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87期 | 北宋的悲剧到底是什么？

策划人：裴鹏程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昨天，我们通过讲诺门坎之战的故事，讲了对付恶人的一个策略，就是在他刚刚试探的时候，就要适当反击，在他面前画出一道硬边界：你别过来啊，过来我有能力让你吃点小亏哈。恶人一看，成本有点高，没准就掉头去找别人的麻烦了。贪婪中必有犹豫，这是贪婪者的本性。

同样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英法对于希特勒，就是因为一开始没有画出这道硬边界，一再绥靖、妥协，最后就惹出了一场泼天大祸。

好，那今天我们继续追问：那如果情况再糟糕一点呢？面对恶人，我们是弱者，连画个硬边界的力量也没有，那怎么办？有没有一个哪怕是委曲求全的生存下去的方法？

今天我们再来看一个案例，就是北宋的灭亡。

北宋灭亡于金朝，从远处看，好像很正常。宋朝和此前的隋唐不一样，它是纯粹的农耕国家，没有充足的战马，战斗力确实差劲。而对手，金国呢？兵强马壮，又是全新崛起。两相对比，北宋好像败得一点也不冤。

但是细想的话，你会觉得，这个事还是有点怪。

1125年，金和北宋开始打仗，当年金国就把开封打下来了。第二年，又打下来一次。再过一年，就把宋徽宗，宋钦宗掳走。北宋就亡了。前后就三年。

那么大的一个帝国，这种突然死亡的方法，也太奇怪了。

你要是说北宋的战斗力弱，确实弱，但是，这可不是这个朝代最弱的时候啊。南宋那么弱，和蒙古人还是缠斗了四十多年才亡国。北宋仁宗的时候，和西夏打仗，连续三次大溃败，国家也没怎么样。更何况，经过王安石变法，北宋中期之后的军力其实还是有所加强的。宋神宗时期，还能收复河湟地区。即使到了宋徽宗时期，已经是北宋末年了，太监童贯带兵，还能和西夏掰掰腕子。

你要说实在不行，还有宋真宗时候的先例，就是澶渊之盟，送点岁币过去，虽然不体面，但花钱消灾也是解决方案，也不至于国破家亡，皇帝当了俘虏啊。所以，北宋这么快灭亡，速度确实是需要另作解释的。

最近我看郭建龙老师的新书《汴京之围》，写的就是这段历史，对我的启发很大。

我们平时是从北宋的角度来解释这件事，那找原因确实千头万绪，什么政治腐败啊，什么皇帝宋徽宗不争气，爱写字画画李师师，都能拿来当原因。但是换个角度，从金国的角度来看这个过程，要点就很清楚了。

好，现在我们假装自己是金国人。说是金国，也是刚刚立国，根本不可能有像宋朝那样完备的政治制度，说白了就是一堆部落的联盟。怎么看金国呢？看一个国家的特点，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它的财政来源。一个建立在游牧经济上的，部落联盟国家，很难把财政基础建立在收税上。那怎么办？对外发动战争，抢，就是它的财政解决方案。把抢来的钱，分给各个部落，也是它对内政治整合的方案。

所以，金朝人的行为方式不难理解，你就看两个大逻辑。第一，崇尚武力。能打就看得起你，不能打就被鄙视。第二，打的目的，不是要你的土地和人民。要了也没用啊。他不会治理，也收不上税来。目的很纯粹，就是为了抢钱。

明白了这两点，再来看事情的过程。

金和宋之间，本来隔着一个辽国。双方说好了一起打辽国。但是在战场上一伸手，就马上知道有没有。宋朝的战斗力太差了。什么仗也打不赢。站在金国的立场上来看，你那么大一个帝国，本来是找你当帮手的，没想到是个猪队友。

好了，宋朝的第一个弱点暴露了，战斗力差。

但是没关系，你不能打，但是你有钱啊。金国人就想，你乖乖呆着，当一头肥羊，给钱也行。当时的幽云十六州，就是金国打下来，然后把燕京标了个大价钱，20万石粮食，让宋朝买回去的。这不也挺好么？这本来是一个新的平衡。但是宋朝紧接着就暴露了第二个弱点，什么？没有信用。

