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9期丨被排斥的中国人

首播于2013年9月6日

李源

《华人的旧金山》陈勇《华工史话》董丛林《不死的中国人》[意]拉菲尔-欧利阿尼/[意]李卡多-斯达亚诺

死磕自个儿，愉悦大家，这里是咱们的《罗辑思维》。说起中美关系，有一个特别棒的比方，就是把这两个国家比喻成同床异梦的夫妻。你要说离婚吧，真离不了，因为共同利益太大，一起供的房子、一起养的孩子，这离了怎么分割呢，对吧？可是你要说，在一块儿好好过吧，又不行，价值观不一样，利益又不一样，各种矛盾、各种争吵，虽然偶尔也过过夫妻生活，但总体的关系是不好的，互相之间疑心，你有没有小三，你有没有存私房钱，对吧？双方就是这样。

说起中国人对美国人的情感，其实也很复杂，你要说美国对中国好吧，一大堆例证。早年，比如说庚子赔款之后，美国是最积极地退回来了，然后还办了一个清华大学；然后二战的时候，什么陈纳德的飞虎队给中国的各种抗战的支持，都是实实在在的证据。可是你要说美国人对中国不好，那也是罄竹难书，一大堆证据，车载斗量。最重要的一个证据，屡屡被人提起的，就是《排华法案》。就在去年，2012年美国众议院还通过了一项法案，是没有约束力的法案，向美国历史上曾经排华，向华人道歉。还发生过这么一件事情，所以这严重地伤害了中华民族的感情。

关于《排华法案》这件事情，也就是现在有了罗胖，要不然你自己读这个书，我觉得绝对无益于你的成长，因为你的情绪会非常低落。我在看这些史料的过程当中，确实看得非常之难受，如果是一只中国的母鸡看这堆材料，看完都不会再下蛋了，我告诉你。所以我现在讲给你听，你用极短的时间来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排华法案》1882年由美国联邦正式订立，然后在过后的几十年时间里不断地修订、不断地延期，不断地扩张这个法案对于华人排斥入境的这种边界。那到什么时候结束呢？历史上说是1943年，是因为抗战，美国也在加入第二次世界大战，然后有一个中国大美人宋美龄跑去到美国国会演讲，然后风靡美国国内，说东方美人真漂亮，那还排什么华呢？这样的美人越来越多越好啊，所以就没有《排华法案》了。

确实罗斯福总统签署说废除《排华法案》，确实是在二战期间。但是我们看后来的史料，举个例子，我们都知道美国驻中国的大使骆家辉，他的父亲，要知道那可不是一般的人，那是美国的民族英雄，那是巴顿将军的属下，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华人士兵参加过诺曼底登陆的。他复员之后，在美国没工作，也没老婆，回香港找了个老婆，也就是骆家辉的母亲，带回美国。就这样的民族英雄，正常的美国公民取妻带回美国，居然还受到了刁难，经过非常复杂的博弈，才把骆家辉的母亲带回了美国。这是我看史料看到的故事。

包括骆家辉本人，对他的父祖辈的很多事迹也很矛盾。比方说他特别乐于说一个词，叫“一英里”，也就是他祖父当年给别人当佣工的那个大屋，和他在华盛顿州当州长的那个办公室，相距不过一英里。他说我们家族用一百年才走过这一英里，说这话他很自豪。可是你要再深打听他祖父的事，他就一般不愿意多说。后来《纽约时报》记者说，什么呀，非法移民，他爷爷就是非法移民，所以他不愿意多说。

所以你看，每一个中国人，每一个中国人的炎黄子孙在提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心里都是有那么一点疙瘩的。好了，就是明摆着欺负中国人嘛，有什么可说的？你罗胖还能讲出什么花来，无非今天给我们谈一堆血泪史。

我刚开始也以为是这样，可是随着读的材料越来越多，我的疑心就越来越重。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罗胖读《排华法案》是越看越心疑，为什么呢？因为解释不通。要知道，《排华法案》不是一部普通的法典，它是美国历史上唯一一部针对特定族群的排外法案。为什么不排斥爱尔兰人？为什么不排斥波兰人？为什么不排斥黑人？专门排斥华人，为什么？

