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29期 | 从“灯塔”到“船长”之四

策划人：李子旸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昨天我们提了一个问题：对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的欧洲，美国人有没有可能撒手不管，让欧洲人自生自灭？答案是，不可以。

为啥？我们且不说，世界经济是一体的，美国的繁荣是建立在和全球的自由贸易的基础上，就是美国自己的安全，也是不能独立存在的。

你说不是有大西洋的天险吗？

确实，当时美国孤立主义者经常说的一个观点就是，美国两侧都是大洋，天然就很难被人攻击，根本没必要主动出击。他们说：“在国家安全上我们要做的，就是保持两大洋不要干涸”。只要太平洋，大西洋还有水，敌人就过不来。

这个想法有点幼稚啊，事实上，在更早的1812年，那时候还没有什么机械轮船，英国就渡过大西洋进攻美国，还攻占了美国首都华盛顿，一把火焚烧了白宫。

不过，那次战争以后，英美两国建立了正常关系，不再会发生战争。在英国控制海洋的情况下，欧洲其他强国才无法跨越大西洋攻击美国。真正确保美国安全的，不是大西洋，而是两条，第一英国的海上霸权，第二欧洲的势力均衡。如果这两条被破坏，美国的安全就成问题了。

设想一下，如果西班牙的无敌舰队打败了英国，或者拿破仑统一了欧洲，西班牙、法国跨过大西洋进攻美国，难道不可能吗？这是英国人干过的事啊！如果德国纳粹统一了欧洲，日本占领了亚洲，大西洋和太平洋能够挡住他们进攻美国吗？

这就牵涉到一个非常重要的国际秩序准则，那就是，国际秩序不会自发地实现和平和稳定，要想实现这种和平稳定，是需要强有力的治理的，谁来承担这个责任，就是当时的大国啊。

所以有人说，美国人设计制度的能力不行。

为啥？你看，美国1920年代筹划建立的法治化的国际秩序只维持了20年的和平。相比之下，1815年维也纳会议维持了将近一百年的和平，可见，美国人的制度设计是一个巨大的失败。

这种观点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维也纳会议以后国际秩序的稳定，并不仅仅是因为各国在维也纳签订了一个好的国际条约，更重要的是，在那一百年里，英国作为霸权国家对国际秩序的积极主动的维护，而这恰恰是美国在1920年代构建新国际秩序时没有做到的。任何秩序后面一定有力量在起作用。

打个比方你就明白了。一个菜市场，表面上有买有卖市面繁荣，大家也都遵守规矩不少斤短两不欺行霸市。

但是，这个秩序不是自发的，是因为菜市场有保安，保安搞不定的事，还能叫警察，警察搞不定，后面还有军队。任何秩序都是要靠力量来背书的。

一位学者这样描述英国在19世纪发挥的稳定国际秩序的作用：

“19世纪，英国海军的舰队不仅保证不发生大规模战争，而且也管辖着公海，为所有国家提供平等的安全。伦敦货币市场为几乎整个世界确立了一种单一货币标准；英国的商业使世界各国普遍接受了自由贸易原则；英语也成为四大洲的通用语言。这类情景既是英国霸权的产物，也是英国霸权的保障。它创造了一种世界社会具有共同利益和共同情感的幻觉，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创造了这样一种事实。”就是，大家真有公共利益，和共同情感。

你看，我们在看国际政治的时候，经常会过度强调霸权不好的一面，忽略一个稳定霸权的积极意义。

有句话说得好，最糟糕的秩序也好过没有秩序，有一个黑社会老大总好过遍地小流氓。

但是，经过第一次世界大战，英国元气大伤，再也无力承担领导世界、维护秩序的任务了。这是什么时候，这就是交接棒的时候啊。

美国国力强，但是利益也大，你不接棒谁接棒？

但是，美国人这个时候把世界领导权当成了烫手山芋，就是不愿意真的承担起责任。结果就是经济危机的加深、国际秩序的混乱和世界大战的爆发。20多年没有核心领导力量的国际社会，就像是一个警察宣布不管的菜市场，不招来流氓欺行霸市才怪。

