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盗火》5:康有为的耶路撒冷综合征

今天咱们把《盗火》这本书讲完。关于对出神技术的探索、像“心流”这样的出神状态是什么样的状态，我们前面已经说了很多。当然很遗憾，目前还没有一个特别行之有效的、绿色的、简单的操作方法。不过我们既然了解了这些知识，将来遇到什么状况，你就可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今天要说的，就是如果将来你或者你身边的人获得强烈的出神体验，你应该怎么办。

我想还是先说一个咱们中国人的故事。

近代史上的名人康有为，年少的时候有“神童”之名，读书非常厉害。而且康有为读书跟现在那些所谓高考状元完全是两码事，他是把书读活了，对经典有批评意见，有自己的独特看法，跟现在熊逸老师一样，可以说是读书人里面第一流的人物。

康有为知道学问有高低贵贱之分。据说他二十岁的时候，就看出来当时学者流行的所谓“词章考据之学”是低级学问，将之彻底放弃，决心研读真正的大学问。

康有为选择的，是王阳明的心学。心学的确是大学问，不但有关个人修养，更是能做大事的学问。康有为身体力行，时常“静坐养心” —— 用今天的话来说，这大概就是“冥想”的功夫。而我们现在知道，冥想的一个高境界就是出神体验。

康有为就获得了出神体验。

据说有一天，康有为静坐到一定程度，“忽见天地万物皆我一体，大放光明，自以为圣人，则欣喜而笑！” （出自《康南海自编年谱》）—— 他突然感到自己和天地万物融为了一体，大放光明！原来我康有为是圣人啊！

咱们读了《盗火》，你现在一眼就能看出来，康有为这个体验其实是大脑中“右顶叶”这个区域的功能受到了静坐的影响，他一时之间无法区分自己身体和外界的边界。这个体验并非是圣人所独有，各种宗教人士，只要打坐的功夫深，都有这样的体验。你可以说这是人脑的一个“正常的”高级状态。

但是康有为不知道这个知识啊。他从此就以圣人自居，言行十分狂放，而且的确影响了历史的进程。康有为这一次出神体验，可能是中国近代史上一件值得记下来的大事。

后人评价康有为，有很多人承认他是圣人，他一直到民国时期都受到各界尊敬，人称“康圣人”。但是也有很多人，特别是现代的学者，对康有为非常不以为然。康有为的思想具有强大的冲击力，对中国的现代化进程是个强力的推动，但是落实到具体行动上，他的策略就非常不可行。

比如康有为跟光绪皇帝说：“日本改革三十年而强，而以我中国国土之大，人民之众，变法三年而宏规成，五年而条理备，八年而成效举，十年而霸图定矣。” —— 这怎么可能呢！人都说越是大国变法越困难，康有为这里整个反过来，来了个“人多力量大”。戊戌变法之所以失败，跟康有为不会把握节奏、全凭冲动办事就很有关系。

好。现在我们对“出神体验”已经有了一个比较科学的认知，那我们能不能回头思考一下，康有为当年的出神体验，能给我们一个什么教训。

《盗火》这本书说，很多外地人到了耶路撒冷，面对千年圣地，触摸到圣殿哭墙遗址，会有一种极大的敬畏之感。这种敬畏，有时候就能带来出神体验。而有些人经历这个出神体验的结果，不是认为自己接触到了耶稣基督，而是认为他自己就是耶稣基督。

这是跟康有为一样的经历。突然之间，发现自己是圣人！

这个现象是如此普遍，以至于有个专门的名称，叫“耶路撒冷综合征”。

咱们专栏这周已经两次提到“多巴胺”，耶路撒冷综合征就与多巴胺有关。《盗火》这本书说，当你获得出神体验的时候，你的大脑会一下子分泌大量的多巴胺，这会给你带来极大的愉悦感。与此同时，你大脑的前额叶皮层处在半关闭状态，这会让你暂时没有理性思维能力。这两者结合起来，你本来是因为忘记自我而获得这个体验，现在却可能因为这个体验带来的多巴胺而产生一个极端的自我意识。

你可能感到自己特别特别了不起，感到自己是个圣人。这就是耶路撒冷综合征。

我们还知道，出神体验的特点包括“去除时间感”和“毫不费力” —— 体现在耶路撒冷综合征上，就是认为再大的事业，也可以一蹴而成！你会认为世间什么限制都不能阻挡你，你会决心立即出发追逐心中的伟大理想。比如说，爱情。比如说，救国图强。

