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43期 | 你想拆，就能拆开吗？

策划人：李子旸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最近有一个热点议题，就是随着中美两国博弈的加深，全球经济、科技体系会不会被拆分成两个？有一句话，最近很多人在谈，那就是“One World, Two Systems”。一个世界，两个系统。

这就是对全球经济科技拆分成两个系统的担心。

这可能吗？还是那句话，这个问题，我没有能力直接回答，但是我们可以回头去看历史。看看在历史上有没有过类似的情况？当时的人们是如何解决的？解决得怎么样？我们今天能否从中得到什么启发或者教训？

那么，人为强行拆分复杂的分工协作体，历史上有没有先例呢？还真有。发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不久的德国。

1945年5月7日，德国投降。盟军这一方，这时候想的是啥呢？想的是：再也不能让德国重新崛起了！你想嘛，1918年，德国被打败了一次。但只用了20年，1939年，德国就又发动了一次更大规模的世界大战。在盟国看来，这个国家，实在太危险了。这次好不容易把它打翻在地，干脆就别让它再次崛起了。

所以，盟军给战后德国制定了“四化”，这就是非军事化、非纳粹化、非工业化和民主化。这是要把德国从物质到精神来个大扫荡。

这“四化”里，非军事化、非纳粹化和民主化，虽然也不容易，但是相对好办，后来也确实办成了。唯独这个“非工业化”，从一开始就遇到了阻碍，推行不下去。你知道的，现在德国也是欧洲，乃至全世界最重要的工业国家之一。

为什么这个非工业化推行不下去？倒不是因为德国人反抗。二战结束的时候，德国人是乖乖听命的。盟军怎么说就怎么办。盟军说抓哪个企业家，就抓；说拆哪家工厂，就拆。但非工业化就是推行不下去。

你可能会说，这有什么难的？派兵，安炸药，把工厂都炸了，然后让德国人把废墟清理干净，改成庄稼地。让德国人当农民去。这不就“非工业化”了嘛。

这是不行的。为啥？你就想咱中国历史上的一件事，就明白了。当年，蒙古人南下的时候，就曾经打算把中国北方把农田全部改成牧场。幸好当时蒙古朝廷里有明白人，这个人叫耶律楚材，他赶紧给拦住了。一年之后，种地果然就收上来大把的银子、丝绸和粮食。蒙古大汗一看，这要是放牧，顶多得到些马匹、牛肉、奶，哪会有这么多好东西。从此蒙古人再也不提“农田改牧场”这事了。

你看，要毁灭一个大型经济体，实际上先受损的是毁灭者自己。毕竟人类是共生的。你想切除一块不想要的组织，你得自己先忍得住这个疼才行。

二战后的德国情况一样，虽然他躺在地上任盟军宰割，但是这个效应还是存在的。盟军最初制定的“非工业化”计划中，打算拆除一千六百家重要的工厂，尤其是重工业工厂，能拆尽量拆。目标是，德国今后就算有工业，也只能是些啤酒厂、家具厂、瓷器厂之类。绝不能保留和战争有关的那些工业。要把德国永久赶出工业国的行列。

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这个计划的是法国、荷兰等国。是德国原来的仇人。他们说，你们美国人把德国工业彻底弄熄火，你们倒是痛快了，我们的日子可怎么过啊？战后的欧洲一片狼藉，要想经济重建，德国是一支重要的力量，它不加入，欧洲经济的复兴就遥遥无期了。

都不说长远的事，就说最简单的吧。德国人口众多，如果没有发达的工业，仅靠农业和轻工业，这么多人口是无法养活自己的。德国人无法养活自己，美国人就要掏钱养活他们。美国人一算账，当时已经每年要从美国纳税人兜里掏出七亿美元养活德国人了。再掏，美国也受不了。

那好，还得让德国人回到工厂，重新开始工作，自己养活自己。

但是，美国人还惦记另外一件事，那就是能不能“打破德国经济力量的过分集中”。说白了，如果不能消灭德国的工业，至少要消灭德国的工业巨头。美国人当时是这样认为的，工业巨头的存在，就是纳粹党上台的原因。

