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简单哈耶克

今天我要斗胆用一篇短文来说一个特别大的话题：哈耶克。

两个美国人一提特朗普就有可能吵起来，两个中国人一提哈耶克就有可能吵起来……这么说有点夸张。严格的说是两个中国知识分子一提哈耶克就有可能吵起来。哈耶克在中国知识分子心中的分量，可能比国外还要高。就算是对政治经济学不感兴趣的读者，也肯定经常能听到这个名字，以及他的那本书，《通往奴役之路》。

那么哈耶克的思想到底是什么呢？围绕他的争论，又是在争什么？让我们暂时抛开一切情怀，不预设任何立场，心平气和用最简单的语言，把其中的逻辑捋一捋。

我们先来想象一个故事。有这么一个假想的小国。这个小国地处边远，但是人们世世代代生活在一起，日子过得还不错。有个国际性的服装公司，最近开拓市场到了这个小国，他们的衣服卖的更便宜而且质量更好，小国的服装业面临困难。

就在这时候，小国选了个新总统。新总统立即宣布了三项改革措施：

哈耶克对这三条措施会有什么评价呢？也许你说，既然哈耶克是崇尚自由市场的经济学家，他肯定最反对第三条，前面两条听起来很西化，他想必不会特别反对。

其实不然。哈耶克首先是个政治哲学家。对他来说，这三条全都错得厉害。

先说第一条，法律。哈耶克认为，一个真正的法治国家的法律，必须是老百姓在历史上慢慢磨合自发产生的，而不能是哪个政府强人给发明出来的。这就好像语言一样。汉语是谁发明的？没人发明。是你也说我也说，慢慢就有了这么一套公认的汉语，和相关的书写系统。国家可以组织编写一套《汉语大词典》，把我们约定俗成的汉语给明确成条文，但是国家不能生造一些字词逼着我们用。

哈耶克特别强调“自发”这个属性。如果法律是自发的，人们自动就会遵守它，那么虽然有法律但人仍然是自由的。如果法律是政府发明的，人们纯粹是出于畏惧惩罚而遵守它，那你这就叫压迫。

再说第二条，道德。哈耶克认为道德也好，伟大目标也好，应该是个人自发的追求，而不是国家强加给人民的。在哈耶克的理想国里，你愿意信基督教也行，你想要把你的信仰推广出去，找些志同道合的人联合起来向不信的人宣讲也行。但是国家不能规定一个全社会统一的大目标，因为那样会损害个人自由。

哈耶克认为国家的法律就应该像交通法规一样，它只是确保你走你的路的时候不要伤害别人，但是并不能规定你应该往哪走。

这就有点像中国老子说的，“圣人常无心，以百姓之心为心” —— 一个国家本身并不追求伟大，它反而才是伟大的。

第三条，经济。你肯定会说哈耶克必然支持自由贸易反对高关税。的确如此！但哈耶克最关心的还不是贸易是否自由，而是政府到底应不应该以任何理由去保护市场中的某一部分生产者。