过去的历史学家对这个的解释，其实也很粗糙，尤其是在意识形态比较浓烈的时代，他给你解释，资本家迫害我们华工，你们帝国主义欺负我们中国人，然后还有种族歧视等等，就是这一堆理由呗，摊开来一看都对。但是我告诉你，还是不合情理，我们一条一条分析。

你说种族歧视，那当然有，白人歧视黄种人，有的。但是你不要忘了，在美国的种族歧视的链条当中，华人可不是最下等的那一群人，即使是在今天，虽然美国人现在谁都不敢说自己有种族歧视，也没有种族言论；但是有一个潜在的歧视链条，往往还是白人看不起黄种人。可是你在到美国的华人社区你去问问，华人其实还歧视黑人呢，没准儿人家黑人还歧视印第安人呢，所以任何地方都有歧视链条，华人并不是在这个歧视链条的最下端。

你看爱尔兰人，爱尔兰人其实在这个白人的文化圈当中也是非常受歧视的。你不信你去看看钱钟书的《围城》，里面就有一句话，很没节操地调笑爱尔兰人，说爱尔兰人的不动产就是奶子和屁股，剩下的就是穷，跟华人一样穷。而且尤其是爱尔兰人信天主教，跟美国的这种新教传统格格不入，所以爱尔兰人和美国人还增加了一层仇恨，就是宗教上的冲突，信仰上的冲突。那为什么不排斥这些人，单排斥咱们华人呢？为什么呢？这个说不通。

第二条，就说的是美国帝国主义嘛，帝国主义总是要欺负弱小国家的嘛。可是你不要忘了，美国这个帝国主义和其他帝国主义不一样的，他天生是个移民国家，因为美国国土原来就是印第安人，是一朝一代，一船一船地来自大西洋彼岸、太平洋彼岸的那些国家、种族，来到这儿的移民。你不看美国现在几亿人，几乎全部是移民的子孙。那为什么单单会排斥华人呢？你到纽约，纽约有一个小岛，叫爱丽丝岛，那就是当年美国移民站的一个博物馆，现在是遗址了。那个岛，所有的移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希望之岛、眼泪之岛，一副眼泪是因为拜别家乡；而希望之岛呢，这是所有穷苦人，全世界穷苦人要去向往的自由之地。

比如说爱尔兰，爱尔兰人在19世纪中期遭遇了一次，那真是惨绝人寰地大饥荒，因为一个土豆的传染病，导致土豆全部烂在地里，整个国家绝收，光饿死现在统计大概是100万到150万人，所以剩下又有150万到200万人，占当时爱尔兰人口的四分之一，飘洋过海，大规模的人，在19世纪60年代到了美国，成为移民，所以美国向来是无差别的接受这种穷苦人。你想它第一拨登陆的“五月花号”，不就是受迫害的穷苦人吗？这是美国的立国精神。那为什么在这种立国精神下，他要歧视华人呢？即使是歧视，也是平等的歧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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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个图片的中间，站的是山姆大叔，是美国；左边这个人是来自我们大清国的，虽然没留辫子，你看那箱子上写着个鸦片，对吧，中国人；那边是欧洲的人，也是穷苦人，你看穿那个破样，但是那个包袱上写着什么各种动乱，什么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所以美国人看来，大西洋两岸和太平洋对岸过来的都是害虫，中国人这个习惯不好，抽鸦片，欧洲人带来的是各种各样的有害的动乱思想等等，所以歧视当时也应该是平等的。那为什么专门对中国民族产生了这样的一个排华法案呢？这也不可解释。

那你说中美关系不好，那就更是扯淡了。你要稍微读一点国际关系史，中美关系在19世纪后期，一直到中华人民共和国立国这一段时间，这个关系在国际关系上都是非常突出的，相对良好的关系。当然也有个别瑕疵，比方说日本侵占琉球的时候，美国人在背后是做的点手脚的，这是另外一句话。总体的大局，这双方关系是非常好的。

