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53期 | 这个世界还会有隐私吗？

策划人：冯启娜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我们都知道，要搞清楚一个问题，重要的是占有资料。比如，要了解一个企业的经营状况，必须去看他的财务报表；要分析一个运动员失败的原因，可以回放他比赛的视频。但是，我们也经常面临一个困境，就是没有资料。在缺少资料和线索的情况下，我们该怎么去研究一个对象。

最受这个问题困扰的，其实不是我们普通人，而是古人类学家。古人类学研究的是人类的起源和发展，是几万到几百万年前的事。那时候，人类不仅没有影像、没有文字，连留下来的历史遗迹都很少。所以，古人类学有大量题目都是历史谜题，让研究者束手无策、一筹莫展。

今天，我们就来看一个困扰古人类学家的难题，那就是：人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穿衣服的？我们都知道，人是从猿猴变的，人类的祖先从赤身裸体到穿上衣服，是文明进步的一个巨大标志。那么，衣服究竟是什么时候穿上的呢？

这事要搞清楚太难了。因为衣服的材料是动物皮毛或者植物纤维，这些物质太容易腐烂，根本不可能留到今天。怎么办呢？找不到衣服，科学家又去找其他的周边证据。比如，在一个2.7万年前的考古遗迹中，科学家在黏土上找到了一些特殊的纹理，推测可能是纺织物留下的痕迹。在4.7万年前的一个洞穴里，考古学家发掘出了动物骨头做成的工具，推测可能是缝衣服用的针。这说明人类在4.7万年以前，已经穿上衣服了，而且还是精心缝制的衣服。但是，这些证据都不理想，因为它们并不能告诉我们衣服诞生的时间，那个人类披上兽皮、用树叶遮蔽身体的时间。

你看，这就是一个典型的古人类学难题。考古证据是指望不上了，怎么办呢？科学家是怎么破解这个难题的呢？

卓克老师在他的《科学思维课》里介绍了这个过程，非常有意思。他说，破案的关键不是考古发掘，而是今天一个非常不起眼的物种——虱子。不是狮子老虎的狮子，是寄生在人毛发里的那个害虫，吸血的那个虱子。

找到这个线索的是德国的一位遗传学家，叫马克·斯托金。1999年，他的儿子从学校带回来一张纸条，警告说一个同学头上长了虱子，请家长注意孩子的个人卫生。斯托金像其他父母一样，也很紧张，担心自己的儿子会被传染上。但是，作为一位遗传学家，他敏感地注意到纸条上有一句话：虱子离开人体24小时就不能存活。斯托金想，既然虱子跟人体的关系这么密切，那么，我能不能用虱子的DNA来研究人类的历史呢？

这一研究就了不得。斯托金发现，原来人类的祖先本来和其他的猩猩一样，全身长毛，也全身都有虱子。后来，人类的体毛消失，身上光溜溜的，虱子的领地就缩小了，只能退缩到头顶的头发里。当人类开始穿上衣服的时候，一些虱子就从头发里掉出来，跑到了衣服里。

这种虱子就发生了演化，它们的前爪演化出一种钩子，能勾住衣服的纤维，然后藏身其中。时间一长，两种虱子之间就发生了生殖隔离，成了两个物种。一个叫头虱，是寄生在头发里的虱子；一个叫体虱，是寄生在衣服里的虱子。所以，只要确定了头虱和体虱分化的时间，就能确定人类衣服产生的时间。

于是，斯托金收集了世界上12个国家的头虱和体虱，从埃塞尔比亚，到厄瓜多尔，到新几内亚。他通过DNA测序，分析出了头虱和体虱分化的时间，是10.7万年前。这是2003年得出的结果。

到了2015年，佛罗里达大学自然历史博物馆的副馆长，又用同样的办法重新采集了数据，得到了更精确的结果，是17万年前。也就是说，人类衣服诞生的时间可以追溯到17万年前。

在这之前，科学家已经知道，人类是在100万年前褪去体毛的。这意味着，人类在野外赤身裸体地奔跑了80多万年之后，才穿上衣服。有了衣服，我们的祖先智人才开始走出非洲。所以，斯托金的这个研究，可以说是给我们开了一个大大的脑洞。

更神奇的是，科学家继续对虱子进行基因测序，还得出了很多有意思的结论。

比如，灵长类动物身上的虱子在1300万年前，发生了一次分化。这是因为一部分灵长类动物留在了树上，一部分被迫从树上下来，在草原上生存。600万年前，又发生了一次分化：一种虱子寄生在黑猩猩身上；另一种虱子寄生在南方古猿身上，这就是我们的祖先。所以，根据虱子物种分化的时间，居然能推算出人猿相揖别的时间点。

再比如，人头上的虱子其实分为两种，这两种的遗传物质差别还挺大，这是怎么回事呢？科学家研究发现，这两种虱子分化的时间，大概是118万年前。118万年前，人类分化为了两支，一支走出了非洲大陆，迁移到了亚洲，进化成了亚洲直立人，不过后来灭绝了；还有一支留在非洲，其中就包括我们智人，10万年前才向世界各地迁移。10万年前，直立人身上的头虱跳回了智人头上。说明智人和直立人有过一段时间的“亲密接触”。要么打过架，要么一起生活过。总之，这个时候直立人还没有灭绝。之前考古学家研究化石说，直立人40万年前就灭绝了。这个判断就被一个旁证推翻了。

你看，小小的虱子身上，居然能折射出一部浩荡的人类演化史。关于远古问题的答案，居然不在远古，而是在今天，不在古生物和化石里，而是藏在虱子的身体里。

你看，研究一项事情，如果没有直接的材料怎么办？答案是找旁证。这十几年来，随着基因技术的突破，大量古人类学上的迷雾都在一一解开。比如，利用基因技术对人类的起源进行追踪，发现，现在世界上所有的人类，都是20万年前，非洲某个女性的子孙。这是在此之前，人类做梦也想不到的结论。

这个研究过程，其实给我们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观。过去的世界观里，人类社会当然是要有秘密的，秘密会带来信息不对称的。因为信息不对称，市场有了套利的空间。因为信息不对称，团队有了合作的必要。因为信息不对称，人和人的关系才能相对稳定。隐私对于维持固定关系的作用，你懂的。

现在还有很多人在担心互联网时代隐私被侵犯怎么办。但是实际上，保护隐私已经越来越不是一个真实有效的问题。就是我们今天说的，隐私你保护着了，但是通过旁证，仍然会通向你的秘密。

就像法医学家艾德蒙·罗卡说过一句话：“凡走过，皆有痕迹。”凡发生过的事，都是一个永不消失的数据包。只不过暂时没有解码这个数据包的工具而已。而这个工具，迟早会被发明出来。

从今天我们举的这个案例来看，没有必要侵犯谁的隐私，只需要通过各种旁证，就可以探知真相。连17万年前的人类穿上了衣服这种事都能够通过旁证的方法被知晓，那还只是通过一只小小的虱子记录在基因里的信息。而今天，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被大量的工具记录在案，哪还有什么牢不可破的隐私可言？

下一期人类文明，也许将建立在没有隐私，信息高度对称的基础上。今天的一切，不过是历史的折叠。而所有的折叠，都将被解码。不是如何保护隐私，而是在一个没有隐私的时代，怎么生活，这才是我们这代人要考虑的问题。

好，这个话题，就聊到这里。罗辑思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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