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9期丨在一起，有后代

首播于2013年4月19日

让知识与思想充分交融

水泥配方建成纽约城

哥伦布大交换影响世界

《顾准文集》顾准

《趣味生活简史》（英）比尔·布莱森

《哥伦布大交换》（美）克罗斯比

很多人都在问，知识有啥用啊？我明告诉你吧，知识在产生之初往往是没什么用的。比如古希腊的欧几里得，他最烦的一件事情就是学生问：“老师，几何有什么用啊？”几何没什么用！想有用回家养猪去，在我这里人就是有爱知求真的本能，就是要把这个事情搞明白，至于为什么？不知道！

确实，人类的知识长河当中无数重要的知识，都是没有什么目的地就诞生了，比如我们中学数学用表里的对数表，你知道它怎么算出来的吗？据说是中世纪的一个僧侣用一生的时间，一个格一个格算出来的。至于有什么用，他也不知道，后来人们才发现用处很大。再比如说黎曼几何，它只是改变了欧几里得几何的一个前提条件，然后就推导出一个全新的几何体系。它刚开始出来的时候跟数字游戏没什么区别，就是好玩，直到爱因斯坦发现相对论之后，大家才发现，原来黎曼几何可以用来诠释相对论！

知识没什么用，但关键是知识得在一起抱团，得在一起形成多样性的化合反应，之后人们就会有奇思妙想。所以有一句话叫：“彼之蜜糖，我之毒药。”对你来说一个不太重要的知识发现放到一个正苦苦等待，索求而不得的人那里，就会发生奇妙的事情。

我们都说谁发明了什么，就像瓦特发明了蒸汽机，可是往前追溯你会发现，如果没有13世纪早期英国煤矿里用的那些机械的原型，如果没有整个中世纪欧洲钟表匠在机械构造上的发现，瓦特的蒸汽机是不可能被造出来的。

如果我们再看整个世界人类文明的交流和汇合，这个现象就更加明显。就拿我们中国文明来讲，我们这一代中国人好像对世界文明的贡献比较小，但是历史上可不是这样，中国人为世界文明的贡献可大着呢。最典型的就是恩格斯说过，中国人发明的火药到了欧洲，帮助资产阶级用大炮轰塌了骑士阶层建立起来的那些坚固的城堡，帮助欧洲人摆脱了中世纪的蒙昧状态，迎来了一个灿烂的喷薄而出的近代社会。

可是有一个小东西，没准比火药还要重要，这是李约瑟讲的，他说欧洲中世纪整个封建制度的形成——不仅仅是它的结束——也来自中国的一个小小的发明，这个东西就是马镫。

小小马镫改变欧洲战场

什么是马镫？就是人骑马时两只脚套进去的那个小铁环，使骑马人两腿可以固定在马背上。中国人拥有这个东西也很迟了——是在汉代之后，最早我们用马，比如春秋时期打仗用马，马是用来拖战车的，就是拉着战车跑而已；到了战国时期，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这个时候人们就开始利用马的速度了，所以西汉的李广大将没有留下什么传说，什么擂鼓瓮金锤、方天画戟，都没有。李广的本事就是能在马上射箭，射得很准，很远，力道很大。一直到汉代后期，三国时期关云长用青龙偃月刀的时候，马镫出现了，因为在马上可以形成白刃战。

马镫的作用就是把人的两腿固定在马上，腾出两只手来让马力和人力合二为一，这个青龙偃月刀平时得两个人扛着，一个是关兴，一个是周仓，但是为什么关羽大将一个人就能端起来？这就是借用了马的力量。

在欧洲早期战场上，比如说古罗马时期，那时最重要的兵种是重装步兵，骑兵只是附属兵种，起辅助作用。比如马其顿的亚历山大，他横跨欧亚两洲，横扫当时已知的文明世界，虽然他的军队也有骑兵，可是你想一想，没有马镫的骑兵好可怜啊，从欧洲骑到亚洲，还得一路打仗，全靠两条腿夹着马的身体才能让自己不掉下来，想想都替他们累得慌。

但是到了公元8世纪，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中国人发明的马镫通过阿拉伯人传到欧洲，整个欧洲战场的战术水平发生了一次大升级。中世纪欧洲骑士打仗，穿着厚重的甲胄，拿着一根又长又沉的长矛骑马冲过去，两个骑士碰撞的一刹那，真正起作用的不是人的力量，而是马的冲力。人马合一，马镫的使用让骑兵能够在马背上进行白刃战，如此一来战争的景象整个就变样了。

