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为》1:庄子“无为”的一种科学解释

我们这个专栏一般都是讲西方有什么新思想，但今天我要说一个特别中国的东西：庄子的“无为”。这是一个古老话题，国内学者的研究早就汗牛充栋了。但是我敢打赌，哪怕你是一位国学大师，下面的内容，也会让你耳目一新。

一位西方学者，用脑科学的最新研究结果，给庄子的“无为”，提出了一个解释。

这句话听着有点不靠谱，但我仔细研读了他这个理论，我现在觉得这是我所听说过的关于“无为”的解释中，最靠谱的一个。

我要说的这本书是 Trying not to Try：The Art and Science of Spontaneity （无为：自发性的艺术和科学）

作者 Edward Slingerland 是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的教授，一位著名汉学家，他还有个中文名叫森舸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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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无为？按照森舸澜的观点，你看看NBA球星打球打出状态来了那种怎么投怎么有、如入无人之境的表现，你看看爵士乐手轻松自在的即兴表演，他们跟庄子说的“庖丁解牛”不就是一样的吗？这就是无为。

无为首先是一个个人状态。森舸澜说，无为就是“not trying”，不刻意追求，不用意识控制，好像特别放松的去做一件事，结果做得非常自然。

注意，有些人误以为“无为”就是什么都不做，所以得出结论说老庄的思想特别消极，那就错了。森舸澜理解的无为不是不做事，而是做得特别自然，让人感觉他毫不费力。

做事达到无为的水平，反而需要艰苦的练习！森舸澜甚至说儒家培养人的最高目标也是无为 —— 古代中国人从小要背诵许多经典、学习礼仪，得知道鞠躬时腰要弯到什么角度，进入房间怎么迈步，而且要坐得笔直 —— 这些基础训练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达到文质彬彬的状态。一方面你肯定是受过训练有教养才会这么做，另一方面你又做得特别真诚自然。

这种“自然”，是庖丁解牛式的自然，它和一个没有受过训练的人傻乎乎地往哪一站的“自然”完全是两码事。用一句我们以前说过的话就是 natural doesn’t come naturally。这样的自然，就是无为。

其实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有时候也能进入无为的状态。比如你有能力有自信会跟人相处，去参加一个工作面试，聊得特别融洽，说话特别真诚，双方都很自然，那可能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你都注意不到自己是怎么表现的，结果就是最好的表现。这个状态，就比那些一进房间都不知道该先迈哪条腿，生怕自己握手的姿势不对，每说一句话都字斟句酌想半天的人，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注意，“无为”跟“熟练”还不一样。我有时候看一些小孩弹钢琴，弹的非常熟练，但我总觉得他只是把这个曲子给弹“对”，而没有做到弹“好”。我们看爵士乐表演，乐手无疑是非常熟练的，但是他们熟练之外还有一种灵气，能带一些即兴的东西，就好像有灵魂，或者用中国话就是有“神”，这才是真正的高明之处。

不生硬不刻意，还要有灵气，这才是无为。

森舸澜高明之处，还在于他从现代脑科学中给无为找到了一个理论解释。

很多人都知道，人的思维大致可以分为两个系统 —— 一个快速的、自动的、不需要主观努力就能运行的“系统1”，森舸澜称之为“ 热认知”；和一个慢速的、刻意的、需要费力的“系统2”，森舸澜称之为“ 冷认知”。热认知系统大体是无意识的，比如我们日常的动作，走路、开车，并不需要先想好动作要领就能自动完成。冷认知系统需要随时做判断，费时费力，但它的好处是面对新的信息能够随时调整，给不同任务设定新的优先级。

在解释“无为”之前，我们先来把“自动”和“刻意”做一个对比。为此，我们先来做个小实验。首先，请你按顺序读出下面这五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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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以中文为母语的人，你肯定读得非常流利。这就叫“ 熟练 ”。

现在请你读出下面这五个词，但是注意，你要读的是每个词“ 自身的颜色”，而不是这个词的读音是什么颜色：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610/20/201610201521534190646586.jpg)

如果你以前没玩过这个游戏，我猜你读前三个词的时候还是比较顺畅的，因为它们的颜色跟读音一致；但是读到第四、第五个词，你可能就会稍微停滞一下，因为它们的颜色跟读音相反。这就叫“ 刻意 ”。

这个实验在心理学上非常有名，已经有了七八十年的历史，叫做“ 斯特鲁普任务（Stroop Test）”。刚才你那个小停滞，叫做“ 认知控制 ”。也就是说，靠热认知自动运行已经无法完成任务，冷认知出手控制了一下你的动作。

