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满阶级》4:通往固化之路

今天咱们继续说泰勒·科文（Tyler Cowen）的《自满阶级》（ The Complacent Class: The Self-Defeating Quest for the American Dream ）。

在正式开始之前，我们先思考一个问题 ——

假设你是一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没有什么家庭背景，天赋也一般，但是你品格优秀，工作肯干，很幸运地有机会进入两家比较高端的公司。A公司的员工都很注重着装，女的都穿着套裙，男的都打着领带。B公司的员工穿着都很随意，怎么舒服怎么穿，几乎没人打领带。

如果你想通过拼命工作快速升职，你应该选择哪一家公司呢？答案我们后面再说。

今天我们要说的一个概念，叫做“ 社会流动性（social mobility） ”。社会流动性的意思是这个社会里的人在多大程度上能够跨越阶层流动。简单地说，就是穷人能不能经过个人奋斗变成富人。经济学家喜欢看的一个指标是“代际流动”，也就是说低收入阶层家庭的子女，有多大可能上升到高收入阶层？

如果社会流动性高，那就说明穷人还有机会，富人的地位不是永久的。这个世界大多数人不是富人，所以大概大多数人希望自己所处的社会能有高一点的流动性。

当今中国，就是这样一个社会。泰勒·科文在过去五年中多次访问中国，他认为中国是一个非常有活力的国家，虽然现在还有很多问题，可是你每隔几年回去一看，以前的问题要么就消失了，要么就在发展中被跳过了……前景非常乐观。科文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这一代中国富豪，马云、刘永好这些人，大都是从底层自己奋斗上来的。

白手起家，靠努力拼搏成为富豪，这不就是最原汁原味的美国梦吗？可是今天的美国底层已经没有马云了。

所有重要领域都已经有主了，新人没啥机会。人们曾经寄希望于互联网能制造一些新贵，毕竟互联网是全新的领域。可事实上，在互联网领域创业成功的人，扎克伯格、比尔·盖茨、贝佐斯这些人，他们都出生在美国中产、甚至是上层中产家庭。互联网并没有提高美国社会流动性。和中国相比，美国现在是一个非常稳定的局面。

科文说，这可不是说美国的政策有问题 —— 政府就算把什么都做对，今天美国的社会流动性也高不到哪去。这是因为社会流动性有个定律 ——

一个国家只要没有动乱，稳定发展，那么社会流动性就一定是越来越低。

关键在于，富有家族可以“遗传”给子女的，不仅仅是财富 —— 比如智商，就有40%到60%的因素是遗传。优秀家庭还可以给子女提供好的教育，甚至帮子女养成好的工作习惯。

那就是说，即使一个社会对所有人完全公平，没有任何人拉关系走后门，出生在好家庭的孩子也更有机会得到更好的工作。他们一代代占据好位置，根本不想把机会让给底层。

科文说，所谓高社会流动性，其实都是一个社会发生了极其不好的事情以后才有的结果。比如说灾难、经济大萧条、动乱，把所有人变穷，大家重新洗牌，然后才有高流动性。

不过你要说今天美国社会已经固化了，那也不对。美国还有一个常常不被传统方法统计到的流动性，那就是外国移民。移民一般来自不发达国家，自己在美国创造的财富远远高于父辈，整个流动性是向上的。

可是问题在于，新来的移民往往并不认同美国的主流文化，他们更多的是“奋斗者” ——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在美国进入财富500强的公司里面，有40%是第一代移民或第二代移民创建的。

大概二十年前吧，刚到美国的中国留学生爱说一句话，叫“融入主流文化”。现在中国人越来越自信，已经没人这么说了。我是从一开始就不太理解他们说的那个“主流文化”到底是什么文化。他们知不知道，现在美国的主流文化，是一个建立在低社会流动性上的文化。

同性恋在中国仍然是一个比较禁忌的话题。我们站在中国的角度看美国现在把同性恋婚姻合法化了，感觉这是一个激进文化、有反叛精神，这个看法其实是错误的。同性恋婚姻合法化，其实是美国追求安定的结果。

美国同性恋群体最反叛的时候是六七十年代，搞各种集会示威，他们敢于跟主流社会作对，敢于高调宣布自己的同性恋身份，积极争取权益，那是真正的反叛。那时候不管你是否支持同性恋，你看同性恋者的眼光里，多少都有一点暗自佩服的成分。同性恋，是一面文化大旗。

有人把这个反叛精神一直继承到今天。有个同性恋运动领袖就提出，他们作为同性恋就是要大胆追求身体上的满足，直男也应该向他们学习，享受淫乱，不要被落后的婚姻制度所束缚！什么叫激进文化？这才是激进文化。

