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3期-3 | 什么是“去技能化”劳动？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105/16/202105161258075539021289.jpg)

过去，无论是教堂还是工厂，他们凭借权力和财富，规制人的时间，进逼人的效率，都还只是人和人之间的事，可以通过谈判、妥协来找到解决方案。但是如果“时间贫困”问题的根源，在于技术，那就要棘手得多。

我们来试着推导一下，这件事可能的后果。

第一步，因为数字化、智能化的发展，人类的时间被“解耦”了。

耦是耦合的意思。原来我们生活在确定的时间当中，时间是耦合的。比如，朋友互相之间约一顿饭，基本上约周六周日，大家都有时间，你对他人可以有稳定的预期。今天在北上广深这样的中心城市，你敢下班约一顿饭吗？你都不知道人家几点下班。时间解耦了，各种刚性的时间约束崩掉了。

我记得，当年刚开始有微信的时候，最欢天喜地的，是孩子在美国留学的家长们。他们不必熬夜守在电话机面前，跨太平洋和孩子通电话了。有什么事，在微信里留言，异步通信成为可能。时间解耦了。

原来用qq，还有一个下线的动作。在微信时代，彻底没有了。

不知道从哪年开始，直接给别人打电话变成了一件不礼貌的事。这种直接的、刚性的时间同步性，被抑制了。我们现在会在微信里跟对方说：“现在方便吗？咱们通个电话？”

你看，“三元时间结构”就是这么产生的。

第二步，紧接着就来了：时间的一致性垮掉之后，你的私人时间，变成了所有人的跑马场。

不管你是员工还是老板，时间的自主性也就消失了。别人想找你，轻轻地问一下你，现在有空吗？可不管你几点。这个人可能是朋友，可能是老板，也可能是同事，可能是你的甲方。

现在的很多办公软件里面，老板可以选择公开自己的时间表，大家都可以去占。经常有人给我发，星期四下午几点有个会，你接受吗？你接受，这个时间就被订走了，就跟个旅馆似的。

我的搭档脱不花很决绝而悲壮地跟公司同事宣布，我的时间表公开了，所有人都可以订。那个悲壮的心态，让我想起了一个佛教故事，叫舍身饲虎。我就这些肉，老虎你拿走吃吧。放弃自己所有对时间的控制。

过去，我们还有时间管理的概念。把自己的事情分成四个象限，紧急且重要，紧急不重要，重要不紧急，不重要也不紧急。但是在刚才提到那本书《社会的时间》里，社会学家已经质疑：时间管理真的有用吗？

不说别人，就说我自己，这几年分明地感觉到时间管理越来越困难。因为时间不再是我的资源，每个时间颗粒的背后都是人啊，甚至是很多人啊。特定的会议，同事的请求，朋友的约见，这不是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塑造的结构。我如果想管理时间，其实就是在和周围所有的人掰腕子。

2005年，德国一批社会学家发表了一篇《时间政治宣言》，其中有一句话：“时间即生活。让人能够持续地自己决定自己的生活方式，是现代人的时间政治的最重要目标。 ”什么叫政治？众人之事嘛。时间变成了大家的事，必须要从政治的高度才能解决了。回头一看，“时间管理”这个词变得相对苍白了。

刚刚过去的五一，有很多人抱怨，不是说好了五四青年节要休息半天的吗？为什么要调休啊？这不等于五一才放了半天假吗？国家干嘛这么跟我们斤斤计较呢？

这背后，其实是一种很大的焦虑。因为别人不休息，我们任何人都休息不了。时间不是自己的资源，时间是一种深度纠缠在一起的社会网络了。

第三步，“时间的暴政”来了。

过去，时间虽然也在找我们要效率。但是时间本身是一个正向结构的。但是你发现没有，现在的“倒计时”越来越多了。

最典型的是外卖小哥的处境。派送平台在骑手端会显示为倒计时模式，当截止时间临近时，系统还会启动提醒和预警功能。有外卖骑手说：“接单之后，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时间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分每一秒都走在心尖上”。

廉思教授在一篇论文里就讲：

“倒计时的高明之处在于，它把某段时间从一个正序的时间序列里分离出来，而采用倒序的方式予以重新叙述，在这个过程中，时间的连续流动被表现为更紧张的片段来得以显现。在倒计时里，时间不再是向未来无限延展的可能，而是有边界有范围的存在，是逐渐逼近目标的距离。”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105/12/202105122113116986163276.png)

