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72期丨话语催眠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前一阵子，我们聊过一期“批判性思维”。其中说到，你要是想拥有批判性思维，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在面对一个观念时，要不断地去质疑这个观念背后所预设的前提。每个观念都有前提，只不过我们一般不会去质疑它。

那今天我们就来接着往下聊，你为什么不会去质疑它？

比如说，最近有个“女德讲座”特别火，讲了很多很多大道理。其中引起轩然大波的一句话是——“女孩最好的嫁妆是贞操”。这个观点你认不认可是一回事，但它是不是不言自明的道理，是另外一回事。

“贞操”，受过现代教育的人都知道，是男权社会的一个概念，是雄性动物占有本能的体现。

中国文化中，虽然从宋代以来，就有什么“好女不嫁二夫”、“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等等传统，但是中国人从现代意义上去认识贞操，也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

五四时期，有一个北大学生问胡适先生，说他一个朋友的姐姐，被土匪抢走，被强奸了。所以问题来了——

1.这个被污辱的女子，该不该自杀？

2.若不自杀，她的贞操是否有缺欠，是否应当被轻看？

3.娶这个女子的男子，是否应该被轻看。

胡适的回答非常干脆：

1.不必自杀，因为这和遇到强盗交出财物一样，都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2.贞操并没有损失，这和一个人无意中砍伤手指、被毒蛇咬到、被汽车碰到一样，是身体局部受到了伤害。而贞操指的是一个人的品格，这并没有损失。

3.如果一个男子，娶了这个被污辱的女子，与娶“处女”没有分别。若有人打破了这种“处女迷信”，我们应该敬重他才是。

你看，胡适先生这三个答案，掷地有声。

其实，今天我们身边的人，如果你问他对这个问题的理性认识，可能答案也差不多。但是我们每一个人扪心自问，我们在直觉深处，真是这么想的吗？

恐怕每一个有女儿的父亲，有妹妹的兄长，有妻子的丈夫，甚至女性自己，也觉得贞操这事还是挺重要的。

这就奇怪了，我们都是理性的人，可是我们每个人，都不自觉地被这些非理性因素影响。而且你会发现，这些非理性因素对我们的影响，比那些理性因素还要大得多。

但是请注意，这些非理性因素，它不是以非理性的面目出现的。它往往被包装成一些词，出现在我们的日常话语中。我们在使用它的时候，是不质疑的。

比如说，民主、现代、科学、自由、忠诚、贞操等等。全是好词，我们拿来就用，这就是预设前提。

为什么“批判性思维”难？就是因为这些预设前提。

当然，今天我们不是要质疑这些前提。而是要讨论这些预设前提的形成机制，它们是怎么跑到我们脑子里的？

最近我读了心理学家朱建军教授的一系列文章，他提出了一个词，我觉得可以解释这个问题——就是“催眠”。

“催眠”，是一个心理学名词，它的真实含义，不是真的把你弄睡着了。而是指，用各种心理学的技术，让你进入一种状态。在这种状态里，你对他人的暗示特别容易接受。

那是什么技术呢？

心理学上的催眠技术非常复杂，但是本质上都一样，就是唤起你的各种非理性联想。这一点，在日常的政治、商业手段中，我们也经常能看到。

比如，有政治心理学的研究者发现，政客的演说，都不是靠逻辑说理，来说服听众的，而往往是用一些特别的词来煽动。

比如，西方政客就会用“自由”、“民主”等词，古代中国就会用“忠义”、“仁爱”等词。通过反复地、用充满感情的语调，来说出这些词，就会产生影响力。在这样的演说或者文章中，不需要明确定义这些词的内涵，这些词的真实意义可以是空的。政客们需要做的，只是带着一种感情重复说这些词，逐渐燃起听众或者读者对这些词的热情。

实际上，这就是一种广义的催眠术。

当然，所用的词本身必须是好词。如果希特勒演说自己的政策主张，用的是“邪恶”、“屠杀”，那德国民众肯定不会跟随他。所以，他实际用的词是“奋斗”、“荣耀”等等，就连“屠杀”这样的词，也被改为“彻底的解决”。

这样，就不容易引起心理抵制，也就能渐渐“催眠”德国民众，让他们跟随自己，去做他们原来并没有打算去做的事情，甚至包括屠杀。

这种催眠技术，在中国古代文化中其实也很发达。

比如，从董仲舒开始，中国的大儒们就创造了一种“类比”性的思维方式。董仲舒说，“天上三光，日月星，地上三纲，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这样的类比说法，其实很不合乎逻辑。天上有三光，太阳、月亮和星星，没错。但这和地上的君臣、父子、夫妻，有啥关系呢？但恰恰是这种没什么逻辑的语言，非常有力量。这种话说多了，大家渐渐地就接受了它的实际意涵。

说到底，人不是一种理性的动物。在这种广义的催眠过程中，用类比的方式，把两个外表类似的事物放在一起，多次重复地说，听到的人就会忽略逻辑，把这两个事物在他们心中联系到一起。

类似的例子有很多，比如“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这两者之前毫无联系，这是两个事，因为朗朗上口的押韵，就让人产生联想，相互影响，成为似乎牢不可破的因果关系，渐渐觉得理所应当了。

说到底，这是一种原始的思维方式。原始人，并不像我们现代人一样，发展出了一套逻辑严密的思考和推理方式。其实我们现代人的脑子里，意识深处，到处都是这种东西。

要催眠你的人，利用的就是这些东西。

熊逸老师，就是我们「得到」App里开《熊逸书院》专栏的作者，他曾经写过一本书《周易江湖》。书里他就开玩笑说，如果他要用笔记本电脑给你算命，你会觉得这高科技和算命不搭调啊。他就会给你胡乱解释一番——

你不要小看我这个笔记本电脑，这里面也蕴含着神鬼莫测之机，是暗合周易之道的。不信你看，我这笔记本电脑不用的时候，一直合着，象征着混沌的宇宙；用的时候打开，象征着开天辟地，太极生两仪；而且显示器是亮的、键盘是暗的，这是阴与阳的对立；显示器是长方形的，键盘也是长方形的，加在一起一共八道边，象征着八卦，等等。

怎么样，是不是说着说着，就像点那么回事？理性思维差一点的人，很容易就相信了，这就叫“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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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可能会问，我怎么破呢？

恕我直言，没法破。

“催眠”，在现代社会也是一种重要的说服手段。政治上、商业上都有广泛的应用，对大部分人都会起很大作用。在这件事上，只能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不断地训练自己的理性思维能力，不断地反思那些话语里的预设前提。

批判性思维，之所以难，正在于此。

批判性思维，之所以有用，也在于此。

今天我们就聊到这里。另外，我们「得到」App的最新版，不但能分享到朋友圈，还可以分享到微博。你在本期文稿的右上角，可以找到分享按钮，如果觉得我们的内容值得分享，不妨试试这个新功能。

好，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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