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13期 | 大国宪制十三：科举是考试，更是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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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继续介绍苏力老师的著作《大国宪制》。

昨天我们谈了科举制的合理性。但是，观察科举制其实还有一个角度。它绝不仅仅是一项人才选拔制度，它本身就是一项政治工具。

什么意思？

选拔人才，表面上看就应该只看重个人的能力和才华。但是加上政治考量，这事就没那么简单了。科举制度必须要能够综合平衡社会中各种利益。

在古代中国这样的农耕大国，最重要的政治问题就是，来自各个地方的政治精英是不是都有机会参与朝廷政治？参与全国性的治理？虽然中国古代没有民主的问题，但是这和现代民主政治中的代议制道理是相通的，只要是政治，就一定讲究代表性。

我们前天说，当年汉武帝创立推举制，要求各地官员推举人才，那他是怎么要求的呢？他要求每个郡推荐一个。有的郡没完成任务，汉武帝说这样的官员应该撤职。后来，他还规定，各郡都要按照人口基数来推举人才。

你有没有发现，这个规定有点怪？推荐人才，应该唯才是举才对啊，没有就不应该推啊，怎么能在各地搞名额摊派呢？因为各地经济文化发展水平不一样，强行摊派名额，肯定会导致选上来的人水平参差不齐。有的人侥幸，有的人被埋没啊。

对，这就是出于政治考量。中国这么大，各个地方的精英都得能看到他能成为全国精英的可能性。从汉武帝开始，到后来的科举制，甚至到今天的高考，各地分配名额，这是一个一直被坚持下来的传统。

今天的高考，各地的考试难度不一样，同样的分数，在有的地方就可以上重点大学了，在有的地方连本科都悬。看起来很不公平，其实背后有很深的政治考量。一个大国必须考虑各地的平衡问题。

要想理解这一点，有一个很典型的例子，就是发生在明代初年的“南北榜之争”。那是1397年，洪武30年，朱元璋开科取士。按说，考试面前人人平等啊，考的结果出来了，大家傻眼了，这一年春天发榜录取的52名进士全是南方人。那北方人当然就不干了，不带这么欺负我们北方人的，是不是有舞弊现象？

朱元璋派了专人调查，也没发现任何舞弊嫌疑。调查的官员回来报告说，这个结果没问题。北方最优秀考生的答卷也远不如许多南方落榜考生的答卷，这水平就是客观差距。

你想这也不难理解，从南宋到元代，南方一直比北方稳定，经济文化也更发达。所以这个结果很正常。

那怎么办呢？朱元璋刚开始还想和稀泥，说算了，别闹了，改改吧，录取点北方人吧？但是主考官不干，说分数面前人人平等。争来争去，这事越闹越大。你猜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朱元璋使出了霹雳手段，主考官刘三吾，当世大儒啊，78岁了，还被流放。其他主考官就没那么幸运了，连后来奉命调查这件事的官员，都被处死了，甚至这一科的状元也被处死了。这也太冤了。

接下来，朱元璋自己出题，自己主考，亲自阅卷，录取了61名进士，居然全部是北方人，南方人一个没有。

过去读历史看到这里，其实没有太在意。觉得这就是朱元璋暴君性格的一种体现而已。但是在苏力老师这本《大国宪制》里面看到这件事，我倒是替朱元璋读出了一种深深的无奈。

为啥？因为1397年的这一次争议，夹杂了一个特别糟糕的因素，就是朱元璋的老家属于南直隶，在概念上属于南方。那北方人虽然不敢这么明说，但是心里难免会想，这就是因为皇帝偏向南方人。

你看，这已经不是这次考试是不是公平的问题了，而是皇帝是不是偏心的问题了，甚至是明朝——这个从南到北建立的新王朝——是不是要歧视北方人的问题了。这对于刚刚建国30年的明朝来说，是一个承受不起的猜疑，在国家统一问题上埋下了重大隐患。

理解了这些深层的担心，就明白朱元璋为什么要做那么激烈、那么不近情理了。他残酷地对待主考官、对待新科状元，无非就是向整个北部中国的精英展示：我是全国的皇帝，你们怀疑我偏袒南方人，我就矫枉过正给你们看，你们看看我是不是偏袒？你看我处置南方人，已经到了不近情理的程度。所以，那些冤死的人，不过是被朱元璋出于政治考量“借人头一用”罢了。

又过了几十年，到了1425年，明仁宗时明确规定：科举按地域分配名额，北方人占40%，南方人占60%，承认南方人的优势，但是也要给北方人留足空间。虽然这个比例后来有调整，但是这个按地域分配录取名额的制度一直沿用至清末废掉科举的时候。

有意思的是，紧接着的第二年，1426年，又在南榜和北榜中各拿出了5%的份额，凑了一个录取名额10%的中榜。这个中榜是指哪个地方？不是中部地带哈。是两个很奇怪的地方。一块是四川、广西、云南、贵州这几个西南省份。还有就是朱元璋老家附近的一些地方，就是今天的合肥、凤阳、滁州、和县等地。奇怪，大西南与朱元璋老家，远隔数千里，民风文化习俗毫无相似之处，这怎么会合起来成一个中榜呢？还占10%呢？

这也是有良苦用心。两点。第一点用意，是经营西南。

当时从全国范围看，西南这片地方，文化非常落后。通过设立中区，等于是皇帝向西南的精英传递了这样的决心：我把你们当老家人一样看待，我把科举当中的名额给你们留足了。这其实是为西南四省的读书人参与中央政治降低了录取的门槛。这会大大有利于国家在整个西南地区的政治文化整合。

第二点用意就更深了，是彻底让皇家解套。

前面我们讲的“南北榜”事件，之所以演化到那么血腥的局面，就是因为皇帝的南方人身份被裹进来了。即使朱元璋处理得那么激烈，也不彻底解决问题。只要朱元璋的家乡人还参加科举，这就会永远是一个问题。不论考取多少，都会有人说皇帝偏心眼，或者是皇帝有意牺牲自己人笼络其他人。

所以，干脆设立一个“中榜”，在制度上就划开，皇帝承受的这个指责就彻底消失了。也是让天下人看到，我皇帝都把老家人放到和最落后的西南四省一起了，你们不能再说我偏心了吧。就算偏心，也有上限了，不跟你们抢名额了。政治就是这样，一旦预期稳定下来，即便大家觉得不合理，10%也还是高，但是猜疑就解消了。

顺便说一句，在中国政治中看到这种看似不讲理的一刀切现象，先别急着骂当政者愚蠢，往往都是为了稳定预期，起到切断猜忌的客观效果。

你看，科举不只是人才选拔，它本身就是政治整合手段的一种。

在古代中国，搞精英政治，难啊。既要尽可能让一切有愿望、有能力的人参与国家治理，获得他们无保留的忠诚，还要努力减少各地区、各阶层、各民族、各政治派别之间的猜忌，要创造他们之间力量的平衡，给他们带来安全感。所以，即使是在宋代之后，科举制大体成熟了，但是也一直在各种各样的细节上的微妙调整。

好，这个话题我们就聊到这里。苏力老师的著作《大国宪制》精排版电子书已经在得到App独家上架，你可以点击这期节目的文稿，或者是在得到首页打开电子书版块，就可以买到它。

罗辑思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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