我们可以给大家举几个例子，比方说中国对外派出的第一个使节，你猜是谁？不是中国人，是一个美国人，这个人叫蒲安臣，蒲安臣原来是林肯总统的小马仔，是共和党当时在麻州分舵的舵主。后来林肯竞选成功了，这边国内开始打南北战争了，这位蒲安臣就被林肯派到中国来当驻中国公使，一干就是六年。六年完了之后，这个蒲安臣因为他代表美国利益，同时很帮着中国。当时恭亲王给朝廷写的奏书里就讲过，说蒲安臣老帮着我们跟英国公使，当时叫李泰国，跟他斗，帮我们帮得很厉害。然后说现在我们要出使各国，我们没有人选，说要不干脆就算了吧，就这哥们儿吧，反正他现在卸任美国大使了，干脆让他当我们中国政府的对外公使，让他环游全球，去帮中国做一次环球外交。

这件事情后来清朝定了，清朝廷当时也没办法，即使是在很多年之后，好几年之后，我们派出第一个中国人的使节叫郭嵩焘，当时士大夫的舆论是不能容忍的。所以当时别人送郭嵩焘一个对联，上联叫“出乎其类，拔乎其萃，不容于尧舜之世”，下联叫“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何必去父母之邦”。郭嵩焘是湖南人，他出使，很多湖南的士绅联合起来要烧他们家房子。所以你看，那个时候中国人派不出使节。

那怎么办？蒲安臣来，美国人来。蒲安臣帮着中国人打交道，全球外交，不仅到了美国，到了欧洲，受到拿破仑三世的接见；到了俄国，到了英国，受维多利亚女王接见，都是代表中国人，打着一个小黄旗，中国的国旗，第一件国旗就是他设计的，因为当时没有国旗概念。他这个人是怎么死的？是他代替中国出使俄国的时候，头一天见了沙皇，还在谈中国和俄国的这种领土纷争；但是第二天就得重病，51岁死在俄国圣彼得堡，那真是为中国人民鞠躬尽瘁的一个美国人，比加拿大共产党员白求恩还要伟大，那真是为国家利益在搏杀。诸葛亮鞠躬尽瘁死的时候都53岁了，他51岁就死了。所以现在在旧金山还有一个华人聚集地，是以蒲安臣的名字来命名的，来纪念这个美国出身的中国外交家。

但是你不要以为这是蒲安臣的个人行为，要知道这是当时美国一个非常流行的外交政策观念，为什么？在远东，大家都知道，英国和日本是同盟，因为英国要靠日本来牵制俄国在远东的扩张，所以英日是同盟。这美国人跟英国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那也是世仇，原来是脱离的，是从家里反出来的儿子，所以也不对付。所以他也要在远东形成一个制衡，那怎么制衡？就是拉中国。所以这个不论是从理性的外交层面，还是美国人那种相对理想主义的那种外交政策层面，中美关系相对来说都是比较好的。

而恰恰是比较好，你比如说就在排华的那一段时间里，我们后来知道的什么詹天佑，这帮留美幼童，就发生在排华期间，他们出洋的时候就是1881年，因为1882年《排华法案》就出来了，1881年这几个人去的。所以你去看，这个友好的关系和这个特别恶劣的逆流，怎么能够同时在两国之间，在同一个历史时段，同事发生呢？这也不可解。

那你可能会说，这是因为资本家坏，欺负华工，那欺负的不都是华工吗？你搞清楚好不好，你要是资本家，你喜欢什么样的工人？当然是吃苦耐劳，又聪明，又不罢工，挣得又少的这样的人。华工就是这样的人，比如说修这个太平洋铁路的时候，你要给一个欧美的工人，就是白人的工人，月薪35美金；给华工呢？25美金。35美金还得包吃包住，对华工25美金，根本就不包吃不包住。那资本家是喜欢这样的人，而且华工什么都会，又聪明，到今天为止都是这样，你到美国去打听打听，只要是华人移民的孩子，那个学校成绩就好。所以又聪明，学什么东西一学就会，很多东西还会自己想办法。

给大家再看一幅当时的一个漫画，你看，华人什么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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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警察吓唬人他也会，当水管工、擦玻璃、洗衣服、带孩子，什么都会。所以华人的竞争力是很强的，要的工资又不高，那资产阶级凭什么迫害这样的无产阶级？你是资产阶级，你迫害他吗？那话说到这儿，那这个事怎么解释呢？为什么美国政府在1882年的时候会出台他们历史上唯一一个针对特别种族的排外法案呢？

