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7期-4 | 方希：周晓枫是天生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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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方希。

两天前，周晓枫忧心忡忡地跟我说，你在我后面发言，我有一种被你毁了名声的危险预感。我当然不承认，我说，你的名声怎样我不知道，但是我无法让一块豆腐乳散发莲花的清香。她说，不，你会轻易地在莲花上浇上豆腐乳。

这是我们交流的日常。互相都使用大口径火炮向对方开炮，也许因为时间的墙太厚，我们用这种方式推开客套，在炮弹的穿梭中，呈现彼此浓烈的意见。

我17岁认识周晓枫，即使我认识她很多年，即使我对她的文学见解比较熟悉，我依然在今天获得了启发。一是当你把自己当成拐杖，在表达上就不会有太大的磨损，你就有了属于自己的风格，谁也带不偏；一是你拿什么当成最日常的工具，决定了什么跟你有关。比如，如果你亲近效率工具，那么组织、财富，包括家庭和生活都被时间和数字的坐标标注得更清晰；如果你的日常观察和表达工具是文学，那么你的世界肯定会超越个体和具体，头顶的星空、他人的眼泪、深山里飘落的第一片黄叶都跟你发生了关联。这些工具并无优劣之分，但一定对你的一生会产生感知上的优先顺序。而感知不同的人生，即使生活轨迹差不多，也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在我愉快的大学时光，周晓枫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奇葩。大学第一周就开始了进入军营的军训，晚上大家各自在营房里表演粗糙的才艺，有唱歌的，有念诗的，而周晓枫坐在床上给大家背诵了她的高考作文。

这实在是变态，那是在考场上，大家用三十分钟炮制的一篇应试文章，里面可能还包含着老师们临阵磨枪教的套路，一些在作文训练中记熟的格式，一些努力迎合评卷老师的点题段落和名人名言。谁能在两个月之后还能从第一个字背到最后一个字？

晓枫的高考作文得了满分，但这和我们理解中的满分作文非常不同，她通篇用词华丽，意境缥缈，有强烈的思辨性。第二年我在《全国高考作文高分卷》中看到了这篇文章，每一行字都唤起了军训的那个夜晚周晓枫背诵的声音，真是一字不差。

具体的文章已经找不到了，晓枫大学时候写的一篇《浮云旧日温柔》，是高考作文风格的延续：我是一只迟迟不忍飞去的蝉。留在树上的是我的蝉蜕，阳光照着我金黄而脆弱的过去。

周晓枫是个天生的作家，她的天赋和她的兴趣高度统一，屏蔽了其他的可能性，这是她的幸运，我的幸运在于，亲眼看到了一个作家每个不同阶段的变化。

周晓枫的文字识别度极高，从冰清玉洁，到华美繁复，到冷峻清澈，散文的主题不同，对应不同的语势，但无论怎么变化，它们一眼即知，依然是周晓枫的。她很早就找到了属于自己观察和说话的语态，又从来没有停止过进化。

作为一个出版人，我遇到过不少作者，他们说起话来摇曳多姿，既生动又有见识，写出的文章完全两样，既无趣又生硬。好像一抬手写字，他们就进入了某种蛋壳里，就是他们从小到大认为的文章就该这样写的模板，我们不去考虑语文教育的问题，因为教育本身并没有让他们丢失口语上的鲜活。他们在写字表达的时候，丢失了自己的语态。

用李莲英的嗓子说赵飞燕的话，是很难听进去的。最好的方式当然是，李莲英说李莲英的，赵飞燕说赵飞燕的。原理很简单，但是很难做到，为什么呢？因为我们觉得书面语和口语是两套系统，但是你发现没有，周晓枫的口语中有强烈的书面语痕迹，这是她非常自觉的锤炼，也是她运用最为自如，解码过程最短的道路，惟其如此，她才会减少对准确的磨损。你们如果跟周晓枫吃过饭就知道，她说话极为有趣，从自己开始，打镲一切，被称为饭桌上的郭德纲。你看，即使使用文学化的书面语，即使不提于谦的爸爸，一样起到满座皆欢的效果。

武侠小说中说的高手境界，叫飞花摘叶皆可杀人，是因为人本身是武器，花朵和树叶不过是武器的延伸，如果板斧换了棍子就耍不开，说明还是用套路铤而走险，没有一个强大的中央指挥系统做应对。

文章和人生一样，最重要的是打好节奏。周晓枫小时候喜欢大金牙的句子，华丽俏皮，这和我们现在说的金句有点不同，金句具备一个特点，它能出离于任何语境，在没有上下文铺垫的情况下，别人依然能够理解，而且觉得警策。大金牙的句子不是，它是在一条河当中出现的让水流能停顿一下的一个小凸起，把它从河里拿出来，它的力量就会降低。一篇文章，或长或短，都有舒缓，有紧张，周晓枫的文章中，常常出现非常密集的通感，非常精密的特写镜头，而它们呈现出了一种整体的舒缓，就像每一根草都长得很结实，而取得的效果是你看到了一片柔软的草坪。好的写作是瞻前顾后，互相牵连，是整体性的输出。字字珠玑的文章在我看来并不存在，这就像在一个狭窄的舞台上，冲出来五十多人，都是主角，这场戏还怎么看。

周晓枫提供了一个示例，一个作家，可以过得很正常，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没有像鲁迅一样家境剧变，没有特殊的成瘾癖好，不管是喝酒还是抽烟，不会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片狼藉，从破碎中寻找所谓与众不同的感受。换句话说，她不作。

我非常同意斯蒂芬·金的说法，那种认为创作必然跟酒精、药物，跟跌宕起伏的生活混在一起的想法，是我们这个时代通俗知识分子圈里最大的怪谈。认为这些东西舒缓了他们过分敏感的内心，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惯用伎俩而已。要去无人的岛摸鲨鱼的角，才能写得出东西来的人，很容易耗尽身上疑似的天赋。

一粒尘埃和一个宇宙是同构的，它们包含着同样复杂的信息，我们去理解和接近任何一个，都会让我们对世界达到同样丰富的认知。我们不一定主动去找大江大河波涛汹涌，也能写出内心的风暴。

作为作家的勇敢，来自于不顾一切地追捕准确感知，更来自于内心的完整。塞万提斯有一句名言，翻译成英文就是“Honesty is the best policy”，完美对应《易经》中的“修辞立其诚”，因为相信，所以诚恳，所以完整。遇到任何写不动，写不下去的恐慌，都有一根通天棍在心里杵着，不会担心内在世界的坍塌，会非常自觉地探索形式和理念上与传统散文有差异的写法，而不会紧张，更不会贼眉鼠眼地观察周边的批评，内心揣测着受人欢迎的概率。

请不要误解，我似乎把周晓枫说成一个完人，写作之外的她是很烦人的。她是一个可怕的旅伴，不会算账，不会讨价还价，提出各种不靠谱的主意，并不为此负责。她也是个道德主义者，你的每一分钟迟到和站在人行道中间，都要连带她接受社会和内心的双重审判。 但说她一点用没有也是不客观的。

我们在布拉格的一家出名的饭馆，想吃烤猪肘子，大家都想不出来那个词怎么说。这时候周晓枫迅速用国际通行的肢体语言解决了这个问题，她翘着兰花指指着自己的大腿。服务员几分钟后就端上了香喷喷的大猪肘子。

写作肯定不是大多数人的生计来源，但它是一个能日常携带的能量棒。晓枫说，它可以让人无畏孤独，理解他人，珍惜平凡，又相信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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