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65期丨成功很容易,毁灭也不难

首播于2016年4月14日

菁城子

《福特传》[美] 道格拉斯-布林克利
《清教徒的礼物》[美] 肯尼斯-霍博

感谢各位来到罗辑思维捧场。

前不久我们的书店里上了一套书，就是这个《福特传》，上下两本，是福特汽车公司的创始人老亨利·福特的传记。实话实说，这套书在我们这儿卖得不好，以我们卖书的能力，这套书只卖出去几千套。

当然这个结果也可以预判了，你想，首先中国人对于福特汽车公司的观感至少印象没有那么深刻，它的魅力值和现在什么苹果、Facebook、谷歌这样的公司是没法比的。而且老亨利·福特这个人死了已经快七十年了，他1947年死的嘛，对吧？他当年的那些商业的技巧和经验，对我们今天的人还能有什么帮助啊？

那为什么我们仍然还是要把这套书出出来，推荐给大家？原因很简单，就是首先我们根本就不承认，读商业人物的传记是一种成功学，此路是不通的。我们别说老亨利·福特了，就是马云、马化腾，他们的传记就算是写得很好，他已经把他的全套人生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你了，你能学得会吗？你学得会又怎样呢？你现在就让马云、马化腾自己出来白手起家，他能再造一个阿里巴巴和腾讯的奇迹吗？不可能了，一代有一代之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机会，所以从这些人物身上想学得发财的技巧，门儿也没有。

那为什么还是要读？我的理由很简单，读人物传记是了解一个时代效率最高，成本最低的一个入口。说白了，读亨利·福特的传记，哪里是了解这个人？是了解整个工业时代。那亨利·福特在工业时代有代表性吗？当然有，是首屈一指的代表性。

你看，1999年，因为要回顾整个20世纪嘛，美国的《财富》杂志就做了一张叫最伟大的企业家的排行榜，一共排了二十个人，亨利·福特排名第一。到2005年的时候，美国另外一本财经杂志叫《福布斯》又做了，说人类历史上所有伟大企业家的排行榜，仍然是二十位，老亨利·福特排名第一。那你看，为什么美国人对这个人投以这样的尊重？你不觉得有道理吗？对，很简单，因为整个工业社会如果我们只能讲一个人的话，就一定是他了，亨利·福特。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901/30/201901301407129947851958.jpg)

亨利·福特这个人一生当中最伟大的成就，是研发并销售了一款汽车车型，叫T型车。这个名词我们现在已经不太熟悉了，而且你看那个图片，又老又破又土，即使是跟同时代生产的那些老爷车相比，好像它也没有什么范儿。但是在一百年前，美国的消费市场上这款商品还得了啊？它的社会地位其实超过我们今天的iphone。

iphone虽然很酷，但是你市场占有率不搞；可是福特的T型车是占当时全球汽车产量的一半以上，在它的生命的存续期一共卖了1500万台。这个纪录一直到上个世纪的80年代，德国人的甲壳虫才把它打破。在一百年前的美国中产阶级看来，我们刚刚开始有钱嘛，你要是家里不买一辆T型车，你出门怎么好意思跟人打招呼呢？所以即使割肾，也一定要买它。

而且T型车还特别便宜，最低的时候它的售价大概只有400美金左右，什么概念？就是当时福特汽车公司的那个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就可以买一台。你算算看，这简直就是今天手机市场上苹果加上小米两个概念的总和，它又便宜、又普及、又大众，而且还炫酷。所以工业时代，什么时是这个时代的王冠？就是汽车工业，而福特的T型车就是这顶王冠上的明珠，而它的始作俑者就是这位亨利·福特。

替他吹完牛了，我们来看看这个人的生平。他是出生在1863年，熟悉历史的朋友都知道，那个时候美国打南北战争，正打得一塌糊涂，他老人家出生了。那他的祖上是爱尔兰的移民，其实在美国的欧洲移民当中，爱尔兰移民的地位最低，为什么？你是逃难来的，其他人往往是做生意，或者怀着宗教理想来的。因为爱尔兰爆发过一次土豆危机，就是粮荒，大量的饥民跑到北美洲来讨生活，那你当然就沉在社会底层嘛。

老福特的父亲也就是这么一个人，凭借自己的努力，然后拥有的田产，拥有了社会地位，所以他是在这么一个家庭长大。我们稍微多说两句，美国文化当中有一个词，叫红脖子，什么意思呢？它主要指的是美国东部南方的一些白人的生活方式。他们的价值观其实就是典型的清教徒价值观，就是我崇尚自我奋斗，我永远不做慈善事业，我拒绝对其他人好，为什么？因为你也应该自我奋斗。我们应该持有枪支，我们按照我们的宗教信仰，应该反对堕胎，我们反对大政府，反对多征税等等这一套，现在美国的那个共和党的价值观的底层，就是由这帮人带来的。

但是现在在美国的政治生态当中，红脖子他们代表的那个价值观倾向，说实话挺不招人待见的，最典型的代表就是小布什，又笨，确实现在你在美国社会当中看到一个自称红脖子的人，大家就会觉得非常粗野，非常土，虽然你的那个价值观是我们美国价值观的那一锅老汤。

那为什么管他们叫红脖子呢？因为你崇尚自我奋斗嘛，在那个时代自然辛勤地在田间劳作，太阳晒到你的脖子上，晒得通红，所以叫红脖子。而这个词在每个历史的不同阶段，代表的情感色彩不一样，最开始其实是一个褒义词，是北方的那些民主党人跑到南方去拉票，创造出来的这个词。因为南方是共和党人的票仓，民主党人过来拉票，自然要派当地人的马屁了，说你们这些劳苦大众，自我奋斗了不起，你们的身上带有一个鲜明的光荣的印记，就是这个红脖子，所以当时是褒义词。

