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行制造者》5:什么是幽默，什么是酷？

我们都喜欢有幽默感的人和表现得很酷的人，可是怎么做才算幽默，怎么做才算酷呢？

1960年代，美国有人认为某个电影是淫秽非法作品，要求把它禁映。官司打到最高法院，问题最后变成了到底怎么定义“淫秽”。最高法院一个大法官判定那部电影不是淫秽作品，而他给的理由很有意思 —— 他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定义淫秽，但“我要是看到了我能看出来” —— 英文原话是“I know it when I see it” —— 这句话现在已经成了成语。

“幽默”和“酷”，似乎也是这样。我们看到了能识别出来，可是很难总结一个一般的定义。

所幸的是，现在有人给出了至少在我看来是比较好的定义，而且这两个定义还可能帮助我们变得更幽默、和更酷一点。

这两个定义，我都是在汤普森的《流行制造者》这本书里看到的，跟全书主题关系不大，但是非常值得专门说说。

到底什么样的情形，能让人笑呢？

柏拉图曾经有个理论，说“笑”，是我们在表达自己的优越感。比如你看到别人跌倒了，你可能会笑起来，这是因为你在那一时刻感到自己比跌倒的那个人优越。

这种笑，其实就是嘲笑。但嘲笑只是笑的一种，而且我感觉这种笑也许只在古代是主流，现代社会讲平等，嘲笑很不礼貌。有人讲话带一点幽默感，我们听了就会笑起来，比如美国总统杰拉尔德·福特有一次接受记者采访，讲了一个双关笑话 ——

> “我是个福特，不是林肯。”

这个笑话的巧妙之处在于你当他是在说他自己和林肯这两位总统也行，当他是在说平民化的福特汽车和高端品牌林肯汽车也行。我们听到这句话笑起来，肯定不是因为体验到了自己的什么优越感。也许柏拉图时代的大人物没有这么高级的幽默吧。

所以想要定义什么是幽默还真不容易。美国甚至有一个专门的“幽默研究实验室”。2010年，这个实验室的主任，Peter McGraw，和亚利桑那大学市场学助理教授 Caleb Warren，提出了一个“通用的幽默理论”。

这个理论说，所谓幽默，就是“温和的违反（benign violation）”。

可以是违反一个社会习俗，可以是违反身份，也可以是违反逻辑，违反什么都行，但是不能过头，必须是* 温和的 *违反 —— 看到这样的情形，我们就会笑。

一个人跌倒了，他违反了站立或者走路的正常方式，所以好笑。

福特的双关语，本来大家是在说总统，他* 违反话题 *突然提到汽车，所以好笑。

用中国话说，就是在一个本来是一本正经的语境之下，突然来点“不正经” —— 这个对一本正经的违反，就是幽默。

比如牛群、冯巩的经典相声《小偷公司》 ——

> 冯巩：你是小偷啊？
> 牛群：您这都是有文化的人，说话这么难听，什么叫“小偷”啊？
> 冯巩：那应该叫您？
> 牛群：“掏包的”。

—— 这里牛群先故意说“有文化的人”，营造一个特别正经的气氛，然后再说“掏包的”，来个不正经的转折，喜剧效果就出来了。

而且这个技术还可以反着用，比如这段 ——

> 牛群：真正坚持在第一线工作的就我们俩人……
> 冯巩：那其他人呢？
> 牛群：都是领导干部。
> 冯巩：你们小偷公司还有领导干部？
> 牛群：你这话说的，火车跑得快，全凭车头带，干部带了头，小偷有劲头，小偷没领导，肯定偷不好，不是偷的少，就是跑不了……
> 冯巩：对！

这一段是从“小偷”这个“不正经”的语境之中，加入一本正经的内容，也就是“领导干部” ，而且还使用了可能是当时流行的一种有节奏的“官话”风格 ——  用“正经”违反“不正经”，是更高明的幽默。

所以中国曾经拥有过这样的相声！密集的、恰到好处的包袱，而且还敢讽刺现实。

现在说相声的都知道“不正经”能让观众笑，但是这个“温和”的尺度有时候不好把握，违反过头了也不行。比如最近有一次，相声演员郭德纲和影视演员沙溢同台，郭德纲居然一连五次开玩笑说沙溢的儿子是他生的，结果引发网上舆论一致谴责。

怎么不正经，由你决定。什么尺度是温和的，由听众决定。

“酷”，是个中文里原本没有的词，直接从英文“cool” 音译而来，我第一次听说这个词的时候好像都已经上高中了。

长得帅就是酷吗？装备好就是酷吗？还是武艺高强才叫酷？酷，为什么中国传统文化里没有这个概念呢？

也许不同文化对“酷”的定义有些许不同。今天吴伯凡老师的专栏文章里，就提到了在美学上，我们对“酷”的一种理解——《“酷”与“美感”有什么关系？》

在美国社会学家看来，人的行为的“酷”的意思，是“积极正面的反叛” —— 是“对不合理的主流的一次正当的打破”。

这两句话听着有点绕口，汤普森举了个例子。比如说某高中对学生有非常强硬的着装要求，学生们不厌其烦，认为这纯粹是压迫，可是敢怒不敢言。那么有一天，如果你故意违反一下这个着装规定，那么你的同学们就会认为你很酷。

