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18期 | 日本幕府的“故乡策略”

策划人：陆音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古今中外，只要你想管理一个分散的组织，小到企业，大到国家，都会面临一个难题，就是怎么对分散的组织实施控制。只要控制手段一弱，就会军阀纷争，甚至国家分裂。历史上，成功的做法不外乎两个：

第一个是用强力“拉”住分散组织。就是通过一套复杂的官僚体系来实施控制，比如古代中国。

第二个做法呢？是靠魅力“吸”住它。比如，法国的路易十四就是让贵族离开自己的故乡，集中到凡尔赛。在凡尔赛搞各种时尚、舞会、晚宴制造吸引力。你说软禁贵族也好，还是贵族陪着国王一起happy也好，反正就是这么一个办法，贵族都集中在凡尔赛了，也就不会在地方上搞叛乱。

但是你有没有发现？这两个解决方案背后都有一个共通的缺陷，就是财政成本太高。

先看拉住地方势力的中国方案，维持大一统最重要的前提，就是中央能从地方汲取大量的财政资源。这就好像皇帝手里拿着一根大大的吸管，然后插在膏腴之地上拼命地嘬。当中央的汲取能力超过所有人时，它才能形成对地方的有效压制。这个成本是很大的。你看中国皇权的演化，到了宋朝才基本稳定，前前后后经历了一千多年。

那吸住地方势力的路易十四的方案呢？一样面临这个问题。

建美仑美奂的凡尔赛宫，天天搞聚餐办舞会，要花很多钱的。你说这笔钱找谁要，肯定是压到民众身上。法国当时的农民好可怜，教会的什一税要交，贵族虽然人在凡尔赛，税是一分也不能少的，再加上国王收税办舞会这笔钱，农民受不了嘛。最后就逼出了法国大革命。

你看，这两种方案，在财政上都很难维持。

那有没有第三种方案能解决钱的问题呢？还真有。最近，我读了一本书，叫《江户日本》，它提供了另一种控制思路，我把它叫做“故乡策略”。

先来看看当时日本面临的难题。日本在17世纪初结束了战乱，大概是咱们明朝末年的时候。全国由幕府将军统治，定都在江户，也就是今天的东京。

那幕府将军怎么管理全国各地大大小小200多个诸侯呢？这些诸侯可都是立下汗马功劳的武士，非常会打仗的。但是奇怪，日本却平安度过了260多年，相当于清朝那么长，期间一次诸侯叛乱都没有发生。纵观世界历史，极少有国家经历这么长的和平。要不是后来西方列强介入，谁也不知道幕府能够平稳统治日本多少年。

那它采取了什么策略呢？其实特简单，就是要求全国诸侯的妻子和长子，也就是继承人，必须住在首都江户。只有到诸侯死的时候，他在江户长大的儿子才能回到地方继任。诸侯本人每两年来朝见一次，叫做“参觐”，参拜的参，觐见的觐。这个制度叫做“参觐交代”，就是诸侯每两年来打卡一次，顺便交代一下，你在自己的国家都干了啥。

你乍一听，这不就是抓人质么，多low啊。而且人住在那，怎么就和财政有关系，能省钱呢？

静态看这套制度确实没什么，但是如果把时间维度考虑进来，考虑得很长，就完全不一样了。我们来看，这么做一年、两年，十年，随着时间往后推，因为诸侯的妻子和孩子都住在首都，用不了几十年，所有的诸侯就都成了东京出生的人。东京才是他们的故乡。这样一来，与其说诸侯的妻子和孩子在当人质，不如说大家都是东京人，只不过时间到了该继承了，有些人要到另一个城市上个班罢了，而且每两年要回来探亲一次。

这样首都的意义，他不是中央控制你的地方，而是你的故乡。造反的动机首先就没有了。你想想看，如果你是东京人，生在这，长在这，亲戚、朋友、关系网都在这。现在我让你去八百里之外的地方，带着一群陌生人造反，你干么？退一步，就算你想干，当地人对你也没有认同感，你也干不成。

这还只是第一层，不涉及财政，我们接着看。幕府还下了一道命令，说你们这些诸侯在东京的家，可以占地很大，宅基地随便建，但是建设你们要自己掏腰包。

你想想，谁不愿意让儿子和老婆住得好一点啊。面积没有太多限制，有钱的诸侯自然要造得大一点。因为当时日本建筑都是土木结构，经常发生火灾，每家至少备了三套宅子换着住。每套还都得配上花园庭院，显身份嘛。最后弄得东京城85%的面积都是他们的住宅区。现在你去东京旅游，会纳闷公园怎么这么多？其实都是原来大大小小的诸侯，自己花钱修的宅子和花园。

光造宅子还不够，儿子和老婆不能总在家待着，总得出去吧。幕府将军说城市建设我也不管，如果你们想让老婆、儿子出门方便，你们就出钱，承包某一个城市的建设项目。刚开始，大家还比较犹豫，但总会有人冒泡，说我出钱，修一个水坝，或者一条街道。后来大家就纷纷出钱，承包不同的项目，反正修完了自己也要用。本来该由江户统治者花重金打造的首都，结果就这样被诸侯一点点掏钱给建了起来。

你看，无论是中国古代的官僚制度还是法国路易十四的制度，本质都是靠国家暴力去民间征税，需要很大成本。这也是财政很难维持的原因。但是在幕府这套体系中，诸侯是自己把钱送过来的，中央的成本支出大大减少了。

这还没完，故乡感还会激发另一个效应，叫攀比心。

我们刚才说到诸侯要承包建设项目，有人一开始比较犹豫。你猜后来怎么样么？大家抢着干。历史记载，有个填海项目，本来一家就能干，结果居然有30多个诸侯报名。为什么？跟风攀比。都是邻居，又都是一国之主，谁没出钱，多丢人啊。

刚才我们说，每两年，诸侯要来朝拜一次。到了幕府中期，这哪里还是朝拜，分明是回家见老婆和儿子，顺带搞一搞同僚关系。那你说你能空手来么，必定要带大量的金银、家乡特产，还要带大量的随从。

历史记载有个诸侯一次带了4000人的队伍来朝拜。开路的士兵个个高头大马，相貌堂堂，衣服都精心设计过。目的就是要让看热闹的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谁家的队伍，场面特别长脸。

这可不是一辈子一次，而是每两年就一次，永不中断。对诸侯来说，花销实在太大了。据记载，到了幕府统治的中期，有个诸侯，上京把钱都花光了，回国实在没盘缠了。大家一商量，不住店了，浩大的队伍在野外露营，放枪打猎，自给自足。后来还是幕府将军嫌丢人，派人送了银子过来救济，他们才勉强回去。你说诸侯的财力都这样了，哪有钱造反啊。

你看，如果梳理这一切，幕府所有的政策，都是把制造“故乡感”当作核心来打造的。把控制需要支付的财政成本，摊派到地方诸侯身上，利用攀比心让他们自愿买单，这就是幕府的“故乡策略”。

回到我们开始时的问题，分散组织该如何控制。人类历史上无外乎两种手段，一种是强力“拉”住它，一种是用魅力“吸”引它。这好像很全面了。但是我们也许忽略了，还有一个力量，就是“认同感”本身。认同感，也就是我们今天说的故乡感，才是一切建设性合作的坚实基础啊。

好，这个话题我们就聊到这里，罗辑思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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