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06期 | 道德绑架

策划人：唐山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今天我们要聊的话题是“道德绑架”。什么是道德绑架呢？就是拿一个你不敢公开反对的道德标准来要求你，来左右你的行为。

道德绑架的极端形式，就是中国人都知道的那个问题：“如果母亲和女朋友同时掉河里了，你先救谁？”

先救女朋友，说明你不孝；先救母亲，说明你对女朋友的爱不够。总之，不论选择哪个答案，都会陷你于不仁不义的境地。这是双重的道德绑架。

今天我们不是要谴责那些道德绑架别人的人，而是要帮你分析一下，为什么不能跟随别人的道德要求来行动。下次，你再遭遇道德绑架的时候，也许就能更好地应对。

我们先从一条国外的公益广告说起。有一个大胡子，记者假装采访他：“我们州去年因车祸死了200多人，你觉得每年死多少人比较合适？你能接受的数字是多少？”

大胡子想了想说：“50个吧。”好，拿到这个数字之后，记者就提醒他转身。大胡子一转身，真就看到了50个人，都是他的妻子、父母、孩子、兄长、朋友之类的。

大胡子愣了，这时候记者又问他：“你觉得我们州每年因为车祸死多少人比较合适？”

大胡子马上说：“零，应该是零。”他们一个都不该死。

广告创意很好，效果也很感人。谁都不希望自己的亲人死于车祸，那作为有道德感的人，我们又怎能容忍别人死于车祸呢？所以，不论想什么办法，都应该把因车祸死亡的人数降到零。

这种推理方式，在道德世界里当然是成立的，孔老夫子说的嘛，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很多道德准则，都是可以这样推己及人地推出来的。

但问题是，这个交通事故“零死亡”的目标，真的能实现吗？直觉上我们都知道，不太可能。

于是，就有人会说了：正因为在现实中实现不了，所以我们才要强调道德，才要在它的督促下，向尽可能完美的方向去努力。听着挺对吧？

不对。如果我们真的按照道德的要求，在它的督促下坚决地向“零死亡”的目标挺进，那结果一定是社会灾难。

我们可以设想两个方法。第一个方法，是所有人上街都开坦克一样的装甲车。这下死不了人了，但是车买不起，油钱花不起。

第二个方法，是不允许开车，大家都走路，交通死亡也会降到零。但我们设想一下，没有汽车，多少心脏病患者将因为得不到急救而死去？整个社会的效率会低下到什么程度，多少财富会灰飞烟灭，多少人会因此陷入贫穷？

你看，按照一个人也不能死的道德指引，我们如果当真了，只有两个结果，第一是社会成本剧烈提高，第二是社会效率剧烈下降。

这两个后果，都是我们承受不了的。

这个例子说明了什么？说明道德可以是我们每个人行动的指引，但是它不能用在对社会目标的指引上。

为什么不能用？我们再来看一个思想实验就清楚了。

道德绑架之所以能成立，之所以乍一听很有道理，是因为它有一套看上去很严密的逻辑。

在伦理学史上，有个著名的“池塘论证”，是澳大利亚哲学家彼得·辛格最早提出来的。他认为，中产阶级把钱花在打扮自己、吃得更好、买好车好房是不道德的，因为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在挨饿。

他做了这样一个思想实验：假如有一个池塘，一个小孩子落水了，如果救他，可能弄脏你的衣服，那么你该救他吗？

答案显而易见，再贵的衣服也无法与一个生命的价值相比。我们不救这个孩子，就会对他的死负有道德责任。

好了，彼得·辛格的结论来了：如果这套衣服值200美元，而你不用这200美元购买食物和药品，送给那些世界上正在挨饿的孩子，就等于你看着他们活活淹死。所以，对于他们的死，你也就负有不可推卸的道德责任。

“池塘论证”在全球产生过巨大影响，影响过很多人。到现在为止，很多慈善公益机构在募捐的时候，还是在用这套逻辑。

这种逻辑，我们其实见过很多。比如，人人都少吃一根冰棍，我们就可以让一个县的贫苦孩子都能免费吃饭；只要每人捐出一块钱，我们就可以解决一个重大的社会问题；只要我们每天节约一张纸，一年下来，就有多少森林免于砍伐。

怎么样，这种逻辑看着都对吧？但是实际上，这个推论在逻辑上是不成立的。

这些推论的逻辑都是，我们每个人只要损失一点点，凑起来就能解决一个巨大的社会问题。所谓“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

但实际上，这可不是一点点。社会目标是无限多的，要解决的问题是无限多的，而每个人的资源恰恰是有限的。以有限的资源，解决无穷多的目标，这本身就不可能。

更重要的是，所有的利他行为、道德行为，都是有具体情境的，这个情境是不能放大的。

你想，道德是人类在进化过程中形成的一种精神现象。在进化过程中，人要处理的社会问题是非常少的，通常就是身边几个人的问题。所以，道德最擅长调整的，也就是这种熟人社会的、人数规模比较小、非常具体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问题。

你一旦放大到大规模陌生人协作的现代社会，我们的很多道德直觉，是处理不了这种情况的。

比如，我看见一个人挨饿受冻，我就要出手帮他。但是如果我一出手，旁边就有人说：来吧，全世界此时此刻还有1000万人正在挨饿受冻，你赶紧都一起解决了吧。我做不到嘛。

再比如，我在地铁上遇到一个小偷，我见义勇为，提醒了失主，抓住了小偷。旁边如果有人说，此刻世界上还有多少起犯罪行为，麻烦你也解决一下。我也是做不到嘛。

孟子说，君子远庖厨，其中就隐含了道德的情境性。我没有进厨房，我没有亲手宰杀这个动物来吃，我没看见，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吃它的肉。这个道德责任，是不可以无限扩张的。

我们理解了道德的来源和特性，就知道什么叫道德绑架了。它就是在干两件事。

第一，把具体情境下的道德，抽象为没有具体情境的道德原则。

比如，那个亲妈和女朋友掉水里，你先救谁的问题。如果生活中真的遇到，那是一个非常具体的情境。你和这两个人的关系，你的游泳水平，你距离两个人的远近，甚至是两个人的体重等等，有太多太多的因素，都在影响你那一刻的决定。

如果脱离了具体的情境，抽象地兜头一问，那确实就把你丢到了一个道德两难里了。

道德绑架干的第二件事，是把你对身边人，对具体情境的有限道德责任，扩张为无限的道德责任。

举个例子，中国有个企业家，给泰国儿童捐了钱，结果一片骂声。你为什么不爱国，为什么不把钱捐给中国儿童？还有个企业家，给哈佛大学捐了钱，也是一片骂声，为什么不捐给中国大学？

你看，企业家是在他的具体道德情境里做选择，他无法承担所有维度的选择。

道德是个好东西，但是它进化的速度太慢了。每个人都应该遵守道德，但是道德解决不了现代社会的所有问题。

好，今天我们就聊到这里，明天见。

### 💡 精华要点
- 道德绑架，就是拿一个你不敢公开反对的道德标准来要求你，左右你的行为。它有两个表现：
- 第一，把具体情境下的道德，抽象为没有具体情境的道德原则。
- 第二，对具体情境的有限道德责任，扩张为无限的道德责任。
- 一个人可以在具体的道德情境里做选择，但无法承担所有维度的选择和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