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满阶级》5:不稳定终将到来（完）

今天我们继续说泰勒·科文（Tyler Cowen）的《自满阶级》（ The Complacent Class: The Self-Defeating Quest for the American Dream ）。

最近特朗普公布了他的2018年预算方案，很多重要部门的经费被大幅削减，特别是科研经费减了不少。比如生命科学方面受到的伤害就很大，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的经费需要削减18%。像我以前搞物理，经费主要是能源部科学办公室给的，而现在特朗普要把能源部的总经费削减6%，其中科学办公室要被削减9亿美元。

这意味着某些大型科学装置，比如超级计算机和一些实验装置，要停止运行。某些科研项目要直接被砍掉。某些科学家要重新找工作。

在联邦政府的诸多花费之中，科学只占其中非常小的一部分。而科学代表未来，可以说是国家最重要的投资，是美国最核心的竞争优势。那为什么特朗普非得对小小的科研经费动刀呢？

泰勒·科文这本书，在特朗普就任总统之前就写好了，而我们看书中相关的讨论，就已经解释了为什么特朗普会削减科研经费。事实上，奥巴马在任的时候如果遇到财政问题，最先削减的也是科研项目。

其实谁都知道科学重要。可是今天的美国政府，就是到了这么一个万般无奈的境地。

表面上看，美国总统权力很大，他可以直接通过控制预算左右国家的各项事业。可是实际上，总统的自由度非常有限。

理解联邦预算，我们需要两个概念，一个叫“ 强制性开支（mandatory spending） ”，一个叫“ 可自由支配开支（discretionary spending） ”。所谓强制性开支，就好像我们交房租、还房贷、买医疗保险这些花费，是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必须得花的钱，你根本动不了。去除强制性开支，还剩下多少钱，才是你的可自由支配开支。

下面这张图是去年奥巴马提出的2017财年预算方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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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看到，给退休人员和失业者提供的社会保险、给老年人的医疗保险、国债的利息，这三项花费就已经占去了将近70% —— 这些花费就是你不能动的强制性开支。当然，不是法律意义上绝对不允许你动，而是一般不会动。许诺了公民的退休金总要发放，老人的医疗总要管，欠的债总要还。不但不能削减，而且随着人口老龄化越来越严重，社保医保的开支还要增加；如果利率升高，利息花费也要增加 —— 你不但不能削减，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往上涨。

剩下的钱里，国防预算通常也是不能削减的，像今年特朗普还给国防预算增加了10%。这几个大头一去，那联邦政府的实际可自由支配开支，连20%都不到。

我经常说你要想明白经济学就得明白“国家不是家庭”，不过在这里用家庭打比方可以帮助我们理解美国政府的困境。这个情况就如同你家的收入很高，可是你大部分收入要还房贷、买医疗保险、扶养老人，最后可支配收入还有不到20%。如果你今年想上一个大的装修项目，小孩的钢琴课就得停。

特朗普想上大项目。修边境墙和实施公立学校的择校计划需要启动资金，军费还要增加，这些钱从哪来？那就只能削减别的开支。很多很多项目是必需品，而科学研究是奢侈品，那就削减一点科研经费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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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政府无钱可用，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局面，而且将来还会越来越严重。有学者发明了一个“财政民主指数（Steuerle-Roeper fiscal democracy index）”，用来表示每年的预算里到底有多大比例是联邦政府实际可以动用的。过去五十多年来，这个指数的变化如下图所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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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财政民主指数超过60%，那政府当然可以搞登月之类的大项目！2014年这个指数已经下降到20%，2020年以后的预期将是10%以下，那政府还能干什么呢？

为什么这个指数叫财政“民主”指数呢？因为如果它的数值太小，所谓“民主”就没有意义了。政治的关键是“谁得到什么”，民主无非就是瓜分利益的方法，政府最大的权力就是利益分配 —— 那如果你根本就没有多少利益是可以自由分配的，你还谈什么权力？

可支配支出越来越小，是因为强制性支出越来越大，其中最关键的还是社保和医保 —— 换句话说，美国现在背上了沉重的福利负担。

在我们印象中，美国不应该算高福利国家。像北欧、西欧的国家，比如丹麦、芬兰、瑞典、法国等等，高税收高福利，每个人的生活水平都差不多，美国可不是这样。美国的税收水平是比较低的 —— 这个印象，其实仅仅是算账方法的问题。

事实上，美国政府在人均医疗方面的支出，甚至超过了法国政府和个人总的人均医疗支出。你可以说美国政府医疗支出的效果不好 —— 政府花了这么多钱，还是有那么多人没保险看不起病 —— 但是美国政府是一分钱都没有少花。

