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2期丨有的在升起，有的在坠落

首播于2015年10月8日

八年抗战就像一把铁锤，为中华民族打造出了一个现代化国家的底座。

张翼

《抗日战争的细节》魏风华《日本为什么侵华》冯学荣 《杀戮与文化》[美] 维克托-戴维斯-汉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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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各位来到罗辑思维捧场，前不久我们刚刚播出了一期和抗日战争有关的节目，叫日本为什么会失败。那期节目我们的视角和一般不大一样，我们是试图绕到日本人身后，去看这个民族在那八年时间里面到底干了些什么，把自己整个民族逼入绝境。所以那期节目有一句文眼，叫日本人是通过一次又一次的战术胜利，以便让自己掉进了一个比一个更大的战略陷阱。

但是那期节目讲完之后，我自己觉得还有一点点意犹未尽，因为有两个问题仍然可以往深挖。第一，就是日本这个民族很优秀的，直到今天，仍然是世界上很重要的一个国家，而且人才辈出。可是当年那个岁月里面，它的精英人士有的是看到这个战略陷阱的，可是他居然就是束手无策，没有办法把这个民族拉出这个战略陷阱，那背后是什么样的机制让这个民族必须一条道走到黑呢？这是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就是站在中国的角度看，当年的抗日战争那哪是两个大国之间的战争？那简直就是两个时代之间的战争。看过《三体》这部小说的人都知道，高维打低维那是不用跟你费力的，用小指头捅你一下就可以。你看八国联军打我们中国人，人家联军才一万人，我们那么大一个国家，就让人给捅破了嘛，对吧？

可是抗日战争期间，我们怎么就能够赢？因为如果你在抗战之前，你跟中国人说我们能赢，我估计中国人自己真心信的人都不是很多，因为摆在面上那些数字，上一期节目我们已经对比了，什么钢产量、铜产品、枪炮飞机产量，就别提飞机了，压根就没有。这些东西都不说，尤其是在军队的实力上讲，比如说单兵作战能力，这就不用说了；其他的什么兵役、训练、装备、后勤、指挥，这些系统都不用去说，跟人家差着一大截呢。

而且还有一点认识，今天也顺便给捅破了。很多人都以为，我四万万同胞，你小日本才六千多万人口，我的人口的总量优势总是大的吧？错了，中国连征兵能力都不如日本。我们来算一笔账，这也是最近很多资料上看到的，表面上看，抗日战争一开始的时候，日本人拥有是30万现役军队，而中国多少呢？170万，我们人多吧？可是背后你就不堪去分析。

因为日本是一个建立了现代化的兵役制度的国家，虽然日本当时的现役军人只有30多万，但是你要考虑到，这个国家还有一个庞大的现代化的兵役系统，就是除了现役军人之外，它还有预备役、后备役、第一补充兵、第二补充兵。那这个系统一旦玩命运作起来，理论上可以向战场上高效投放448万人，也就是说日本这个国家是有能力动员自己国民当中的所有的适龄成年男子上战场当兵的。

而且这个系统那是长年积累的产物，这400多万人都是在不同时间里受过不同程度的军事训练，平时他可能不是军人，只是工人和农民；但是国家一旦动员，一纸命令下去，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应该上哪儿报道，长官是谁，编制是什么，武器在哪里，我受过什么样的训练，还需要增加什么样的训练就可以开赴战场。

可是我们再看中国这一边呢？表面上当时我们有现役军人是170万，在数量上占日本人的优势，可是你得琢磨这170万人是怎么来的。你想想看，大清国灭亡的时候，中国上上下下的军人还不到一百万；后来是因为军阀混战，渐渐地兵就越来越多，到1937年的时候，有170万人。可这170万人军令不统一、指挥不统一、训练不统一、装备不统一，除了蒋介石手里的黄埔系中央军好像装备训练还可以，剩下全是杂牌军。

而且它的组成部分特别可疑，你想，在这几十年的军阀混战当中参军的人，他可能有什么报国理想吗？他当兵就是为了吃饭，他最重要的能力就是逃跑。所以在军阀混战这段时间里面，我们以前节目多次讲过，其实你没有听说爆发什么惨烈的战斗，死人多少，往往是敌方一开炮，一看这边士气不行，这边人琢磨的就是跑。

所以那个时候军阀手里的军人，有点像今天的核武器，仅仅是一种威慑力量，不是真要上战场的。所以你看，四川军阀那个时候混斗成那个样子，也没有听说什么惨绝人寰的大战役，所以可见那个时候士兵的素质。

但是即使如此，咱们还得说这170万人仍然是中华民族的瑰宝，为什么？因为他至少上过战场，扛过枪，听过炮声，他仍然是军人。但是如果这170万人打完了怎么办呢？你想，在淞沪战场上，我们上一集讲抗战的时候交代过，当时国务院高层最焦心的就是，如果精锐全部填在这个战场，将来的焦土抗战，所谓的持久战，还怎么打得下去呢？因为没有兵了，中国没有后备役制度。

所以你看抗战八年，国民政府也不断地征兵，当然那个时候就不叫兵役制度了，是一个我们更熟悉的词，叫抓壮丁，因为它抓的只能是从来不理解什么叫现代化战争的普通的、老实巴交的农民，甚至是文盲。那你想，这样的文盲他怎么当兵呢？他连左右脚都分不清楚，现代化的军事装备他完全无法操作，对现代化那种高效的军令系统他完全无法适应。

所以国民政府到后来训练来训练去，也只训练出一百万由抓壮丁带来的士兵，你可想而知，他能够承受什么样的训练，能够分得清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然后能开枪，我估计就是当时的训练水准。如果你问为什么，其实道理也很简单，中国当时的教育水平照日本差太远了，现代化的战争打的除了是军事和经济之外，打的就是教育，是国民基本素质。到抗战开始的时候，日本人基本做到了儿童入学率逼近百分之百，这个国家已经基本扫灭了文盲。

而中国呢？我们虽然有四亿五千万同胞，但是全国上下只要是念过书、上过学的，连小学生都算在内，不足人口的1%，儿童入学率不足5%。所以你虽然空有一个庞大的人口基数，但是真正有素质，能上战场当兵的人，这种人口的战略储备资源，其实你没有人家多。

