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45期 | 为什么活得长也是竞争力？

策划人：冯启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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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我们说到神童莫扎特的悲剧，说的是莫扎特自己的原因。其实莫扎特的故事，还有一点，更让人感慨。那就实在是造化弄人了。今天我们再来聊聊莫扎特悲剧的另一个侧面。

我们都知道，西方古典音乐有三巨头，海顿、莫扎特和贝多芬。这三位差不多是同时代的人物，他们都生活在18世纪的维也纳，彼此还互相认识。海顿年纪最大，喜欢提携年轻人，所以，莫扎特和贝多芬都管他叫“海顿爸爸”。他们共同把古典音乐推到了人类的最巅峰。但是这三个人的人生境遇完全不同。

海顿和贝多芬都出身贫寒，但很快就凭借艺术创作实现了财务自由。海顿死的时候，给身边的亲戚朋友每个人都留下了一大笔遗产。连家里的佣人都分到了1000个银币，有钱吧？贝多芬就更有钱了。有人考证过，1803年，贝多芬一场音乐会收入就有1300个银币，相当于当时中产阶级一年的收入。所以，贝多芬的生活其实是比较奢侈的。跟我们以往印象不大一样。

但是，莫扎特就比较奇怪了。他出道很早，6岁就给女王表演，而且他的音乐作品非常地多，一生创作了600多部曲子，是贝多芬的好几倍。但是居然就沦落到穷困潦倒。这是为什么？

其中一个原因是，莫扎特活得太短，更重要的是，还活错了时间。

在莫扎特所处的时代，艺术创作发生了一次大的转型。在莫扎特以前，音乐是一种工匠艺术。被贵族或者教会包养，地位相当于仆人，跟厨子差不多。在莫扎特以后，音乐发展成了一种艺术家的艺术，也就是我们现在熟悉的方式。艺术家靠市场养活，在艺术创作上有全部的自由度，成功的艺术家甚至是社会名流，可以影响社会品味和艺术潮流。

我们前面讲到的海顿，他是最后一个工匠身份的大作曲家，海顿代表前一个时代。他一生都生活在宫廷里，其中长达30年的时间服务的都是同一位亲王。他过的日子可以说是衣食无忧，有一支乐队专门供他排练指挥，干不动了，还能从贵族那领到退休金。

但是别忘了，海顿的身份就是一个工匠。在他的受雇协议里有一条：他和乐队为客人演奏时，必须身着制服，穿白袜、白色衬衣裤，扑粉，并梳辫子或戴假发。这是什么装扮？这就是仆人的装扮。

所以，后来的音乐家瓦格纳就有一句话非常地刺耳，他说：“海顿一生追求平静安逸的生活和力图保持受人敬爱的地位，所以他被看作是唯命是从、卑躬屈节的人”。

我们再来看贝多芬。贝多芬是新时代的人，是欧洲大陆第一个艺术家身份的大作曲家。贝多芬是海顿的学生。等到他成名的时候，因为法国大革命，因为神圣罗马帝国的解体，欧洲的贵族已经没落了，海顿享用的贵族的私人乐队也都解散了，想被包养也没有机会。但是这个时候，在宫廷和教会之外，出现了一个全新的音乐市场，那就是日益壮大的市民阶层，普通老百姓，包括里面的有钱人。

那时候一个姑娘，但凡家里有点钱，就得学弹钢琴，弹钢琴就需要乐谱，乐谱当然是知名作曲家的好。所以，作曲家出版自己创作的乐谱是一桩很赚钱的生意。而贝多芬就是第一批靠出版乐谱谋生的音乐家。出版只是贝多芬收入的一部分。贝多芬更大块的收入，来自公开演出，他担任指挥的出场费。当然，贵族的供养也很重要。但是，贝多芬和贵族的关系，不是主人和仆人，是粉丝和明星的关系。写什么曲子，怎么写，要不要演出，贝多芬这样的音乐家有百分之百的自由度，和海顿完全不一样。

