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23期丨真实世界的学问

策划人：李子旸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昨天我们聊到，每一个人闯世界，除了看得见的专业领域的本事，还需要一些隐秘技能。

那隐秘技能的本质是什么？

简单说，它就是把专业技能还原到真实社会生活的基础上去。

200年来的现代化，有一个总体的进程趋势，就是社会分工和专业化。专业化提升了效率和水平，这当然是事实，但是也带来一个缺陷。那就是专业化的思维，局限了这个领域里人的视野，往往用自己行业里的惯例、逻辑，违背真实的社会场景和生活基础。

但是行业里的人，往往还没啥感觉。

举个我们自己身上的例子。我自己原来的专业是电视，后来很多当年的同行就问我：“你做「得到」App，为什么不用视频？视频传达知识多丰满啊。你看现在视频创业多火啊，你为什么偏偏要用音频呢？”

我通常是这样回答的：视频确实是我原来的专业，但问题是，我现在做的是知识服务业，传达知识，重要的是传达。视频当然提高了表现力，但是它也会带来缺陷。

比如，视频对用户的流量耗损比较大，要求用户全神贯注才能学习，其实是制约了用户的选择。音频形式，虽然有局限性，但是更大的好处是解放了用户的眼睛和时间。无论是在路上，在做家务，在健身，都可以享用我们的服务。

如果知识服务行业真实的社会生活基础，是交付的高效率，那音频就是比视频更好的方式。你看，如果不跳出自己的行业和专长看问题，就会和最初的目的背道而驰。

下面我们再拿统计学举几个例子，来进一步说明。统计学是一门专业的学问，但是一旦脱离真实的社会生活基础，就会出问题。

比如有一个犯罪研究专家，经过长期仔细的调查，深入分析了一大批刑事案件档案，发现一个惊人的规律：在酒吧殴斗致死事件中，85%的案件，先动手的都是那个最后被打死的人。

这个数字公布以后，引起不小的舆论反响。大家互相告诫，看来在酒吧千万不要先动手和人打架。先动手的人，有很大概率最终会被人打死。

你看，很有教育意义吧，但是这个结论是有问题的。为啥？

因为殴斗两方之中一方已经死了，档案中记录的只是活下来那个人的口供。和人在酒吧中斗殴打死了人，被警察抓去审问，换了谁，也会说是对方先动手挑衅的吧。所以记录下来的档案，当然是死者先动的手。专家在这个基础上做研究，无论专业水平多扎实，得出来的结论都是错的。

所以，看统计学报告时不能只看数字，也不能只看调查者态度是否认真，原始资料是否可靠等等，还要有相应的社会知识。否则，很容易被统计学欺骗。所以统计学的高手，往往不体现在专业水准上，而是丰富的社会知识。

再比如，某一年印度某地发生宗教教派冲突，死伤众多。大量难民逃入了一座神庙，虽然暂无性命之忧，但缺吃少穿，急需外界援助。

这个时候印度政府就为难了。如果直接派军队或官员进入冲突地区，就有可能激化矛盾。可难民急等着援助物资，怎么办？政府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委托当地的商人代为运送、发放救济物资，并承诺事后政府报销商人所有的花费。

过了一段时间，宗教冲突总算平息了，逃入神庙的难民先后返家。事情过去，大家该算算账了。商人们把各项援助物资的账单上报政府，就等着政府报销发钱了。政府官员拿到账单一看，哈哈，很明显这里面有水分啊。

政府不想当冤大头多花钱，可商人毕竟帮了政府大忙，如果没有可靠的证据就压缩开支，也说不过去。下次政府再有事，商人也就不愿意帮忙了啊，那怎么挤掉账单上的水分呢？

印度政府把这个问题交给了一个统计专家。专家知道，他不可能靠实地调查核实，来挤掉水分。冲突期间，一片混乱，冲突过后，人们都已经离开，就连难民的大致数量也没人能说清。专家能做的，只有仔细研究商人报上来的账单。

后来，这位专家正是通过研究账单最终解决了问题，而且解决得各方都能接受，无话可说。他怎么解决的呢？

为了救助难民，商人送去了多种物资：食品、服装、药品、日用品等等，各种各样的账单大一堆。专家看来看去，找到了一种东西，可以作为核实商人真实花费的依据——就是盐。

盐价格不高，总量不大，商人夸大虚报的动机不强烈，可以推测报上来的应该是真实用量。有了盐的真实用量，就可以反推出难民数量，这个精确度相对要高。因为盐人人必用，但用量却又少又稳定，人均每日几克而已，不会大幅增加或减少。

知道了难民数量，再来评估食品、服装这些肯定会被夸大虚报的物资数量，就容易多了。而且，盐的数量是商人自己报上来的，他们只能认账。所以这位统计学家，运用了社会常识，解决了统计问题。

盐的这个特点——人人都要用，但用量很小而且固定——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中国历史上盐税为什么那么重要。为什么中国古代的中央集权政府，一定要坚持盐的专卖制度。

实际上，一直到1950年代，盐税依然是中国政府的重要税收之一。中国的税制，历史上发生过好几次大变化，但盐税长期不变。就是因为，通过盐的消费量，可以相对准确得知人群的数量。

所以盐税的本质，不只是商品税，实际上还是人头税（人头税是按人数征收的税种，有一个人收一份税）。因为国家到底有多少人，这个数字实在不好统计，所以盐税在古代，是收人头税最好的税基。

盐税的这种作用，还来自于盐的另一个重要特点：在产盐区以外，人们不大可能生产出盐。

粮食人人要吃，水人人要喝，衣服人人要穿。那为什么粮食、水、布料不能像盐那样，成为征税根据呢？这是因为，粮食、水、布料，人们自己也能生产。如果政府在这些物资上征重税，人们就不从市场上买了，转而自己生产——你种田来我织布，万事不求人。如此一来，政府收税可就麻烦多了。

但盐可不一样。除非身处产盐区，否则你连一粒盐也生产不出来。产盐区可是高度集中的，除了海边就是内地少数几个地方。政府把产盐区控制住，就实现了盐的垄断和专卖。要知道，政府垄断也是拣容易的来。垄断盐的生产，可以做到，垄断粮食等等的生产，那不是自找别扭吗？

上面举的几个例子，都在说明，专业领域的学问要不断回到它的基础，也就是真实的社会生活中，才能持续拥有活力。这也正是为什么很多专业学问，在如火如荼的发展过程中，往往都会有一位划时代的大师站出来，号召回到真实生活。

比如经济学里面的科斯，提出要反对“黑板上的经济学”，回到真实生活的经济学，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好，这周的节目就到这里。明天的罗胖精选，依然会有一篇很精彩的付费内容，供大家免费享用。祝各位周末愉快，下周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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