更何况，当时国民政府用以治理全国，或者说提取资源的那个系统，又是一个前现代化的系统。它没有兵役制度，如果它要征兵，就是抓壮丁，它能怎么办？就是省长逼县长，县长逼乡长，乡长逼保长，它用的是一个最原始的保甲制度。

那一个保长，都是乡里乡亲的，你说让谁家孩子去当兵？他能想出来的办法就是抽签，抽签能抽出有素质的人？更何况，当地上过学的孩子，就是应该上战场的孩子一般都是富人家的孩子，富人乡里乡亲的，他有一万个办法把自己孩子留在家里，让穷人的孩子顶替上战场，所以征来的兵素质又非常差。

在整个后来的抗战期间，国民政府使尽了吃奶的劲，也只征了一百万壮丁上战场当兵，这不是壮丁的总数，是说能上战场的人。那其中损耗是大得吓人的，现在我们看到的资料，一直到1943年的时候，当时中国就在那一年征了167万的壮丁，可是你知道这些人到了新兵训练处，最后送上战场的只有多少？56%，剩下44%呢？要不就沿途饿死了，要不就在新兵训练处被折磨死了，要不就是路上逃亡了。

所以现在我们看美国人写的书里面留下一则资料，说整个八年抗战期间，中国征上战场的壮丁最后逃亡或死亡的人数是140万人，这是中华民族另外一个大灾难，但这个灾难怪谁呢？就怪我们的社会的现代化程度不够，你谁也怪不着。这就是我们看到的抗战刚开始的时候中日两国的基本态势，说白了，真的这个仗是没有办法打的。

而且还有一点，什么叫国力？打仗打的就叫国力。简单说，如果不考虑现代化的武器，就是一个政府能够调动自己国民所有生物能量的能力，那这里面就取决于两点。第一，你能不能调动得出来，这是我们刚才讲的；那第二点，就是调动出来之后，它有没有内耗。

我们简单给大家回复一下历史，到1928年的时候，中国完成了形式上的统一，是以张学良东北易帜为代表的。但这个时候中国的基本政治态势什么样呢？其实仍然是军阀混战，或者说小流氓打架，只不过打到最后，打出一个大流氓来，小流氓们说实在打不过了，这样，我们管你叫大哥，以后你是中央还不行吗？这就是但是蒋介石。

但问题是，其他的小流氓或者说地方军阀们仍然完整地保持了自己的军事班底、行政班底，甚至是地盘。你想，东北军的张学良、西北军的冯玉祥、山西的阎锡山、桂系的李宗仁、白崇禧，更不要说像四川这种地方，遍地都是小军阀。这些地方势力对中央的号令表面上是遵奉，但是中央的军兴或政令在地方上到底起多大作用，那得看军阀的脸色。

所以你看，1928年之后蒋介石主要干什么？剿共。但剿共其实有一个附带的目的，就是追着红军长征，然后中央军跟进各个地方，尤其是四川这个地方，来获取四川的发言权。所以你看，红军长征结束的时候，果然蒋介石就在四川培养出一支大军阀，说白了这已经很不容易了，能把遍地小军阀变成一支大军阀，已经很不错了，这就是刘湘。

所以蒋介石非常头疼，他当时面临的那个局面，有点像美国人后来嘲笑那个卡扎菲，就是利比亚前领导人，这个比方我们以前节目也讲过，说卡扎菲就像是一只大母鸡，站在一堆小鸡蛋当中，宣称我是它们的母亲。实际上当年的利比亚就是部族政治，谁也不搭理中央，但是问题是只要没有任何一只其他母鸡来跟卡扎菲抬杠，他就可以继续宣称下去。但是这只母鸡因为他没有手，也没有篮子，任何一只鸡蛋你都不能真的占为己有，这就是当年蒋介石的处境，他也是这么一只老母鸡。

所以等他在七七事变之后发表那个宣言，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我们上下一心都要抗战。基本的道理大家都认，因为军阀也是中华民族的人，他也不愿意看到日寇入侵，甚至很多军阀是非常爱国的，他们也想抗日。但是那种根深蒂固的军阀心态，在抗战刚开始的时候根本没有办法消除。

我们给大家举一个例子，就是我们刚才讲的四川最后不是打出一个草头王吗？叫刘湘。刘湘这个人是非常爱国的，对吧？你看，七七事变，8月7号他就到南京参加军事会议，在会议上其他人都还在那儿看看蒋介石的脸色，刘湘我从四川来的，慷慨激昂讲了两个小时的话，罗胖都没这个本事。

表达什么？我们川军抗战，不要看我们离得远，我们出30万军队，我们出100万壮丁，好像是600万壮丁，然后还有上千万石的粮食，我们就不信了，跟小伙子不能死磕。后来人家刘湘真是说到做到，回到四川之后就整编川军，当年都是军阀的队伍，然后就出川。

但是你想想看，出川的这支军队它又没有军费，都得靠中央拨。刚开始刘湘还狮子大张口，拨500万银元，中央哪有哪个钱？所以一边开拔，一边叫就地解决。什么叫就地解决？就是抢。后来你看，到了山西地盘上就开始就地解决，解决了人家阎锡山的一个军火库，阎锡山不干了，说我这儿抗日人手太紧，但是我们也不需要这样的，你赶紧哪儿来的把他调哪儿去。

后来跟那个程潜，那是第三战区的司令长官，说川军要不要；程潜说，虽然我人手紧张，这样的部队我也不要。但是川军后来是打得不错的，你看台儿庄战役，包括后来的三次长沙会战，川军是主力；而且在抗战八年期间，川军的牺牲是最大的。后来不是留下一句话吗？叫无川不成军。

但是即使是这样，你会发现大家都抱着一颗报国之心，抗日之心，但是地方势力之间的那个矛盾仍然存在。那最典型的例子呢，就是刘湘1938年的1月份死了，最开始是胃部大出血，就在我的老家安徽芜湖住的院，后来看芜湖医院太小，只好用轮船把他送到武汉的汉口，后来是1938年的1月份在汉口死掉了。

