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1期-3 | 讲小事的书，为什么值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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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我说了，上个星期我去了一趟四川。

这趟行程，本来最吸引我的地方，是可以到自然保护区去看野生大熊猫。去当一天的巡护队员。临行前我还问呢，看到大熊猫的机会大吗？得到的回答是：春天，正好是大熊猫发情的季节，看到的机会比平时要大。

我是和当地一个保护站的站长一起爬山，走到半道儿，闲聊嘛，我就问他：你经常看大熊猫吗？他说，我在这个保护站工作20年了，一次也没见过。你能想象我当时的沮丧。

但是转念一想，不对啊，你不是刚刚告诉我，这片保护区里有14只大熊猫吗？还有零有整的。他说，对，我们是通过搜集熊猫的粪便，通过DNA检测知道的。

那我这趟能看到大熊猫粪便吗？他说，再往上爬1000米左右，有机会看到。我说：下山！

下山的时候，他就开始给我描述熊猫的粪便，因为里面全是竹子的残渣，他用了两个字：清香。他的表情，我现在还记得，那真是一种沉醉和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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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儿，我脑子里突然想起了一个词，也是电影《一代宗师》里的台词：“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你想，一个巡护队员，每天就在这大山里巡行。他20年工作生涯的意义，居然是通过这种方式来支撑的。眼前的他、偶尔能找到的熊猫粪便、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熊猫，居然是这样连接起来的。

对，我们这一生，往往就像我这趟四川之旅，生命短暂，行动范围有限，我们期待经历的东西，总是在我们可望不可及的地方。那怎么办呢？通过一些特别微不足道的东西，比如熊猫的便便，和那个大世界发生链接啊。

读书也是这样。接着回到我们的52本书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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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52本书单中有一本小说：《两京十五日》，马伯庸老师的新作，是一本非常精彩的历史小说。这本书讲的故事很简单，就是明朝的第五位皇帝，当时还是皇太子的朱瞻基，从南京一路跑回北京的故事。这一路，就15天，而故事的灵感呢，是《明史》中的一段记载，一共就40字，原文是这么写的：“夏四月，以南京地屡震，命往居守。五月庚辰，仁宗不豫，玺书召还。六月辛丑，还至良乡，受遗诏，入宫发丧。”

这段话啥意思呢？就是说：太子去南京考察地震的灾情了，这时候北京传来消息，说皇帝病危，他得在15天内从南京赶回北京，去继承皇位。就这么简单，看上去平平无奇吧？但马伯庸的厉害之处就在这儿。他眼里这40字的描述里，有太多戏剧性可挖了。你想啊，太子这一路匆忙赶回去，他心情得多复杂，有谁陪着，2000多里的路程会遇到哪些困难和危险，这中间有没有什么阴谋…… 总之，史书中的一小行字，这里面有太多湮没在时光中的细节了。一个好故事，就这么在作家笔下流淌出来了。

你不要以为这是马伯庸的突发奇想。其实作家就是这样训练自己的。我还记得有一次，马伯庸到我们办公室来和我聊天，他和我讲，他会给自己做这样的自我训练：我会想象有个地方，有100吨黄金，我可以去取。然后开始命题作文，就这么一件事，怎么展开写。

很多人对世界的理解就到这了。100吨黄金啊，我发财了。

但是，你仔细想想。100吨黄金，请问你怎么运回来？你自己肯定弄不回来吧，你需要帮手吧？你叫谁帮你？谁值得你信任？你们俩要怎么分这100吨？你们俩这一路上，会发生啥？他会不会半路上把你给干掉？叫一个人可能还不够，那多叫几个人，他们会不会合伙把你害了？好，就算安全取回来了，你怎么切割？怎么卖掉？拿回家，怎么和家人解释你的一夜暴富？…… 你看，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场景，能展开的细节太多了，任你想象。

你看，我们经常是非常悲哀地生活在一个抽象的世界里。但当抽象变成具体在我们面前展开的时候，我们往往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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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年的推荐书单里，有一本书，《把自己作为方法》，就在提醒我们，要回到近处，回来看你身边忽视的人和事。

