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10期 | 我们对游牧文明有什么误解？

策划人：李子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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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给你介绍一本书，中信出版的新书，波音老师的《草与禾：中华文明4000年融合史》。咱们得到里面有精排版的电子书。

这书名里面有两个字，草，野草的草，禾，禾苗的禾。这是两个象征物了，说的当然就是农耕和游牧，这两种文明方式。为什么这本书很重要，因为它纠正了我们的一个观念。

晚清的李鸿章有一句话很有名，他说，这西方人来了，是中国历史上“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听惯了这句话，难免就有一个心理暗示，让我们对古代中国有一个想象，本来中国就是一个安静的山村，日升月落，男耕女织，现在西方人来了，打破了这里的宁静，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但哪里是这么回事？读过历史的人都知道，中华民族自古多灾多难，近代的大变局出现之前，是一个更久远，更残酷的文明冲突和融合过程，那就是游牧和农耕的冲突。波音老师的这本书就是讲这个过程的。看完了之后，更新了我很多观念。

比如，请问，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那个在前？一般的理解是，游牧文明比较简单，农耕文明比较复杂，所以，游牧出现在前，农耕出现在后。不对，事实正好相反。

你想，在农耕和游牧这两种生产方式出现之前，人类靠什么生存？女的采集，男的狩猎，大自然就是我们的粮仓啊，饿了就去取啊。植物摘了带回家，动物打死带回家。后来，人类对植物和动物的认识水平都提高了，出去找，就不如自己养了。自己养植物，这就是农耕；自己养动物，这就是畜牧。

那农耕和畜牧，又是哪个在前呢？

应该是农耕。因为种子种下去，并不需要人看守，早期甚至也没有什么除草施肥这些复杂的操作，基本是靠天收。但是畜牧不一样，得有很稳定的定居生活，才能把动物圈起来，每天还得照顾，要求的技术水平比较高。而且，只有农耕水平到了一定程度，才有剩余的粮食来养动物，有点肉吃，提高点生活水平。

但是请注意：刚才我们讲的，不论是农耕还是畜牧，这时候没有游牧。只有当定居到了一定的水平，动物也驯化得差不多了。这个时候因为气候等等一系列变化，或者一部分人觉得，把草弄回家给动物吃，还不如赶着动物去吃草，然后才发明了逐水草而居，游牧生活方式这才分化了出来。所以你看，先有农耕后有游牧，这个发育顺序，和我们原来想当然的看法，正好相反。

那下一个问题就来了：为什么游牧文明后来集中到了长城以北的地带呢？就是400毫米等降水线以北。

刚开始可能是混居的。后来，游牧文明发现他们更适应草原。为啥？可不是因为草原上有草。

看看地图就知道了。欧亚大陆是地球上最大的一块陆地，面积足有5000多万平方千米。在这片巨大的陆地中央偏北，有一条欧亚草原带。从欧洲的多瑙河下游开始，到黑海北岸，向东，穿过中亚，一直到中国东北地区的大兴安岭，跨度上万公里。这条草原带，在中国的这部分，也就是阿尔泰山、天山到大兴安岭之间，几乎是一马平川。

可以假想一下，我是一个先秦时代的人，我要是从北京一带，走到杭州一带，距离大概1500公里，但是太难走了。我要跨越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每走一段，气候都不一样，植被和作物也不一样，社会环境也不一样。所以游牧民族不可能在中原一带走。

但是如果我骑马从大兴安岭脚下的草原向西跑1500公里，那就很爽了。我不必为马匹准备饲料，随处都是草场。一句话，南北方向的迁徙路线要比在草原带东西方向迁徙困难多了。

而且一旦一些大型动物，比如马、牛、骆驼驯化成功后，草原就变得更诱人了，因为这些动物可以作为草原上的运输工具，甚至可以和人类一起并肩作战，让狩猎变得更加有效率。这个时候，游牧生活就正式诞生了。

你看这个过程：不是有了草原才有了游牧。而是游牧的人最终选择了草原。这个因果关系也跟我们想象的不一样。

那又有了一个问题：游牧文化是比农耕文化落后吗？答案又是一个“不”。

别的不说，就拿文化和技术的交流来说，游牧文化是有优势的。从现在的考古发现来看，草原深处的那些早期文化的墓葬，打开之后发现文明水平一点也不低，甚至比中原文明更高。原因也很简单，从世界范围来看，西亚文明当时是领先的。铁的冶炼和使用、小麦种植、马车等等，都是从西亚传入中国的。那传播通道当然是，先从西亚传入北方草原，再从北方草原传入中原。

想想也是，游牧者对环境的敏感性要比农耕文明高得多。周边发生了什么事，天气是否有变化，附近是否有强盗，是否有野兽等等，最好都能心中有数。而且，游牧者自给自足的能力差，更需要商人，更能获得远方的信息。所以，如果回到几千年前，谁的文明水平比较高，还真是不好说。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其实是没有后来的那种鄙视链的。

后来的鄙视链是怎么形成的？除了文明水平的差距之外，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中原文明有自己的文字，而且有着世界历史上独一无二的连贯的历史记载。农耕和游牧在历史上的碰撞和融合，我们这些后人听到的，其实都是一面之词。都是农耕文明自己记载的：游牧民族如何野蛮和凶残，农耕文明如何文明和善良，

一方沉默，一方说话，几千年下来，我们只能是这么个印象。

波音老师的这本《草与禾》就是想提醒我们两点：

第一，农耕和游牧，长城南和北，从来就不是两个文明。他们在源头上都是中华文明的一部分，是后来才分居的兄弟。

第二，《二十四史》记载下来的历史，只是整个中国史的一半。另一半的草原史，因为没有连贯的历史记载，他们故事，连同他们的道理和委屈，都被历史的烟尘隐去了。但是，就算是这样，我们还是可以知道，游牧民族就在中华文明之内。虽然看不到，记载也很少。因为没有游牧民族，中原的农耕文化根本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比如说，中国的概念是怎么形成的？我们知道：内部凝聚，从来是要靠外部压力。就像现代中华民族凝聚力，就是在抗日战争这个残酷的过程中逐渐形成的。当年的中国概念，也是因为一场惨祸。那就是公元前771年，西戎攻入镐京，杀死周幽王，然后周平王东迁洛阳。

现在我们说起这段故事，已经变成了很香艳的“烽火戏诸侯”了。但是在那代人的心中，这和后来的“靖康之耻”“甲午战争”差不多，那是创巨痛深的历史故事。

我们学春秋那段历史的时候，有句话可能一直觉得很奇怪。齐桓公成为春秋五霸，是因为他打出了一个旗号，叫“尊王攘夷”。尊王，好理解，就是号召大家尊重周天子。而攘夷呢？代表华夏和夷狄死磕。奇怪，他的齐国，不是在山东吗？他和那些游牧民族发生了多少大战，又能赢得了多少尊敬？历史记载有一些痕迹，但是都语焉不详了。反正后来孔子评价齐桓公和辅佐他的管仲的时候，说了一句：“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没有管仲，我们就要变成夷狄了。你看，那代人记得他的功勋，主要是他们和异族之间的战功。

但是现在我们说起齐桓公和管仲，甭管是小说还是影视剧，都是他们怎么搞内斗，怎么在中原争霸，甚至怎么首创妓院，都是更有名的故事了。说明我们现在心目中的历史，已经是被扭曲了，残缺了一半的历史了。

那把游牧文明放进来，摆脱了中原文明的单一视角，我们又会看到一个什么样的中国历史呢？明天我们接着聊。

罗辑思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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