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象一个不用工作的世界

我知道你是个非常聪明非常上进的人，是社会的中流砥柱，国家不可或缺的人才。但是如果 —— 我是说如果 —— 有一天，虽然你仍然年富力强充满干劲，可是这个世界不需要你工作了，你会何以自处呢？

关于人工智能取代人类的工作这个话题现在已经被讨论过很多次了。此前我们一直都是从自身的角度出发，研究自己怎么才能不被机器人取代。

这其中有个隐含的立场，就是我们以工作为荣。我们鄙视那些吃福利的人。如果一定要有人失业了去领救济，那可千万别是我们 —— 宁可让我们养着别人，也不能被别人养着！

今天咱们换个视角。

如果一定要有人失业，福利社会就是不可避免的。

所以咱们不妨听听为福利社会辩护的声音，看看为什么有人认为福利社会是合理的。

我要说的是一篇11月25日Aeon上的文章，英文标题有点少儿不宜，叫 Fuck Work —— 中文我们得搞得文雅一点，叫《去他妈的工作》，作者是罗格斯大学（Rutgers University）的经济历史学家詹姆斯·利维斯通（James Livingston）。这个作者我算是比较熟悉，他几年前有一本书叫《反节俭》（Against Thrift ），我还写过一个书评，题目叫《物质极大丰富的时代》。

利维斯通最近出了本新书，No More Work: Why Full Employment is a Bad Idea （没工作了：为什么全民就业是个坏主意）。今天这篇文章说的就是他这本新书中的思想。

我先来介绍一下利维斯通的基本经济学思路。

我们一般对经济的理解，是企业家的利润带来经济增长。一个企业家赚了钱，他并不会全都用来搞个人享受，而是把其中一大部分用于投资再生产。这个投资就能带来就业机会，促进经济增长。

但是利维斯通说，现在经济增长早就不是投资推动的了，而且投资尤其不能带来新的就业机会。

利维斯通在《反节俭》这本书中说，从历史上看，美国早在1920年代之后，资本投入在单位产品中所占的比例就逐年下降，社会已经不需要更多的私人投资！到2000年，投资的大头是政府花费和个人买房，私人公司的投入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企业家多出来的利润根本就没有用于扩大再生产 —— 尤其是没有用于本国的扩大再生产 —— 而是投到了房地产、股市和国外。

利维斯通说真正拉动经济增长和带来就业机会的不是投资，而是消费。所以他主张的是需求侧的经济学。现在我们中国人谈供给侧经济学谈的比较多，所以利维斯通的说法非常值得一听。

回到工作这个话题。今天我们所处的时代非常有趣。当初马克思预言未来富人不工作，只有穷人才工作，而今天的结果恰恰相反，富人在非常勤奋地工作，是穷人不需要工作。现在利维斯通说，不工作就对了。

他这个说法并不是孤立的，有些经济学家就赞成他的观点，也倾向于认为在不远的将来，大部分人将不需要工作。现在有的国家，比如瑞士，都已经开始考虑给所有国民，每个月直接发放一笔钱，大概相当于几万人民币，让人不工作也能生活得不错。

所以用句时髦的话说就是“未来已经到来”。

利维斯通说了三个事实，在我看来有点触目惊心。

这个判断来自伦敦大学经济学家的一份报告。报告说20年之后，目前所有工作的一半，将会消失。不仅仅是体力工作，一部分脑力工作也将消失，被人工智能和自动化所取代。这个问题我们已经听说过很多次，今天不必细说了。

现在美国的失业率是6%，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数字，意味着想工作的人基本都能找到工作。问题在于这些工作不是什么好工作。大部分工作的收入非常低！这就是为什么就业率很高的情况下美国收入不均的局面越来越严重。

美国四分之一“有工作的”成年人的收入实际上是低于贫困线的。美国政府规定的贫困线是三口之家的家庭年收入应该在差不多2万美元。如果这个三口之家只有一人工作，他每天做满八个小时，每小时收入必须达到10美元才行。可是联邦政府规定的最低工资是每小时7.25美元。而且有些人还找不到全职的工作。这些拿低工资的人怎么养家？这就是为什么当前美国五分之一的儿童处在贫困状态。

还有一个数字 —— “有工作的”美国成年人中的一半，因为收入如此之低，以至于可以去领食品券。食品券是美国政府给低收入者的一个福利，人们可以拿食品券到超市买吃的。不过很多可以领食品券的人拒绝申请这个福利。

