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用进化论修心养性

今天咱们说一本已经有中文版的书，英国作家马特·里德利（ Matt Ridley ）的《自下而上》。这本书目前正在罗辑思维热卖，想必很多读者已经看过了，但我还是很想分享一点自己的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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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德利非常喜欢讲大道理，像他之前的《理性乐观派》讲的就是交换与分工决定了人类的福祉，他能从原始社会一直讲到未来。这本《自下而上》就更厉害，跨学科涉及到很多领域，而且讲了一个特别大的道理。

这个道理，其实就是进化论。更准确地说，应该叫“演化论”，不仅仅是生物的演化，更是一切事物的演化。这本书的英文标题叫 The Evolution of Everything ，也就是一切事物的演化。

哪怕你对生物学、历史和技术进步完全没兴趣，我也建议你深入了解一下演化这个思想。我认为演化思想，可能是比任何其他现代思想都重要的一个道理。这个道理是能把现代智识分子和古人区别开来的一把尺子。

咱们先不谈那些大事，先思考一个身边的小事。假设你的家族，几十年前过得非常艰难，历经了磨难，但是现在发达了，家大业大，生意做得很红火，家里人才辈出。那你就会有一个问题 —— 我们家族的兴衰，到底有没有什么道理呢？你就去向智者寻求指引，那你可能会收到三个答案。

第一个说法是，你家之所以现在这么兴旺发达，是因为在过去的困难时期，你的祖父是一位大善人，做了很多好事，积了德，现在是收获好报。

第二个说法是，以前你家经历的那些不幸，其实并不是白白经历的，那都是考验和锻炼！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一切都是为了“曾益其所不能”。没有当年的不幸，就没有现在的幸福。

第三个说法是，人左右不了时代和大环境！你家的家族基因和家族文化中的某些特点，恰好使得你家在过去那个时代过得很不好，不过所幸还是存活了下来，赶上在现代这个时代就过得很好，这里面没有什么特殊的安排，纯属偶然。

请问这三个解释，你接受哪个呢？第一个是“因果报应论”，第二个是“目的论”，第三个是“演化论”。

演化论看似平淡，其实是最厉害的。它跟前两个的思想有本质的区别，不仅仅是无神论对有神论，而是根本哲学上的区别。前两个说法都认为一件事情的决定是“自上而下”，就好像天上有一双眼睛或者说有一套法则在指导世界上的一切事物。而演化论认为，老天没有决定任何东西 —— 既没有回报你，也没有培养你，一切都是个人自己碰运气和奋斗的结果。

演化这个思想，有大用。它给我们提供了一个世界观、一个社会观和一个价值观。

一提生物进化，我们以前好像都背过，叫“从低级到高级，从简单到复杂” —— 这个说法暗示演化有个方向 —— 而其实从微观层面来说，演化是没有方向的。

每个 生物 传宗接代的时候，它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说我想让后代变高级、变复杂 —— 你想变也变不了。每一次基因变异都是随机的，变异之后等待环境的选择。赌对了就生存下来，赌错了就会消亡。

环境 也没有目的。环境的变化并不是为了“培养”或者“选拔”什么生物，环境只是冷漠地看着这些生物。有时候气候剧烈变化，就可能有大规模的物种灭绝；有时候气候温暖，就可能有物种爆发 —— “环境”根本不在意。

整个这个 宇宙 也是如此。咱们专栏之前有文章叫《一个让人寝食难安的世界观》，说这个宇宙的物理常数，似乎是正好适合生命存在，稍微变化一点都不行。物理学家仍然在思考为什么会如此，但是人们基本比较确定，宇宙并不是“为了让生命出现”，才有这些常数的设定。我们只不过恰好生活在这么一个适合生命存在的宇宙之中。

对这个世界来说，有没有生命无所谓，有没有你也无所谓。如果这是一场游戏，那游戏的整个设定，是没有任何目的的。

当我们观察生物界的时候，总会赞叹生命的伟大，说“这真是造物主的鬼斧神工！” ——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造物主”。生物不是设计出来的，而是一步一步演化出来的。

经常有人质疑，说像人体的眼睛和消化系统这些东西，简直太精巧了，怎么可能是自然演化出来的呢？但生物学家有证据，演化的每一步都有迹可循。这些精巧的系统在别的生物上都能找到“原型”，就好像上一代产品一样，更低级一些，没有这么复杂，但是也有用，而且原型的用处很可能跟现在不一样。生物演化非常非常精彩，但的确没有什么“总设计师”。

而且人类社会也是如此。比如亚当·斯密说，道德是从哪里来的？难道是古代哪个圣人设计好、教给我们执行的吗？道德其实也是自发演化出来的，是人和人之间交往过程中，慢慢磨合出来的一套约定俗成的行为规范。就算一个孩子生下来没有道德观念，他到社会上吃了很多亏以后，也能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宇宙的中心，也得去做一些有道德的事儿。

而且道德也在不断演变之中。里德利举了个例子。一百年前，“恋童” —— 比如谁娶了一个未成年的小女孩，社会是可以接受的，但是同性恋不行。而今天，社会能接受同性恋，但是绝对不能恋童。那你说哪个道德标准对？其实没有什么绝对的对错，只是一个道德在现阶段演变到什么程度的问题。

