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满足感管理

从前有一个人，工作稳定，生活体面，没有什么不良爱好，只是喜欢美食。他非常注重保持体形，从来不敢多吃。突然有一天他失业了，面临很大的生活压力，就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他开始暴饮暴食，吃很多高热高脂肪的食物，越吃越想吃。以前他到饭店吃饭，点一盘菜就已经很满足，现在他要点两盘菜，甚至三盘菜，全部吃了还是不满足。

他越吃越胖，越胖反而越想吃，生活一塌糊涂……

这个故事当然是我编的，但这个现象是个科学的存在。你把“吃”换成别的东西，比如毒品、性、赌博都可以。这个道理是人的“满足感”有可能会失控，需要管理。

今天我们要说的是纽约时报7月2号的一篇文章，题目是“饼干和兴奋剂的共同点”（ What Cookies and Meth Have in Common ），作者是威尔康奈尔医学院的精神病学教授，理查德·弗里德曼（Richard A. Friedman）。这篇文章是一个研究综述，告诉我们一个关于“上瘾”和“满足感”的生理机制。

这是一个有点可怕的机制。

咱们先考虑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我们到底为什么吃饭？

你可能会说我们是为了生存而吃饭 —— 但你这是理性思维。动物没有理性思维，甚至可能根本意识不到吃饭和生存之间的因果关系，它们为什么吃饭？少吃几顿饭，我们也饿不死，我们为什么吃饭？

—— 为了享受吃饭的过程，为了吃饭带来的满足感。

人的大脑中有一个奖励系统。当你做任何有利于生存、有利于基因延续的事 —— 比如说获得食物、赢钱、性行为 —— 的时候，你的大脑会分泌一种叫做多巴胺的化学物质。多巴胺是大脑对你这个行为的奖励！感受到多巴胺，你就会感觉特别兴奋、刺激和愉悦。大脑是用多巴胺告诉你，下次还要做这样的事。

有了这个奖励系统，哪怕一个动物根本不能理解这么做的重大意义是什么，它纯粹为了追求这个获得奖励的感觉，也会乐于去做这件事。

所以在最底层上，我们做事是为了获得感觉。我们是为了多巴胺。

而纽约时报这篇文章告诉我们，在过去这十来年，科学家对人脑的奖励机制有了一个新的认识。想要从一件事上获得满足感，仅仅分泌多巴胺还不行，你还得接受到多巴胺。大脑中有一种接受多巴胺的东西，叫做“多巴胺 D2 受体”。

如果你大脑中的 D2 受体比较多，那么分泌一点点多巴胺你就能感受到，你就容易满足。

可是如果一个人的 D2 比较少的话，那就有两个坏处。第一是他很不容易满足。大脑分泌同样剂量的多巴胺，别人接受到很多，而他只能接受到很少一部分。第二是他的大脑前额叶皮层活动会降低。我们这几天刚刚说过，前额叶皮层负责理性思维 —— 这就是说，如果 D2 减少，他的自控能力将会下降。

如果一个人越来越不容易满足，还越来越管不住自己，这是什么人？这是吸毒成瘾的典型症状。

有个成语叫“知足常乐” —— 我以前一直认为这种世界观有点土，但现在考虑到 D2，一个知足的人应该是比较幸福的。

D2 多的人就是知足常乐的人。她不需要很强烈的刺激，一点点好吃的就容易满足，再多就腻了。她会非常反感毒品。

D2 少的人，对奖励就很不敏感。生活中点点滴滴令人愉快的东西，什么“小确幸”，他都觉得没意思。他很不容易兴奋，可是他又渴望兴奋的感觉……他需要超强的刺激，让大脑分泌更多多巴胺才能接收到足够满足的剂量 —— 也许只有毒品才能让他获得满足感。

请注意，这一切都是大脑中的硬件问题。“多巴胺D2受体”不是什么比喻的说法，而是像计算机的显存和硬盘一样，是实实在在的零部件。

这就是说，如果一个人觉得生活没意思、管不住自己、吸毒成瘾，他这可不是心理问题，而是生理问题。你给他做多少思想工作，没啥大用。

这个机制就是多巴胺 D2 受体的多少，决定了一个人的上瘾程度。那什么东西决定 D2 的多少呢？

有一定基因上的原因，有的人天生 D2 多，有的人天生 D2 少。但纽约时报这篇文章说的是，最关键还是环境的影响。

有两个因素，可以从后天影响 D2 数量。

一是压力。这里说的主要是生存压力，工作忙之类的不算。比如一个人的社会地位在下降，或者他感受到来自别人的支持和关怀在减少，有一种无助感，这种压力是最可怕的。

2010年，哥伦比亚大学的研究者通过扫描不同人的大脑证实，生存压力增大会导致多巴胺 D2 受体减少。

还有一个用一群猴子做的实验更能直接说明问题。实验者先让猴子们单独住在自己的笼子里，教他们学会了自己使用可卡因。猴子对可卡因上瘾了。

然后实验者把猴子们聚集在一起生活，不久之后，猴群就自然产生了猴王。

然后实验者就发现，猴王对可卡因的依赖下降了。这是因为猴王现在有了更高的社会地位，随时引人注目，拥有社会资源，它就不怎么在乎毒品。可是那些社会地位低的猴子反而更依赖可卡因了。

