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答熊逸：说精英，谁是精英

> 万维钢
> 和熊逸老师就国学有过一番问答之后，熊逸老师也向我提了一个问题：关于精英。以下是全文：

文 | 熊逸

这次，我想和万老师论一论到底谁是精英，万老师如何看待普通人对精英的理解？

当然，我真希望在这个春暖花开的季节，青梅煮酒招待万老师，说一句“天下精英，唯使君与熊耳”。如果按照万老师的标准，精英和普通人真正的差异在于思维模式的不同，我和万老师确实都是精英。但是，我家门口的菜贩子显然不会赞同这个结论。他不了解万老师，但肯定不觉得我是精英，谁让我总在傍晚时分去买贱价处理的剩菜叶子呢。菜贩子的标准很简单：买菜从不还价的那些人，才是精英。

这个标准可以稍稍引申一下，那就是，在任何社会里，掌握着核心资源的那些人，才是精英。换言之，一个人是不是精英，取决于他在社群排序当中的位置。即便有人凭着心机或色相，而不是与众不同的思维方式，上升到排序中的前列，那么他（她）就是当之无愧的精英。我们每个人在学生时代都有过这种体会：重要的不是分数，而是排名。

争做精英，难道不就是争夺食物链上的更高排序吗？

“鹪（jiāo）鹩（liáo）巢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古人不厌其烦地给我们讲这些知足常乐的哲理，大家都爱听，但没几个人能够做到。即便我们谁都没有马斯洛讲的自我实现的需求，仅仅“羡杀软红尘里客，一味醉生梦死”，但为什么还要不断追求那些自己明显享受不完的物欲满足呢？

一个人挣多少钱才算够呢？这是一个错误的问题，自然引不出合理的答案。

让我们回想这样一个道理：经济学之所以能够成为一门学问，只因为资源是稀缺的。那么，如果资源不稀缺了，我们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要多少就有多少，经济学就会成为历史遗迹了吗？答案当然是肯定的，但是，这个前提永远都不可能成立。也就是说，无论我们的生产水平发达到了如何匪夷所思的程度，最多只能消除物质资源的稀缺，但永远消除不了心理资源的稀缺。经济学最核心的本质，在我看来，不仅仅是作为资源的物质，更是作为资源的人。道理很简单，即便人人都有金山银山，但“首富”永远只有一个，福布斯排行榜上的序列永远都是你争我夺的稀缺资源。即便你有金山银山，也没有太大的竞争欲，但以你全球财富排名第六十亿以后的位置，在婚姻市场上一定很难娶得到“炙手可热势绝伦”的美女。如果我们仅仅从物质资源的生产和消费角度来理解经济学，这就狭隘了。事实上，亚当·斯密就没想通这个道理。

更要紧的是，排序越靠前，就能调动越多的社会资源，役使别人的能力就越强。比如罗胖的排序远远在我之前，他在“得到”设置了一个熊逸书院，喊了一声“嗟，来食”，我就来了。（^_^）显然以我自己的能力，无论如何都架不起这样的平台，做不成这样的事。罗胖做得到，所以天下英雄入其彀（gòu）中。

即便我贫贱不移，对利诱无动于衷，但以罗胖的手段和资源，只要稍稍威武一下，我是断然不会“威武不屈”的。我们看朱元璋当了皇帝，征召天下读书人做官，追进深山老林也要把不愿做官的隐士揪出来，谁再不从就抓他的子女当人质。

如果你就是无欲无求，但就是不愿意为别人做事，那么同样道理，排序越靠前，免于役使的能力就越强。只要你的排序在朱元璋之前，他就很难奈何你了。但没办法，谁让他排名第一呢。

从这个角度来看，争做精英，本质上就是争夺食物链上的更高排序。在马斯洛的需求层次里，这种争夺在相当程度上仅仅停留在对安全感的需求层面上，属于从低到高的五个层次中的第二级。一个人在社会当中的排序越高，应对役使与灾变的能力就越强，而谁也无法知道，当电影《2012》当中的场景当真发生的时候，排序在多少名之前的人才有机会拿到方舟的船票。至于最高一级的自我实现需求，在我看来，它并不真的是一种新的需求，而仅仅是低级需求的华丽变种。当我们气急败坏地剥掉约瑟夫的神奇彩衣，看到的不过是我们身上最原始的本能。

