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5期-3 | 碳中和会不会成就另一个大国？

《技术与文明》这本书讲农业的这一章就给了我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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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开马尔萨斯陷阱这个扣的关键因素是什么？我直接说答案：氮肥。我们最常见的化肥，尿素，就是氮肥。

我小时候以为，有了种子，有了阳光雨露，有了光合作用，不就从地里长出粮食了吗？至于给土壤施肥，一直觉得，这可能就是一个辅助性的因素吧。庄稼有肥多长点，没肥少长点。可能也怪这个“肥”字用得不好。对于我这样一个胖子来说，“肥”这个字眼意味着累赘，低估了它的作用。

其实肥料，不是什么辅助性因素，地里能长出粮食，碳水化合物是靠光合作用，但是蛋白质得靠氮元素。每长出一份粮食，就要从土地里带走一份氮元素。阳光雨露有的是，但是土地里的氮是有限的。我们把身体里的氮元素还回去，主要方式是农家肥。粗略地说，大自然土壤里的氮，几乎就是个稳定的量。这也就意味着：全世界土地供养的人，是有限的。有人算过账，中国的土地，能出产的粮食总量也就是1.2亿吨，合理供养人口也就是4亿。这是清末就达到的数字。

算到这儿，我要是19世纪的人，是不是心里拔凉？这就是越不过去的铁门槛啊。没关系，这位来了，1903年，德国人弗里茨·哈伯，发明了化肥，可以人工合成氮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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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伯是个德国犹太人。围绕他有很多很有张力的故事。比如，他既发明了化肥，又发明了毒气；比如，他既是一个对德意志帝国忠心耿耿的人，又是一个被希特勒迫害的犹太人；比如，他的妻子因为他研制和生产毒气，气得自杀了，他终身愧疚，最后又和妻子合葬。等等。

但是，我觉得可能在他身上最大的张力是：他的贡献那么重要，但是他的名气是那么小。要说他的贡献，举一个数字就够了：现存人类身体里可能超过一半的氮是被人造氮肥固定下来的。有学者推测，用哈伯的方法制备的肥料可能维持了一战后三分之一的地球人口。你看，这是多么伟大的发明。

但有意思的是，哈伯那么大的贡献，甚至也得过诺贝尔奖，但是，我们很少见到对他的宣传，很少见到中小学的走廊上贴他老人家的画像，甚至我问过身边的人，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

冷静一想，其实也没有什么奇怪的。这种一点点改变人类生活的技术发明，可能就是这种命运：重要，但是被忽视。它越重要，它扩散的过程就越漫长、越无声无息。所以，任何一个时代的人，都根本不知道我们这个时代真正重要的技术是什么。你是在一百年的尺度回头一看，这事不得了。

要知道，化肥的发明，不是多了一种粮食增产的手段那么简单。一种新的社会逻辑，也藏在了里面。这个变化就更有意思了。

你想，农业过去是什么？是一个天然的分散产业。每个人都可以骄傲地站在农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关起门来种地，我就是自己的王。这是农业社会。但是你看，化肥一出来，有化肥厂，有经销渠道，有交通运输运送这些化肥，粮食的产量就提高。发现没有？有化肥之前和有化肥之后，农业变成了一种集中度更高的产业，换句话说，农业里面有了制造业的因素。

原来农业的本质，是光热水土转换成粮食。现在的农业，其中有一部分性质已经变了，是煤炭、天然气这些能源，通过变成化肥，再通过土地和种子转换成粮食。最大的变量，是技术了。原来的天花板被掀开了。原来是谁有土地谁有农民，谁就有粮食。现在是谁有化肥，谁有种子技术，谁能按照工业的逻辑，不断提高技术，不断降低成本，谁就能在全球的粮食生产链条中有话语权。这个变化就非常非常深了。