这个故事如果仅止于此就没什么意思，问题是战争的变形导致了整个欧洲中世纪社会的变形。一个叫怀特的人写了一本书，是关于技术变革和中世纪的欧洲社会的，由顾准先生翻译。在这本书里他提出，实际上骑兵是导致欧洲封建制度产生的原因。为什么？因为养一匹马实在是太贵了。大家还记得引发中世纪社会体系崩溃的著名小说《堂吉诃德》吗？塞万提斯的这本书中，堂吉诃德是一个骑士，他能骑一匹瘦马，可是他的仆人桑丘连马都骑不上，只能骑一头驴，因为养马太贵了。有一则材料说在公元761年，一个叫伊萨哈德的人卖掉了祖上所有的土地和一个奴隶才换得了一匹马，按照当时中世纪的价格水平，大概平均要20头公牛才能交换得一个骑士需要的所有装备，包括马匹、鞍鞯、缰绳、马镫、箭、矛和甲胄。

这么贵的军事装备怎么才能负担得起呢？欧洲中世纪的国王也没什么文化，他们最缺乏的其实就是征税能力，打下那么一大片疆域，拥有那么多人民和土地，怎么才能把财富聚敛上来呢？最后他就本能地玩分封制，这一片归你，以后就是你们家的了，条件是你得骑你的马替我打仗，整个欧洲的分封制就是这么出现的。所以欧洲有一句话：我的附庸的附庸就不是我的附庸，我的领主的领主就不是我的领主。这是分封制导致的一层一层关系。分封制其实解决的是为了马战而形成的社会财富的聚敛方式，没有分封制国家就没有办法聚敛财富来养活骑士。

马镫在中国为何失效？

我原来读欧洲中世纪历史的时候，很多东西不明白。比如说中世纪有一个制度，说女继承人或者是寡妇必须结婚。好奇怪啊，中世纪的国王这么关心剩女的心理健康吗？后来我知道了马战的作用之后也就明白了，原来中世纪的时候，一个人享受的财富和他要应尽的义务是合一的，如果你是女继承人，或者是个寡妇，你在享受这些财富，但是你不替你的领主尽作战的义务，这是不可以的。所以你必须再找个男人，然后让他来尽这个义务。

再比如说早年间我读江平老师的一篇文章，叫《罗马法的复兴》，当时就觉得这篇文章写得挺好，但是没读懂，为什么法律还存在复兴呢？一直到读完了《马镫》这篇文章之后，我才明白，哦！原来在中世纪的时候人们的财富观和现在不一样，我们现在在银行里有一笔钱，这就是我的私有财富，我就可以躺在上面吃，躺在上面喝，不需要再尽什么义务，这就是我的产权。可是中世纪的时候，这片产权是你的，但是你还要尽义务，如果不替领主打仗，这片土地就不是你的了。所以才会在中世纪后期出现所谓的《罗马法》，所谓私有产权意识的复兴。所以读懂了马镫才能读懂马战，读懂了马战才能理解什么叫作中世纪的封建主义。

当然了，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说胡扯！什么马镫？什么马战？什么封建主义？这之间有关系吗？中国人发明马镫，那为什么中国没有出现层层分封制的封建主义？顾准先生在评注里就把这个问题回答了：因为中国人太聪明了，当时出现了一个叫商鞅的人，搞了一次变法，然后就形成了非常庞大又强有力的中央集权政府，从根本上解决了国家在庞大地域上收税的问题。所以虽然后来的汉王朝、宋王朝也都有骑兵，可是他们的骑兵用的都是皇家的马场，根本不需要自己置备。

中国人有马镫，但是中国却没有产生中世纪式的骑士制度和封建制度，这恰恰证明了我的观点，那就是：对你没用的东西到别人那里没准就会产生非常奇妙的结果。

差点夭折的运河

这一段给大家说说美国纽约伊利运河的故事。

让我们穿越到1783年的美国，那时候独立战争刚打完，英国人终于被赶跑了。这个时候你如果敢站在美国的大街上喊一嗓子，说我预测一百年之后纽约是美国最大的城市，所有人都会认为你是个精神病，因为当时在美国东岸的这些港口城市里，纽约的城市人口是最少的，只有一万人，而费城、波士顿、查尔斯顿这些城市都大得多。纽约的位置非常尴尬，可它的好处在于它可以通过五大湖连接美国的整个腹地东部和中部之间的广袤地域。

但是阿巴拉契这个山脉实在是太不厚道了，它是从北到南的一座山脉，把东部的整个港口城市和中部的平原隔开了。为什么说它不厚道呢？你看我们中国的太行山就比较厚道，它也是从南到北隔开，但是它至少留了八个口，所以历史上叫“太行八陉”嘛，什么井陉口、白陉口等等，它留下了一些可以穿过的通道。所以中国东西方向的交流，比如山东和山西之间就没有那么大的障碍。阿巴拉契山脉虽然不高，但是左一个小山包，右一个小山包，硬生生地挡住了货物的通路。所以当时很多人想，我干脆绕过你，我先把中部产的那些粮食从俄亥俄河转运到密西西比河，然后一直绕过三千英里的阿巴拉契山脉，从新奥尔良上港口再运往欧洲，运费比穿过阿巴拉契山脉到纽约的陆路要便宜得多。