可是他低估了美国人对安定的需求。为什么民众会赞成同性恋*婚姻*合法化呢？科文认为，这其实是美国主流民众在“驯化”同性恋群体！

你们同性恋虽然不能生孩子，但也不要乱搞了，多危险啊 —— 还是像我们直人一样，找个固定的伴侣安定下来……干脆你们也结婚吧。

我读书读到这里都乐了，这哪是赋予婚姻权利，这简直就是用体制“招安”啊。

美国过去几十年中，任何社会变革，总是往更平静、更安全的方向走。大麻合法化也是这样。以前大麻被定性为毒品，吸大麻的这帮人整天在一起闹事，没准还有一种违法和打破禁忌的乐趣。现在大麻合法了，你想吸就吸吧，吸多了无非就是睡觉，而且对社会人畜无害。

所以说，同性恋婚姻合法化和大麻合法化这些事儿，不但不能说明美国更激进了，恰恰说明美国更平静了。

可是如果你想上进，你未必会喜欢平静。

现在回到咱们一开头的思考题，答案是你应该去那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公司。想要理解这一点，我们先得了解两个经济学概念：“信号”，和“反信号”。

所谓信号，就是你做一些事情去向别人证明你的身份。比如你穿一身很贵的衣服，来证明你有钱。

所谓反信号，就是你明明有钱，但是故意穿一身很普通的衣服。你这么做不是为了给人一个错误的信号，而恰恰是为了给人一个*更强烈*的正确信号 —— 你要证明的就是：“我不说你们也应该知道我有钱，我无需证明。”

举个例子。美国出版的书也是良莠不齐。从作者署名来说，如果这个作者比较自信，那封面上就应该简单写个名字 —— 比如我叫泰勒·科文，这本书署名就是“泰勒·科文”。

可是有些书的封面署名，会在作者名字前面加一个“头衔”，比如写成“泰勒·科文博士”。这个信号就比较low了。对写书的人来说，博士算得了什么呢？事实上，凡是书名故意加一个博士头衔的，我就没看到过好书。有头衔，而署名的时候不用，这就是一个很好的反信号。

科文还举过一个例子。有人调查发现，美国大学教授在他自己的办公室电话留言机里对自己的称呼，有两种不同的信号。正规大学的教授说的很简单：“我是泰勒·科文，我不在请你给我留言”。而两年制社区大学的教授，留言就是“我是泰勒.科文*教授*，我不在请你给我留言”。社会地位比较高的人对这个自称头衔的信号就很不以为然，这个人简直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教授，好像有一种不安全感。

下面这张图是比尔·盖茨和巴菲特一起吃午餐，他们衣着随意，吃的东西不过是汉堡加薯条，好像还一人弄了一杯含糖饮料。不知道的人可能很难想象这是两位超级富豪 —— 但关键就在于，人人都知道这是两位超级富豪。他们，无需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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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信号可不是顶级富豪的专利。现在美国的“一般”富人，也都是反信号的大师。高端画廊的老板知道，西装笔挺进来的人不太可能买特别贵的画，真正的大买主可能是T恤衫加牛仔裤。高端餐馆的服务员也不会对衣着特别正式的人高看一眼，这样的人要么就是很年轻正在向女朋友证明什么，要么就是某个公司的中层管理人员，生怕得罪一起吃饭的日本客户。

那么现在美国公司的一个趋势就是着装越来越随意。公司大老板无需证明，二老板也无需证明，一层一层每个员工都无需证明，简直是人尽其才。可这也恰恰是高度匹配的结果！说明这个公司里的每个人都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既不担心被别人抢走，也不指望更进一步！

可是这样的公司，你从底层做起，还有多大上升的可能性？

科文说，从1960年代开始，日本、韩国、中国都有一段时期，员工流行穿正装上班。这些员工西装革履，朝气蓬勃，一看就和同一个地铁车厢里那些邋遢的懒汉不是同一类人。他们证明了自己的身份，发出了正向的信号 —— 我正在积极向上流动，而且我充满信心。

如果街头有很多人打领带，我们应该非常庆幸，赶上了一个普通人仍然有上升机会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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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容大度、从容不迫，在一个人身上，这是自信；在一个社会身上，这就是低流动性，这就是阶层固化。

如此说来，低流动性其实是社会成熟的结果。如果每个阶层的人各安其命，日子过得也不错，幸福度比GDP显示的更高，那有何不可？这岂不就是桃花源社会吗？

但是科文说，这样的社会其实是不可持续的。你越是追求稳定，社会经济变化的压力就越大。稳定的背后就是危机。

咱们下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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