那四川的头儿就没有了，蒋介石说太好的机会了，赶紧统一四川，为什么？因为到1938年的时候，蒋介石是知道了，这个长江沿线可能都得丢，四川才是真正的大后方，一定要先整顿四川。所以当时他就派了一个人叫张群，张群是哪儿人？就是四川华阳人，你看川人治川，没有问题了吧？

而张群很早跟蒋介石就是拜把子的兄弟，当然张群后来不得了，在国民党内算是大佬，这个人一直活到了101岁。觉得让张群去当四川省主席是一个非常好的人选，当然刘湘的手下坚决不干，我们川人治川，你蒋介石休想在我们这儿扎钉子。

后来蒋介石真的是没有办法，地方军阀就是搞不定，最后只好宣布我自己亲自兼任四川省政府主席，地方军阀才没话说，后来抗战才有了一个大后方。所以你说我们怎么评价刘湘？你说他是地方军阀还是一个爱国将领？这个时候说不清楚，他既有军阀的一面，又有积极抗战的一面。

我们再举两个例子，一个是我们现在看到的一个大大的正面人物，就是张自忠，以及张自忠的上司，叫宋哲元。这两个人可都是鼎鼎大名的抗日名将，而且当年都出身于冯玉祥的西北军的麾下，是能征惯战。这宋哲元其实成名很早，早在七七事变之前，他就曾经带领二十九路军打过所谓的长城抗战，据说歼敌五千人，这是一个大胜仗。

那当年宋哲元没有枪没有炮，敌人也不给我们造，怎么办呢？就用中国人熟悉的大刀片子跟日本人死磕。后来不就留下一首歌吗？叫《大刀进行曲》，里面的名句叫“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所以在抗战没起来的时候，宋哲元就因为抗战已经名满天下。

那张自忠就更不用说了，是抗战期间国民政府牺牲的最高军衔的将领，是在襄阳会战当中死的。他和他的两个属下，一个叫赵登禹，一个叫佟麟阁，这三个人现在还分别用自己的名字命名北京的一条路，张自忠路、佟麟阁路和赵登禹路。在中国享受这样的殊荣，你想想看，除了孙中山还能有谁？所以张自忠和宋哲元这两个人都是中华民族的抗日先贤，这一点我们没有二话。

但是大家知道在七七事变之前和之后这两个人在干什么呢？我们今天可不是想诬蔑先贤，只是想通过这两个人的行为，我们来看看那个时代中国社会的现代化程度。因为宋哲元是抗日英雄，所以国民政府说，正好你也有西北军的班底，就派他和张自忠去驻守华北，这两个人当时就是华北王，一个正手，一个副手，宋哲元是北平市市长，张自忠是天津市市长，这两个人一正一副。

可是他们是军阀出身，一到华北马上就有了地盘意识。当时宋哲元讲过一句话，说汉奸我是不当的，但是妥协是难免的。什么意思？就是让我丧失民族大义的底线，那个肯定不行，但是为了保有华北的这个地盘，向日本人做一点妥协，这个事是可以办的。他就想在华北营造自己的独立王国。

所以宋哲元问题是抗战刚开始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蒋介石拿他也很头疼。你看这两个宝贝儿在干什么？在1937年的上半年，其实中日关系出现一次回光返照，好像表面上关系变得非常好，那主事者是谁？就是宋哲元和张自忠。

宋哲元还不愿意去日本，派张自忠带了一个代表团访问日本，受到日本各界的夹道欢迎，而且还带了一个足球队。那个时候的中国足球队真是争气，跟今天不一样，居然在日本打足球是四战四捷，赢得了巨大的名誉。而且日本还派了一支企业家、银行家的访华团，你看那个背后的潜台词，我们并不想侵略，我们只是想来投资，大家中日共同搞经济建设，居然在华北转了一圈，谈了大量的投资项目。

而且当时日本的天津驻屯军的那个司令官，居然还给二十九军，就是当年打长城抗战的那支军队，送了十几门的小山炮，啥意思？就是我不想打你，我想打你我能送你武器吗？所以当时居然搞得一团和气的样子。但是什么都没有拦得住七七事变的爆发，爆发之后宋哲元啥心思？中央，就是蒋介石一直给他打电报，说不要对日本人抱有任何幻想。

宋哲元才不搭理那个呢，一脑门子就钻到了日本人的军营里，跟日本人开始谈判。因为在他看来，这不过就是过去的什么九一八的事件的一个重演，日本人无非要占点便宜，这个局面还能稳定下来，他可没有想到这已经是全面抗战的开始，所以一直钻在日本军营里，想揪住最后一根稻草，恢复华北的和平。

所以这时候蒋介石就反复跟他讲，说“盼与中央一致，勿受敌欺”，你不要再在日本军营里跟他谈判了。但是宋哲元根本不搭理那一套，很长时间，这时候请注意，七七事变已经爆发，日本军队已经南下，但是他居然孤身一人不听中央号令，在日本军营里跟日本人谈判。

到了什么程度？当时中央军已经北上，他还给中央写信，说委员长，你这个时候一定要千忍万忍，委曲求全，千万不要让这些部队北上啊。那啥意思呢？就是第一，我在搞和平，你这儿派军，肯定不利于我的谈判；另外第二个潜台词就是，你以为我不懂啊，你蒋介石把中央军派到华北来，将来我的地盘不就没有了吗？

所以大家去看七七事变最早的那段时间，宋哲元、张自忠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在用军阀意识试图恢复自己的地盘，而误失了当时的战机。所以张自忠这个人在抗战刚开始的时候名声非常不好听，很多人都说他是汉奸，后来他可能也是忍了一口气，从此萌发死志，才在襄阳会战当中战死的。

我们在这里我再强调一下，不是诬蔑先贤，这就是当时历史的真实情况，任何一个人，换了你，你可能也会这样做，一只眼盯着鬼子，一只眼防着蒋介石。

那我们再讲第二个人，这就是抗战历史上典型的大反派了，韩复榘，山东省主席。这个人主政山东七年，侯宝林先生的相声就经常拿他开玩笑，那个时代好像民国时代很多人都说韩复榘是大字不识一个，天天一个大老粗，搞出各种各样的笑话。

