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会》1:你用“算法”，我用“意会”

从今天开始咱们连载解读一本新书，《意会：人文学科在算法时代的力量》（ Sensemaking：The Power of the Humanities in the Age of the Algorithm ），作者克里斯汀·麦兹伯格（Christian Madsbjerg）是个战略咨询顾问。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704/05/201704051408371705898816.jpg)

这本书是两周之前，3月21号才刚刚出版。我目测这是一本非常重要的书。在讲这本书之前，咱们先来回顾一下我们专栏反复提到过的一句话，《了不起的盖茨比》的作者菲茨杰拉德（Francis Scott Key Fitzgerald）的名言 ——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704/05/201704051507557877194774.jpg)

“检验一流智力的标准，就是看你能不能在头脑中同时存在两种相反的想法，还维持正常行事的能力。”

你肯定猜出来了，我今天要讲的，又是一个跟咱们以前说过的东西有点矛盾的道理。

我们说过，人类正在迎来一个算法至上的世界。比如几天前讲到心理治疗，我们就知道算法判断一个患者的病情恶化的准确率，远远高于人类心理治疗师。现在算法在很多领域中都比人类专家厉害。赫拉利在《未来简史》中甚至有一个论断，说将来绝大部分人的个人决策，应该干脆听从算法的安排。这就是“ 算法时代 ”。

但是另一方面，我们《精英日课》也反复提到一个概念叫“ 自由技艺 ”（liberal arts）。我在《统治者和“拒绝被统治者”的学问》这期文章里全面介绍过自由技艺。自由技艺的主要内容就是所谓“人文学科”。学习自由技艺不是学习实用的工作技能，而是为了获得解决问题、认识社会、理解他人的能力。自由技艺是统治者的高级能力。

好，现在问题来了。算法很厉害，自由技艺也很厉害，那么到底是算法厉害，还是自由技艺厉害？这也就是《意会》这本书的底牌 —— 自由技艺比算法厉害。

我敢说，有了这本书，我们就知道了*现代高级知识*的完整拼图应该是什么样的 —— 那就是 “算法 + 自由技艺”。

你大概记得，赫拉利在《未来简史》中说，二十一世纪的人可能会被分为三种。一种是“无用的人”，一种是“被算法统治的人”。还有一种，是不能被算法理解和左右，站在算法背后，做最重要决策的人，也就是所谓“神人”。赫拉利说的是神人的大脑可能会经过硬件意义上的升级改造，他们拥有完全不同的体验和智慧。

以我之见，也许我们不需要什么大脑硬件升级。只要我们给大脑升级一下软件，我们至少在当前这个时候，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就能拥有比算法更厉害的智慧。

这个软件系统，就是自由技艺。

话是这么说，但是现在自由技艺的学习形势可不太乐观。麦兹伯格说回顾了过去这几十年的趋势，人文学科可以说是岌岌可危。

从1960年代到现在，获得人文学位的人数减少了一半。现在用于人文学科研究的研究经费仅仅相当于自然科学和技术的研究经费的0.5%。而且就这点经费，在人文学科内部也大都被用来支持数字化的方法（定量方法）的研究 —— 比如社交网络的量化分析，大数据判断人的性格之类。传统的“定性分析”，比如政治学、哲学这类学科所能拿到的经费是少之又少。

去年美国总统竞选的共和党候选人之一，小布什的弟弟杰布·布什，有一次和大学生对话。有个心理学专业的学生问他，我们这些学习心理学的人将来应该去找什么样的工作呢？杰布·布什的回答是只能去快餐店工作了。

更有甚者，2015年，日本文部大臣甚至要求全国国立大学关停并转所有人文社会专业。

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你上大学选专业，还会选择人文学科吗？先别急，咱们先看看各专业的收入情况。

2008年，华尔街日报发表了一项研究，比较了人文学科和理工科的收入差距，研究范围包括美国各个大学的各个专业。

整体收入最高的当然是理工科。刚毕业大学生的起薪的收入中位数排名，排在最前面的两个大学是麻省理工学院和加州理工学院，年收入是72,000美元。如果看长线，比较毕业生在职业生涯中期的收入中位数，麻省理工和加州理工分别排在第3和第6，也是相当高。

如果不看学校只看专业，按照各个专业的收入中位数排名，2008年最值钱的两个专业是“计算机科学”和“化学工程”。

那这是不是说，如果你想要获得高收入，就应该选择理工科呢？—— 答案取决于你想获得*多高*的收入。

前面比较的，都是年收入的“中位数” —— 也就是各个大学、各个专业中的“普通人”的收入。如果我们重点考察收入最高的那些人，结果就很不一样了。

拥有Top 90%的高收入的人 —— 这些人在职业生涯中期的收入达到了30万美元以上 —— 就不是毕业于某个理工学院了，排在前两名的是耶鲁大学和达特茅斯学院，这两个都是以人文学科见长的综合性大学。

而这些top 90%的人，在大学里学的是什么专业呢？主要是政治学、哲学、戏剧和历史。他们中的很多人根本就不是来自著名综合性大学，而是毕业于像柯盖德大学（Colgate University）、巴克内尔大学（Bucknell University）、联合学院（Union College）这样的专门培养自由技艺的小学院。