如果我们上面说的那几个理由都不太成立，那就怪了，美国人干什么要把我们中国人照死里给得罪一回，让我们不能进他的国家？给大家看一幅当年的漫画，你可能就知道一点儿原因了。这个画面的中心是哥伦比亚小姐，跟山姆大叔可能是两口子，总而言之她代表美国的国家形象。她就在那儿打圆场，旁边站着一个腆胸迭肚的美国白人老板，哥伦比亚小姐跟他说，你把人家华人小孩收留了，你现在就不能踢人家走啊，当然你有权利以后不收留他的兄弟。一闻听此言，你看哥伦比亚小姐身后的这帮人，那高兴，乐得鼻涕泡都出来了，这帮人是什么人？黑人、印第安人、爱尔兰人，他们最高兴，他们手里举个牌子，你看这个爱尔兰人举个牌子，一定要把华人踢出去，Kick out。

看懂了这幅漫画，你才知道华人当时的真正处境，讨厌华人的不是美国的主流阶层，因为完全不是一个阶层里的人，他不构成竞争，对吧？真正和华人竞争的是其他的少数民族的工人阶级的兄弟。那就奇怪了，为什么？不是说天下穷人是一家吗？工人阶级没有祖国嘛，大家都是一回事嘛。那为什么呢？

我们从美国的两个例子来分析一下，首先是1885年，这是在《排华法案》通过之后的三年，在美国的怀俄明州，就是加利福尼亚东北有一个州，发生了针对华人的一次屠杀。我们的很多历史著作都拿这个案子来证明，白人欺负了我们黄种人，死了几十个人，好多华人商店被烧掉了，这是赤裸裸地屠杀，我们华人没招谁没惹谁。

可是你真的把史料往细看下去，你会发现，是白人，不过不是一般的美国白人，是刚刚移民到美国的西班牙人。那他为什么要杀呢？其实是因为西班牙人要组织工人罢工，华人不参加，所以在罢工的工人心目中，你就叫工贼。另一个例子就是加利福尼亚那个劳工歧视他，这是在美国历史上排华最得力的，喊得最凶的一个团体。

可是这是什么罪恶的团体吗？还真不是，他就是当时遍及世界各个工业化国家角落里面的工人运动的一个分支。你去翻他的档案，看他的组织主张，首先不分种族，没有歧视，同工同酬，八小时工作制，不用童工，全是当时正大光明的，跟欧洲没有什么区别的工人阶级的主张。可是这个组织为什么要排华呢？因为华人不参加工人运动，这就是工贼。

可能我们因为身边这个罢工太少了，我们不太理解什么是工贼。你想想看，工人阶级他是弱势群体，弱势群体想要跟资本家斗，他只有一个条件，就是抱团。如果我们都罢工，你去上班，那我们就在家等着饿死呗，然后你有工作。所以只有全体工人阶级都不去上班，资本家才有可能屈服，你想想这个理。就像中国前些年有一些城市出租车罢运，那个罢运的出租车就见不得这个时候上街抢生意的出租车，所以有时候会发生砸车事件，为的就是这个。

如果还不明白，建议大家去读一本美国当时的小说，德莱塞写的名著《嘉莉妹妹》。主人公原来是个流浪汉，好久没有工作了，一听说电车工人罢工，电车司机不上班了，她心说我能不能去挣点钱啊？所以她去开车。她心里知道的，这就叫工贼啊，吓得不敢下车。但是最后还是下车被工人阶级给痛揍了，头破血流，工钱也不敢领，然后跑回家了。这件事情就是描述当年的芝加哥大罢工。

所以当时中国人不参加任何罢工，不组团去获取自己的权利，这一点是其他少数族裔绝对没有办法容忍的。可是仅此一点并不能说明《排华法案》，因为《排华法案》是美国的国家意志，这跟具体的少数族群在局部地区发生冲突是两回事。刚开始美国的白人主流界对排华这种事，采取的就是刚才那个漫画里，那个哥伦比亚小姐的态度，是息事宁人的，说别闹别闹别闹；包括我们刚才讲的怀俄明州那次屠杀，完了之后美国政府也给中国政府写照会，说我们也没办法，那是一帮暴徒，你也拿他没什么办法，对吧？穷成那样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说这样吧，我美国政府陪你点儿钱吧，所以最后这个是以美国政府的国家赔偿来结束了这个案子。

