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普的三个境界

> 万维钢
> 你好！我的第一本书《万万没想到》在台湾出版了，本文就是这本书台湾版的自序，其中要说的道理，我也希望和你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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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万没想到》是我的平生第一本书，它说的是怎么用科学方法和科学思维去理解这个复杂的现代世界。这本书目前为止在中国大陆卖出将近二十万册，读者给打了高分，获得了很多奖项，书中内容经常被人引用。大陆之外，它已经在韩国翻译出版，现在又出了台湾版，而且英文版也在准备之中。我收到好多读者的热情鼓励，受宠若惊。

可以说一个科学作者所能够期待的东西，《万万没想到》都得到了。这并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而是因为我特别幸运 —— 我赶上了一个科学可以流行的时代。

我就想用这个机会，分享一点我对中文世界科学写作的看法和心得，顺便也向台湾读者介绍一下大陆这边的青年思潮。

大陆传统上，科学写作这个工作叫做“科普” —— 向公众“普及”科学。“科普”，似乎是作者居高临下的态度 —— 这个知识太高级了你不懂，我给你讲讲，让知识落地，让科学流传 —— 就好像老师讲课甚至牧师布道一样。在内容匮乏的时代这个姿态也许可以，而现在则不行。电影、电视、游戏、社交网络这些东西早就占领了大部分人的大部分时间，现在连读书的人都很少，又有多少人会去读一本科普书呢？

让科学流行，到底是为了对科学好呢，还是为了对读者好？难道读科普书是一项公益活动吗？

我认为科学写作的出发点，必须是为了读者。科学知识、科学方法和科学思想，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有用、也是最有趣的内容。读科普书应该纯粹是为了自己，那些不读科普书的人亏大了。

我甚至认为，“科普”根本就不应该作为一个特殊的内容分类 —— 未来所有值得让人读的文章都应该与科学有关。科学写作，应该成为一种普遍的写作方式。

以我之见，当前的“科普”，有三个境界。

第一境界是科学知识。有些科学知识可以破除迷信，比如“鬼火其实是磷火”。有些科学知识在日常生活中非常有用，比如某某东西致癌或者不致癌，中式坐月子法到底好不好。还有些科学知识纯属谈资，可以显示一个人博学多才，比如说太阳系到底有九大行星还是八大行星，其中的历史掌故。这些知识，是晚报和中学生读物中的流行内容。

不过让我说的话，这些内容统统不值得专门写文章。它们最多只适合给文章做个边角素材，平时应该以什么百科的形式放在网上，谁想了解就用搜索引擎直达。读者之所以觉得科普文章没意思，就是因为这样的科普文章的确没意思。

第二境界是科学思想。有知识不等于有思想。知识只是一点，思想则是包含这一点的前因后果，是一个故事，还可以是一套方法论。比如说，你告诉我蜜蜂传递信息是靠跳舞，这只是一个知识 —— 我拿它有什么用呢？但如果你告诉我蜜蜂的群体决策机制 —— 怎么侦查，怎么交换信息，怎么投票表决，科学家是怎么知道的，跟人类的决策方式怎么对比 —— 那这篇文章就很有意思了。读者从文章中得到的就不仅仅是多少条知识，更是思维的乐趣。

而且思想可以借鉴，可以类比，可以举一反三，可以跟别的思想组合。思想可以让人成长，可以作为工具和武器。大陆青年中有个流行词叫“三观”，说的是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科普的最重要作用就是帮人“正三观”。一个人如果掌握很多科学思想，他就对这个世界有个正确的看法，就能过好这一生，就知道什么东西值得追求。

第三境界是科学本身。现代科学越来越专业化，科学家距离公众越来越远，这对双方都不好。你说一句“某某欧洲顶尖科学家、某某委员会认为转基因食品无害”，公众就能相信转基因食品无害吗？你说一句“建这个加速器有可能带来重大物理发现，这事关大国荣誉”，公众就愿意国家给你拨款吗？

有些科学家和科普作家认为公众就应该老老实实地仰望科学，其实公众不敌视科学就不错了。想要取得公众同情，你必须把科学本身的逻辑解释清楚，让人能够独立思考，自己做判断。这个工作非常非常难，但是非常非常值得做。

而另一方面，作为一个现代人，也的确有必要了解那些科学家都在干什么 —— 他们干的事儿实在太有意思了。有好奇心的人不可能不关心真实世界的大问题，也许这些问题还没有答案，但是科学家们在寻求答案过程中的种种心思和算计，实在令人赞叹。

美国主流媒体上的文章，早就到了第二和第三境界。《纽约客》如果有篇文章是讲“时间感”的散文，其中必定会引用现代理论物理学。《哈佛商业评论》如果有篇文章讲团队管理，其中必定会提到一项最近发表的学术研究。《大西洋月刊》如果有篇文章讲一位新晋科学家的故事，其中必定会非常详细地讲解他的理论在学术圈内部的种种争议。

你甚至可以说，美国其实没有科普文章 —— 因为所有文章都是科普文章。

这种水平的文章在中文世界太少了，但是读者很需要这样的文章。所以我说我感到特别幸运。我做的事就是用适合中国人习惯的方式写第二和第三境界的文章。

目前在大陆，响应时代需要的科学作者还有不少，比如“罗辑思维”和“果壳网”这些新媒体中，就有好多高手。

而且大陆读者的眼光也越来越高。现在消费升级，新兴中产阶级迅速崛起，他们对传统的杂文、尤其是什么“唯美散文”、“心灵鸡汤”之类不屑一顾，要求文章必须有“干货”和“猛料” —— 你的内容必须对我真有用，得有过硬的研究结果支持，最好还新奇有趣。

这就对“科学写作”这门技艺提出了极高的要求。我一直都在演练这门手艺。我想用最好的方式，把最好的内容带给读者。

感谢你阅读这本书！

> 万维钢
> 也许你是看过这本书才来到日课专栏的。没看过也没关系，我也为你准备了电子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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