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宠物的超生问题

你养宠物吗？如果你养宠物的话，你肯定是一个有爱心的人。我认识一些养宠物的朋友，他们都很有爱心。如果需要临时找人照看小孩，我会更乐意把孩子放到养宠物的家庭。我家是不养宠物的，但是我经常在网上看别人贴的宠物照片和视频，觉得它们真是非常可爱，看了之后心情很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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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宠物视频还令人感动。我看过一个报道，说有一只狗因为车祸腿被轧伤了，只能爬行，看着就让人觉得很不忍心。后来宠物救助站的人来了，把这只狗抓住，给它做了精心的手术，仔细地调养。后来这条狗的腿好了，能正常走路，非常可爱地在救助站里跑来跑去。

我前几天还看到一个关于猪的新闻。一只猪，天生后腿发育不良，只靠两条前腿走路，等于是倒立行走。当地媒体报道之后，养猪的农户决定不杀这只猪，把它当宠物来养，养它一辈子。

我们看了这样的新闻，就对人类有信心。我们正生活在一个特别文明的现代社会，整个世界都充满了爱心。

在有些国家，人们对宠物的爱已经做到了体制化。比如荷兰，已经立法禁止遗弃宠物，还有非常好的宠物救助制度。据报道，荷兰宠物救助站的领养率达到52%，现在荷兰街头根本看不到流浪狗。

受伤了给治疗，流浪了给收容，然后还会帮着找人领养。我看过一个宠物救助站的宣传短片。一只小狗，孤苦伶仃地住在救助站的一个笼子里，有一天有个家庭来领养它，它一开始不敢相信自己会被领养，当它确认自己被领养的时候，那真的是欢欣雀跃，非常可爱。

还有一个公益短片，为了号召大家去领养宠物，拍得非常有创造性。这个片里是人被关在笼子里，等着让小狗去领养！几个人各自住在自己的笼子，都是凄惨和难过的状态，小狗来了，每个人都争抢着希望被领养。看了这个公益片我们对宠物的境遇真是感同身受，连我都恨不得去领养一个。

而且救助站还会对领养者设定一定的条件，不是你想领养就能领养。在美国，宠物救助站会对你进行背景调查，看看你家的设施是不是齐备，比如院子有没有围墙，评估你有没有能力照顾宠物，比如会不会经常出差不在家。

非常人性化制度，人类付出了很大的努力，确保给每个宠物一个好的归宿。

好是好。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那些没被领养的宠物，他们后来怎么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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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虽然没有领养过宠物，但我做过一些调研。比如前面说的荷兰的宠物救助站，已经做得很好了，它的宠物领养率也只有52%。有很多宠物没有找到领养家庭。

是不是像人类的儿童福利院一样，如果没有人领养它们，它们就会一直住在救助站里呢？

救助站的条件也真是不行，都关在冰冷的笼子里，不能跟福利院比。那是不是说，如果没人来领养，宠物就像判了无期徒刑一样一直住在监狱里呢？

不是。不是的。

那些没有被领养的宠物，将会被人类杀死。当然不是残暴地杀死，而是安乐死，注射一种药物让它们安静地死亡。英文有个文雅的说法，叫“put to sleep” —— 也就是让它睡觉。而这个“睡觉”的意思，是永远沉睡。

你去领养宠物，宠物会欢呼雀跃，那不是因为它摆脱了孤独。而是因为它摆脱了很快死亡的命运。

美国一般的规矩是一个月。一个宠物进入救助站，一个月内没被领养，它就会被永远沉睡。美国的领养率跟荷兰差不多，也是50%左右。也就是说，一条流浪狗被人发现，送到救助站，那这个狗的命运是50%的可能性被一个家庭领养，50%可能性被安乐死。

咱们好好想想这件事。这简直太荒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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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受伤的流浪狗，我们会花很大的力量救它，给它做高难度的手术，媒体高调报道，然后他进入救助站等着。我估计这只狗应该没事儿了，它上过电视出名了，很快就会有人领养它。可是与此同时，有很多健康的狗、比这只狗更漂亮更可爱的狗，在救助站里，会被同样的给狗做过手术的医生，杀死。

有个家庭来领养一只小狗，你不放心小狗的安全，亲自去这家考察了一番。你觉得他家的环境不够舒适，拒绝了领养申请。十几天以后，因为没有等到新的领养家庭，你把这只小狗杀死了。

