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为》4:运用之妙(完)

今天我们把森舸澜版的《无为》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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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看，我作为专栏作者，应该是个有学问的人，还经常被称为“老师” —— 而实际上，几乎每一篇文章对我自己都是一个学习的过程。我从森舸澜这本书中就学到了很多，甚至可以说是重新认识了这些中国先贤。读罢此书，我真想找出大段的时间，用这次学到的眼光，把《论语》《道德经》《孟子》和《庄子》这四本书仔细研读几遍！

言归正传。上次说到，孔子和老子的这两派武功影响力巨大，但其中都有漏洞。今天我们说两门从孔子和老子的功夫起源，但是升级了的武功，那就是孟子和庄子。

孔子令人崇敬，而孟子……惹人喜爱。

孔子的做法是用冷认知做主导，勤学苦练，把周王朝先王设定的礼仪和文化融入到热认知系统之中去，过程艰难，很多人望而生畏。而孟子则说，其实没有必要费劲重建一套“好的”热认知，每个人心中天生就有好的热认知的种子，你只要略加培养就可以了！

孟子打了个比方。比如现在有个花园，其中有些好苗，代表人天生就有的，“好”的，热认知。但花园里也有野草，代表人的不好的天性。

孟子说，面对这个花园你可能会犯两种错误。一种是放任不管，那这人就可能学坏了。另一种是拔苗助长，也就是试图用冷认知强制取代热认知。

拔苗助长的极端例子是墨子学派。墨子的思想相当于今天西方的“效用主义（utilitarianism）”这个派别，认为判断一件事对错的标准不应该是这件事本身有什么道德不道德，而是它带来的结果怎么样。墨子给的标准是“三个有利于”：

满足三个有利于的就是对的，不满足的就是错的。比如墨子门下有个弟子的父亲去世了，按当时习俗，以及古往今来的人之常情，这个弟子应该好好悼念父亲。但墨子给的标准指示，是早上找个地方把父亲草草埋了，然后赶紧回到工作岗位上去。

在孟子看来，这是违背人性的做法。你不可能一天到晚活在理性计算之中！孟子说，想让人做好事，必须从他的善良本性出发，去培养和引导。

比如“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就是说孟子认为移情作用（empathy）是天生的。如果看到一个小孩快要掉到井里去了，哪怕你是个再怎么自私的人，你也不可能坐视不理！你救这个孩子不是为了什么回报，也不是为了害怕有人找你麻烦，纯粹就是出自内心的恻隐之心。

而现在科学家知道，移情作用来自人脑中的“镜像神经元”。因为有镜像神经元的存在，我们看别人受苦，感觉就好像自己受苦一样，这就是我们为什么看电视剧都有可能流泪，这是天生的。而孟子不需要功能性核磁共振扫描仪就发现了这个道理。

再比如人对尊严的需求，也是天生的。孟子说哪怕一个乞丐饿得不行了，你给他食物的时候如果不尊重他，他也会选择宁可不吃你这个“嗟来之食”。这一点现在也有心理学实验证实 —— 比如非常著名的分钱实验中，如果受试者认为分配不公平，那就宁可选择不拿钱走人。

其实现在科学家算是基本肯定了，人脑中一生下来就已经有了“道德模块”，可以说道德系统就是天生的。我以前读过一本书，乔纳森•海特的《正义之心》，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我们心中已经有好苗了。怎么培养这些好苗呢？孟子说你只要从自己的天性出发，然后把天性扩大，发挥想象力，把你在这个地方的感情也用到别的地方去 —— 也就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所以孟子跟孔子最大的区别是孔子是以理性规范感性，而孟子是从感性出发，培养感性。以前西方的学者认为我们就应该用冷认知压制热认知，而今天的科学家明白，人的最基本思维模式完全都是模拟和形象化的，所以孟子的确有道理。

那么我们现在回头再看，当初咱们都学过的，孟子跟齐宣王的一段对话，就更有意思了。

齐宣王说，你让我搞仁义治国，可是我不行啊，我是个有缺点的人……我呢，爱听音乐，但不是圣贤推崇的那种雅乐，我听的都是流行歌曲。

注意，如果孔子听到这番话，肯定翻脸。你这就是腐化堕落，朽木不可雕也。

但孟子就很有意思了。孟子说大王喜欢听流行歌曲好啊！那你是希望自己一个人听呢，还是希望让更多粉丝也都能听到呢？你是希望自己在宫里听音乐，外面老百姓都骂你呢，还是希望踏踏实实地听，甚至老百姓都支持你听，一听说大王又听流行的了，那说明大王身体好啊，无不欢欣鼓舞呢？

那你就赶紧施行仁政吧。

所以孟子的做法就是在任何人身上找到闪光点，然后从这里出发，鼓励他把这个闪光点发扬光大。那么在孟子看来，沉溺在享乐之中的齐王不算是无为，因为他身上还有些高贵的天性没有被发掘出来，他不是真正的自己！

