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10期 | 大国宪制十：国家是“想象的共同体”

策划人：李子旸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今天我们继续为你介绍苏力老师的著作，《大国宪制》。

前面两天，我们分别讲了书同文和语同音。统一语言和文字。这两件事都很重要。它不仅仅是文化上的成就，它在国家建构问题上也意义重大。今天我们再从时间的维度，来看看这两种努力的效果。

有一个词，我们多次谈到过，叫“想象的共同体”。这说的是，民族从来不是什么真正存在的客观实体，而是人们一种群体性的主观想象。通过对一系列符号的认同，想象我们是同一群人，就是一个民族。这个理论用来解释中国历史，实在是太贴切了。

因为有了共同的、稳定的语言文字，中国就有了世界上最丰富、最详细、从来不断线的历史记载。有了这些记载，一代代人通过阅读和传颂历史，就形成了基于文字的对国家的共同想象。

你看，在地理上，有一个“中国”。但是不仅如此。几千年来，还有一个很多人脑子里的中国。这个中国，是观念性的存在，是古老的想象的共同体。这种想象一旦形成，就不再受现实政治和国家边界的束缚了。它比现实中的中国更稳定、更长久。

举个例子。你发现没有？唐朝人写诗，很多时候都拿秦汉时候的人物说事。什么“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什么“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你看，汉朝人李广在唐诗当中的出镜率很高。大家拿他来寄托自己对于边关和战争的想象，一点问题也没有。唐朝人写汉朝的事，就和写当时的事是一样的。

还有，出于对政治的顾忌，说唐朝皇帝的坏话，也完全可以请出汉代的皇帝来背锅。比如白居易的《长恨歌》，明明说的是唐玄宗，开头偏偏说，“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喜欢杨玉环，谁都知道是唐玄宗，关人家汉代皇帝什么事呢？

再比如杜甫《兵车行》，批评的是唐代的皇帝穷兵黩武，但是写在诗里呢，是“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又栽到汉武帝的头上了。但是中国人，即使是唐朝人读这样的诗，一读就懂，没必要多解释。你看，这也是想象的共同体的效应。它能穿越时空，互相替换。

所以啊，如果你生活在中国，你就不止是生活在这块土地上了。你也不止是和这群活着的中国人生活在一起了。所有以文字方式在历史上留名的中国人，实际上都在我们周围，都和我们生活在一个想象的共同体里面，生活在那个“观念中国”里面。历史上所有被记载下来的事情、先例、制度、规则，其实都对我们的现实行为有约束和示范作用。

这个力量有多可怕？举个例子。

南宋大诗人陆游，大家都知道。他给我们留下的印象是啥？最著名的就是那首诗嘛，“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爱国诗人，临死不忘收复北方失地。

这好像很正常。其实一点也不正常。

陆游生于宋徽宗年间，小时候北宋就已经灭亡。陆游全家逃到南方。中国北部、西部那些地方，陆游一辈子也没去过。古代又没有摄影、视频技术，对那些地方，陆游实际上没有任何真实的感受和印象。他对这些地方所有的认知，都来自于文字和历史记载。

我们随便引用几首陆游的诗，你感受一下：“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戌轮台”“更呼斗酒作长歌，要使天山健儿唱”“雪上急追奔马迹，官军夜半入辽阳”还有“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

这里面提到的天山、轮台、辽阳、沧州，这些地方，有的在安史之乱之后，就已经被中原王朝丢了，到南宋陆游时，已经有400多年了。但是你读陆游的诗，是不是感觉这些失地是刚丢的，还气愤难平呢，还是必须要夺回来的土地。

为什么我说这事不正常呢？对比一下其他国家就知道了。

印度独立于1947年，独立后分裂为印度和巴基斯坦，巴基斯坦后来又分裂出孟加拉。印度次大陆的地理条件相对封闭，实际上很符合统一国家的要求。但印度分裂以后，几乎听不到今天的印度人、巴基斯坦人有重新统一的想法。其实，时间只不过刚刚过去了几十年而已。

陆游当年怀念400年前的中原失地，这400年是什么概念？你想，英国人丢掉北美殖民地，也就是美国，到今天也不过200多年。那今天英国国内，还会有人对北美殖民地念念不忘，想要收复失地，重建大英帝国吗？再过上一二百年，凑足四百年，还会有哪个英国贵族临终前叮嘱子孙“王师收复北美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么？不会的嘛。他们没有那么强的文化纽带。

不仅是北美殖民地，整个大英帝国在二战以后分崩离析、走向解体的时候，可能只有丘吉尔这样的少数精英有点惆怅，绝大部分英国人都是没啥感觉的。

我们回头再来看陆游的一句很著名的诗：“铁马冰河入梦来”。他这辈子可从来没有见过铁马冰河，但是仅凭语言文字的传承，它就能成为几百年后一个知识分子魂牵梦绕的东西，这种强悍的文化纽带，是咱们中国人独有的。

说到这里，你就明白了，中国的古人那么在意一些符号的用法，所谓“必也正名乎”嘛。古代朝廷里的很多政治事件，都是围绕一些字词用法展开的。

最著名的是宋代的濮议和明代的大礼议。这里就不多介绍了。总之，围绕皇帝应该怎么称呼自己亲生爸爸这件事，可以一争论就是几十年，不惜朝野争得鱼死网破。过去我们读这些历史，总觉得太无聊，那个时代的士大夫太意气用事。

但是再举一个例子，你就知道符号不是小事了。北宋灭亡以后，宋高宗赵构逃到南方，把杭州作为首都。说起来，南宋控制的地域面积不小，人口很多，并且南方当时已经很发达，很富有，作为一个独立国家，完全够格。杭州也建起了首都才有的种种坛、庙，但宋高宗坚持把杭州称为“行在”，把自己居住的皇宫称为“行宫”，那正式的首都在哪里呢？

南宋朝廷一百多年，仍然固执地认为，我们的首都是开封汴梁。我们拿不拿得回来是一回事，但是改不改变符号就是另一回事了。不管现实多么挫败，我们那个想象的共同体的中国，是不变的。

千万不要小看这种力量。有一位历史学家评价汉武帝，说得非常好。他说，汉武帝这个人一身的毛病，但是他对于中国历史有一项非常大的贡献，他第一次组织农耕民族的军队，不止是防御，而是彻底击溃了游牧民族匈奴。

这次卫青、霍去病的战功本身并不持久，北方草原的游牧民族春风吹又生，后面的什么柔然、突厥一拨拨地又起来。但是，汉武帝从此在中国人的历史记忆中创造了一个先例。让中国人从此知道，我们农耕民族彻底击败游牧民族是可能的。

从此，反抗外族入侵，对中华民族来说，就只是个方法问题，不是一个可能性问题了。朱元璋反抗蒙古，孙中山搞民国革命，打出的旗号都一样，“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那个先例一旦创立在那里，他就成了这个民族精神世界的一部分，永远不可消磨。

你反过来再来看欧洲的罗马，一旦他崩溃，因为没有这个先例，所以罗马的荣光，再也不可能恢复。

说到这里，我们对龚自珍的那句话感受可能就更深一些了，他说，“灭人之国，必先去其史。”对，没有历史，一个国家、民族、社会的溃散，有时候，比一束青烟还要快啊。

连续两周，我们为你介绍的都是苏力老师的著作《大国宪制》。这本书的精排版电子书，在得到App独家上架。点击本期节目的文稿，或者是回到得到App首页找到电子书版块，都能买到它。

明天是周末，我们把一些收费内容免费放送给大家，叫“罗胖精选”。

明天，罗胖精选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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