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改变你世界观的效应

今天咱们要说的话题可能会改变你的世界观。就算你早就听说过这个效应，今天说的最新进展也很可能会刷新你的认知。

咱们先想象一个场景。假设你最近总觉得头痛。也可能因为没休息好，也可能因为工作紧张压力大，总之就是疼，很难受。于是你就去看了本市最好的医院，托人找到治疗头痛最好的医生。这个医生特别不好约，你预约之后等了一个星期才见到他。

你一见到这位医生感觉就放心了。医生的形象、说话的语气、做事的风格都特别专业，而且态度和蔼可亲，一看就是一位素质过硬的好医生。他详细询问了你的病情，然后安排你做了全面的检查，什么 CT 之类相关的项目都上了。你折腾了半天，拿着检验结果回到医生的办公室，医生仔细研究了所有的片子和数据。

医生郑重地对你说，你这个病比较严重，但是现在国际上刚刚有人研究出来一种疗法，我恰好知道这个疗法，我能给你治好。你需要服用一种很贵的进口药，价格是一千块钱一片，每天两片，一个月见效。幸运的是这个药已经被列入国家医保药物目录，你自己并不用花很多钱。医生给你开了药，告诉你回去一定要按时吃，而且吃药必须使用温开水，要在饭前吃。特别要求，吃药期间绝对不能抽烟喝酒，生活起居都要有规律，以免影响药效。

你千恩万谢地告别医生，到药房拿到了一瓶珍贵的进口药。你一看瓶子上的单词都不怎么认识，药丸的形状也很不同寻常，感觉特别高级。

你按照医生的吩咐吃了一个月的药。效果非常好，你现在感觉几乎就不疼了。

到医院复查的时候，医生告诉你，他给你服用那个药里的成分，其实就是普通的糖。你是吃了一个月糖豆，把病治好了。

这就是“安慰剂效应（placebo effect）” 。你吃的不是药，你吃的是“安慰”。你在整个求医过程中获得了一种极大的心理暗示，你特别相信这个药有效，结果这个药就真的有效！

安慰剂效应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现在医学界仍然在研究之中，没有一个定论。但是所有医生都知道，安慰剂效应的确存在，而且效果强大。

当然，真实行医过程中医生大概不会故意给病人开安慰剂 —— 这么做就算特别有效，也是不道德的，你不能让病人花进口新药的钱吃糖豆。医学界更多的是使用安慰剂测量真实药物的有效性。

比如你发明一种号称能治疗抑郁症的药，那么在这个药被政府部门正式批准上市之前，就要做一个有效性实验。有时候实验中就是把病人随机分成两组，其中一组吃你这个药，另一组吃的则是外观和味道完全一样，但成分是糖豆的安慰剂。实验一般要求“双盲” —— 也就是病人不知道自己被分到了哪个组，连发药的医生护士也不知道哪个病人在哪个组，这样就让所有人在一样的环境中治疗，那么唯一的区别就是真实的药效。

而实验往往就会发现安慰剂组的病人的病情也缓解了。那么吃你这个药的组的病人病情的好转情况，如果不显著好于安慰剂组，那就说明你这个药并没有真实的有效成分。

这些道理非常简单，应该作为每个现代人都应该知道的医学常识。

但我下面要说的，可就不是常识了。

吃药治头痛是安慰剂效应这个我们容易理解，毕竟头痛是个常见的小病，很多头痛本来就是心理作用。那要是关节炎、后背痛、哮喘这些实实在在的病呢？那要不是吃药，而是手术呢？

“538”网站七月19日有一篇研究综述文章，题目是“手术是个大大的安慰剂”（ Surgery is one hell of a placebo ），作者是科学作者克里斯蒂·阿什万登（Christie Aschwanden）。

这篇文章说，现在有一系列大规模研究证明，很多手术 —— 包括一些特别常见的手术 —— 效果并不比安慰剂更好。

所谓手术的安慰剂就不是吃药了，而是“假手术”，英文有个专有名词叫“sham surgery”。

有很多人长期感到膝盖疼，有一个专门治疗这种病的手术叫“关节镜膝盖手术”，美国每年要做大约70万例（2010年全年做了692,000例）。这个手术的理论是说人之所以膝盖疼，是因为他的半月板有退行性的磨损。手术要打开膝盖，对半月板进行修复。这个原理直截了当，而且手术后病人的确感到不疼了，所以应该没问题吧？这就是为什么长期以来医生们都是这么做。

