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国人说的改革红利

今天是说书的日子，但我要说的不是一本正式的书，而是“白皮书”，美国智库“卡托研究所”的一份报告。这份报告说的是对美国政策改革的建议。

我们这个专栏虽然有“精英”二字，但并非智库，我的任务也不是给国家出谋划策。之所以要说这个报告，是因为我觉得它让读者可以在“美国现在发展到了什么程度”这个方向上增加一点了解。更重要的是，我们也许还能从中学到一点思维方法。

这份报告是：《恶龙看守的低垂果实：改革劫贫济富的法规，刺激美国经济增长》，作者 Brink Lindsey 是卡托研究所的副所长，我读过他的几本书，非常佩服，以后会说到。

所谓“低垂的果实”（low-hanging fruit），是个英文成语，意思是说现在有一棵果树，它的很多果子在很高的位置不容易够着，也有一些果子挂在比较低的位置，伸手就能摘到，相当于中文的“唾手可得”。

对应到经济增长上来，这就是说有低垂果实的时候，你不用怎么费劲就能增长；没有低垂果实的时候，你可能不管怎么刺激都不增长——所以美国人说“低垂果实”，就有点类似于我们爱说的“红利”，只不过美国人说的更直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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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这本影响很大的书：Tyler Cowen的The Great Stagnation: How America Ate All The Low-Hanging Fruit of Modern History,……《大停滞：美国如何已经吃完近代的低垂果实……》），作者就提出美国过去这么多年的经济增长，依赖于三个红利：

1.免费而且富饶的土地。只要你愿意出力气，就能获得收获。这带来了大量勤劳勇敢的欧洲移民。

2.技术进步。有很多技术进步是在美国发生的：电力、电灯、汽车……。把这些技术普及到全民，就是极大的经济增长。

3.教育。一百年前，美国很多高中年龄的年轻人是没有受过教育的，仅仅是让这帮人上学念到高中毕业，他们马上就能成为高素质的工人和消费者。

《大停滞》那本书就说，现在这三个容易摘的果子都摘完了，所以美国的好日子到头了。当然针对他这种说法有很多争论，这里我们都不谈。

我们先想想，“低垂的果实”这个想法本身就很值得欣赏。它的关键在于经济增长并不仅仅是“人”和“政策”所能决定的——不是说体制好政策好人能干就有经济增长——还受制于一些外在的东西。有时候经济增长快只不过是因为那时候的果子好摘！

而 Lindsey 这个报告则说，现在美国其实还有几个低垂果实，摘了就能带来快速经济增长只不过它们是被“恶龙”看守着。

这几个果实恰恰是政策性的。而所谓的“恶龙”，就是特殊利益集团。

标题中这个“regressive regulation”，我没有找到合适的中文翻译，它的意思是那些对既得利益的富人有利，而对普通人不利，甚至还能促进钱从普通人流向富人的法规，也就是劫贫济富的法规。

报告的核心思想是现在美国有一些法规已经变成了壁垒，保护利益集团，不让新人进来参与竞争。很多研究都表明，在任何一个经济领域，新兴的企业只要能站住脚，其生产率就往往是高于原有企业的，也就是说旧不如新。所以好的政策应该鼓励新的进来，把旧的赶紧淘汰，这也就是所谓“破坏性创新”。

具体来说，Lindsey 认为美国应该在四个方面进行改革：

1.垄断式专利保护

知识产权保护，本来初衷是为了促进创新，而现在美国各界大量的声音，认为发展到今天的保护制度已经太过分了，事实上正在扼杀创新。细枝末节的技术专利多如牛毛，你稍微想干点事情就可能侵权。美国各大高科技公司之间没完没了的打专利战争，有人统计说到1999年，各公司在专利诉讼上的总花费高达120亿美元，而其所涉及到的专利总价值也才30亿美元！

作者建议，干脆把专利和版权保护法规大大简化，最好退回到以前的模式：比如侵权算违法，但是不应该算犯罪；版权保护期限三五十年也就足够了，没有必要是作者死后还要再保70年；对某些东西，比如商业模式，不应该授予专利，等等。

2.限制高科技移民

这一点在美国读书工作的中国人可能深有体会。美国现在的实际情况是，非法移民很容易安顿下来甚至找个工作，而一个在高科技公司工作的外国人却很难拿到绿卡。可是另一方面，高科技移民恰恰是美国社会中最有创造性的群体，你到硅谷一看从CEO到工程师几乎大部分都是移民。

3.行业工作许可

美国有太多行业搞了从业执照制度。这个制度就算好使，也只是对富有的消费者有利，而让普通消费者多花钱。而且现实情况是，到底哪些行业需要执照，需要满足什么要求的执照，并没有一个全国统一的标准。各州几乎是随意制定相关法规，有的州要求的多有的州要求的少，而大家生活照样过——这只能说明大多数执照根本没意义。

泛滥的执照要求，对消费者并没有什么好处，但是限制了新人进入，对既得利益的从业者有好处。这还不算准入制度把很多新的技术和服务视为非法，阻碍创新。

4.人为的土地稀缺

波士顿地区的房价很高，可是那里的土地利用密度其实并不高。为什么不在波士顿地区多建一些公寓，让更多的人能够享受和参与这个文化科技中心，促进创新呢？因为那样会让房价下跌，损害独栋别墅户主的利益。

Lindsey 说，这几个政策不涉及意识形态，唯一要对付的就是利益集团，所以两党都可以推动，简直是难得的改革切入点！

可我不得不说他有点一厢情愿了。就目前大选而言，两党的主要关注点都不在这里——特朗普要搞的医疗改革有点打破壁垒的意思，但是他更大的经济政策主张却是反对自由贸易；而希拉里根本就没往这方面想。

我们经常听说一句话，“改革是最大的红利”，Lindsey 这份报告就是对这句话最好的诠释。改革应该往哪个方向改？红利从哪里来？关键也许就在“辞旧迎新”——打破竞争壁垒，让新的东西能够容易进来，去淘汰旧的东西，生产率自然提高，经济自然增长。

这份报告对中国有什么借鉴意义，非我所能妄议。但是作为中国人的确能从中读出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来——报告呼吁的有些改革方向，跟中国的进步人士呼吁的方向，正好相反。

我们这边还在高喊要加强专利保护力度，美国的有识之士居然开始历陈专利制度之害。我们这边还在高喊要促进专业化打击无证行医，美国却在呼吁减少从业资格认证。这是什么道理呢？

这个道理就是“不审势即宽严皆误”。保护知识产权，保护消费者，这些“理念”当然都是好的但是再好的东西也得有个“度”。知识产权应该享有30年还是150年？这个差距可就大了。法规得有稳定性，但是同时又必须得能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而这份报告的政策改革建议，没有一条是作者出于“理念”或者“善恶”的呼吁，全都是基于对当今美国的实际情况的调查研究。

这种务实的精神，才是最值得我们学习的。

### 💡 精华要点
- 保护知识产权，保护消费者，这些“理念”当然都是好的但是再好的东西也得有个“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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