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政治争论ABC(下)

今天我们继续说美国的三个主流政治派别 —— 自由派、保守派和自由论派。我们使用的这本书还是The Three Languages of Politics （政治争论的三种语言），作者是卡托研究所的经济学家阿诺德·克林（Arnold Kl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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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我们说到，这三个派别的思想其实都有道理，因为它们是基于三种情感倾向，也可以说是三个思维快捷方式，代表三个思考公共事务的角度。

本来我们作为个人，最好能同时具有这三种思想，到时候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可是人一旦参与到公开的政治争论之中，就难免会拉帮结派。想法相近的人会自发地团结在一起，分出敌我友，最后甚至可能形成正式的政党，党同伐异。

到了这个局面，政治辩论可就变得非常不好玩 ——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可以说是非常好玩了。现在我来给你出道题。

假设你加入了某个政治阵营。也可能一开始你没想跟人结党，也可能是碍于情面迫不得已，总之你现在进来了。你上次在论坛跟别的阵营的人论战，咱们这边的人给了你最积极的支持。咱们看你人格魅力高，演讲水平强，决定让你在阵营之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 给你提供条件，让你经常发表文章和巡回演讲。

成了公众人物，你就有能力影响我方阵营和敌方阵营的人的思想。那么问题来了，在以下三个方向中，你应该专注于哪个方向呢？

（A）开放对方阵营成员的头脑，说服对方加入我方阵营；

（B）开放我方阵营成员的头脑，鼓励我们的人去考虑对方的视角；

（C）关闭我方阵营成员的头脑。

如果你是个一点斗争经验都没有的好青年，我敢打赌你会选错！

正确答案是（C），关闭我方阵营成员的头脑。只有这么做，你才能团结自己阵营的人，共同对付其他阵营。

克林考察了大量美国公众人物的言论，包括专栏作家的文章和政客的发言，发现他们所做的事情，都是关闭本方阵营成员的头脑。他们似乎并不奢望争取对方的人，他们更关心怎么把本方的人留住！他们最担心的事情就是本方阵营的成员加入了对方阵营。

你不能讲“包容”，也不能一味防守，你要做的是进攻。最好的办法就是抓住对方的一个什么弱点猛攻，而对对方阵营的优点和正确的观点一律视而不见。

比如在这次的美国大选中，希拉里说过一句话，说大部分特朗普的支持者都是可鄙之人（a basket of deplorables），这句话其实有点失言了 —— 特朗普的阵营就抓住了这句话反复抨击希拉里。专门针对这句话做了个竞选广告密集播放，各种访谈中反复说。当然希拉里抓特朗普小辫子的时候更多。

形容这个做法，我们最好借助一句英文 —— “gotcha”， “got you” 的省略语，也就是“我终于抓住你了！”

所谓政治争论，其实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玩这个 gotcha 的游戏。

我们来想想这件事。希拉里说过很多话，也许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正确的，可是特朗普阵营的人最关注的，是她说错了的那几句话。

我们看中文微博和网上论坛上不也是如此吗？一个有点影响力的人，他可能说的大多数道理都是对的，但对方阵营根本不考虑，对手唯一关心的就是他说错了、或者说的有漏洞的那句话，一旦发现一句，就兴奋得不得了 —— gotcha！

这就是现在的政治争论。如此一来，各方阵营都各说各话，把对方描绘成又蠢又坏的人。这种口水仗，人们根本不是在攻击对手真正主张的观点，而只是抓住了一句错话而已，攻击的都是稻草人。

人都是好人，为什么一旦加入阵营就成这样了呢？克林说，这里面有个阵营内部的政治问题。

人生在世，除了追求自我实现之外，还都追求一个归属感，或者说是集体认同感。也就是说我们其实都有点原始部落（tribe）的思维，只不过现代人都属于不止一个部落。根据乔纳森•海特在《正义之心》这本书里的说法，人不是只顾自己的，他天生也有一种希望自己的部落好的情感。我们最关心的，其实就是两个地位：