你体会一下原来的时间约束状态：比如9点上班，我们也会赶，但是正向看向未来的时候，我们清楚地知道9点之后自己的状态。即使赶不及了，我们也知道，那不过是挨个批评罚个款。并没有末日感。

但是在倒计时的逻辑里，一段被规定的时间，此刻就是我的全部世界。“当采用倒序计时，物和人的关系就颠倒过来了，时间是向内收敛的，目标则成为中心，随着时间的逼近，人变为主动向目标靠拢。换句话说，在倒计时里，目标和人的主体性被翻转了，人彻底沦为实现目标的工具，人在空间中的结构被扭曲了。”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105/12/202105122113238789321852.png)

外卖平台，用很多手法来形成这个末日降临的感觉。“速度快的劳动者能够获得更多的奖赏（接单量），而慢的则要接受处罚，这种处罚包括经济上的（系统派单量的减少）、名誉上的（每周排名靠后）、心理上的（重新接受培训）。快与慢，成为新的分配正义。有外卖骑手谈及：‘根据公司规定，超时要扣除50元以上的工资。如果超时投诉过多还会收到「需要接受公司培训」的短信或站长约谈。’可见，倒计时不仅在物质上，而且在精神上对劳动者进行了双重打击。经济的损失、名誉的羞辱，认知的洗脑，配合倒计时的制度设计无疑让时间展露出更为强大的纪律属性，时间已不是为了保证送达而采取的必要措施，而表现为暴政的压制和惩戒。”

大家不要小看我们给外卖小哥的倒计时，它是人类顶尖智慧研究的几乎所有手段，从最温柔到最恶毒，全部都用上的结果。我们在路上看见急匆匆的外卖小哥，他跟我们的生命状态不一样，他生活在倒计时里。

我们的生命是从前往后看，我现在做的事对未来会有怎样的影响，跨过了那道坎儿后面会怎样。就像我每个周二晚上想，明天晚上讲完我就轻松了，我有个盼头。但是对于外卖小哥来说，他的生命被切割成了一个一个的倒计时，一个一个暗无天日的小仓房，一次一次的绝地逃生，一次一次的越狱，这是他生命的状态。人是很难不变成工具人的。

你可能会说：这不是平台的问题吗？这怎么会是技术的原因呢？

你想啊，传统社会也会有倒计时。但是那些倒计时往往是某个人的意志的结果，比如电影里常有的情节：“我限你三天时间破案”。这是人为的倒计时边界。这个时间边界的正当性是存疑的。

但是在智能技术条件下，那些时间边界是真实的。

对于一个外卖骑手来说，是真的有一个人心急火燎地等着他送饭上门，最后五分钟，不仅是平台的要求，也是那个订了饭的人的要求。一旦延误了，不仅是平台要对自己下手，对方订饭的人是真会不高兴，真会打差评的。

你看，智能技术赋予了倒计时以“正当性”。

顺便说一句，智能技术千好万好，但是有一点，它会预判未来，预判未来，就会把大量的压力放到现在。

这个道理，就相当于在股市上，如果大家都已经看到了一家公司未来的成长性，这个成长性带来的价格上涨，今天就会发生。

未来的很多可能性，被智能技术判断出来之后，它就会变成今天的负担。比如，我们坐飞机的时候让我们系好安全带，我们是在为未来的某个风险付成本。

再比如，广告智能投放平台可以很精准地告诉你，你现在投放一百块钱，可以给你带来多少用户，这些用户在你这儿花的钱，可以多长时间让你的一百块钱回本。这个对未来的精准预测，结果是什么？结果是你会无止境地把当下挣到的钱给到这些流量平台。这是一个没有尽头的事。所以才会出现一个现象：某些新消费品牌，迅速崛起，声势浩大，流水很高，但是一直亏损。

