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满阶级》1:老大美国说

> 日本人之称我中国也，一则曰老大帝国，再则曰老大帝国。是语也，盖袭译欧西人之言也。呜呼！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梁启超曰：恶！是何言！是何言！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国在！
> — 梁启超，《少年中国说》

《少年中国说》是梁启超1900年写的。我们今天读他这篇雄文，感觉热血澎湃，非常乐观积极的精神，而实际上当时的中国，的确是个老大帝国。1900年的中国，有谁能看到任何希望么？可能全国上下都是无比悲观的情绪，梁启超作为文人，通过漂亮的文字激励人们想象一个少年中国……可是无论是经济指标、政治制度还是人口受教育程度，他全文没有列举哪怕一个事实能证明中国还有希望，等于是给中国人强行制造了一个希望，“先天下之乐而乐”。

而今天，有位美国学者，先天下之忧而忧，说现在的美国，其实是个老大帝国。

这本书是上个月刚刚出版的《自满阶级》（ The Complacent Class: The Self-Defeating Quest for the American Dream ），作者不是文人，是一位经济学家，泰勒·科文（Tyler Co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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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文，咱们已经非常熟悉了，他是乔治梅森大学的教授，他可能是全世界阅读新书最多、速度最快的人。我们以前讲过他的经济学专栏，还有一篇文章《怎样成为文化亿万富翁》，讲过他在艺术鉴赏方面的建议。

科文几年前有本书叫《大停滞》（ The Great Stagnation ），影响很大。那本书用了一系列经济指标分析得出，现在美国的经济和技术发展处在一个停滞状态，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技术突破，也没有什么真正的经济驱动力。

我以前以为，这个所谓“大停滞”的根本原因还在于技术发展有自己的周期，科技树没长到那一步着急也没用。而今天读这本《自满阶级》来看，问题还不是技术周期的事，而可能跟美国社会的发展有关。

具体来说，当今美国有相当多的人的心态是处在一个“自满”的状态，本身就不想进步，所以美国就不进步了。

这本书非常重要，对我们的思想会有一些冲击，咱们分几次讲，今天先说说总体印象。

咱们先设想一个场景。如果有一天，阿里巴巴决定在哈尔滨搞一个研发中心，雇佣1500名员工，以此吸引东北三省当地的人才，你猜哈尔滨市政府会是一种什么反应？我猜市长做梦都能笑出来。实际上这也只是一个梦，有这样的好事儿也轮不到我的家乡哈尔滨，早就被一线二线城市抢走了。

但美国可不是这样。我以前工作的大学所在的城市是科罗拉多州的博尔德市（Boulder），这是一个风景非常漂亮的小城。Google公司一直想在这搞个研发中心，可是博尔德市政府一直不让，双方谈了很久，Google公司做出很大让步才谈下来。

这可不是因为博尔德市面积小。美国大部分地区都是地广人稀，发展空间比中国大很多，博尔德市内部和周围都有大量空地，但是从政府到市民，人们都不愿意开发。现在博尔德几乎都是老房子，而且价格很贵，你想住新房，或者比较大的房子，对不起没有。

如果城市扩容，房价就要下降，这对现有的业主不利。但业主利益集团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人们觉得现在日子过得就很好，而外来大公司进入会导致交通更加拥挤！

有开发商曾经打算在距离博尔德市十几分钟车程的地方搞个商业区，吸引博尔德市民前往购物。可是开发商的保密工作没做好，博尔德市政当局听到风声，居然抢先一步把那片地给买下来 —— 不是为了开发，而是为了确保这块地不被开发。

博尔德是个富裕的小城，但这个拒绝开发的劲头是美国各个城市共同的心态。疑似有污染的企业那是想都不用想，可是开发单纯办公用地和居民区也都无比困难，哪怕你想在街头新建一家超市都会受到当地很多人反对……整个这个精神，就是 NIMBY —— Not In My Backyard，不能在我家后院。

有经济学家测算，如果没有那些限制性的政府法规，让美国大城市能够扩容的话，那么仅仅是新带来的工作、人员的优化配置，美国的GDP就应该比现在高9.5%，但是美国人对此完全没兴趣。

中国一线城市限制人的办法是户口 —— 没有户口你来了也不给你福利，但是至少还让你来，还有工作给你。美国没有户口，只要你是美国人，来了就都是平等的，但美国城市限制人的办法是直接限制城市开发 —— 根本没有地方给你，想来也来不了。

