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87期 | 明代财政的“因祸得福”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上周跟你聊了郭建龙老师的《中央帝国的财政密码》，今天接着说说明朝财政。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用白银的时候，没有银元，都是用散碎银两？在明清时代的商铺里面，一般都要备有称碎银子的秤。如果遇到零头，还要现用剪子去剪银子。既然银子的用量那么大，国家为什么不铸造银元呢？从明代万历年间开始，中国人用银元，用的都是海外流过来的，用洋钱，要不怎么后来中国人称银元叫“现大洋”呢？

奇怪，中国用金属铸币，这是从秦始皇之前就成熟的技术啊。历朝历代都铸造铜钱啊。怎么到了银本位的时代，反而不铸造银币呢？

铸造银币的好处很多。最明显的好处有两项。第一，民间交易方便了嘛，不用每次交易都现秤；第二，国家真要财政困难，也可以在银元的分量，成色上耍点花样，小小地搞一点通货膨胀。这么有好处的事，为啥不干呢？

至少在明朝，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朱元璋不让。

怎么回事呢？

我们在中学就学过，宋朝的时候，中国就已经有了纸币。这是个领先世界的发明，但也引发了领先世界的灾难。为啥？因为政府一旦有了纸币这个工具，那是真忍不住，忍不住开动印钞机搞通货膨胀。宋朝、元朝，一次次的剧烈通货膨胀，就是这么来的。

到了明太祖朱元璋的时候，这是个对经济一窍不通的人。他就想了，以前发行纸币之所以搞不下去，还是朝廷不够狠。瞧我的。

朱元璋发行的纸币，叫“大明宝钞”。设计得很漂亮。而且考虑到当时很多人不识字，还用图画的方式，在上面画了钱串的样子，方便民间使用。贴心吧？但是“大明宝钞”的奇葩之处在于，它作为纸币根本没有准备金。如果老百姓要拿金银找朝廷换这种纸币，朝廷非常欢迎。如果反过来，你想拿这种纸币找朝廷换金银，那门儿都没有。这不就是明抢吗？民间当然就不用这种纸币。

不用没关系啊，这种纸币背后也不是一点东西也没有。给它背书信用的，就是朱元璋的刀啊。

朱元璋就规定，民间不得用金银来交易，也不许以物易物，必须用铜钱，或者是这种纸币。

但是在收税的时候，这个规定就反过来了，交税你不能只交纸币，必须有30%用铜钱或者是金银。那你想，老百姓为了凑交税用的金银铜钱，只能花高价的纸币去买，结果当然就是纸币的大贬值。

你也别以为只是民不聊生，官员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本来明朝的官员俸禄就不高，朱元璋觉得，还可以再搞回来一点，要不你们拿工资的时候，也别拿金银、铜钱、粮食，也搭一点纸币？

朱元璋发工资，一般搭三成纸币进去。到了明成祖的时候，纸币的比例就更高了。高官是四分米、六分纸币。小官本来就工资低，所以客气一点，六分米、四分纸币。到了明宪宗的时候，官员的工资，一品官实际上的月工资只有20石米，比唐朝的七品官还要低。官员怎么办？只好靠贪污解决生计问题。这也是明代官场腐败的一个根本原因。

听到这儿，你可能会说，这种搞法经济能不崩溃吗？

还真就没有，为啥？因为当时的行政效率到不了真的禁绝金银的程度。皇帝命令不许用，但民间还是偷偷地在用。

到了明宣宗时期，就是朱元璋死了之后30年左右。皇帝还下令，要求禁绝金银的使用，民间买卖，如果用了一钱银子，要罚纸币一千贯。

但是即使这样也没用了。到了明英宗的时候，朝廷终于放松了对用银子的禁令，朝野可以名正言顺地用银子了。这个结果，各级官员当然也出了不少力，他们自己也不愿意拿纸币发的工资啊。

但是明朝有一个特点，就是特别讲祖制，朱元璋定下来的事，尤其是写到祖训里的事，后来的皇帝是绝不敢明目张胆地废弃的。所以，后来虽然可以公开用银子了，但是朝廷出面铸造银元这个事，还是不敢干的。这就可以回答我们今天一开始提出来的那个问题了。为什么那么长时间，中国只能用碎银子，没有自己铸造的银元，要用只能用外国的现大洋，就是这个原因。

但是纸币废除了吗？没有。朱元璋的“祖训”还是很威武的。“大明宝钞”在货币市场上已经和废纸一样了。但是在皇帝看来，还是很有礼仪性的。逢年过节，皇帝还会装模作样地向大臣发放宝钞作为赏赐。这个礼节一直保留到了最后。但是纸币作为朝廷的财政工具，这个作用是没有了。

你听到这儿也许会觉得很憋屈，这大明朝的经济这样不是给毁了吗？

没有。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这么折腾了一道，大明朝的民间经济反而空前繁荣起来。为啥呢？

你想啊，此前的汉代，会用铸造分量不足成色不足的铜钱的方法搞通货膨胀。宋代会用滥发纸币的方法搞通货膨胀。但是，明朝政府，一开始就把纸币给玩崩溃了，而朱元璋又特别自信地搞了条祖训，不许用金银。以至于后来的明朝皇帝，根本就没有机会重建中央财政对货币的信用。所以只能把货币的职能交给了天然的贵金属金银。散碎流通的金银虽然效率不高，中央政府做手脚的空间非常小，所以明朝没有通货膨胀。

结果是啥呢？两条。

第一，明朝政府失去了一张财政王牌。偷偷摸摸搞通货膨胀的机会再也没有了。你别觉得着一定是好事哈。通货膨胀是坏事，但是在那个时代，这也是政府高效率地筹集资源应对突发危机的重要手段。明朝的中央朝廷没有这个手段。

第二，这就是好消息了。民间金融体系摆脱了政府的摆布，变得更加健壮。到了明代后期，民间经济空前繁荣。这是个因祸得福的故事。

同样的情节大反转，在明朝历史上还有一次。

刚建国的时候，朱元璋恨透了苏州、松江一带的老百姓。为啥？因为这块儿地方原来是张士诚的地盘。张士诚很得民心。朱元璋就不高兴了。当皇帝之后，就拼命给这个地方的老百姓加税。每亩要收三十五升粮食。是其他地方的几十倍。苏州一个府缴纳的税收，有时甚至比一个省的税收都要高。

那这对江浙地区来说，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后来的事实证明，没准是好事。

因为种地肯定是活不下去的，税太重了嘛，所以，很多人干脆放弃了土地，去经商，有的成了城里人，有的成了手工业者，所以，明朝的江浙地区不仅有发达的商业意识，也有较高的文化修养。江浙一带不仅变得更加富裕，也成了文化的核心区。明清两代，江浙一共出了二百零二名状元， 朱元璋重点迫害的苏州府就独占三十五名。朱元璋在天有灵，估计想破脑袋也不明白，为什么当初的刻意惩罚反而成了苏州人的机会。

今天我们讲的是两个初衷很坏，结果反而导致了还不错的的故事。为什么会是这样？

因为朱元璋想要的这种超级权力，只会一味蛮干。第一，它只看到自己控制住了什么，但是看不到自己被什么控制住了。第二，它只看到自己堵住了什么，但是看不到自己打开了什么。

你看，权力越强大，盲区就越多。

这个话题就聊到这里。罗辑思维，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