就说这些了，客气话也都省略了吧，希望万老师不会介意。

> 万维钢
> 熊逸老师的问题非常精彩…下面是我的回复——

《熊逸书院》和《精英日课》这两个专栏，本质上都是读书专栏，无非现在熊逸老师读的是经典，我读的是新书。熊老师问我如何看待“普通人对精英的理解”，其实这个问题就是“读书”和“精英”到底有多大关系。我总爱鼓吹读书的好处，认为精英必须得有先进思想。而熊老师也不是那种专门谈论冠冕堂皇的圣人之道的假道学，说的非常实在 —— 普通人心目中的精英，就是掌握了核心资源，在食物链上排序靠前的人。

所以这个问题就是读书到底有啥“用” 。如果读书有用，为什么有些书读得多的人混得并不好，而有些混得好的人根本不读书？有没有可能，读书和精英的相关系数，其实比较低呢？如果是这样的话，一个食物链上排序不怎么高的人，不好好琢磨挣钱，去读什么《春秋大义》，这不是缘木求鱼吗？

这个问题，是每个读书人都得面对的问题，不能因为我们痴迷于读书就不问有没有用。想明白这个问题，爱读书的才能读得心安理得，不读书的也是理性选择。

我以为，这个问题得从三个方面考虑。

熊老师说的不错，的确存在一个“食物链”，每个人在这个食物链上的地位，取决于他掌握的资源。资源不一定是钱，更可以是权力，还可以是过硬的社会关系、独一无二的技术、出众的美貌、影响力巨大的名望等等。正如李斯说的两种老鼠的故事，人有了资源，才能有恃无恐。如果有哪个学问说这些都不重要，你只追求内心纯净的精神就行，我看那肯定不是好学问。

但是也没有哪家正统的学问说，别的都不重要，你就专门研究怎么提高自己在食物链上的排名就行。这又是为什么呢？

一个重要原因是，你在食物链上的排名，基本上不是你自己能决定得了的。我们专栏解读过康奈尔大学经济学家罗伯特·弗兰克的《成功与运气：好运和精英社会的神话》这本书，我们知道所谓“精英”们之所以成功，既不全是天赋和努力，也不全是关键时刻理性选择的结果，而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运气。家庭出身很重要，在合适的时机选择了合适的行业很重要，一些非常偶然的因素也很重要。

所以这条食物链的逻辑远远不是谁努力谁就能占据一个好位置。所谓“精英社会”，是一个神话。那么掌握优质资源的人，是不是都值得被称为“精英”，就是一个问题了。

食物链排名对个人相当不可控，但是还有另外一条链可以追求，我们不妨称之为“ 智识链 ”。智识，就是智慧和见识。智识不是一种资源。资源可以赠送，可以继承，可以一出生就有，智识不能。资源可以出售变现，智识不能直接换成钱。智识是“三观” —— 对世界正确的认识，对人生合理的安排，知道什么东西是好东西；智识还是历史的经验和做事的手段。食物链上排名高的人可以威逼利诱食物链上排名低的人，智识链没有这么厉害的效果，但是高下之分也很明显。

还有别的链。社会复杂多元，并非是所有人都排在一条链上一个压一个。食物链和智识链之外，至少还有一条“ 幸福链 ”。我既不追求富贵也不追求见识，我就想看看电视剧打打游戏了解一下明星八卦过好自己的小确幸，你再厉害又能奈我何？

所以人生大概有好几个维度，我们关心的不仅仅是食物链这一个维度上的位置。在所有维度之中，我个人的偏见，是认为“智识”最值得追求。我认为“精英”的定义，应该看智识水平的高低。

