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经历的幸福和回忆的幸福

有个广泛流传的典故，不知你听说过没有。具体出处我无法考证了，但大概意思是这样的。说有人去采访一些老人，问他们，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老人们就说了一些后悔的事，然后这个人就做了一个统计，他有一个重大发现。

他发现，人们回首一生，最后悔的都不是自己“做过”什么，而是自己“没做”什么。

你可能做过一些错事，但是时间长了你不会后悔那些错事。你后悔的是当初明明可以选择某个工作，你没有选；当初明明可以向那个女孩表白，你没有说；明明可以多跟家人相处，你没有下班就回家。

我前段时间看一个节目，日本电视台采访一位老人，让他对四十年前的自己说几句话。老人就对想象中的那个青年自我说，你要考的两个著名大学都没考上，别瞎费劲了 —— 但是你有个女同事，你特别喜欢她，赶紧向她求婚！因为她三年以后就会身患绝症去世了。老人最后痛哭流涕，观众深受感动。

我相信这个关于后悔的研究是真的，数据可能都没问题。我相信，当人回首往事的时候，的确是最后悔自己没做过什么。

那是不是说，人就应该更大胆一点，想做的事情就去做，避免到老后悔呢？

不一定。那个研究，研究的是人的回忆，而回忆是不可靠的。

有本十年前出版的书叫《被幸福绊倒》（ Stumbling on Happiness ），作者是哈佛大学心理学教授丹尼尔·吉尔伯特（Daniel Gilbert）。 这本书的中文版长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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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这本书学到的一个最重要的知识，就是人有一个“心理免疫系统”。这个系统总能给我们经历过的不好的事情找个解释，让我们能自我感觉更良好一点。

比如说，你参加一个面试，同时有好几个人看你的表现，面试结束之后，你被告知没有通过。这时候如果有人告诉你，之所以你没通过，完全是其中一个人的决定，那么你的自我感觉就会好一些，你可以对自己解释，这个人眼光有问题。但是如果有人告诉你，是面试你的几个人一致决定不要你，你的感觉就会更差，因为你很难找到借口。

咱们去年有篇日课叫《失败不是成功之母，成功是成功之母》，其中提到人失败了以后往往会找到各种借口，认为是客观原因导致了失败 —— 这种情绪，其实就是心理免疫系统的作用。也正因为这样，我们很难从自己的失败中获得教训。

那么心理免疫系统的一个作用，就是让我们对做过的事情不后悔。做错了，受到惩罚了，吃亏了，然后过段时间，你的心理免疫系统就会给这段经历找到正面的因素 —— 也不至于就是白干吧，我毕竟还从这次经历中学到东西了，也算是人生的磨炼啊！

所以很多年轻时经历过苦难的人，几十年后回首往事，往往不会对那段苦难有特别难过的情绪，他总能对自己说苦难没有白白经历，帮助我成长了！—— 其实如果没有那段苦难，也许他能成长得更快。

但是，如果是你当初“ 没做 ”的事，你错过了一个机会，心理免疫系统就没办法找正面因素了。做了，就算错了也可以说是勇气可嘉 —— 没做，这又算什么呢？胆小可不是美德。心理免疫系统不好使，我们就只能面对后悔。

如此说来，那些只对没做过的事后悔的老人，的确说的是自己的真情实感，但是他们的真情实感可能是被自己的心理免疫系统修正过的。

咱们以前说过《未来简史》，我们知道，每个人其实都有多个不同的“自我”，比如说有“体验自我”和“叙事自我”。“体验自我”经历的是每时每刻的即时感受，而“叙事自我”则是专门回忆、讲故事和发掘人生意义的。老人们说的，是他们后来的“叙事自我”的感受 —— 他们当初的“体验自我”可未必是那么想的。

上周英国心理学学会研究文摘（BPS Research Digest）报道了一项新研究，我们用这个理论去考察就很有意思了。

这个报道的标题是《我们知道什么能让我们快乐，为什么还看电视呢？》（ We know what will make us happy, why do we watch TV instead? ），作者是Christian Jarrett。报道说的这个研究非常简单，找一些三十多岁的美国人做网上问卷调查：做什么事让你更快乐？

结果人们都说，做那些“主动的”事情最快乐，比如说体育运动、演奏音乐、画画、做饭等等。而那些“被动的”事情，比如说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就没有那么快乐。那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多做些主动的活动，非得看电视呢？

这个研究调查的结果是，主动的活动都比较麻烦，比较累，一想起来就有点畏缩，就有点不想干。

所以最后心理学家给的建议就是尽量让主动的活动容易一点，比如提前一天把运动装备准备好，第二天也许你就更容易出去运动了。

研究就这么简单，我看它给的建议也不一定有用。但是这个结论很值得思考 —— 主动的活动，比被动的活动更能让我们快乐吗？研究者并没有让人在看电视的时候给自己的快乐程度打个分，打球的时候给自己的快乐程度打个分，他们测量的是人的叙事自我，而不是体验自我。

事实上，想要测量体验自我非常麻烦，不但要现场打分，而且必须时刻打分。电视剧剧情好看，我们感觉快乐，剧情无聊，我们不快乐。自己带球突破的时候我们可能很快乐，到场外捡球的时候我们未必快乐。而且，看电视的快乐跟打球的快乐到底是不是同一类型的快乐，我们也不太确定。

主动的事做完以后更有成就感，叙事自我当然喜欢。可是看电视的时候未必就不快乐啊。

### 💡 精华要点
- 1.	心理免疫系统会修正人们的真情实感，给我们经历过的不好的事情找个解释；
- 2.	多追求主动的活动可以让“叙事自我”快乐；
- 3.	如果想取悦“体验自我”，当下的即时感受更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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