那为什么最后排华一直从加利福尼亚的一角，变成了美国的工会山通过的国家法案，成为国家意志呢？看了大量的资料之后，我们突然发现根子很简单，在于中华文明。就像前一阵有人写现在的中国的书，说中国表面上是个国家，但它实际上是一个伪装成国家的文明。就拿工人阶级的这个斗争来说，首先华人犯的一个罪，就是我们工钱实在要得太低了，其他民族的人竞争不过我们。

在美国参议院的一个调查报告里边，你都可以看出，好多人就在那儿说，说中国人这生活条件要求也太少了，一把大米，15英尺的木板，他们就能做一张床；平时我们一个人或者一家子能睡的屋子，他们能睡40多个人。说他们需要这么少的工作条件，这么少的工钱，我们其他人怎么跟他竞争？我们跟他竞争赢了，我们过的日子还叫人日子吗？这是一个指责。

可是你想想看，我们中国人特殊材料制成的，就我们特别能吃苦？爱尔兰人一样很能吃苦，爱尔兰人也是吃点土豆就能活下去的种族，他们的生存要求不比我们高，那为什么中国人要的工钱还比他们低呢？原因在于一个，中国人不用养家口。所以你现在到广东的那些侨乡，什么台山、江门那些地方去看，他们很多华侨都是这样，年纪轻轻把自己卖了猪仔，卖几块大洋给家里贴补家用。有的是没娶媳妇，有的是娶了媳妇，然后留在老家照顾老人，他们自己飘洋过海，把自己的身体卖苦力挣钱，然后挣到一点钱再寄回老家，从来没打算在美国生活。

这和爱尔兰移民就不一样，爱尔兰移民是拖家带口，连老带少，连男带女，一起移到美国。所以一个典型的爱尔兰工人，他挣的工钱，他是要养活一家子的。我们中国华人呢？我自己吃饱全家不饿，所以当然他可以把价钱压得很低。所以表面上是一个经济上的竞争，很多人都在说我们华人能吃苦、受剥削，本质不是这个。本质是华人劳工从来没想在美国真的是移民意义上的那个移民，美国就是我们打工挣钱的地方。

说到这儿，可能你也有点联想，就是我们现在的农村到城市来打工的农民工。家小继续放在农村，城市只是我挣钱的地方。当时我们广东的很多华侨到美国，也是用的这种心态。当然如果你说仅仅是工人阶级对华人反感，就能够把这个局部的冲突一直上升为国家意志，让联邦通过法案来排华，这个中间道路还长着呢，尤其是这种排华的意识是不符合美国当时主流的精英意识形态的。

比方说《排华法案》是1882年通过的，1882年当时的总统叫阿瑟总统，他此前的海斯总统，这两任总统都是林肯总统的小伙伴，都是在废奴运动当中成长起来的政治家，这两个人天然是反对种族歧视的。他们任下为什么要通过？而且这两个总统都否决过《排华法案》，最后是实在顶不住了，不得不通过。阿瑟总统就曾经讲过，说这个种族平等，尤其是美国的移民自由，针对世界上任何苦难的人张开怀抱，这是美国的立国精神。你让我签这个字，我签不下去啊。所以两个总统都否决，最后还要通过，就证明这个已经从局部的冲突，成长为一个美国当时主流精英的集体意志了，这怎么回事？

我们再去看当时的史料，你会发现根本原因不在于这些表面的冲突，根本原因在于中华文明。比方说华人为什么竞争力强？同样是一个人，一个胃，我能吃得这么少，你就不能吃得比我少点？爱尔兰人也很惨的，给颗土豆就能过一天的。那为什么呢？因为华人不要家眷，答案就在这儿。你想想看，跟我们今天的农民工有点像，他们都是抛家舍业，把父母、孩子留在农村，然后自己到城里打工，打完工挣到钱赶紧寄回家。这也是当时很多广东年轻人他们到美国的典型的写照。

