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19期 | 曾国藩的算盘

策划人：李子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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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提到曾国藩，大家就会想到一句话：“结硬寨，打呆仗”，意思是说曾国藩打败太平天国的诀窍就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不取巧，不投机，始终掌握战略主动，这才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不过，仔细想想“结硬寨，打呆仗”这种打仗的方法其实是违背军事常识的。

一般来说，在战场上，攻守双方，心急的是进攻一方，防守一方反而不着急。为啥呢？因为攻城这事其实很危险。长时间攻不下来战略要点，会延误整个战场形势，更麻烦的是，敌方援兵随时可能赶到，自己被人反包围的情况是经常发生的。到时候外面的援军往里攻，城内的守军冲出来，内外夹击，可就是大败啊。

也就是说，乐于“结硬寨，打呆仗”，不怕耗时间的，一般都是防守方，很少见到曾国藩这种进攻一方却要去“结硬寨，打呆仗”的。

那么，曾国藩为什么会采用这种怪异的战法呢？

说到战斗力和战斗意志，太平军其实在湘军之上。在几次硬碰硬的对决中，湘军都是惨败，以至于曾国藩屡次要自杀。

但湘军在一个方面明显优于太平军。实际上，说太平天国就败在这上面，也不夸张。

湘军的优势就是粮饷充足，太平天国却始终没有建立起统一的粮饷供应系统，各军所需粮饷，要分头自筹，一旦进入战场，就不再有后勤补充。

这样的结果就是，两军一旦开仗，即使初期太平军凭借战斗力取得优势，也很难持久，战事一拖延，粮饷就供应不上，不管打赢打输，都要撤离。

湘军这边呢？却是粮饷源源不断运上来，暂时被打败，没关系，回去吃饱了明天接着打。所谓“屡败屡战”的背后，不仅有主帅的顽强意志，更重要的，是大兵们能按月领银子，天天吃饱饭。

实际上，即使在缺粮的情况下，太平军也有过不少顽强作战、继续坚守的例子。

相比之下，湘军这边只要供应出现问题，立刻士气低落、纪律松懈。

有一次粮饷短缺，军中不得不喝粥度日，曾国荃急得团团转，说：“一月不破城，必成瓦解之势。”正因为粮饷极为重要，所以曾国藩对筹饷官绅大加赞扬，说他们的功劳不比前线的官兵小。

可见，湘军之胜，其实主要胜在经济上。而太平天国之败，主要也是败在没有建立起应有的财政制度，停留在“游寇”状态。作为湘军主帅，曾国藩不仅在政治、军事上有过人之处，在经济上，也是个理财高手。

从湘军的成立、发展、壮大，到最终战胜太平军，解甲归田的整个过程中，曾国藩出色的经济才能都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说起来，曾国藩的经济能力，也是被逼出来的。

太平军来势凶猛，咸丰皇帝不得不允许曾国藩在湖南组织军队，可是钱肯定是没有的。

一方面清朝当时财政很紧张——长江下游的财赋区都已失陷，另一方面，鉴于明朝的历史教训，清廷不敢在国内加捐加税。对曾国藩组织军队，清廷是只给政策，钱，你自己想办法去吧。

正规国家拨款没有，曾国藩只好到处想办法筹钱。

先是在湖南、四川等地向乡绅劝捐，找人家伸手要钱，口舌费了不少，但效果不大。有一次还惹了祸，一个大贪官的孙子找到曾国藩，说愿意捐钱，条件是给他爷爷翻案。

曾国藩明知那个贪官一点也不冤，但看在钱的份上，硬着头皮向朝廷上书，提请翻案。咸丰皇帝看了大怒，给了曾国藩一个“降二级留用”。

四处讨钱不易，曾国藩又心生一计，向朝廷要了四千张空白监生资格，出售给湖南士绅。对士绅们来说，这种功名很有吸引力，“卖文凭”的钱解了湘军创立时的燃眉之急。

但这些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打仗还是要有稳定的收入。

当时，湖南、江西等省的财政都很紧张，应付日常开支已经费劲，再供养湘军，实在为难。既然如此，曾国藩就上书朝廷，不给钱，那就再给个政策吧，让我开收“厘金”，朝廷同意了。