如果哪里都不开发，穷人怎么办？

穷人住在穷人住的地方。

以前讲种族隔离，现在的情况是另一种社会隔离 —— 收入隔离。富人跟富人结婚，穷人跟穷人结婚；富人跟富人住，穷人跟穷人住。

你甚至可以用邮政编码判断出一个人的家庭处于哪个阶层。前两天我看到一个广告，说不要让邮政编码限制了一个孩子的未来，但现在美国的邮政编码已经限制了人的未来。好学校都在富人区，穷人家孩子只能去比较差的学校上学，同班同学都是……穷人家孩子。

我之前在别的地方还看到一个材料，70%的美国白人，一个黑人朋友都没有 —— 因为他们从小就住在白人区，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黑人。所以表面看美国是个多民族国家，自由派整天高喊“黑人的命也值钱”，但事实上黑人跟黑人在一起，白人跟白人在一起，大家各玩各的。

这个现象也会形成正反馈。如果这个邮政编码不行了，经济条件允许的人就会更想搬离这里，收入隔离只能越来越严重。

不过大多数美国人现在已经不怎么想搬家了。

泰勒·科文在书中列举了一些有意思的经济数据。

现在我们中国的很多人并不在家乡工作，跨省、甚至跨南北安家的大有人在，可以说哪里有机会就去哪里。而在美国，现在跨州搬迁率跟70年代之前的平均水平相比，下降了51%。

这个被世界各国尊称为“车轮上的民族”，现在已经不愿意流动了。1983年的时候，美国十七岁的少年有驾照的比率是69%，而在今天有驾照的十七岁青年的比率仅仅只有1983年的一半。现在青年人对开车、汽车文化、自驾游等这些东西没兴趣。以前美国青年争论的焦点是福特汽车好还是雪佛兰汽车好，而现在是苹果手机好还是安卓手机好。

那些敢想敢干，说走就走的美国人都哪去了？情况是越来越不行，跟1990年代相比，现在美国的创业公司占所有公司总数的比例也在下降。

这是不是因为美国人太富了，有钱人的思想特别保守呢？“自满阶级”就是有钱阶级吗？其实不然。科文说，有三种阶级都属于自满阶级。

现在美国的上层阶级，很多都是……好人。这个阶层的人安安稳稳挣钱，很多已经获得了财富自由，对生活别无所求。他们积极参与公共事业，大方捐款，生活和心态都很好。甚至他们对其他阶层都抱有良好的祝愿，由衷地希望有更多的美国人成为富人。而事实上，也的确有很多中产阶级的上层最后变成了上层阶级，美国的富人总数现在越来越多。富人，当然没有多少“改变”的愿望。

美国的中层阶级是忙人。一天到晚忙着挣钱养家，就算是专业人士，毕竟财富有限，也担心哪天失业，同时还忙着孩子的教育。他们对现有的社会秩序很满意，虽然忙碌，但有个奔头，也不想改变。

美国的底层，是老实人。穷，生活没什么希望，但早就不想抗争了。在六七十年代，美国人很多信仰共产主义，热衷于社会运动，甚至有知识分子领导穷人去抗争，时不时搞些暴动，这种状况现在都不存在了。现在的穷人非常老实。

上层是好人，中层是忙人，底层是老实人，这种社会构成岂不是非常理想吗？那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是，正因为这些人都太满意了 —— 要不怎么叫“自满阶级” —— 泰勒·科文才特别不满意。

经济学家喜欢增长，而这样的美国没有活力。科文想要的美国是应该继续进步，搞新型城市，搞特大规模的建筑，建设更快的交通，乃至于积极探索太空。创建了特斯拉和 SpaceX 的伊隆·马斯克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 可是别忘了马斯克是个出生于南非的移民。大多数美国人对这些已经没兴趣了。

人们都关注硅谷，而硅谷研发的都是信息技术 —— 安全绿色无害、在家里就能玩的技术 —— 宅男的东西。

科文在书里引用了人类学家大卫·格雷伯（David Graeber）的一段话。

格雷伯去电影院看了最新的星球大战，发现这电影特技效果非常厉害，他就有感而发。

格雷伯说，50年代科幻片的特效那么差，如果那时候的人看到今天我们看的科幻电影，岂不是会非常羡慕我们？

可是他马上就想到，五十年代的人根本就不会羡慕我们 —— 他们以为到我们这个时候早就应该已经实现了科幻电影里那些技术，早就开始星际旅行了！他们万万没想到，我们现在的进步只是把星际旅行的科幻电影拍得比以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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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人何以至此，中国人又能从中获得什么教训呢？咱们下次再说。

### 💡 精华要点
- 这三种阶级都属于自满阶级：
- 1. 上层是好人，安稳挣钱，对生活别无所求；
- 2. 中层是忙人，忙碌挣钱，不想改变；
- 3. 底层是老实人，穷，但不想抗争；
- 经济学家喜欢增长，他们认为这样的美国没有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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