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反叛才是科学家

咱们先看几张画。这些画是在法国的史前岩洞里发现的，是最少一万四千年前、也有说法是更早的人的作品。你可以看出来这些画的手法非常高超，一看就是专业画家的作品，不可能是信手涂鸦。人们在法国和西班牙发现了不少这样的岩画，毕加索看过之后曾经有个感叹，他说跟这些史前岩画相比，后来的艺术都是堕落。

画这些岩画的人生活在新石器时代。我们不知道他们是谁，我们也不能肯定他们是否有后代活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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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90年代，纽约办过一次法国史前岩画展，有一位物理学家看过这些画之后也有个感叹。他说，岩画虽然是在法国发现的，但画风根本不是“欧洲风格”，实际上看上去似乎有点亚洲风，有点像日本画家的作品。那么由此可见，在一万年的尺度上谈什么“西方文化”、“东方文化”，完全没意义。

这位物理学家就是今天我要说的这本书的作者，弗里曼·戴森（Freeman Dyson）。这本书叫《反叛的科学家》（ The Scientist as Rebel ，有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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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森今年九十多岁了，仍然健在，而且仍然非常活跃。他跟爱因斯坦做过同事，在量子电动力学和量子场论中有过决定性的发现，研发过核反应堆，指导过国家宇航局的航天项目，他甚至在数学上也有重要贡献，他在2012年还发了一篇非常新颖的讨论囚徒困境的博弈论论文……可以说凡是物理学家想干的事儿，他全干过。

同时戴森还是一个特别博学的人。物理学之外，他对很多领域有深入了解，天文地理、历史政治，无所不知。他在《纽约书评》上写了很多文章，这本书就是他的一个文章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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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森是我最佩服的人之一，是我的智力榜样。今天咱们就说说这本书里收录的第一篇文章，题目就是《反叛的科学家》。

科学，原本是反叛的产物。现在有人认为科学是西方文化的产物，还有人说是基督教的产物，戴森根本不承认什么“西方科学”。

科学家在世界各地都专门反对当地文化。阿拉伯人搞科学，反叛了阿拉伯文化；日本人搞科学，反叛了日本文化；欧洲人搞科学，也在反抗“欧洲传统文化”。科学家从来都是反叛者。爱因斯坦从小在学校就不受老师待见，作为德国人也不热爱“德国文化”。科学家们唯一敬畏的，只有大自然。

所以戴森建议，如果你想培养小孩当科学家，不要对他宣传什么西方文化，你应该首先培养他的反叛精神！当然这个反叛不是说非得去反政府反社会，而是让他对现状持有一种不满的情绪。现实世界有太多的虚假、丑陋、贫困和不平等！从这个心态出发，才是最正宗的搞科学的态度。

好了，那我们可不可以这么说，你们科学家在世界各地都是谁也不服，那你们总“服”科学吧？各国的科学家联合起来组成一个“科学共同体”，就好像天主教会一样一家独大，是不是这么一个情况呢？

不是！事实上，如果真的存在什么“科学共同体”，真正的科学家就应该反叛这个共同体。

戴森这篇文章就说，有些特别厉害的科学家老了以后容易犯一个错误，他们产生一个非常自大的想法，想建立一个一统江湖的理论。这种思想可以叫做“还原主义”，也就是想用极少的几个基本原理解释世界上的一切事物。

这就是想要建立一个“统一理论”的梦想。很多物理学家有一个梦 —— 希望能发现这个世界最根本的方程，这些方程应该特别美、特别简单，乃至于能写在一张餐巾纸上。有了这些方程，一切物理定律、化学现象、生命问题都可以从这几个方程中推导出来。我只要发现了这几个方程，就一统江湖，成为所有科学家的祖师爷。

电磁现象千姿百态，但是电磁学方程，也就是“麦克斯韦方程组”，特别和谐特别简单。完全可以写在一张餐巾纸、或者是一件T恤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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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不懂物理学，你看到这么漂亮的方程也会为之赞叹。那么能不能找到一组方程，把宇宙中所有的相互作用都描写了呢？爱因斯坦四十多岁以后就一直在追求这个“统一理论”，可是一直到死也没成功。现在我们爱说的“超弦理论”、“M-理论”，想要的也是这个统一理论。

可是戴森没有这个梦。戴森说，爱因斯坦在美国闷头研究了几十年的统一理论，却对与此同时外界最新的实验结果和物理发现视而不见，错过了很多东西，实属遗憾。

比如说黑洞。黑洞实际上是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的产物，但是爱因斯坦本人对黑洞不屑一顾，他甚至认为这是一个错误的理论，认为只要把广义相对论修正一下，就不会有什么黑洞。