这就留给纽约人一个问题。这个城市要发展只有修运河，这是18世纪早期人们就想出来的方案，但是一直在搞革命战争嘛，现在革命战争打完了，终于腾出时间了。这个时候的纽约市市长叫克林顿，说要修这条运河。稍微匡算一下，老天，这工程量实在是太浩大了！要修一条560公里的运河，这相当于从北京到太原郊区了，而且还要建近百座水闸才能够把运河修通，虽然我们在隋炀帝时就可以修那么长的运河，但是对于当时的美国人民来说，这是多么庞大的一个工程啊。克林顿打草稿再一算，经费预算700万美金，今天在北京随便卖几套豪宅就700万美金，但那个时候整个美国联邦一年的财政收入也才2200万美金。

当时麦迪逊总统一听说这个计划，就说联邦政府一分钱都不会掏。麦迪逊是老革命家，是革命战争那一代的人，他挺不待见纽约的，因为纽约是老亲英分子的根据地嘛，就像我们四野的军官一到南京就觉得这是蒋介石老家，就不愿意把都城建在这儿是类似的心理。麦迪逊老觉得纽约是亲英分子根据地，他宁愿让商流绕过阿巴拉契山脉来到南部，试图在南部另建一个繁荣的中心。

联邦肯定不掏钱，所以克林顿只好自己招兵买马来干这个活。当时纽约城市小，实力差，所以他跟后来美国的克林顿总统一样，只能靠实习生。他就招了四个人，这四个实习生干活的时候就发现有个问题解决不了，在山地修那么长那么大的运河，但是没有水凝水泥，这是一种放在水里可以自动凝固的水泥，这种水凝水泥技术在当时不成熟。

这时里面最年轻的一个雇员叫怀特的就说：“这样吧，我去英国学学。”英国当时是欧洲最繁荣富庶、科技最发达的国家。所以他就跑到英国，走了几千英里寻找这种新型水泥的配方。

实习生发明怀特水泥

当时英国有一个叫帕克的僧侣，他发明了一种通过罗马水泥改装过来的水泥方式。那时英国刚刚建成了本国历史上最大的一个宅邸——方特西尔府，这个方特西尔府在一天夜里突然“砰”的一声倒塌了，它用的水泥根本不合格，是次品。但是这个水泥有一个特点，它在陆地上建房子不行，但是在水里凝结性非常好。所以怀特就仔细研究了帕克水泥，后来回到美国，仔细研究关于凝结剂的方案，最后发明出了怀特水泥。

因为有了这种怀特水泥，整个运河的开凿工程就非常顺利。终于用了八年时间，在1825年这条连通伊利湖和纽约哈德逊河的运河建成了。这条运河建成后带来的效应是惊人的，原来一吨小麦从中部运到东部的港口需要120美金，现在只需要六美金，大幅降低了东西部间沟通的运费成本。

当时有人记载，第一年有13000艘船通过这条运河来到纽约，你站在纽约城一看，夜晚的时候简直太壮观了，从运河扑过来的那些船只就像萤火虫一样，它们给纽约带来了什么？纽约的人口只用了几十年时间，就从一万人增长到几十万、上百万，而纽约这一个港口承担全美国的运输量从最开始只有6%，到1850年就涨到了60%。

所以纽约这个城市爆炸式的发展基本和这条运河相关，后来所谓“华尔街奇迹”和其他所有奇迹都和这条运河相关。可当你顺着历史的脉络再去追溯这条运河的时候，你会发现它和一个叫克林顿的人相关，跟克林顿“包养”的几个实习生相关，和这个实习生发明的怀特水泥相关，而这个怀特水泥又和英国那个穷困潦倒的帕克传教士发明的一种完全不成功的水泥相关。这就是一个知识传承非常曼妙的曲线，一个失败的、看起来没用的知识，居然在历史上推动了那样一个庞然大物的产生。

最后我们再回望一下怀特这个人，按说这个人是一个伟大的发明家，可是后来的故事非常悲惨。本来怀特做了一个商业计划，说我每卖一吨水泥提四美分，我就发财了。可是那些水泥生产商根本就不给他钱，所以怀特后半辈子基本上一直在打官司，最后也没要到这笔钱。他死的时候浑身是病，得了肺结核，老婆连丧葬费都掏不起，他就这样沉睡在历史里，很多美国人都从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但是人类的知识长河就是这样奇妙，很多人贡献了非常关键的知识点，然后汇集到这条长河之中，产生了推动历史的澎湃动力，而他自己却不为人所知。这就是我们推出有道云笔记跟各位合作的一个理由，不管你多么默默无闻，你提供的一个知识片段将来都很可能会爆发出像怀特水泥那样的影响力。