如果你这个想法根本不切实际、而你又不自知，还因为这次出神体验而决心必须去做，那岂不是悲剧吗？

这就是出神体验的一个负面作用。而且还不止于此。出神体验是如此令人着迷，有人会为了这种体验到不管不顾的地步。比如书中说有个女的极限滑雪运动员，在天气不利的情况下强行征服一座山，其中有些斜坡有70度的倾角，她失败、几乎死去、后来侥幸被人搜救生还。

她被救回来，回想起来当时的体验实在是爽，第二天又去了。

第二天又是差一点摔死，又被救……五个月之内，她有了五次濒死体验。她不但不害怕，反而上瘾了。

然后突然有一天，她决定不再滑雪了 —— 完全从滑雪界消失了。为什么呢？因为她发现了咱们前面说过的“火人节”这个活动。原来在火人节里，不用冒生命危险，也能获得类似的体验啊！

现在有很多很多人，这一生专门做的事情，就是追求出神体验。极限运动、火人节、吸毒、性、借助外部设备……无奇不有，打坐绝对算是最绿色无害的方法。而且这些人发现，玩的越危险，走得越深入，越是接近生死边缘，这个体验就越 high —— 有的人宁可死都不愿意回来。

还有的人，痴迷于“心流”这个毫不费力的状态，希望干什么事情都在心流状态进行，拒绝任何形式的努力。

《盗火》这本书的最后忠告，就是别忘了回来。

出神体验好是好，但是别忘了理性的作用。咱们专栏以前有一期叫《天才与疯子的一线之隔》，这一线，就是理性。出神之后，你还得能回归理性才行。

所以“火人节”的组织者有一个忠告：不要在参加完火人节一个月的时间内，做任何重大决定。因为你的激动心情用一个月的时间都平复不了，你的理性思维用一个月的时间都挤不进来。

说到这里，咱们面对的又是两个相反的想法，一对矛盾的选择，那就是“放纵”和“克制”。一个平生谨慎，从不放纵的人，不可能是了不起的艺术家，也不会有什么真正的创造，不是什么能在关键时刻左右历史进程的革新人物。但是一味追求放纵，那更不对，可能连正常的生活都过不好。

该投入投入、投入完了还能回来，这才是真正的自由。《盗火》建议我们把各种出神体验按照强度、时间和危险度排序，有计划地参与。强度低、危险小的活动，可以多搞搞；强度高、危险大的活动，只能偶尔为之。

作为一个热衷于写作的人，我以前也听说过用服药的方法写作的例子。比如说，LSD 是一种迷幻剂，吃了之后能让你用全新的视角看周围的世界，据说是终身难忘的开脑洞体验。那你就可能想到，如果在 LSD 的刺激下写诗，是不是能写出特别绝妙的诗句来呢？

有人就是这么写的。而且有的人是长期这么写 —— 而且取得了一定的成功。他能发现词汇之间的遥远连接，发明各种新奇、甚至是高妙的字词组合。

但是也有人说，LSD 状态下写诗，当时觉得写得特别好，可是等到自己清醒过来一看，发现全是胡说八道。我没有用过 LSD，但是我有过这第二种体验。我本来根本不会作诗，但是曾经有一两次，在梦中做出诗句，在半梦半醒的时候我还在想，这两句诗实在是高！这可是我的原创啊，千万别忘了，等会儿起床马上记下来。……可是等我完全清醒过来，再想起那两句诗，才知道根本不是什么好诗。

这个道理就是感性的东西再厉害，最后还是需要理性的规范和把握。英文里说写作有一句话，叫 “write drunk, edit sober” —— 在醉酒状态写作，在清醒状态修改，据说还是海明威说的。那么写作就应该像打醉拳，看似颠颠倒倒，实则更加潇洒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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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觉得这个建议不错，不过我刚刚搜索这句话的时候得知有人考证，说海明威自己从来不在写作的时候喝酒。

总而言之，还是那句话，我们必须得在相反的想法、矛盾的选项之中寻找平衡。

如果康有为没有那次出神体验，他大概根本不会走上救国图强的道路，那中国的近代史就会失色很多。我们只是可惜，康有为有过那次体验之后，如果经常能用理性思维加以规范，戊戌变法会不会有个更好的结局呢？

比如说，在醉酒状态下写作就算不行，构思总是可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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