“厘金”就是收买路钱，在交通要道设上关卡，商人每过一道关卡，按货值缴纳1%（一厘）的税，所以称为“厘金”。1%看上去不多，但问题是每过一道关卡就是1%，过上一二十道，税也就缴了10%到20%了。

1861年，湘军攻克安庆，控制了长江水道，在水道上收厘金就更方便了，厘金成了湘军主要的军饷来源。

因为打仗急需钱，湘军收的厘金往往很重，五里一卡，十里一局，但大多数国内商人还是宁可走湘军控制的地方，这是因为，如果走其他地方，遇到了太平军，那就不是缴税的问题了，而是会被没收全部货物。

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

厘金虽然在打败太平天国上作用巨大，不可替代，但也成为国内工商业的沉重负担，并且破坏了中央统一的财政制度，为后世各地军阀割据埋下了祸根。

曾国藩自己也深知厘金的危害，攻下南京以后就上书建议朝廷废除厘金，恢复对军队的正规拨款制度。

不过，请神容易送神难。以清廷的弱势和财力，想让各地政府放弃这笔大收入，太难了。实际上，厘金制度此后长期延续，一直到1931年才由蒋介石宣布废除。

曾国藩的算盘能力，还不仅体现在筹款上，他在解散湘军的过程中，也做了很好的制度创新。

要知道，军队平定了一场大乱，往往是另一场大乱的开始。

比如东汉末期的黄巾起义被剿灭，结果就招惹起袁绍曹操这样的军阀坐大。唐朝末年，朱温镇压了黄巢农民军，但随后顺手就把唐朝给结束了，自己当了皇帝。

所以，太平天国被灭之后，其实清代朝廷的另一场危机也在萌芽中。

因此，怎么裁撤曾国藩的湘军，就成了大难题。甚至可以说，裁军之难，不亚于当初的建军。

打了胜仗的军队，胃口变得很大，不让他们捞个盆满钵满，大兵们是不肯善罢甘休的。本来是手执武器、人见人怕的虎狼之兵，回家可就成了老百姓，必须抓住这最后的机会能捞尽捞。所以，裁撤军队往往需要花一大笔钱。

对这个难题，曾国藩也找到了高招。

第一招是让朝廷的户部出面担保，把拖欠湘军的军饷、应发的奖赏等等，转成20年的期票。退伍湘军凭此期票，20年内可以持续从地方政府领取本金和利息。这里面隐含的意思就是，20年内您要是造反闹事，这期票可就成废纸一张了。

至于20年以后嘛，各位也就年事已高了，想造反想闹事也无能为力了，这是在时间上把这批人锁死。

第二招是在空间上把这批人锁死。曾国藩拿出库存的几百万两银子，买下大量的海盐，分给退伍湘军折抵军饷。当时湖南盐价是沿海地区的10-20倍。退伍湘军只要把这些盐带回家一卖，就可大赚一笔。这其中显然也包含着大家都老老实实地贩盐卖盐，谁也别闹事，闷声发大财的用意。

队伍散了，人回老家了，自然也就没有战斗力了，朝廷的危机也就解除了。

今天我们说这个话题，其实也在侧面应证施展老师在《中国史纲50讲》里面提到的那个看问题的思路。

表面上的智慧和力量之争，其实背后全是财政制度和资源获取能力之争。看历史博弈，要看到这一部分，才算是看到了底层。

明天是周末，罗胖精选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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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表面上的智慧和力量之争，其实背后全是财政制度和资源获取能力之争。看历史博弈，要看到这一部分，才算是看到了底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