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36期丨极端环境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得到」App里各个专栏的老师，他们平时的创作都是分头进行的，互不商量。不过最近我突然心念一动，统计了一下，哪本书是他们共同提到的？

居然是一本很薄的小书，叫《活出生命的意义》。吴伯凡、李笑来、古典、王烁、万维钢、李翔都在专栏里提到了它。

一听这本书名字《活出生命的意义》，感觉是一本鸡汤书嘛，刚开始我也没有太在意。直到我们节目的策划人李子旸老师，也向我强烈推荐这本书，我才扛不住了，终于把这本小书拿来看了一下。

果然是一本好书。

这本书的作者叫维克多·弗兰克，奥地利犹太人，是一名心理医生，在1942年被抓进纳粹集中营。随后几年，先后被关押在几个集中营，其中包括那个最恐怖的奥斯维辛集中营。1945年二战结束以后，弗兰克幸运地活了下来，返回维也纳，继续做心理医生。

这一年，他仅仅用9天的时间，就写出了这本《活出生命的意义》。

回忆纳粹集中营经历的各种文字，已经有很多。说实话，现在这个时代的人，对这个话题的兴趣已经不那么大了。

但是，从一个心理学家的角度，对人在极端绝望的环境下的心理发展做出观察，这个角度还是很罕见的。

我们一般认为，纳粹集中营的囚犯，遭遇太可怕，他们的情绪也一定极端痛苦。表现那段历史的文艺作品，也大都在“痛苦”二字上做文章。其实，人在集中营这种极端环境中的心理反应要复杂得多，很多反应是正常生活的人想象不到的。

刚进入集中营时，囚犯的反应当然是惊恐，极度的惊恐。比如，弗兰克医生刚下火车，到奥斯维辛集中营的时候，纳粹军官就做了个手势，把人群分成了两队，他被分到了其中一个队。到傍晚的时候，他问，另外一个队的人去哪了？

有一个难友就指着一个烟囱对他说，他们已经进了焚尸炉。这是一个多么极端的体验。

这样的恐怖，伴随集中营的种种残酷逐渐展开，人的心理会迅速发生适应性调整，进入心理学上被称为的“暂缓性幻觉”状态。比如被宣布处决的人，在行刑前的最后时刻会产生死刑可能暂缓执行的幻觉。

随着集中营的现实变得越发残酷，囚犯们的幻想一一破灭。这时候，囚犯们又会产生一种奇异冷酷的幽默感，并形成一种“旁观自己”的视角，对自己未来的遭遇甚至还有点好奇。

有一次，一位更早被抓进集中营的朋友来到弗兰克住的大屋子，打算给他们这些新来的人说点注意事项。这位朋友对众人说：“最重要的事情是要天天刮胡子，用玻璃碴也好，用最后一片面包换个刀片也好，一定要每天刮脸。这样才能看起来更年轻，脸色更好。只有看上去能干活的人，才不会被送进毒气室。那些脸色不好，看起来体弱有病、不能干活的人，很快就会被送进毒气室。”

说到这里，这位朋友指了指弗兰克，对其他人说：看，他就是这样的人。

正常环境中，任何人听到这种话，一定会吓得魂飞魄散，或者勃然大怒。但弗兰克当时的反应，却只是笑了笑——你看，这种反应就是“旁观自己”的视角，是不正常的反应。

接下来囚犯的心理将进入第二阶段，那就是冷漠、迟钝、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囚犯们日夜所想的，就是吃、穿、睡等等最基本的生活需求，除此以外的任何事情——发生在眼前的折磨和暴行、冻饿而死的囚犯尸体、难友的痛苦，都引不起他们的兴趣。

囚犯们的情感已经麻木，看到什么都只会呆呆地站着不动，不再有厌恶、恐惧、怜悯等情感，对一切都司空见惯。

当外界的压力太大，完全无望摆脱，而且还会长期持续的时候，人就会用冷漠的外壳把自己保护起来，让情感变“钝”，以尽量减少外界对自己的刺激。这很可能是人类的一种本能，在艰难环境中求生的重要技能。

前段时间也有一个朋友，说了这么个判断。他说，现在网上一个小事，往往就能掀起轩然大波，其实这是社会富足的结果。社会环境真要是非常糟糕，大家反而是要启动自我保护机制，不去关注那些负面消息了。

还是回到这本书。

幸存的囚犯面临的最后一关，是从集中营出来以后的日子。他们面临的考验，是能不能顺利恢复正常的心理状态。巨大的心理压力突然消失，其实很危险，类似于潜水员上岸之后可能会有“减压病”。换了一个更好的环境，也未必适应的了。

被解放的囚犯需要努力重建正常的伦理道德观念，回归各种社会常识。的确有一些被解放的囚犯，用加倍的暴力和残忍报复社会。

弗兰克的一个难友曾对他吼道：“一旦能够回家，我这只胳膊要是不沾上血迹，我就把它锯掉！”你看，能过这一关，又是很不容易。

今天回顾弗兰克讲的这几个心理阶段，其实在提醒我们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就是不要迷信自由意志。

我们一般都以为，是我们的大脑在控制我们的行为。我们总是想象自己，在什么情况下，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比如，买了这本书，我会把它读完；追到了这个人，我会一辈子爱他；等我有了某种条件，我就会奋发努力；如果暂时休息一下，避开尘世的纷扰，我就会精力百倍。

人是一种预期动物嘛，我们最大的能力就是能够想象一个情境，但是最大的风险也在于此。

我们的大脑在控制我们的行为，那谁在控制我们的大脑呢？其中一个答案就是环境。

在特定的环境中，我们会形成特定的想法，如果不真的置身于那样的环境，我们无法预料自己真正的想法。我经常讲一句话，我可以决定自己明天怎么做，但是没有办法决定自己明天怎么想，就是这个意思。

在特定的环境中，我们有可能为了适应那个环境，让自己变得不可理喻、残忍、脆弱、愚蠢，麻木，并且把自己的一系列表现解释得合情合理。

我非常喜欢作家连岳的一句话：上帝的规则，是先给痛苦，然后给出路。而魔鬼的规则，是制造麻烦，然后把麻烦合理化。

你看，面对痛苦，找到出路，这件事特别难。而在麻烦里面，我们大部分人都会把麻烦合理化，从此再无出路。

今天节目的最后提个醒，很多人都很忙，忙起来的时候，都想歇会儿，都想离群索居，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一个人待着。说实话，我自己也曾经有这个梦想。

但是就在最近，几个熟知的人，都因为过这种生活，有了不同程度的抑郁症先兆。我们聊起来的时候，都感慨，不能和正常的人群失去正常的联系。

因为我们普通人还是只能过红红火火的日子，一旦离开人群，进入一个自己也不能控制的环境，我们会怎么想，进入什么样的精神状态，其实我们自己也无法预料。

好，今天就聊到这里，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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