而今天你在美国，有一个人说他是红脖子，那就意味着又土又笨，又没见过世面，而且价值观还特别的执拗。但是请注意，如果罗胖要是在美国，我多次讲过，我可能就是一个共和党人，我的价值观当中，红脖子的色彩是非常浓的。如果对这套价值观你要是有兴趣的话，推荐大家看一本书，也是在我们店里卖的，叫《清教徒的礼物》，这本书可不是什么宗教学的书，讲什么清教，它其实是在讲美国的管理文化的底层，是一本管理文化的名著。

这本书就做了一个判断，美国之所以有今天发达的商业文化和科技发明，它的精神底色就是从老福特开始，一直到今天的硅谷精英，都是因为精神源头是清教徒精神。那我们这些没有这些宗教色彩的地区的商业人士、创业者，我们想学习这套东西，就必须把表面的宗教色彩给它剥开，来看穿它的精神实质，这本书就是干这个的。以后有机会再跟大家聊这本书，今天我们还是回到亨利·福特。

亨利·福特的老家其实不是典型的红脖子地区了，那是美国东部的南方，他们家是生活在北方，密歇根州，你摊开美国的地图，是五大湖区。他们家也是农村人，但是距离一个大城市非常近，那就是美国著名的汽车城底特律。

说到这儿，我又想插一句闲话，很多人看这种书，老是想说，我跟老福特能学点什么？学什么呀？所有的成功人士，哪怕是一个在小地方的成功人士，他的精神特质都差不多的，想学跟身边优秀的人学就可以了。读这种书，你恰恰要看的是，这个人的精神特质和那个时代环境是怎么契合起来的。这话听得有点绕，说白了，就是他怎么走上运的。你看，他如果不是生活在底特律，老福特他就是一条龙，他都不可能领导那个时代的汽车业，这就是创业者的运气。

那为什么他能做那么大的事业？现在回头看，大概是这么几个原因。第一，他这个人的天分和特质确实特别好，他就是那个时代的科技极客。你看，汽车业是德国人发明的，现在追溯，大家公认就是那个源头了，1886年卡尔本茨造出了人类的第一辆汽车，也创立了奔驰这个汽车品牌。

那美国人造汽车其实是比较迟的，慢慢地有人鼓捣出来了，刚开始它肯定是一塌糊涂了，也没有后来的工艺。而亨利·福特从小就觉得这个玩意儿好玩，而且他从小就对各种机械特别迷恋，别看他生活在农村，对农活没有兴趣，天天就琢磨这机械。这是第一个原因，就是他一辈子就迷这个，他一边在当电气工程师，在自己家里工棚里天天在鼓捣汽车，你说那个时候他已经明白了，他会成为一个大企业家？没有，纯粹的爱好，这跟硅谷你满街能够遇到的那个程序员其实是一个精神特质，这是第一点。

那第二点呢，就是他的命特别好，他长大之后去了一家公司，那是那个时代最好最好的公司，就是爱迪生公司。爱迪生这个人以前我们也讲过，这个公司就是当时的苹果，干的事都是最酷的，最前沿的技术。而且这家公司不仅工资高，你看，老福特进了这家公司之后，他只是底特律分公司的总工程师，自己干活也非常好了，很快年薪就已经拿到了一千美金。当时一千美金是一个不得了的数字，可以说吃喝不愁，已经进入了中产阶级的序列，就是这么一个人。

而且爱迪生公司对于他手下的雇员其实特别宽松，宽松到了什么程度呢？亨利·福特在爱迪生公司打工，下班之后回到家里在工棚里试验汽车，他利用自己是总工程师的名分，还要求自己的同事帮助自己解决汽车上的技术难题，这是不是也是一种公私不分呢？更过分的是，经常从公司拿一些机械零件回家，那你说这是偷吗？虽然也算，但是没有人觉得有什么呀，随便拿。

据说有一次，我也是在这个书里看到的，老福特下班的时候，很多工人把他围起来，说你今天是不是忘带什么东西了？说没有啊，都带了呀。你再想想，是不是忘带什么了？没有啊。那边有一个大发动机，你怎么不给拿回家呢？这是一帮工人跟他开玩笑。所以你看，那个时代爱迪生公司就宽容到了这个份上，所以现在的硅谷，谷歌公司动不动说，我给我的所有员工20%的自由时间，可以随便干什么，其实一百年前就是这么玩的。这是第二个原因，就是一个宽松的公司氛围。

第三个原因呢，就是底特律这个地方，前面我们已经讲到。底特律就是那个时候的硅谷，一个地方如果创业环境特别好，其实不需要什么政府给补贴乱七八糟的，只需要一条，就是宽松，对于新事物有容忍度。你比如说汽车业刚刚起来的时候，美国其他的州都吓得要死，因为那个时候满街跑马车嘛，马这个东西中国人说有龙性，经常就发脾气，对吧？旁边突然出现这么一个大怪物，马一旦惊了可不得了。

所以美国当时很多的州都颁发了很多法律，比如说汽车的车速绝对不能超过一小时8英里。有的州还立了一个规矩，说你想开车抖威风是吧？可以，你一定要找一个成年人，在你的车前面三分之一英里的地方举着一个红旗子，来引导这个车的前进，那你说还怎么开呢，对吧？很多州也规定，说汽车停靠的地方一定要距离马匹至少三百英尺，等等等等这样的规定。

那你说他们错了吗？当然没错，为了社会的安定秩序嘛。而底特律这个地方就显得特别的宽松，为啥？因为这个城市很走运，当时有一任好市长，叫梅伯里。当然我不是说所有的功劳都归功于一个人，历史毕竟是复杂的，但是梅伯里市长确实代表了当时底特律的那种宽松和自由精神，这对创业者来说是最为宝贵的环境。你看，一百年之后，美国哪个州最宽松自由？加利福尼亚嘛，所以加州北部才能够诞生硅谷。

汽车产业现在也要升级，到无人驾驶汽车，其他的州都不敢，因为一个车没人开，你敢放它上路，撞死人算谁的？加州敢，所以谷歌公司搞的无人驾驶汽车的实验，就在加州的路上跑。所以按照现在的态势发展，加州很可能会成为美国汽车产业的下一个中心，这就是自由和宽松的力量。