吃货的祖师爷：哥伦布

曾经有人问我，说互联网这个产业的祖师爷是谁？木匠有个鲁班，连妓女都有个管仲可以拜，互联网界应该拜谁呢？我说你们就干脆拜哥伦布得了，因为哥伦布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实现远距离人群之间的合作和交流的人，这不就是互联网精神吗！其实提到人类历史上的文化交流，我们不得不提到哥伦布那一次伟大的远航，他创造了一个词，叫“哥伦布大交换”。

这里不得不提到一个日子，1492年11月5号，这只应该是被全世界吃货牢牢却记住的一天，今天我们所有能吃到的好吃的都是在这一天开始诞生的。话说1492年11月5号这一天，有两个船员“噔噔噔”跑上船，跑到哥伦布那里说：“我们发现了一个东西，当地人管它叫玉米，磨成粉之后味道还不错。”也就是在这一天，哥伦布发现有两个美洲人弄了一把草，点着了以后闻那个烟，好像特别爽的样子，这就是烟草。哥伦布后来就把烟草和玉米带回了欧洲，迈出了伟大的哥伦布大交换的第一步。

随后欧洲所有列强都发现了这个新大陆，追随哥伦布的脚步，大交换在全世界范围内展开了。我们今天餐桌上几乎所有好吃的东西都来自南北美洲，比如说番茄、向日葵、菠萝、玉米、土豆、红薯、辣椒。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今天的希腊餐里没有茄子，意大利餐厅不供应土豆，四川火锅缺了辣椒，东南亚没有咖喱，这些文明还是现在的样貌吗？

梅毒肆虐世界，各国推卸责任

但是欧洲人也奉献了很多东西给南北美洲的印第安人，什么呢？病毒，尤其是天花。我们在历史教科书上经常会看到，说白人用自己的刀剑和枪炮灭绝了印第安人，其实据后来的历史考证，真正灭绝印第安人的是白人带去的病毒，因为两个大陆的隔绝造成那些病毒在当时的南北美洲根本没有出现过，所以当地人对这些病毒压根儿没有抵抗力。印第安的很多部落都整部落死亡，比如纽约州原来有一个几十万人的部落最后只剩五万多人，用美国人的话来说，连一个洋基体育馆都坐不满。

据后来的统计，大概95%的印第安种族的灭绝都和欧洲人传播的这些病毒有关。当然，印第安人的诅咒也在发酵，他们也没饶了欧洲人，他们把一个自己很有抵抗力的病毒传到了全世界——梅毒。印第安人的体质对于梅毒基本上没什么问题，但是欧洲人就受不了。其实在哥伦布之后，欧洲人都在怀疑梅毒是哪儿来的？

它的第一次爆发是在1495年，全欧洲大爆发，但是欧洲人互相之间都不认。英国人说这是法国人带来的，所以在英国辞典当中，梅毒叫法国花柳病；荷兰人认为是西班牙人弄来的，所以荷兰语当中梅毒叫西班牙花柳病；而欧洲大陆的人又认为这是英国病，大家互相推托责任。但后来据历史学家考证后发现就是哥伦布从美洲带回来的。

当然，这个梅毒也没饶了中国人，在15世纪随着欧洲的一些冒险家来到中国，它在中华大地也传开了，李时珍在《本草纲目》当中就记载说：杨梅大疮，原来在中国没有的，古方没有，只是近期才开始流行，所以在当时梅毒又被称为广东杨梅疮。

你看，印第安人在历史的深处还在诅咒着全世界，你让他种族灭绝，他也回赠你一样东西。

当然印第安人还有一样东西更厉害，那就是烟草。过去别人屠杀他们那么多人，现在他们用烟草每天收割全世界人的生命，这就是哥伦布大交换，是人类文明交流中非常有趣的一个场景。

回到我们《罗辑思维》一直念兹在兹的读书吧，读书是怎么回事？读书就是摆脱了同时代人的交换，去和其他时代的人进行的知识的交换，所以它变得更安全，更有益，因为我们完全能够屏蔽掉那些像烟草、梅毒一样有害的东西，把那些古人有用的东西为我所用，实现更伟大的跨越时空的哥伦布大交换。所以，《罗辑思维》的志向就是要形成这样一个知识交换的大社区。

### 💡 精华要点
- 读书就是摆脱了同时代人的交换，去和其他时代的人进行的知识的交换，所以它变得更安全，更有益，因为我们完全能够屏蔽掉那些像烟草、梅毒一样有害的东西，把那些古人有用的东西为我所用，实现更伟大的跨越时空的哥伦布大交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