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07期丨重新理解亚当·斯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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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我和李子旸老师聊天，他说中国的现实需要一个新的理论来解释，为啥呢？

因为现在的中国已经是一个全世界的困惑。你说它是计划经济，私营企业遍地都是；可你要说它是市场经济？大量国企还没有私有化，土地也没有私有化，所以很多坚信市场经济理论的人有很多地方都看不惯，觉得这是一个半吊子的市场经济。

中国确实很多地方有问题，但是咱也得尊重基本事实。那就是中国经济发展取得了惊人的成功，中国的成绩跟任何国家比都不逊色，这样一来，很多理论就尴尬了。

所以，李子旸说，中国需要新的理论。

李子旸说到这儿我还没啥感觉，但是他下面的话一出来，我觉得有意思了。

他举了一个例子——亚当·斯密。我们都知道亚当·斯密的《国富论》是现代经济学的开山之作，从亚当·斯密开始，经济学成为独立的学科。但是《国富论》的作用比这个可要大得多，《国富论》最大的作用是，请注意这句话，它发明了资本主义。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怎么能用“发明”这个词呢？最多用“解释”这个词啊，资本主义它是客观的，就在那儿，有没有亚当·斯密它都在，理论是对事实的解释，怎么能用“发明”这个词呢？

对呀，在亚当·斯密之前，所有的事实都摆在那儿，但是就是没有人认得出来这是一个什么东西。从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实中，把一个新的东西清清楚楚地指认出来，这就是理论的力量，这就是无中生有的创新，当然就算是发明。

我们想想当时的情境，亚当·斯密生活的时代，欧洲还是封建社会。啥叫封建社会？

就是社会分成固定等级，从国王、贵族、平民到农奴，高低贵贱各不同。这个社会结构，我们今天当然是觉得不合理了，但是当时人觉得自然而然，天经地义，人就应该分成三六九等、上下尊卑，平民服从贵族，贵族服从国王，国王握有最高权力，只有这样社会才能稳定。当时的人可想不出另外一种社会。

那如果按照这个标准，当时的法国才是欧洲的中心。

你看人家法国，国家很强大，国王很伟大，贵族很优雅，宫殿也很雄伟，俨然是一派大国气象。所以那个时代的欧洲人都以效仿法国为荣，法语成为欧洲上层社会通行的语言。

但是再来看亚当·斯密生活的英国，那就非常的不伦不类了，贵族本来应该服从国王，对吧？但是英国的贵族和国王讨价还价，还组成了个国会，专门和国王对着干。

还有一条，欧洲人也看不惯，贵族你得有个血统啊。英国虽然也保留着贵族的称号，但是早就实现了开放，平民同样有机会成为贵族，像什么海盗德立克、科学家牛顿，都是因为贡献巨大被封为贵族。

你看，英语当中有Sir这个词，原来是专门指有爵士称号的贵族，后来所有人都能用，就成了先生这个词，阿猫阿狗都能叫Sir了。

还有一条，英国工商业很发达，海外殖民地扩张也快，那原来在社会底层的那些有胆量、运气好的人就成了暴发户，你想，那肯定是乌烟瘴气的。

了解上面我们说的这些背景，你就知道当时欧洲人对英国的感觉了。在亚当·斯密之前，人们眼中看到的是一个堕落的、变形的、处处不像话的封建社会，是一个很差很差的封建社会，浑身大洞小眼，彻底糜烂，国王没有国王的样子，贵族没有贵族的样子，暴发户横行。

所以，一言以蔽之，叫“礼崩乐坏”，如果孔老夫子生活在那个时代的英国，估计也会这么说。

但这个时候，亚当·斯密就出现了，同样的现实经由亚当·斯密在《国富论》当中的一番解释，就完全变了一副样子，英国可以说是从“癞蛤蟆”变成了“天鹅”，妓女变成了女神。理解亚当·斯密的新理论之后，人们看到的英国就是一个生机勃勃、迅速成长的新社会。

首先，国王不像国王、贵族不像贵族，怎么了？这是好事。可以有效约束统治者的权力，尤其是他们征税的权力，这反而让英国政府拥有比其他国家强大得多的财力，可以打造空前强大的海军，到全世界去征服。

第二，暴发户横行怎么了？这也挺好的，原来社会被压制的潜力现在释放出来了，对吧？正是通过这种不同阶层的流动、互动，英国从根本上避免了法国大革命那样的社会动荡。

你看拿破仑，作为一个法国人，他很不屑地说英国人，说英国只是一个小店主的国度。啥意思？就是说英国人眼界不宽，自私自利，没有宏大理想，只顾眼前。

但是理解亚当·斯密的理论的人都知道，市场是一只无形的手，可以让每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主观上为自己奋斗，但是在客观上就能够为全社会增加福祉，所以小店主也没啥不好。

你看，经由《国富论》这么一解释，那个时代的人才恍然大悟，脑洞大开。脑洞大开之后，就按照这个新理论去推动社会发展，理论的力量关键体现在行动上。

举个例子，《国富论》出版是1776年，这是哪一年？美国独立战争爆发。

如果按照原来传统帝国的思维，英国肯定要镇压。因为当时美国只有十三个殖民地，人口总数和经济实力在英国面前简直忽略不计，真要是猛打，没有打不赢的道理。

但是英国人为什么没有玩命去打呢？

原因之一就是，亚当·斯密的新理论让英国人意识到，我们原来统治帝国的方式并不符合我们的商业需求，用武力强行占据北美，不但成本高，而且收益低，划不来。

所以，后来历史学上就有了两个名词，是以美国独立为分界线，之前的英国帝国被称为“第一大英帝国”，之后的被称为“第二大英帝国”。我们现在知道的大英帝国，什么“日不落帝国”，都是指“第二大英帝国”，恰恰是在它失去北美之后，它才迎来了一轮新的繁荣。

如果没有亚当·斯密对资本主义社会机理剖析得那么深，英国人恐怕也不会形成对自己发展道路这样的信心。这就是差距，英国人的幸运就在于他们有亚当·斯密。你看，这不是伟大的发明，又是什么呢？

李子旸举的这个例子给了我两个启发。

第一，理论的力量不是对世界的解释，不是虚头八脑的坐而论道，而是非常实在的行动的动力。世界本身非常复杂，出现新东西的时候，我们往往把它看成是原来世界的一种乱像，是一种堕落，是一种例外。而新理论的发明，就是从另外一个角度再看这堆事实，让人们看到并且走上全新的道路。

那第二个启发就是，我们平时学东西、想问题的时候，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不是那些符合我们预期的事实，而是那些例外，那些原来用理论解释不了的东西。正是这些东西，是我们重新理解世界，并且获得重大创新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