我们还是回到一百年前，亨利·福特。当时梅伯里市长居然给他发了人类历史上的第一张汽车驾照，什么意思？不是像现在，每人都有汽车驾照，当时就是政府跟你共同承担责任，给你出一个文书，你可以在这个城市随意地开车，而且可以随意地试验你的产品，这是多么大的担当啊。而且梅伯里市长还经常掏钱，那个零件很贵是吧？我给你钱；后来又鼓捣这个亨利·福特出来创业。你想，亨利·福特当时是在全美国最好的公司，那叫爱迪生公司，工资又高，地位也高，他怎么舍得出来创业呢？梅伯里市长起了很大的作用，不断地说服。

当然在这儿我们得插一句话，爱迪生和亨利·福特好像在这个时候分道扬镳了吧，创业去了吧，其实这两个人保持了一辈子的好友谊。尤其两个人后来财富水平也差不多，两个人经常开车出去玩，打高尔夫球什么的。后来爱迪生死的时候，弥留之际，亨利·福特就在他的身边，而且还做了一个非常标志性的动作，就是找了一根化学的试管，搜集了爱迪生呼吸出来的最后一口气，现在这根试管还保留着在。

而且这两个人生命当中还有一些有趣的数字巧合，比如说他们都活了84岁，而且爱迪生是出生在1847年，亨利福特死在1947年，也就是说这两个老人家，他们的生命去掉那个重合的部分，加起来正好是一百年，你看这是一段佳话吧？但是不管怎么讲，回到1900年的时候，因为亨利·福特要出来创业，两个人还是分道扬镳。

但是亨利·福特的创业和我们今天看到的很多创业者是一样的，他是连环创业者，也就是前面是支付过成本，吃过教训的，是失败的。前两次都失败了，一直到1903年他才创立了我们今天知道的那个大名鼎鼎的福特汽车公司。那为什么前两次创业失败呢？其实你想想看也很简单，这两次创业款子，就是投资额都是梅伯里市长帮他筹的，底特律当时也有很多有钱人，银行家、律师，你们都给钱，这小伙子前途无量，资本家们把钱给了。

那福特他主要是作为操盘手，领工资的，但是他这个时候的人格还是一个工程师人格，是一个极客，他所关心的就是我有钱了，我能不能造出世界上最新、最酷、最好的汽车，别的他一概不操心。那你想，按照商业常识，这肯定就不对嘛，因为你要造出最好的汽车，往往就意味着不惜工本，那它在成本上就一定搞到不像话，这个车是卖不掉的。果然，他在工棚里敲敲打打，做出来的那个车太贵了，卖不掉。那些资本家们都懂，不断地指点他，你一定要做能量产的，成本上一定有竞争力的，但是亨利·福特完全不理那一套，所以这两次创业都失败了。

插一句题外话，我们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之后，也搞出了一些汽车品牌，比如说红旗、小上海等等，但为什么改革开放之后，这两个品牌好像就很难再生存下去？原因很简单，你那个时候是在市场保护下搞的，你的成本受不了。不是说中国人没有制造汽车的技术，而是你的整套协作体系不能够把成本降下来，所以一旦改革开放之后，你这两个品牌就很难持续。当然后来红旗品牌又获得了其他的新生的方式，这是另外一句话。

那亨利·福特在1903年的这次创业，为什么能干成呢？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很巧，就是他这次这个投资人非常巧合，正好放手让他干，为啥？这个人是一个煤老板，特别有钱，是一个矿山大王，然后挣了那么多钱，一看这儿还有一个投资机会，然后就把钱给他了。你去干，反正我的主业也不在这儿，我也不指着你这挣钱，所以就是一个大松心。

而且他派了两个人，第一个是他的舅舅，那个老头已经老得不像话了，而且是底特律的一个银行家，来当他的总裁。可这老人家嘛，你想他也没法上班了，哆哆嗦嗦，颤颤巍巍的一个人，他只是告诉整个市场和整个社会，这个亨利·福特这次创业不会缺钱，因为我是银行家坐镇。

第二个人叫卡曾斯，他也是这个煤老板原来的助手，就派来帮助亨利·福特搞企业管理这一套，这个人后来成为亨利·福特非常重要的一个助手。所以你看，一个工程师一旦拥有了这么几个条件，他就可以放手大干了，真正的东家不管事，现在坐在位子上的也不管事，但是还带来非常好的企业的声誉，然后还有一个得力的懂企业管理的助手，所以亨利·福特就放手大干，这是第一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就是这个时候的亨利·福特在前两次创业失败之后，长记性了嘛，他知道我一定要生产一款价格非常低，而且可以量产的汽车。正是因为这个思路的转变，后来才诞生了T型车的奇迹，前后卖了1500万台。但是这个过程当中也有一个插曲，亨利·福特和他的煤老板投资人，后来也因为一个争论分道扬镳，这次争论两个人的位置调过来了，煤老板认为汽车这个东西它不就是个奢侈品吗？是有钱人的玩具，你生产那么低成本的东西干什么？赶紧开发豪华车，卖给那些有钱人，把有钱人兜里的钱全给我掏出来。

而福特这个时候站到他原先立场的对立面了，他反而去要求去生产更低成本，更能量产的车。福特这个时候有一句名言，说我的车价每降一个美元，我就会多一千个新的客户。你看，这个争论背后就有创业这件事情的魅力在了，创业是什么？就是开发商业的新边疆，未来这个产品、这个产业会变成什么样，其实鬼都不知道，所有的人都是根据自己的直觉去进行判断，前路是迷雾重重。

你看，煤老板讲那个道理也是对的，我们假设比如说红酒，在2016年，如果在中国你要开发红酒产业，你就要做一个判断，到底是中国人将来中产阶级家家都要喝红酒，还是它仅仅是一小部分富豪的玩物？所以你到底是去开发高端的红酒，卖几万块钱一瓶的；还是要把红酒的价格大量降下来，走进千家万户？你看，这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策略。但是哪个对呢？站在2016年，你根本看不清楚，两种都有可能。