1806年，你知道那个时间，正是拿破仑横扫欧洲的那段。维也纳的一位公爵请贝多芬到家里来演奏。贝多芬去了，一看是给法国占领军演出，当场就拒绝了。第二天写了一封信，贝多芬说：“公爵大人，您之所以为您，是由于偶然的出身；我之所以为我，是靠我自己。公爵现在有的是，将来也有的是，而贝多芬却只有一个。”你看看这话、这种桀骜不驯的气质，在海顿那一代音乐家身上可找不出来。

所以，贝多芬其实是音乐史上的一个分水岭。在贝多芬之后，音乐家从工匠摇身一变成了艺术家，音乐也从功能性的音乐从转向了艺术性的音乐。

这两种音乐家的区别是什么？最明显的一个，工匠音乐家的作品是特别多。你想啊，长期服务同一位贵族，你如果总拉一首或者几首曲子，他很快就听烦了，所以你得变着花样来。但于此同时，作品数量上去了，创新就不可能有那么多，所以，工匠音乐家的作品同质化也比较严重，每一首跟另一首都有点像。

但是，艺术音乐家就不一样了。像贝多芬这样，是面对公众的，每部作品都要印成谱子卖，都要在不同城市、不同音乐厅反复上演，所以，贝多芬每部新作品都要创新，不然观众和出版商不干。所以，贝多芬之后的作曲家作品数量普遍都比较少。这也是时代造就的一个后果。

我们再来看莫扎特。莫扎特比海顿小24岁，比贝多芬大14岁，跟这俩人是承前启后的关系。但可惜的是莫扎特活得短，就活了35岁，他去世以后18年，海顿才去世。

为什么说莫扎特倒霉呢？因为他没有赶上工匠音乐家的好时候，也没有享受到艺术家时代的红利。他夹在这两个时代的中间，两头不靠。

我们都知道莫扎特是一个神童，6岁就在欧洲宫廷巡回表演。等他成年之后，回到老家，在一个叫萨尔茨堡的地方为教会的大主教工作，担任管风琴师。所以，莫扎特人生前部分其实是在宫廷度过，是一位典型的工匠音乐家。

但是，莫扎特见过世面，他意识到了工匠时代即将结束，他天份非常好，非常向往艺术创作的自由。在给主教工作期间，他经常给父亲写信，表示自己讨厌这份工作。他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是一个仆人…每天早晨我必须在前厅里消磨两个小时，我常被告知应该去晋见大主教，但我实在想不起来这是我应有的职责…如果大主教给我2000古尔盾薪水，而其他地方只给我1000古尔盾，我还是接受后者。因为少拿了1000古尔盾，我可以享有良好的健康和内心的平和。”你看，同样的工作，海顿乐在其中，莫扎特却觉得无法接受，这就是时代在他身上体现的一个很微妙的变化。

到了1781年，莫扎特25岁那年，他终于在主教这待不下去了。他要突围，要做一个自由的艺术家。于是，莫扎特去了维也纳，在那里度过了人生最后的十年。

但是，要说但是了，莫扎特看到了艺术家时代的趋势，却没有等到红利爆发的那一天。莫扎特活得太短了，他在世的时候，艺术市场还不健全，他的音乐再受欢迎，也不能靠版税来取得收入。他只能接一些零碎的订单。更要命的是，他花钱还很大手大脚。最后弄得家徒四壁，晚景凄凉。

1791年，莫扎特去世。你想，那是哪一年？正是法国大革命爆发的第三年，正是欧洲历史的转折点。我们现在回过头来做一个大胆的假设，如果莫扎特没有在1791年病死，如果他能活得更长一些，可能会有数不清的人用钱来支持他的艺术，也许他的命运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

在一个转型迅速的时代，坚持下去，活得长，本身就是竞争力啊。

好，这个话题就聊到这里。明天是周末，罗胖精选再见。

参考资料：

诺贝特·埃利亚斯，《莫扎特的成败》，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

颜婷婷，《西方18世纪赞助制度与音乐的关系——以海顿、莫扎特、贝多芬为例》，天津音乐学院学报，2016年第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