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见火不救的智慧

今天咱们还是说一个有点哲学味道的问题。进入夏天我们可能经常听到哪里又发生森林大火的新闻。着火了就要救火，要积极抢救宝贵的森林资源，这似乎是人们的本能反应。但是你想过没有，有些森林火灾其实不应该救。

纽约时报8月6日有篇报道，“难道让森林火灾就这么烧下去吗？黑背啄木鸟也许知道”（ Let Forest Fires Burn? What the Black-Backed Woodpecker Knows ），作者是科学记者贾斯廷·吉利斯（Justin Gillis）。

人们通常总是批评政府不作为，而这篇报道说的是，科学家正在批评美国政府做的太多了。

森林本来就是要着火的。科学家估计，在欧洲殖民者到达美洲大陆之前，美国土地上的森林，每年要被火灾烧掉两千万到三千万英亩。而现在，因为政府救火，每年只有四百万到五百万英亩森林被烧掉，大约只相当于“自然水平”的五分之一到六分之一。本来，森林可以容忍很多、很大规模的火灾，现在火灾减少了这么多，森林……能受得了吗？

科学家认为火灾是大自然生态系统的一个必要成分。偶尔来一次火灾，可以给森林“减肥”，可以增加物种的多样性。火灾把浓密的森林变成空旷地带，让新的植物获得生长空间。这篇报道的记者吉利斯重点采访了一位生态学家，生态学家说很多生物就是指望火灾之后的森林生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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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这种“黑背啄木鸟（black-backed woodpecker）”，就特别喜欢被火烧过的树干。有些昆虫依赖火灾之后的森林生存，它们在几英里之外就能闻到着火的味道，然后会立即向灾区迁徙！而因为火灾太少，美国加州和俄勒冈州的黑背啄木鸟只剩下了1000对，人们正在申请把黑背啄木鸟列为保护动物。

科学家希望少救火，但是政府犹豫不决。一个重要原因是火灾会烧到森林里的居民房，还有就是火灾会污染空气。尤其是在人口密度很高的加州，政府不太可能面对火灾无动于衷。

基本上这篇报道就说了这么多。我觉得记者的功课没做好。文中提到的黑背啄木鸟，我特意查了一下，结果发现根本就不是什么濒危的鸟类，在美国可能不多，但是加拿大多得是。

事实上，早在2014年，著名政治学者福山在《政治秩序与政治衰败》（ Political Order and Political Decay ）这本书里就专门说了美国森林火灾的问题，而且他是把这个问题作为美国政治衰败的一个例子。我来讲讲福山的逻辑，比纽约时报这篇报道精彩得多。

美国森林管理局曾经是联邦政府最高效的机构之一，是美国民主制度的典范。过去森林管理局的政策完全是建立在科学的基础上，认为治理国家就是要选贤与能，要科学执政。

科学也有可能会犯错误，所以森林管理局曾经把防火作为自己的首要职能，一遇到火灾就灭火。但科学家很快意识到火灾对森林是有好处的，偶尔着火把老坏的树木烧掉，让新的树木长起来，能保持更新。如果一直不让森林着火，那最后积累起来可能一着火就是不可控的大火。

所以森林管理局就转变思想，把“救火”改成“控火”，有些火灾就让它烧。森林管理局给美国人民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森林资源，同时还使得美国今天的森林覆盖率跟建国之初的时候几乎一样，简直是完美的表现。

但是紧接着，利益集团就开始干预国家政策了。首先是住在森林边缘的一些家庭，他们有一定的政治势力，要求政府有火就得救火 —— 其实是想保护自家的财产。福山给的数据是，森林管理局有时候为了保护一个造价才10万美元的房子，不得不花费100万美元救火。前面那篇纽约时报则提到，每年因为救火，会有几十个消防队员牺牲。

请问这值得吗？那些家庭为什么就不能搬走呢？而且纽约时报的文章说，哪怕不搬走，只是给这些房子加装一些防火设施，都比救火强。

然后又有新的利益集团进来指挥森林管理局 —— 这就是环保主义者。本来森林管理局的理念是合理的、可持续地*使用*森林资源，但环保主义者的要求是*保护*森林资源 —— 你不但必须救火，而且连砍伐都不行。

本来，森林管理局的功能只有一个，就是要利用森林资源。现在功能变成了三个：利用森林、为森林边上的居民救火、还要保护森林。可是这三个功能是互相矛盾的！现在的森林管理局已经无法再以科学为指导了，必须听命于各个利益集团，机构越来越臃肿，人员也不愿意好好干，很多做法都是为了自己的部门利益。

这也就是福山说的“政治衰败”。森林管理局只是美国联邦政府的一个缩影。从1970年代开始，联邦政府就开始衰败。混日子的公务员拿了很高的工资，兢兢业业干活的人反而工资很低，各项规章制度越来越繁琐让想做事的人无所适从，有志青年不再以进入联邦政府部门为荣。

不过咱们今天重点说的不是美国政治，咱们还是说火灾。

现在我们明白了，有些火灾是不应该救的，是吐故纳新的自然过程。那要是“股灾”呢？

美国有很多富人选择住在森林边上，远离俗人，讲究站在自己家院子里要看不到别人家的屋顶。他们平时特别反感政府干预，更不爱交税 —— 可是森林一着火，就想起政府来了。如果你觉得这样的人逻辑有点不自洽，那你要知道，很多公司也是这样。

平时要求自由市场，政府少监管让我们自由发挥，等到经济危机，就让政府出手相救。平时说政府对股市干预过多，等到金融危机，就呼吁“国家队”救市。

如果经济危机和金融危机是火灾，那请问，政府应该救火吗？

很多经济学家认为不应该。危机的作用跟森林大火是类似的，可以淘汰老旧的产能，给新兴产业腾出空间。如果政府为了保就业、为了刷政绩、或者为了不得罪利益集团，有点小危机就救，那最后的结果就是落后的死不了，先进的出不来。

前几年有本书叫《国家为何失败》（ Why Nations Fail: The Origins of Power, Prosperity, and Poverty， 作者 Daron Acemoglu and James Robinson），其中有个观点，前苏联为什么失败，根本原因就是政府对经济的控制阻碍了创新。

一开始的时候，苏联强行牺牲农业搞工业，迅速上马大项目，的确是迅速实现了工业化。搞得泰山北斗级别的经济学家萨缪尔森多次鼓吹苏联经济即将超过美国 —— 但是苏联经济到了一个峰值之后就不行了。

简单说来，《国家为何失败》这本书的观点是，苏联之所以不行，是因为没有创新。苏联之所以没有创新，是因为政府不会允许国有企业被破产和淘汰 —— 换句话说，计划经济不让着火。

最厉害的创新都是“颠覆性创新”，是你这个技术一出来，别人的工厂就得倒闭，别人的工人就得失业！如果政府不让工厂倒闭、不让工人失业，哪还有什么颠覆性创新呢？

所以我敢说，谈创新不谈风险，谈创新不谈颠覆的，都是叶公好龙的伪创新。你要问的不是有没有万众创新，而是你敢不敢让企业倒闭。

当然，咱们老百姓不是政府官员，妄议经济政策没什么太大意义，但我们管不了政府可以管企业、管学生、最不济还可以管自己的孩子。今天的道理是有些“小灾难”，你放手不管让它发生，反而是一种智慧。过度保护也是一种错误。

你要问的，是你敢不敢见火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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