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行制造者》2:商业片的剧情公式

最近有个新的星球大战电影，《侠盗一号》（Rogue One）。不知道你看了这个片之后，有没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世界面临毁灭性重大危机，官方大人物束手无策，结果一群乌合之众组队，最后牺牲了自己，拯救了世界……这个剧情其实和以前的大片《世界末日》（Armageddon）、《天地大冲撞》（Deep Impact）非常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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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莱坞电影看多了以后，你就会有一个印象，剧情大同小异。都是个人英雄主义，都是小人物做主人公，而英雄做这些惊天动地的大事，都是为了自己的家人。

这不是好莱坞刻意拍俗套，而是观众就爱看这样的故事。不是编剧没有想象力，而是不这么编就会受到市场的惩罚。

今天我们继续讲德里克·汤普森（Derek Thompson）的《流行制造者》（ Hit Makers: How Things Become Popular ）这本书。本周二我们说到，流行歌曲其实是一种非常不自由的音乐类型，得有数学般的精准。而今天我们将会看到，商业电影也是如此。

观众到底爱看什么样的剧情？这个问题现在已经被人破解了。

如果你对写小说或者当编剧感兴趣，你一定要读约瑟夫·坎贝尔（Joseph Campbell）1949年出的一本书，《千面英雄》（ 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 ，有中文版）。这本书，说的是“好故事”的终极套路。

坎贝尔分析了几千年以来各个民族、各个文化流传的神话故事和民间传说，发现最受人喜爱的故事其实只有一种。不管是耶稣基督还是哈利·波特，是孙悟空还是《黑客帝国》里的Neo，他们的经历本质都是一样的 ——

> 一个普通人，一段从已知世界到未知世界的旅程，在经历了一系列小磨难之后，面临一场终极考验，最后他战胜了这个考验，完成了从小人物到大英雄的转变。

所有受人喜爱的故事，都是这样的英雄故事。这就是为什么好莱坞电影非得拍英雄。

不但如此，坎贝尔还发现，好故事还需要三个元素 ——

其实这三个元素说的是一件事儿：要让故事的听众有代入感。咱们仔细想想，这不就是我们的“叙事自我”给自己讲的故事吗？我们总是想象自己就是这个英雄，每天面对各种挫折，内心各种挣扎，都是在为将来的胜利而奋斗。

所以我们最爱听的故事就只有这么一种。角色是我们熟悉的，大框架是我们熟悉的，新鲜的只是具体的细节 —— 这个，就是熟悉 + 意外。

而且这是一个非常粗略的框架，你可以在上面嵌入各种不同的细节……但是《流行制造者》告诉我们，如果你想拍商业片的话，那就不但这个大框架是固定的，就连细节的小框架也是不自由的。商业片的剧情，绝对不能随便编。

商业片剧情应该怎么设定呢？光看《千面英雄》就不够了，你得去问一位数学家。

文森特·布鲁兹（Vincent Bruzzese）是学数学出身，他是纽约大学石溪分校的社会学和统计学教授，而他现在最感兴趣的工作，是分析好莱坞商业片的剧情。

好莱坞在“观众研究”方面下了狠功夫。最初是搞问卷调查，现在已经发展到在放电影的时候直接追踪观众的眼球运动。电影投资越来越大，一旦票房失败的损失不好承受，好莱坞实在是非常非常想知道，观众到底爱看什么。布鲁兹的工作就是通过数据分析破解观众对剧情的偏好。

过去的做法是在电影拍完以后，观察观众的反应，总结经验教训。而布鲁兹的想法是我能不能在电影开拍前，只要拿到剧本就能够提前预测它是否受欢迎，并据此提供一些对剧本的修改建议？

科幻小说作家阿西莫夫在《基地》系列小说里，提出一门虚构的学问，叫“心灵史学”。阿西莫夫说，单个分子在空气中的运动近乎随机，无法预测，但是一堆气体如何运动，则是非常容易预测的。比如你把气体的体积减小，它的压力就会升高，这是可以精确预测的，这是科学。同样的道理，预测一群人，比预测一个人，要容易得多。

如果你把观众作为一个整体，那么他们对各种剧情的反应其实是非常可预测的，你甚至可以总结出各种明确的规则来。布鲁兹做的事就是把每个电影都拆解成不同的剧情类型，利用好莱坞积累的海量数据判断每一种剧情的受欢迎程度。

使用这个方法，布鲁兹的大结论和坎贝尔是一样的：观众就是喜欢英雄故事。但英雄故事可以有各种类型，布鲁兹把不同类型的商业片的剧情套路，也给分析清楚了。

比如说，恐怖片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鬼怪，一种是杀手。鬼怪片又能分为两种，一种是鬼，一种是魔，这两者的区别在于鬼是吓唬人，而魔可以直接攻击人。如果是魔，又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你没去招惹他，他无缘无故就主动来攻击你，另一种是因为你做错了事情而“招”来了这个魔。

咱们还是举个中国的例子，聊斋里《画皮》的原始故事，就属于恐怖片中“魔”这个类别，而且这个魔是被招来的。而布鲁兹发现，观众并不是特别喜欢因为人的招惹引来了魔的恐怖故事 —— 因为观众会缺乏代入感，觉得自己是个好人，根本不会去招惹魔。如果想让恐怖片给观众最大的刺激，最好让魔无缘无故攻击无辜的人。

