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6期-3 | 显性力量越大，隐性麻烦越多

还是回到秦始皇的例子。

你可能会说，秦始皇也不是什么都没干啊。历史书上写得明白，他打完统一战争之后，马上着手统一文字、货币、度量衡、修弛道，等等，这些措施肯定是有助于一统的啊。这些措施难道一点用都没有吗？

这就又要说到我最近大受启发的一件事了：如果你只看到手中解决麻烦的手段，你会把所有细碎的麻烦挤到一起，变成一个超级大麻烦。这又是一个看不见的仪表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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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同事，青年历史学者裴鹏程最近解读了一本书，日本史学名家佐竹靖彦写的《刘邦》。

这本书提到一个有意思的洞察，就是过去在我们的印象中，反秦是一个全国性的浪潮。“天下苦秦久矣”。群雄揭竿而起，反对秦朝的暴政。真的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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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算算，真正在反秦战争中起到关键作用的是哪些人？通常提到的主要是三波人嘛：陈胜吴广、刘邦、项羽。对吧？

好，来看一幅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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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砀山，刘邦拔剑斩蛇起义的地方，它属于安徽省，但它同时被另外三个省包围，北部是山东，东部是江苏，西部是河南。

从这个地方向东北，开车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到达江苏省的丰县。刘邦就是丰县人。辅佐刘邦建立汉朝的很多人，像萧何、卢绾、王陵也是丰县人。

丰县的东边是沛县，刘邦集团的樊哙、曹参、周勃都是沛县人。你可能会说，刘邦搞事业，拉着乡亲入伙很正常啊。

从丰县县城向东南出发，一个半小时车程就会到达徐州。在秦代，这里叫彭城，项羽建立西楚，都城就是彭城。奇怪了，为什么项羽的都城离刘邦家这么近呢？

继续向东南驱车一个半小时，会到达今天的宿迁市，在秦代，这里叫下相，项羽的故乡。你看，连项羽家距离刘邦家好像都不是很远。

然后，从项羽的家乡向西出发，开车一个多小时，就会到达安徽省灵璧县，“霸王别姬”、“乌江自刎”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附近。

踩着油门朝西北走，不到一个小时，我们来到安徽省宿州市。在秦代，这里沼泽遍地，名叫大泽乡。没错，陈涉吴广起义，就发生在这里。

是不是觉得有一个问题已经呼之欲出了？秦朝灭国的可是六国啊。齐楚燕赵魏韩，那么大一片地方啊。但是怎么在秦朝末年找麻烦的就集中在这么一小块地方呢？那么大片的地方不出事，偏偏就这里出事？

对，佐竹靖彦给这一小块地方起了个名字：“泗水系月牙形水乡山泽地带”。

在那个时代，这个地方是一片月牙形地带，泗水河川行而过，地势低、潮湿，形成了大量的水乡山泽。在秦代，这里有个地方叫大野泽。听这个名字，你就能感受到三个特点：水多、荒凉、面积大。后来随着大野泽不断缩小并且位移，到五代的时候，大野泽变成了梁山泊。

一听到梁山泊，你就明白这个地方的意义了。官兵到不了嘛。

秦始皇统一中国以后，下令修建“弛道”。但弛道修到这个月牙形地带，就修不下去了。这种水乡山泽地带，朝廷无法有效管理，就很容易成为不法分子的藏身之处。

而且，这块地方，正好是原来的六国的齐楚魏韩的交界地带，和赵国也很近。原先六国的旧贵族项羽、张良之类的人，也就是这么慢慢聚集到这里的。这成了反秦力量聚集的火药桶。

所以你看，不是说秦始皇统一文字货币度量衡、修建弛道之类的方法没有用。有用。但有用，是在看得见的地方有用，而因为这些有用，而被挤压到某个角落里并聚集起来的反对力量和恶性因素，是看不见的。