如果你只看总预算中社保和医保这两项福利占的比例，美国的福利支出比例可能比北欧国家低，但这其实是一种误导。美国税法非常复杂，有的东西不是政府先收上来再支付出去，而是政府直接不收。比如你存退休金、买医疗保险，这都也可以减税，被减免的这部分税收干脆就没计算在预算里。如果把这些减税项目考虑在内，那么政府实际用于福利的花费会多很多。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The 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简称OECD）的结论，美国*人均*福利支出，实际排名是世界第二。

福利支出无非是为了给人民一个安定的生活。那么科文说，国防支出也是为了安定的生活啊？如果你把国防支出也算成一种“福利”，那美国政府的人均福利支出就绝对是世界第一。

咱们可以把美国联邦政府的强制开支负担和中国的中央政府财政预算做个对比。我找到一张图，下面是2013年中国中央财政预算支出结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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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不是专业经济学家，不知道两国预算的统计方法有没有什么重大区别。仅从这张图而论，中国的社会保障和医疗卫生总支出仅占全部预算的12%左右，即便考虑到对地方一般性转移支付中可能还有福利支出，中国的总福利支出比例，估计也不会超过20%，也远远低于美国60%那个水平。

中国的事儿见仁见智，而美国政府的日子肯定是很不好过。政府可以通过加税的办法迅速获得自由可支配收入，但加税政策非常不得人心。

最可怕的是，现在美国几乎没有多少人在乎这个问题。穷人指望着政府的福利支出，当然不可能主动少拿，能过一天算一天。富人自己有的是办法，而中产阶级的纳税负担已经挺重了。

每个人似乎都是理性的，大家集体走向一场危机。

现在美国的政治局面非常无奈。表面上看，特朗普当选是美国群众表达了对“建制派”的不满，可是这个“不满”，并不是面前未来的不满，而是想让美国回到过去。科文说，你睁眼看看，现在世界已经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你能回得去吗？

美国民众这个自满情绪，早在十九世纪就已经被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这本书里预料到了。那时候的美国充满生机，但是托克维尔注意到，美国人的精神非常世俗化，人们不是向“上”看，而是向“周围”看，跟周围的人比较。美国人并不追求真正意义上的“伟大”，而是追求把自己的日子过好。那么托克维尔推测，早晚有一天，美国人会满足于自己的日子 —— 到那个时候，美国的民主制度就会出问题，社会的进步就会停滞下来。现在托克维尔的预言已经实现了。

科文最后用了一章的篇幅推测美国未来的危机。联邦政府的财政状况不可持续，现在已经是在向未来借钱了。将来一旦出现财务危机福利支出减少，最先的受害者就是穷人，尤其是被社会隔离已久了的黑人。黑人的不满将会引发动乱，紧接着大学校园也会陷于混乱，然后就是犯罪率上升。如果再考虑到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大量的人失业，到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局面？这还不算世界上还有其他不安定的力量。

科文最后感叹，也许历史的发展并没有一个特定的方向，而是循环的 —— 有点“治乱循环”的宿命论的意思。当天下大治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人们越来越自满，搞不好就会导致天下大乱。也许在未来十到二十年的时间范围内，美国就有可能会出现混乱。

当然美国藏富于民，国力仍在，一定程度的混乱也不见得就是灾难，也许会是活力的重生。

《自满阶级》，到此就算说完了。

这本书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我们对美国的认知。在我们的刻板印象中，美国人敢想敢干，充满激情和活力……现在看来，那个评价说中国可能更合适。美国现在更像个老大帝国。

这本书让我们从另一个角度认识了稳定。以变化求稳定则稳定存，以稳定求稳定则稳定亡。

当然，我们最为关心的还是中国。把中国和美国对比，我们可以得出几个有趣的结论。

我们预期将来中国的社会流动性会降低，底层上升的通道将会越来越少。

中国也会面临社会福利压力。现在中国的老龄化程度比美国好一些，问题还不太严重，可是独生子女政策使得中国将来的养老问题会比美国更严重。美国的另一个教训是政府福利支出越多，效率就越低，美国的医疗就是越来越贵。

中国人也会产生自满的情绪。其实这本书可以帮我们重新思考一些价值观问题。过去的二三十年，中国人整个精神面貌就是想挣钱，钱是第一位的。那么很多知识分子看不惯这个现象，说中国人不讲礼貌没素质，全是暴发户没有真正的贵族。

金钱至上的暴发户心态确实不太好，可是这也恰恰说明现在的中国充满活力！有些人鸡汤式的梦想，说我现在努力挣钱，将来子女就不用这么努力了，我们有钱了就可以过安定的生活，如果特别有钱还可以去买个海岛 —— 我就想，你买个岛又能有什么意义呢？子女不努力创造价值，难道就是理想人生了？

泰勒·科文感慨，美国有多少人关注中国GDP即将超过美国的这个事实呢？而中国人非常关心。此时此刻的中国人都想着迅速超越美国。

想想春运时候拥挤的火车，想想被未来丈母娘逼着挣钱买房的小伙，这是一个由奋斗者组成的中国。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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