第一个使用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推导出了黑洞的，是奥本海默，而奥本海默也不怎么关心黑洞。

但“黑洞”可不是什么一般的物理概念。黑洞是整个宇宙里最重要的一种结构，是一个特别精妙的思想，至今围绕黑洞的重要结果仍然层出不穷，黑洞是广义相对论最拿得出手的产物 —— 可以说你只有理解了黑洞，才能对广义相对论有更深刻的理解……可是广义相对论的发现者爱因斯坦和黑洞的发现者奥本海默，竟然都不在乎黑洞。

戴森曾经面对面问过奥本海默。奥本海默说黑洞不值得研究 —— 物理学家就应该去发现终极理论，黑洞这种推导出来的东西只能算是二流的发现，也可以说是一种浪费时间的行为，应该让那些能力不行的人去做！

其傲慢如此。

数学家希尔伯特，也做了一个类似的梦。希尔伯特想要找到一个终极方法，自动地、系统性地、机械化地去证明任何数学定理！希尔伯特已经不屑于证明什么数学猜想了，他想要的是一个从任意数学公理体系出发，自动判断每个猜想是否成立的统一方法。他要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数学问题。

这个梦想实在厉害！希尔伯特搞了很多年，到死也没成功。后来还是哥德尔出来证明了不完备性定理，人们才明白这个梦想本质上就是不可能实现的。

这种想要凭借一己之力建立终极解决方案的想法，可以说就是成神的野心！而戴森认为这样的梦想终将落空。

戴森说科学家作为反叛者，应该定位为一个艺术家，或者说是个手艺人。你只要找到一个漂亮的证明或者数学方程，描写一个物理现象，那就是一个很好的成就。至于方程最后与“统一理论”有什么关系，与哲学思想有什么关系，这都不是科学家应该考虑的问题。

哥德尔证明不完备性定理的时候，并没有说什么有哲学味道的话。他就好像一个工程师一样，把数学理论拿过来，搭建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大厦。最后大厦封顶的时候，他用了一个精妙的想法，这就是科学家该干的事。

戴森回顾自己的物理学研究生涯也是如此。他说我搞物理学研究总是想象自己在搭一座桥 —— 现在河的两岸都有精妙的物理理论，我要用一座桥把二者联系在一起 —— 我用的不是什么哲学、什么情怀。造桥，我用的其实是一些工程上的技巧！

归根结底，戴森的告诫是不要妄想统治科学。你能从自然界里发现一点新思想，这就已经是很大的成就。

戴森认为科学的进步往往由新工具的推动，比如有个什么以前没有的实验仪器出来，常常马上能把科学往前推动一大步。科学进步，从来都不是哲学和情怀的产物。

我第一次读戴森这本书是几年以前，那时候我还在搞物理，觉得说的都是自己人的事，心想这些话也是说给我听的啊！现在我已经不是物理学家了，为了写专栏而重读此书，感慨很多。

对于大多数不是科学家的读者来说，这篇文章有什么意义呢？

我以为，用咱们中国人熟悉的一句话说就是，“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真正的科学家都是技巧性的，是手艺人，不需要以什么思想为指导，也不用为什么思想而奋斗，尤其不要追求什么“根本的解决” —— 爱因斯坦和希尔伯特做不到，你能做到吗？也许这个世界就是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哪有什么根本的解决？

具体来说，就是不要有太强烈的门户之见。我们做很多事都有一个身份认同感，职业自豪感，这都可以，但是上升到门户之见就过分了。我是一个“科学人”，那我做事的出发点就是要维护“科学共同体”吗？遇到什么问题，我都先问科学家的共识是什么，主流科学家对这个问题怎么看，谁的说法跟主流科学家的不一样，我就批判谁，这对吗？

事实是哪有什么“主流科学家”。每个科学家都是反叛者，不是什么统治者。

真实世界，才是我们唯一应该敬畏的东西。

面对真实世界最好保持谦虚的态度。谦虚的意思就是，既不要当教徒，更不要去当教主。你能做的就是做一个手艺人，做出一点有意思的贡献，就是不可忽视的成就。

当你对真实世界表示谦虚的时候，回头再看各种想象的共同体，你就会有一个更愉快的心态。

### 💡 精华要点
- 1. 科学，原本是反叛的产物。科学家在世界各地都专门反对当地文化，因为科学家们唯一敬畏的，只有大自然。
- 2. 科学家们不要妄想统治科学。
- 3. 科学进步，从来都不是哲学和情怀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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