搞错了，韩复榘自己，他老爹、他的叔叔伯伯都是秀才，那是书香门第出身。而且当年在西北军，他也是西北军的人，在西北军当中是以写一笔好字而闻名的，否则后来怎么当山东省主席呢？而且他主政山东七年，政绩斐然。他能做到什么？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两件事情，山东大学奠定今天的基础，就是韩复榘做到的。

第二，就是梁漱溟先生搞所谓的叫乡村建设，受到了两个人的支持，在河南主要就是冯玉祥，在山东就是韩复榘。如果不发生抗战，韩复榘真是山东人民的好父母官，他在任期间，什么打击吸毒、澄清吏治，干了很多好事。其实抗战一开始的时候，他打的是不错的，像德州会战、济宁会战，包括在济南战役当中，打的是不错的。

但是后来他一看不行，我得给自己留点种子，我可不能这么拼完了，所以济南他就不守了，让原来原本可以守上那么几个星期的黄河防线从此失守。如果他败退的再要快一点，后来的台儿庄战役根本就打不成。所以蒋介石就气急败坏，在南京丢了之后，就在河南开封搞了一个军事会议，大家都知道，就这次军事会议把韩复榘给抓了，然后枪毙了。

可是我在这儿想说会议上的一个细节，就是当时蒋介石开会的时候就说，有人把济南给丢了，谁要对此负责任？你知道韩复榘是怎么回答的吗？说是，济南丢了我负责任，请问南京丢了谁负责任？你蒋介石应该负责任。蒋介石气急败坏地说，说南京丢了自有人负责任，但是济南的事你还得负责任，然后就把他给毙了。

但是你从韩复榘这句话里面，你闻出一种什么样的弦外之音？就是我跟你是一样的，你只不过是另外一个军阀而已，济南丢我负责任，南京丢你负责任，咱俩大哥、二哥，谁也别说谁。这哪里是一个地方政权的首脑跟中央首脑说话的口气呢？对呀，但是你站在韩复榘的角度看，他就这个历史见识，他当时就这个境界，我是山东人，我为山东负责，山东父老交给我的军队，我不能打光了。

就像张自忠在平津失守之后经常就跟中央讲这么一句话，冯玉祥先生西北军就这么一点种子，你给我留一点吧，别把它拼光了。所以我们时隔这么多年再去回看这段历史，你真觉得张自忠错了吗？韩复榘是个坏蛋吗？不是，说白了，仅仅是因为当时的中国它不是一个现代化的中国。

在上一季的罗辑思维节目里，其实我们反复出现过一个主题，就是什么是现代化的国家。所谓现代化的国家，它指的不是工农业生产总值多高，拥有多少科学家，它指的是全体国民都认同于一个想象的国家概念。而前现代化国家呢？是每一个人只认同于一个小共同体，而不是国家那样的大共同体，比如说认同于家庭，认同于宗族，认同于地域或者省份，但是他都不认同于国家。

所以站在这个角度上来说，韩复榘并不是坏人，他仅仅是一个前现代化国家的前现代人物而已。那说到抗日战争刚开始的时候，因为这种类型的冲突导致国力无法调动，这就太普遍了。给大家举一个例子，也是我在这本书抗日战争的细节里面看到的，就是武汉会战当中，马当要塞的丢失，这是一件非常可惜的事情。

上一期节目我们讲抗日战争第一期的时候就曾经讲过，武汉会战是一个战场非常广阔的会战，是节节败退，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点就是马当要塞，为什么？因为这儿的地势太好了。马当要塞在哪儿呢？就在今天江西的湖口这一段的长江江面。因为这一段正好有一个沙洲，那沙洲和北岸之间的航道天然堵塞了，只剩下南边这半条航道，那自然很窄了。

所以当时的国军就在这个地方进行了大量的填塞航道的工作，用那个铅丝网里面装上混凝土，再沉上几艘船，把那个航道堵得结结实实的，所以日本人的船是再也不能溯江而上，那自然在这儿就弄个要塞，然后阻击日本人。

但问题是，马当要塞的指挥官叫李韫珩，这个老将军60多岁了，你一听这岁数就知道，一定是老军阀出身，他当时也是一个军长。那你说老将军他是不是有报国之心呢？他有，你看，他还办了一个大学，叫抗日军政大学，这跟延安那个抗大同名，他说我所有的部署都得来听我训训话，讲讲课，办办学习班，你们为什么要抗日。老人家嘛，经常就爱好为人师，也难免。

可是到了1938年的6月24号，日本人就选在这一天进攻马当要塞，为什么？军事情报泄露，什么情报？因为就在6月24号这一天，咱们李军长要办抗日军政大学的结业典礼，这个结业典礼的地方是远离战场的一个地方。当时前线有些指挥官，因为马当要塞还有很多海军，当时民国海军因为船都炸沉了，但人还在，就说你不能搞这个花花肠子，什么办什么结业典礼，你的所有军官都应该在前线。

李韫珩说我不管，我的部署一定要听我的，你们海军我管不了，所以就去办结业典礼了。结果汉奸把情报泄露给日本人，日本人就选择6月24号这一天进攻马当要塞，什么结果你想都想得到，军官们全部都不在现场，士兵们全部慌了神，所以马当要塞很快就失陷了，这本来是寄于重望的一个阻击日本人的一个点。

而且还有一个插曲，当时李韫珩听说马当要塞被进攻，赶紧派兵去救援。当时有两条路，第一条路是走大路，但是他想，日本人有飞机，这走大路非常危险，所以他就派了一个师长，走小路，绕了三天三夜才赶到战场，当然这个小路绕三天三夜，我估计行军也不是很积极。最后虽然赶到战场，马当要塞也丢了，这个师长后来被蒋介石枪毙了，李韫珩最后因为岁数太大，没有枪毙他，仅仅是撤职。