显性的力量，容易被看到。隐性的麻烦，很容易被忽略。更要命的是，这里面是一个贯通的逻辑：显性的力量容易激发起隐性的麻烦。

比如，做网络安全的人，都知道这个行当的一个默契：不管你的网络实际上有多安全，都要低调，都不能吹牛说，我很安全。

微软有个电子游戏品牌叫Xbox。2015年，微软给这个产品招募负责网络安全工程师，招聘广告里是这么说的：“你是否愿意制作一个非常安全的设备，安全得足以成为最强黑客的噩梦和客户的曙光？你是否觉得自己有责任保护所有Xbox主机上的游戏和用户，免遭作弊玩家欺负？如果是的话，我们会给你提供一个好机会！我们正在寻找有才能、有创意、有动力的工程师，让Xbox平台成为世界上最安全、最可靠的计算机设备。”

那后来，Xbox有没有变成“世界上最安全、最可靠的计算机设备呢”？显然没有，仅仅一年后，Xbox就被黑客攻陷了，全球的服务都受到影响。这支黑客团队还接受记者采访说，我们之所以发起攻击，是想警告微软，你这么大的公司怎么能不做好保护呢？你们赶紧升级吧，否则下次就不是服务器瘫痪这么简单了。

同样的事情在那年还发生了一次。2016年，微软的操作系统Win10发布一周年，微软宣称Win 10是“有史以来最安全的系统”。没想到黑客只用了18秒就攻破了一个系统漏洞。

你看，只要你身在一个系统中，显性的、看得见的力量越大，隐性的看不见的麻烦也就越大。

这又是一个我们前面讲的“残缺仪表盘”效应。请注意，不仅是看不见的问题，而且是看得见的部分跑得太快，导致看不见的部分也在高速地累积风险。

其实，这样的例子在我们身边的商业世界比比皆是。

比如，你身在一家公司，业务迅速增长、产品创新不断、品牌声誉卓著、内部气氛良好、合规守法、社会公益事业也不缺，总之吧，你能想到的毛病，这家公司都没有。那请问还能有什么危机吗？

有啊。刚才说的那些维度，都是可以通过仪表盘看到的，而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很多。比如，你业务增长了，在看不见的地方可能就有人业务下降了；你的产品创新了，在看不见的地方，就有人的产品被挤出了；你的品牌扩张了，就有人的品牌蒙尘了。他们当然就会有损失感。

但是请注意，你的成功，通过各种财务数据，可以汇总到你看得见的仪表盘上。而那些受损者呢？他们的损失往往是分散的、隐性的、心理感受上的，无法汇总，无法呈现。

如果倒转些年头，看不见也没什么关系。市场竞争嘛，优胜劣汰嘛，社会要进步嘛。市场经济的全套逻辑，已经被打磨了几百年，早就可以自圆其说，也早就扩展到了世界各地。市场竞争产生了负面的社会后果？没关系，一是竞争失败者忍着，二是社会慢慢消化，三是政府兜底。一句“市场经济不相信眼泪”，就把所有这些人的社会存在全部抹掉了。在经典市场经济这辆车上，确实不需要装上失败者的仪表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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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很经典的经济学争论。19世纪的法国有一个经济学家叫巴斯夏，这个人以幽默著称。

有一次从巴黎到马德里修了一条铁路。波尔多（就是现在出产葡萄酒那个地方）这个地方的议员就跟中央政府反映说：“你看你一修这个铁路我们当地的搬运工人都没饭吃了，我们法国经济不就完蛋了吗？我提议咱们这个铁路别一次性修到底，咱们在波尔多这个地方断一下。这断一下多好呢？这样我们所有的运输工人都有饭吃，我们当地的经济就能繁荣起来了，对吧？”

巴斯夏听到这个建议之后就说：“你这个想法太保守了，断一下哪过瘾呢？那就沿途都断好了，这个铁路每修到一个镇就断一下，沿路就这样断下去。看来铁路真不是个好东西，剥夺了大家的就业机会，会导致经济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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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经济学历史上的一个著名反讽。“不要搞什么妇人之仁，经济增长才是王道。”背后还有一层意思当然是：铁路固然是抢走了搬运工人的饭碗，但是没关系啊，新技术会带来大繁荣，大繁荣会带来新岗位。搬运工人会慢慢地找到新岗位啊。

