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百姓的不满和高材生的设计

今天说个“行为设计学”的坏消息。咱们日课之前有篇文章叫《行为设计学》，讲到现在有些心理学的手段被Facebook之类的公司用于产品设计，能左右用户的使用习惯，甚至让人上瘾，可以说是心理学家的黑科技。

我们也说过，“行为设计学”很早就被用于公共领域，以前有一本书叫《助推》（ Nudge ），设想政府可以用这些手段帮助人民作出更好的选择。

现在情况是，行为设计学在私人领域效果不错，但是在公共领域效果不太好。

2017年1月23号这期《纽约人》有篇文章叫《好行为》（ Good Behavior：An unusual team of White House scientists works through the final days of the Obama Administration ），作者Sarah Stillman。这是一篇比较长的报道，讲了个故事，而且其中穿插了一些行为科学在公共政策方面的一些最新的应用，内容很不错。

咱们说的“行为设计学”，在这篇文章里叫“选择建筑学（choice architecture）”，其实意思都一样，说明现在这一行刚刚兴起，想当祖师爷的人太多，谁都不肯用别人发明的名称。

如果现在有一个学问，不强迫、不劝说、不宣传、不花钱，使用一个微小的心理学手段，就能左右人民的行为，从而改造社会，你说好不好呢？这简直是政府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所以奥巴马政府从2009年就开始探索如何运用这类手段，后来还专门成立了一个白宫“社会与行为科学小组”。这个小组的负责人是一位非常年轻的女科学家，斯坦福大学毕业的高材生马雅·尚卡（Maya Shankar）。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701/25/201701252017322915821785.jpg)

尚卡的父母都是印度移民。所以，少数族裔、女性、青年、科学家，无比政治正确，对奥巴马来说这是非常理想的人才。尚卡本人也是踌躇满志，自己的团队虽小，也想要做一番四两拨千斤的大事。

但是想做大事可没那么容易。我看这篇文章列举的几个应用，感觉行为设计学在公共事务上的效果似乎一般 ——

但这些似乎都是小事儿，而且这个效果，3%？7%？也许统计误差都有那么大。那行为科学能不能用在大事上呢？

2014年，美国一个贫困小镇的水源发生了严重的铅污染。铅对成人身体有直接危害，而且能够直接损害小孩的大脑，降低智商。这是一个环境危机，同时也是一个心理危机！

污染刚发生的时候，小镇政府居然欺骗人民，说水是干净的！结果导致更多人中毒。现在当地人已经完全不信任政府了。

小镇政府的不专业还表现在承认水污染之后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曾经一度号召居民把水烧开再喝 ——但实际上铅污染水烧开了毒性更严重。

小镇上的居民多是黑人，本来经济条件就不行，本来水费就特别贵，现在政府只好挨家挨户发了一些免费的瓶装水。可是洗澡怎么办？每家就必须安装过滤装置，可是过滤水的步骤，非常麻烦。

还有一个困难是非法移民。小镇上有些从墨西哥过来的非法移民，他们语言不通，而且因为怕被遣返根本不愿意跟政府接触，生活非常闭塞。到了这时候，有些非法移民甚至还不知道水源被污染了。

这是行为学家大显身手的机会。怎么让居民重新信任政府？怎么跟非法移民沟通？怎么教会居民过滤水的正确方法？怎么破除“水要烧开再喝”的谣言？

最近，尚卡领着她的行为科学团队从白宫来到小镇。她们跟当地政府官员、居民代表、宗教团体在一起开了好几个会，尚卡弄了一大堆PPT，最后给两个问题提出了解决方案。

首先是辟谣。当地人的想法是现在赶紧告诉居民“我们上次说错了，水其实不能烧开了喝” —— 尚卡说千万不能这么做。行为科学认为直接否定谣言反而可能会进一步传播谣言，最后老百姓肯定分不清哪个对。比如之前有个谣言说奥巴马是穆斯林，你要辟谣，你千万不要说“奥巴马不是穆斯林”，那样反而让本来不知道这个谣言的人也开始怀疑奥巴马是不是穆斯林 —— 你应该说“奥巴马是个基督徒”。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宣传正确的过滤用水方法。过滤步骤这么繁琐怎么办呢？尚卡说特朗普的当选表明，复杂信息不容易传播，最好的办法是弄个宣传口号，比如“让美国再次伟大”。可这步骤本身这么复杂又没法变成口号。女科学家灵机一动，说可以把步骤写成一首歌啊！

于是白宫团队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了当地一支小乐队，说这首歌不但要好听，而且必须流行，这样才能让老百姓传唱！

这首歌写出来没有，文章没有交代。至于说重建政府信任和与非法移民沟通的问题，尚卡想解决也解决不了，根本就没进入PPT。

尚卡有点担心当地的小孩。如果这些小孩都知道他们已经喝了污染的水，而铅污染能影响智力的话，他们很可能从此就不好好学习了。如果一个人认定自己智商不行，他就不会努力学习 —— 这就是所谓“固定心态（fixed mindset）”，这是斯坦福大学女心理学家卡罗尔·徳韦克的理论 —— 而尚卡，正好是徳韦克的学生。

尚卡表达了自己的担心。但是她无能为力，只能先回华盛顿了。

临走前，当地人想要送她们每人一份本地产的炸鸡，但尚卡和团队成员都表示自己是素食主义者。当地人一看华盛顿来的人果然高端大气上档次，也就作罢。

现在水污染的危机还没解决，尚卡的白宫行为科学团队面临一个自己的危机：特朗普上台了，可能会撤销这个机构。斯坦福高材生尚卡，现在正在找别的工作 —— 有白宫的工作经验再加上天生政治正确的素质，我们相信她一定会有更好的发展，也许下一站是Facebook。

《纽约人》这篇文章的写法非常高级，全篇对尚卡团队都是赞誉之词，可我读完怎么想怎么不对。

为什么“行为设计学”这一套在私人公司很好用，到了政府部门就不灵了呢？我认为问题在于“行为设计学”的本质其实就是把人当小孩哄。

作为一个家长，我可以明确告诉这些白宫的“科学家”一个道理 —— 哄小孩玩游戏非常容易，你不哄他也愿意玩，可是你哄他去学习和干活，那就太难了。

Facebook用行为设计学是哄人去玩，而政府用行为设计学是哄人去干正事，两者的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如果是中国政府面对这样的危机会怎么办呢？我们肯定会用一些笨办法 —— 上解放军，发动群众，让民警挨家挨户排查送温暖，调动人力物力，没有高科技，但是问题可能早就解决了。

我想如果当地人请一位解放军军官吃可能受到污染的炸鸡，他就算是个素食主义者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吃下去。这是重建信任的机会！

但那显然不是奥巴马政府的风格。奥巴马的风格是TED式精彩演讲加印度式空谈PPT，政治正确，姿态优美，一切都是那么的高大上，最后总统完成任期科学家另谋高就，当地危机留给下届政府。

1、美国政府已经成立了专门机构来实践行为设计学，但是特朗普上台后极有可能砍掉这一机构。

2、行为设计学无法解决公共事务中的大事。

3、行为设计学对公共事务的小事的作用也非常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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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行为设计学”的本质其实就是把人当小孩哄。但是哄小孩玩游戏非常容易，你不哄他也愿意玩，可是你哄他去学习和干活，那就太难了。这也是为什么“行为设计学”这一套在私人公司很好用，到了政府部门就不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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