我们专栏以前讲过《这时候和那时候的亚当·斯密》，说的也是这个道理。语言、文化和法律，也都是从下到上自发形成和演化的结果。前段时间《熊逸书院》讲《周礼》，说中国古代很多读书人就是相信存在一套圣人设定的行为规范，然后不顾现实去生搬硬套这套规范 —— 这就是因为没有演化这个思想，而导致的悲剧啊。

如果不使用演化思想，经济学中有些大问题是解释不了的。

很早以前，李嘉图就发现，仅仅使用纯粹的经济学理论，无法解释为什么人类社会的生活水平越来越高。

李嘉图注意到的现象是边际效益递减。比如我们耕种土地，肯定一上来先去找最容易耕种、产出最高的土地去耕种，也就是今天所说的“低垂的果实”。好地都被占有了，再开荒就只能是产量低的土地，那局面肯定就是土地越种越不好耕种，粮食肯定是越来越不容易生产！什么活儿都应该是越来越不好干才对！那如此说来，经济根本就不应该增长啊？

劳动分工和比较优势只能让效率提高一点儿，但是解决不了边际效益递减这个问题。可是为什么过去这几百年间，人类经济水平一路猛涨呢？

这个问题困扰了经济学家很久。后来最早是熊彼特提出一个理论，发展到现在大家都信服了，这个理论就是说创新带来了增长。企业家不仅仅是剥削工人和组织生产，他最大的作用是冒险和创新 —— 大胆尝试新东西，发明新技术。

那创新是从哪儿来的呢？是演化出来的。凯文·凯利在《科技想要什么》这本书里就把技术创新和生物演化做了很好的类比，创新从来都是自下而上，自发演化的结果。什么是市场？市场就是一个演化系统。

市场讲究的是自下而上，而政府则是个自上而下的系统。那如果要解决什么问题，哪个系统更厉害呢？这个价值观就是演化的力量往往更强大。比如说你比较过去这么多年各种商品的价格变动情况，你会发现绝大多数市场化的商品都是越来越便宜，哪怕最底层的消费者的生活水平也大大超过一百年以前。可是医疗和教育这两个政府插手的项目，却常常是越来越贵。据里德利考证，现在英国引以为豪的全民医保系统，还不如英国以前没有政府插手的居民互助系统效率高。

当然我们不是说要取消政府 —— 政府有政府的作用，但这个价值观是，在演化机制能起作用的地方，最好把问题交给演化。

演化为什么这么厉害呢？它有两个重要特点。首先演化是可以继承的，好东西会得到奖赏，获得更多的繁殖机会，它会生育很多后代，更容易流传。另一个特点是，两个好东西之间，可以通过异性繁殖，产生强强结合的后代。生物界的基因遗传和异性繁殖，在人类社会的文化、道德和市场中就是模仿和交流。

所以你看，演化这个思想，落实在生物界就是达尔文的进化论，落实在经济学上就是亚当·斯密的看不见的手。但是里德利说，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两个东西其实说的是同一个道理。

美国就有很多自相矛盾的人。美国右翼信仰上帝，非常不相信进化论，但是非常相信自由市场。美国左翼非常相信进化论，但是不相信自由市场，总想让政府来个顶层设计，取代市场的作用。其实进化论就是市场，上帝就是政府！

所以我说演化思想是一把尺子。你到底是更相信自下而上的力量，还是自上而下的目的和设计？

里德利在书中还考察了演化思想在其他领域的应用，非常精彩，咱们下次有机会再说。我想先说我的一个观点。如果你能接受演化的世界观、社会观和价值观，你大概会有一个特别的人生观。

咱们专栏说过哈耶克，我们知道什么思想极端化以后都不好。但是以我之见，如果一个人的三观是以自下而上的演化思想为主，那他可能就具备很多优良品质 ——

他会不迷信权威，不相信什么救世主，愿意靠自己。

他不会有那么多人生的困惑，不会质疑命运不公平，不抱怨做好事怎么没有好报，更容易接受现实。

这个人还会比较谦虚，他知道好的东西都是自发演化出来的，不是什么圣人设计出来的，所以他就不会有妄想，不会幻想自己能一手遮天，搞个什么顶层设计一下子就能治理好国家。

前面我说了，演化思想有大用。从个人角度，我们还可以从演化思想中推导一套为人处世的行为准则。人生在世，到底有什么事儿是最值得干的呢？

如果你接受演化的价值观，如果你认为演化就是“天道”，我认为有三件事最值得干。

第一是传宗接代。当然这不只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传宗接代，也包括文化的传承，手艺、技术的传承。你去学习前人的好东西，让它流传下去，这总是好的。

第二是交流。交流就等于异性繁殖。你有一个好想法，我有一个好想法，咱俩交流一下，让好东西结合，也许就能产生一个更好的东西。交流可以带来综合式的创新。

第三点是创新。还有一种创新是随机产生的突变式的创新，相当于基因变异。创新不一定是科技创新。如果你认为这个社会现在有问题了，你大胆创造一个新的行事方法，从自己开始慢慢影响周围的人，最后改变社会规范，你这就是一次创新。

我们有了演化的世界观、社会观和价值观，去做传宗接代、交流和创新的事儿，那就算是符合了天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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