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16期 | 怎样终止“合作”？

策划人：李子旸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今天的标题有点奇怪，怎样终止合作？合作不是一件好事情吗？为啥要终止呢？

我们从一个场景说起。

话说，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随后双方就在法国战场陷入了堑壕战，大眼瞪小眼，谁也拿谁没办法。只能把战壕越挖越深，用大炮和机关枪互相射击。

但是奇怪，到了1914年圣诞节这一天，双方士兵不但暂时停火，还居然开了联欢会。这不是长官的意志，这是士兵自发的行动。比如隔着战壕互致圣诞问候，走出战壕一起唱圣诞歌等等。请注意，这时候国家之间是正杀到眼红的时候，是在战场的局部，居然出现了这样一片祥和的气氛。

当时一位战壕中英国士兵的给家里写信，多年后被报纸发表出来，其中还记载了这么一场足球赛。圣诞节这天，英国士兵和德国士兵用罐头盒当足球，踢了一场足球赛。这种战场足球赛居然还不止一场。另一个地方的英国和德国军队之间的足球比赛更正规，一个苏格兰士兵还专门做了一个足球。

看到这个场景，你想到了什么？当然是人性的光辉了。战场上也能产生友谊，这是人本善良的明证啊，所以后来这个场景被多次拍成电影，大家都很感动。学者对这个场景也很感兴趣。他们从中研究发现了一种特殊的合作关系，叫“自己活也让别人活”。

什么意思呢？你想，按说战争嘛，双方士兵应该抓住一切机会杀伤对方，但这也必然招致对方的报复反击。如果是在激烈的运动战中，这种互相杀伤的情况会一直持续下去，但是你想第一次世界大战，当双方士兵挖好战壕、战线固定下来以后，情况就会渐渐发生变化。

学者发现，最初的默契可能出现在开饭时。到了开饭时间，双方的后勤人员都要把饮食送到战壕里。站在对面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战壕后面车马、人员、炊烟、送饭车来来往往。这时，如果瞄准这些地方开炮，一炮就能撂倒一大片。但是人家要吃饭，你也要吃。对方当然会反击，也开炮轰击你吃饭时候的人，结果就是，大家都没法吃饭了。

渐渐地，双方就有了默契，到了开饭时间就停火。后勤人员也能感受到这种默契，送饭时就毫无防备，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甚至还有说有笑的。

时间再一长。另一个常见的契机是恶劣的天气。天气恶劣时，战壕里阴冷潮湿，地上泥泞一片，大家打仗都很辛苦，继续射击开炮，也很难有什么突破，渐渐地又约定俗成了，天气恶劣时大家都停火不打。吃饭不打，天气不好不打，后来自然就演化成节假日不打，周末不打等等。

当然，这种默契合作虽然形成了，但肯定不稳固。双方都是麻杆打狼两头怕。这种情况下，人们会有衍生出一种有趣的行为，那就是动不动就要展示自己的报复能力，提醒对方不要轻举妄动、不要轻易打破默契合作。比如，瞄准对方阵地里一个没有人的位置，用机关枪猛烈开火，或者精准炮击。意思就是，我随时能打击你，之所以没打，是因为大家有默契，可别以为我没能力啊。

这种默契合作时间长了，甚至会形成某种“不开火”伦理。有这样一件事：一次，英国和德国双方的士兵走出战壕，晒晒太阳，喝喝茶，互相装作没看见对方。忽然，德国方面有人开炮，好在没人伤亡。英国士兵吓了一大跳，大骂德国人不守规矩。一个德国士兵赶紧大声解释说：“很抱歉，但愿没人受伤。不是我们开的炮，是后面的那群该死的普鲁士炮兵干的。”这哪像是战场？

学者研究这个问题，是想指出：人性中有一种对合作的强烈需求。那你说，这个结论是不是燃起了我们对于这个世界的信心？这个世界是不是挺美好的？打仗的时候都能演化出合作，那终有一天，人类就是不是会实现天下大同啊？

但是别高兴过早，你只要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件事，就知道，这种合作机制，其实是人类社会的一个大麻烦，而不是一个大希望。

