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会》3:专家的五重境界

今天咱们继续说克里斯汀·麦兹伯格的《意会：人文学科在算法时代的力量》这本书。

上周有个读者给我留言，说他的儿子被两个美国大学录取了，他儿子想学工科，选择了一个综合性大学，但他希望他儿子选另一个，问我用什么办法能说服他儿子。

可是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事实上，如果哲学家海德格尔听到这个问题，他一定会禁止我回答。关键在于，我根本不了解这位读者的儿子。

海德格尔的一个思想，就是今天我们要说的内容。这个思想就是到底应该怎么研究“人”？

早期的哲学家是把人当成单独的个体。比如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 —— 既然我能坐在这儿思考，那就证明我是一个存在着的人。如果你也在思考，那你也可以认为你也存在。这其中的一个精神是我这个个人是怎么回事，你大概也是怎么回事。

但是到了近现代，到了海德格尔这里，“人”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了。海德格尔说每个人都有属于他自己的一个“世界”，你脱离这个人的世界，单独把这个人拿出来，抽象地谈论这个人，是行不通的。

这句话，非常非常厉害。海德格尔等于是宣布，研究自然科学的“科学方法”，是不能用来研究人的！

比如物理学家研究电子，这个电子和那个电子完全一样，你做实验在这个电子身上证明的性质，必然也适用于那个电子，物理学家可以谈论“一般的”电子。

可是人不是电子。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个无法分割的“世界” —— 他的成长环境、文化背景、历史经验……，根本就没有“一般”人。在这群人身上适用的理论，就可能完全不适用于另一群人。

研究人，得用不同的方法。咱们看看麦兹伯格自己的一个实战案例。

这得从林肯轿车说起。我们知道，林肯是福特旗下的豪华品牌，以前是特别高大上，但是已经今非昔比了。2015年福特只卖出了10万辆林肯，远远低于他在美国的竞争对手凯迪拉克，和欧洲的宝马、奔驰、奥迪更没法比。现在林肯在全球豪华汽车的市场占有率只有5.5%。林肯顾客的平均年龄高达65岁。这几乎是一个没有前途的品牌。

福特公司迫切需要让林肯汽车吸引到一些更年轻、教育程度更高的用户。为此，福特公司就和麦兹伯格的咨询公司合作，在全世界选了四个国家 —— 美国、中国、印度和俄罗斯 —— 做市场调查。这四个国家是豪华轿车最大的潜在市场。

传统上做市场调研，是尽可能地调查更多的人，比如调查一万个豪华车主，用一系列问卷调查的方法，找到统计上的规律。而麦兹伯格的方法不是大规模统计，他从四个国家总共只选了60个人，样本量很小。然后派人去跟踪这60个人的日常生活，去访问他们的亲朋好友，去探索他们的“世界”。他想*理解*这60个人。

麦兹伯格发现，这些人对“奢侈”的要求，和以前的豪华车主不太一样。这些人是上层中产阶级，地位已经很稳固了，他们不需要金光闪闪的车标那种炫耀性消费 。

研究者的第一个发现是，这些人拥有的豪车，95%的时间，并不在路上，而是停在路边或者车库里。而且这些人生活在大城市里，平时车速很慢。那么豪车在高速状态下开着有多“爽”，对这些人来说意义并不大。

如果不是速度，他们要的“奢侈”又是什么呢？

一种是自我表达。我开车的时候，处在一个封闭空间里，可以完全沉浸在这里面，做我自己。我是在享受独处。

一种是舒适空间。有个印度女性说，跟几个朋友一起在车里面，内部设计特别漂亮，感觉很舒服。

还有一种是移动办公。我在车里就能处理一些公务，我跟客户同车，直接就能办一些事情。

归根结底，他们要的不是炫耀给别人看，而是自己的“体验”。这就是达到了对人的理解。那么有了这个理解，再设计车的时候，车上每一个配置都应该是以完成用户体验为目标去设计。而麦兹伯格说，要想做到这一点，福特公司自己的“世界” —— 也就是他们的汽车文化，也必须跟着改变。

福特的原本的精神，是根本不在乎消费者想什么。老福特有句名言，“如果你问消费者想要什么，消费者只会告诉你他们想要一匹更快的马。” —— 好东西是我们发明出来的，不是消费者“需求”出来的。

所以福特汽车是一个以工程师为本的企业。它的设计思想，实际上是工程师 —— 也就是这帮住在密歇根州的中产阶级白人男性对汽车的喜好。这些人想要的是驾驶体验、飙车速度、导航系统等等。这些人想要的跟上海市上层中产阶级对豪华汽车的要求非常不一样。

