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73期 | 好规则的本质是什么？

策划人：刘莎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今天我们来聊聊规则这件事。

什么是好的规则？举个例子，美国人觉得美国宪法是好规则，特别自豪。为啥？

你想，首先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部成文宪法，在宪法史上有开创之功。而且整部宪法只有7千多个单词，连一篇长文章都算不上，但是就这么修修补补，200多年，只有27条修正案，就用到了今天，管理今天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是不是很神奇？

要知道，制定宪法那个时候的美国，既没有今天这么强，也没有今天这么大，只是13个分散的、以农业为主的殖民地。此后的200多年，发生了多少事？第一次工业革命、第二次工业革命、信息革命、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冷战，世界体系翻天覆地的变化，美国都成了世界霸主。这部宪法居然还一直好用。很多人不得不佩服当年那批美国老绅士高瞻远瞩和制度设计的能力。

那这套宪法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呢？直觉中，我们总是把它看成是一套规则体系。而且因为美国这200年来很成功嘛，所以反过来也印证了美国宪法是一套优秀的规则体系。

作家林达曾经有一个比喻，说美国宪法就像是一台收银机。本质上是一种非常聪明有效的监督机制。

收银机是19世纪的美国人詹姆斯·蒂利发明的。当时各个小商店的老板都有一个苦恼，就是售货员要是顺手牵羊，把营业收入装到自己口袋里怎么办呢？老板总不能老在旁边看着呀。这个问题不解决，小买卖就做不成大生意。

哎，收银机就解决了这个问题。每做一笔生意，收一笔款，收银机上都有显示，售货员看着，顾客也看着，双方确认，然后现金盒子才打开，这样，每一笔款项就都有了记录。到了晚上，老板只需要把钱库里的钱和收银机上的记录核对一下就行，从此再也不用担心店员浑水摸鱼了。收银机的本质，就是引入了顾客这个监督因素，让一家小店能正常运行。用收银机来比喻美国宪法，看起来也很对啊。总统、参议院、众议院、最高法院互相监督这个规则设计，不就能保证国家能像一个商店那样顺利运行吗？

过去我们都是这么理解美国宪法的价值的。但是这里面有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美国宪法很难移植到其他国家呢？

最典型的就是非洲的利比里亚，这个国家和美国渊源很深，甚至可以说它就是美国创建的。怎么回事？南北战争结束，美国解放了黑奴，很多白人承认黑人是自由的，但是看黑人又不顺眼。怎么办？把黑奴们送回非洲老家去，可是黑奴们也不知道老家在哪，于是干脆在非洲西部圈了一片地，建立了这个国家。建国后，利比里亚从星条旗到宪法，一切全都效仿美国，还有美国大量援助，只不过星条旗只保留了一颗星星，代表黑人团结，宪法除了把50个州给改了，其他几乎一模一样，因此，利比里亚也被称为“小美利坚”。

你看，照搬规则体系都彻底到这种程度了。那结果怎么样呢？即使是在非洲，利比里亚也是经济最不发达的国家之一，连粮食都不能自给。

不只是它，移植美国宪法的国家还有很多，近有墨西哥，远的有菲律宾，但是国家治理没有一个能接近美国的水平。

那就奇怪了，一套成功规则，为什么不能复制呢？如果一套规则体系就像是收银机一样，那按说，到哪儿都应该有用啊。

这个谜题的解释当然有很多了，文化问题，发展程度问题，执行力问题等等。不过，这个现象也迫使我们考虑，规则体系的本质到底是什么？真的是一架可以设计出来，然后搬到别的地方也可以用的机器吗？

最近我听咱们得到App里面的课程，刘晗老师的《法律思维30讲》，对这个问题倒是有了一个新的理解。简单说，一套好规则的本质，不是那些制度设计本身，而是最最核心的那一点共识。哪怕是很简单的一个共识，一旦达成，围绕这个共识才能演化成繁复的、有效运行的制度体系。核心是共识，而不是规则。

