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08期 | 大国宪制八：“方块字”统一了中国吗？

策划人：李子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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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继续讲苏力老师的著作，《大国宪制》。继续回答那个问题：为啥中国那么早就能建立起一个超大规模的统一国家？

我自己，大概是上小学的时候，第一次接触到这个问题。老师问，为啥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一个统一的大国呢？还记得老师当时给的答案是，因为方块字。

老师说，你看，西方人用的拼音文字，各地人说话渐渐地不一样，书法写下来的文字就不一样，时间一长，没法沟通，所以就分裂了。而中国人很幸运啊，用的方块字，字形和读音本来就分开的。所以，各地说话虽然互相听不懂，但是文字是统一的，是能交流啊。所以，中国自古以来就是统一的。

听起来很有说服力吧？但是，这个逻辑其实是有问题的。

没错，方块字确实有助于中国的统一。但问题是，这方块字是怎么统一的呢？对，这才是关键。方块字并不意味着就是字形不变的文字。

如果方块字一创生，字形就不变了。那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后，为什么还要搞什么“书同文”呢？就是以秦国文字为基础，参照其他六国文字，全国统一以小篆作为官方文字。这说明，只要没有中央政府的强制，即使是方块字，在使用中是很容易乱的啊。

这就要说到一个很大的误解了。网上经常流传对简化字的嘲笑，说什么“亲不见，爱无心”，就是说繁体字的“亲”，右边本来是有一个看见的“见”的。繁体字的“爱”字，中间本来是有一个爱心的“心”的。

现在简化了，这个“心”和这个“见”都没有了，这个字的文化含义受损了。那意思就是，简化字破坏了汉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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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说这种话的人不懂文字的演变规律。汉字其实一直在变形。建国后搞的简化字方案，其中绝大部分，都不是那帮专家新创的，而是古已有之的简化字。有人在宋版古籍中发现了今天使用的简化字，便就此认定，那部宋版书是假古董，是今人伪造的。

其实不然，宋代有很多字的写法就已经和今天的简化字一样了。比如“国家”的“国”，繁体字是一个方框，里面加一个“或者”的“或”，但是宋代就有人在方框里面加上个“王”字，比今天的简化字还要少一点。再比如，“尽头”的“尽”，这个简化字，也是从宋代开始就有了。那个时候叫俗体字。

这件事情不是建国之后才搞的，1930年，刘半农编了一本《宋元以来俗字谱》，里面列了6240个俗体字、简体字，其中很多是被建国后的简化字方案采用了。比如，“现实”的“实”、“宝贝”的“宝”、“礼物”的“礼”、“声音”的“声”、“开会”的“会”、还有我姓的这个“罗”，这些简化字早就在用了。

你看，民间自发会有一种变乱文字的力量。还记得鲁迅的小说《孔乙己》里面的那个情景吗？孔乙己说“回字有四样写法”，其实有人考证，回字的写法远远不止四种。

这说明啥？说明如果政府不介入，不强制，即使是中国人用的方块字，时间一长，互相之间也是不认识的。

所以，历史上统一文字，最著名的是秦始皇那次的“书同文”，但其实历朝历代无时无刻不在做这件事。怎么做？就是编字典啊。

从最早的《尔雅》开始，到后来的《说文解字》，到什么《玉篇》《类篇》，再到清代《康熙字典》等等，都有官方介入背景。像《康熙字典》，居然用上了皇帝的年号，那更是根正苗红。在中国，字典，哪里只是工具书？这是政治文件啊，是国家建构宪制的一部分啊。

举个例子，就知道这个事有多严肃了。

清代盛行文字狱，有一个著名的文字狱案件，叫“字贯案”。一般的文字狱，都是因为作者的思想不符合朝廷的口味，然后被小题大做。但是“字贯案”不同。它没有什么思想上的问题，它纯粹就是因为太拿文字当儿戏。

这个案件的主角叫王锡侯，是一个乡村老学究。他觉得《康熙字典》编得不好，使用起来不方便。他就自己编了一本字典，就是《字贯》。这里面就触犯了很多忌讳，比如对皇帝名字的避讳问题啊，还有，任意改动字的含义问题。

比如，王锡侯就觉得，“鱼”字和“牛”字，古人应该是写反了。你看，繁体字的“鱼”字，下面是四个点啊，那肯定是牛啊，牛才有四条腿嘛。所以，他的《字贯》里面，就把这两字自作主张换过来了，这确实是胡闹。结果是乾隆皇帝大怒，牵扯出了很多人，王锡侯因此送了命。

你看，国家是不允许一般人随意解释字义的，这是事关国家文字统一、国家结构稳固的大事。这种努力一直持续到现在。建国后，编订《新华字典》、《现代汉语词典》，国家颁发《简化字方案》，这不仅是文化建设的一部分，这就是政权建设的一部分，这是中国特有的现象。

所以，不是说中国有了方块字，就有了统一的文字。正好相反，几千年来，中国的古人是靠不断规范文字的努力，才维持了方块字的统一性。

听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这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文字对一个国家政权有那么重要吗？

有。你想，在农耕时代，在基层社会，是不需要文字的。真正需要文字的，就是国家。文字是国家的神经系统。你是大国，你就需要整合社会，需要治理基层，这就要有精细的官僚组织。而官僚组织能运转的前提，是有统一的政令，能上传下达，能跨越时间积累治理的经验。没有文字这个载体，一切就无从谈起了。

所以，世界范围内，只要是建立一个大国，必须得有文字。否则最多就只是一个部落。

而在中国这样幅员辽阔的大国，早期又没有印刷术，如果不统一文字，且不说各地会独立发展出自己的文化，有分裂的危险，就是文字变乱带来的治理成本上升，国家中央政府就承受不起。

你想，如果任由简化字、异体字、变形字发展，一个知识分子，学会全国文字的难度就会上升，一个字要学好多种写法。因为文字变得难，普通民众和精英阶层之间的流动就会变得缓慢。上下阶层一固化，国家治理的难题就会出来。

苏力老师在《大国宪制》这本书里，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猜想。我们都听说过，秦始皇说以后都不准说子曰诗云了，不许向儒生学习文化了，而要“以吏为师”，就是以官员为老师。

这除了秦始皇讨厌儒家之外，可能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全国刚刚统一，要建立一个中央集权的政府，对于官僚队伍的需求是极大的。朝廷必须征用所有读书人为官，事实上，民间已经没有可以当老师的教育资源。所以才不得不号召民众“以吏为师”。这也是一个角度的观察。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想下一个问题，文字可以统一，但是人类说话的语音，这么大的国家总统一不了吧？这也肯定是国家构造的一个难题，这是个宪制问题啊。那中国古人是怎么处理这个问题的呢？我们明天接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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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辑思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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