所以这哪里是设计一辆车的问题，这是不同文化的碰撞。这样的洞见，就是硅谷思维所无法达到的。

咱们再想想麦兹伯格这种思维的特点。它强调的是你考虑一个东西，必须同时考虑它的环境，不能把这个东西单独拿出来。更进一步，麦兹伯格说人脑处理信息，一般都不是处理抽象的信息，而是把很多信息全盘考虑。

而这种全局思维的水平，就决定了一个人的专业水平。写到这里麦兹伯格引用了一本三十年前出版的书，叫《超越机器的心灵》（ Mind Over Machine ），作者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哲学教授，休伯特·德雷福斯（Hubert Dreyfus）。这位德雷福斯，是研究海德格尔的权威。

德雷福斯提出了一个有关“专家”的理论。

德雷福斯的理论，把专家的成长过程分为五级。

第一级是新手。新手能记住抽象的规则，然后按照规则行事。

第二级是先进的初学者。先进的初学者不但能按规则行事，而且能够根据以往的经验，面对不同的局面能采取不同的行动。新手只会规则告诉他的那几招，而先进的初学者除了规则还有经验，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对不同环境随机应变。

第三级是胜任。胜任者面对几个事情，能够分出优先级。也就是说，在做决策的时候，他清楚地知道，首先应该照顾什么地方，其次应该做什么事。能分清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他有时候按照固定规则去做事，有时候则是依据以往的经验。

第四级是精通。精通者能够把所有的信息当做一个整体来考虑。精通者考虑问题，很少理性地使用固定的规则，他已经不再区分经验和规则，而是从整体出发，全盘考虑。

举个例子，比如有人给一个品牌设计一个logo，精通者一看这个logo，就能感到“不对”。也许这个logo的各方面细节都没问题，可是从总体看就有问题。只有精通者能看出来这样的问题。

我想起一本书，格拉德威尔的《眨眼之间》（ Blink ），里面有一个例子。说好的古董鉴定专家，给他一个雕像，别人怎么测都测不出这个雕像是假的，但是他一看，就觉得这个雕像有一种很新的感觉，不像是老东西，就知道是假的。

第五级是专业。专业者完全不受理性的束缚，他的判断和反应都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做出的。哪怕面对的是全新的情况，他也能无意识地把这个情况和以前的经验联系在一起，自动处理。

咱们读者可能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不就是以前讲过的森舸澜的《无为》那本书里说的“无为”的境界吗？所以第五级应该叫“无为”。不过德雷福斯这个理论，重点说的是人在多大程度上能把自己的技艺、经验和当前环境结合起来做事。

新手完全不考虑外部环境，在哪儿都是同一个做法，按照抽象规则去做事。水平越高，就越能将外部环境作为变量，把以往的经验都考虑进去，到了最后就能达到存乎一心的境界，随机应变。

再举个例子，爵士乐。新手在舞台上的演出，跟他自己在家的练习没区别，他只是做“对”而已。大师级的爵士乐表演者，从一上场开始，他能感受到房间里的温度，他会注意每一个听众的反应，他甚至能捕捉到房间外街道的噪声。他表演的时候，能跟听众互动，他能把街道的噪声都照顾到，甚至融入到他的乐曲中。这种真正的高手，能够把表演和环境融为一体。

今天的关键词是“环境”。理解人得理解他的环境 —— 社会文化、人生经历、等等等等，这些东西不是几个简单的数字能概括的。做事要想达到大师水平，也得时刻考虑你所处的环境。

今天这段书使我想起一个问题：所谓“道德困境题”，到底有多大意义？

我们大概都做过这种题。比如说：你在一个天桥上，天桥上坐着一个胖子，天桥下面是铁轨，铁轨上有五个人。后面开过来一辆火车，马上要撞上这个五个人。现在你有一个选择 —— 你可以把胖子推下天桥，让胖子挡住火车，救五个人的命 —— 请问你是否会把胖子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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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这样的题经常被人拿来搞问卷调查，做各种研究。我想说的不是这道题的答案，我想说的是，这种题根本没意义。

因为这是一个*抽象*的问题。海德格尔告诉我们，有关“人”的问题是不能抽象的。请问这个事发生在哪个国家，什么历史时代，这个国家当时的文化习俗是什么样的，这个胖子是什么人，这五个人又都是什么人，这五个人到底是怎么把自己置身在危险情境中，他们需不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

还有，你问我怎么办，那“我”又是谁？我有多大权力决定别人生死？胖子死了，或者五个人死了，我分别要负多大责任，我能不能担得起那样的责任？

这些条件都不知道，我怎么能作出决定呢？

你不可能脱离环境研究人。

我们以前讲过的《平均的终结》这本书，其实也表达了这个意思。比如说，单纯用一个数字来代表一个人的性格是行不通的，人在不同的环境中会表现出不同的性格。想要研究这样的问题，与其收集很多人的“大数据”，不如收集少数人的“深度数据”。

数据的问题，咱们下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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