但是我想从这个小故事里边看出一点，就是每一个中国人那个时候他并不是仅仅认同于国家，他还是希望有一个逐级效忠的体制，我的人要听我的，我的威风要借助各种各样的借口抖得出来，我才当得上这个军长。所以你看，一个前现代化国家打日本这个现代化国家，要不怎么说八年抗战，最后是惨胜呢？惨就惨在这儿。

刚才我们是把中国在抗战期间的表现说得是一塌糊涂，这也难怪，中国当时就是一个典型的前现代化国家。但是中国后来赢了，所以现在很多人就热衷于讨论一个问题，说1945年抗战胜利，中国到底是必胜呢，还是惨胜呢？如果没有美国人在太平洋上打日本，我们是不是就赢不了呢？

其实这个问题价值不大，因为历史不容假设，但是有一个问题很有价值，那就是八年抗战在中华民族崛起的历史上，它到底扮演什么样的角色？现在我们回头看，几乎可以下一句定论，就是八年抗战像一把铁锤，把中华民族打造出了一个现代化国家的底座。请注意我的用词，我可没有说1945年的中国已经是现代化国家，它只不过拥有了一个坚实的底座。

以前的节目和刚才，我反复强调什么是现代化国家，它意味着全体国民开始认同于一个想象的国家的大共同体，而不再是基于宗族、血缘、地域那些小共同体。1945年它真的就达成了这个结果，虽然中国人赢得好艰难。你要想知道中国那个时候的进步，你只要回看五十年就知道了，1895年，正好1945年的前五十年，中国那时候也在跟日本人打甲午战争。

那个时候的普通老百姓是什么心态？我们现在看资料，当时日本也占领了中国东北的一些地方，普通老百姓觉得皇粮国税总是要交的，那个爱新觉罗家的也不比眼前这个小日本好多少，这个小日本看着还是不错的。你看军容整肃，好像有那么点意思，所以很多老百姓居然主动给日军提供给养，甚至去主动汇报中国军队的行踪。

对于中国的普通士兵来说也一样，打仗为什么？当兵吃粮嘛，为自己谋生，顶不济也是为家族的荣光，或者是报效李中堂李鸿章。最了不起，境界最高的人为皇上效忠，没有人是效忠于，或者说认同于一个国家共同体，所以这五十年中国的进步是实质性的。

那在1945年抗战胜利的那一瞬间，有太多可歌可泣的故事，我们今天也不是什么抗日、什么爱国的宣传材料，我们仅给大家举两个例子。

第一，商人的爱国意识开始觉醒。你看，中国的商人，士农工商，那是最底层的，平时就会扒拉算盘，搞点蝇头小利，真的统治者说把钱交出来，抄家灭族，一点招都没有。所以商人是中国各个阶层当中，你别看他有钱，很可怜的一个阶层。

但是抗战当中，商人是什么样的表现？大家都知道，民生轮船公司的那个老总卢作孚。民生轮船公司在1938年，就是武汉会战的后期，当时知道武汉守不住，所以当时国家紧急疏散所有的人员和物资，当时有多少物资？100万吨，有多少人？150万人，要撤到后方。

可是1938年武汉会战的时候，当时距离长江的枯水期只有40天时间，当时民生轮船公司没有什么船，那怎么办呢？征用了大量的民船。当时卢作孚是私人掏钱包，雇佣了三千多人，把一切可能调动的手段都调动出来，居然就把这150万人，100万吨军事物资给运完了。所以日本人打进武汉的时候，一座空城。

所以在二战历史上，这次大撤退称之为叫中国的敦刻尔克。要知道，卢作孚作为一个商人，为整个这一次撤退，他付出了400万银元的代价，这还是一个商人吗？这就是一个爱国人士。

还有一种人就是华侨，这个族群的爱国心是最容易被调动的。但是爱国心和爱国心还不一样，你想，前清的时候华侨也爱国，但是一般仅止于捐钱，孙中山愿意回国搞革命，我们给点钱。那个心态有点像今天到城里打工发财的人，说老家穷，不容易，捐个小学吧，有点这意思，满腔的爱国心，很难找到一个国家实体去附着。

可是抗战期间，华侨的举动完全不一样，不仅出钱，当时国民政府很多空军的飞机都是南洋华侨捐的，他们还用血肉之躯出人回国抗战。你看，给大家举一个例子，1938年武汉会战之后，中国所有的出海口都丢光了，诺大的后方，两亿五千万人口，陆地上通向外界的通道只剩下一条滇缅公路。而当时哪有什么公路？都是当地老百姓用脚在崇山峻岭里千百年来踩出来的羊肠小道，根本就不能用。所以国民政府是花了吃奶的劲修公路，可是公路修完之后傻眼了，没有司机。

你想，卡车英美可以送给你，甚至卡车上的物资都得指望国际援助，可是司机得你自己来，你自己运回去吧。可是中国当时有多少人会开车呢？所以这又得靠南洋华侨。当时有桥另侨领叫陈嘉庚，大名鼎鼎，一举手说回国抗战，居然报名了三千个会开车的华侨。

那这部分人的事迹在中国的抗战史上很少有人提到，因为太少了。但是你想，那帮三千人是多么的不容易，首先那段路多么的险，全部在崇山峻岭里面，光盘山路五百公里。而且还有一点，当时中国人不会修路，现在我们都知道，盘山公路一边是悬崖，那个路面一定是要向里面倾斜的，以免那个车速度太快，冲出路面掉下悬崖。

但是当时中国人不知道，全是石子路面，又非常之滑，刹车根本刹不住。所以以五十辆车为编队，一个车队一般来说开一趟至少有六到七辆车就不见了，冲下悬崖，连尸首都找不到。所以这三千人的华侨司机做出了多么大的贡献，这仅仅是抗战当中华侨做出贡献的沧海一粟而已。

还有就是中国的知识分子，在中国历史上，你什么时候听说过知识分子当兵呢？说儒将这有过，当普通的大头兵，这就是从抗战开始的。在抗日战争的中后期，蒋介石提出一个非常重要的口号，叫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那这十万指的是啥呢？可不是冲到农村抓上十万个青年壮丁，这十万人指的可是有文化、有素质，受过教育的十万中国年轻人。

