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为》2:心理学家的心流和中国的道

今天继续讲森舸澜的《无为》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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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想再次对这位在加拿大任教的美国人表示钦佩。从此书看来，森舸澜对中国先秦诸子的思想都有非常独到的见解，而且他使用现代的学术方法，把这些思想重新整理成了一个逻辑自洽的体系。不但如此，他还使用现代科学的最新研究结果对这套体系进行评判。而且像他这么做的海外汉学家还有很多。

这就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来重新认识中国文化。感觉豁然开朗！如果我们总停留在用传统“国学”的方法 —— 在故纸堆里“考据”、归档整理汉代以来名家的“解读”、再来点自己的“感悟”、“心得” —— 这些二流、三流的方法研究中国文化，中国文化就只能被打扮成二流三流文化。只有你抛开门户之见睁眼看世界，跨界使用自然和社会科学相关成果，这种现代科学的方法，也是真正的第一流的方法研究中国文化，中国文化才可能被发掘为一流文化。

好了，言归正传。上期日课中我们提到，“无为”这个状态特别有利于高手发挥水平，结果马上就有读者留言说，这和现代心理学家爱说的“ 心流（flow） ”是不是一种类似的状态呢？

的确如此！不过森舸澜用很大的篇幅解释，无为跟心流这两个概念，有一个重要区别。我们先来看看什么叫“心流”。

如果有什么体验的魔力，能引诱脑力工作者恨不得服用兴奋剂都想达到，那就是心流。

所谓心流，是说你在工作的时候进入了这么一种沉浸的状态：

程序员都知道我在说什么。不过心流并不神秘，我敢说所有从事脑力工作的人都有过这样的忘我体验。

可是，我们在生活中的忘我体验其实有很多，比如说看电视剧沉浸在剧情之中、跟朋友聊天、打牌、玩简单的小游戏、玩手机和上网，这些体验算不算心流呢？为此心理学家特别给心流增加了两个条件：第一，你从事的这个活动必须对你是一个挑战；第二这个活动必须涉及到复杂的技能。

森舸澜对这两个标准不以为然。他说，如果你考察一下那些心理学家搜集的原始数据，很多人反映自己进入心流状态，当时从事的根本不是什么复杂工作，但是同样很有意义。

森舸澜提出，区分好的忘我体验和不好的忘我体验，应该用另外一个标准：你做完这件事之后是感到很满足，还是很空虚。

如果用这个标准划分，那么好的忘我体验就不是心流，而是无为！

上期我们谈无为是从“庖丁解牛”和爵士乐，这些技能的角度去解释的，的确特别像心流。但是森舸澜特别强调，中国先贤说的无为，首先是一种精神上的追求——这就是“天 ”和“道 ”。

中国人不讲上帝也没有一神论，但从周代开始，中国人很讲“天”。比如我们至今说话还爱说“苍天有眼”之类。天有精神，可能还有人格，它滋养万物，并且充满善意。如果你做事符合天的规律，天就会回报你。而天的规律，就是“道”。

无为，就是做事符合道。更准确的说，是你放松自己，把自己交给“天道”——这么一个你认为确实存在，而且比你自己更伟大的东西。

达到了无为的状态，天会给你一个回报，这就是“ 德 ”。用今天的话来说，“德”好像是一种能量，也可能是一种辐射，或者一种光环。总而言之，一个人如果有“德”，那么他身边的人就会自动被他吸引 —— 他不用搞什么奖励和惩罚别人就爱听他的，人们在他身边就感到特别自在，特别信任他，愿意亲近他，就连鸟兽都对他好。

如此说来，古人说的“德”，跟我们今天理解的“道德”可太不一样了 —— “德”不是好人的一个品质，而是一种力量加持！古人修道，不是为了反省自己去做个好人，而是为了获得“德”的法力！

那根据这个精神，也许我们应该把“得到”APP改名为“得道”，甚至“德道”。当然我们专栏的读者看过《未来简史》的解读都明白，宗教其实就是一套价值观系统，没有必要较真。

现在森舸澜说，既然古人说的无为有一种宗教精神，那么现代人不信“天”这个宗教了，应该怎么追求无为呢？答案是你可以使用任何一套价值观系统去代替“天道”。

自由主义就是一套价值观系统，也可以说是现代人的宗教。你还可以往里面加进去别的东西，比如说知识、家人、真正的好友、大自然等等。关键在于，你得相信，这套系统是比你自己更大的东西。

如果你做的这件事，符合你的价值观系统，而进入了忘我的状态，这才是无为。

我听过一个特别流行的理论，说什么叫幸福？幸福就是“be part of 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rself” —— 成为一个比你大得多的东西的一部分。我们看企业家爱说一个好的企业必须要有“目标”、“使命”、“价值观”，都是这个意思。

再回到科学视角。如果“德”是来自一种信仰，那么现代人的无为，还有社交作用吗？我们为什么非得往心流里面加一个价值观系统呢？

答案是无为的确就有那么厉害的社交作用。无为，是特别自然，自发式的发挥，这种自然无法伪装。当你呈现无为的状态，你的确就充满魅力，人们就是会信任你和亲近你。像希拉里那样的政客哪怕把演讲词背得再流利，我们一看就觉得她特别假，举手投足充满做作，无非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没有价值观系统的支持，使用意志力刻意地去做这件事，是完全不一样的效果。所以哪怕你认为“德”是一个真实存在的能量，也没问题。

从做事来说，无为可以让我们最好地发挥。从社交来说，无为可以让我们跟别人良好相处，影响他人，甚至治国。

古代圣贤追求无为，一个最终目的就是要以“德”治国。森舸澜解释，获得了“德”，你应该怎么办呢？孔子的说法就是既然有了德，你走到哪里都是中心人物，别人都自发地围着你转，那么你就应该勇于站出来，突出自己，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去引导人民，改造世界。而老子则认为有德也没必要那么高调，圣人应该在幕后做点潜移默化的事情，最好是别人看不见，你就把国家治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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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所有人都知道，无为，常常很难达到。

一个演员越是想要表现得自然，告诫自己这句台词怎么说那个动作怎么做，他就离自然越远。一个运动员越是告诫自己这场比赛太重要我一定要好好发挥，他就越发挥不出来。这就好像我们失眠的时候越是告诉自己一定要放松，明天有个重要会议，放松了才能睡着……就越睡不着。

无为有个悖论：越是追求无为，就越无法达到无为。这就是为什么有时候一个名演员在台上突然不会演了。有的运动员在场上突然就不会做动作了。

森舸澜说，中国古代这些先贤，道家也好儒家也好，其实都在追求无为，他们的分歧是在于怎样达到无为。孔子和荀子这一派认为必须经过艰苦训练才能达到无为的境界。而老子这一派认为无为是人的天性，人只要发掘自己的天性，跟大自然和谐，就能达到无为。

而这种分歧是有道理的。对有些人这个方法好，对有些人那个方法好。

至于具体是些什么方法，我们后面再讲。

### 💡 精华要点
- 1. 无为跟心流这两个概念，有一个重要区别，即是“好的忘我体验就不是心流，而是无为”。
- 2. 如果你做的这件事，符合你的价值观系统，而进入了忘我的状态，这就是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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