1903年时候的福特也是一样，但是他就坚信，按照工业社会往下走的这个逻辑，一定是汽车走进千家万户，而不只是那些富人手里暂时的玩具。当然后来的结果我们都知道了，是亨利·福特看对了，这就是创业的魅力，在所有人都看不清楚的时候，你赌一条道路，然后你赌对了，所以你就牛。那不见得说你这个人就是算命大师了，其实整个市场就是把成功者这样筛选出来的，所以创业运气非常重要。

好了，我们来看1913年的时候发生的一件事，这已经是他创业十年之后。福特这个人在整个工业时代的历史上留下的最大的功绩，实际上是这件事，就是流水线的发明。很多知道亨利·福特的人都知道，这件发明应该归功于他，但是关于流水线是怎么发明的，现在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有人说是他手下的一个人跑到屠宰场里看，看那些猪被杀了之后吊在那儿，然后用流水线往前赶，然后工人们是一刀一刀地切下来。

后来大家就想，那我们生产汽车为什么不能这么干呢？因为刚开始生产汽车，是一帮工人围着一辆车进行组装，生产一辆车大概要100多个小时；可是有了流水线之后，就是每个人只负责一个极其简单的工序。如果你不理解这个，你可以去看卓别林当年演的那个电影《摩登时代》，每一个工人只是拧一个螺丝，用这种方法可以大规模地提高效率。

那最后的结果呢？是福特的T型车在生产的最高峰时期，是每10秒就可以生产一台汽车，这就是流水线的功劳。当然流水线不是这么简单，说我们突然搞一个发明，流水线就出来了。流水线是建立在现代大工业、大机器生产的基础上的，至少有一个基础吧，就是零配件得标准化。其实也不是说就一定是福特发明了这件事，即使他不发明，流水线在当时也是呼之欲出。

这是1913年的事，第二年1914年，亨利·福特身上发生了另外一件有趣的事，这件事的影响其实比流水线还要深远，那就是他把普通工人每天的工资提高到了5美金。这什么概念？你今天看5美金不多，当时不得了的数字，因为一般的工人当时的日薪是一点几个美金，如果你的体力支出特别大，比如说钢铁工人，是1.75美金；如果你再冒一点生命风险，比如说煤矿工人，一天2.5美金。他这次宣布提高工资，很多记者跑来就访问，听说你们要提高工资，大概到多少啊？5美金，记者都吓傻了，因为记者每天的工资只有2.5美金，恨不得都改行去当工人了，我们好歹还是脑力劳动者。

这个消息一出来之后，爆炸性，经过媒体再一传扬，当时底特律居然有12万人跑来报名，形成了当时的一场社会动乱，最后警察不得不用那个消防水龙头，才能够把人群给冲开。那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呢？从后来福特的解释，其实我们以前节目也讲过，他是这样解释的，说我这就是为了早就中产阶级。因为只有当工人买得起车的时候，我才有销量嘛，对吧？按照这么一算，5美金，当时最便宜的T型车260块钱一辆，不要两个月，一个工人就可以买自己的车。

所以后来很多人都把这件事情解释为美国中产阶级的崛起，因为工资开始大幅度地提高了，所以大家都开始有钱，去制造一个非常繁荣的消费社会。而且亨利·福特在给这个5美元一天的工资的时候，附带了大量的条件，他成立了一个当时所有企业都没有的部门，叫社会工作部，就是我要甄别，我不是给这么搞的工作吗？要甄别人。就是什么呢？不是学历高，也不是能干活，而是对你的道德水准进行评价，尤其是在家庭道德水准上进行评价。比如说你必须是一个成家的成年男子，你必须开始存钱，然后你没有任何什么酗酒、吸毒这些劣迹。

但是后来亨利·福特是这样解释的，说我这么要求是有道理的，因为这个城市只有当大家挣了钱之后去存，然后去娶老婆、生孩子，然后办教育，然后将来给家庭提供更好的医疗条件，整个社会才能够繁荣起来。如果我给一个没结婚的人，那给那么多钱有什么意义？他晚上跑到酒吧和妓院，那个钱又花掉了，所以他说我是一个伟大的社会工程。

当然他这个社会工作部盯工人家庭的生活细节也盯得特别细，到什么程度？连你家人一定要每天洗澡，一定要早晨起来刷牙，他都要求。就是在我这儿工作，要符合我们红脖子这种盎格鲁-撒克逊式的，清教徒式的全套的生活和道德标准，你才能够挣钱这票钱。整个这个逻辑听起来很对吧？以前我们的节目也这么讲过，但是后来我再看《亨利·福特传》的时候，我知道其实不是这么回事。

最低的时候，它的售价大概只有200多美金左右。

我们还是回到刚才的问题。亨利·福特为什么突然大发慈悲，要给工人大幅度地提高工资呢？过去有一套解释，而我们看了这套《福特传》之后，发现了另外一个解释，而这个解释我觉得更为可信。你看，福特一生活了84岁，而他一生当中最重要的两个创新，一个是流水线，一个是高工资，居然发生在前后两年，就是1913年和1914年。你不觉得这么近的两件事，它互相之间有所关联吗？是有因果关系的，真的就是这样。

你想，当一个工厂开始采取流水线作业之后，它会产生两个结果。第一，是工人的劳动强度大幅度地提升。原来我们一帮工人形成一个班组，围绕一个车进行装配，我的动作是我来调整的，对吧？可是现在在流水线上，你的所有的劳动节奏是由那个流水线来调节的，同一个动作不断重复，一个班次，因为你上流水线你不能停的，你一停，你影响下面的工序，对吧？按照同一个节奏，一连干就是四个小时，然后才能撤下来稍微歇一会儿，这个劳动强度到什么程度？我们现在看到资料，有工人的家属就给亨利·福特写信，说你能不能把流水线调得稍微慢一点？我老公回家的时候，已经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你发发慈悲吧。这是一个。