但新的研究说，你做个假手术，也能取得同样的效果。这个研究是这样的。招募一些病人，事先告诉他们会被随机分成两组，一组做真手术，一组做假手术，而病人并不知道自己被分到哪个组。假手术和真手术的过程几乎是一样的：手术前几天病人要节食，手术时好几位医生护士联合行动，手术部位要被消毒，病人被全身麻醉，如果病人在手术过程中意外醒过来，他还能看到电视屏幕上显示自己的膝盖已经被打开了，正在做手术 —— 只不过那是录像而已。真实情况是，假手术中医生也会切开病人的皮肤，留下一个伤口，然后也按照手术流程包扎好 —— 但是并没有做什么关节镜膝盖手术！

结果是，真手术和假手术的病人都表示手术很有效果。医生告诉安慰剂组的病人你其实被做了一个假手术，病人的反应往往是目瞪口呆。

2014年一个综合研究比较了53项实验研究，涉及到的手术包括哮喘、肥胖症、帕金森症、胃酸反流、后背痛等等不同类型的手术，结果是对于其中一半的手术，假手术和真手术的疗效完全相同。而对占总数74%的手术，假手术表现出了一定的效果。

别的研究则显示，像治疗膝盖痛关节镜膝盖手术、治疗椎间盘突出的椎体成形术（也叫椎间盘电热疗法），这些常见的矫形外科手术，效果都不比假手术更好。

所以现在有医学家说，手术的安慰剂效应不但不比吃药的安慰剂效应弱，反而更强。假手术做得越是郑重其事、手术开刀对身体的损伤越深，安慰剂效应就越强。

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效果呢？

可能是人的精神影响身体。病人看到手术做得这么严肃，医生如此地尽心竭力，就相信这个手术一定有效，然后身体就真的有积极正面的反应。

还有一种可能则是统计学上的“回归均值”。本来病人感到的疼痛就是个主观的感觉。经历一次大手术，皮肤毕竟被切开了，手术后因为这个手术而带来的疼痛，可能比原本的长期疼痛感觉疼得多。那么等到手术疼痛过去以后，病人一比较，就觉得原来的那个疼痛也不怎么疼了。

另一种解释，则是疼痛的来源本来就很奇怪。就拿治疗膝盖疼的手术为例。本来，医生的想法是你膝盖疼肯定是因为你的膝盖里哪个地方有毛病。核磁共振一扫描，发现半月板有磨损 —— 看来问题就出在这里！于是手术修复半月板。可是问题是，你如果扫描一下正常人的膝盖，会发现他们的半月板也有各种磨损！其实每个人的膝盖里可能都有各种毛病，但是别人为什么就不痛呢？

事实是疼痛和损伤之间并没有必然的联系。既然这个疼痛来的就很奇怪，那折腾一番不疼了似乎就不怎么奇怪了。

那既然这些手术的效果并不比安慰剂好，为什么医生们还在做这些手术呢？这可能是因为医生也不知道。真正大规模的严肃研究开展的并不多，医生们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方法都是这么做，而且这么做的确有效，那就都这么做呗？

“538”这篇文章中提到，有人写了一本书来专门论述手术安慰剂现象，叫《手术，终极安慰剂》（ Surgery, the Ultimate Placebo ），作者是外科医生Ian Harris。

总而言之，我们现在对医学有了一点新的认识：

使用“随机实验”这个科学方法判断一种疗法的真正疗效，是把现代医学从传统医学里区分出来的重要一步。这是非常简单的道理，但是我们看到，即便在现代的主流医院里，仍然有很多主流疗法通不过这个检验。这就是为什么现在有人呼吁搞“循证医学”，也就是要对每一种疗法都做这样的严格检验。但是目前局面，这一步还差得很远。

不过我们真正今天得到的并不是对医院的抱怨，而是这个思维方式：到底什么叫“这个东西有效”？

给老人花很多钱买了电视广告大量宣传的补品，老人吃了之后表示有效，那你能说这个补品真的有效吗？很可能就是一种安慰剂效应。你得找对照组，吃同样精美包装、同样味道的“假补品”，看看有没有类似的效果。

一瓶20块钱的矿泉水，有人喝了认为比两块钱的好喝 —— 那到底是水真好喝，还是因为价格带来的安慰剂效应？至少对红酒来说，我听说过好几次随机实验，只要品酒的“专家”不知道他们喝的酒多少钱一瓶，结果他们就无法把200美元的红酒和20美元的红酒区分开来。

更大的道理是，想要在复杂世界里获得一种确定的因果关系，有时候非常困难。一个成功人士分享自己的人生经验，说他是因为有这样那样良好的生活习惯、做了这些那些别人做不到的事情，才取得了今天的成就。他“亲测有效”，那你能说他做的那些事情真有效吗？有些可能就是安慰剂效应，就算不做、只要“心诚”，也有效。也许他们成功最重要的因素是运气好。

了解安慰剂效应，善于使用科学方法，是我们“防忽悠”的最佳办法。下次有人再鼓吹什么东西有效，请你问他一句：敢不敢做个随机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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