我们换个例子，再来看看制造业逻辑是怎么改造其他产业的。比如能源。

原来的能源，就是煤、石油、天然气那些东西，埋藏在世界各个地方，是一种分布式的资源。那好，能源的天然分布，就影响了世界格局。中东有石油，中东就成了世界大国的角逐场。北海发现了石油，苏格兰人对英国就有了分离主义的倾向。美国人可以开发本土的页岩气，而且成本下降，中东对它的战略地位就下降。你看，能源的天然分布，决定了世界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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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跨年演讲的时候，我提到了“碳中和”。这好像是一道简单的加减法：少排放一点二氧化碳，多固化一点二氧化碳，最后变成零。

但是你有没有意识到，这里面埋藏了一个很深的逻辑：能源问题，一旦从资源属性变成制造业属性，中国的战略性机会就来了。

我们简单推想一下，下面会发生什么：

如果能源从化石能源切换成绿色能源，比如太阳能，那么制造业的能力就可以转换成能源能力。那就可以按照制造业的逻辑来了。制造业的特点是，可以改良和提升的面多了起来。

1.比如，同样是降低太阳能发电的成本，可以多头着手。提高太阳能电池板的寿命是一个方法，从只能用10年提高到能用20年，这成本不就降了吗？

2.再来，太阳能电池板的制造成本可不可以降低啊。可以啊。这是咱们中国人的强项啊。

3.再来，光电转化效率能不能提升啊？可以啊，过去只有15%，现在差不多有20%了。别看只有5%的提高，实际上单位面积能发的电就提高了三分之一啊。成本又降了不少啊。

4.再来，太阳能发电，白天发电，晚上不行，所以，必须要有储能技术来“削峰填谷”。储能技术，又是一个全新的制造领域。里面又有很多可以迭代提升的空间。

5.再来，太阳能发电，对智能电网、数字化的依赖程度很高。现在世界上数字化技术领先的国家是谁啊？中国啊。因为中国经济的规模大，数据规模大。这是不是又无形中增加了中国的竞争力？

6.再来，这些技术，这些制造业的产品，都是可以出口的。那世界上无论哪个国家搞碳中和，中国都可以参与，有价格优势和技术迭代速度的优势，中国的话语权就会越来越大。那么，从某种角度上说，中国就会成为能源的出口国。而且出口的量的天花板是掀开的。工业都这样。不断地规模扩大，规模大了技术提升，技术提升了，价格就降低，价格下降，规模继续提升，这是一个正向的持续循环。这套我们中国人特别熟悉的逻辑，又会在能源领域重演。现在光伏产业全球前20名的企业中，80%都是中国企业。

7.再来，在碳中和的背景下，不仅能源是新的，能源的使用也是一个全新的系统。比如中国就可以打开电动车这个全新的领域。中国就可以在这个新领域领先。事实是，中国现在的电动车销量就至少占全世界电动车的50%。

8.再来，碳中和不止是要把化石能源变成清洁能源，还有一层意思，是要把碳固化下来。固碳靠什么？最靠谱的手段，现在是植树造林啊。全世界植树造林，谁是小能手，中国啊。从1993年开始，我国人造林面积稳居世界第一。近20年来，全世界新增的绿化面积里，有1/4来自中国。

9.再来，碳中和现在全世界都在喊，中国也喊，这就变成了一个道德高地。如果中国在这方面做得很出色，又能在其中获得很大的话语权，那么中国的国际声望的崛起，又潜藏在其中。

事实上，煤炭时代成就了大英帝国；油气时代成就了美利坚；那么碳中和时代会不会成就另一个大国？这是一个战略性的机会。抢占能源科技的一个战略制高点的机会，就出现在我们这代人面前。

这个分析的清单，还可以无止境地列下去。

所以，看起来，太阳能发电是一个小小的技术变革而已。但是，对人类文明的影响，是深不见底的。而我们站在今天，只能是看到那个方向，看到一种可能性，我们不敢说，前方一定会有什么。

所以，站在现在的事实原点上说，中国一定会如何如何，无论是悲观的远见，还是乐观的远见，都是不负责任的。要么是对不住中国面对的这次机会，要么是对不住未来在这条路上艰难探索的人付出来的血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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