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46期 | 一个俗人，怎么成了圣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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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的朋友章敬平出了一本新书，《欧阳修传》。

我认识章敬平很多年，在这个节目里，也多次推荐过他的微信公众号，叫“彬彬有法”。在我印象中，他是一位记者、律师，也曾经在著名的互联网公司就职。但是万没想到，这几年他居然又跨界研究历史，写出了这么一本《欧阳修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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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他：“历史上有那么多人好写。你为啥偏偏要写这位欧阳修？”他说：“因为欧阳修是个很世俗的人，但是最后成了圣贤。那在我们今天这个世俗社会，他的故事能不能为我辈俗人，指引一条上进的路呢？”

哎这话听着有意思，欧阳修是个俗人？这一点我还真是第一次意识到。我们印象中的欧阳修，是大文豪、唐宋八大家之一、大历史学家，编过《新唐书》和《新五代史》。他怎么会是个世俗的人呢？

书里讲了很多事实。

比如刚刚考中科举，开始做官那会儿，欧阳修在洛阳，爱看花、爱喝酒、爱往歌妓群里扎。朋友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逸佬”。这个“逸”，是骄奢淫逸的“逸”。你可以想象，年轻的欧阳修在朋友眼里是一副什么样子。

欧阳修的词，那确实是艳词，什么“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什么“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无关风与月”，这要不是在脂粉堆里泡得久了，确实是写不出来。比他晚一辈的人，像司马光那样的圣贤人物，就肯定写不出这种调调儿的词。

更耸人听闻的是，欧阳修一生两次受到乱伦的指控。一次被人指控和儿媳妇，还有一次被人指控与外甥女。当然了，这类指控，查无实据，未必能证明欧阳修的私生活真的不检点。但是，他写了那么多艳词俗曲流传在外，即使指控都是污蔑，放在他身上，也多少让人将信将疑。

这是私德。那作为一个政治家，一个官员，欧阳修的表现怎么样呢？只能说表现正常，谈不上多突出。至少比他的官场大哥范仲淹，文治武功差远了。

欧阳修这一生官位也不小。欧阳修和宋仁宗皇帝同事34年。对皇帝，他是既敬畏又忠诚，有时候也拍皇帝的马屁，跟那些世俗的官僚相比，也没有什么太多的不同。为了赡养老母亲，为了改善家庭生活，欧阳修努力工作，渴望升官，渴望得到更高的薪资待遇。政治品格，只能说是正常，没有污点，也没有亮点。就这么个人，你说是不是一个世俗的人？

讲到这里，一个问题就产生了。那欧阳修凭啥有那么高的历史地位呢？论起诗文，除了那些艳词俗曲，就是《醉翁亭记》中的“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乎山水之间也”最有名，也谈不上多么意境深远。他怎么就能是一代文宗呢？曾国藩为啥能把他列为“千古三十二圣哲”之一呢？

看了章敬平这本《欧阳修传》，我才明白了：欧阳修之所以有那么高的历史地位，是因为他为中国文化创造性地明确了三个原则，那就是：正统理论、忠君思想、名节观念。

具体的理论，就不多说了。简单理解就是三件事：

当皇帝的，你是不是符合那个一以贯之的历史标准？这是正统理论。

当臣子的，你是不是彻底的，无保留地忠于皇帝？这是忠君思想。

每一个普通人，你是不是按照严格的道德标准度过一生？这是名节观念。

这些原则，我们今天听起来，肯定不喜欢，不舒服，甚至觉得很腐朽。但是，后面一千年，中国文化的这些基本原则，就是从欧阳修这儿明确起来的。至少他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

就拿忠君思想来说，宋代之前的儒家，多多少少还认为，忠君，不是一个绝对的道德要求。你忠君的同时，皇帝也得是那么回事才行。皇帝太不像话，上天是要换人当皇帝的。从汉朝到五代十国，换皇帝的戏码反复上演，背后其实是有这么个理论在支撑的。

但是，到了欧阳修这里，忠君就变成了无条件的了。确实，宋代以后，中国的内部果然就没有成功篡位的臣子了。思想转弯就是从欧阳修这里开始的。

正统、忠君、名节，这些词在我们这代人听起来非常迂腐。那欧阳修是个迂腐的人吗？还真不是。在欧阳修那里，这一套观念系统，其实是一个根本性的解决方案。解决什么？解决五代十国那样的乱世。

