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要有一小撮人执意玩真的

最近有人问我，你看的这些书里面，最喜欢的是哪一本？我仔细想来，的确有一本书给我带来了可能是最大的阅读快乐，那就是纳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的《反脆弱》。我们过段时间要讲到这本书，而它的作者特勒布（Nassim Nicholas Taleb），可能是现在活着的作家中我最佩服的一个。

特勒布的学识和写作水平都绝对是出类拔萃，观察世界的眼光更是无人能出其右，而我最佩服的，是他的“智力勇气”——intellectual courage。不管你是大政府、企业巨头、一本正经的学术机构还是道貌岸然思想家，特勒布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你的可笑之处。

今天我想说的是今年八月份特勒布在Medium.com上发表的一篇长文，The Most Intolerant Wins: The Dictatorship of the Small Minority（最不宽容者获胜：少数派的专制）

我希望你能从这篇文章中得到一个哲学家的眼光，一个道理，和一种人生态度。

咱们先来说一个特勒布爱说的概念，叫做“have a skin in the game”。这句话直译过来是“在这个游戏里有一点皮肤”，有人说这句话是巴菲特发明的，也有人考证说巴菲特之前早就有人这么说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比如你忽悠别人说某公司股票前景特别好，那我想问的是，你自己是不是花钱买了这支股票。如果你放了自己的真金白银在里面，用中国话说就是自己也出了点血——也就是 have a skin in the game——那我们就认为你是玩真的；如果你自己根本不下注，站在那里空口说白话，那我们根本没必要认真对待你说的。

信息时代空口说白话的人实在太多，have a skin in the game 就成了一个特别珍贵的品质。比如现在中国女排拿了奥运金牌，有很多人就跳出来说男足成绩那么差凭什么拿那么多钱？应该把给男足的待遇给女排！——像这样的人，就是没有a skin in the game。男足钱多不是国家拨款多，是来自联赛火爆的收入和赞助商的巨额赞助。你说支持女排，你花钱看过一场国内的女排联赛吗？

一旦have a skin in the game，你就没法“客观中立”了。你鼓吹这个东西纯粹是为了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但是跟“吃瓜群众”相比我们更尊重你，因为你玩真的。

现代社会是个复杂系统，也就是说它作为一个整体，并不是其各个个体简单相加的结果。你把一只蚂蚁研究得再明白，也未必能理解蚁群怎么工作。在复杂系统中，个体之间的关系，它们怎么互相影响，比单个个体的性质更重要。

特勒布这篇文章说，推动历史前进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主流学者的共识”，什么“民主的选择”，更不是什么“沉默的大多数”——而是一小撮特别执着地have a skin in the game的，“玩真的”的人。

比如你在美国买个什么饮料，仔细看的话很可能会发现上面有个圆圈中的字母“U”，或者”K”的标志，这种标志表示这是符合犹太教认证的食品——类似于国内的“清真食品”，当然严格的说跟穆斯林的清真并不一样。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104/23/202104231512275495225205.jpg)

大多数饮料上都有。但仔细想想的话这其实很奇怪，因为非犹太教认证食品不吃的人，只占美国总人口的0.3%！我们这些大多数人为什么要按照你们这一小撮人的习惯喝饮料？这里面有犹太阴谋吗？

根本没有阴谋。特勒布说，出现这种局面，只需要三个条件：

1.这一小撮人只吃犹太教认证食品，对其他食品坚决不吃，他们 have a skin in the game。

2.这一小撮人在全国各地都有分布，他们并不是集中住在一个地方。

3.索性按他们的方法制造饮料，也不麻烦，饮料的价格也提高不了多少，一般人不会在意，他们没有 a skin in the game。

商家无所谓，消费者无所谓，但是have a skin in the game 的少数人很在意，所以干脆就都按照他们的来吧。

不需要任何阴谋，不需要什么暴力胁迫，只要这一小撮人能够坚决地固执己见，最后别人就都得服从他们。特勒布借用了一个物理学名词—— “重整化”——来描述这个过程：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104/23/202104231513179175975537.png)