这也是“时间贫困”的一个原因。我们是在为未来的、不一定会发生的结果在付出时间成本。

第四步，“时间的暴政”之后，还会发生什么？

最近有一个北大的博士生，叫陈龙，他卧底当外卖小哥，写出了一系列很有见地的社会学论文。这里面有一个很惊人的洞察。

智能技术的时间暴政下面，会产生一个后果，“去技能化”。

外卖小哥的工作，是一个不断地去技能化的过程。拿到订单以后，先送哪个、再送哪个、怎么送，都已经被规划好了，按照系统来就可以。你不需要去思考，只是单纯地做一个人力运输。

外卖员去技能化，到什么程度？过去，怎么去跟顾客去打电话沟通，是一项技能。现在智能耳机出来以后，要不要打这个电话，什么时候打这个电话，都给你算好了。你快到的时候，系统会自动提醒你要不要打电话？你说打，它直接就拨通了。系统拨通电话的点踩得很好。如果电话打早了，顾客先下来了，你晚到了，顾客不满意，等了你很长时间。如果电话打晚了，你到那了，顾客半天不下来，会影响你下一个订单的配送。所以，系统经过大量的数据，可以给你这个准确的时间点，告诉你什么时候可以打、要不要打，等等。

当系统智能化到了这种程度之后，劳动者就几乎可以不动脑子了。也就是说，无论你干多长时间，你的技能不会发生提升。

你可能会说，不会吧，时间干长了，多少会发现一点窍门，不可能和刚入行的时候一样。

错了，智能技术会把一个人积累的技能优势吸干的。

举一个例子，假设有这么一位外卖小哥，正在根据系统给他规划的路线图送外卖。突然，他发现了有一个后门，可以节省30秒时间。那么，这会成为他的优势吗？

这一次会，但是系统会很智能地发现他的这个创新，然后变成智能系统的一部分，变成所有人都要走的标准路线。这位外卖小哥的个人创新，迅速地被摊平给了所有人。

过去，我为什么劳动？第一，能挣钱。种豆得豆，种瓜得瓜。第二，我能积累优势。我干的时间长，就比不干的人有优势。

但是，在智能系统面前，一个劳动者的处境是这样的：

一方面，你不需要积累技能。

另一方面，你积累的技能优势也会被系统迅速地拿走，不能被你个人独享。你就是给系统探路的。

人的幸福感从哪里来？从“掌控感”来。我现在干着活，虽然很辛苦，但是我在积累自己的优势，前面的升级道路看得见，那眼下的辛苦就可以忍受，反之，人就在苦刑之中。这么一对比，传统社会那种按部就班地熬资历，反而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延迟满足”了。

要知道，这不是少数人啊，中国有1000万外卖小哥啊。最近我看到有人在提醒，当数千万年轻劳动力，都在智能系统的驱使下做着技能不再提升的工作，这对中国的未来都会有负面的影响。规模太大了。

当然，我们这只是拿外卖小哥这个职业举个例子。实际上，不同的行业的人都多多少少地被智能系统这样影响着，它是我们未来所有人工作状态的缩影。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105/12/202105122044301174859006.png)

第五步，人成了智能系统成长的饲料。

我们还是以外卖平台为例。

既然系统都那么智能了，为什么还是需要外卖小哥这些大活人呢？

不行啊，智能系统还是面对大量的不确定性。

一个区域的订单量会波动、交通状况会波动、餐厅的出餐速度会波动、顾客的地址不好找也会带来波动。这些波动，就是用外卖小哥的肉身来填平的。

系统是铁甲，外卖小哥是人肉垫片和缓冲带。人不断地通过自己的创造力为系统探路，知道哪儿有个后门，哪儿有个近道，下雨天这条路不能走，这家餐馆出餐速度不快，这个客户脾气不好、经常打差评，靠人和人来试探出整个人类社会的抖动，然后返填给系统。系统在这个过程中迅速学习，变得越来越强大。风险由人来承担，所有的红利归智能系统。

我们今天是从“时间贫困”这件事情入手，看到背后的技术，看到技术怎样改变我们这代人的命运，最后翻开底牌一看，就是智能技术把我们的生命中完整的时间团块全部击碎，然后变成系统的饲料，把它一点点地喂养大。这是我们这代人面对的一个可能的未来图景。

说了这么多智能系统的坏话，更要命的是，如果不按照这种方式，投身到高效匹配的智能系统中去，也不行。智能化社会滚滚而来，没有人可以反抗这个趋势。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105/12/202105121847445130361143.p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