人脑中有两个区域负责认知控制。第一个区域叫“前扣带皮层（ACC）”，功能相当于一个烟雾报警器，一直开着监控局面。ACC一旦发现异常情况，就会给第二个区域，叫做“侧前叶皮层（Lateral PFC）”报警。而这个lateral PFC的作用相当于是救火队，它更重要的功能是大脑中的决策系统，它会给大脑中各个部分下命令处理这个情况。

所以，当你看到第一个绿色的“红色”时，ACC 向 lateral PFC报警，lateral PFC 对照游戏规则，就会命令视觉系统忽略这个词的“意思”，而关注这个词的“颜色”，并且命令你的文字处理系统闭嘴，不要按照字面意思去发音。

一个不熟练的人做斯特普鲁任务，需要不断地启动这两个认知控制系统。等你熟练了，能够自动只看颜色忽略字面意义，那么整个任务就被交给热认知在潜意识状态下完成，而把冷认知省下来做别的事。

“刻意”，就是 ACC 和 lateral PFC 同时打开。任务主要由慢速的冷认知系统完成，整个动作是有意识的。

“熟练”，就是 ACC 和 lateral PFC 同时关闭。任务主要由快速的热认知系统完成，整个动作是无意识的。

那什么叫“无为”呢？

森舸澜介绍了一个特别厉害的实验：科学家在爵士乐钢琴家演奏的时候，用功能性核磁共振扫描他的大脑。这个钢琴家表演的是他非常熟悉的曲子，并且加入即兴发挥，也就是进入了“无为”的状态。

—— 扫描发现，这时候他脑子中的“救火队”，也就是 lateral PFC 关闭，但是他的“报警器”，也就是 ACC，反而增强了！

钢琴家没有刻意控制自己的身体，也不在意手指怎么运动，但与此同时，他对周围环境有非常机警的感知。

“无为”，是意识和潜意识，冷认知和热认知的完美合作。意识放开了身体，让身体自发地、非常自然地去做一件事，而与此同时，意识又保持了高度的敏锐。

我举个足球的例子，你就更明白了。以前江苏舜天队的主教练德拉甘，对中国球员有个批评。他说中国球员基本功都还行，下底传中的动作做得有板有眼，但是意识不行 —— 球员经常跑到那个位置就来一脚标准的传中，可是你根本不顾现在禁区里是什么情况啊！

这就是光有熟练而没有达到无为。大牌球星的传球动作，也是那么熟练那么自然，可是人家 ACC 系统开着，能随时根据场上不同情况，调整传球路线。但是他这个调整又特别自然，还不能是一停二看三传那种刻意动作！

无为和熟练，无为和刻意之间，就差那么一点点。这一点点，值得一个高手用一生去追求。

森舸澜在全书开头引用了两个NBA球星的话来描述进入无为的状态打球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 他们管这个叫“being in the zone” —— 值得直接翻译在这里：

帕特·加里蒂：感觉球特别轻，投篮毫不费力。你甚至根本不用瞄准。你放开了一投，你就知道它肯定进……就好像一场美梦，真是不想醒过来。

乔·杜马斯：就好像一个灵魂离体体验，你自己能看见自己一样。你几乎感觉不到对方的防守球员，如入无人之境，那哥们太慢！你甚至听不到场上的噪声……第二天训练的时候你就想，天啊，我为什么不能每天晚上都那么打？

在这个中国足球跌入历史最低谷，国字号青年球员连“熟练”都没做到的时刻，我们奢谈“无为”，简直有点讽刺。不过在我看来更有讽刺意味的是，也许现在全世界最懂“无为”的人，是个加拿大人。

其实《庄子》中讲庖丁解牛的深意还不是研究NBA球员或者中超球员怎么打球，其最后一句话是 —— 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森舸澜在书中讲了怎么练成无为，还讲了怎么把无为用到日常处事上去。下一讲我们继续。

### 💡 精华要点
- 1. 森舸澜理解的无为不是不做事，而是做得特别自然，让人感觉他毫不费力。
- 2. “无为”跟“熟练”还不一样。不生硬不刻意，还要有灵气，这才是无为。
- 3. “刻意”的任务主要由慢速的冷认知系统完成，整个动作是有意识的。“熟练”的任务主要由快速的热认知系统完成，整个动作是无意识的。“无为”，是意识和潜意识，冷认知和热认知的完美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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