那美国的转变是怎么开始的？是从罗斯福总统开始的。罗斯福之所以伟大，不仅是因为他带领美国人打赢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更重要的是，从他开始，美国真正成为一个承担相应国际责任的国家。

当然，这个过程也是很漫长的。

1933年当选总统以后，罗斯福意识到，美国国内的孤立主义思潮太强烈，作为一个民选总统，根本不可能和民意背道而驰，那样无异于政治上的自杀。

罗斯福曾对身边人说过：当你试图带领人们前进的时候，回头一看，却没有人跟上来，那种感觉是很可怕的。后面这几年，罗斯福是找到机会就往前拱一点，一点点地改变美国人的态度。其中，重要的节点大概是这么几个：

1937年10月5日，罗斯福在芝加哥发表了著名的“防疫演说”，为啥叫“防疫演说”呢？就是说要像防止传染病那样，防止侵略主义的蔓延。而且在演说中，罗斯福也没指名道姓提到任何国家，只是打了这么个比方。

但是即使如此，美国的孤立主义者还是很警觉，你这是要干什么？你又要去管欧洲的那摊子烂事了？还有人买了几版报纸广告去骂他。但是不管怎么说，这场演说发表之后，美国总统开始亮明立场，对公众进行说服了，所以，防疫演说，实际上是一个转折点。

美国的主流民意开始转折是二战爆发之后的事了。1940年6月22日，法国投降，德国随后开始进攻英国。

这在美国引起极大震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法国不是顶住了吗？这么这次跟纸糊的似的就垮了呢？希特勒已经控制了西欧大陆，英国成了最后一道防线。如果英国也挡不住德国的话，美国就会暴露在纳粹的威胁面前。这让美国人产生了强烈的不安全感。

到1940年9月，已经有超过一半的美国人支持美国援助英国，哪怕为此卷入战争也应该援助。仅仅几个月以前，这个比例还只有30%多。所以，1940年是美国民意直接改变的一年。

罗斯福抓住这个机会提出，美国应该成为“民主国家的伟大兵工厂”。搞出了“租借法案”，向英国直接提供援助，这是美国抛弃孤立主义的决定性一步。

12月7日，日本偷袭珍珠港。12月8日，美国对日宣战。孤立主义的领军人物之一参议员范登堡在听到珍珠港被袭的消息以后，立刻给白宫打电话，宣布转而支持总统所有的对日反击决定。

12月11日，著名的孤立主义组织“美国第一委员会”宣告停止活动并解散，同时敦请其支持者全力支持国家的战争努力。

1942年1月，罗斯福在国会咨文中说到：“这一回，我们下定决心，不仅要打赢这场战争，还要确保战后的和平”。

就是从这一刻起，美国从世界的“灯塔”变成了世界的“船长”。这一步，美国走了将近半个世纪，而且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今天我们说这个话题，正好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一百周年的时候。

世界局势的演化又到了一个关键时刻，中国作为一个新兴强国正在崛起，我们怎么样承担起自己该承担的责任，这是摆在我们面前的一个大问题。

一百年前美国的经历告诉我们，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躲是躲不掉的。

好，这周的节目就是这样，明天罗胖精选再见。

参考书目：

王立新，《踌躇的霸权：美国崛起后的身份困惑与秩序追求（1913-1945）》，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5年。

王立新，《意识形态与美国外交政策：以20世纪美国对华政策为个案的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

爱德华·卡尔，《20年危机（1919-1939）国际关系研究导论》，世界知识出版社，2005年。

### 💡 精华要点
- 菜市场里，大家都守规矩。是因为菜市场有保安，保安搞不定的事，还能叫警察，警察搞不定，后面还有军队。
- 而国际秩序的稳定，也是要靠大国积极主动的维护，才能发挥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