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谁是复杂的现代人

昨天咱们专栏提到美国作家菲茨杰拉德的一句名言：“ 检验一流智力的标准，就是看你能不能在头脑中同时存在两种相反的想法，还维持正常行事的能力。 ”我想就这个话题再深入讨论一下。

我认为这种能力在现代世界尤为重要。想要深入理解这个时代，我们得学会“复杂” —— 世界并非非黑即白，许多事情没有定论，对同一个现象可以有几种不同的说法，而且这些说法可能都有道理。就连很多科学问题都没有定论。我今年年初出了一本书，《智识分子》，那本书的副标题就是“做个复杂的现代人”。顺便说一句，《智识分子》入选了《南方都市报》上周评选的“2016年度十大好书”，深感荣幸！

那么谁能成为复杂的现代人呢？这几天我正好看到一篇论文，说的就是这个问题。从这篇论文来看，可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一流智力”。

这篇论文发表在《现代教育心理学》上，文章刚刚在网上发布，还没有印刷出版。我把论文的截图贴在下面，感兴趣的读者可以找来仔细研读。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612/13/201612131333127718408886.jpg)

我从这篇论文得知，现在心理学家有一个概念，叫做“ 认知信念 ” （epistemic belief），意思是一个人对知识和获取知识的看法。

论文描述了两种认知信念，我们姑且称之为“ 简单认知信念 ”和“ 复杂认知信念 ”。

简单认知信念认为知识都是一个个孤立的事实，一旦被发现就不会再改变，获取知识的过程是一个被动的过程，权威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个人观点一说。

复杂认知信念则认为知识是一个互相连接在一起的复杂体系，每个知识都和别的知识有所联系，而不是孤立的。知识可以随着时间慢慢演化，将来新的证据和新的论证方法可能会改变现有的知识，所以也可以说很多知识是不确定的。所以我们不能盲目地听从专家的意见，而应该亲自去验证知识的来源是否可靠，最好自己能进行推理。

在现代生活中，我们经常可能会面对一些互相冲突的信息。心理学家说，一个人的认知信念，就决定了他能不能从冲突信息里学到东西。

而这篇论文，则通过一个实验来说明，认知信念之所以会左右学习能力，是因为感情。

研究者找了美国和加拿大的282个高年级大学生做受试者。

第一步是问卷调查，让他们针对“我们应该认同权威科学家的结论”之类的说法选择是否同意，并且用数字表达自己同意或者不同意的强烈程度。这是一个标准的问卷，通过这个问卷，心理学家可以知道每个人都有什么样的认知信念。

接下来，研究者给受试者们看四篇经过缩写的有关全球变暖的文章。这四篇文章都有正式的来源，都是靠谱的文章：

> 1. 一篇气象学家写的报告。文章说人类行为产生的温室气体是全球变暖的罪魁祸首，它严重影响了大气系统的复杂平衡，会导致一系列灾难。
> 
> 2. 一个天体物理学教授的论文。文章说，如果你考察历史，气候变化其实主要是由太阳辐射和太阳电磁活动导致的，人类很难左右气候，所以当前气候状况到底是由什么原因导致的，未来又会怎么变动，都是不确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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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一篇新闻报道。报道中列举了气候变化带来的负面影响，包括恶劣的气候条件对农业、森林和海洋的破坏以及海平面上升对沿海地区的坏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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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也是一篇新闻报道，它列举了气候变化所带来的积极影响，比如说人们可以获得之前难以获得的北半球靠北的资源。

这四篇文章的特点就是它们都是一些比较“权威”的说法，逻辑都站得住脚，可是它们之间又互相矛盾 —— 有的说是人为的，有的说是自然现象；有的说不好，有的又说好。

你看到这么四篇文章，是一种什么心情呢？

研究人员让这些大学生每读完一篇文章就记录下自己的情绪状况。情绪类型包括感到惊讶、好奇、困惑、焦虑、厌烦等等，以选择题的形式呈现。

最后，所有受试者都要写一篇小文章讲述自己看完这四篇文章后学到了什么知识。研究者通过他们写出的文章来判断他们的学习状况如何。

结论是这样的。那些有复杂认知信念的学生看完这四篇文章，产生的情感是“ 好奇 ”和“ 享受 ”。而那些抱有简单认知信念的学生，产生的情感则是“困惑”、“挫败感”、“焦虑”，甚至“厌烦”。

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感情是“ 意外 ”。按理说简单认知信念的人，看到了互相冲突的结论，更容易感到意外吧？但实际上恰恰相反，真正产生意外感情的人反而是具备复杂认知信念的人！科学家判断，这可能是因为简单认知信念的人对材料无感，甚至是厌烦，可能根本就没读进去。

情感不同，学习成果也不同。复杂认知信念的学生记住的知识点更多，理解力更强，他们能更好地使用这些信息去组织自己的文章。而抱有简单认知信念的人则做不到。

所以这项研究就是说，面对同一批材料，持有不同的认知信念的人会产生不同的感情，不同的感情又直接影响了他们的学习能力。

我们经常说要“兼听则明”，“不迷信权威”，其实谈何容易。就拿气候变暖来说，“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ntergovernmental Panel on Climate Change，简称IPCC）已经明确宣称95%的可能性这是人类行为导致的，主流媒体反复轰炸式宣传碳排放的危害性，反对气候变暖学说的人士都被描写成“蠢人”或者“利益集团的代言人”……在这种情况下，你要“不迷信权威”，需要很大很大的勇气。

我们说要做个复杂的现代人，但现代社会劳动分工也有个好处，那就是如果一个人只想做个螺丝钉，老老实实按照别人安排好的计划去行事的话，他只要有点“工匠精神”，在环境没有剧烈变动的情况下，做个简单的人就可以安身立命。上周咱们说过，只有做决策的时候，人才最需要复杂的见识，可是一般人做决策的机会实在太少了。

即便如此，世界上还是有很多拒绝被动接受知识的人。有些知名的科学家，就敢于站出来对全球变暖学说提出质疑。事实上我看这些人的论证，全球变暖学说实在是一个非常不可靠的理论。

我不知道，人与人的认知信念的差异，是天生的呢，还是后天习得的？如果有些人一遇到复杂信息就充满负面感情，是不是他们就注定只能做个简单的人呢？

认知信念决定学习能力。具备复杂认知信念的人可以在冲突信息中随时获得新知，不断进步。而具有简单认知信念的人一遇到冲突信息就感到困惑、挫败感、焦虑，甚至厌烦，他们或许能靠一技之长安身立命，但是在见识水平上，最后恐怕难以跟上时代潮流。

### 💡 精华要点
- 认知信念决定学习能力。具备复杂认知信念的人可以在冲突信息中随时获得新知，不断进步。而具有简单认知信念的人一遇到冲突信息就感到困惑、挫败感、焦虑，甚至厌烦，他们或许能靠一技之长安身立命，但是在见识水平上，最后恐怕难以跟上时代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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