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2期-3 | 王安石对苏东坡有什么批评？

好，我们再来看苏东坡这一生的第二个BUG。

一个知识分子，有两个办法可以支撑自己的生命：要么有事业，要么有原则。

陶渊明一生的原则就是：我不跟你们混。“不为五斗米折腰”，我怎么穷都行，靠这种和当时社会的对抗情绪他守住了一个原则，这是生命意义很重要的来源。中国的士大夫从来都是讲：“不为良相，就为良医。”我当良相，能为天下苍生；如果不能呢，我就守住原则，我造福乡里，当一个医生也挺好。这两头，你要是一头都不靠，就很麻烦。

再对比下王安石，他这一辈子，又有事业，又有原则。事业，一直当到宰相，成为帝王的老师，成为一场大变革的主持人。原则，他有所谓的“三不足”：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也是倔强得很。其实，中国古代士大夫，令后世敬仰的，通常这两方面都很突出，再比如王阳明和曾国藩。

回头再来看苏东坡，事业是没有什么指望了。那他有捍卫的原则吗？

好像有，比如反对新法。但是他又不全部反对。他反对的理由，往往是出于一种朴素的道德直觉。比如，这个老百姓真惨，哦，连欧阳修也反对啊，那我也反对。苏东坡留下来那么多诗文，你说他的思想是什么，这个真要把学者为难死，真是抽象不出来啊。

我也是看《苏轼十讲》这本书才意识到这一点的。

还记得我前面讲的苏轼苏辙两兄弟曾经考过一次宋代最难考的试吧？这种制科考试，有一个必要的门槛，就是你得提交五十篇论文。要有系统。要考察你的全面的才能和观点。

苏轼苏辙两兄弟关起门来搞了一年，才算把这五十篇文章凑齐。那洋洋洒洒，评论经书，评论人物，对当代的一些政务做建议，看着非常齐整。但是，每篇的主旨，都很乱，总结不出来。

一个知识分子，这是一个很大的悲哀，你对世界到底有没有稳定的、一贯的看法嘛？孔子那么早的人，就能说，吾道一以贯之，忠恕而已。但是苏东坡没有。我估计你让他自己总结，他也很茫然。

这不是我们后世对他的污蔑啊，当时的人就是这么看的。

“尔方尚少，已能博考群书，而深言当世之务。才能之异，志力之强，亦足以观矣。其使序于大理，吾将试尔从政之才。夫士之强学赡辞，必知要然后不违于道。择尔所闻，而守之以要，则将无施而不称矣，可不勉哉！”

这话谁说的？王安石，对苏轼五十篇论文的批语。你学问很好，但是没有“要”。“要”是什么意思？你看那个字形，就是双手叉腰的样子，就是主干，要点，关键。

这是朝廷正式的文件，王安石说得比较客气。换到私下的场合，王安石说得就更直白。有一次，王安石问吕公著（吕夷简的儿子），说你看过苏轼那几十篇文章了吗？吕公著说，看过啊，不错啊。王安石说，啥呀。

荆公曰：“全类战国文章，若安石为考官，必黜之。”

什么叫“战国文章”？就是谁爱听什么就说什么，看着振振有词，但是没有核心主张。

我这不是黑苏轼。换到当代人的处境里，你就知道，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现代社会，环境变化那么快，一个人如果形成了不可撼动的看世界的原则，这其实很可怕。有一个词，叫“功能性文盲”，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他不是文盲，甚至阅读面还挺大，但是看什么都是印证自己原来的观点的，这叫认知僵化。

作为艺术家，就更是如此了。昨天启发俱乐部我请来的王潮歌导演，我就亲眼见她和助理对一个眼神，诡秘一笑说：“我们是不是又耍流氓了？”什么意思？就是重复了原来的自己，在艺术家看来就是耍流氓。

我自己也是一样。岁数越大，越不敢张口闭口说，“我认为”这三个字。更愿意说，我今天受到了一个启发。甚至我还渴望自己的观点发生变化，通过这种变化，我才能确认自己还在不断生长。

回到苏东坡，他没有所谓的一以贯之的观点，这不是太正常了吗。

好，刚才我们捋出了苏东坡人生中的两个BUG：高开低走的事业线，一片模糊的价值观。这不是为了做翻案文章，黑苏东坡。我是意识到他的这两个BUG之后，才突然明白了苏东坡对我们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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