第二个，工人他也是人，他是有荣誉感，有分别心的人。如果在原来的工厂里，一个熟练工人，一个老师傅，他是有充分的荣誉感，剩下都是他的徒子徒孙，对吧？因为这个时候干活的技巧对于最终的质量，是有决定性影响的。可是一旦上了流水线之后，工人的那个作为人的什么荣誉感、光荣感那一部分就没有了，你就是一个螺丝钉，你只需要把这个简单的动作做好就行了。一个工人只需要经过极其简单的培训，马上就可以上流水线，这就导致工人群体的那种荣誉感全部崩溃掉。大家都是人，谁都需要在生活中获得那么一点点小骄傲，你看现在为什么复兴什么工匠精神呢？就是我们工人也是有自尊心的，我们生产出来的产品，是我们作为一个艺术家的作品好不好？但是在流水线上，这一套根本就不用谈。

老福特有一句可以说是臭名昭著的名言，说我们明明雇了一双手，怎么却来了一个人呢？这就是工业时代比较残酷的地方。如果用马克思主义的那套原理来解释，这就叫劳动异化，什么意思？就是我明明劳动是为了过更好的生活，可是为什么现在劳动让我的生活变得更糟糕呢？这是一个悖论。

那基于这两点，一个是劳动强度高；第二，灵魂生活、精神生活大面积地崩溃，那工人还愿意干吗？如果你还在原来的工资水平上。所以1913年，福特公司上了之流水线之后，导致什么？如果他需要100个工人的话，他的HR部门，就是招聘部门得准备960多个后备军，因为有的工人上去之后几天就不行了，不能干这活。

所以结论就出来了，你提高工资不是什么你想造就中产阶级，或者你大发慈悲，你是不得已嘛，你只能让工人阶级在接受更高工资作为收益的情况下，再来付出这个悲惨的代价。现在看到，其实亨利·福特当时坚持，是不是3美金就可以了？不用到5美金？后来就是在卡曾斯这些幕僚的坚持下，最后提高到了这样的一个价格，这个价格才能够让工人阶级稳定在流水线上。

那为什么我想做这样一个翻案文章？这恰恰是我今天特别想说的一个主题，就是很多创业者、企业家，尤其是看这种书，稍不留心，你就会被它陷进去，就会觉得一个创新是由人来推动的。错，任何创新是人和社会的一种合谋，往往看起来是原因的东西，恰恰它是结果。高工资不是你福特的原因，就是你不是这件事发生的原因，不是你推动的，是你被整个社会大势推动，不得已而为之的一个结果，所谓的创新是一场合谋而已。

好，说到这儿，我们该说福特这个人的下半段，如果只有这上半段，根本不是福特。福特的下半段其实更为戏剧化，就是他亲手建立起来的一个福特汽车帝国，后来是被他亲手摧毁掉的，这个下落的过程又是怎么回事呢？

在亨利·福特死了之后，美国有一个评论家写了一篇文章，前半截听着好像夸他，说亨利·福特先生了不起，致力于机械的改进；而且从来不被金钱所腐蚀，他即使很有钱，他的生活也很简朴；而且从来不巧取豪夺，用自己的产品和智慧奉献给了美国人民。听着都是好话吧？但是紧接着话锋一转，说了这么奇怪的三句话：说如果你不是一个犹太人，如果你没有挨过福特汽车公司打手的拳头，如果你不是埃兹尔·福特的亲朋好友的话，你才会对这位亨利·福特先生投以崇敬的目光。

这话说得挺奇怪的，前两点好理解。犹太人问题，亨利·福特一直看不起犹太人，因为犹太人主要从事什么金钱、金融这个行当，他觉得这都是巧取豪夺，都是不劳而获。他这一辈子因为仇恨犹太人，跟希特勒还有一点点眉目传情，瓜瓜葛葛的事情。

那第二点，就是为什么大家会挨他们公司卫队的打呢？因为工人运动当时在美国也是风起云涌，而福特汽车公司那么多工人，所以工厂的卫队和工人阶级闹罢工的时候，冲突一下，这个也可以理解。

奇怪的是第三点，说埃兹尔·福特的亲朋好友，对这个老福特不敢说是恨之入骨，至少也是毫无好感。那这埃兹尔·福特是谁？他亲儿子，独子，是他的帝国的当然的继承人。那你说是因为这个儿子不成器吗，所以老爹跟他之间有矛盾？真就不是。埃兹尔·福特是一个标准的好富二代，好到什么程度？你看第一，从小学习成绩好；第二，对父亲非常的崇拜、佩服和服从；第三，按照父亲的意愿，他爱上了汽车这个行当；第四，在公司里面，是兢兢业业，老老实实扮演父亲的助手和储备接班人的角色。你上哪儿找这样的富二代和继承人去？

那是不是老福特不近人情，虐待自己的儿子呢？也不是。你想独子嘛，按美国，尤其是红脖子这帮人的观念，那一定要生很多。但是他的妻子在生他这个独子的时候，因为医生的操作不当，后面就丧失了生育能力，这是他的掌上明珠好不好？

给大家举一个例子，1917年的时候，当时美国不是参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吗？对于美国那一代年轻人来说，打仗太酷了，为国捐躯，很多年轻人都报名上战场。那后来美国的征兵局就给他们家也发来了一个征兵令，说你们家这儿子，埃兹尔·福特也应该上战场。

福特说那哪儿成啊？我这么大的帝国，对吧？就指着这个，为一些不相干的人去卖命，死活都不干。反复在征兵局那儿去申诉，这个儿子很重要，您看我现在这工厂马上要为你们生产军备，这个人很重要，不能上战场。军备局说，他是你的亲儿子我们知道，可是在公司里的职务，他不就是个秘书吗？干吗不能上战场？这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后来因为什么呢？因为埃兹尔·福特生了孩子，作为要抚养一个幼儿的一个父亲，最后才免除了这次兵役。

但是这次事情给老福特带来的名声可特别不好，你想，别人家的儿子都上战场，就因为你们家有钱，你们家就可以逃脱兵役，所以这件事情对福特汽车公司也是一次公关危机，这个就不去说它了。但是至少说明，亨利·福特他也不是不知道公司需要名誉，他爱这个儿子爱到死，不管什么代价，我一定不可能让你去冒那样的风险。

