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人男性的冒险思维

不知你注意到没有，现在在中国，至少在互联网上，出现了一批新时期的女权主义者。这些人超越了过去“保护妇女”那种落后思维，认为男女应该真正的、完全的平等。比如如果你敢说在夫妻之间，男人应该多挣钱养家，女人应该多承担一些养育孩子的任务，新女权主义者就会说你是个“直男癌”。

我拥护女权主义者的宏观主张，但我总觉得有些个别的实施细节是可以商榷的 —— 绝对的平等似乎不太现实。男女生理结构不同，这你总得承认吧？你说让男人多在家带孩子，可是男人根本没有哺乳功能！

不过今天这期专栏可不是反驳女权主义者，而是给女权主义者提供一点新的弹药。

我们一直有一种思维，认为男女在生理上的差异，决定了一些心理上的差异。而这些心理上的差异，就决定了男女在工作中的分工应该有所不同。

比如说，很多人从进化心理学角度分析，认为男人比女人更爱冒险。

这个推理是这样的。咱们想象一个情景。在十万年前的非洲大草原上，在一个月色美好的夜晚，一对素不相识的孤男寡女，偶然相遇了。他们分属不同的部落，明天就要各奔东西。那么请问，两人是否应该抓住这个机会，做一点青年男女爱做的事呢？

男子当然乐意。他不需要承担任何后果，还可能把自己的基因传播出去。女子就很可能不乐意。这个行为太冒险了，一旦怀孕就得怀胎十个月，生下孩子得独立抚养，那样很可能养不活，搞不好把自己的人生都毁了。

有这两种态度的男女，基因最容易流传下来 —— 所以男人天生就不介意性行为的风险，女人天生就担心这个风险。长此以往，爱冒险就被认为是一种男子气概，而谨慎则是女子贤良淑德的表现。

既然男人比女人爱冒险，那么像股票交易员这样需要经常面对风险的工作就应该让男人做；像幼儿园老师这样需要小心谨慎的工作就应该让女人做。对吗？

这个推理听起来似乎没毛病，但是其中有个漏洞。一个人对性行为这一件事的风险的偏好，能推广到他对所有事物的风险偏好上去吗？

2017年五/六月这期《鹦鹉螺》杂志有篇文章叫“我们思考风险时隐藏的性别歧视”（ The hidden sexism of how we think about risk ），作者是墨尔本大学历史和哲学副教授科迪莉亚·法恩（Cordelia Fine）。法恩这篇文章综述了近年来一系列最新研究的结果，她向我们描述了一个很不一样的风险观。

这个新观点是，一个人的风险偏好，不是这个人本身的一项什么特质，而是跟具体的事物有关。说白了，就是胆大的人不是干什么都胆大，胆小的人也不是干什么都胆小。

比如高空走钢丝在一般人看来是个非常大胆的行为，可是有人专门采访了走钢丝的运动员，发现他们在生活的其他方面相当胆小。赌徒应该是很愿意拿钱冒险的人吧？可是研究发现，如果你让一个赌徒拿出一笔钱来去做正经的投资，他居然可能因为担心风险太大而不愿意投。

还有人调查了500个企业主管，发现他们在个人理财方面的风险偏好，和对公司战略的风险偏好，可能完全不同。一个把自己的钱全存银行里不敢买股票的人，却可能在公司的收购业务上非常冒失。一个完全不在乎自己家的理财计划的 CEO，却可能在公司事务上无比谨慎小心。

咱们专栏以前讲《平均的终结》，有一期叫《性格…到底是什么意思？》，提到传统的“特性派”和“形势派”性格分类法都是不准确的，更科学的性格理论是“情境派”。一个这种情况下内向的人可以在那种情况下外向。人的性格其实是一张复杂的表格，人会在不同情境下表现出不同的性格。

风险偏好也是这样。世界上没有带着“胆大”或者“胆小”标签出生的人，每个人都是在不同情境之下表现出不同程度的风险偏好。

但人的不同风险偏好可不是天生的，而是由这个人的“认知”决定的。每一件不确定的事，都有“风险”和“收益”两个方面。如果你对收益的感知大于风险，你就会认为值得冒险，反过来你就认为不应该冒险。

比如说核电站。跟传统的烧煤的火电站相比，核电是一种无比清洁的能源，而且节省了大量的人力，这些是收益。但核电有安全隐患，历史上发生过切尔诺贝利核电站泄漏的重大事故，前几年还发生过日本福岛核电站的泄漏，这些就是风险。

