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产家长焦虑症

如果你一个同事家的小孩就读于美国名校，你一个亲戚家的小孩从小就是一口流利的英语，你大学同学家的小孩钢琴水平达到了专业级，你邻居家的小孩数学竞赛得了奖，你还能气定神闲地放任你家小孩打电子游戏吗？

我能。而且我建议你也这么做。

今天要说的是《经济学人》旗下的《1843》杂志这个月的一篇新文章，“高压式家教”（High-pressure parenting），作者是《经济学人》的高级编辑瑞恩·埃文特（Ryan Avent）。

埃文特是美国人，1990年代高中毕业，上了一所州立大学，现在在《经济学人》伦敦总部工作，有一个六岁的女儿和一个三岁的儿子。工作和家庭都不错，但是他时不时会感到一点焦虑。

这个焦虑就是要不要使用虎妈式的培养方式，对两个孩子严格训练，让他们将来能去私立名校上大学。

埃文特自己考大学的1990年代，美国常春藤名校还是比较容易去的，只要你申请，录取率高达四分之一。当时上大学的人也少，美国25到29岁的年轻人有大学学位的也只占四分之一。人们并不认为大学非上不可，常春藤有多么了不起。埃文特成绩不错，他父母也很重视教育，但即便如此还是选择了家乡的一所公立大学。一部分原因是常春藤的学费太贵，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埃文特那时候缺乏“一定要上常春藤”这个意识。

结果他一到大学就有点后悔了。他跟去了常春藤的高中同学通信，就感到自己的进步速度比别人慢。他甚至觉得自己错过了常春藤这个快速上升通道，搞不好这辈子只能做个默默无闻的平庸者了。

但是埃文特非常努力，他的确找到了自己满意的工作和职位，现在谁也不能说他是个默默无闻的平庸者。可是埃文特是付出了比身边的人更多的努力才得到今天的位置。他从华盛顿开始记者生涯，一看周围的人都是常春藤的。他升迁到了《经济学人》的伦敦总部，一看周围的人都是牛津剑桥的。

埃文特说，没有名校学位，参加这种水平的竞争，就好像在别人有绳索、而你没有绳索帮助的情况下攀爬一面墙 —— 也许你也能爬上去，可是那非常、非常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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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现在问题是，你打算让你的孩子，也这么爬吗？

而且现在的竞争局面跟20年前非常不一样。上过大学和没上过大学，收入差距越来越大。上了名校和没上名校，机会差距越来越大。学生和家长迅速做出了反应，所以现在常春藤的录取率从20年前的四分之一变成了个位数的百分点。

1980年代，美国家长陪孩子的平均时间是妈妈每周12小时，爸爸每周4小时。现在，没有大学学位的家长，妈妈每周16小时，爸爸每周7小时。有大学学位的家长，妈妈每周22小时，爸爸每周10小时。

最值得关注的，就是这些自己有大学学位的“高端”家长。他们收入比别人多，工作时间比别人长，但是陪孩子的时间也比别人长。如果每天十个小时工作和上下班，三个小时看孩子，再加上各种杂物，那他们哪里还有什么“自己的”时间？连睡眠都受影响。

所以咱们中国家长千万不要以为美国家长教育小孩都是放任自流 —— 那是美国“低端”的教育方法。现在“高端”家长的教育竞争，可能比中国还惨烈。在曼哈顿之类的地区，如果你从小孩一出生就去那所最好的学前班报名，你可能已经报晚了。最好的学前班出来的学生才能去最好的小学，然后才能去最好的中学，走上通往常春藤的特别通道。

美国没有多少人请家教，主流模式是自己带 —— 从早上就要比正常时间早起做几道数学题再去上学，到放学后参加各种课外班，家长全程陪护。

这是一场军备竞赛。而且很多家庭根本没有条件参加这个军备竞赛。

但是，埃文特说，他不打算参加这个竞赛。他给了三个非常有说服力的理由。

第一，高强度竞争对孩子是不健康的。小孩需要玩，而且需要毫无意义的、浪费时间式的玩。小孩需要跟别的孩子一起胡乱的打闹，这样出来的孩子才有健全的人格。如果孩子从小就只知道完成一项一项的指标，考取分数，满足大人的要求，长大了精神上容易有毛病。

第二，名校教育和家长陪护的作用，未必有那么大。人们认名校这个牌子是一回事，名校到底在孩子能力培养上起到多大作用，是另一回事。家长陪伴也许在早期阶段有用 —— 帮着念念书，背背乘法口诀 —— 后期未必有用，难道好学生不应该独立学习吗？

第三，家长们付出这么多的“牺牲”，表面上是为了孩子，其实是为了自己。名校标签就如奢侈品品牌，跟亲朋好友一说人人羡慕，也许你追求的仅仅是这个羡慕。关键在于，家长们把“名校”当成了一场比赛的终点，可是人生并不都是比赛，也没有什么决胜的终点。

所以埃文特的策略是继续纵容孩子的热情和兴趣，帮他们学会怎么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不是那些成绩和指标。他说跟孩子在一起花多少时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分享他们的乐趣、眼光和世界。

埃文特说到最后有点情怀和鸡汤了，没给什么具体的研究结果支持，但我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我以前写过一些有关教育的文章，收在《智识分子》这本书里，其中提到有些研究，就支持埃文特的说法。从小高强度竞争未必好，名校未必有用，这不是哪个学者突发奇想的说法，这是学界的共识。

今天我想说几个道听途说的、发生在美国的例子。

某高中生，成绩实在优秀，毕业前一年就被加州理工学院录取，只要继续完成高中课程就可以去了 —— 结果孩子从此不学了。他跟父母说，你们让我去名校，我现在已经做到了，证明了，然后就不学了。把高中校长都惊动了，非常着急，也不知最后去没去成加州理工。

某学生，努力进了麻省理工学院，发现自己跟上课程有困难，竟然自杀。

某家长，孩子没考上名校，竟然好几年内跟周围人撒谎说他家孩子在名校。

所以上名校这条路，不但难，而且有风险。反倒是我知道有些州立大学出来的孩子，身心健康，也搞高科技公司，也创业，有的特别成功还上了全国性的电视新闻。

二十年前埃文特上大学时候的美国大学格局，在今天看来可能是非常理想的一个状态。竞争不是那么激烈，名校毕业生也的确都挺厉害。今天这个激烈竞争的状态很不正常，也可以说很不健康，我甚至怀疑这些被父母强行推出来的孩子，将来还有没有足够的品格和后劲去取得真正的成就。我看有些名校毕业生给人感觉已经不太正常了。

在今日的美国，也包括欧洲的发达国家和中国，大学学历越来越值钱，进入名校的竞争也越来越激烈。已经激烈到了有点不正常、需要问一句到底值不值得的地步。

今日名校竞争之激烈，很像是竞技体育选拔运动员。为了让孩子将来能进职业队当明星，你必须从小就严格训练，甚至可能一步走错都不行。那么也正如职业体育，通往名校之路会有大量的被淘汰者，会有人中途就失去资格，会有人永久性地受伤，会有人因此连平凡的一生都过不好。

我建议的策略是 ——

还有一点，我坚决不信，将来的世界会被一帮从小就知道听话学习的“好孩子”主导 —— 所以你要真对孩子有巨大期望，那就别往那个方向训练。

> 万维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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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纵容孩子的热情和兴趣，帮他们学会怎么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不是那些成绩和指标。更重要的是分享孩子们的乐趣、眼光和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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