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为个文化还跟我急了”

我最近经常发些有关美国大选的微博。我说的内容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也根本谈不上是认真的讨论，主题基本上只有一个 —— 黑希拉里。

其实我也不见得多喜欢特朗普，而且民主党的很多理念在我看来更靠谱一些……但我就是无法遏制地讨厌希拉里。这大概就是政治话题的可怕之处，很容易让人上火动感情，以至于丧失理性 —— 而且第一，我知道我的情绪是非理性的；第二，我还是要抒发这个情绪。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在生活中都尽可能避免跟不熟的人聊政治。事实上我的做法是在生活中任何有争议的话题都不谈。中午吃饭碰到点头之交的同事赞美希拉里，我肯定不跟他翻脸；我孩子的老师不管说什么，我都会表示赞同；遇到老一辈谈各种不靠谱的养生之道，我说多谢指教我要好好向您学习。

我未必是个了不起的职业拳手，但我的确从来不在比赛之外打架。

把一个具体的人给驳倒，既没有多大价值，也没有什么乐趣。更何况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算不是跟谁都想合作，也没必要因为这些遥远的话题树敌。写《黑天鹅》的塔勒布说，有的人想赢得争论，有的人想赢，他们不是同一拨人。八零后九零后的同学群里也许还有人因为政治/中医/转基因之类的议题争吵，七零后的群里全是一片祥和的点赞之声。

最适合谈论遥远的公共话题的地方，就是遥远的公共场合。想严肃讨论可以写正经文章，想抒发情绪可以发恶搞微博。公共场合的争论就不单单是哪两个人之间的事了，这个声音是可以扩大、可以影响很多人、甚至是可以左右公共事务的，这是在为公共知识做贡献。

据说马克思心目中的理想公民就是白天该打猎打猎该上班上班，晚上研究一下哲学，写写文章批判社会。话虽如此，我还是对争论公共事务这种行为的效益持怀疑态度。对“观人风者”来说自然是每个人的观点都是值得搜集的数据，可是对个人而言，真的应该把研究升职加薪的时间用来研究美国政治吗？也许这种活动跟收看体育比赛和谈论明星婚礼没有本质区别。

不管你认为普通人的政治辩论到底是义务、是权利还是娱乐，有一点我们大概可以达成共识：针对公共议题的纯观点之争，我们应该做到不“急眼”。

“急（jī）眼”是东北话，意思是愤怒如此强烈，以至于情绪失控，到了不讲道理、不顾形象、不惜代价也要出气的程度。我们东北人劝架最常用的词就是“别急眼”。我们在网上看，两个人明明只是探讨一些不涉及二人任何自身利益的遥远公共话题，说着说着就到了人身攻击的地步，这就是急眼了，简称“急（jī）了”。

你很少有机会看到一个有文化的成年人在生活中情绪失控，可是在网上人们很容易就急眼。

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这件事值得写篇文章 —— 我黑希拉里这么长时间以来，没有一个人为此跟我急眼！

这难道不值得炫耀一番吗？其实不仅仅是我。现在微博上有很多人是跟我一样反感希拉里的，也有很多人是力挺民主党的。我们把观点亮出来了，但有意思的是，这两派人几乎没有爆发什么直接冲突。我们在美国政治这个话题上各说各话，同时又在别的话题上继续互动。

所谓“求同存异”，也就是如此吧？

所以在中国骂美国总统确实是一项非常自由和安全的活动……我们在这项活动上做到了高姿态：彼此对事不对人。

不过这种和谐局面可能纯粹是因为美国的事儿距离中国太远，支持民主党还是共和党，就好像支持曼联还是阿森纳一样，不是什么大是大非的问题。

可是我想的是，我们能不能把这个高姿态给推广使用到一切公共话题上去。我们能不能谈论任何问题，都坚持“对事不对人”？

这就是一个非常高级的要求了，进入了“精英”的领域。比如说奥巴马，你说他到底是喜欢希拉里呢，还是讨厌希拉里？八年前，奥巴马跟希拉里争夺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提名的时候明确说，希拉里是个说什么话能当总统就说什么话的人，她什么话都能说但是什么都不会改变。而现在奥巴马即将离任想要让希拉里当总统了，又说希拉里是最适合当美国总统的人 ——比他自己和比尔·克林顿都适合。

我最佩服这帮政客的就是这一点：貌似处处表现个人感情，实则根本不带任何个人感情。桑德斯几天前还说希拉里这个人绝对不应该当总统，几天后就能说我要走遍全国去帮她当选总统。他们关注的根本不是希拉里，而是他们自己。他们就好像运动员一样把竞选当成比赛，场上不共戴天，下来照样称兄道弟。他们能把比赛和个人好恶给分开。

那么如果你参加了这样的比赛，有人当场对你发动强烈攻击，你会跟他急眼吗？

Don’t Take It Person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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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上一句英文是因为中文里没找到很好的对应的话。有人把这句话翻译成“不要太个人感情用事”，我觉得不太到位。Don’t take it personal，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对方针对的并不是你这个个人，他只不过是就事论事在商言商不得不这么做而已 —— 所以你也没必要在个人高度跟他结仇，见招拆招就好，最好还能有点体育精神。

别人对付你，你要做到 don’t take it personal，你出手对付别人的时候，也要做到 don’t get personal。就事论事，避免人身攻击，是最理想的姿态。

所谓“精英”，特别值得学习的一点，就是他知道现代人都是复杂的，而且能容忍人的复杂。他看一个人能看到很多面，而且他只关注这个人最有价值的一面。你只要在该对的地方对，就足够好了。

因为你在这个问题上跟我立场不一样，所以你就是我的敌人，所以我就要立即取关和拉黑你，在每一个问题上都反对你，甚至发动人身攻击……这种行为就太幼稚了。这就等于把自己舍身变成一颗射向别人的子弹，而对方还可能根本就不在乎。

把人划分各种阵营，给人贴标签，竖起大旗来党同伐异，这些事情除非别有用心，绝非智者所为。在这个场子上是对方辩友，在下一个场子上可能是队友；白天尖锐对立，晚上还能在一张桌子上喝酒，该合作还能合作，这才是精英的做法。所以最高境界是根本就没情绪，可是有时候情绪很难控制，所以我对希拉里就是personal的。

可能有人会问：难道鲁迅先生也会赞同你这种和稀泥的态度吗？首先我们这不是鲁迅生活的那个战乱年代，其次这也不是和稀泥。求同，还得存异。这里说的不是让人放弃自己的观点或者不顾别人的错误，而仅仅是呼吁不要因言废人，也不要因人废言。

本文说来说去，也仅仅是让我们学习奥巴马 —— 我可从来没说要学习希拉里。

——因为希拉里的确是说什么能当总统她就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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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维钢一位叫Cathy838330的朋友在评论里说：
> “对事不对人，不太能理解，还留老师解惑。朋友经常说我这人脾气不好，无法情绪控制，我想让自己变得脾气好，善于与人交流，如果是对事不对人，如何解释呢？”
> 希望这篇文章能帮到你。

### 💡 精华要点
- 所谓“精英”，特别值得学习的一点，就是他知道现代人都是复杂的，而且能容忍人的复杂。他看一个人能看到很多面，而且他只关注这个人最有价值的一面。谈论任何问题，我们都要“对事不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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