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学家对诗人的有失恭敬

今天我们要说一本讲西方古代科学史的书……先别急！我知道有一半读者一听说是这个话题可能就没兴趣了 —— 西方古代科学史，这里面既没有近现代物理学明星们的龙争虎斗，也不能给我们中国人带来半点民族自豪感，无非是柏拉图有多厉害亚里士多德在哪里又说错了之类，谁想听这样的话题？所以我不得不用了一个有点耸人听闻的标题。

但还是请给我几分钟时间。我今天要说的不是什么科学知识，而是思维方式。我们要对比一下古人 —— 哪怕是古代那些名垂青史的伟人 —— 跟现代科学家在思维方式上有什么不同。而且我们将会看到，可能绝大多数现代人仍然是古人那一套思维方式。

这本书是现在活着的物理学家中泰山北斗级别的人物，斯蒂芬·温伯格 (Steven Weinberg)，这几年刚写的，叫做To Explain the World: The Discovery of Modern Science 。几个月前刚刚出来中文版，叫《给世界的答案: 发现现代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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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伯格是个物理学家，科学史只是他的一个业余爱好。别人写科学史，谈到古人搞出来的这些科学理论，一般都是用一个赞叹的态度，或者至少也是一个尊敬的态度，把古人当成科学的祖师爷 —— 其实就有点像哄小孩一样。可是温伯格这本书，一上来就把我看乐了。

温伯格说，“ 我要用现代的标准评判过去。这是一部有失恭敬的历史……我会披露科学英雄未曾被历史学家提及的一些错误，甚至以此为乐。”

温伯格说，古希腊这些“科学”伟人，跟今人相比，他们差的不仅仅是科学知识。他们是根本不具备今天科学家的推理方式。

比如古希腊有一位比柏拉图早两百年的著名学者，泰勒斯。他认为所有物质都由一个“单一物质本源”构成，这种物质本源，就是水。

泰勒斯有个学生叫阿那克西曼德，他也同意存在一个单一物质本源，不过他认为这个本源不是水，而是一种跟任何普通材料都无关的东西，叫做“无限定”。

后来又有一个人，叫阿那克西米尼，认为物质的本源其实是空气。

后来又有一个人，叫色诺芬尼，认为物质的本源是土。

后来又有一个人，叫赫拉克利特，认为物质的本源是火。

最后又有一个人，叫恩培多克勒，把前人的理论给统一起来了，认为物质其实有四个本源 —— 也就是我们今天说的，古希腊人认为物质是由四种元素组成的 —— 水、空气、土和火。

所有这些人都把自己对物质本源的看法写在自己的书里，供后人学习和发扬光大。这个传统非常好，很有学术味道……可是一个现代人阅读这些古人的著作的时候就不禁要问：

—— 可你有什么理由呢？

答案是没有理由。这些古代科学家的工作风格是想到什么东西就写什么东西，根本不在乎写得对不对，根本就不屑于跟你解释。

还有一个例子我们现在熟知的“芝诺悖论”。芝诺说，一切运动都是不可能的。你想啊，一支箭在到达靶心之前必须得先通过全程的一半距离，然后它还必须通过剩下这段路程的一半，以此类推，既然任何距离都能被再分成一半，这个过程就可以无限继续下去，所以箭怎么可能到达靶心呢？

其实今天我们学过极限知识的大学生都知道，芝诺说的其实就是无限级数求和，只不过他不知道，

1/2 + 1/4 + 1/8 + … 并不等于无限大，而是等于1！

芝诺不懂这个数学，但他就敢说运动是不可能的。如果一个现代的大学生坐在芝诺的课堂上，一定会忍不住举手提问：“芝诺老师，可是我们看见各种东西明明就在运动啊！”

芝诺老师根本就没有费神解释。对此温伯格说，早期希腊知识界，存在一种“市侩主义”，不屑于理解表面现象。其实芝诺老师还算好的，毕竟人家还给了几句推理说明。而泰勒斯等诸位老师，连最起码的说明都没给。

所以温伯格说，这些希腊先贤其实不是物理学家，不是科学家，甚至也不是哲学家 —— 他们是诗人。他们那根本就不是在思考客观真理，而是在写诗呢。

那么希腊人为什么要写这种诗歌呢？没事儿写写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不是更好？因为他们要追求美，而且还不是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劳动妇女的青春美，是一种特别高大上的美。

比如我们知道古希腊有个毕达哥拉斯学派，证明了勾股定理。但很多人可能不知道的是，毕达哥拉斯学派其实是个教派，而且戒律森严。这个学派对音乐很有研究，他们发现如果同时拨动两根琴弦，而这两根琴弦的长度之比正好是两个小整数之比的话，得到的声音特别好听。

本来这就是个音乐或者数学规律，但毕达哥拉斯学派把这个知识给神圣化了。他们认为“整个天堂是一个音阶”！那么既然天堂跟整数有关，他们就开始崇拜整数。这直接导致当学派的一个成员发现根号2不可能是两个整数之比的时候，他可能被学派给秘密处死了。

从泰勒斯写关于物质本源的诗句，到毕达哥拉斯学派崇拜整数，他们关心的根本不是我们生活的这个物质世界如何，而是精神世界如何。

他们想要证明的，是精神世界的美！即便到了后来的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他们对美的追求也远远胜过追求“真实”。往往想到一个什么漂亮理论信口就说，根本就没想过观察验证一下。

这就是古希腊学者，跟今天的科学家最本质的区别。

读这样的历史，有时候我们不免会对古人有一种巨大的心理优越感。重实验，讲证据，这是今天任何一个稍微受过一点科学训练的人必备的思维，可是古人没有！

但是我们可别盲目自大。我们今天的人也在犯两个类似的错误。第一，是有些人，跟毕达哥拉斯学派一样，对精神世界完美的追求，胜过重视事实。这个不必细说。第二，是我们自己写个什么东西，也爱犯写诗的毛病。

中国语文教育就是在潜移默化地告诉我们“美比真实重要”。哪怕是教你写说明文和议论文，老师告诉你的也是怎么使用各种套路让你的文章“好看”，但是很少涉及怎么让文章“ 站得住脚 ”。

这些技巧，跟评判性思维一点关系都没有。学生根本不懂逻辑，老师不研究怎么让理论严谨，评卷者也不在乎你说的结论对不对。你有“文采”就行。

我们学《六国论》《过秦论》，专注于其中有什么文采佳句，可是又有多少人思考过，这两篇文章到底有多大道理？也许在一个现代历史学家就有非常不一样的看法。

我们今天看各种讲辩论技巧的文章，不也是如此吗？没人在乎对错，人们在乎的是“怎么让我看上去是对的，并且说服别人。”

结果就是中文世界里有太多感情充沛气势磅礴，而又言之无物的东西。

学写诗可以。你能打动别人，说服别人，的确是个本事。但是我们周围人写的文章里诗歌实在太多，看的时候必须得多个心眼儿：别被套路迷惑，至少得知道那是诗。

### 💡 精华要点
- 古希腊学者，跟今天的科学家最本质的区别，是他们对美的追求远远胜过追求“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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