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为》3:伪君子和嬉皮士

今天继续讲森舸澜版本的中国“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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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我们说到，无为，是意识放开了身体，以自动化的热认知为主导的状态，行为都是自发，动作特别自然，感觉无比自在 —— 而在这样的状态之下，不但做事毫不费力，而且还能获得“德”的社交加持，能影响他人，甚至可以治国。

我们看武侠小说里这个武功那个武功，练到最高境界其实就是无为 —— 特别自由，而又特别强大。再进一步，无为有这么大的好处，等于是超越了一切武功甚至一切个人技艺。归根结底，不管你练的是什么，都是在追求无为。

所以中国人的真正精神世界，比武侠世界要强大和有意思得多！孔子荀子老子孟子庄子，这些中国文化中的圣贤，他们的套路不同而且互有争执，但是最高目标都是无为。这就好像武侠世界里各门派武功可能看上去很不一样，但是练武的目的都是为了成为天下第一能打的人。

更有意思的是，这些武功练到最后，总会发现有一个……漏洞。

我们先说儒家。

见过孔子的人，都会被他的风度迷住。《论语》记载，有一次孔子在家里开party，请了一位盲人乐师。古代中国，乐师的地位很低，但孔子亲自出来迎接了这位乐师。快要上台阶的时候，孔子对他说：“这里有台阶”。走到座位前，孔子对他说：“这里是你的座位”。入座了，孔子向乐师介绍在座的都有谁：“这边是某某，那边是某某某。”

孔子既不冷淡，也没有过分热情，既不死板，也没有过分随意。真是如沐春风。

孔子做得如此真诚和自然，你如果在座，肯定会认为他天生就是一位绅士！可是孔子反反复复向身边所有人强调的恰恰却是：

—— 我这都是学来的。

事实上，孔子非常反感“天生的”“自然”。《论语》里有个人叫原壤，孔子去看他，他没有按照绅士礼仪用上身直立的姿势跪坐，而是大大咧咧地两腿岔开坐在那里。孔子就非常不高兴，说一个年轻人面对长者没有谦卑和尊敬，将来对社会也不会有任何贡献，纯粹就是个负担！

家里有小孩的人可能会理解孔子的用心。今天我去儿子学校当志愿者领孩子们做数学题，第一次去，还特意穿了件西装想搞的正式点。结果这些孩子完全无视我的权威，全程打闹，有两个居然想教我怎么用胳肢窝模拟放屁的声音！我坐在那里笑也不是怒也不是，心想美国人不学点天朝文化是真不行啊！

孔子认为，热认知主导的、人的天性，就如同野马和洪水，绝对不能放任自流，必须用冷认知加以控制。这个见识，其实西方的柏拉图也有，包括近代的弗洛伊德，也是这么想的。

但森舸澜说，孔子比西方这些思想家高明的一点在于西方思想家是悲观的，而孔子是乐观的。柏拉图认为人要一直都得非常艰难地去控制这野马。弗洛伊德说人为了在社会中跟别人和平相处，就不得不约束自己的本性，看到美女也不能动手，看到好吃的也不能拿走，整天这么自我克制，整个状态是难受，简直是悲剧。

其实我们也知道，意志力可能是一种有限的资源，如果随时都要动用意志力控制自己，实在是非常费力，而且也不一定成功。

但孔子的办法是你可以驯化这匹野马！通过不断地学习，就好像学开车一样，慢慢地这些技能就会凝结在热认知系统中，变成“肌肉记忆”，可以自动运行了。孔子七十岁的时候达到了“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那就是他的所有欲望都已经变成好的了，那就根本无需限制自己的欲望，想干什么就可以去干什么，反正想的也都是符合圣人教诲的好事儿。

所以孔子这一派特别讲学习。学什么呢？学周王朝古代先贤传授下来的礼仪和文化。荀子曾经解释过其中的逻辑：礼的本质是怎么把有限的资源，有序地分给众人。

过去没有“礼”，人们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任意争夺，周王朝的先贤一看社会太混乱了。于是制定“礼”，让人各安其位，根据个人不同的地位来分配。比如社会地位低的人和年轻人就得推迟享乐，把好东西留给地位高的人和老人。

但设定“礼”的等级只是第一步。先贤更关键的手段是第二步：通过礼仪训练，磨炼人的欲望，让人心甘情愿地接受这种分配！

等到了训练的高级阶段，先贤还给你准备了“乐” —— 在音乐声中，底层和晚辈与高层和长辈一起唱个歌跳个舞，其乐融融共创和谐社会。

在我们今天的人看来，这不就是以前人们批判的“封建礼教”吗？这不就是压迫底层人民的手段吗？可是你也不能说儒家推崇的这一套就没道理。作为文化训练和教育手段，这是一套非常好的技术。现在科学实验完全支持这些训练手段。沉浸式的训练，在心理学上可以起到暗示作用，就算本来不和谐的人，按照礼仪做着做着也就和谐了。一起唱歌跳舞这种步调一致的集体活动，能够加强人们的集体认同感和互相合作。