他们在家上有高堂父母，甚至还娶了妻子，让妻子在家孝顺父母，那是不带去的，把自己的劳动力卖猪仔，卖给美国人，然后自己到美国挣钱。稍微挣点钱再弄回家乡，去造房子、买地等等。现在在广东的江门、台山一带，你会到处看到当时的华侨寄回钱来造的这种房子。对，美国只是他挣钱的地方，不是真正的移民。而爱尔兰人这些种族，他移到美国是拖家带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所以一个典型的爱尔兰工人他要挣的工资是要养活一家子的，是要教育孩子的；可是中国人呢，对，只要我一人吃饱，全家就不饿，所以他们的竞争力真正的差距，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说白了，华人从来就没想移民，我们叶落是要归根的，是要回到唐山的，就是那个时候的中国大陆。

所以所有的外族移民中，中国移民有个特别奇怪的现象，就是死了不葬在美国，华人的所有会馆都有一个代办的服务，就是代你订棺材，然后代你订船，一船一船的尸体给运回去。在早期的华人移民当中，但凡有点能力，还能留在财产的，至少有朋友帮忙的，同乡资助的，都会把自己的尸体运回大陆。这让美国人怎么理解？哦，你到我这儿来就是挣钱的，是吧？从来就没想在我这儿待着？没错。

所以在1876年开始，美国参议院启动了一个调查，在次年的二月就发布了这个调查。那里面好几千页，现在都能查得到。你会看到，美国的白人主流精英其实最反感的是这个问题，他们有几大担心。你看，你华人从来不在我们这儿，认同我们的文化，你们来就是孤身一人来，在旧金山三万华人，只有五六百妇女。这五六百妇女要不就是富商的，就是华人当中混得比较好的人娶了媳妇，剩下来的说不好听就是妓女，就是公用的，解决他们生理问题的。所以你从来也没打算在这儿安家、生孩子，建立一个健康的，让人放心的、积极向上的社区，你没有这个想法，你到美国就是来抽血的，这是一个证据。

再有，你们从来都不参加选举，你们对选举制度根本就漠不关心。那结果是什么呢？结果就是华人的选票，即使我们给了你美国公民权，最后被谁拿走了？就是那些工头。工头说，行，今天中午加个菜，你们全给我投谁谁谁，那华人就都填那个选票。说这是败坏我们的民主制度的。

给大家看当时的一幅漫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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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个房子里的是谁啊？是那个爱尔兰人和黑人，他们后来已经获得了选举权，你看他俩在屋子里高兴。可门外头站两个人，这就是当时没有投票权的，一个是华人，一个是白人妇女，白人妇女当时也没有。可是你看白人妇女的行为是什么？在那儿愤怒地砸门，我要进去，我要进去；但是华人呢，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在旁边偷眼看着，他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对，这就是当时华人的心态，选举是你们的事，我至于是什么身份，我是华人还是美国人不重要，这都是手段，目的就是为了挣钱，将来我要回老家。

当然还有一条，就是华人不置不动产，因为他挣钱要寄回老家，所以很多当时美国的那些精英就讲，说你这华人呢，你竞争力这么强，你将来要挣了钱，你也不置不动产，在整个加州，你的人口比例和你置不动产的比例完全悬殊，说明你们根本没打算给美国纳税。你要懂一点美国的税制的话，你就知道，你不置不动产的话，国家是很难征到你的税的，物业税嘛。

但是你往下一想，一推论，你就会发现白人精英的这个担心是有道理的。在那一份参议院的证词当中有人就说，你想想看，中国是个什么国家？他们有四亿人口，他们来到美国只需要四个星期，他们只需要凑足40个美金，他们就可以飘洋过海到我们国家的太平洋沿岸的地区，到加州。如果我们现在不加以限制，那个国家是有强大的移民冲动，因为他们国家活不下去，只要凑够40美金飘洋过海就可以来了。如果我们一直在西海岸采取这种开放政策，那将来整个西海岸全是华人。更重要的是，华人的这种特征导致他的竞争力非常之强，强到什么程度？强到最后所有的工人阶级全部被华人挤出，最后所有的活全部让华人干了。