我们说“自由市场”，通常的理解是生产者自由 —— 但哈耶克更关心的是消费者的权力。哈耶克认为市场经济的基石是让消费者，而不是生产者说了算。

产业保护，生产者和消费者的感受非常不一样。

搞了产业保护，消费者以更便宜的价格买到更好的服装这个机会没有了。这是一个损失，但这个损失没有强烈的痛感，消费者们不可能联合起来反抗政府的决定。

但是对现有的服装生产者来说，这可是个救命的政策！他们不但会强烈支持政府的决定，而且会直接出手对政府施加影响，促成这样的决定。

所以生产者们会形成各种特殊利益集团去左右政府的政策，而政府官员也可以通过跟这些利益集团的关系受益。

所以政府就会克制不住自己，去保护越来越多的生产者。

以此发展，哪怕是本国国内有人搞创新，发明了一个更便宜质量更好的生产服装的方法，政府在服装利益集团的左右之下，也会设计各种准入制度，想办法继续保护原有的服装业。

对生产者的保护越多，对消费者的牺牲就越大。为了保护越来越多的生产者，甚至许诺保住所有人的工作，政府不但会扼杀创新，而且会要求更大的管理权和收税权。

哈耶克说，这条路，就是通往奴役之路。

以我粗浅的认识，这就是哈耶克最主要的思想。这些思想对不对呢？最起码听起来非常有道理。

很多国内自诩“保守派”的知识分子，特别推崇哈耶克的这些思想，认为法律应该自发产生，政府最好不要搞什么移风易俗和统一思想，更不要插手经济。

但我读书，也看到一些批评哈耶克的声音。

比如说，好的法律都是自发产生的吗？福山在《政治秩序的起源》这本书中就直接点名批评了哈耶克。福山说英国历史上两次法律系统突变，都不是自发的。第一次是天主教会根本不考虑各地习俗直接强加一套法律，老百姓也接受了。第二次是英国国王为了获得更高税收，制定“普通法”，向各地派出中央巡回法庭，跟当地贵族竞争执法权。普通法跟各地的本地法律多有矛盾之处，可是各地老百姓对此热烈欢迎！因为他们发现中央巡回法庭判案不偏不倚，而当地贵族是有偏向的。

在经济上，哈耶克认为任何形式的政府直接干预经济都是不好的，而凯恩斯就认为在特别危急的时刻，比如全国上下陷入了经济危机的恐慌，政府就应该果断出手拉动经济增长。

我总感觉，哈耶克最大的思想武器其实是时间。他的意思是哪怕经济出了再坏的情况政府也不要插手，你只要等着早晚也会好转。哪怕老百姓再愚昧政府也不要强行推动进步，你只要等着人们慢慢就会改变。哪怕政府干预经济暂时看上去效果不错，你只要等着早晚也会出毛病。

可是在凯恩斯和很多经济学家看来，你这种等法其实没有什么意义：经济形势瞬息万变，可能你期待的那个结果还没等到，国家经济早就又出了很多别的事情。两人的争论持续好几十年。

凯恩斯有句名言说别总跟我说长期看如何如何，“从长期看我们都死了” —— 后来凯恩斯岁数大先死了。哈耶克寿命长，在凯恩斯死后继续攻击凯恩斯，自己不做经济学几十年后，还等到了一个诺贝尔经济学奖。

现在在思想上，可能还有很多人拥护哈耶克；而在实际操作上，恐怕没有哪个政府能坐视经济危机而不管。

我私下以为，哈耶克过于理想化了，谁如果完全按照他说的这一套治理国家，肯定完蛋。哈耶克设想的似乎是一个孤立系统，全国上下没人知道往哪个方向走肯定对，所以国家最好不要规定什么大方向，或者强制搞个什么立法。可是历史上由政府主动出手，通过立法和行政的手段移风易俗，促进社会进步的例子比比皆是！

但是哈耶克的理念的确特别有价值。允许政府插手，政府可能会干七件好事三件坏事，也可能是一件好事九件坏事 —— 所以保守派的想法就是干脆就什么也别让政府干。我认为这个思想其实不是一个科学定律，而是一件武器，时不时的可以拿出来给公众提个醒。

那么政府到底应该扮演一个什么角色呢？我最近读一本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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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的立场就非常灵活了。它认为整个社会是个复杂系统，哈耶克说得对，政府想要彻底“控制”这个系统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应该的。但是哈耶克说政府干脆也不要去“ 影响”这个系统，那也不对。解决问题不一定非得二选一：要么政府要么市场，而完全可以让政府和市场一起起作用。

这本书说，对复杂系统你不能控制，但是可以影响。政府完全可以适用类似于我们以前说过的“助推”之类的方法引导人民，移风易俗，而且还不破坏市场经济，这有什么不好呢？

漂亮的理念都是有价值的，但真正做事不能一根筋地遵从自己心中的理念。考察一下历史上“ 实际 ”发生了什么，比专注于你认为“ 应该会 ”发生什么，要有用得多。

### 💡 精华要点
- 1. 哈耶克认为，一个真正的法治国家的法律，必须是老百姓在历史上慢慢磨合自发产生的，而不能是哪个政府强人给发明出来的。市场经济的基石是让消费者，而不是生产者说了算。 
- 2. 《复杂性与公共政策的艺术：由下至上解决社会问题》一书认为，整个社会是个复杂系统，对复杂系统你不能控制，但是可以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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