按照中国人当时的观念，这样的人叫读书种子，这是国家民族未来的希望，怎么能送上战场当炮灰呢？但是抗战开始后不久，中国人就明白一个道理，你与其把一个文盲送上去白送死，你还不如组织一些有素质的人，跟日本人还有一拼之力。

但问题在于，当时中国受过教育的年轻人一般都是富家子弟，在一般人的观念当中，这样子人最怕死。但是国民政府发出号召之后，这些人马上就开始响应号召参军，居然募集了十几万人。这样的人到部队里可不是去当军官的，吃罐头、穿皮靴的，就是去当最底层的士兵。

所以后来中国政府派出远征军，在缅甸作战，这些人就是主力。事实也证明，这样的人只要给予一定的训练，给他们一定的美式装备，那在单兵作战能力上跟日本人，那是一比一的死磕，你死一个我死一个，在缅甸战场上真的是打出了威风。

所以我们看，刚才我们举的这三类人，一个是商人，一个是华侨，一个是富家子弟，他们摆脱了一切世俗的算计，居然肯为这个国家去卷曲。请注意，他们为的是国家，他们为的可不是效忠哪个领袖。

虽然抗战期间蒋介石经常说什么一个党、一个政府、一个领袖，经常神化自己，但是你会发现，中国人并不鸟蒋介石本人，蒋介石1945年之后，四年就被赶到台湾去了，对吧？他个人的威望虽然也很高，在抗战时候，但是大家效忠的对象并不是他，而是整个国家，一个虚拟的、想象的共同体，这在1945年，我们这个民族就真的看到希望了。

所以黄仁宇老先生讲过一句话，他在他的著作里反复在讲，说中国整个社会的现代化，两个党都做了贡献。那国民党是通过抗战，把上层人士整合起来了；而共产党呢，是通过后来的土改，包括后来建国后的一系列，把底层整合起来了。

当然这个历史观也有一点问题，但它确实是说明，整个国民的那个能量发生聚合，可以被国家调动，这是20世纪100年中国人面对打造现代化国家的一个主题使命，那抗战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堂课。

说完了中国，我们掉过头再来看日本。那请问，抗战期间的日本它是不是一个现代化国家呢？表面上看当然是，首先经济、军事各方面的实力都是典型的现代化国家的水准，海军世界第二，陆军打遍亚洲无敌手。更重要的是，它符合我们刚才讲的现代化国家的标准，普通的国民都共同认同于一个假象的国家大共同体。

那日本人的爱国精神不要太有名，美国人对此是有怕又恨又佩服，因为日本士兵很少有投降当俘虏的，到最后实在不行了，宁愿自裁玉碎也不投降。可是你不觉得日本还是有点奇怪吗？我们中国人即使隔了这么多年琢磨起来，仍然觉得味道怪怪的，它虽然是现代化国家，但是好像总有哪儿不像。

你看，举个例子说，战争责任问题。德国的战争责任是非常清楚的，大魔头希特勒，周边几个小人格林、戈培尔，再往下德国纳粹党，再往下全体德国民众，都要为二战的欧洲战场负责任。所以二战之后，德国问题非常好处理，希特勒死了算了，剩下该杀杀、该判判、该关关，然后重建这个国家。

可是日本呢？到今天为止，历史问题仍然缠夹不清，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天皇的战争责任问题。虽然中国、南韩这样的政府经常提出这个问题，日本人还经常气得呼呼的，不尊重我们的天皇，就不尊重你了，怎么着吧？因为天皇的战争责任是摆在纸上的，清清楚楚的。

你说你没发动战争，咱们先不抬这个杠，那战争总是你终止的吧？你下一纸诏书，终战诏书，马上全国的军队全部放下武器。中国人有一句话，叫解铃还须系铃人，那既然你能解这个铃，说明你就是系铃人，全国的军人都听你一个人的，那不是你下令侵略，是谁下的令呢？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天皇的战争责任无可推卸。

可是这个味道还是怪，因为天皇从始至终表现出来的那个状态，就不是一个狂人的状态，跟希特勒小胡子演讲，天天当狂人，天天指挥作战，好像就是不一样。他躲在深宫当中，在很少的场合做一些表态，有的时候还表现的有一点点不情不愿，有点跟潘金莲和西门庆刚开始的时候，是半推半就，他只是在非常关键的时刻的时候哼啊哈，表个小态度。

所以天皇那个终战诏书，你要有兴趣可以在百度上搜搜看，你觉得他好委屈，大概那个意思就是，我们也是没办法，对吧？好多事情其实我也不同意，你看现在你搞个核弹，我为了全人类的福祉，算了，不打了吧，就整个是这一套。

还有一点，二战后期，盟军发布过一个叫波茨坦公告，就是勒令日本人无条件投降。可是日本人后来无条件投降了吗？没有嘛，他们仍然提了一个条件，就是保留天皇的地位。

其实在盟军内部很多人动议，把天皇逮着绞死，解解恨。可是后来盟军的占领军的司令官麦克阿瑟到了日本之后一看，这天皇哪里能弄死啊？哪怕你让他上法庭受审，日本人的情感都受不了。所以麦克阿瑟就给美国总统写信，说要不你再派一百万占领军来，要不然咱还是别动这天皇了。

所以天皇后来是轻松过关，就发布了一个叫人格宣言，说我不是神，我就是普通的人，就这么就过关了。你想想看，一个国家领袖，把这个国家搞成这个样子，居然老百姓不恨他，这事不也很奇怪吗？

你看德国的希特勒，他绝对没有这个好下场，就算他不自杀，就算盟军对他不审不判，还他自由，德国人民还会继续选他当总理？怎么可能，在二战后期已经有一些青年军官组织对希特勒的刺杀了。但是日本天皇就跟没事人似的，你说咋理解？

所以我们按照一般的政治观念，什么民主、独裁，是专制，还是宪政，是前现代还是后现代，这些概念解释日本完全无效，那日本到底是咋回事呢？我们接着往下说，你就能琢磨出大概的味道了。