这两个关心是可能有冲突的。也许我爱自己胜过爱部落，那么我为部落做事的时候就可能是装装样子 —— 所以一个部落内部的政治，首要一点就是要把那些装样子的人给抓出来。

所以我要想在本部落获得好的地位，就必须做一些事情来表明我的忠诚，让人相信我不是装样子的。

而向本部落表忠心的最好办法，就是攻击别的部落。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有人要用砸日本车的方法来证明自己爱中国……不论如何，这个机制就是阵营的无奈！一旦加入某阵营，你就必须同时变成了其他阵营的敌人。

克林甚至说，世界上之所以有这么多不同的语言，根本不是为了促进不同部落之间的交流，否则我们应该尽可能地使用同一种语言。语言的本质目的就在于制造不同部落之间的隔离。最好的语言就是只有自己部落成员听得懂、而其他部落完全不懂的语言，这样才能有效地区分敌我。

比如我们看清华大学的校友之间说话，他们从来不老老实实说自己是哪年入学或者哪年毕业的，他们说自己是“几字班”的。你要不是清华人，你就根本听不懂这个“几字班”是神马意思。用上这个词，你就能更好地表明自己清华毕业生的身份，强化自己在清华部落的地位。

政治派别也是这样。每个阵营的成员一定要说本阵营的语言，按照本阵营的思维方式去做事和发言，才能加强自己在阵营的地位。这个现象非常可悲，结果就是不同阵营之间根本无法彼此理解，所谓的争论全是口水战。

这就是为什么圣人教诲我们，“君子不党”。

那君子应该怎么办呢？

克林说，搞政治的人，应该学学商人。

在商业世界，人的类型也各不相同，也是互相看不起。有个叫做迈尔斯-布里格斯性格分类指标（Myers–Briggs Type Indicator，简称MBTI）的东西，很多公司会用这个指标对员工进行一番测试，看看每个员工都是什么类型的人。

比如有一种员工是“全局型”，他们做事喜欢考虑大局；还有一种叫“细节型”，他们做事喜欢关注细节。这两种人就是互相看不起的，全局型的人认为细节型的人抓不住重点，细节型的人认为全局型的人夸夸其谈只会犯错误。

但是公司用MBTI测试把这不同类型的人识别出来，可不是为了让他们成立各自的阵营然后互相敌对。公司是为了让他们互相合作！这里面有一整套的训练。

你先了解自己是哪个类型的人，然后通过训练，让你从你的类型超然出来。这意味着你要学习对方的思维方式，然后才能与对方合作。

我们搞政治辩论能不能学点这个精神？《理性选民的神话》一书的作者布赖恩·卡普兰提出一个概念，“意识形态图灵测试” —— 也就是说你能不能假装自己是对方阵营的成员，阐述一遍对方阵营的观点，然后你能不能做到让别人相信你真的是那个阵营的成员？

只有通过了意识形态图灵测试，你才算真正了解对方的思想和主张，那么你对别人的批评，才能让人信服。

了解了这套“阵营动力学”之后，我有一个突出的感受，那就是知识分子，非常不适合搞政治。知识分子，顾名思义，你的头脑得开放 —— 这意味着你会去主动想要理解对方阵营的思想，而且你还会怀疑自己阵营的思想。

你又是动摇又是怀疑，这就非常不符合“阵营动力学”，那你怎么可能团结到很多同志来跟你合作呢？你不竖旗，谁还能听你的呢？

传说，不一定是真的，说哲学家罗素有句话，说“ 我不敢让别人为我的信念去死，因为我不敢肯定那个信念是对的。”

很庆幸，现在这个时代挺好，不用为信念死，也不需要知识分子去搞政治。

之前我们在《推理的力量》这篇文章中说过丹尼尔·丹内特的《直觉泵和其他思维工具》这本书。这本书里有个思想，值得每个知识分子、每个君子、和每个有志于通过意识形态图灵测试的人了解 ——

我们应该怎么批评一个人？你至少要做四步才行：

我们专栏，最欢迎这样的批评！

### 💡 精华要点
- 所谓政治争论，经常是因为每个阵营成员的头脑都被关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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