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16期 | 天下体系二：漩涡生长模型

策划人：李子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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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继续昨天的话题，聊聊周朝人创立的“天下体系”。昨天我们说到，周朝人以弱胜强，打赢了商朝人，但弱还是弱啊，怎么巩固统治呢？于是搞出了这么一个“天下体系”。

本来，这只是周朝人为了自己独特难题搞出来的一个解决方案，但是所有的好创新都是这样，它的影响会极其深远。

我们先看“天下体系”的第一个影响。就是打造出了“中国”的概念。

1963年，陕西出土了一件青铜器，上面刻有周成王建造东都的铭文，其中有一句是：“余其宅兹中国”，大意是，我就把家放在中国这个地方了。这是“中国”这个词组最早见于文字的记录。

周成王所说的“中国”，位置在今天的洛阳一带，也就是传统意义上的中原核心区。中原地区，被认为是中华文明的发源地。

现代中国是个地域辽阔的大国，东西南北的范围早已突破了中原地区。那么，周围那些地区是怎么并进来的呢？

常见的观点认为，中国范围的扩大，主要是因为先进的中原地区不断向四周扩张、辐射，影响进而兼并了越来越多的落后地区和人群。

可是这不符合事实。一方面，在春秋战国之前，并没有看到成规模的吞并战争。另一方面，现在的考古学家发现，在远离中原地区的蒙古、辽宁、西南等地发现的古文化遗存，水平并不比中原地区低。有的考古学家甚至提出，中国早期文明的真实状况是“星斗满天”——中原不过是其中的一颗星而已。

那奇怪，到处都有很发达的文明，而且也没有剧烈的吞并扩张战争，那这么大的中国是怎么形成的呢？

这又要追溯到周朝人的“天下体系”了。昨天我们说到，周朝人靠宗法制度、分封制度、礼乐制度和德治原则，这几项工具，搞出了一个普世主义的天下观念，等于是向所有部落发出了一个邀请：来，加入我的体系，加入这个体系，你的收益会大于成本。

这就像是今天大公司的投资，比如腾讯：来，让我占你一点股份，我不仅给你钱，还给你流量，让你在我的利益联邦里过得比原来还好。

周朝也一样，当时中原毕竟在文化和经济上有优势，再加上这个“天下体系”的制度安排，就对周边部落就有了强大的吸引力。所以，周朝人是用中原的经济文化优势为基础，以天下体系为杠杆，撬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中国不是战争吞并的结果，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交流交融，而是像一个漩涡一样，一点点地把周边部落给卷进来形成的。卷入的文明越来越多，中国这个历史大漩涡也就越来越大，范围越来越广，从漠北到南海，从东海到西域，最终奠定了今日中国的领土范围。这是“天下体系”的第一个结果。

那第二个结果呢，就是中国拥有了一个强大的核心精神资源。

昨天我们说到，在商朝人看来，自己的统治是天命的结果，主要来自于上天的恩赐，所以只需要讨好上天。

但是周朝人说，不对，我们取代商朝，是因为我们有更多的德行，天命只降临给有德行的人。

这就创造出了普遍意义上的统治合法性来源。任何统治者，如果失去了德行，也就失去了继续统治的合法性，拥有更多德行人就会取而代之。

你看，这个创新不得了，这是用历史和现实的神圣性，取代了上天神灵的神圣性啊。“天命”的意思不再带有超现实的宗教性，而是现实的政治表现。

这就可以解释，中国人的宗教感为什么特别淡漠？

周朝之后，中国人的政治神圣性，完全建立在权力的现实表现上了，所以中国成为了历史感格外强烈、宗教感却很淡漠的文明。

在中国，从此有史官而无祭司。统治者怕的不是鬼神，而是千秋万世的骂名。后来中国的皇权统治为什么那么源远流长？就是因为有这个精神内核，作为皇权暴力的解毒剂啊。

有了这个精神内核，那天下体系的第三个结果就出来了，就是所谓“正统”。

我们平时说“大一统”、“正统”、“统一”、“统帅”，这个“统”字是啥意思？最开始的意思是指蚕丝的头绪，后来衍生的意思是世代相继的，不断绝的系统。

刚才我们讲，“天下体系”把中国变成了一个有精神内核的文明旋涡，不断地把周边文明给卷进来。所以，不管怎么争斗，大家争斗的目标不仅是土地和人民，最重要的还有这个旋涡的主导权，和这个精神内核的代言人的地位。

这是唯一的，不可分割的。这是从精神侧面解释了中国为什么会是一个长期统一的大国。

你想啊，天下体系，是普世性的，不是专属于某个族群的。所以，任何人都可以使用这个精神资源。“天下体系”不排斥任何人，同时也就意味着有可能融合所有人。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少数民族入主中原，时间一长就会被同化。

有了这个“正统”观念，中国也因此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化，就是后代王朝要为前朝撰写史书。虽然他们可能在战场上厮杀得你死我活、势不两立，但新王朝一旦地位稳固，成了“新主角”，就有责任把周人开创的故事继续讲下去，让那个历史大漩涡继续旋转。新王朝和前朝在历史上成了“一家人”，大家之间是先后继承的关系。

历史上这种“争当主角”的例子很多了。比如，北宋和契丹人的大辽国对峙的时候，宋朝处于弱势。但是辽国没有另起炉灶，搞一个自己的精神内核，而是热衷于占据中原文化的正统地位。辽太宗灭后晋时，获得了秦始皇的传国玉玺，辽人大喜过望，认为这是他们位居正统的象征。他们也搞科举，还在科举中专门给举子们出了个题目，让大家写一篇赋，就叫“有传国宝为正统赋”。我有玉玺，所以，我是正统。

再比如，朱元璋推翻了元朝以后，遇到一个大难题，在历史叙述中拿元朝怎么办？元朝在很多方面都不符合正统的儒家王朝，但“天命”说认为一定是有德者得天下。蒙古人毕竟曾经打下了天下，没有德行，未得天命，怎么可能打下天下？怎么解释这事？

思前想后，朱元璋还是决定，继续讲老故事，于是把元世祖忽必烈列入了历代帝王庙，也就是放进了中国正统皇帝的序列。元朝就由此成了中国的朝代之一。其实，当时的蒙古人未必这么看。

当然，清朝是一个更典型的例子了。不管中原人欢迎不欢迎，满清人虽然杀汉人，但还是一头栽进了周朝人开启的这个历史大漩涡，自称“天命归之，遂有天下”。后来的清代皇帝，推广这套文化比汉人还要卖力。

就这样，随着大漩涡越来越大，中国的范围也就越来越大，一直扩展到古代技术条件下的地理极限。其间虽有进进退退，分分合合，但是就像三国演义里说的，“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分终归是一时，合终归是大势。

你看，三千年的一次制度创新，就这样一直影响到了今天。

那“天下体系”在今天还有没有意义呢？在中国崛起的过程中，它会不会成为中国未来的政治资源呢？

我们明天接着说。

### 💡 精华要点
- 周朝为了解决自己的统治问题，创生了“天下体系”，直到今天都有三个巨大影响：
- 第一，打造“中国”概念。利用中原的经济文化优势，以“天下体系”为杠杆，撬动形成了巨大的漩涡，对周边的文明有着强大吸引力。
- 第二，打造强大的核心精神资源。创造出统治合法性的来源，任何统治者如果失去了德行，就失去了继续统治的合法性。
- 第三，打造“正统”性。后代王朝要为前朝撰写史书，它们成了先后继承的关系，让历史大漩涡继续旋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