如果你真的了解核电，你会认为新一代核电站的安全性能都非常好，风险其实很小。可是对很多普通人来说，核泄漏这个噩梦实在太可怕了。你会倾向于多建核电站，而有些人会强烈反对建核电站。

那么到底哪些人支持，哪些人反对呢？

这就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观察结果：面对现代社会的科技、环境和生活方式问题，“白人男性”更倾向于冒险，而其他所有人都不爱冒险。

注意，这里说的是“白人男性”，可不是所有男性。很多第三世界国家的男性非常反对核电。而且这里的“白男”还特指美国的、社会地位比较高、思想比较保守的白男。有人调查瑞典人，发现瑞典男性并不怎么爱冒险。

为什么白男爱在公共事务上选择冒险？因为他们对社会有非常强的掌控感，他们是现代社会的第一受益者。白男看一个什么新事物，首先想到的是收益。女性和其他国家的人，分蛋糕的时候没有分到那么大，有什么不好的后果的时候却全得跟着承担后果，那自然对风险比对收益看得重。

说白了，就是你在我们这儿建个核电站，赚钱是你们这帮投资者赚钱，有什么功劳是你们当官的拿功劳，可是一旦出事，承受污染的是我们老百姓。

这是由立场决定的认知……也叫“屁股决定脑袋”。但这个认知不仅仅是立场问题 —— 就算站在底层的立场，只要一个人有充分的科学见识，他也应该明白，生活在核电站附近比生活在火电站附近更安全。火电站污染严重，而且也有辐射问题。

不管是因为立场还是因为水平，反正人的认知有差距。风险偏好是建立在认知的基础之上，所以是比较理性的。

这个理性的另一方面，则是对社会习俗的适应。

法恩列举了一个中国的研究，没给参考文献，我不知道特别具体的情况，但大体上是这样的。在实验中让一些青年男女做风险决策，可能类似于在一个游戏中拿多少钱赌博之类。如果没有人观察，男女对这个游戏的风险承受能力其实是一样的，表现出来的决策风格没什么不同。

但是如果让一个很有吸引力的异性看着受试者做决策，那结果就不一样了。男性受试者面对一位美女的时候，会故意加大冒险力度。女性受试者面对一位帅哥，会故意表现得特别谨慎。

这就是社会习俗的力量。既然社会认为我应该冒险，我就冒险给你看 —— 这么做可能牺牲了一点利益，但是能取得社会认同。

这个习俗的力量在生活中真的能带来利益牺牲。调查表明男性更愿意跟公司谈条件，要求提高工资，而女性这么做的就很少。可是在实验室里，研究者有办法让女性也愿意跟公司谈判 —— 只要你把“谈判（negotiate）”这个词改成“问（ask）”就行。“谈判”这个词太强硬了，比较男性化，而“问”就很有礼貌，适合女性。

所以男女的风险偏好差异其实并没有那么大。一项综合研究表明，对生活各个方面总体而论，男性的确在整体上比女性更爱冒险。但是在其中一半的项目上，男女冒险程度几乎一样。而在20%的项目上，女性比男性更爱冒险。

所以女权主义者应该感到高兴：爱不爱冒险跟性别的关系不大。你们的任务是提高女性的社会地位和认知水平，你们的敌人是传统社会习俗。

人的风险偏好并非天生，也不是由生理结构决定，而是由对不同事物的收益和风险大小的认知所决定的。有些认知是对的，有些认知是错的，还有些时候我们向社会习俗投降。

《三国演义》中曹操评价袁绍“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 刘备对这个评价无异议，我想就算是袁绍本人听见了，也无法反驳。袁绍四世三公家大业大，生活理应更追求稳定，肯定不爱冒险，不像创业者曹操和刘备光脚不怕穿鞋的。不过当时是乱世，袁绍想不冒险也不行，所以曹操说袁绍认知水平低，确实有道理。

我感觉这个世界是鼓励冒险的。只有大胆尝试才能让社会进步，获得超越自己的成功。所以不论男女，咱们都应该学点白男思维。那么今天说的就是没有天生的胆大和胆小，只要你能提高认知水平，就能更合理应对风险。

除此之外，你还需要一点勇气。这几天《权力的游戏》又在热播了，我整天忙着写专栏还没来得及看，但是我想借用这个电视剧的两句台词结束今天的日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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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兰：“一个人如果害怕，他还能勇敢吗？”

奈德：“ 人在害怕时候的勇敢，才是真的勇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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