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17期 | 中国的白银去哪了？

策划人：罗砚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最近，看了一本书，叫《银线》，金银的银，线索的线。作者是林满红，哈佛大学的历史系博士，美国著名汉学家孔飞力的学生。

这本书的内容是研究清朝的财政货币，但是要想解决的，那可是一个大问题：鸦片战争为什么爆发？大家都知道，鸦片战争是中国历史上最重要的转折点。

过去的理解很简单，鸦片战争是因为中英之间的贸易冲突嘛。我们在历史教科书上都学过：英国在中国进口了大量的丝绸茶叶，为了平衡对中国的贸易逆差，所以大量向中国倾销鸦片，结果造成了中国的白银外流。中国的清政府一看不行，赶紧派林则徐去禁烟，最终引发了战争。

这个总逻辑是没有错。但是《银线》这本书给出了更多维度的材料，你会发现，事情的本来面目，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这本书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清政府当时的白银短缺，是因为鸦片进口贸易吗？表面上是，但是有更深层的原因。

我们回到当年的真实数据。你会发现，1842年，鸦片战争中国这一方打输了，《南京条约》签订了，中国的国门洞开了。按说这一来，白银外流会更严重啊。但是事实没有。

从1850年到1887年这37年的时间，中国的鸦片进口量是原来的两倍，与此同时，白银进口的数量，是过去外流数量的两倍。奇怪，仗打输了，为什么并没有出现更糟糕的结果呢？

要理解这个问题，我们要先搞清楚清朝的财政政策。

清朝的主要流通货币有两种：银子和铜钱。银子主要有三个用途：交税、朝廷发薪水、大宗贸易，而平时老百姓过生活用的多半是铜钱。这两种主要的流通货币各有各的问题。

先说铜钱，清朝初年，为了节约成本，清朝允许沿用明代的铜钱。而且，虽然朝廷明令禁止民间私铸铜钱，但因为工艺简单，成本不高，所以一直是屡禁不止。所以，市场上到底流通了多少铜钱，有多少种，清政府是没数的。

不光铜钱没数，另一个主要货币白银，清政府也没数。主要是因为当时中国不产白银，只有云南有少量银矿，但不足以支撑全国。那中国用的白银都是从哪来的呢？我们以前讲过，主要是靠进口。从乾隆朝中后期开始，清朝主要是靠来自西班牙的白银。

你看，两种主要货币，政府都没有控制权。其中，铜钱，政府真要发狠，还有机会控制，毕竟是国内问题。但是白银不一样，完全受制于外部市场。那是真控制不了。

西班牙的白银是从哪来的呢？也并不是西班牙本土生产的，而是主要来自西班牙在拉丁美洲的殖民地，像墨西哥、玻利维亚和阿根廷这些国家。

光有西班牙的殖民地产白银还不够，还得有人有动力，源源不断地把白银送到遥远的中国。这个原因我们都知道，欧洲国家要向中国购买大量的瓷器、丝绸、茶叶这些大宗商品，把西班牙属地产的白银送到了中国。

除此之外，其实还有一个我们过去不知道的原因。《银线》的作者考证出来，当时中国的金、银的购买力，比欧洲更高。所以同样的白银，从欧洲拿到中国，不仅能买到更多的商品，还能兑换更多的黄金。在这两层因素的推动下，18世纪，欧洲商人把大量的白银运到中国，这笔货币其实支撑起了乾隆时代的经济繁荣。

但是好景不长，到了1808年，中国突然从白银流入国变成了白银流出国。请注意，那个时候英国还没有大量地向中国倒卖鸦片啊。怎么就有这个逆转了呢？1808年发生了什么？

1808年，遥远的欧洲发生了一件大事，就是拿破仑入侵西班牙。虽然最后是法国失败，但西班牙也遭受重创，王室被迫下野。这下可好，西班牙人在拉丁美洲经营了快三百年的殖民地，纷纷抓住时机起义，先是墨西哥，然后是南美洲的其它几个国家，拉美独立运动爆发了。社会一动荡，西班牙殖民地的银矿业大幅减产，这导致了全世界范围内的白银紧缺。

咱们这边，清政府对万里之外发生的这些大事浑然未觉，但这件事变成好几波浪潮，深刻地影响了清朝。

首先是，欧洲消费欲望降低。欧洲人手上的白银少了，对中国的丝绸、茶叶、瓷器这些大宗商品的需求量也下降了，输入中国的白银就随之减少。

其次是就是鸦片输入中国，白银大量外流。

不过，我们可能误解了英国当时的动机。英国不是为了扭转什么贸易逆差，而是啥？是英国人手里也没有白银了。所以才要丧心病狂地要在中国当毒品贩子，挣白银。

所以你看，所有这些现象的根本原因，都可以追溯到西班牙殖民地的白银减产。

清朝的白银流出从1808年一直持续到1856年，在这将近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中国的白银外流相当于3.68亿块银元。这是多大一笔数。当年清政府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几千万两白银。直到后来拉丁美洲政局稳定，白银产出恢复，中国才慢慢又变成了白银流入国。但这半个世纪的白银紧缩，让中国深陷危机。

我们这一代人生活在现代社会，因为国家掌握了货币发行，这一代人都很警惕通货膨胀。但其实，在历史上，通货紧缩才是更大的金融风险。你就想当年的清朝。

首先，白银一少，物价马上飙升，普通百姓生活立刻陷入困苦。

再有，就是税负也变相加重了。清朝税收只收白银，所以老百姓要把铜钱换成白银来交税。因为银价上涨，老百姓也要付出更多的铜钱，这就实际上加重了税负。

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影响是，白银紧缩直接导致了军队战斗力的下降。因为军队的军饷实际上也缩水了，士兵也陷入了贫困。乾隆时代真的是清朝的一个转折点，八旗兵在乾隆时代的历次战争中还是很能打的，八旗战斗力的迅速败坏，就是从这次白银危机开始的。大家都吃不饱，心思都不在军队和训练上。

更深远的影响是，通货紧缩，交易的媒介就少了，大量原本该发生的交易就发生不了了。社会分工就没法深化，经济整体上陷入停顿，这是一个更大、更广泛的、更隐性的损失。

你看，这是一个越滚越大的金融危机大雪球。而当时的清政府，只是在猜想，我要是堵住了鸦片输入，是不是就能堵住了白银外流？实际上，站在一百多年后，我们就能看清楚，只要你用白银当货币，中国的国运就已经和全球各种政治经济事件联系在一起了。堵什么都堵不住。

现在我们再来看对鸦片战争爆发的理解。

我们脑子里原先的故事是：鸦片战争之前，中国是闭关锁国。后来野蛮的英国人来了，一脚踢开了中国的大门。

但是从《银线》这本书来看，这个故事更准确的表达是：中国经济早就成了世界的一部分。鸦片战争之所以爆发，不是因为中国闭关锁国，而是因为我们误以为自己是在闭关锁国。不是我们的门被英国人踢开了，而是我们误以为那扇本来就开着的门可以关上。

你看，封闭这种事，其实并不存在于现实之中，它只存在于人的观念之中。封闭，从来就不是和世界隔绝，而是拒绝在更大的范围内找到解决问题的更好方案。

今天和你聊的这本《银线》，精排版电子书已经在得到App上架。海外汉学家，反过来看中国的问题，别有一种视野，别有一番脑洞。推荐给你。

好，今天的话题就聊到这里，罗辑思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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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封闭并不存在于现实之中，只存在于人的观念之中。封闭从来就不是和世界隔绝，而是拒绝在更大的范围内找到解决问题的更好方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