上图中黄色代表无所谓的“吃瓜群众”，粉色代表一小撮能坚持的人，三个图形代表时间上的演变。假设我们说的是有机食品的事儿：

1.最初有个四口之家，其中的大女儿宣布自己此后只吃有机食品。家里其他人本来都是无所谓的，根本不在乎转基因。但是有机食品比转基因也贵不了多少，既然大女儿这么坚决，那就全家都吃有机的吧。

2.这家人只吃有机食品，街头小卖部一看还得做他家生意啊，于是也开始卖有机食品。

3.最终全国都是有机食品。

可能有人说我看商店里也不全是有机食品啊？没错。但现在假设你要请很多朋友来家里吃饭，你会事先问问每个人是不是只吃有机食品吗？如果你这顿饭花费不菲，根本不在乎有机和转基因的一点差价，你最好的办法就是干脆全搞成有机的。

我非得按我说的办，而你怎么都行，那最后肯定是按我说的办。

把这个原理用在政治上，那就是如果有一小撮人坚决不宽容，而大多数人是宽容的，那最后结果就是大多数人听这一小撮人的。

这跟我们的传统观点就非常不一样了。我们不是总爱说“仁者无敌”吗？可是历史上往往是“勇者无敌”，是最坚决、最不妥协的人无敌。

特勒布考察历史，说现在跟伊斯兰教比基督教很宽容，可是历史上基督教之所以能成大事，恰恰是因为基督教当初不宽容。古罗马是非常宽容的多神教体系！你基督教崇拜上帝，可以啊，你信你的我们信我们的，大家都有各自的神不是挺好吗？……哎不对啊，我们尊重你们的上帝，你们怎么不尊重我们罗马人的神呢？——结果基督教胜出。

据此，特勒布对欧洲的命运感到很悲观。以“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定理而闻名天下的哥德尔，当初加入美国国籍宣誓的时候，曾经顺便指出了美国宪法的一个逻辑错误，差点没过关——如果有个政党禁止言论自由，那么美国宪法是否也要保护这个政党的言论自由？

一个宽容社会，是否也应该宽容那些不宽容的人？

用在军事上，那就是为什么亚历山大大帝说由狮子率领的羊，远胜由羊率领的狮子；为什么汉尼拔用少量的部队就能把罗马人折磨成那样。

这就是 have a skin in the game 的，不宽容不妥协的，一小撮人的力量。

跟我们以前说过的“奥运精神的堕落”一样，特勒布这篇文章只说了这么一个道理，用这个道理解释了很多现象，但是他几乎没说怎么“解决”这个道理带来的问题。难道大多数人就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吗？

如果涉及宗教之争，多数人中可能会有人站出来抵制少数人的极权扩张，不过他们的坚决程度肯定不如那少数人。如果不涉及宗教，只是潜移默化地吃点什么食品，吃瓜群众可不就是眼睁睁看着吗。

但是话说回来，物理定律都是中性的，坏事能用上，好事也能用上。

为什么所谓“海外华人”，在美国没有什么有力的政治声音，在公司里只能当好员工而当不上领导人？因为大多数华人都是吃瓜群众。我们在美国独善其身，很多人心里想的还是挣点钱将来回中国去，对美国的公共事务没有 a skin in the game。

当初搞这个“得到”付费专栏的时候，罗胖曾经跟我谈过一次话，他就说付费用户的价值远远高于免费用户。现在专栏一开果然如此！人们都很震惊为什么这个专栏里的评论质量如此之高。

——因为我辞职写作，你花钱阅读，咱们都 have a skin in the game。

真想要办成什么事，别当吃瓜群众空谈误国，必须得 have a skin in the game。

还有哪些事被“一小撮人改变了？你在什么地方have a skin in the game？欢迎给我留言。

### 💡 精华要点
- 一旦have a skin in the game，你就没法“客观中立”了。你鼓吹这个东西纯粹是为了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但是跟“吃瓜群众”相比我们更尊重你，因为你玩真的。推动历史前进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主流学者的共识”，什么“民主的选择”，更不是什么“沉默的大多数”——而是一小撮特别执着地have a skin in the game的，“玩真的”的人。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104/23/202104231514483362262070.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