好了，就这么一对宝贝父子，他怎么就闹得那么僵呢？原因很简单，就是一个红脖子式的、清教徒式的，盎格鲁-撒克逊人式的那种父亲，用他的那种严酷的爱，最后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原因很简单了，过分的爱导致的不信任，这个现象在我们中国现在的家庭和亲子关系当中也很常见，比如说我罗胖，已经40多岁了，响当当的一个成年人，我今天胆敢把任何好消息，任何得意洋洋的事告诉我父母，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很紧张，你怎么这么得意忘形啊？你是不是应该把尾巴夹得紧紧的？你是不是吹牛？我从小到大都这样，只要敢在父母面前表现出一点点的得意，马上碰一鼻子灰。

其实在《红楼梦》里不就是这样吗？贾政对于贾宝玉干坏事一顿臭揍，干好事也得假装，你不怎么样嘛，要再接再励，不要骄傲。中国的母亲也是这样，20多岁的小伙子，母亲还跟在后面，你今天天冷，一定要穿秋裤。他20多岁的人，他冷他不会穿秋裤啊？要你用这种爱，去剥夺对他的信任吗？

但这就是人类家庭教育的一种常态，亨利·福特也是这样。一方面，他是打心眼里觉得，他这埃兹尔·福特，他这亲儿子，这个独子不如他。确实，你已经站上了历史的巅峰，你儿子稍微能力，或者说某些方面的能力比你差一点，这很正常，人和人都是不一样的。而更重要的是，他是出于一种教育观念，说一个男人嘛，你要当接班人嘛，我死之后，这个帝国就归你嘛，我现在一定要给你挫折教育，不能让你骄傲，不能让你翘尾巴。

好了，所以导致埃兹尔·福特在为这个帝国做任何打算的时候，都会被淋头浇上一盆冷水。比如说T型车卖1500万辆，这当然是一个巨大的成就，可是请注意，从1908年开始，居然20年福特汽车公司没有出过一款新车。那你说埃兹尔·福特他当然知道着急了，因为这个产业当时也是迅捷地在发展，发展到什么程度？比如说其他的汽车制造厂也在想，我怎么让这个汽车得到改进，比如说自动点火，比如说让那个油箱里的油直接显示在仪表盘上。要知道T型车是没有的，T型车你要想知道油箱里还有多少油，只有一个办法，停车，然后把那个油箱盖打开，伸一根尺子进去量一下，还剩多少油。这种改进随时在发生，但是福特汽车公司居然就没有新车型出来，所以埃兹尔·福特他作为一个年轻人，作为一个视野更为广阔的人，他能不着急吗？

机会来了，到了1920年的时候，我们都知道，那个时候美国正在经济危机，有一个著名的汽车品牌倒闭了，就是我们今天知道的著名的林肯。埃兹尔·福特觉得机会来了，花了一大笔钱，但是当时根据那个总资产的估算，很便宜了，1600万美金，买了林肯，所有的厂房、工人、生产线，加上全套有经验的管理和技术人员。这个时候林肯公司有一对宝贝，就是利兰父子，这个父子的故事我们今天没时间讲了，这也是汽车界的大神。所以埃兹尔·福特反复跟他们讲，说你们一定好好干，将来我会给你们以最好的条件，无限制的成本和资金，让你们去研发新一代的豪华车，我们福特汽车公司就看你们了。

这利兰父子也答应了，但是一旦签约收购之后，第一天老福特就把这利兰父子给开除了。那为啥呢？因为在亨利·福特看来，利兰父子固然是汽车界的大神，但跟我是一时之瑜亮，即生瑜何生亮，如果是我把你们收购了，招之麾下，那可能还行。如果是我的儿子，我的接班人跟你们搞在一起，什么意思？等于你承认其他人是权威，你否定你老爹的权威，这是动摇我王朝的根基，那怎么可以？滚。

那后来埃兹尔·福特就没办法了，汽车业的创新你不让我碰，那我干点其他的呢？比如说游艇业，还有当时美国方兴未艾的飞机制造业。埃兹尔·福特提出，我们要在飞机当中也制造一个T型车的奇迹，所有的事刚开始热情地去弄，但是只要稍有挫折，亨利·福特就一句话，停停停，就你那个破智商还干这个，还是回来跟我学习，不要翘尾巴。

这就是我们经常见到的那种父亲，把他作为一个私有财产，拼命地控制起来，从来不给他任何的荣誉感和成就感。但是如果我们把这件事情仅仅理解为家庭内的矛盾，还是把它看浅了，其实还有一个更大的背景在。

刚才我们讲到亨利·福特和他的继承人，独子埃兹尔·福特之间的矛盾，这个矛盾要是放在我们平民老百姓家，没有什么嘛，父子之间有什么不能谈开的呢？毕竟亲情的力量很大。但是这对父子关系不一样，它是内置于福特汽车公司这个新工业时代的大组织结构之中的，一个是创始人，一个是接班人，除了你们父子之间，还有其他人在，这个关系就变得很复杂了。

我们举一个中国的例子帮助大家理解，我当年看高阳先生写的《慈禧全传》的时候就注意到一个细节，慈禧太后有两个得宠的太监，后期是李莲英，大家都知道。前期还有一个，叫安德海，在慈禧搞政变的时候，安德海是立下大功的，所以非常之宠爱。但是安德海下场不好，是被小同治皇帝联合朝臣，包括一帮地方大员，逮住了安德海的一个错，直接给杀掉的。慈禧太后听说之后气得要死，好不容易用熟了一个太监，居然被杀掉了，而且被自己的亲儿子下旨杀掉的，你还能怎么样？

