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23期丨文明与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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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人问我，韩寒那句著名的话，“小孩子才讲对错，成年人只分利弊”怎么理解？是不是说，成年世界里就没有是非观了，小孩子是纯洁的，成人是堕落的？ 这种腔调，我们经常听到。

那好，我们今天就举个例子来看。

这个例子就是色情业。

在传统道德上讲，色情业当然不对，是洪水猛兽。但是，可能你也听说过，很多有经济学知识背景的人，都主张要对色情业非罪化，也就是可以有管理地放开。

他们讲的道理很简单，就是成年人之间，只要是基于自愿，不侵害他人利益，包括性交易、色情电影、色情杂志，是可以解决很多社会问题的，比如性压抑和性犯罪。这个行业的人们，尽管做的事情让很多人看不起，却没有侵害他人，这和偷盗抢劫的罪犯，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这个道理对吗？反正我是理解，甚至也觉得就是对的。但是对的东西，在公共政策上就行得通吗？

你看，观点的是非就碰到了政策的利弊。

就算是在有的西方国家，性产业已经高度合法化，那又怎样，政府也没完全放手。妓女不能大大方方工作的，她们的工作场所，被划定在一个范围之内，那里叫红灯区；妓女不能在大众媒体登广告；色情杂志可以有，但是绝对不能卖给未成年人，等等。咱们中国法律对色情产业的态度，则更是严厉的禁止。

为啥？

不是政府不知道经济学家讲的道理，而是政府必须体现全民的综合意志和普遍的道德观念。现代政府除了要提供和平秩序、司法服务、公共服务，还有一项重要功能：道德教化。

政府既然是社会核心，也被民众视为道德标杆，就更不能带头违反道德。所以，理论上的对错经济学家可以继续争下去，但是如果这件事不是普遍的社会共识，政府就绝对不会放开色情业。

那你说，色情业就一定错了吗？

不是，越是禁忌的东西，往往又在客观上对文明有巨大的推动作用。

前段时间，我们的微信公众号“罗辑思维”就发表了一篇文章，谈到这个话题，把古往今来这些事汇总到一起看，又很有意思。

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很多文学作品，放在当时标准，其实都可以归到色情产业这一类。比如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薄伽丘的《十日谈》，甚至莎士比亚的很多戏剧，里面包含有大量三俗内容。

古登堡印刷机发明之后，一般的说法，印刷最多的是《圣经》——其实那只是正规出版物。事实上，印刷最多的，还是难登大雅之堂的低俗读物。商人大量出版沾荤带色的低俗读物，这极大地推动了印刷读物的传播。

比如，拉伯雷的《巨人传》是文艺复兴时期的经典文学作品。可是你仔细阅读，里面还是有很多三俗内容的。比如说一个女人裸露下体，吓走了前来进犯的魔鬼等等。

这种读物在当时是遭到严格审查的，但是依旧传播甚广。据说，《巨人传》头两个月的销售量，比《圣经》过去九年卖得还要多。

到近代，摄影术的发明，也被称为“色情业历史上最重要的事件”。

1839年法国人达盖尔发明银板照相术——这也是胶片照相的原理，最先应用这技术的就是色情业。为了致敬这位先驱，著名的“1024论坛”，就把他们的照片板块，取名叫“达盖尔的旗帜”。

至于色情电影，可以说，几乎是和电影同步出现的。

人类第一部电影放映不到两年，第一部色情电影就出现了。爱迪生发明了有声电影，最早拍出来的片子之一，就是裸体女人的出浴奔跑。至于有线电视、录像机的诞生和普及，都和色情产业有着密切相关。现在非常火，播放《权力的游戏》的HBO（美国家庭影院），它最开始打的招牌也是，可以看主流电视看不到的色情电影。

互联网领域，那就更不用说了。现在很多必不可少的互联网功能，其实都是色情业首先推广开来。

比如在线支付系统，开山鼻祖并不是PayPal，而是90年代中后期为色情网站付费而发明出来的。像亚马逊、易趣等电商巨头还乳臭未干的时候，色情网站就已经开始探索互联网付费。像现在内容付费，优酷会员、爱奇艺会员等等，从商业模式上讲，其实都是色情网站的学生。

你看，新技术的最早应用者，总是色情产业。它对新技术的大规模普及和迭代升级，其实有很大的作用。

当然，如果你认为，通过色情开拓的人类技术新边疆，会被这些内容一直占据，那就大错特错。

色情文学现在还有吗？当然也有，但是已经非常边缘，只是作为一些人的隐秘消遣，其实影响力越来越小。

色情图片也是类似，虽然刚开始整体数量非常多，但是和现在真正爆发的图片大潮相比，几乎不算什么。

1970年代录像带刚出现的时候，淫秽电影一度占到全部录像销售的一半左右，在一些国家，这个比例甚至高达80%以上。可是，仅仅过了十几年，这个比例就下降到10%到25%。一直到现在，色情电影在电影产业的比重，也在缓慢地下降。

现在很多人抱怨，互联网上乌七八糟的色情内容太多，其实和十几年前比起来，已经不算什么。将来的互联网，色情内容也一定会边缘化，这个是毋庸置疑。

色情内容作为一种永远好奇，永远探索的力量，它一定会去开拓技术的新边疆。未来什么VR领域（虚拟现实）、AI领域（人工智能），可能最先打开消费市场的，还是一些三俗的内容。但是一旦这项技术成熟，其他的内容涌入进来，它们又会跑到其他更新的领域去探索。

这就是色情业和人类文明有趣的互动方式。

一方面，对于色情和性的话题保持敏感和禁忌，我们主流的社会道德伦理就建立在这种禁忌上；另一方面，基于人性深处的隐秘冲动，在一些幽暗角落释放出来，用于探索新技术，创造出财富和文明。这两个现象是并存的。

综合今天讲的话题，你会发现色情业在道德上是禁忌的，在学理上是合理的，在法律和公共政策上是被严厉管束的，而在文明上又是贡献卓著的。

这些话如果说给一个小孩子听得的话，理解起来就会很困难。一会对一会错，这是咋回事？

而一个成人就应该有能力理解，所有这些都各自成立：

无论是道德上的直觉，还是学理上的是非；公共政策上的利弊，还是文明贡献上的有无，这些是并行不悖的层次。

还是回到韩寒那句话，“小孩子才讲对错，成年人只分利弊”。

成人不是道德感降低了，而是有能力超越道德，更加接近于一个真实的世界。

今天的节目就到这里，大家周末愉快，下周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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