在日本军队当中有一个现象，叫凌上，这个事也很奇怪，我们前面讲过。就是底层士兵干什么事上面管不了，这是什么系统？军队，最讲究的就是一切行动听指挥，令行禁止。但是在日本军队里，居然就有这样的现象，而且反复出现，尤其在中日之间的关系当中。

你看，1928年皇姑屯炸死张作霖这个事件谁干的？就是关东军一个底层的参谋干的，叫河本大作，这个人晚年还写书，我怎么炸死张作霖的。张作霖什么人？当时可不仅仅是奉系军阀，从法理上讲，当时他是中华民国的总统，是国家领导人。你日本人一个底层军人就把中国的一个国家领导人给炸死了，你这是国策吗？

其实日本首相根本就不知道，为啥？因为田中义一，就是当时的首相，跟张作霖私交很好，张作霖原来当土匪的时候，一条命就是这个田中给救下来的，你说他怎么可能做出如此非理性的举动？但是炸死也就炸死了，日本的首相拿这么一个底层的军官也没有办法。

紧接着就是九一八，九一八是1931年的事情，也是底层军官，就是一个参谋，日本历史上可能最著名的一个参谋，叫石原莞尔，和那个板垣征四郎两个人一商量，就干了，就策动关东军把当时张学良的部队给打进关内了。

其实日本当时中央，就是他们的那个首相也觉得这事不能这么干吧，只是挑起一个纠纷，既然占便宜了，咱们继续占点便宜不就完了吗？当时日本的首相叫犬养毅，但居然跟国民政府还谈判，说要不这么地吧，我们还是尊重你们主权吧，只要你们尊重日本在这个东北的历史上的既得利益，我们还是准备撤军，等等。

但是国内，就是日本国内的那些少壮派的军人就不干了，居然就在第二年，1932年的5月15号，派人把这个犬养毅给刺杀了。就是你宰相卖国嘛，一共是十一个军官，这十一个军官刺杀完之后，打着一个出租到了当地最近的一个派出所投案，我们愿意上法庭受审。

这几个人上了法庭，那简直就是英雄，全国35万人联名写信，一定请法庭放这十一人一马。当时日本还有一个新泻县，有十一个年轻人各自斩下了一根指头寄到法庭，说你不是要判这十一个人死吗？你让我们，我们替他去死。那最后法庭居然就把这十一个人没有判死刑，后来二战期间居然给放了。

请问这是什么信号？这就是告诉大家，只要忠君爱国，只要为天皇陛下奉献自己，你干什么都是可以容忍的，哪怕把首相大人给杀了。犬养毅最后好可怜，77岁，老头在家里，冲进来之后，老头说有话好好说。那些军人说，无需多言，动手。

而且那天差点还发生了一件事情，当时美国那个笑星卓别林正好在日本访问，犬养毅的儿子陪着卓别林去看相扑了，所以没死，要不然当天卓别林也死在那儿，这是一个余续了。

那五一五发生之后，日本的那些少壮派军阀可就更厉害了，紧接着到1936年的时候，发生了著名的二二六事变。二二六是怎么回事？当时日本军人分成两派，所谓的统制派和皇道派。所谓的统制派其实跟皇道派也没啥区别，只是多了一条，就是我们多少按点规矩来，你听那个词，统制派，就是我们讲点制度好不好。

而另外一派皇道派，就是说你们都是混蛋，你们都不忠君爱国，我们最忠君爱国，我们要把你们这些所谓的政府、现有的官僚机构一扫而光，我们军人直接听天皇陛下的，然后我们征战四方，这就叫皇道派。

到了1936年的2月26号，1400个底层军人绷不住了，搞出了一个二二六兵变。那这次兵变和我们知道的世界历史上所有的政变都不一样，七月的政变主要目的是为了夺权，至于杀人，将来人逮起来秋后算账再说，对吧？可是二二六兵变好像没有夺权计划，他们就是为了杀人，而且把所有当时的当权派，我几乎不管你在干什么，全部给干掉。

首先当任的首相，然后两个前任的首相，包括国家的财政大臣，包括国家的教育总监，还有天皇的侍卫长，还有从明治维新时代一直活到今天的国家的元老，叫西园寺公望，那个家伙已经老得爬都爬不动了，但是居然也在刺杀的名单上。

说白了，我就是要把所有的现存秩序全部打翻在地，只要这个国家还有人，有所谓的理性，还想给这个国家踩踩刹车，这种人全该死。这个国家只有天皇陛下应该跟着我们这些军人，一条道走到黑，这就是二二六事变。

当然后来这个兵变也被镇压下去了，天皇气得个要死，说这是冲谁来的？这不就是冲我来的吗？此风不可长，把几个为首的枪毙了。但是这仍然是日本军队的一个基本风气，就是谁给这个国家踩刹车，谁就是我们的公敌，我们就让他去死。

所以那个阶段日本首相的位子那简直就是灵位，不知道有多少日本首相倒在了这些军人的枪口之下。这是日本的这个社会的上下关系，听着很奇葩吧？你再看它的左右关系，更奇葩。

其实日本战败，除了其他原因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陆海军不和。你什么时候听说过一个国家军队系统，陆军和海军就跟那个蜈蚣见不得鸡一样的互斗。那首先在大政方针上，双方就吵得一塌糊涂，陆军说我们要北上打苏联，海军说打苏联我能有什么用武之地？我要南下去抢东南亚，所以刚开始这个战略方向上就不一样。

而且这两个军队的那个出身也不一样，海军的出身是当时的萨摩藩，而陆军主要的掌权者出身于长州藩。而且海军和陆军已经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比如说国家就这么一点资源，打仗总得总体协调，不。海军最后是死在什么地方？就是没有石油。

陆军是霸占着陆地上的很多石油资源，包括炼油厂，而陆军说实话，没有石油你就爬那儿不动窝，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那海军没有石油还行吗？所以后来日美太平洋战场上，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日本人不是没有舰船，但是没有石油，所以它的救援部队就不能及时赶到战场，最后战败。

在二战后期还发生了这样的事，因为日本人当时觉得，我们要防守本土了，美国人要打过来了。那陆军就说，我是不是要修一点潜艇呢？海军说你修什么潜艇呢？我们这儿有啊。陆军说不行，我不相信你，我必须自己修。

