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19期丨太监为何干政？

策划人：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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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有一篇文章在朋友圈疯转，说的是明朝的大太监魏忠贤。这是一篇翻案文章，结论简单直接——大明朝之所以灭亡，就是因为杀了魏忠贤。

奇怪，魏忠贤不是大坏蛋吗？怎么就不能杀呢？

文章中给出了很多证据。

魏忠贤掌权的时间其实不长，前后也不过三年。这三年，我们在历史书上看到的朝堂之上，是一派乌烟瘴气。但是，前线的形势非常好，打仗很牛。

魏忠贤前期积极支持辽东督师孙承宗的推进战略，后来因为孙承宗不太买魏忠贤的账，后期换了袁崇焕督师辽东，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所以我们看，袁崇焕最显赫的战功，几乎都是在魏忠贤掌权期间建立的。所以，实际上大忠臣袁崇焕，是说了不少大奸臣魏忠贤的好话的。

对内呢，也不能说魏忠贤什么好事都没干，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收税。他在经济发达的江南地区，设立了工商税、海税。收税干嘛？还是为关外作战的军队提供军饷。

你别一听收税就觉得是坏事啊，这是收商人的税，不是收农民的税，没有增加农民的负担。所以后来魏忠贤臭名昭著的“建生祠”事件，就是当时的浙江巡抚先提议的，辽东的军队也积极响应。所以这次拍马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理由。

而打倒魏忠贤之后，东林党执政，基本上就是一反魏忠贤的作为。江南的税也不收了，辽东的军饷自然也发不出来了，最后天下糜烂。

以上就是这篇文章的主要观点，还是引起了不小的争论。

但是，我并不关心魏忠贤是好是坏，在史料中找出蛛丝马迹证明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都很容易。就算魏忠贤干了很多好事，太监掌权，毕竟也不正常。

所以，我关心的是：在官僚体系运转的过程中，为什么太监能经常取得权力？

这就要从皇权时代的国家运转的角度来考察。

过去皇帝管理一个国家，靠的是官僚集团为他提供信息，然后在这个信息的基础上做出决策，再靠官僚集团去执行。表面上，皇帝高高在上，权力是最大的。但是在实际的政治运作中，并不是这样。我们来看两点：

首先，天下是皇帝的。除非改朝换代，只有皇帝一个人的位置是稳定的，官员的位子随时可以丢掉，就算不丢，也不能传给子孙。在这样的制度设计下，官员在国家利益和个人利益之间，很容易就做出选择。

客观上，皇帝更倾向考虑整体利益，官僚系统反而会逐渐形成自己的利益集团。这既是人性的问题，也是制度的问题，皇帝往往是孤家寡人，官僚集团倒是人多势众。从这个角度上说，皇帝其实反而弱势。

更重要的一点是，如果皇帝做所有决策的信息来源都是官僚系统，实际上他就没有啥权力。你想，这些官员集团在向皇帝汇报信息的时候，按照自己的利益需求去加工，皇帝在这个基础上做出的决策，就不会和官僚集团的利益偏离太多。

如果皇帝的政策不符合他们的利益呢？那也好办，雷声大雨点小的敷衍一下，不让政策真正落地，他们的日子就能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举个例子，官僚集团拿来一份下级官员的任命名单，一长串都需要批准，说这些人都好，我们都考察过了。皇帝除了批准，还能怎么办？难道皇帝一个个再去考察一遍？精力上做不到嘛。

所以，权力这个东西，不是掌握在有决策权的人手里。在实际的政治运作中，它其实是掌握在有信息权的人手里。就像你开车，虽然方向盘在你手里，但是在陌生的地方，还是导航软件说了算。

所以，皇帝为了制衡官僚集团，通常就要干一件事，就是在朝廷里搞制衡，搞党争，拉一派打一派。这表面看起来是权术，实际上是围绕信息控制权的博弈。有了两派，信息就不容易被垄断，两派相互攻击，打小报告，这就是皇帝信息权的来源。

但是这样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因为官僚之间会串通，党争也容易搞得不可收拾。所以，皇帝必须开拓别的信息渠道。能用的人，官僚集团中已经没人可选了，他只能在正常的政府体系之外去找，那我们看皇帝身边还有谁啊？只有太监。

过去，我们看太监干政这件事，总是简单地认为，是因为太监太坏，皇帝昏庸。但是设身处地想，如果你穿越回古代当皇帝，你不用太监，还能怎么办？咱们看崇祯在清除了魏忠贤之后发生的故事，就特别能理解这一点。

魏忠贤死后，崇祯皇帝把各地的镇守太监都撤了回来，把权力都交还给大臣。结果怎么样呢？

没有了太监的监督，内阁大学士钱龙锡马上就跟蓟辽督师袁崇焕秘密协商，把毛文龙给杀了。这在当时是一件大事，毛文龙这个人很重要，我们过去的节目也讲过（第169期《一桩大案的背后》）。对此，作为皇帝的崇祯竟然毫不知情，信息权被剥夺了。

袁崇焕把后金皇太极派来议和的白喇嘛等使者，留在宁远好吃好喝招待了几个月，又给兵部尚书写信商议怎么和平谈判，皇帝还是一点都不知道。

到了大明朝快灭亡的时候，首辅周延儒号称要带兵出城，去打清军。地点就在通州，就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吃吃喝喝一仗不打，天天报告大捷，崇祯还很高兴。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明朝发展到崇祯的时代，整个官僚体系已经烂透了，皇帝的信息渠道已经被彻底堵塞了。

军事上的不断失败，财政上的入不敷出，官僚体系无人可用，崇祯皇帝没办法，又开始启用太监来做事。

当时朝臣一起反对启用太监干预朝政，崇祯只能叹气道：“苟群臣殚心为国，朕何事乎内臣？”（《明史·宦官传》）

意思是，你们这帮大臣如果全心全意为国家做事，我何必要用太监呢？崇祯这句话说的相当心酸、相当悲愤。

就在李自成即将攻破北京城的前几天，还发生了这么一段对话。崇祯的太监曹化淳，说：“忠贤若在，时事必不至此。”魏忠贤要是还在的话，天下大事哪会搞到这个地步？

崇祯听了这话之后，心中追悔莫及，还秘密派人收葬了魏忠贤的尸骨，专门祭奠了一下。

其实，这并不是说魏忠贤就是什么好人，有什么雄才大略。一个不识字的人来治国，能雄才大略到哪儿去？关键是，作为太监，他是皇帝的家奴，至少有可能跳出官僚系统的集团利益，为皇帝的利益多做一些考虑。至少，他也能给皇帝带来另一条通畅的信息渠道。

过去我们看历史，总觉得太监一干政，一个王朝很快就要走向衰败。认为太监干政是因，国家遭难是果。

但是我们今天这个分析，也许实际情况正好相反。一个王朝官僚系统烂透了，官僚集团和皇帝的矛盾不可调和了，才会出现太监干政的情况。实际上，皇帝通过太监，延续了皇权体制的运转。

所以，太监干政，不是正常的官僚系统运转失灵的原因，而是它的结果。

好，这个话题就聊到这里，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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