这本书这是人类学家项飙和《单读》的主编吴琦的一本对话实录，去年被讨论得很多。对我自己来说，最重要的启发，就是项飙提出的关于“附近消失”的观点。项飙说，我们现代社会总体有一个趋势，就是：附近的消逝。“附近”是什么？就是和你的生活息息相关的那个小世界。我们现代人天天沉浸在特别宏大的事情上，讨论着国际局势、关心着行业动态，但是对身边生活的小世界熟视无睹。

仔细想想，确实是啊。我关心我自己、我的家人。然后呢，我就关心一些特别抽象的事。至于附近，比如说我家住的小区，跟周边的菜市场是什么关系？跟周边的学校是什么关系？小区里面都有一些什么样的人？你会发现，我们往往对这些一无所知。 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的问题。

我们今年推荐的52本书里，有那么几本，它们都是这个特点，讲的都是特别小的事，关注的就是身边的细节，但是，如果你有心，你能从中看到一个复杂、庞大的世界。

比如说这三本书，《秋园》《中国话》《暗夜与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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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本书里，我最想推荐的是这本《秋园》。这是一位叫杨本芬的80岁的老太太写的，写的是她妈妈的一生。这听上去挺普通的对吧？但我先问你个问题，你的妈妈爸爸、爷爷奶奶，这些你最熟悉的亲人，他们最好的朋友是谁？他们的童年经历是啥？他们做过什么工作？遇到过什么人生挑战和困难？这些问题，很多人可能完全答不上来。是不是挺可怕的？这都是离咱们最近，甚至是长年生活在一起的人，我们对他们人生经历的了解，可能还不如对一个明星了解得多。

这本书最珍贵的地方，就是让我们意识到，一个普通人的人生，其实背后也是那么多沧桑剧变，但如果没有被关注、被记录下来，所有的经历注定被深埋、消逝得一干二净。

再来看这4本书，带你看的是近处的、但是你可能熟视无睹的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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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不怀归》，讲的是深圳龙华的三和人力资源市场的打工青年。？过去我们一个“没出息”就把这些人归纳了，归纳得了吗打开这本书你看看，那是一个个和我们一样有志气的年轻人来到大城市打拼，是什么样的原因把他们逼到那样的个人选择里？没有简单答案，那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做出的选择，他们的选择是有道理的。

《我的二本学生》，可能会让你第一次关注到“二本学生”这个群体，二本学生在社会教育里面属于中游。这一群人其实在中国社会是中流砥柱，人数庞大，贡献卓著，“普通”二字就能把这群人给概括了吗？

《失落的卫星》，带你看的是咱们熟视无睹的“邻居”，就在咱们隔壁的一大片土地 —— 中亚。我们连中亚国家疆域多大，人口有多少，完全不知道，那些地方有大量的中国人，他们在那里到底什么样，被忽略了。

《牛津笔记》，张力奋老师在牛津大学访学的日记，里面有太多的细节，要不是这本书，我们看不到那么多细节，极其有趣。

通常，我们可能用一个词，就把这些书里的讲的人和事给概括了：没出息、普通、中亚、牛津。但是，你看看这些书就知道，这背后是多么丰富的、复杂的世界还有个体的选择。

我们和这个世界的关系，不是只有占有这一种模式，我们可以像这首诗里写的那样，“悄立市桥人不识，一星如月看多时”，通过看一颗星，而参详整个宇宙，去确认自己的生命。

我们通常都会以为，艺术的作用是给人带来审美的愉悦。但是你看这幅画，梵高的《农鞋》，一双农民穿的鞋子。这有什么美感呢？

请你仔细盯着这幅画，你会突然在某个瞬间明白艺术的作用。伟大的艺术作品是给观看者打开一个完整的有意义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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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家海德格尔是这么描述这幅画的，我给你念念：

“鞋具磨损了的黑洞洞的敞口，凝聚着劳动步履的艰辛。这硬邦邦、沉甸甸的破旧农鞋里，聚积着寒风料峭中迈动在一望无际的单调田垄上的步履，坚韧而滞缓。鞋上粘着湿润而肥沃的泥土……在鞋具里，回想着大地无声的召唤，实现着大地对成熟谷物的宁静馈赠……”你可以沿着海德格尔的思路继续想象下去。

人大哲学系的刘玮老师在跟我讲到这一段的时候，说，我们读书，观察世界，其实是这么个过程：

“在一片混沌中，出现一道光亮，照亮一片场域，构建一个世界。”

这是我们读书坚持的理由，我们生命太渺小，太短促，不得不借助这样的东西来把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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