当时发生了一件事，北宋居然收留了一名金国的降将，叫张觉。站在金朝的角度来说，咱俩是合伙的，你怎么能接收我的叛徒呢？就上门去要。宋朝人就说，没有啊，没这人啊，哪里啊？你看见了吗？后来要急了。宋朝人说有有有，别急啊，就杀了一个相貌类似的人，替代张觉。把脑袋送过去了。金国人也不傻，一看头颅，说，这不是张觉啊。你给我真的。宋朝人又把真张觉杀了送去。

这件事看在两拨人眼里，后果非常严重。

首先一波人，是原来北方辽国的汉人。原本以为南方的宋朝打回来了，可有朝廷给自己撑腰了。现在一看，朝廷的所作所为，还不如街上一个讲义气的流氓。既没本事、也没担当、还爱撒谎、更没底线。那还不如，投降金国算了。所以，宋朝在北方的实力进一步削弱。不过，更致命的是另一个效应。没有信用不仅是一个道德问题，是在谈判桌上对方没法预期你，金国没有办法把你宋朝看做是一个合格的谈判对手。说了不算，底下偷偷干，干了又不敢认，认了又耍滑头，露馅了又跪的很彻底。这样的对手，谁愿意跟你打交道？

你想，本来，金国只是要抢财富，如果宋朝是一个合格的谈判对手，谈判桌上得来的，总比自己亲手去抢，成本要低。但是现在不行了。金国人说，我是一个强盗，面对一个家财万贯，但是没有信用还耍滑头的弱鸡，只好说，我自己去你家里拿吧。

这就发生了1125年的第一次汴京围城。金国把开封城一围说，好了，现在拿钱吧？多少？除了割让山西河北一带的三个军镇，还要一次性赔偿金国黄金五百万两，白银五千万两，每个月缴纳岁币。多吗？很多。这是保命的条件。宋朝皇帝全盘答应。金国撤兵。

但是这钱能凑出来吗？不能，凑了半天，只拿出了金国要求的黄金总额的二十分之一，白银总额的四分之一。这还没完，还记得金国要求的山西河北的三个军镇吗？朝廷策动他们反抗金国接管。又是一次失信。

请注意，这次不讲信用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在燕京没信用，仅仅是让金国不拿你当谈判对手。这次没信用，暴露的是，你对国家也没有控制力，你是皇帝，那么富的宋朝，为了保命，居然也拿不出钱来，那要你何用？对于一个强盗来说，你不仅不是谈判对象，你连当讹诈对象的资格没有了。

换句话说，北宋朝廷这个时候虽然已经山穷水尽，颜面扫地，但是还有最后一个角色可以当，那就是当金国的傀儡政权，帮金国当白手套，在国内搜刮民脂民膏，换来自己这个政权的生存。悲剧的是，1126年，金国发现，赵家天子和他的政府，连这个角色也当不了。

还是金国的角度看，有这个傀儡政府如果在，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而后来的掳走皇帝，扶植一个张邦昌当皇帝，灭亡北宋，恰恰是无奈的办法。最终的结果，即使站在金国的角度看，也是一个双输的格局。

现在我们可以回头总结北宋王朝的快速崩溃之谜了。

根本原因不在于它弱。而在于它丧失了一个弱者的立身之本。

弱者的尊严不见得要在战场上得到，那还能在另外两个地方建立起来——

第一，如果弱者能严格守住道德的边界，信用的边界，他还能有尊严。这不是在空谈道德。道德和信用的作用，是能给对方一个稳定的预期，这就能确保弱者在谈判桌上还能有位置。

第二，如果道德和信用的边界也守不住，退一万步，弱者至少还能做好自己本分的事，至少还能确保自己被利用的价值。

如果这些都没有，这哪里还是失败？这是彻底出局了。即使是一个弱者，也能有能力避免这样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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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这个话题就聊到这里。罗辑思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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