所以孔子这套武功，的确是培养了一大批君子。

但是这套武功有个漏洞。用森舸澜的话说，就是它每培养出来一个君子，就可能同时培养了十个伪君子。

因为这套武功对人的动机要求非常严格。孔子说你必须一开始就发自内心地爱我这个道，我才能向你传授我这个道。可是如果有人内心根本不在乎这个道，但是因为这套武功能给人带来“德”，他潜伏进来，一招一式都学会，到处假装好人，这不就是伪君子吗？

这就是孔子说的“乡愿” 。注意我看国内学者对“乡愿”的通常解释是村里的老好人，为人处世搞得很圆滑其实很自私。而这里森舸澜的观点是，所谓乡愿，是泛指从外表看完全符合孔子的道，但是内心是个伪君子的人。

孔子认为他同时代的那些学者和政客，大都是乡愿，而且孔子对此没有任何办法。孔子说“乡愿，德之贼也”，说这些人的“德”都是偷来的。因为憎恨乡愿，孔子连容易混淆的颜色都憎恨了 —— 但是一点办法没有。

这也是老子这一派人物，对孔子的最大批评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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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再来说说老子。现代专家考证，老子这个人未必存在，《道德经》这本书很可能是一群人共同创作的。这些人是什么人呢？森舸澜说，他们就相当于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美国那些嬉皮士。

比如《论语》里就记载过这些人。他们文化水平很高，很可能出身于贵族。他们跟孔子一样，认为人心正在堕落，世道正在走向乱世，但是他们选择了避世隐居。当时普遍的耕种技术是用牛耕地，而这些嬉皮士不喜欢技术进步，故意自己去耕地，跟美国的“反文化主义者”是一样的作风。

老子学派的人认为人的最基础本性是好的，他们形象地说这些本性就是“腹”，也就是肚子里的本性 —— 所求无非是吃饱喝足而已。真正出问题，带来不好欲望的，不是腹部，而是眼睛 —— “五色使人目盲……”就是说眼睛看到了距离自己本分生活很远的东西，才产生了不良的欲望。

所以老子学派就认为你孔子搞什么文化建设，大谈不同等级的享受，这不是正好刺激人的欲望吗？

再者，老子学派认为孔子把人的行为贴标签，这些是好的，这些是美的，那些是坏的等等，其实损害了这些行为的体验。

后世心理学研究也支持这个观点。比如让人品尝不同的果酱，如果简单地告诉他你觉得哪种好吃就买哪种，一点问题没有。可是如果实验人员要求受试者“ 说明 ”这种果酱好在哪里，他反而就不会选了！还有，在玩游戏之前如果特别提醒受试者说你们一定要公平啊，结果他们的表现反而更不公平；提醒人们慈善的重大意义，他们捐的钱反而更少。

或者说，如果做好事之前先想，啊我这么做是做好事啊，我符合了道肯定能获得“德” —— 那你还是真的做好事吗？你这种方法训练出来的怎么可能不是伪君子呢？

所以老子学派 —— 虽然参与者都是最有文化的嬉皮士 —— 就主张把这些后天的所谓文化全都忘记，直接回归婴儿状态，这样才是最自然的，才是真正的无为！

老子学派的武功有两个。一个是用机智的文字来说明孔子那一套区分好坏的理论不靠谱，比如“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 后世“禅宗”的“公案”教学法，也是这个意思。另一个办法可能是创立了一些具体的行动指南，比如“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有人怀疑这可能就是说的一种呼吸心法。

而且这套通过生理动作达到无为的做法，也有现代科学的支持！ 森舸澜说这可能就有点类似于我们今天说的“runner’s high” —— 就是通过大运动量的体能消耗，暂时关闭冷认知，达到一个无意识主导的愉悦状态。不过这种状态也可以通过饮酒、吸毒和性行为达到。

总而言之，孔子的做法是一直练到不需要动用冷认知的程度，而老子的做法是用个什么手段关闭冷认知。

而老子也有漏洞。

森舸澜说，《道德经》对过去几十年西方文化影响巨大，很可能就直接影响了美国六十年代的嬉皮运动。可是那场运动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嬉皮士们都回归世俗生活了。事实上，老子学派向往的那个没有文化污染的原始社会，生活并不怎么样，照样有争斗和战乱。老子说不要追求高级文化享受，可高级文化享受也是人的基本需求啊？把需求分成“肚子的”和“眼睛的”，可能根本就不科学。

更重要的是，老子的无为，看似是什么都不干，恰恰却是想干大的。比如老子说“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 像这样的话，听着好像是一种神秘而高雅的哲学智慧，可是你仔细想想，这不就是以退为进的政治手段吗？就好像太极拳，表面上看崇尚柔弱和缓慢，实际想的是比强壮和快速更厉害！

那么如果你隐居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当更大的官，打太极拳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赢更强的对手，你这是真无为呢，还是假装无为呢？

如此说来，孔子和老子这两个办法最后遇到了同样的矛盾：动机。这正是我们前面说过的，无为的一个悖论：你如果特别想要无为，你就达不到无为，你要真想达到无为，你首先要不想要无为……

后来孟子和庄子，又提出了不同的解决方案。但是我们将会看到，所有方案都解决不了这个矛盾。也许我们本来就应该生活在矛盾之中。

### 💡 精华要点
- 1. 孔子的做法是一直练到不需要动用冷认知的程度，而老子的做法是用个什么手段关闭冷认知。
- 2. 孔子和老子这两个办法最后遇到了同样的矛盾：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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