首先智识比较可控。读书就是提高智识水平最简单的办法，门槛低收费少，你只要愿意下功夫就可以。当然，读书也有天赋和机遇的问题，但是毕竟比食物链上的爬升容易多了。

而且智识水平高的人，也善于在其他链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如果一个人的食物链排名高而智识低，他的地位可能比较危险。美国买彩票中了大奖的人、中国在征地中获得巨额补偿的农民，往往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把财富败光，这就是在食物链上突然攀升之后智识不够用了。

如果一个人的智识高但是在食物链上的排名低，他大概不用特别担心。给他机会他会升上去，实在没机会还可以培养下一代。

那既然如此，智识和食物链的相关系数应该比较高才对。其实也是比较高的。我们说过《族群心智》这本书，一个国家在国际食物链上的地位，就跟它的国民智商 —— 更确切地说就是国民智识水平 —— 关系很大。从个体而论，人的智识水平和收入水平也是正相关的。社会学家的研究，精英阶层和工薪阶层的思维方式存在明显的差异。相对于普通人，精英更相信规则、更能跟陌生人合作、更善于理解抽象概念、更愿意探索未知、更能承担风险，等等等等。

从整体而言，智识水平高的人通常在食物链上的位置也不错。当然这也是相互作用的结果，食物链排名高的人可以获得更好的教育资源。身居高位而一脑子浆糊的，和见识卓绝而蜗居底层的，都是比较罕见的特例。

那为什么有些特别厉害的学者，没有去争夺更大的权力和更多的财富呢？一方面，特别大的权力和特别多的财富都是需要运气和机遇的，他想争夺也争夺不了。另一方面，其中还有一个代价问题。

亚当·斯密有个理论，说财富和名望，哪怕是从自利的角度，也不应该过分追求。因为食物链排名是个正反馈的游戏。我们专栏讲过Uber出租车司机的故事。Uber给司机们设计了一个游戏，不论你已经挣了多少钱，不论你多苦多累，你总能看到下一个挣钱目标。人陷入这个游戏就是一个非常痛苦的状态，沉迷了，不能自拔。

亚当·斯密那个时代没有Uber，也没有“行为设计学”，但是亚当·斯密就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你不管有多少钱，有多大名望，前面永远有更大的目标。每天差一分钟的表已经不错了，你非得想要一个一个月才差一分钟的。拿了银牌已经是万人之上，但是你总想拿金牌。正反馈游戏就好像吸毒一样，排名越高的人需要的剂量也越高，最后必然以失望结束。

这就是排名的代价。你要非常辛苦，付出很多牺牲，才能提高排名。那再考虑到幸福链，过分的牺牲可能根本不值得，爬到一定程度停下，做点自己感兴趣的事不是更好？

智识分子，不应该一味追求食物链排名，还可以追求“自由”。役使别人的能力，由食物链排名决定。但是免于被人役使，一定排名以上的人都可以做到。我们专栏总爱说“自由技艺”，这就是一套统治者和“拒绝被统治”者的学问。我不压迫你，但是你也别想压迫我。

不过现代社会，除了官场之类的个别系统，大多数人和人之间都是平等合作的关系，不存在多少威逼利诱。一般人本来就是比较自由的。尤其是发达国家，顶层资源多很自由，底层享受高福利还不用操心，更自由。反倒是中层，一天到晚辛苦工作疲于奔命，名义上很自由，其实享受不到。

所以我们还得研究一下幸福链，到底怎么才幸福呢？这又得回到马斯洛的需求层次，最高一层叫做“自我实现”。熊老师说这个“自我实现”其实就是低级需求的华丽变种，我看很有道理 —— 它们说的都是食物链的地位。比如说有的高官，当官还不过瘾，退休了还得时不时出本书。有的人经商成功还不过瘾，还得追求社会影响力。小官和小商人，一般顾不上这些。我们大概可以说，自我实现，是食物链和幸福链在一个高度上统一了。

但是我们也得承认，的确有很多人，是踏踏实实想要做成一件事业，而不单纯追究自己在其中获得什么地位。我看现在关于“幸福”的研究的一个普遍说法，认为这种情况是最高级的幸福 —— 这就是我们常说的 “ be part of 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rself ”。 如果你认为这件事特别值得做，那付出一些代价也是可以的。

