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10期 | 一本穿针引线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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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得到App首发一本书的电子版，谭伯牛老师的新作《谭伯牛说晚清史》。说一句闲话哈，我自己一直非常喜欢谭伯牛，所以，几年前我们第一次卖书，选的就是他的《战天京》。感谢我们用户捧场，当天就卖出了五万本，在图书市场上也是个小小的奇迹。所以，这次看到他出新书，我们又能首发电子版，算是再续前缘。

我喜欢读谭伯牛老师的书，除了他写得好之外，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在我眼里，书是分成两种的，一种是块状的书，一种是线状的书。块状的书，帮我补足大块的知识缺口。而线状的书，帮我在知识板块之间穿针引线，密密缝补，帮我把块状的知识还原为真实的对世界的感知。

这是什么意思？你想，每一个块状的知识，它都会在我的记忆力简化成一些符号和感受。这种简化和抽象之后，我们对世界的理解其实丢掉了一些维度。我们确实好像学到了知识，但对真实世界的了解，其实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这个时候，线状的书就有用了。它们穿针引线，给你更丰富的维度，更丰富的细节，来帮你还原。

我举个例子，比如，提到曾国藩这个人，你会想起什么？战略家，中兴功臣，鸡汤文作者，将领，或者是屠杀农民起义的刽子手。不管是什么印象，这都是符号，你还是没能把曾国藩这个人还原到他生存的那个真实世界里。

但是，如果你读《谭伯牛说晚清史》，你会在里面发现曾国藩说的一句俏皮话， 这是他说书法的，他说啊，写字要像“少妇谋杀亲夫”，这话什么意思呢？曾国藩的解释是：既美且狠。所以像少妇谋杀亲夫。怎么样？读到了这个细节，曾国藩的形象是不是立体丰满起来？他平时打仗，做官，做学问，但是，平时他和周边人闲聊的时候，就和我们身边的一个爱说俏皮话的同事没有什么区别。这样的曾国藩，才是活的曾国藩。

今天我给大家讲一个《谭伯牛说晚清史》里面提到的人，看看它是怎么替我把这个人从一个符号还原成一个大活人的。

这个人叫穆彰阿。熟悉清代历史的人知道，这是道光年间的一个军机领班大臣，就是首席啊，就算是宰相吧，而且一干就是15年。

那这个人在历史上的形象什么样呢？即使你没读过相关的材料，你想也想得到，肯定是名声不好。鸦片战争就是在他执政期间爆发的啊。林则徐被贬，南京条约签订，这些事，背后肯定有他份儿啊。

这还不是今天的看法，当时的人，就把穆彰阿看成是奸臣。最典型是道光皇帝的接班人，咸丰皇帝，他对穆彰阿的看法是：“小忠小信，阴柔以售其奸；伪学伪才，揣摩以逢主意”。就说这个人特别阴柔，揣摩皇上的意思，自己没有主意，也没有担当，所以鸦片战争这一系列的事，就怪穆彰阿，他是一个误国的小人。所以，咸丰皇帝上台之后，就亲笔下了一道圣旨，把穆彰阿革职，永不续用。在圣旨的末尾，还下了一句断语：穆彰阿“暗而难知”，就是为人阴暗，我也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过去读史料，知道的也就这些，恩，穆彰阿是一个奸臣。逢迎道光，惹恼了咸丰，陷害了林则徐。如果不读谭伯牛这本书，我对他的印象也仅止于此了。他就是个符号，就是个奸臣的符号，而且在奸臣的序列里呢，他还不是最闪亮的一颗。

请注意，谭伯牛这本书中用一小篇写到了穆彰阿这个人，并不是在翻案，而是把穆彰阿这个“暗而难知”的人，还原到他的真实的时代环境中。

穆彰阿是嘉庆和道光这两朝，多次出任科举的主考官员，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当时有个词，叫“穆党”。那这穆党里都有谁呢？我念给你听听哈：骆秉章，太平天国时期的湖南巡抚、湖北巡抚和四川总督；劳崇光，两广总督、云贵总督；彭蕴章，军机大臣、大学士；何桂清，两江总督；叶名琛，两广总督；袁甲三，漕运总督，就是袁世凯的叔祖；阎敬铭，军机大臣，晚清著名理财专家。还有那个写《海国图志》的魏源。当然，最著名的就是曾国藩。这都是穆彰阿的门生。这就是所谓的“穆党”，换句话说，咸丰同治年间的这些朝廷顶梁柱，都是“穆党”。哎，奇怪，看着不像奸臣党羽啊，如果是的话，咸丰、慈禧也不会重用这些人啊。