酷，体现了一种自由独立的精神，一种反抗精神。青少年非常崇拜这种精神，以不服从为荣，这就是为什么实验表明，在有小伙伴看着的情况下，一个中学生开车闯黄灯的可能性会增加一倍。

但是“酷”也有个约束，那就是必须是“正当的”。别人因为畏惧纪律而衣着笔挺，你故意松开两个上衣纽扣，你可能挺酷；可是如果是参加某位受人尊敬的老师的葬礼，你还穿得松松垮垮，那就不叫酷了。

汤普森说的是美国人心目中的“酷”，那中国人认为的“酷”有什么不同吗？我看几乎是一样的。知乎上有个问题，“你听过最酷的一句话是哪句？”，答案有这些 ——

排在第一位的答案是“ 你还年轻，往后站 ”。一个有爆炸物的现场，年轻警察想进前查看，他的搭档，一位老警察，对他说了这句话。这句话似乎谈不上“违反”了什么东西，但是跟美国人说的“酷”一样，有一种英雄主义 —— 别人没指望他这么干，他干了。

排第二位的是一次名人访谈。记者问：你为什么从事喜剧行业？回答是： 人们总是嘲笑我，所以我想，去他妈的，干脆收他们点儿钱！ —— 这就是明显的反抗精神，你们都认为我不能这么干，你们都错了，我非得这么干。

后面的答案中有很多电影电视剧的台词，比如有人选了《兄弟连》里的一段。德军包围了美军101空降师，下达最后通牒要么投降要么毁灭。美军的回复只有一个词，这个词很酷 —— “ nuts! ” 网友认为用东北话翻译比较恰当，叫“滚犊子”。

还有人指出《琅琊榜》里靖王和梅长苏的一段对话很酷 ——

> 梅长苏：殿下可知，如果皇上发现殿下在查祁王旧案，定会惹来无穷祸事？
> 靖王：我知道。
> 梅长苏：殿下可知，就算查清了来龙去脉，对殿下目前所谋之事也并无丝毫助益？
> 靖王：我知道。
> 梅长苏：殿下可知，只要陛下在位一日，便不会自承错失，为祁王和林家平反？
> 靖王：我知道。
> 梅长苏：既然殿下都知道，还一定要查？
> 靖王：要查。

这些酷场面的共同特征就是大多数人在这个情况下可能不会这么反应 —— 大多数人会认怂 —— 而我非得按我想的干。

非常独立自主，而且还是正当合理的。

前面我们讲“喜欢 = 熟悉 + 意外”，提到“工业设计之父”雷蒙德·洛威的设计原则是“尽可能地前卫，只要能被人接受”，也就是 MAYA（most advanced yet acceptable）。那么这里所谓的“酷”，汤普森说，也可以用 MAYA 概括 —— Most Autonomous Yet Appropriate —— 尽可能地独立自主，只要是适当的。

“幽默”和“酷”这两种行为，似乎有相通之处。它们都是对当前局面的一次违反。本来都是一本正经，他突然来个不正经。本来千人诺诺，他偏要来个一士谔谔。

这都是积极主动的表现。有幽默感的人和酷的人，首先都是特别自信的人，他敢于改变当前的局面，让形势受自己的影响。幽默，是一切尽在我的掌握，我稍微不正经一下也没关系。酷，是我不愿意被你们掌握，你们错了我要反抗一下。

有实力，还任性。

但是这两种行为，如果把握得好，通常又不是短缺时代那种苦大仇深你死我活的斗争，都比较温和。幽默，但不会给人一种谁比谁优越的感觉，更多的是会心一笑而不是嘲笑。酷，但又不是歇斯底里地拼命，更多的是一种姿态。

现代社会里我们感受到的酷的行为，通常都是对不合理的主流意见的违反，不是对抗整个社会，不是造反。这种温和的对抗，就如同青少年反抗父母，过去短缺时代似乎是没有的。这大概就是为什么“酷”在传统文化里没有，是近代年轻人发明的情绪。

是对社会习俗的“违反”，但又不是对原则的“违背”。是“逆反”，但又不是“悖逆”。

以我之见，这两种行为之所以特别值得赞赏，是因为它们都是* 建设性的 *创新。

几个人讨论一个什么严肃的问题，也许还涉及到各方利益分配，这种时候很容易当局者迷。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开个玩笑，像福特总统那样发现一个遥远的连接，等于是加入一点发散思维，提醒人们世界很大我们还有别的想法可以探索，而且事情也没那么严重。

众人明知主流意见不对，都选择了顺从，有人首先出来把局面扭转一下，不论成与不成，都是好的努力。

你做过什么幽默或者酷的事儿吗？欢迎在留言区吹一把。

### 💡 精华要点
- 1. 幽默，是一切尽在我的掌握，我稍微不正经一下也没关系。它是对一本正经的违反，但是不能过头；
- 2. 酷，是我不愿意被你们掌握，你们错了我要反抗一下。它是独立自主的精神，而且正当合理；
- 3. 幽默和酷都是建设性的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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