从1959年以来，美国增长速度最快的收入类型，是政府的转移支付，也就是政府直接发放的福利。所有家庭收入的总和之中，有20%是政府的转移支付。如果没有这笔转移支付，一半有工作的美国人会陷入贫困。

很多人可能会质疑福利是否会给国家造成负担，阻碍经济增长。但利维斯通说，从纯经济角度来看，一点问题没有。他说只要两条，第一，个人交社保基金的上限提高一点；第二，提高企业税率，就足以提供很好的福利，让所有美国人生活愉快。

那么提高企业税率，会不会把企业逼到国外去，减少美国的工作数量呢？根据前面我们介绍过的，消费带动经济增长这个理论，不会。高福利制度能够保证国民都有足够的资金用于消费，有了需求，自然有企业来满足他们的需求，经济自然就能增长。

这样说来，从纯经济角度讲，大部分人不工作，只有一少部分人工作，国家是可以正常运转的。

可是经济没问题不等于社会没问题。一小部分人养活大部分人，这对社会意味着什么呢？

过去我们一直认为，工作，并不仅仅是提供一份收入。工作还有很多别的意义，比如说有利于性格养成！正是因为你每天都得工作，你才有了勤奋、诚实、守纪律这些好品质。如果你根本不需要工作，你应该做些什么呢？打游戏吗？这样如何培养人的性格呢？更重要的是，对很多人来说，人生的意义就是通过工作为社会创造价值，不工作了，他们将会无所适从。

所以利维斯通说，福利社会并不是一个经济问题，而是一个道德问题。对知识分子来说，这个问题也是智识上的一个挑战 ——在即将到来的这个只有少数人工作的时代，大部分人应该何以自处？

实际上，作者并没有在这篇文章中解决这个问题，他只是提出了自己的一些设想。其中一个设想认为如果大家都不工作，更能促进男女平等。因为在过去，男的收入高，挣钱养家，女的收入低，这是男女不平等的根源。再者，工作还带来了社会等级差异，老板比雇员的等级高。从种族来看，黑人大部分都是出卖体力的雇员，所以黑人的社会地位低。如果大家都不工作的话，这些差异就都不存在了。

作者甚至提出，如果不工作不道德，难道工作就道德吗？银行家和华尔街投机者干的有些事儿跟犯罪分子有什么分别？与其做那种工作，还不如不工作。

如果你认为利维斯通的观点有点过分了，我跟你有同感。他说大多数人不工作能促进人人平等，我看纯属无稽之谈 —— 没有工作，只能促进那些不工作者之间的平等，可是同时会大大加剧工作者和不工作者之间的不平等！

其实利维斯通想研究不工作的社会，根本没必要坐在大学办公室里畅想美国未来，他为什么不去欧洲看看？最近罗辑思维有一期节目叫《共同体的意义》，其中讲到一本书叫《反社会的人》，书中说的就是上层阶级和下层阶级如何搞垮德国社会。德国现在已经形成了一个庞大的不工作阶层，靠政府福利生活 —— 这些人的生活状态和精神状态，我看应该用“绝望”形容。

但是利维斯通提出的问题是真实的。不远的将来，确实会存在一大部分人没有工作可做。而且社会并没有准备好。

美国有些经济不发达的州，其中有很多白人，收入非常低。他们思想保守，崇尚传统价值观，经常被称为“红脖子” —— 可就是这些红脖子，宁可拿一份微薄的工资身陷贫困，也拒绝领取福利！他们认为领福利是一种耻辱，是寄生虫才做的事情。很多中国人，一些在美国生活的华人，也有这样的精神。

这是特别高贵的精神。

你说政府应该直接给他们发钱，让他们回家打游戏去，我认为你这是对他们的侮辱。

可是这些人应该何去何从呢？

作为有智识的现代人，我们总要对未来有所预判，看看有什么变化，怎么应对 —— 一般都是从自己的角度想，今天我们了解了一个别人的角度。

> 万维钢顺着利维斯通的观点，你也可以想一想，如果某一天你不需要去工作，完全可以靠高福利生活的时候，你将如何自处？欢迎给我留言。

### 💡 精华要点
- 关于美国工作的几个事实：
- 1.整体工作数量正在减少。
- 2.即使是幸存下来的这些工作，其中一大部分也是根本不值得做的。
- 3.美国已经是一个福利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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