这么说有点抽象。我举个中国历史上的例子。

汉代有一个词，叫“春秋决狱”。什么意思呢？就是用《春秋》这本书当做法律来判案子。奇怪。《春秋》是啥？是一本编年体的历史书啊。就是记载哪年哪年发生了什么，没有明确的条款，也没有分类的罪名，这怎么可以当做法律来使用呢？

还真就行。比如，有个人生了个儿子，从小就把他送给了别人，儿子长大了，这个人又去说，你是我儿子。这儿子就不干了，打了他。在汉代，儿子打老子还得了？这是要判死刑的。但是董仲舒说，我来“春秋决狱”。《春秋》这本书的精神，叫“原心定罪“，也就是要按当事人的主观动机来确定对人物的褒贬。这个人生了儿子又不亲自抚养，那父子关系就已经断绝了。所以，这只能按打人来判罪，不能按儿子打老子来判罪。

再比如，有一个父亲和别人吵架，对方就掏出刀来要刺这个父亲。他儿子不干了，掏出棍子来救，结果不小心误伤了这位父亲。这也是儿子打老子啊，要不要判罪啊？董仲舒又来了，我来“春秋决狱”，原心定罪嘛，孩子动机不是打他爸爸，那怎么能这么判呢？所以，免罪。

从这两个案例，你应该看出来了，所谓用《春秋》断案子，其实用的根本不是这本书，而是用这本书体现的那个最简洁抽象的原则，一两句就够了。那你可能会说，这春秋决狱，是不是法律不发达，勉强用？是不是只在汉代用了那么一小段时间？后来不还是得靠正式的法律制度吗？比如《唐律》《宋律》。

对，但问题是，后来的正式法律制度是怎么来的呢？其实是从“春秋决狱”这个最基础的共识，一点点地修补、增加、迭代来的。比如亲亲相隐，也就是父母子女互相不告发，这就是古老的儒家思想原则，逐渐演化成了正式的法律制度的。甚至在现在的刑事诉讼法中，还能找到这个古老原则的痕迹。比如，证人没有正当理由，不能拒绝出庭作证，但是被告的配偶、父母、子女除外。这是我们现在用的法律。

你看，一套规则体系的灵魂，不是制度条款，而是那个核心共识。共识有了，围绕着它，自然就能生长出一套行之有效的，能够回应现实各种复杂情况的规则。

翟志勇老师就跟我讲过一句话，他说：“所有的法律都是完备的。”什么意思？一部《春秋》当然不是完备的，但是，一旦把它视为规则系统，那就不单单是书里的几句话了，就会包括周边的各种解释，像司法解释、执行细则、判例、法官的自由裁量等等。那就可以应对各种情况了。

听到这儿你就明白了，为什么古代世界的人，可以用宗教经典当法律用，为什么宋代的宰相赵普说，可以“半部论语治天下”，就是这个原因。

说回到我们今天的题目，什么才是好规则？美国宪法为什么“移植”不成功？这个谜题的答案，也许就是：200年前，美国人形成的那套共识，才是这套规则的灵魂。它好不好，就看它是不是在一路演化、阐释的过程中，是不是能够回应美国的现实，和时代的变化。它好不好，都是深深地扎根在美国传统中的东西。反过来，在没有基础共识的社会里面，你想着它是一架机器，一套规则系统，搬到利比里亚也能用、搬到墨西哥也能用，那还就真的误解了规则的本质。

今天的最后，顺便推荐一下刘晗老师，就是在得到里做了《法律思维30讲》的刘晗老师的一本著作，《合众为一》。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写美国宪法的著作。诗一般的语言，讲透的不是一本法律，而是一个民族共识的打造过程。我们已经为你准备好了精排版电子书，而且今天特价，推荐给你。

罗辑思维，明天见。

> 荐书：《合众为一》
> 为什么18世纪的美国宪法，可以沿用至今？为什么说美国宪法，本质上是一套社会意义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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