在北宋那一代知识分子看来，五代十国时期，虽然只有短短几十年，但是皇帝换了一大把。那个时代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部下杀皇帝就像杀猪一样稀松平常。这样的世道谁愿意在里面待着，不但皇帝的宝座保不住，老百姓也会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那怎么办呢？宋代开国皇帝赵匡胤搞杯酒释兵权，是一个权宜之计，但这不是长久的办法。要想社会彻底转型，从乱世变成一个稳定的社会，最终还得在思想上转弯子。所以你就明白了，为什么宋代的儒家，最终搞出了全套的理学体系，这是最大的政治背景。而欧阳修，就是这个思想转型的始作俑者。更准确地说，正统理论、忠君思想、名节观念，这不是欧阳修一个人的发明，这是儒家思想演化到宋代这个时期，出现的一个共识。欧阳修只是系统地、准确地、持之以恒地把它表达了而已。

这个观念系统就很有意思了，普通人被私德约束，士大夫被名节约束，大臣被忠君思想约束，君主被正统约束。这套东西，最终为每一个中国人，尤其是上层士大夫，确立了一套环环相扣的行为准则。道德，不再是私德，每个人的道德和一个更大、更宏观、更超越时空的价值联系起来了。

我举两个例子，你就知道，中国人的道德观在欧阳修这里发生了什么样的转型。

大家可能知道，北宋年间，有一个著名的将军叫狄青，这是一个从奴隶到将军的传奇人物。皇帝把他提拔为武装部队最高指挥官，就是枢密使。这在重文轻武的宋代，一个武将能到这样的位置，本来是一段非常难得的佳话。但是欧阳修不干，三天两头给皇帝打报告，赶狄青下台。

是因为欧阳修觉得狄青这个人差劲吗？不是。

欧阳修这么做，一方面是对国家负责，他认为武将掌握军权对国家不利，对皇帝不利。这个教训五代十国时期有的是。另一方面，他认为这也是为狄青好。他担心狄青这样没有读过多少书的武将，原则性不强，被手下蛊惑，一旦像赵匡胤那样黄袍加身，变成了乱臣贼子，丢了晚节，就可惜了一世英名。在欧阳修看来，他是在保护狄青。

还有一个事，欧阳修还对我们大家都很熟的包拯包青天，动过手。

是这么回事：包拯曾经弹劾过当时的财政部长，赶他下台。皇帝说，你觉得他不行，那你自己干呗。包拯说，可以啊，我干就我干。

这本来没啥吧？欧阳修又不干了。他跳出来说，你弹劾别人，然后取而代之，那你原来弹劾他的动机就存疑。这就是有损名节的大事啊，所以这个财政部长，你不能当。

你看，这两个故事有两个共同点：

第一，欧阳修和他攻击的对象之间，没有什么私人过节；

第二，欧阳修也不认为他攻击的对象，有什么私德上的过错。

欧阳修对他们发难的原因，是对方的行为，有损“名节”。换句话说，就是你的这些行为在私德上没有过错，和那些更高、更大、更久远的原则冲突了。

说到这儿你就明白了，欧阳修强调的名节，不是用来欺负普通人的，不像理学发展到后面，非要女人裹小脚，而是束缚那些大人物，那些肩负社会责任的人的。这哪里是迂腐？这是欧阳修那一代知识分子对中国人行动规范的重要贡献。

这本书里还有其他有趣的故事，最后说一点我读这本《欧阳修传》的感慨。

一个俗人，怎么也能成为圣贤？不是说，你要活得毫无瑕疵。

欧阳修的一生，其实给我们示范了一条世俗的人也可以登上人生高峰的道路。简单说就是四条：

第一，精准地判断出时代的问题；第二，找到解决这个问题的潜在共识；第三，尝试把这个共识清晰地表达出来；第四，坚持这个共识，把它变成你判断一切事情的清晰原则。

历史从来都不会辜负这样的判断者、表达者和坚持者。

章敬平新作《欧阳修传》，这本书的精排版电子书，我也要来了，今天在得到App独家上架。推荐给你。

好。明天是周末，罗胖精选，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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