有时候你能感到一个使命的召唤，认为自己就应该干这件事才幸福。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谁都不可能对这样的事儿不动心。

那如此说来，最有意思的人生就是找到机会去做些大事，你既能感到幸福，又能顺便提升食物链排名。像熊逸老师读遍古今经典，成一家之言，这就是特别大的事儿，也许将来青史留名，谁还在乎他家门口的菜贩儿怎么想？

智识，特别有利于做大事。所以就得多读书啊。

要说读书的话，现在有一类书，专门给人生提供解决方案。中国管这类书叫“成功学”、英文说的比较低调，叫“self-help”，分类目录连 non-finction（非虚构） 都不算，有点上不了台面。这些书，是专门研究怎么提高食物链排名的。

其实这些书的内容我们专栏有时候就涉及过一些，比如自控力、好习惯的养成之类。但是你得承认，我们说的比较高级，因为我们讨论原理，讲解实验，研究利弊，是把这些内容当“课题” —— 而不是当“课程” —— 说的。我们说的，严格来说是严肃的 non-fiction。而 self-help 类，更简单粗暴一些，是直接给你提供行动指南。

但是不管是 non-fiction 也好，self-help 也罢，我要想提升食物链排名，只读这些成功学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还要读熊逸的专栏，了解《公羊传》和《榖梁传》的区别，搞这些看似无用的东西有什么意义呢？

我的答案是，如果你只读self-help类，你的最高境界，就是活成了一个算法。

给你一个任务，你知道怎么完成。心中有目标，你知道怎么实现。你知道各种激励自我和自控的手段，你活得非常有效率。但是你是一个工具。因为你只会“执行”。

算法的意思，是给定这样的输入，我就产生这样的输出。如果局面是这样的，我就这样做，如果局面是那样的，我就那样做 —— 如果……就……，这就是算法。

一切逻辑都清晰合理，这就是行动指南给的东西。你听说一个道理，你问“怎么让这个道理落地”？你想要的就是行动指南，你就是想变成算法。

算法，跟精英有本质的区别。精英有决策权。

凡是查“如果……就……”表就知道该怎么办的事儿，都不叫决策，都是算法。你知道“应该”攒钱投资，但是你受不了诱惑没做到，那是你的执行能力有问题，跟决策无关。

决策，是没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办，没有固定算法，没有已知的对错，这个时候你怎么选择。

我们精英日课反反复复强调一句话，是菲茨杰拉德的名言：“检验一流智力的标准，就是看你能不能在头脑中同时存在两个相反的想法，还维持正常行事的能力。”

世界上很多道理都是互相矛盾的。运气重要还是努力重要？保守好还是进步好？要平等还是要自由？先把国内的事儿办好，还是发扬国际主义精神？这些问题，每一个都能从正反两方面说出很多很多道理来。遇到一个具体事情怎么办，没有固定的行动指南，你必须参考两方面的道理，自己决策。

大多数人从小到大，可能根本就没有几次需要做决策的机会，所以决策也可以说是精英的特权。这也是为什么“创业者”其实不需要读很多书，时机到来的关键时刻最需要的不是什么决策，而是执行力，简单粗暴最好。但是事业做大以后，局面越来越复杂，你就得读书了。精英日课正在连载解读一本书，克里斯汀·麦兹伯格的《意会：人文学科在算法时代的力量》，说的就是人文学科的用处。

有时候你已经有了主意，可是要想说服别人，还得有专门的学问。这就更得读书，比如《熊逸书院》有篇文章叫《让我们当一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奸臣吧》，特别精彩，就是用一本《榖梁传》，做一件事正反两个方面都能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来。

像这种熟读春秋的精英，摆弄一个只读过成功学的执行者，不跟玩似的吗？

熊逸老师是个厚道人，你要问他为啥要读这些书，他不爱说读这些书有啥用。我更功利一些，特别爱说有用。不过也可能是我更厚道，因为付费专栏的宗旨就是得对读者有用……那到底有用还是没用，还是得用菲茨杰拉德那句话 —— 你得同时容得下这两个相反的说法。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704/16/201704162133431453195374.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