咱们再想想前面说的那个让人扮演宠物的公益片。如果我是一只宠物，我很想把救助站的工作人员咬死。我选择流浪行吗？

不行。流浪猫狗是公众安全和健康的隐患。宠物的命运，就是或者被好好地领养，或者被杀死。救助站只能收养这么多宠物，新的要进来，旧的就必须给腾地方。

我去年还看到一个报道，台湾有一个美女兽医叫简稚澄，台大毕业、成绩第一的高材生，因为喜欢小动物，选择去救助站工作。简稚澄学了五年兽医，她学的是怎么救助动物，不是怎么让动物安乐死。

台湾的规定是12天。宠物进了救助站12天找不到领养家庭，就会被杀死。简稚澄杀死700个宠物之后，再也承受不了难过的情绪，选择了自杀。她年仅32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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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心和理性，有时候是一对重大矛盾。

你面前有一只狗，快要冻死了，你肯定会让这只狗在你家过一夜。你甚至可能会收养这只狗。这就是爱心。

后来这只狗生下了六只小狗，你不可能把它们都养在家里。你想把小狗送人，可是周围亲友要么已经养了狗，要么根本就不想养狗。你甚至上网发了广告，但是也没有什么人响应。那你就只有两个选择：或者把小狗送到救助站去，或者把小狗遗弃。这就是理性。

猫和狗，实在太能生了。几个月就能生一窝，每窝能生下五六只。人类养宠物以前，猫狗的祖先在自然界是自生自灭的，存活率很低，或者是饿死了，或者是被咬死了。但是现在人接管了猫和狗的生活，如果让他们还保持这样的生育率的话，那就是完全不行的。

现在美国养宠物的家庭已经比有孩子的家庭都多了，饱和了。再有多余的猫狗，就只能杀死。

这就是爱心与理性的矛盾，也可以说是局部思维与全局思维之间的矛盾。单个动作判断，有爱心总是好的，无缘无故杀死一个宠物总是坏的。可是我们把所有爱心加在一起，根本养不了这么多怎么办？

这个矛盾无解，此事古难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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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终极解决方案，不过现代社会有办法“调和”这个矛盾。

一个办法是阉割。美国有30个州有不同程度的立法，要求对宠物进行阉割。所谓阉割，就是母猫和母狗要切除他们的卵巢，而公猫和公狗更惨，要……“中性化” —— 他们不再是公猫和公狗了，他们被剥夺了性生活的能力。那为什么非得搞野蛮阉割，不做更精细的绝育手术呢？因为绝育手术太贵了做不起。

第二个办法是禁止买卖宠物、禁止私下配种，培育什么纯种狗。当然完全禁止不可能，一般的做法，像荷兰是收重税。这等于是变相的计划生育 —— 不要再生了，想要就去领养一只现成的吧。

第三个办法比较人性化，是泰勒·科文在《自满阶级》这本书里提到过的，“匹配”。美国的救助站正在使用跟婚恋交友的原理差不多的配对算法，帮宠物和对应的家庭配对。现在纽约和旧金山这两个地方的救助站的领养率达到了80%到90%，而是1970年代的领养率才只有20%。

但是宠物和人类都是越来越不自由了。我要说的这个道理是，现代社会，是一个你不能为所欲为的社会 —— 连爱心都不能为所欲为。

现在美国78%的宠物都被阉割过。它们的一生是不完整的，仅仅作为宠物而存在。有人说阉割是为了好养，因为阉割后的宠物性情会更温顺 ——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控制数量。你想给狗狗完整的一生，让它能生儿育女，对不起你最好不要这样。你不喜欢救助站里的野猫野狗，你想要个血统高贵的纯种，对不起请交税。

遇到流浪猫狗，如果你想对它负责，可以把它送到救助站去。如果你不想对它负责，那你就别管它。但是你不要投喂。投喂流浪猫狗是对宠物界、对人类都不负责任的行为。

归根结底，人类养宠物是为了人类自己，而不是为了猫权和狗权。宠物过的不是它们自己的一生，而是我们爱心的投射。现代人一方面对宠物很有爱心，另一方面在救助站批量地杀死宠物。

你说这是伪善吗？我说这是妥协。这是爱心跟理性之间的妥协，也是理想跟现实之间的妥协。这就是现代社会。每个人都必须妥协，人和人、人和宠物才能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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