那奇怪，穆彰阿和门生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野史里面有一些零散的材料。

比如有一次，劳崇光第一次从京官外放到地方做官，临行的时候，就到穆彰阿家里向老师辞行，那照例是要有一些银两孝敬老师的，这是当时的规矩。穆彰阿说，你当京官，清贫得很，哪来送礼的钱？日后外任有了收入，再来跟我讲这个礼节吧。现在老师不收。

还有一次，穆彰阿就从旁打听他的门生骆秉章的节操，听说骆秉章一分陋规也不收，就是孝敬的银子一分也不收。当时就夸奖说：“真体面，此是我门生。”

穆彰阿死了之后不到十年，家境已经破败，令来访的曾国藩大为感伤。说明穆彰阿生前没贪污什么钱嘛。当时有人评价：“若谓之误事则有之，谓其贪黩则不然。”说他误事，这个可以有。说他贪污，那是真没有啊。

你看，这些材料也证明，穆彰阿是很在乎提携门生后辈的，而且对于自己门生的操守是很在意的，自己又很廉洁。这看起来又似乎完全是一个圣人的样子啊。很多看历史的人看到这儿，心里那个符号本能又要起作用了。要对穆彰阿这个人做二八开、三七开的评价了，一个人有优点有缺点很正常嘛。

其实，谭伯牛这本书给的材料，是给了我们看一个人的新的维度。我看到之后，突然明白了穆彰阿这个人。

我们回到咸丰皇帝给他的那句评语，说他”揣摩以逢主意“，就是他没有自己的主意，凡事只会揣摩皇上的意思。那这骂的是谁啊？骂的是他爹道光皇帝啊。这是把鸦片战争失败的责任，明面上让穆彰阿背锅，实际上是在批评道光。

从头想这真是他们爱新觉罗家族的传统，你数数看：从顺治鞭尸多尔衮、康熙擒鳌拜、雍正杀隆科多、年羹尧，到嘉庆诛和珅，再到后来慈禧干掉肃顺。你联系这次咸丰罢斥穆彰阿，这是一脉相承的，清代皇帝是有这个传统的。每一任皇帝上台，都要干掉上一任皇帝的宠臣，来确认自己的权威。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个逻辑，在清代得到了极端的体现。这次骂穆彰阿是奸臣，和穆彰阿自己的人品政绩，其实关系不大。

这是我想通的第一个问题。那第二个问题呢？就是穆彰阿这样的人的处境。如果是你，整个国家面对新的挑战，没有方向，皇帝又极其强势，你会怎么办？对于一个能力一般的人，揣摩以逢主意，当然是免不了的，你没有力量挑战那么大的格局嘛。但是，一个在内心对自己还有要求的人，其实也有别的努力的方向。

比如穆彰阿，他就选择了培养人才，提拔后进来作为自己努力的方向。这谈不上多高尚，但是对于一个那个时代的士大夫来说，“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也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对，这就是我现在印象里的穆彰阿。他柔弱，没有力量，但是他在夹缝还是为自己刷到了存在感，找到了生存空间，还为事业失败被骂为奸臣之后，日后还有人为自己说句公道话，留下了伏笔。这样的人生，当然不值得羡慕，也不值得痛恨。我当然终于理解了这个人。在我的心里，他的形象模糊了，不再是一个清晰的符号了，但是与此同时，他在我的心里，活了。

还是回到我开头说的那段话。世界上的书分成两种，一种是块状的，一种是线状的。没有块状的书，我们的视野无法拓展。没有线状的书，把块状的知识穿针引线勾连起更丰富的维度，我们的视野就不真实。

《谭伯牛说晚清史》，就是这样一本书。推荐给你。首发期内，得到用户还有特价。你打开这期节目的文稿，就能看到它。希望它能为你的知识穿针引线。

明天是周末，罗胖精选，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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