比如，警察和罪犯之间，也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只要时间一长，你希望他们之间也建成这种“自己活也让别人活”的合作关系吗？你公司的一个员工，在对外合作中，你希望他和其它供应商之间形成这种“自己活也让别人活”的关系吗？

对，人类社会中很多蝇营狗苟，内外勾结，甚至是贪污腐败，也是这种合作关系的体现啊。这哪里是什么人性的光辉？这是一个世界的bug啊。

你站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场指挥官的角度就理解了。你带出来的兵，在战场上看见敌人也不消灭，还跟人聊天喝茶打足球赛，你说你抓狂不抓狂？国家耗费巨资组建军队，送他们上前线，是要消灭敌人，打赢战争的，而双方士兵的这种合作，对他们个人有好处，但明显违反了战争纪律，侵犯了国家利益。

那你作为军官，尤其是高级军官咋办？

如果是在战役进行中，军官可以明确命令士兵冲出战壕，发起冲锋，有畏缩不前或临阵脱逃者，军法处置。但现在不是这情况，双方在战壕中对峙，仅仅因为这种时隐时现的默契合作，也不可能就大动干戈处罚哪个士兵，甚至都找不到具体的责任人。

刚开始，军官们想要通过部队换防来解决问题，让新来的陌生人取代老朋友。但后来发现不行。即使部队换防，这种默契合作居然还能维持。因为撤防的部队会暗中告诫接防的部队：“对面的先生们不是坏人。你让他们活着，他们也会让你活。你好我好大家好。”

你懂的。在中国古代，新官上任，往往总会有人递上一张《护官符》，里面说，当地哪些家是不能得罪的。《红楼梦》里就有这样的情节。所谓“为政不得罪于巨室”，就是你为政一方，在这个地方当官，当地的那些名门大族你是不能得罪的。这种信息上一任是会告诉下一任的，这不就是“自己活也让别人活”的合作吗？

那回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场上，当年的这种合作和默契是怎么打破的呢？

是英国高层军官最终想出了办法。

英国军方高层派出一系列10到200人的小部队，偷袭德军阵地。你想，这种偷袭小部队是由英军高层直接派出的，时间也不定、地点也不定，和前线驻军没有关系。前线的英军部队想和对方串通也没有机会。

偷袭来偷袭去，一次两次，对面的德国人可以原谅，但是多了之后不行，这种脆弱的信任当然就破坏了。双方重新大打出手。

听到这儿你可能明白了一件我们现在的事。为什么很多公司老板，在业务发展得顺风顺水的时候，突然要搞什么部门轮岗，这个地方的领导调到另外一个部门。按说，我们在专业化分工的社会，按道理讲应该是谁最熟悉业务谁来干啊，好不容易干熟了，突然又调到一个生部门。老板这么穷折腾干啥呢？

因为这些老板明白，只要关系结构一固定，这种要命的“自己活也让别人活”的合作关系就会渐渐生长起来。堑壕里双方的敌人就会互相踢足球，过圣诞节。这就很麻烦。比如一个领导在一个地方呆长了，下属都成熟人了，该开的人也不开了，即使能力不行，因为他老想大家都不容易嘛；和外面合作该砍的价也不砍了，给对方留点活路嘛，毕竟大家很熟；该拒收的礼物也不拒了，别驳了人家的面子嘛。这种固定局面一旦持续下去，这一路滑下去，距离高压线就不远了。

很多老板之所以不停地折腾公司的组织结构，就是为了防止这种静态结构导致的悲剧。

明白了这个道理，你就知道，这个世界永远不存在什么最终的美好局面，一旦稳定下来的局面，很快就会演化成糟糕的局面。也不存在单一的演化方向，甚至不存在那种绝对正确的原则。

归起来就一句话：合作不见得就好。折腾也不见得就坏啊。

好，这个话题就聊到这里。明天是周末，罗胖精选，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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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这个世界永远不存在最终的美好局面，一旦稳定下来的局面，很快就会演化成糟糕的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