海军说那你自己修就自己修吧，要不我们派点技术人员指导指导你，陆军说不用不用，我们自己从头摸索。确实日本在二战期间，很多军工、指挥、后勤、运输这些系统，包括科研系统，都是陆军一半，海军一半，分头在黑暗中摸索，谁都不抬头跟对方说一句话。请问，这样的国家它是一个现代化国家吗？

请注意我刚才讲的两个现象，一个是以下凌上，第二个是左右不和。一个国家在各个方向上都呈现出一种四分五裂的状态，请问它怎么就是个现代化国家了呢？

你再分析一下日本，有一个像神一样的天皇，然后整个国家甭管是陆军、海军，还是每一个军人，是呈现颗粒状的，仅仅是对这个神一样的教主地位的天皇进行效忠，请问这是现代化国家吗？

说到这儿，我估计你脑子里已经出现一个词了，对，那就是我的答案，日本不是一个现代化国家，在二战期间它就是一个邪教。

刚才我们是给二战时期的日本下了一个定义，叫邪教，因为我们用人类任何所熟知的政治制度都无法解释它，它既不是民主，也不是独裁，既不是专制，也不是共和，既不是前现代化国家，也不是现代化国家，它只是有着一个现代化国家的表象。而它的实质是啥呢？是用一种空前的思想控制，过度调动国民能力形成的一个政治实体，这个东西太邪恶了，它不失败谁失败呢？

那今天有些日本友人可能听了我这样的判断，心里不太舒服，但是对不起，这就是事实，你还别抬杠，因为当年的日本国符合邪教的两大特征。第一，活人崇拜，你们当年的天皇不就是这么个东西吗？第二，就是无底线地要求教徒奉献自我，你们当年的日本国民不就是这么个东西吗？

所以，二战期间日本人对自己国民的那个凶残程度，对他们生存空间的压榨程度，一点不比对外族差。给大家举个例子，当年日本有一个著名的飞机型号，叫零式战机，而零式战机在二战期间其实有一个发展轨迹，就是逐渐撤除对飞行员的保护。现在公认世界人类史上发明的所有飞机，零式战机的驾驶舱可能是最不舒服的，因为人舒服不舒服在日本人看来，这一点儿都不重要。

后来战争打着打着，钢材不够了，铝材不够了，那撤除防护，先撤除什么？先撤除对人的防护，甚至后来来油箱都不防护。所以美国人给它起了一个外号，叫空中打火机，只要中弹立即爆炸，后来居然在零式战机上用上了木材，因为铝材不够用了，那木材又是助燃的，所以零式战机是一打一个准。

那为什么要有这样的战斗机？因为到后来，反正他优秀的飞行员也没有了，只要培训几天，甚至压根没有上过飞机的飞行员就上飞机，为什么？神风特攻队，这已经不叫飞机，那就是一个铁疙瘩，只要一个人想法能上天，然后能够瞄准美国的战舰，一头扎下去，好样的，为国捐躯。你想，什么样的国家，什么样的政体才会把国民当做人肉炸弹去用？这不是邪教是什么？

再给大家举一个例子，日本海军当时有一个非常神奇的武器，叫长矛式鱼雷。这个鱼雷非常高级，因为它可以跑得特别远，那美国人当时就很羡慕，说研究来研究去，这个鱼雷用得是液氧助燃，就是用液态的氧气来助燃，它当然跑得就比较远了。

可是美国人就纳闷，说液氧这个东西特别不安全，那日本人是怎么控制的呢？看来有什么新技术。等二战结束了，那美国人就疱祛问日本人，说你怎么控制这玩意儿？日本人说我演示给你看。在码头上堆着这些长矛式鱼雷，日本人说，来，所有的军官都进掩体，然后随便叫来一个刚入伍的士兵，说去，把那个液氧阀门给拧开，然后他也跑到掩体里去了。说白了，哪有什么安全措施？哪有什么高科技？就是不拿人当人。

我再给举一个例子，我们现在都知道，中国很多妇女，包括韩国很多妇女，在二战期间曾经被日本征发到慰安妇。但是你要知道，慰安妇的主体是日本妇女，我见过的一个数字，我都其实不大敢信，说日本慰安妇一天接客370人到380人。我后来就按了一下计算器，我的个老天，四分钟一次，可见日本人当时男人也吃不好，这身体也是不行。

我就不知道一个国民，哪怕她再爱国，她愿意为国捐躯，去慰安妇，当她一天要接客370次的时候，她还爱国吗？如果不是爱国，这不是生命被压榨、被胁迫，这又是什么呢？如果这样的国民都能允许这样的行为出现，这不是邪教的国度，这是什么呢？

所以今天我们一期节目讲下来，其实只想给什么是现代化国家做两点定义。第一点，我们已经反复强调了，国民要认同一个想象的大的共同体，这叫国家。第二，就是国家要反过来服务于国民，这才叫现代化政体。

你看，我们以前节目当中曾经讲过肯尼迪的一番话，今天我愿意再把它重复一下。肯尼迪总统讲过一番话，叫不要问国家为你做了什么，每一个公民都要问你为国家做了什么，这好像是他在总统就职演说上说的话。

但是话音未落，一个美国的经济学家，我们节目当中反复提到过的，叫弗里德曼，马上就驳了他两句。第一，既不要问国家为你做了什么，也不要问国民为国家做了什么，而是要问我们每一个国民通过国家或者说政府，我们自己做什么，而最终的目的就是保卫我们的自由。这是第一句。

第二，就是除了我们各自努力，并且一致认同的目标之外，我们不承认任何国家自己的目标，这就是我们自由主义者的爱国主义。

当一个国家用所谓的爱国主义和精神控制，调动起国民的能力，形成一个假想的，一时的现代化国家的幻象，对不起，这个幻象终会破灭，日本人当时的经历就给了我们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 💡 精华要点
- 当一个国家用所谓的爱国主义和精神控制，调动起国民的能力，形成一个假想的，一时的现代化国家的幻象，对不起，这个幻象终会破灭，日本人当时的经历就给了我们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