但后来的历史证明，这事居然也办不成。

说到德国的工业巨头，大家可能会立刻想到大众汽车、克虏伯军火等等，其实，德国工业最强大的是化学工业。

一战以前，德国化工产品占世界总产量的80%。一战打败后，德国化工公司失去了大量海外资产、专利权和商标。国内六家公司“抱团取暖”，组成了一家大企业，法本化工公司。20年不到，法本化学公司又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化工公司。

法本公司在法兰克福的总部办公大楼是当时欧洲最高大的建筑物。战后，美军驻欧部队司令部就设在这座大楼里。盟军决定，法本这个化工巨头，必须被拆散。

法本公司下属的各种工厂、公司，大大小小有几百家，在工业区里紧挨在一起，一块两平方英里的工业区里，聚集了三百多家工厂。最初，盟军打算把这个法本公司拆成独立的80家新公司。

一上手才发现，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那几百家工厂、公司，不但位置紧挨在一起，而且相互之间的商业关系是错综复杂、互相关联、互相依赖。他们以各种方式共享燃料、能源、运输工具、原料、设备和技术，在生产、销售上形成了复杂的上下游协作关系，财务上的关系更加复杂。很多工厂、公司实际上不可能脱离这个体系独立生产。美国人就是派来最精明强干的律师，也无从把这些公司独立分拆开。一定要拆，还不如放上炸药炸成平地重新建更省事。

而且，联结这些工厂公司的，有的是有据可查的财务、生产关系，更多的则是多年的默契和传统。表面看上去好像什么也没有，动手去拆分时才发现“潜规则”一大堆，比如这家公司生产红色颜料，另一家就会默契地避开这条道路，生产黄色颜料，第三家则专心生产蓝色颜料。没人安排，大家多年都是这么不假思索地这么工作的。如果不拆，可以接着干下去，如果要拆，那么今后怎么分工，谁来确定？根据什么来确定？这就是一大堆问题。

况且，执行分拆的盟军人员往往是律师或者财务人员。他们对复杂的化学工业生产流程和技术要点不知道什么，很难区分哪个拆分方案是合理的，哪个拆分方案是不可行甚至是荒谬的。

原定的拆成独立的80家公司是做不到了，缩减为42家，还是做不到，进一步减少到12家，还是做不到。最后没办法，只好勉勉强强拆分成3家。问题在于，拆成3家以后，盟军“减小产业集中度”、消灭工业巨头的目标，达到了吗？

到1974年，世界十大化学工业公司中，德国有三家，分别是第一名的巴斯夫、第三名的赫希斯特和第四名的拜耳。而这三公司哪来的？正是拆分法本以后的那三家新公司。他们这时的规模，独自都超过了顶峰时期的法本公司。所以你看，德国还是有工业巨头。

把一家世界最大的公司拆了，拆出一个世界第一、一个世界第三、一个世界第四。这种拆分，你说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今天我们回顾这桩几十年前的陈年旧事，就想说明一点：

现代工业体系内部的分工、协作的细密程度和复杂程度，远超外人的想象。其中各部分之间的关系，已经类似于有机体各部分之间的关系。你不可能切断一个人的胳膊却不让他受伤。

所以，把一个经济体从全球化网络中剥离出来，几十年前，在已经炸成一片废墟的德国，尚且做不到。今天，全球经济规模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复杂性已经指数级增长，各个经济体之间的融合已经深化到这样的水平，如果今天有人非要告诉我说，人类经济的未来是“One World, Two Systems”，一个世界，两个系统。那要么，这就是一个误判；要么，全人类就得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好，这个话题就聊到这里。罗辑思维，明天见。

参考文献：

《第四帝国的崛起》，埃德温·哈特里奇，世界知识出版社，1982年

### 💡 精华要点
- 现代工业体系内部的分工、协作的复杂程度，远超外人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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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中各部分之间的关系，类似于有机体各部分之间的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