最后实验者又把猴子放回各自的笼子里单独喂养，结果原本的猴王又开始吸食毒品。

把几个研究综合起来，科学家的结论就是生存压力会直接减少 D2。这就是为什么穷人更容易吸毒。在美国，一个趋势就是原本的中产阶级人士，一旦从阶层掉队，社会地位下降，吸毒的就很多。

另一个影响因素更可怕：吸毒行为，本身会进一步减少 D2！

这就是一个恶性循环！因为生存压力增大，一个人的 D2 减少了。因为 D2 减少了，他觉得生活没意思，自控能力又下降，他开始了吸毒。因为他吸毒，他的 D2 又进一步减少……这就构成了一个正反馈过程，越陷越深、越来越不能自拔、越来越不容易满足，必须不断地加大剂量，最后再好的人也受不了。

所以毒品真是不能沾啊！但是吃，也是这样。

这个“多巴胺 - D2”机制不仅仅适用于毒品，也适用于别的。科学家针对肥胖者的研究也有类似的结果。科学家甚至发现，肥胖者的 D2 减少程度，与他们身体的 BMI（身高体重指数）居然成正比。

越肥胖的人，脑子里的 D2 就越少。D2 少，一般食物就满足不了他，他就会加大剂量去吃更多的食物。然后更多的食物就会导致他更胖。更胖的话，他的 D2 就会更少。最终他就陷入“越吃越胖、越胖越吃”的恶性循环。

过度肥胖代表自控能力差。这就是为什么人们看不起过度肥胖的人。而根据今天说的这个原理，胖子之所以贪吃，并不是因为他身体重，需要消耗这么多东西。不是他身体需要，而是他的大脑需要 —— 他多吃是为了让大脑获得满足感，而他的满足阈值太高！

到某一阶段，过度肥胖者闻到食物的香味就受不了，甚至看个食物的电视广告都受不了。他和毒品上瘾者一样，成了上瘾的奴隶。

以前咱们专栏有一期文章叫《贫困病》，咱们讲过，贫困是一种可遗传的生理疾病。现在看来，贫困病还包括 D2 的减少。贫困会导致压力增大，压力增大会导致 D2 减少……恶性循环一旦开启，再想脱贫可就难了。

弗里德曼非常感慨！美国胖子这么多，根本原因是美国食物太便宜了。以前人就算再想吃，还有一个经济条件的限制。现在想吃就可以吃，恶性循环这把火太容易点起来了。

但这个过程是可以逆转的！弗里德曼说，最简单的办法是跟容易上瘾的东西隔离。为了避免受诱惑，你应该连食品广告都不看，这样一段时间之后你就会变化。

我们再想想猴子实验！如果你身边有朋友或家人面临压力的话，你一定要多关心他，甚至干脆给他猴王的待遇！这样他就不至于走向恶性循环。

古人有句话叫“欲壑难填”，现在听起来都有点过时了。我们这个时代以自由挥洒的个性为荣。以前我看《非诚勿扰》，我就发现男女嘉宾做自我介绍的时候，经常说“我是一个吃货”。这在几十年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 贪吃是优点吗？

我想他们的意思是“我是一个真诚的人，真诚地面对生活，想吃就吃。”

敢于大胆说出自己的追求，的确是可爱的个性！但是最好别过度。喜欢美食和贪吃是两码事。有个词也许比“吃货”更能彰显个性 —— “自律”。

我们可以提出一个概念，叫做“ 满足感管理 ”。

有满足感管理意识的人，不让自己轻易满足，讲究适可而止。就算这东西再好吃，也不要吃得满足为止，最好吃到意犹未尽就停下。这么做不是为了保持体形，而是为了让满足感的阈值保持在一个比较低的水平。

因为我们知道，一旦放纵满足感，就可能一次比一次不容易满足。

如此说来，小孩都是怎么被惯坏呢？要什么给什么，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这样的小孩不见得幸福。因为他的满足感阈值越来越高，他越来越不容易被满足！一个永不满足、永远都在追求各种低层次享受的人，心情怎么可能愉快呢？

过去十几年间，科学家发现了上瘾和满足感的机制：

而我们从中悟出的道理，叫做“满足感管理”。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707/04/201707041238350449761248.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