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会》4:索罗斯的见识

今天咱们继续说麦兹伯格的《意会》这本书。今天的话题可能比较有意思，讲讲“金融大鳄”索罗斯的交易手段。

我们知道“风险投资人”是个非常高调的职业，他们经常表达自己的思想，到处给人指点江山。而对比之下，金融交易员，虽然可能同样有钱、甚至更有钱，似乎就比较低调。同样是以钱生钱，“投资”，针对的是一项一项的事业，总要长期持有一些资产；而金融交易都是快速的买卖，纯属投机，这些人也有思想吗？

有思想。至少有两位交易员，经常跟别人讲他们的思想。一位是我们熟悉的纳西姆·塔勒布，也就是《黑天鹅》、《反脆弱》这些书的作者。塔勒布在交易上也很成功，喜欢做空，但是没有特别轰动的大手笔，所以我们一般都当他是个哲学家 —— 或者至少是个作家。

另一位就是著名的乔治·索罗斯。索罗斯平生做过很多大事，有时候正好赶上别人国运转变，世人就把他当成能左右一国之命运的厉害人物。人们非常想学习索罗斯的交易秘诀，但索罗斯内心深处其实希望别人拿他当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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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过索罗斯写的“哲学书”。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索罗斯基本没有原创思想，比塔勒布差远了。

但索罗斯，很善于运用思想。

1992年9月初，欧洲货币市场有一个巨大的悬念。

当时东西德国刚刚统一，德国面临通货膨胀压力，德意志联邦银行就定下了一个很高的利率。而此时正好赶上欧洲其他国家的经济低迷，政府搞了低利率想要刺激经济。那么既然其他国家利率低，你德国利率高，各国货币又是可自由兑换的，所以大量的钱涌入德国。特别是英镑和里拉，被大量地兑换为德国马克。

咱们单说英国。如果德国维持高利率不变，英国要么减少英镑供应 —— 那样会导致国内通货紧缩，要么就听任英镑贬值。这两个结果都很不好，所以英国就抓紧向德国施加压力：赶紧把利率调低吧。

还有一个关键因素是当时欧洲各国正在讨论搞一个欧洲统一货币，也就是现在的欧元。而德国则是这个统一货币的领导者。所以人们就用这个欧洲大义劝说德意志联邦银行行长，你不是领导者吗？你难道不应该做一个负责任的大国吗？

所以这个悬念就是德国会不会调低利率。

索罗斯和两个助手判断，德国一定不会调低利率，英国一定让英镑贬值。他们对这个判断有95%的把握。他们还计算出，如果这时候做空英镑，失败，则损失1%；成功，则赚到15%到20%。

这是一个根本不需要犹豫的赌局。索罗斯下重注做空英镑，他的“量子基金”十几天之内就赚了10亿美元，其中索罗斯个人财富增加了6亿5000万美元。而英国政府 —— 确切的说是英国纳税人 —— 损失了相当于38亿美元。

很多人谴责索罗斯，说你这是不是恶意做空？可是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索罗斯只是一个按规则行事的交易员。当然，索罗斯占了便宜，也并没有像查理·芒格那样说“要得到你想要的某样东西，最可靠的办法是让你自己配得上它”这种漂亮话。

那么索罗斯是否“配得上”这次成功交易呢？

当时和他一起作出决策的两个助手之一，叫罗伯特·约翰逊。约翰逊跟《意会》这本书的作者麦兹伯格，解释了他们当时的决策逻辑。索罗斯三人组，下了很大功夫研究当时的各方形势，仔细研读了德意志联邦银行行长的每一篇讲话。而他们之所以做出德国一定维持高利率的判断，最根本的，是对德国历史的把握 —— 索罗斯断定，德国官员一定一定不会允许德国出现通货膨胀。

—— 因为当年希特勒之所以崛起，之所以获得那么多支持，就是因为通货膨胀！通货膨胀，是德国人心头的噩梦，避免通货膨胀几乎就是德国的意识形态。对欧洲的责任再重要，也没有这个重要。

与此同时，三人组还断定英国一定不会允许本国出现通货紧缩，因为英国的短期信贷市场受不了。那么结论就是英镑必然贬值。

我们看看这个决策过程。索罗斯是做金融交易的，这样的人似乎应该专门和数据打交道，可是整个决策过程中的关键思想，根本不是数字。数字只是帮助他们估算成本和收益。事实上，约翰逊对麦兹伯格说，“所谓数据，可不仅仅是数字。很多数据是不能量化的 —— 比如说经验、报纸文章、故事、人们私下的对话……”

这正是麦兹伯格这本书的立场。麦兹伯格说，索罗斯之所以能做出正确判断，他用的不仅仅是通常意义上的市场知识，他是对四种不同类型知识的综合运用。

“知识”这个词听起来很简单，其实如果深究的话非常不简单。哲学家把知识分为了四种。

第一种叫“客观知识”。光速是多少，12+12等于几，这些知识就是客观知识。一切自然科学，都是客观知识。客观知识的特点是它跟你的“视角”无关，不管你是谁，你都得承认客观知识。

因为客观知识非常过硬，搞社会科学的学者很想把“社会科学”变成客观知识。其实你从“社会科学”这个词就能看出来，物理学就叫物理学，并不叫什么“物理科学” —— 在名字里加个“科学”，本身就是不自信的表现。