那问题来了，为什么同治皇帝一定要杀安德海呢？你想，慈禧和同治之间的关系是不是有点像这福特父子之间的关系？第一，我是一个非常严厉的人，我老是看不上你，你什么写字不好好写，在上学的时候得罪师傅，平时贪玩，所有这些母亲立即要对他训斥，这就是慈禧的性格。为什么？她也不得已，你是这个帝国唯一的接班人，你爹死得早，我一定要让你有出息，所以我对你要严加管教。你看，跟福特父子的关系是不是一样？

那这个时候问题来了，这个宫中不只是你们母子，这个公司里也不只是你们父子，其他人会怎么表现呢？这个时候安德海的表现就非常耐琢磨了。因为安德海所有兴风作浪的权力来源就是慈禧太后，对吧？一个太监嘛，他的权力只能是来自于上面。那请问，他在这母子之间怎么选择？

那第一个选择当然是向着慈禧太后了，第二个选择就很要命了，他会帮着慈禧太后去欺负这个同治皇帝。我们想象一个情境，比如小皇帝又干了什么坏事了，他老娘又气得阿噗阿噗的，骂这个小皇帝。安德海在旁边干什么？是劝老娘吗？这个小皇帝还是不错的，不错。不会，他会反过来去指责同治皇帝，你怎么又惹你老娘生气啊？老娘多不容易啊，天天处理朝政，你还这么惹她生气，你真是不孝啊，下回改了吧，等等。

你看小孩的那个心眼儿多窄啊，打小就受安德海的这个，长大了逮机会他能不宰了你吗？对，这就是一个大组织带来的问题，它会把亲情之间的小矛盾给放大。在福特汽车公司，同样的事情发生了，当然我们稍微铺垫几句背景，福特汽车公司后来的衰败跟人才的流失有关，因为老福特他那个性格就是非常的固执，很多人才他也用不了，渐渐地就跑掉了，跑到其他汽车公司去了。那替代这些人才的人是谁？当然是溜须拍马的，来遮蔽他的信息的，另外就是讨他欢心的嘛。

这里面我们只讲一个人，其实有很多人，在这书里面写了叫福特三凶，但是我只说一个人，这个人叫贝内特。贝内特的出身其实很屌丝的，是一个水兵，在船上当过什么锅炉手，也当过拳击手，是一个粗人，没什么文化。所以他刚刚到福特汽车公司的时候，所有的那些元老都看不上他，说这个人又不懂汽车，而且没文化，也不认识什么字，他能够翻起多大的浪呢？

但是你忘了一件事，就是福特汽车公司本身就没有创新的文化，我要懂汽车干什么？但是我有一个庞大的组织，你想T型车最快的时候，10秒钟就生产一辆，这是多少工人？所以怎么让这些工人组织起来不出事，安安静静地生产，反而是这个企业最大的事。那贝内特这种底层出身的，黑白两道通吃的流氓就管用了。

他第一个任务是干吗呢？就是给老福特当保镖，这个人有一点那个警匪片里面的英雄的色彩，比如说有一次开着车在工厂的厂区里追一个小偷，一边开车一边拔出枪来打，枪法还打得特准。老福特说，高啊，好啊，这样的人在我身边，我企业就安全了。后来就委托这个贝内特成立了一系列的，叫什么？工厂的保卫队，其实就是黑白两良通吃。我们前面讲，福特汽车公司不还经常要镇压工人运动吗？靠的就是这个贝内特。

他黑白两道通吃到什么程度？连当时美国联邦调查局的那个沙皇，就是著名的胡佛都讲过一句话，说在底特律这个城市，我们的朋友就是这个贝内特，因为他什么都搞得定。有一次堪萨斯城，这是另外一个城市，有一个福特汽车的工厂要关闭，牵扯到两万多工人，当时的政府吓得要死，怕工人有工潮。然后老福特跟他们讲放心，我有贝内特，你们只要不干涉，我保证在不流血的情况下，让这些工人们完全不闹事，我们搞得定。后来果然就搞得定，他其实就是动用一些黑社会的方法嘛，威胁工人，你不准闹事，要不然我揍你等等。

贝内特就是这么一个主儿，这个主儿在老福特面前，他就一下子看穿了这父子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你不是不讨你老爹的喜欢吗？尤其是你得不到老爹的信任吗？那我的存在就是要进一步扩大你们之间的不信任。其实都不需要贝内特多做点什么，他只需要顺着自己的本能，就在离间这对父子，这是这个关系格局决定的。

我们随便想象一个场景，比如说小福特跑到他老爹老福特那儿告贝内特的状，劣迹昭彰，那又如何？老福特面对的是什么格局？这边是喜欢和信任的宠臣，那边虽然不喜欢也不信任，但是是自己的亲儿子，他就一定会私下敲打贝内特嘛，你是不是最近得罪他了？你要对他尊重一点，你对他要好一点。作为一个老头，他只能这么处理，对吧？但是贝内特一定就会恨上小福特，从此之后小福特任何一点小缺陷、小错误，都会被添油加醋，再反馈到老头那儿，从此父子关系进入恶性循环。

到最后已经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埃兹尔·福特是死活看不上贝内特，以及手下的那帮打手。有一次，不知道什么事了，反正就开除了他手下的几个人，那贝内特大摇大摆就去找老头了，福特，你看我这手下有几个得用的人，您儿子非得开除，我这工作不大好开展，你看怎么办呢？哎呀，他小孩儿懂什么呀，招回来，招回来，我还是信任你的，你好好干。老头就是这么处理问题的，那几个人大摇大摆又回来了。

这件事情在全公司的人看到，这是个啥信号？就意味着别看这个小接班人坐在总裁的位置上，其实这个公司他的话连屁都不是，真正掌权的是这位贝内特，所以进一步加剧了两派之间的内斗。贝内特也比较狠，他居然干得出来，你不是要开除我手下的人吗？我稍微使个绊子，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他有一次，说我们最近公司安全形势堪忧，有一些黑社会分子，反正我是黑白两道通吃嘛，我也不用告诉你是谁，我就告诉你有人可能要危及你生命，这样吧，我派几个人把你监视和保护起来吧。于是小福特几乎就成了他的阶下囚，有苦说不出，老福特觉得很好啊，这是对我家忠心耿耿，用保安力量保护我儿子生命安全，好。

