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8期-3 | 读书、写字还有竞争力吗？

有人说，短视频是新的媒体，对传统媒体是压倒性的替代优势。而我的理解不是。短视频不是替代性的媒体，它只是把一部分原本被遮蔽起来的世界显露了出来。

哪一部分？纯粹感受的那个部分。

我在抖音上最爱看两类视频。第一类是豪宅，这是我的个人爱好，我买不起，买得起也没空住，但是用一分钟看一眼还是很爽的。可能住在里面的人要爽也不比我多多少，我这是免费的，他要花好几个亿。

还有一类视频我特别喜欢，看别人解数学题。看数学不是因为我数学好，恰恰因为我数学不好。做数学题，原来我们是多么难受啊，老师布置数学题，让你自己做，做也做不出来，还要打分，很痛苦。现在看别人做，一分钟就能获得一次颅内高潮，很爽。

你看，短视频平台是什么？它是把这个世界原来被封死的你看不见的一个部分，突然媒体化，让你看见了。我在央视工作过好多年，央视怎么可能一个节目专门带你看豪宅呢，怎么可能有一个节目就是给你解数学题的呢？它一定把它包装抽象之后，变成了一个道理，它总得包装个故事、意义。短视频因为短，它没有那个妄念，直接给你感受。我们没见过，当然如痴如醉。

最近我还看了一个系列短片，叫《赘婿》，你用“歪嘴龙王”一搜就能搜出来。

这是一系列的小短剧，一分钟一个，一分钟一个，拍了好多，没想到在网上巨火。别看它只有一分钟，却做到了冲突拉满，高潮迭起，比如 “家庭变故后，隐忍三年去当上门女婿，如今受尽屈辱，终于王者归来！”“战神回家，发现妻子成为别人的未婚妻，一声令下，数亿集团破灭！”“战神回家，发现弟弟含冤九泉，一声令下，十万将士奔来！”……发现了吗？都是这种反转套路，而且，这些视频的结尾全都会配上赘婿的邪魅一笑。

就这样的小短片，真的特别奇怪，它不符合任何艺术形式，一顿乱剪，胡说八道，然后情节完全重复，反转、反转。但是它直接在召唤，就是让你内心的一种感受在显灵：我被人欺负了，总有一天我要报复。这种感受所有的大佬都有，别说咱们普通人了。我这种觉得自己特别正能量、阳光的人，居然看《赘婿》那个片子看了一个多钟头，端着手机在那儿看，特别爽。

你发现没有，这类视频，不是好看，也不是有用，它就是纯粹在拨弄你心里有的一个隐秘的感受。短视频平台的崛起，揭开了一层之前被我们忽略了的感受世界。

以前，所有的媒体只能抽象、建模之后才能给你，对吧？建模的技术有好多种，比如司马迁把整个那几千年历史变成12本纪，30世家、70列传、10表、8书。拍电视纪录片也是这样，我是学纪录片出身的，老师第一堂课就会告诉你，纪录片是讲故事。故事到最后还是要让你得到个道理，它虽然是视频，但是最后会讲个道理，本质上还是要把这个世界抽象。我们上学的时候解数学题，老师把很多公式教给你。过去，这个世界只能是这样。

但是短视频这玩意不一样，它没有道理，它就是把人的感受这一层给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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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这一点，咱们再往前推导，就更有意思了。感受世界出来了，抽象世界就不存在了吗？不是的。你突然看明白了，这个世界根本就不是什么替代关系，它是像一个大金字塔。

整个人类文明是这么一个发展过程：

第一阶段，金字塔只露出一个小尖尖，帝王将相露出来了，理性表述露出来了，那是文字时代；

第二阶段，金字塔又露出一小块，更多人的欲望可以被表达、思想被记录，精英用很多抽象的概念戳我们，这个阶段音视频慢慢发展起来，文字也还在；

第三个阶段，就是我们现在这个阶段，大众时代来临，请注意，这个阶段就不是抽象的东西露出来，而是感性的东西可以被露出来，短视频崛起，它不只是让每个人都获得存在感，更重要的是让每一种人类内心的隐秘角落都可以露出来。所以，你看，它是一个逐渐的冰山上浮的过程。

我们再回头看开头提的那个问题。是不是短视频时代来临，文字时代就结束了，原来做文字的人就没有用了呢？

恰恰不是。你会发现，围绕新的东西，几乎每一个传统的，就是冰山上面的部分，都在扑过去，和它形成新的整体。

写文字的人在我们这个时代有优势吗？有啊。只不过在这个时代，写文字的人拼的是那种召唤感受的能力。

举个例子。《秒赞》这本书里提到一个例子，说瑞典一个音乐平台叫Spotify，中文翻译成声田。他们的后台可以看到一些产品使用数据，用户听了什么歌，在哪儿听的，几点听的，听了多长时间，一天听了多少次等等。