这就比孔子灵活太多了。孟子甚至认为先王的文化礼仪也不是不能变的，所谓“尽信书不如无书”。这不就是一个现代学者吗？

不过森舸澜认为，孟子的武功也有漏洞。齐王身上有高贵的天性，那么为什么最后胜出的是他享乐的天性呢？为什么苗没有长大，野草先长了呢？这难道不是说野草比苗更“自然”吗？

这就引出了全书最后一位大神，庄子。

我们前面说过，老子学派主张关闭冷认知，让热认知主导。但老子学派又把热认知系统分成了“腹部的”和“眼睛的”两类，说腹部的欲望就是好的，眼睛的欲望就是不好的。为了回归好的本性，老子学派必须采用避世的方法，过隐居的生活。

而庄子则认为，根本没有必要区分什么“腹部的”、“眼睛的”热认知！你选择隐居避世，这就等于事先已经做了一个价值判断，这和孔子给各种行为贴标签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庄子的做法是根本不做任何事先预设的对和错，“跟着感觉走”，热认知把我们引向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这种以热认知为主导，事先不预设任何逻辑的状态，能让人发挥极大的创造性。庄子有个好朋友叫惠子，他在《庄子》书中常被用来代表常规的理性思维，跟庄子的思维对照，二人就好像华生和福尔摩斯一样。有一次惠子问庄子说魏王给了他一个葫芦籽，种出来的葫芦实在太大，当瓢盛水也不行，装粮食也不行，不知道有什么用。

这个故事，跟现在教育专家经常拿小孩做的“砖头有什么用”测试一模一样。常规思维只能想到砖头的常规用法，有些小孩反而能想到砖头的非常规用法。

盛水和装粮食，是当时的人对葫芦的两个最常见用法。所以这个故事说明，以冷认知、理性思维为主导的惠子，没有什么创造力。而庄子马上就想了一个办法：你可以把大葫芦绑在腰间去浮水啊！

现代心理学实验的确发现，如果通过喝醉酒的办法让人关闭冷认知系统，以热认知为主导去思考问题，有可能获得更发散的思维，带来创造性。

这大概是庄子式“无为”最有吸引力的地方 —— 它不但能带来“德”，而且能给我们的工作带来创造性！

怎么达到这个状态呢？庄子的做法是“ 忘记 ”。我们看《庄子》书中人物一旦要去做个什么大事，总要花上好几天时间去做“忘记”的功夫。这种功夫大约分三步：

这一套功夫，特别适合运动员和演员发挥。比如游泳，庄子就特别提到，如果这个人能忘记自己，忘记恐惧，他就能游得特别好。如果一个人游泳的时候总想着“自己”，可能连动作都不会做了。

让我说的话，庄子这简直就是完美的无为状态。但森舸澜说，庄子也有漏洞。如果不应该预设任何价值判断，那你庄子凭什么认为冷认知就不如热认知？如果一切道理用语言说出来就是贴了标签，那你庄子为什么又要对惠子说那么多话？

到底什么是“自然”？到底有没有“对错”？话说到这里已经完全是哲学问题，我们还是先打住吧。

现在我们总结一下，这四大门派武功的区别。孔子、老子、孟子、庄子，他们的最高目标都是让冷认知和热认知完美统一，达到无为状态，也就是 not trying。但是他们的路线非常不一样。

这样我们等于是跟着森舸澜干了一件胆大包天的事：用几篇短文，介绍和总结了四位圣贤的思想，而且还指出了他们的漏洞。

我敢说做学问就得有这样的气魄。

那么一位有学问的现代人，应该怎么达到无为的境界呢？

森舸澜说，这四个方法其实都有道理，都可以帮你达到无为。每个人应该根据自己的性格喜好选择不同的方法，而且在人生的不同阶段，也可以使用不同的方法。

在学习任何技能的初期，我们应该用孔子的办法，勤学苦练，搞沉浸式的教育体验，争取习惯成自然。

具体做事的时候，尤其是要做那些能够影响别人的大事，我们应该参考老子的思想，不轻易干扰复杂系统。

培养艺术品位，提升道德水准，我们可以用孟子的办法，找到身上的闪光点作为种子，慢慢发展壮大。

如果面对一项压力巨大而又特别重要的工作，我们就应该学习庄子，忘记自我，让热认知引导我们发挥水平。

这些手段的确是互相矛盾的，但世界本来就充满矛盾。无为，本来就是一个悖论：你越想得到无为，你就越得不到无为。

森舸澜最后说，中国文化跟西方文化最大的一个不同，是中国文化不爱在理论上较真，但是特别崇尚实践！你说怎么才能骑自行车，光看一大堆说明书没用，只有当你骑过自行车以后，你才能体会到那种感觉。

无为，也是这样。四派武功，我们光在这里纸上谈兵没用，你只有实践了，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境界。

正所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全书完）

> 万维钢看到这里，我希望你不要那么快留言写日课，而是给自己几个小时的时间思考：孔子、孟子、老子和庄子的这些思想，你分别曾经在哪些地方使用过？或者准备在哪些领域实践？期待你写下自己的日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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