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样板式的妥协

今天咱们说一个高端的话题，科学与宗教。当然这个题目太大，写多少本书都说不完，我不可能说得特别深入，我只想从一个小角度说一点小心得。

我使用的素材来自丽莎·兰道尔（Lisa Randall）的《叩响天堂之门》这本书。我们之前在《伽利略的反应速度》这期专栏里说过这本书。兰道尔下了很多功夫，中译本的翻译也非常不错，这本书对科学史有一个非常好的叙述。

我从这本书里读出来一个感想：科学和宗教之间的妥协，远远大于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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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般提到科学和宗教，首先想到的是对抗。我们以前听到的科学史说的都是什么宗教裁判所，布鲁诺、哥白尼和伽利略的悲剧等等。科学代表先进，宗教代表落后，科学代表反叛精神，宗教代表压迫，这两个东西是水火不相容。如果你是科学家，那你就不应该信什么宗教，你甚至应该主动宣传科学，破除宗教的迷信，对吧？

对是对。事实上，科学家信教的比例远远低于普通人。如果哪个科学家说上帝如何如何，他多半是拿上帝打比方说事儿，而不太可能是说上帝的事儿。

但是，也的确有少数科学家信教。比如物理学家萨拉姆，因为在弱相互作用和电磁相互作用的统一理论中的工作而获得1979年诺贝尔奖，他研究的是最基本的物理定律，是能直接影响我们的宇宙观的工作 —— 但作为一个巴基斯坦人，萨拉姆并没有放弃自己对伊斯兰教的信仰。萨拉姆甚至在诺贝尔奖的获奖致辞中说，“伊斯兰教中神圣的先知穆罕默德如此强调，对科学与知识的追求是每一个穆斯林（不论男女）应尽的义务……”

我们可以想象，萨拉姆是非常严肃地对待自己的信仰。至于说对信仰没有那么严肃考虑的科学家，那更是大有人在。有的人就是能一边研究分子生物学，一边表示自己不信进化论。

那这些人的心理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呢？他们的世界观真的自洽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洽，但他们肯定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妥协。事实上，自从有科学以来，宗教与科学互动的主旋律，就不是对抗，而是妥协。

早在公元五世纪的时候，天主教中的有识之士就已经注意到，有些非基督徒通过理性和实验的方法，掌握了一些有关天体运行的知识，而这些知识和《圣经》的说法是矛盾的。

但是请注意，天主教对此的反应，可不是想要一手遮天，把这些非基督徒灭掉。

据《叩响天堂之门》说，当时天主教思想家奥古斯丁为此特意告诫教徒，说你们千万不要拿你们从《圣经》里得出的结论，去反驳人家非基督徒用理性和观测获得的知识 —— 你肯定说不过人家，反而让旁观的无信仰者看笑话，等于是给天主教抹黑。

那怎么面对《圣经》和科学的矛盾之处呢？奥古斯丁说《圣经》有很多字句是比较晦涩的，那是上帝故意加入的谜题，咱们不要胡乱解读。

所以你看，奥古斯丁的做法是主动往后退一步，把自己这边的《圣经》模糊化。

那是一个科学刚刚露出萌芽的时代，不过那时候天主教的势力也不能跟后世相比。双方的态度是见面抱个拳，井水不犯河水。

等到了伽利略的时代，科学家手里获得了更多的“猛料”，足以颠覆天主教的世界观 —— 但是天主教的势力也到了几乎可以一手遮天的程度。

当时所有人都信教，伽利略这些科学家也不例外。这些人做出来的一系列的天文发现跟天主教的说法非常不一样，那伽利略们是怎么说的呢？他们说我做的一切工作都是为了荣耀上帝。

伽利略反复向教会表明自己的忠心，说我真是一个虔诚的教徒啊，我根本没有资格反驳《圣经》 —— 但是咱们不要纠结于《圣经》的字面意思。上帝留给我们这本书那是博大精深的，任何矛盾之处，都不是因为科学有问题，更不是因为《圣经》有问题，而是我们对《圣经》的理解有问题。

而天主教对伽利略也不算太过分。伽利略早期的研究，教会是支持的。等到伽利略出了《星空信使》，爆了猛料，影响力实在太大，天主教会不得不禁了这本书。最后伽利略是被教会关起来了。但是这个所谓的关押，其实得算是软禁，伽利略该搞学问搞学问该会客会客。

伽利略一生中从来没有宣布自己不信天主教，天主教会也没有宣布伽利略是个异教徒。双方这种关系，比后人想象的要融洽得多。

当然，天主教教会曾经烧死了提出日心说的布鲁诺。但是请注意，布鲁诺不仅仅提出了日心说，而且还以此为由，自创了一个宗教，直接对抗天主教会！按中国传统的说法，布鲁诺是竖旗造反，伽利略最多算是“只反贪官不反皇帝”。

虽是如此，随着科学越来越强大，科学和宗教的本质分歧就越来越明显，那天主教该怎么做呢？

考察历史，天主教对科学的态度其实相当务实。天主教传教士在很长的时间内，都是世界上掌握最多科学知识的人，他们传教到哪里，就把科技带到哪里。

而且宗教界的一些有识之士，也不再坚持教条式的宗教世界观。原本天主教认为宇宙是个永恒的存在，而物理学认为宇宙有个起源时刻 —— 结果“宇宙大爆炸”理论，还是一位天主教牧师首先提出来的。

但是我们也知道，科学和宗教是有本质区别的。比如说宗教认为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那科学家就可以问，上帝到底是使用什么手段微调这个世界的呢？自然界一共有四种基本的力，请问上帝用的是哪个力？如果在这样的问题上搞对抗，双方肯定翻脸，而且输的一定是宗教。

但宗教的策略是根本不跟你直接对抗，而是选择了避让。行，你把基本定律都找出来了，你对天体运行可以精确预言 —— 但是你总不能说科学已经洞彻了所有问题吧？

归根结底，科学家关心的是“怎么”，而有些“为什么”，大概只能留给宗教。比如我们这个宇宙为什么存在？我们这个宇宙为什么这么复杂？这些终极问题，科学家其实并不怎么关心 —— 宗教不管怎么回答，科学家也没什么可反驳的。

那现在的局面就是科学提供对世界的精准描述，提供世界的使用说明书，而宗教提供世界的意义，和对人的慰藉。时至今日，绝大多数所谓教徒，根本谈不上什么信不信的问题，他们参加宗教活动仅仅是作为一个社会习俗。他能从教会活动里面获得人生的意义，获得慰藉，其实并不纠结上帝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上帝如何控制这个世界，上帝和物理学之间到底有什么矛盾。

所以我们看看这段历史，似乎是科学一步步前进，宗教一步步后退，但是双方很少发生正面的冲突。有时候双方主动把《圣经》模糊化，有时候科学家假装信教 —— 当然也可能是真信，有时候宗教主动避让。始终给面子，始终留余地，始终能找到台阶下，这就是妥协。

这种妥协让我想起历史上的革命和改良。挑战权威不见得非得革命，我进一步你退一步，慢慢改良也是个办法。我们把科学家想象成反叛者，教会想象成执政者，那我们看到的历史是反叛者并不是一上来就要彻底推翻执政者，执政者也不是一上来就要掐死反叛者。

双方都是聪明人，讲究理性和克制，各自都有一定的妥协，耐心地等着力量对比的变化，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所有人都有安全感 —— 这难道不是一个非常理想的状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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