有一次这个平台发现，有位19岁的男用户，在2月14日情人节当天，听了《对不起》（Sorry）这首歌42次，单曲循环42次。随后这个平台根据这组数据写了一句文案：

那位在情人节听了《对不起》42次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你看，这一句话要是拍成视频会变得特别复杂，需要很多镜头。第一个镜头，有个男孩在听歌；第二个镜头，特写《对不起》这首歌；接下来还要展现他在不停地听，他的表情、情绪变化，等等。这还只是镜头处理，不算配音、灯光、布景这些环节。这么复杂的场景，如此微妙的情绪，用文字来表达，一句话就完成了。

所以你发现了吗，文字会变成什么？它会变成调取人的感受的快捷键。当这个世界的感受层越多，当人人心中都有这个感受的时候，一句话就可以调取。

文字的表达力量，和这个世界普遍每个人的感受能力，和感受系统的丰富性是成正比的。

比如北京，大家都知道北京有好几个海，前海、后海、北海。那是海吗？那是很小的湖好吗？为什么叫海呢？蒙古人起的名。元朝刚打过来，蒙古人一看，好大一片水面，在蒙古没见过。以至于他用文字用得不精确。我们在座的人基本都看过海。我一讲海，海的女儿，你脑中调取的画面和感受就丰富很多。

在座的人应该都坐过飞机，我现在跟你说一句话马上就会很紧张：“请竖直座椅靠背，收起小桌板。”你要是没坐过飞机，我跟你说这个，你不知道我在说啥。文字就是这么个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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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想，中国古代的文字是不是也是这样？古诗词本质上就是一个感受的调取系统。

辛弃疾有一首词《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就是那首“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据说他写出来之后，就问好不好，大家都说好。然后他问了岳飞的孙子叫岳珂，岳珂说好是好，但是用典太多了。实际上岳珂就不懂，用典，这是中国古代文人特别重要的一个手段。因为它其实一个词背后有一堆感受。文字的本质是调取感受的，是快捷键。

再比如张岱，明末清初的文学家。他写过一篇文章叫《湖心亭看雪》，好多人上学的时候都背过，其中有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叫“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你看，上学的时候老师教我们，这种写作手法，叫白描，对不对？但其实我们之所以能记住它，是因为白描吗？不是，因为它其实就是个短视频啊。这句话一出，你的眼前自然就浮现画面了。

马伯庸写过一篇文章，他说，《木兰辞》不是一幅幅静止画面，而是一组组极富动感、自带BGM的电影片段。

第一句是“唧唧复唧唧”，是声音。咱们闭上眼睛，那个声音是不是一声一声传出来了？紧接着我们看到了一幅画面：“木兰当户织”，木兰姑娘在家织布。

一个名字，一个动作，一段声音。带给我们的感受，就像在看一部电影。你发现了吗？这都是一个个的电影镜头，从头到尾都是，包括后面的“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

都在提醒我们一件事，那就是高级的文字全部都是这样，是对感受系统的露出和召唤。文字这个东西，是我们过于抽象表达形成的惯性，以为抽象的是好文字，不是，好文字从来都是能召唤感受的。唐诗宋词哪一首好诗不是这样？古道西风瘦马，枯藤老树昏鸦，这不都是短视频吗？

回到我们所处的时代，短视频未必比文字好，但是短视频把很多东西露出来，变成每个人心里都能看到东西，你再用文字就更容易召唤出来。这样一来，文字就变成了快捷键。

所以，感受系统在这个世界上越复杂，其实文字高手越有竞争力。全中国人民都见过海，那海洋这种感受就可以被快捷键化了；全中国人民都没有看过海，这不行。全中国人民有10亿人没坐过飞机，那就不知道空姐在说收起小桌板，收起座椅靠背，那句话给大家带来那种紧张感是什么样。

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会写的文字的人是更有竞争力的，只不过它不是上一代的竞争方式。同样的道理，很多人说下一代人不读书了，未来我们难道要和一帮不读书的年轻人生活在一起吗？这个事我没有那么悲观。就拿我们这代还读书的人来说，我们也丢掉了好多好东西啊。比如说我们读文言文少了，能吟诗作赋的也少了，会写毛笔字的人也少了。但是怎么样了呢？

我们这代人当中，如果一个人精通文言文，能吟诗作赋，会写书法，这成了他一种重要的竞争力。我们还有《诗词大会》，年轻的书法家也可以火起来。所以不乏把这些优秀的东西保存下来的人。

照这个模式推想的话，那未来，虽然爱读书的人少了，但是一定会有一些人爱读书，而且阅读成了他们最重要的竞争力。那其他人呢？

可能竞争力建立在能打游戏，能制作视频这些新的竞争力模型上。所以，说到底，不过是竞争力的类型多了而已。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这是人类文明的一个规律，只要出现的东西，它就不会消失。不管你在理性上认为，它多么的该消失，它都不会消失。它会和新涌现的新事物之间形成关系，你是弄不死它的。比如蜡烛，有电灯蜡烛就死了吗？蜡烛产业现在不要太好。虽然不用于照明，但是它能构筑浪漫的情景，这个功能就足以让蜡烛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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