所以在一定层次以上，自由技艺比理工科更值钱。

那么这个策略大概是这样的。如果你出于保守起见，想要获得一个中上水平的收入，你应该选择理工科。如果你野心大，想要得到特别高的收入，那么你应该选择人文学科。当然，选择人文学科是有危险的，过得好就是很高的收入，过得不好就不如理工科。

什么叫“过得好”？那我看也许就是你得成为一个领导者。咱们刚说过，自由技艺是统治者的学问。

现在我们终于说到麦兹伯格这本书的正题了。英文书名叫 “Sensemaking”，这个词很浅显你看英文是一看就明白，但是到底怎么翻成中文我可是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微软的“必应”自动翻译*算法*给了我一个启发，就叫“意会”吧 —— 一本反算法的书的中文书名还是算法提示的，也不知麦兹伯格对此会做何反应。

麦兹伯格说，“意会”的意思，就是“对人和人之间有意义的区别，具备一个敏感度”。你看，“敏感度”这个词也是我两个月以前刚刚说过的。

什么叫“有意义的区别”呢？比如你去年的收入是9万元，今年收入是10万元，但是工作性质不变，那这个区别就只是“数量”上的，不是本质的，这就是没有意义的区别。如果你去年是个普通员工，今年进入了管理层，那不管工资升高了多少，这都是发生了“质”的变化，这就是有意义的区别。

有意义的区别，就是不能简单用*数字*描述的东西，所以叫“意会”。而我们研究这些区别，最根本的目的，是理解“人”。

麦兹伯格举了个例子。假设你是福特汽车的CEO。这是一个非常高的位置，公司上下几万人的命运都在你手里，有些下属为了跟你谈半小时，可能要用几周的时间做准备。你的最重要职责，就是战略决策。

现在有这么一个问题。福特汽车在美国市场的卖点是高科技。美国消费者喜欢高精尖的功能，所以福特汽车投入大量的研发力量，给汽车配置各种先进功能。而现在福特公司想要进入发展中国家的新兴市场，那你应该定位什么样的卖点呢？

如果要用算法解决这个问题，你大概就得不预设任何立场地设计很多款不同的车型，在各个国家做销售实验，看哪个车型好卖就批量生产哪个。但是这根本不可行 — 车型变化的灵活度太大，你不可能测试五百种不同的车型，而且你根本没有时间和金钱去做这种实验。

这时候，你就需要“意会”了。你必须根据对当地文化的*理解*，判断消费者可能喜欢什么样的汽车。

比如福特研发了一个叫做“变道辅助”的技术，能提醒司机在自己的车道行驶。这个技术在路况较差、划线不规范的国家里，就毫无意义，做不成卖点。再比无人驾驶汽车在印度可能就没什么需求，因为印度有车家庭的标配是雇佣一名专职司机，这在印度人看来是身份的象征。像这样的分析推理，就不是算法，而是意会。

福特公司当然需要算法。财务报表、供应链、消费者调查，这些都有算法的支持，但是有些重大决定是算法不能实现的。

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 比如有调查发现，43%的II型糖尿病患者没有按时吃药。在不按时服药的病人中，又有84%的人，是因为忘了服药。那你能不能想一个什么办法能让这些人按时服药？你需要的不是基于经验的算法，你需要的是*理解*这些病人。

再者，我们还可以说说希拉里和特朗普的总统竞选。希拉里是个标准的优等生，做每件事情都能做“对” —— 如果算法说发什么广告能提高她的支持率，她就一定会发那个广告；如果过去几届总统竞选的大数据表明说什么话能打动选民，希拉里就一定会说那个话。可是希拉里怎么就输给了特朗普呢？因为特朗普的打法根本无历史经验可寻，在算法和大数据的认知范围之外！

事实上，直到选举日前一天，各家大数据算法几乎一致预测希拉里将获胜 —— 可以说这次选举中遭遇惨败的不仅仅是希拉里，还有算法。

其实每个认真的学者都明白，人类专家有人类专家的优点，算法有算法的缺点。过去这二十年，西方“主流”学者特别爱强调算法的优越性，是因为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主题。

我的第一本书《万万没想到》的副标题就是“用理工科思维理解世界”，那本书的一个主题就是算法很厉害。当时的情况，甚至包括今天，公众对“算法很厉害”这个局面的认知还不够。很多人还在不顾客观事实，拿一些过时了的理论对付现代的问题。

那么今天我讲《意会》这本书，有点梁启超所谓的“以今日之我打到昨日之我”的意思 —— 但实际上并不矛盾，如果你已经意识到算法很厉害了，咱们现在再聊聊算法的局限性。

世界上的道理往往都是这样。看似相反的道理，各有各的适用范围和时代需求。我不需要“理工科思维”这个标签，你也不必执着于“理科生”还是“文科生” —— 我们追求的，都是此时此刻世界上的先进思想。

在算法大行其道的时代，麦兹伯格这本书说真正的重大决策还是得靠人，靠“意会”。表面上看，大数据、算法和定量分析已经占领了社会科学，但实际上传统的“自由技艺”的根基并没有动摇，反而显得更可贵了。

也许把算法和自由技艺结合起来，才是二十一世纪最高级的知识。

麦兹伯格在书中分五个专题，讲了现代人应该怎么使用“意会” —— 自由技艺并不是那么容易掌握的。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先来看看“算法思维”的弊病。咱们下次再说。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704/05/201704051518255332475588.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