下一个推论就更让美国人惊心动魄，其中有一个绅士给参议员的报告当中写到了一句话，我现在印象非常深刻。他说，华人将会是一个我国既不能收留，也无法赶走的一个种族。而且更重要的是，当这个国家两个积极的人变成两个种族的人，是不可能有稳定的繁荣的。你不能不说他这句话背后有远见。如果说当时的美国阶层就变成白人当资本家，所有的底层都是华人，不仅有阶级矛盾，阶级矛盾还要裹上种族矛盾、信仰矛盾、宗教矛盾的话，那美国这个国家确实会陷入一种不确定性的未来的前景当中。你能让他们不害怕吗？所以就是因为这样的文化因素，最后导致一个地区性的阶层矛盾，变成了美国的国家政策。

我们今天为什么要讲这个《排华法案》？是因为我看了这本书《不死的中国人》，它的作者是意大利记者，跑遍了意大利全境，采访了大量现在生活在意大利的中国移民，写出了这本书，是一份调查报告。看完这本书之后，大惊失色，这里面写的中国移民和我们一百多年前在美国受尽排挤和歧视的先辈，那些华工们的生活状态，几乎是一模一样。

这本书里讲了一些故事，比方说意大利也有那个水稻的种植区，因为当地劳动力不足，所以就用小时制来雇佣中国人割水稻、锄杂草，干这些农活。可是有意大利的庄园主一看，中国人一干干十几个小时，甚至二十多个小时，彻夜地干，最后有很多人都脱水，累倒在田头。意大利人说赶紧送医院，送完医院之后说，咱们这样啊，订个规矩，每天最多干十个小时，再多了那可不成。

所以第二天意大利人跑到田头一看，中国人跑光了，一个都没有，赶紧跑到工人宿舍，宿舍还有俩人在最后打包行李。说你们为什么要走啊，规定十个小时是为了你们的健康啊。中国人说，我们是出来挣钱的，你一天只让干十个小时，我剩下十几个小时时间，我不就浪费了吗？我是来挣钱的，我又不是来度假的，不让人挣钱那还行，不干了，走人。

你看，这就是中国人，中国人不仅能干，这一章的标题叫“疯狂的中国人”。中国人不仅干活行，还不花钱，首先肯定不买不动产，也不买大件商品，因为来就是打工挣钱的，我买什么大件东西？回头变卖还不值钱。而且几乎不怎么花钱，一个典型的中国移民，如果没结婚的话，一个月如果平均挣2000欧元的话，最多花200欧元。如果是拖家带口，有老婆、有孩子，花400欧元就不得了了；如果花500欧元，那就得开家庭会议，得批判，我们太奢侈了吧，几乎什么都不花。中国人也不理解意大利人，说还有度假，是过日子的人吗？意大利也不理解中国人，这个族群怎么可以不度假，不休息？动不动开一个店就24小时营业，一家人就睡在店里，这叫什么生存状态？

更重要的是文化上的隔阂，这本书里写的有一段话，我几乎是看过一遍之后就能背下来，太触目惊心了。意大利人说，我们对外族是有偏见，可是对每个族群的偏见是不一样的。对穆斯林，我们的偏见像水晶一样地清晰，我们都知道西方人对穆斯林是什么偏见；阿尔巴尼亚人，我们认为他们是暴力犯罪；吉普赛人，我们认为他们是偷窃。可是中国人呢？主要是神秘，中国人好像天天只生活在自己车间和餐馆后厨的阴影里面，从来你看不出他是高兴、喜悦还是沮丧，他们从来也不单个出现，他们一出现就是一群。然后除了干活挣钱、挣钱干活之外，似乎没有什么事情。

这本书里用两个字来形容中国人，“蚂蚁”，出现的时候就是群体，从来没有喜怒哀乐，没有表情，然后玩命地干活。这就是中国人留给意大利人的形象。当这种神秘发酵之后，你知道吗？在意大利民间有一个传说，认为中国人不死，我真是希望这个传说是真的。但是很可惜，这只是一个偏见。你细问意大利人，说中国人会死的呀，怎么会是人不死呢？意大利人说不，我们从来没见过中国人的葬礼。

