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怎样（不）说谎话

你说过谎话吗？

当然说过。每个人都说过谎话，说谎不等于恶意欺骗。有时候我们会说一些善意的谎言，有时候一个小小的谎言就能省下一大堆麻烦。但说谎毕竟不是好事。特别是在正式的场合，面对严肃的工作和生活问题，你其实是不能说谎的。

因为损失太大。你说的话会被人记住，将来一旦发现是说谎，信誉就完了。如果一个人说的话别人都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就没法合作。所以理性的人哪怕纯粹出于自利目的，也应该避免在正式场合说谎。

可问题在于，总有些事儿我们的确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实情。别人问了，你不回答也不行，说谎也不行，那怎么办呢？

下面这个办法不是我的主意，是哈佛大学政治哲学教授的建议。

几年以前有一本书非常流行，哈佛大学教授迈克尔·桑德尔（Michael J. Sandel）的《公正：该如何做是好》。在这本书中，桑德尔说，作为一个不说谎的人，遇到实在不能实话实说的情况，你可以给对方一个“ 误导性的事实 ”。

比如说，你的朋友为躲避杀手的追杀躲入你的家中，杀手找到你家，问你那个朋友是否在这里，你应该如何回答？

桑德尔不建议直接撒谎说他不在这里。他的建议是，你可以告诉杀手，“我今天下午在超市里见到了他。”

这就是“误导性的事实”。首先你说的的确是事实，你今天下午的确跟那位朋友一起去了超市。但你这是一个误导性的事实，因为杀手听了这句话，还以为你的意思是说这个人不在你家，你上次见到他就是在超市里。你没有撒谎！是他自己被误导了。

桑德尔还举了个真实的例子：比尔·克林顿。克林顿在竞选总统的时候，被问到是否使用过娱乐性的毒品。克林顿的回答是“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绝对没有违反过美国关于毒品的法律。”

这个回答一点毛病没有。你完全可以理解成克林顿的意思是说他没吸过毒、没贩过毒、也没携带过毒品，凡是犯法他都没做过。但是实际上，克林顿在英国吸过大麻 —— 不过这当然没有违反美国关于吸毒的法律。

这一招对政客太方便了，像克林顿更是张嘴就来。最著名的一次，是克林顿和莱温斯基的丑闻。新闻爆出来以后，克林顿在公开场合宣誓和作证都是理直气壮地说“我和莱温斯基没有性关系”。这句话从技术角度来讲，也可以说是一个事实，因为他们确实没有发生过完整的、通常意义下的性行为！具体情况想必大家都知道，不知道的同学可以自行查阅维基百科“莱温斯基丑闻”相关条目。

技术上是没问题，可是事件最后的定性，人们还是认为克林顿这种行为就是撒谎。

那么我们的问题就是，桑德尔说的这个办法真的有用吗？用事实误导，就比直接撒谎好吗？

我之所以想起来这个话题，是因为刚刚在英国心理学学会研究文摘（BPS Research Digest）上看到了一篇新的研究报道， Using the truth to mislead (paltering) feels less bad than lying, but will cost you in the long run （用事实误导感觉不像撒谎那么差，但是从长期看来也有坏处），作者是Alex Fradera。

这篇报道介绍了一项去年12月份刚刚发表的研究。心理学家做了两个实验，测试“用事实误导”的使用效果。

第一个实验是模拟在网上卖车。一部分受试者扮演卖车者，一部分受试者扮演买车者。假设这辆车其他方面都很好，唯一的缺陷是有时候打不着火。受试者让买家问卖家，这辆车的引擎有没有毛病？卖家不能直接撒谎，也不想告诉买家这个车的毛病，于是就告诉买家一个误导性的事实：“这辆车在路上行驶的时候非常平稳” —— 是啊，只要你能打着火，开起来确实没问题。

买家拿到车，就发现了点火的毛病。然后研究者让扮演买家的受试者和扮演卖家的受试者分别给卖家打分，评价卖家的可信程度。满分7分，结果卖家给自己的打分是平均3.4分，而买家给他打的是平均2.5分。

也就是说， 当你用事实去误导别人的时候，可能自我感觉比直接说谎好，但在别人看来，你就是在说谎。

第二个实验是模拟卖地。假设有人想卖一片地，如果这片地是要用来开发成居民区，开发商，也就是买家愿意出的价格就比较低；如果这片地开发成商业用地，买家愿意出的价格就会比较高。所以卖家在要价之前，先问了开发商一个问题：“这块地是开发成居民区还是商业区？”

买家其实是想做商业区。但是从讨价还价角度，买家不希望卖家知道他们要做商业区，那么买家应该怎么说呢？实验人员把扮演买家的受试者分成三组：

最后揭露事实，研究者让扮演卖家的受试者对这三组买家进行评价，结果撒谎组和误导事实组得到的评价是一样的。

对被误导的人来说，用事实误导 = 撒谎。

那桑德尔的建议是错的吗？也不是。 用事实误导并不仅仅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心理安慰。用事实误导，还是比直接说谎好。

桑德尔说，虽然你误导了别人，但只要你说的话还是实话，你的话就还是值得听的。别人可以仔细分析你说的每一句话，从事实推测真相。可是如果你直接撒谎，你的话就根本不值得一听了。

学会用事实误导去代替说谎，这是社会进步的表现。其实我们可能经常会无意识地这么做，但是我们没有把它上升到理论高度。在英语里，这个行为专门有个词，叫“palter”。中文词典中把“palter”翻译成模棱两可，闪烁其词，这个翻译没有抓住要点。

我们设想，如果人人都随便撒谎，那这个社会就太可怕了，根本没有合作基础。而如果我们说的都是实话，只不过有时候故意用事实误导，那这个社会虽然也不完美，但至少还是值得互相说话的。

公众人物说话尤其是这样。我们很难想象外交部发言人直接说谎是一种什么景象。而用事实误导，也许是他们常做的，也是我们可以理解的事情。

假设有猎头找你，说有个创业公司，愿意给你更高的职位，而且那个新公司的发展前景特别好，只是一开始给的工资比你现在的工资低一点，你有点动心。你还没拿定主意之前肯定不想让现在公司的老板知道你有可能跳槽。有一天老板跟你闲聊，问你有没有跳槽的想法，你怎么回答呢？

你可以说：“ 从经济上讲我对目前的薪水是满意的，我不认为有哪个公司还能给我更高的工资。 ”

你会怎么回答？欢迎在日课留言区写下你的答案。

### 💡 精华要点
- 1. 作为一个不说谎的人，遇到实在不能实话实说的情况，你可以给对方一个“ 误导性的事实 ”。
- 2. 然而，当你用事实去误导别人的时候，可能自我感觉比直接说谎好，但在别人看来，你就是在说谎。
- 3. 用事实误导并不仅仅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心理安慰。用事实误导，还是比直接说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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