杀手片的话，也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杀手见人就杀，一种则是杀手有明确的动机和目标。如果是有目标、有原则地杀人，这个片就应该算惊险片，是成年人比较爱看。如果你想要吸引青少年观众，那么杀手最好是无缘无故地去杀人。

另一种类型片，末日片，也有两种。一种是阻止了灾难的发生，还有一种则是阻止不了，设法从灾难中存活。布鲁兹说，这两种末日片，现在都已经有非常成熟的套路。

如果是阻止世界末日，你就要像《侠盗一号》那样，让一群小人物组队，用牺牲自己的方法拯救世界。

如果主题是存活，那主人公就是一位父亲，他跟自己的孩子有点疏远，甚至可能因为自己的错误还跟孩子有矛盾。灾难发生了，父亲拼命救了自己孩子和妻子，同时也挽救了跟孩子的关系。—— 不管你看的是《后天》（The Day After Tomorrow），还是《加州大地震》（San Andreas），都是这个剧情，本质上是个家庭片。存活类末日片的另一个规矩是凡是自私的配角都必须死，无私的基本都能活下来。

连商业片里的人物设定都有固定的规则。这个规则就是主人公英雄的性格等于他的小伙伴的性格的平均值。

哈利·波特有两个朋友，赫敏和荣恩。赫敏特别优秀，荣恩则特别感性，心地善良，那么哈利·波特就是既优秀又善良，是两者的结合体。《星球大战》（Star Wars）里，卢克·天行者（Luke Skywalker）既有勇敢的一面，也有良知的一面 —— 那么汉·索洛（Han）有勇敢，而莱亚公主（Leia）有良知。

这个设定其实是，英雄的每个伙伴，要代表英雄的一个性格侧面。伙伴之间会发生一些小矛盾，这些矛盾就代表了英雄内心的冲突。英雄取得最后胜利的同时，他身上的各种性格冲突也要达成高度统一。

这一切，都是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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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切都是套路，那写剧本哪里还是什么艺术创作，这不成为了工程问题了吗？拍电影就相当于工程师造房子，图纸都是一样的，只有装修和油漆颜色不同  —— 我们看一个小区里的房子如果都长得一个样，毫无美感可言。但是你不服不行，观众就爱吃这套。

布鲁兹对《流行制造者》的作者汤普森说，他并没有划线去区分好故事和坏故事 —— 他只是发现了观众心中的那条线。

观众对剧情的要求非常严格，其实没有多大灵活性。观众希望预测到情节的发展。

布鲁兹打了个比方，说这就好比是做蛋糕。我们预期蛋糕必须是甜的，不能是咸的，这个规则非常明确，蛋糕师傅必须理解。有的蛋糕师傅可能会搞个小创新，往蛋糕上加点盐 —— 可以，但你必须先理解这个规则，才谈得上主动打破规则。

汤普森告别布鲁兹，又采访了好莱坞一位资深电影人。这位电影人告诉他一条经验。假设一部好电影有25个因素，那什么叫创新呢？你改变其中1个因素，就能创造出一部全新的电影。比如老电影的剧情是发生在古代的，如果你把它搬到未来，让故事发生在宇宙飞船里，这就是创新。

首先要明确规则，然后小心翼翼地改变一点点。如果你敢改变5个因素，你就是胡编乱造。

现在咱们回头看看中国电影，是不是跟好莱坞的差距有点大。《唐山大地震》号称是个灾难片，可是里面有英雄吗？开始是小市民的鸡毛蒜皮，结局还是。观众掏钱想看大场面，你用大部分时间演庸人自扰的小悲欢离合，你对得起观众吗？

没有英雄，那叫文艺片。中国的传统导演们总是假设商业片比文艺片简单，无非是迎合观众，观众想看什么，我们就给什么 —— 其实你不学习哪知道观众想看什么。以为观众想看帅哥美女，说只要请来大明星，粉丝就会乖乖掏钱买票 —— 然后票房惨败，原来观众并不仅仅想看帅哥美女。

观众到底想看什么？那是好莱坞几十年花了无数的钱买到的教训。

所以现在商业片的套路非常深。不顾套路生编乱造剧情，这不叫勇敢，这叫无知。如果一个编剧一心只想要体现自己的意志，想要“自由创作”，那只能说这位编剧非常业余。

商业片投资巨大，其实比文艺片难拍得多。电影不是拍给你自己的，是拍给观众的。好的商业片编剧应该像建筑师一样在精确的规则之下设计剧情。

现在中国电影的投资水平越来越大，特技、演员其实都好办，最大的短板就是编剧。胡编乱造的剧情，完全脱离观众，看的人简直尴尬。中国电影人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到底什么是商业片，他们还是在把商业片当文艺片拍。

也许让文艺青年拍商业片本质上就是一个错误。中国需要有工程师精神的电影人。

### 💡 精华要点
- 1. 观众对商业片的剧情要求非常严格，没有多大灵活性；
- 2. 观众希望预测到情节的发展；
- 3. 首先商业片编剧要明确规则，然后小心翼翼地改变一点点。

> 万维钢
> 可是商业片都这么按照套路拍，有没有什么坏处呢？当然有。下集咱们讲讲好莱坞的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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