所以你看，到福特汽车公司的后期，已经乌烟瘴气到这种程度。而小福特，埃兹尔·福特他唯一能够指望的是什么？就是老头赶紧死嘛，或者赶紧糊涂，把权交出来。偏偏亨利·福特身体倍儿棒，一直活到84岁，而且头脑都特别清楚，而且权力欲是越来越强烈。而这位埃兹尔·福特反倒身体不好，49岁因为胃癌就驾鹤西归了，这是1943年的事情，比他老爹走得还早。

老福特你看，老人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当然是非常痛心，然后自己又开始出来当总裁，一个80多岁的人，他能干什么？所以福特汽车公司这个时候简直就像雪崩一样的下滑，那汽车业务当然是一塌糊涂。T型车在1927年出了最后一款，然后从此就进入历史了，后来其他车的研发其实也不是很顺利。

说到这儿你可能觉得奇怪，这么个折腾，福特公司怎么就不倒闭呢？一直硬硬朗朗活到今天，现在还是美国三大汽车公司之一。这就要牵扯到另外一个人，老亨利·福特的孙子，埃兹尔·福特的儿子，小亨利·福特，跟他爷爷是一个名字，史称叫福特二世。这个小伙子其实从小看到家里这一通乌烟瘴气，家庭关系不好，所以躲得远远的，20多岁就已经去参军去了，二战爆发的时候，他实际上在海军受训。

那为什么这个小伙子能回来掌管这么大的企业帝国呢？其实是两个力量的合力。第一个力量就是家族的力量嘛，因为老头这么闹下去，大家都看在眼里，都众叛亲离看不下去了，连他自己的亲老婆，就是小亨利·福特的奶奶，还有他妈，就是遗孀，埃兹尔·福特的媳妇，整个家族联合起来反对这个老头。

另外还有一股重要的力量，你别看埃兹尔·福特这一辈子活得窝窝囊囊，但是他结交下一个好朋友，谁啊？罗斯福总统。那个时候二战刚刚开始，国家要备战，很多人就说，老福特这么闹下去，福特公司必垮，这是国家的损失，干脆把它国有化，收归国有算了。罗斯福说算了算了，对这家人不能这么狠，毕竟是我朋友一生的心血，为今之计，就要把他的儿子从海军当中让他复员，把他送回福特公司，让他再掌权，看他能不能让这家企业再振兴。

我们直接说到最后吧，最后是国家的力量、家族的力量，最后等于是逼着老头，你就签字，你就退位，然后就等于把老头给看起来了，跟外界就再也没有接触了。然后小亨利·福特拿着一张清单，首先找到贝内特，当面通知你，你现在被解雇了，而且因为贝内特常年身上是带枪的，小福特跟他谈话的时候自己也带枪。但是贝内特没做任何反抗，好像也没拿到任何一笔补偿金，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

然后拿着一张名单，大概一千多人，小福特那几天，就到各个办公室走，然后一边高声朗诵这个名单，谁谁谁谁谁，立即解雇；换一个屋子，谁谁谁谁谁，立即解雇。后来在福特二世的努力下，福特汽车公司才恢复了元气，这当然是另外一个故事，以后有机会跟大家讲。

那今天我们讲了福特的传记，其实这两本传记里边的内容非常丰富，我今天挑这些东西出来讲是为了什么？其实我想说的是，我读完《福特传》这套书之后的两点感慨。

第一点感慨，就是一个人在这个时代甭管他多成功，心里最好还是有一点卑微。我说的可不是什么人生态度问题，说说的是一个事实问题，你再成功，不是因为你，就是因为时代大潮，或者我们迷信一点，老天爷把你给拣选出来的，你是走了狗屎运的好不好？跟你个人身上的特质有关系，但没有那么大的关系。

比如说老福特，他确实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但是又怎样？你的人生只要稍微调那么几个变量，你可能就会和这一场辉煌毫无关系，比如说，你老家要是不是在底特律附近，你第一份打工的工作不是进底特律，可能后来的汽车产业革命你就赶不上这趟车。他一生当中两个最伟大的发明，一个是流水线，一个是工人的高工资，你还真以为是你的独创？你不干，自然会有人干，马上这场革命就要爆发，你只不过是抢先，以一种更为戏剧化的方式把这事干了而已嘛，所以历史把功劳记在你的身上，但是你可别真以为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很多成功人士的经验，传经送宝，能信吗？反正听听也是没错，但是你想通过他讲的东西，达到他同样的高度，门儿都没有，一代有一代之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狗屎运，这是我的第一点感慨。

第二点感慨呢，就是假设你成功了，真的要小心。因为什么是成功？就是你凭空构建起一个社会协作的大组织，很多人要附着在这个组织上讨生活的。而对你来说，你人性当中一点点小的恶，就可能通过这个大组织被放大出来。你比如说杰克·韦尔奇，就是通用公司后来那个伟大的CEO，他就讲过一句话，说什么叫CEO？CEO就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个公司快倒的人。坏消息你总是最后知道，因为在这个大组织的顶端，所有的信息其实对你是封闭的，虽然每个人都有对你汇报的任务。

亨利·福特的晚年为什么混得那么惨？家庭内部有伦常惨剧，公司又经营得一塌糊涂，就是他自我封闭。这个自我封闭也许你根本就不知道，是底下的一帮人，就是所谓这个书里写的叫福特三凶，就是这帮拍马屁的人，来阻碍了你的信息接收。而你的个人的性格，一点点小恶又被放大，所以福特三凶是什么？他不是坏人，是你心中的恶被放大之后，投射到这个公司上面的阴影面积。

所以还是回到那句话，一个人想要变得很牛，想要成功，做最好的自己，等待上天的拣选。一个人如果成功，也没有别的办法，做最好的自己，不让自己的人性的恶被放大，没有别的办法。

### 💡 精华要点
- 什么是成功？就是你凭空构建起一个社会协作的大组织，很多人要附着在这个组织上讨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