做事。

我想说一句，现在所谓的人工智能，从基本原理来说，并没有开启什么新的时代，只不过是以标准化为代表的工业时代的顶峰而已。

现在的人工智能的本质，其实就是经验主义。用两句话来概括，就是第一，以往的经验证明这样做有效，所以现在也应该这样做。第二，对别人有效，所以对你也应该有效。这两句话合在一起就是标准化 —— 你应该跟过去的人一样，你应该跟别人一样。

好在真实世界不是这样的，所以我们肯定不会输给这一代人工智能。麦兹伯格这本书中还有一个故事，值得玩味。

一个是养老院。养老院追求的都是给老人提供高效而又不太贵的服务，有一系列的判断指标，比如说每个月老人摔倒的事故不能多于一定次数，保证一定的活动时间等等。这些硬指标关注的都是老人的身体情况，所以养老院的护理人员只要把老人身体照顾好就行了，对吗？

不对。麦兹伯格调研发现，真正想要护理好老人的身体，你必须理解每一位老人。比如有一位87岁的老人，出现了一些痴呆的症状，有时候神志不清，甚至还有躁狂的行为。随着人口老龄化程度加剧，像这样的老人会越来越多。

这位87岁的老人姓约翰逊，每天一到下午3点就会躁狂，大喊大叫，别的老人都受不了他。约翰逊所在的养老院的护士，后来发现了照顾他的办法。护士得知，约翰逊以前当过几十年的小学老师，而下午三点正好是孩子们放学回家的时刻，所以他一到这个时候才会有情绪波动。护士干脆就针对这一点做了各种安排，比如说像小学生一样管他叫“约翰逊老师（Mr. Johnson）”，平时多跟他聊学校的事儿，转移他的注意力，一到三点就让他单独在一个大房间里待上十几分钟抒发情绪。

结果使用了这些办法之后，护士们发现约翰逊其实非常好照顾。这个道理是你必须充分理解每一位老人，才能照顾好老人 —— 表面上看因为要理解他们，似乎护理成本上升了，其实理解了以后更容易照顾，护理成本是下降了。

这就是人的本事。将来就算你发明一个机器人护士，它能想到管约翰逊叫“约翰逊老师”吗？它能针对每位老人采用不同的护理方法吗？它能“理解”老人们吗？它最喜欢的是标准人，可是没有哪个人是标准人。

早在1980年代，机械化大潮席卷美国农业，很多只会传统耕种方法的农民都失业了，经济学家还把他们称为“永远都找不到工作的人”。当时有一位作家，叫Wendell Berry，目睹这个局面，内心非常痛苦，他就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就叫“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What Are People For？ ）他说，难道我们这个社会的目标，就是要让人都变成过时的废物吗？

在《意会》这本书最后，麦兹伯格回答了这个问题。

麦兹伯格说，人，是创造意义，和解释意义的。算法永远都不会真正“在乎”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只有人会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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