倒转几年，我也是这么理解市场经济的。核心是两条：

第一，自愿交易带来的损失，愿赌服输，各自承担。第二，法律允许下的自由交易，企业不承担社会成本。

但是你想过没有，如果优胜者崛起的速度太快，如果受挫者的失败也来得太快，如果他们受挫的情绪共振得太激烈，那会是什么结果？在新的技术条件下，我们要重新评估这些问题。

就这过去几年，仅仅在中国市场，我们就看到了太多的例子：P2P平台爆雷、共享公寓项目爆雷、社区团购被叫停，这几天，课外辅导班被叫停整顿，等等。虽然领域不一样，性质也不一样，但是给我们带来的是同一个提醒：这个时代的商业机构，再也不能闭目狂奔了，价值创造者要为自己带来的价值毁灭承担责任了。

举个例子，社区团购这件事，从去年6月份开始，滴滴、美团、拼多多接连上线了社区团购项目，随后几乎所有的互联网大厂也都加入进来。进来干嘛？疯狂补贴抢用户啊，这边有一毛钱一颗的白菜，那边有一分钱一斤的水果。

有人做过统计，去年社区团购总共融资117亿元，这么多钱砸下去，什么后果？千千万万菜贩子的生意就难做了，一毛钱一颗的白菜，他们是肯定竞争不过的。

仅仅半年，到了去年12月份，人民日报评论就来了，说：“别只惦记着几捆白菜、几斤水果的流量，科技创新的星辰大海、未来的无限可能性，其实更令人心潮澎湃。”随后国家直接对社区团购定下了“九不得”新规，引导社区团购规范化。

但是这辆社区团购的车也没刹住。3月3日，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再次出手，指出部分社区团购企业涉嫌扰乱市场价格秩序，对滴滴、美团等五家企业立案调查，最后总共罚了650万元。

那你说，这只是担心菜贩子们失业吗？不全是。我就见到过一个分析：

你想，互联网社区团购为什么这么疯狂补贴？靠买菜是肯定挣不回来这个钱的。不是老百姓想的，先用补贴卖1块钱的白菜，把菜贩子击倒，然后变成100块钱的白菜，不可能。那钱怎么赚回来呢？靠金融。“老太太，我这菜卖得这么便宜，要不要充个值？充1800，当2000用。”从家家户户手里拿到这1800，积少成多，就可以变成金融资本了。但是，如果金融游戏玩炸了了呢？共享公寓爆雷，我们又不是没见过。真到了那个时候，平台可以两手一摊，破产了事。但那是什么钱？升斗小民的买菜的钱啊，这个社会后果就严重了。

要知道，现在的公司，和100年前的公司不一样，它是一个可以被金融加速的新物种了。

金融的本质，是把所有空间和时间的价值都压缩到一个点上爆发的工具。会用金融的公司都明白：通过融资，可以加速历史的进程。

也就是说，一个需要很久才能实现的图景，有了金融工具，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实现。那反过来看，这个图景产生的恶果，也会集中在极短的时间内爆发。那么，原来靠时间来消化，靠社会来兜底的逻辑，就行不通了啊。换句话说，企业必须自己把这些责任担起来了。

有句话是说，“离开剂量谈毒性是耍流氓”。我们也可以套用一句，离开速度谈恶果也是耍流氓。在足够高的速度下，不恶的事成了恶事，小恶成了大恶，可以被容忍的恶成了不可被容忍的恶，不需要承担后果的恶成了要承担后果的恶。

原来是可以社会自然消化的、政府可以兜底的恶果，现在就必须企业在自己的价值创造过程当中把它消化掉。价值创造者要在自己狂奔的路上，兼顾它产生的价值灭失。这是我们这一代做事的人，可能遇到的诅咒般的效应。

这又引出了一个更深入的话题，也是一个更隐蔽的“看不见的仪表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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