你看比方说在米兰，每90个人当中就有一个中国人，可是每2000个人当中才有一个80岁以上的中国人，为什么？中国人叶落归根了，他觉得老了，干不动了，挣钱挣不动了，回老家养老等死去了，这叫叶落归根。所以很少有意大利人看到中国人的葬礼。所以说到根处，中国人还是一百多年前的习惯，玩命干活，坚决不在文化上跟你融合。所以意大利人说，我们为什么要这个族群？他们不喜欢我们的食物，不喜欢我们的文化，不喜欢我们的制度，他们从来不为尤文图斯队和米兰队喝采，我们为什么要跟他们做邻居，为什么要搞在一起？

所以说，虽然时隔一百多年，中国移民的海外处境至今没有变。那你会说，那我们为什么要移民呢？我们中国人安土重迁，我们就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不好吗？出去又招人看不起，又招人排挤，受白眼，何苦呢？对，传统社会是可以的，只要不出国门，你就可以不参与全球化，我们中国家大业大，这么多人口，谁也拿我们没办法。别说今天像这样国势蒸蒸日上了，就在一百多年前，八国联军打进北京的时候，那你洋鬼子也没拿中国人怎么样，你敢把我们瓜分吗？当时确实有这个说法，可是联军的统帅瓦德西，我们中国人的干女婿，赛金花的干老公，他就给自己的皇帝威廉二世写信，说有人说要瓜分中国，我看不靠谱，我们没有那么多兵力和脑力能够统治全人类的四分之一。

所以我们大就是优势，这么大一堆，你搞不动，你最多就一人收一两心子，赔款四亿两白银，你还得走人，我们接着关起国门来可以过自己的日子，这是传统社会。可是现在还可能吗？我们中国人不管你高兴不高兴，满意不满意，愿意不愿意，我们作为一个群体，你就必然参与全球化。作为一个个体，不管你是在北上广深还是一个小县城，你都置身于一个全球化的狂潮，你无可躲无可避，这是今天。

那在今天这种环境下，当我们无须背着一个小包袱跑到旧金山去参加全球化，去接受《排华法案》，去遭受白眼，我们作为一个地球村当中的一个群体，我们是不是也在面对这样的命运呢？就从这一两年的新闻报道，你难道没有听说吗？在非洲，我们被当地人排挤；在西班牙，他们烧我们的鞋；在意大利，刚才我们这本书里已经看到了；在俄罗斯，他们封闭我们的工厂和市场。对呀，一个全球化的排华运动似乎在隐隐然地成型，虽然因为我们强大了，他们未必能成气候；但是这样的一种心态的酝酿，你不觉得这是一百多年前那些历史事件，美国排华运动的历史回声吗？

我们中国人曾经以为，立足于世界民族之林，我们之所以不能立足，穷嘛。可是三十多年过去，我们不穷了，我们可以买啊，管你是Rimowa，还是LV，还是石油，我们买啊，我们有钱。有钱就一定立足于世界民族之林吗？从今天我们这个话题里看，至少我们还缺两步。第一步，切换我们的竞争优势，如果我们还是靠能吃苦、不消费，能够把自己的生命压缩在一个小小的缝隙中，以干活挣钱为自己生命的第一目的，如果我们的竞争力是靠这样构建起来的，所谓的低人权优势来构建起来的，对不起，我们再有钱，可能都不能被其他民族所接受。

第二点，如果我们还是抱守着自己中华民族的坚硬内壳，我们不能向全世界张开我们的笑脸，表达我们的善意，表达我们融入的一个主观的愿望，我们仍然会被排斥在全球化之外。虽然再也不会有一个国家通过什么狗屁的《排华法案》，但是对不起，也许每一个非中华民族的这个地球上生活的其他人，心中都会有一部《排华法案》。所以我们的中国梦，尤其是我们中国梦当中的全球梦，也许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 💡 精华要点
- 从今天这个话题看，立足于世界民族之林我们至少还缺两步。第一，切换我们的竞争优势。第二，如果我们还是抱守着自己中华民族的坚硬内壳，不能向全世界张开我们的笑脸，表达我们的善意，表达我们融入的一个主观的愿望，我们仍然会被排斥在全球化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