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观众的热闹和选手的门道

上周末，附近某小镇搞了个热气球节，我们一家过去看了个热闹。热气球运动在美国民间挺流行，时不时就能看到天上飘着几个，而走近观看，对我却是第一次。

提起热气球，你想到的是什么呢？在天上俯视大地的愉悦感，还是潜在生命危险的刺激？本来我想的是这两个感觉，但我在现场感受到的却不是这些。

整个场地大概也就是两个足球场大小，周围还有山。热气球从这里起飞容易，降落时再想回到这个场地就有点困难。有好几个热气球后来降落在了场地之外，需要靠人甚至靠车给拉回来。有几个甚至降落在了山腰上。

我跟一个热气球团队的“地面人员”聊天，他们告诉我，上去以后控制方向非常困难。热气球本身没有任何水平方向的动力，你所能做的只是让它上下运动。风吹向哪里，你就往哪里走。好在不同高度气流的风向（可能）不一样，你可以通过选择高度来选择风，用这个方法让热气球走动。问题是，如果你想要北风，那么北风到底在哪里？应该往上走还是往下走？这里面没有什么高科技，你只能凭运气赌一把。

后来大部分热气球都下来了，但有两三个还在天上上上下下地找风。其中一个还越吹越远了。

我们以为选手们上去以后是俯视众生的心情，其实他们想的都是风。

这些热气球看上去很大，下面装人的筐很小，每个热气球上只能有一两个人。可是提供地面支持的“团队”，至少还需要三个人——他们自己不上天，帮着收发气球，工作必不可少但是没啥高光。热气球降落以后，要用中间的一根绳索把它拉倒，需要几人配合，我还帮了把手，非常沉重。

所以这就好像文艺演出一样，观众看到的是充满激情的表演，实际上从演员到工作人员，做的都是特别具体、没有那么多激情的工作。任何工作都是如此。高光时刻都是很少的，体育新闻里的射门集锦根本代表不了足球运动员大部分时间做的事情。

如果我们不满足于当个观众，想要真的参与乃至从事某个工作，我们就必须从看热闹的观众视角，切换到选手的视角。那么你就会看到很多很多琐碎的、麻烦的、重复的、不如人意的、反复折腾反复失败就好像有人故意跟你作对一样的东西。

这时候再看所谓从天上俯视大地的优越感，打进关键球的荣耀，做出科学发现的快乐，这些东西的作用也许仅仅是吸引你入门。如果没有高光的刺激你就不会入行，入行之后你才发现原来工作中不总是高光。

热气球团队需要的不是上天以后赞叹地面景色写诗的人，他们需要的是能不厌其烦地，甚至乐在其中地找到风的人。

那么怎么对待这些工作中绝大部分时间干的“小事儿”，这就引出了几种不同的工作态度。

有的人工作纯粹是为了升职加薪。他们心目中钱是第一位的；比同事强，让别人听自己指挥是第二位的——而工作本身对他们没有什么乐趣可言。对这些人来说工作本身就是吃苦，而升职加薪，就是对自己吃苦的回报。这些人工作的动力，就是所谓“外部驱动”。我曾经看过好几个实验，外部驱动，比如直接给一个金钱的刺激，的确能在短期内让人的工作水平迅速上升——可是长期看来，他们就不如那些有“内部驱动”的人干得好。

有的人在工作中追求高光时刻。他们可以不厌其烦地做好各种小事儿，台下练十年功，不仅仅是为了什么升职加薪，更是为了台上那一分钟。这些人是“内部驱动”，他们为了心中的大事，根本不在乎，甚至可以主动去做一些不起眼的小事。

第一种人从事的一般是比较低端的工作，工作本身没什么意义，意义都在金钱和职位上。第二种人从事的很可能是高端工作，运动员、科学家、政客，他们想要的远远不止奖金和职称。给第一种人放几天带薪假他们会很高兴，而第二种人认为任何假期都是浪费时间。

但是还存在第三种人。这些人并不认为“小事”是为了金钱或者“大事”而做的牺牲，反而做小事也乐在其中，追求每一件事都做得漂亮。

在热气球现场，我看那些地面工作人员，做小事就做得很好。热气球节没什么金钱奖励，观众免费入场，也没什么赞助商。可是从帮着管制交通的人，到帮着收发热气球的人，每个人都很有干劲，似乎能参与一项“上天”的事业，各人引以为荣。我看他们收气球的方法还是标准化的，把筐拉到哪里，什么时候可以放倒气球，放倒后怎么把空气挤出去，包括绳子怎么卷，似乎都有一套固定做法。

这些人愿意在工作中找小门道，而且不是为了回报。

同样是写程序，我见过完全不追求代码美感，对付着把功能实现了就行的人，也见过特别受不了笨拙的代码，看你写的不漂亮非得告诉你怎么写漂亮不可的人。

像这样的人如果帮你组装一台电脑，肯定会把内部走线都弄得特别整齐。他们如果作盘菜，肯定连肉的切法都特别讲究。

你可能觉得这第三种人有“工匠精神”，是最厉害的，但据我个人观察，其实不然。如果论个人成就的话，第二种人才是最厉害的——他们做事的目标非常明确，知道怎么用最快的手段达到目的。而第三种人，可能过分注重做小事的姿态，而耽误了大事。

不过如果你说谁最“幸福”，那肯定是第三种人。活在当下，像享受生活和享受高光一样享受日常的普通工作，还有什么比这种日子更幸福？

享受过程和追求结果，其实是两码事。不存在哪个对哪个错，在我看来都值得尊敬。可是如果一个人停留在观众看热闹的视角，眼高手低，只关心高光不好好做小事，真给他个活一上手就完蛋，那就什么驱动，什么门道都谈不上了。

### 💡 精华要点
- 有的人工作纯粹是为了升职加薪。
- 有的人在工作中追求高光时刻。
- 还存在第三种人。这些人并不认为“小事”是为了金钱或者“大事”而做的牺牲，反而做小事也乐在其中，追求每一件事都做得漂亮。
- 享受过程和追求结果，不存在哪个对哪个错，都值得尊敬。但一个人不能总停留在观众看热闹的视角，眼高手低，只关心高光不好好做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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