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文的一个小缺点和一个大优点

咱们中国有个文化现象很有意思，我们特别喜欢用同音字或者是发音相近的字来做文章。比如数字8代表“发”，非常吉利，数字4则代表“死”，很不吉利。年夜饭一定要有鱼，因为“鱼”和“余”同音，代表“年年有余”。送礼可以送苹果，因为苹果的“苹”和平安的“平”是一个读音，但千万不能送梨，因为“梨”和分离的“离”同音。

这一套系统对我们生活产生了非常真实的影响，甚至影响到了经济生活，比如带有吉利数字的电话号码和车牌号，就有权要一个高价。

我对这个现象一直都非常反感。我看美国的华人团体搞个舞狮表演，在高潮的部分，他们会把一棵白菜掰开，把菜叶抛向观众 —— 我理解这个意思是“发菜”就等于“发财”！你就明显感觉这个把戏俗不可耐 —— 追求发财就已经够俗的了，竟然还追求发财的谐音！

对比之下，英文中很少会拿谐音做文章，最多用谐音讲个笑话，几乎没有把谐音上升到是否吉利、乃至出现经济价值的程度。中国人是不是太过分重视谐音，太迷信了呢？

1月5号的《鹦鹉螺》杂志上有篇文章提到了这个现象，标题是《中文是迷信机器吗？》（ Is the Chinese Language a Superstition Machine?  ），作者Julie Sepy是一个语言心理学家。这篇文章说，中国人对同音字如此敏感，是因为中文里的同音字太多了。

文中列举了一项研究。研究者找了一份180万字的中文文本，发现在180万字中，一共有4500个不同的字，而这些字只有420个不同的读音。也就是说，中文的平均每个字有11个同音字。

和英文一对比就会发现巨大差异。首先英文里面有很多是多音节的字，多音节字同音的可能性非常小。如果你只考察单音节的英文单词，它们每个词的同音词，也不到一个。

中文有如此多的同音字，这是缺点吗？

恰恰相反。在语言学家看来，同音字多其实是个长处。同音字多，说明中文对语音的利用效率高，只用了几百个语音，就构建出一个非常复杂和庞大的语言！重复利用一些容易发的音，可以让人省很多力。英文中的同音词很少，其实是效率低，你不得不去学各种各样的发音。事实上， 英文中的辅音和元音都比中文多，听、说，都有难度。

更妙的是，中文虽然有这么多同音字，但是一点都不影响说话和理解。你听别人用中文说一段话，几乎不会有什么歧义 —— 当然你别拿《施氏食狮史》这种故意用同音字构建的文章举例子。中文是一门相当高效的语言，同音字带来一些表面上的模糊性，但在真实使用过程中其实是非常准确的。

只要你认识4500个字，你就基本上能看懂任何文章；而且你只需要学习420个读音！对英文来说，想要看懂《经济学人》水平的文章，你的词汇量不能低于两万！

不过，虽然中文的同音字不容易引起歧义，但也有一个副作用，那就是说话的人，在心理上，总怕他所说的话中的同音字引起歧义。这纯粹是个心理问题，是讲话者过度敏感了。可能是因为在我们小时候学语言的时候，老师不停地强调音同字不同的现象。也可能因为我们太过仰仗中文的书写系统，而对口头表达信心不足。

而且另一方面，某些同音字也的确容易带来人的感情波动。有些字你明明知道它只是同音而已，但还是感觉说不出口。既然说不出口，中文例子咱们就不举了，说个文中提到的法语的例子。在法语中，“海豹”，这个词发音是“phoque” —— 这个发音和英文中一个以F开头的单词非常相近。你可以想见，一个母语是英语的人，尤其她还是个女生的话，在法语课上一定是非常不愿意当众说“海豹”的。

中文里的同音字太多，动不动就容易联系到那些能给人带来不适感的字上去，也就形成了一些文化禁忌。

这点文化禁忌，这点小迷信心理，就算是中文的一个小缺点吧 —— 而我们知道，这是为了获得高效率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过年爱听个吉利话也没啥不对 —— 那我们就多吃点鱼和苹果呗！

兴一利必生一弊。如果当初你选择了一利，最后也难免会有一弊。我们可以想象，如果各民族祖先当初可以像玩电子游戏一样选择一个语言系统，而中国的祖先决定使用中文 —— 那么即使你告诉他这套系统会给他的子孙后代带来一点文化禁忌，他大概也会认为那根本无所谓。

关键在于，生活中没有什么十全十美的东西。有些看上去不完美的事物，很可能不是因为当事人很愚蠢，而恰恰是历史上为“好”的选择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是不得不承担的一个后果。

在《魔鬼经济学3：用反常思维解决问题》 （ Think Like a Freak ）这本书里，就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如果你现在考察美国各种族人群的寿命，你会发现黑人的寿命比白人短了好几年。这其实并不完全是因为经济状况和生活方式，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黑人天生得心脏病的概率比白人高。

为什么黑人就容易得心脏病呢？哈佛大学一个经济学家推测，这是历史上奴隶贸易的后遗症 —— 这位经济学家本身就是黑人，他说这个话题没有那么多“政治正确”的顾忌。

当年奴隶贸易把黑人从非洲贩卖到美洲，整个航行旅程非常艰苦，黑人特别容易在航程中脱水而死。奴隶贩子为了确保存活率，想了一个办法 —— 在非洲挑选奴隶的时候，先用舌头舔一舔黑人的汗水！这是为了测量盐敏感性。如果汗水比较咸，就说明他身体吸收盐分的能力强，那么他保持水分的能力也强，也就不容易脱水，能在航程中生存下来。

或者我们也可以设想，那些吸收盐分能力不强的黑人，可能在旅行途中也被自然淘汰了。

总而言之，最后到达美洲大陆的，大多是吸收盐分能力强的黑人。这个功能对不脱水来说确实是个优势，对心血管来说却是个坏处 —— 容易吸收盐分的人就更容易得心脏病、高血压这类心血管疾病。而且这个功能是可以遗传的。

也许是历史上的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选择，决定了今日美国黑人的平均寿命更短。而另一方面，现在非洲大陆的黑人和美国白人得心脏病的概率是差不多的。

这就叫“ 路径依赖 ”。历史上一系列偶然事件，决定了我们的今天是今天这个样子。有些国家是这个样子，有些国家是那个样子，这并不是说这些国家的人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 可能仅仅是他们身上背着不一样的历史包袱。

“路径依赖”，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思维方式，值得好好学习运用。

中文有个大优点，这个大优点带来一个小缺点。世间的事物常常就是这样，最好的解决方案也难免会有副作用。与其抱怨现实，不如考察现实的成因 —— 也许最后发现都是不得已。

### 💡 精华要点
- 1. 中文的同音字多，算是个小缺点。但这也恰恰说明中文对语音的利用效率高，只用了几百个语音，就构建出一个非常复杂和庞大的语言！
- 2. 某些同音字也的确容易带来人的感情波动。
- 3. 兴一利必生一弊。如果当初你选择了一利，最后也难免会有一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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