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代人怎么都不穿正装了？

昨天讲的《给忙碌者的天体物理学》这本书非常受欢迎，我还需要一点时间研发下一讲，今天先说个轻松一点的话题。咱们说说服装习俗的演变。

你看描写二十世纪初或者更早的时代的电影、电视剧的时候有没有一个感觉，当时的人似乎穿得都很正式。但凡有头有脸的男子出门，都穿一身西装套装，而且都戴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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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中国正在经历战乱，老百姓穿着讲究的不多，我们看美国就非常明显了。下面这两张图是1940年代的棒球赛场，我们看到，观众席上几乎所有男性都是穿西装戴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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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如果周末出去看场球赛，恐怕不会有多少人穿西装，尽管也会有一些。但是帽子呢？现在除了冬天保暖，平时几乎就没有男子戴帽子。

人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不讲究了？T恤衫和牛仔裤怎么就取代了套装呢？

我要说的是 First Things 杂志六月份的一篇文章，题目是“穿得正式点儿：我们在便装革命中失去了什么”（ Dress Up: What we lost in the casual revolution ），作者是时尚编辑 G. 布鲁斯·波伊尔（Bruce Boyer）。

波伊尔显然是个老派人物，写文章文绉绉的，对过去有点怀念，对现实有点无奈，就好像一位感慨礼崩乐坏的没落贵族。波伊尔说，着装不仅仅是着装的问题，它反映的是整个社会心理的变化。

在过去，每个人都要扮演“公共”和“私下”两个角色。在家里你想放松一下没关系，出门参加任何公共活动，包括平常的上班在内，你都得有一种“仪式感”。那时候，穿着正式有两个作用：首先是对自己的严格要求，其次是对别人的尊重。

西方社会普遍流行正装，是从十九世纪早期开始的。那时候工业革命刚刚造就了一个中产阶级，人们对身份充满自豪感，男子套装都是笔挺的，给人一种阳刚之气。穿这样的衣服对人也是一个束缚，你的举手投足必须得体，符合“绅士”的做派。事实上，“绅士（gentleman）”这个词，也就是那时候的人最爱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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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尊自信之外，着装还带给人一种“场合感”。波伊尔说的这个“场合”，是指日常生活之外的任何需要我们做些准备、小心翼翼地出席的场景。比如说参加朋友的聚会、去餐馆吃饭、去教堂，参加婚礼或者葬礼之类。凡是“场合”，都要穿得正式一点，体现对这个场合的重视，和对他人的尊重。事实上，过去的人就连去医院见医生也要穿得正式，因为医生被普遍认为是特别重要、值得尊敬的人物。

自尊也好，尊重他人也好，过去的人的公共着装，都是“identify up”，也就是把自己变成一个比实际的自己更好 —— 准确地说就是社会地位更高的人。今天的人可能觉得这有点虚伪还有点势利，你这不就是故意模仿上流社会吗？但是在波伊尔看来，这样的着装习俗，有很好的社交教化功能。你想想，如果今天的中国人都穿正装、戴礼帽，互相都彬彬有礼，社会该是多么美好。

那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都改成 T 恤衫和牛仔裤了呢？这不但不是 identify up，而且还是 identify down —— 是故意模仿社会地位比较低的人。牛仔裤和各种便装，都来自于底层工人和士兵的服装。这还不算，现在还有人故意在牛仔裤上开几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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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咱们专栏在《这时候和那时候的亚当·斯密》和《最简单哈耶克》这两篇文章里说过，亚当·斯密和哈耶克都认为社会习俗的改变应该是自下而上发生的，不能让政府推动。着装习俗似乎应该完美符合这个学说，毕竟不太可能有哪国政府命令人民穿破洞的牛仔裤。不过根据波伊尔总结的历史，我感觉美国政府还是在其中起到了一个重要作用。

因为美国政府单方面采取行动，扩大了美国中产阶级。

二战结束后，为了安置退伍军人，美国政府于1945年通过“美国军人权利法案”（G. I. Bill），给退伍军人提供一系列的福利。这些福利的力度非常之大 —— 你要买房或者做生意，政府给你极低利率的贷款；你要失业了，政府给你发补助；特别是你要上大学，政府给你交学费。这些政策直接把无数贫民的后代一步到位变成了中产阶级。正是因为这些政策，美国人才开始普遍在市郊买别墅式的大房子，家家户户都开上了汽车，为1950年代的经济大繁荣奠定了基础。

当然你也可以说这是美国打赢了二战获得的战争红利。但是我就经常忍不住想，像哈耶克说的那样，光指望市场力量提高人民生活水平是不是有点慢 —— 美国政府1945年这个大动作，是不是也值得别国借鉴呢？

还是回到着装上来。“美国军人权利法案”的一大作用，是使得美国大学的学生，在战争结束十年之内，扩大了十倍！上大学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大量的平民子弟成了大学生。

在此之前的大学生，穿着跟社会上的职业男性不太一样，有点“名校范儿” —— 特别是常春藤联盟大学，讲究一个“The Ivy look”。这个风格比较休闲，更自由一点，不那么束缚人。平民学生上了大学，就把这种比较休闲的藤校风格的着装传遍了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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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电视的推波助澜和爵士乐的流行，整个社会都接受了着装的“软化”。但即便如此，还不至于礼崩乐坏。

最重要的是，整个社会越来越平等了。既然越来越平等，那么穿西装的也不应该看不起穿牛仔裤的，穿军服的更应该受到尊重。这时候美国工人、特别是军装风格的服装也开始流行起来。与此同时，外国人似乎特别喜欢美国这两种平民服装，外国学了美国，回来又影响美国人，牛仔裤就开始慢慢取代“藤校风”。

紧接着，到六、七十年代，美国兴起了嬉皮运动，大学生愤世嫉俗，开启了 “identify down”，也就是为了反社会故意模仿下层人民穿着的模式，T 恤衫和牛仔裤成了时尚。

1967年，10万青年在旧金山参与了历时整个夏天的“爱之夏”运动集会，T 恤衫正式登上历史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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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两年以后，40万人在纽约参加一个露天摇滚音乐会，T 恤衫和牛仔裤从此就成了大学生的标配。也就是从1970年左右开始，正装时代就彻底结束了。

像 IBM 这样的大公司，最初都是要求员工穿西装打领带。后来响应平民化号召，允许员工每个星期五穿便装。再后来就都随意了。

现在我们是一个着装上的平民时代。波伊尔对此不太满意，现代人着装几乎完全是怎么舒服怎么来，要不就是想表达一下自己的“个性” —— 而且可能还仅仅是他在今天的个性，也许明天就变了。在纽约金融区遇到一位身穿牛仔服的中年男子，你无法判断他是个普通工人呢，还是个银行高管。

那着装的社交功能就没有了。人们不再有公共和私下两个角色，干什么都随意。不过波伊尔感到，也许不远的未来会有更多的人愿意穿正装。

从正装到便装的这段演变历史，对我们有什么启发呢？我想大概有这么几点 ——

而我们也知道，现在的美国社会正在往收入差距越来越大，中产阶级规模减小的局面发展。上周我们还在《谈资比名牌包贵的社会》说过不同阶层在教育上的重大差别，廉价大学的时代刚刚已经结束了。那么未来美国人的着装会不会更正式，乃至怎么影响世界特别是中国，就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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