更进一步，学者们把符合客观知识的行为叫做“理性”，不能用客观知识描写的，叫做“非理性”，于是市场就常常被说成是“非理性的”。其实要点在于，世界上并不只有“客观知识”这一种知识。

第二种叫“主观知识”。你说你饿了，你说你脖子疼，这就是一个主观知识。我们没感到你饿也没感到你疼，我们甚至很难精确测量你到底疼不疼，但是我们尊重你的说法，可以接受这个知识。主观知识，就是个人的各种感受。感受本质上就是很难测量的，其实你也很难说清你到底“饿”到了什么程度。

第三种叫“共享知识”。共享知识是一群人共享的主观知识，比如说文化和公共情绪。德国人惧怕通货膨胀，这就是一个共享知识。文化和情绪是无法量化测量的，但是真实存在，而且还可能根据不同情况变化。捕捉这样的知识，你必须“理解”。

第四种叫“感觉知识”。感觉知识说的是专家对所在环境、对各种数据的一种直观感受，一种直觉反应。比如一个特别有经验的交易员能“感觉到”今天的市场有问题。这种感觉其实是人脑对大量信息综合处理之后的一种反应，有时候还能表现为身体上的生理反应，比如说后背痛、咳嗽。可能你感受到风险，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就会让你的身体感到不适。

一般的交易员，那些拥有数学和物理学位的高材生，玩各种复杂的交易模型，其实都停留在了客观知识。各种交易数据、经济指标、财务报表，都是公开的量化的信息，无非是比谁的模型厉害。

我们知道高度竞争的环境里各家的东西会发生“同质化”的演化。有人就问，如果将来交易员这个物种进化到所有模型都同样厉害了，那交易会是什么样的呢？完全等同于赌博吗？

其实不会。客观知识只是一部分。好的交易员除了会用模型之外，还得了解对手的主观感受，了解国家和公司的文化，甚至还要用点直觉。

麦兹伯格举了个危机的例子。他说如果发生一次像飓风这样的重大灾难，只会玩模型的交易员会束手无策，因为这样的灾难没有那么多“大数据”可供建立模型。可是对于掌握四种知识的交易员来说，意外的大事件正是赚钱的好机会。

索罗斯手下的交易员评价索罗斯，说这就好像打高尔夫球一样。不怎么会打的时候，你看不出来顶尖高手到底厉害在哪。等到你的水平越接近顶尖高手，你就越觉得顶尖高手高不可攀。高尔夫球打到高水平要考虑的因素太多，风速、温度、草地的纹理……但是最大的难点，还是在于你敢不敢挥出这一杆！

索罗斯，不但能综合运用四种知识，而且到关键时刻敢于执行。

有的交易员说他自己其实也意识到那是一个好的交易，可就是没敢动手，结果错过机会。而索罗斯想到就做到了。

大多数交易员犯过一次大错，造成巨额损失之后，精神会变软，会变得不敢出手。索罗斯也犯过大错，量子基金几周之内损失10%，别人都受不了，公司合伙人一见面就好像参加葬礼一样，索罗斯地位受到质疑。可是索罗斯马上捕捉到下一个机会，不带任何不必要的主观情绪，出手一点都不软，结果很快又让量子基金回升13%。

2001年，量子基金有个交易员认准了巴西的一个交易，固执己见，结果六个月损失了好几亿美元。然后索罗斯给他打电话让他上楼单独聊天。交易员以为索罗斯要解雇他，一见面先解释自己的想法 —— 结果索罗斯打断了他，给他一个指示：一直等到你认为到底为止 —— 到那个时候，把你的赌注加倍。

交易员如释重负，但是也有点懵 —— 我怎么能知道什么时候“到底”呢？结果两周之后的一天，这个交易员突然明显地感觉到真的到底了 —— 其他人似乎都逃跑，他想起索罗斯的话，选择了加倍。然后市场马上回升，所有损失回来，还大赚了一笔。

这个交易员跟麦兹伯格说，我这么多年的市场经验，其实我真的能感受到那个时刻到底了 —— 但是如果没有索罗斯给我的勇气，我不可能在众人恐慌的情绪中投入那么大的赌注。

索罗斯拥有的，叫做实践智慧 —— 他能在恰当的时机，用恰当的方式，做恰当的事。

可以量化的客观知识的数据，麦兹伯格称之为“薄数据（thin data）”，而综合四种知识的信息，称为“厚数据（thick data）”。我们看到在金融交易这么数据化的事情上，最好的交易员是怎么使用厚数据的。

所以高手厉害还真不是数学厉害，而是他综合考虑了数学、主观感受、社会文化和情绪，以及直觉。

今天这篇专栏可能有一个危险的效果 —— 你可能会觉得做大事非常简单。数学模型那么复杂，我也许不会。可是文化、情绪、关键时刻的勇敢？这些有何难呢？

你觉得容易，那是因为麦兹伯格（以及我）把这些说的特别容易让人“理解”。但是别忘了昨天咱们说的，知道是什么，可不一定知道该怎么。

四项知识同等重要，可能也是同等的难度。别忘了今天那个打高尔夫球的比方 —— 只有当你的水平接近高手了，你才会真正感到高手高不可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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