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期-3 | 孔子的世俗智慧

好了，知道了孔子面对的真挑战，我们再来看孔子是怎么应对这个挑战的？

一句话，孔子其实是一个非常有世俗智慧的人。请注意，我这里讲的“世俗”没有贬义。它是孔子和他身后的儒家发现的一条知识密道。

我们来看一个场景。

十几岁的时候，孔子的母亲去世。对，就是那个和他的父亲有过露水姻缘，但是始终是一个平民的母亲去世了。这一年，孔子才十几岁。

这桩丧事，如果像一个普通农家那样办完，中国的历史估计就得改写了。但孔子，对这个丧事有一些额外的想法。

孔子母亲去世后，孔子想把母亲埋葬到父亲的坟里面去，也就是合葬。但他不知道父亲的坟在哪里，就把母亲的棺材停在大路边，向过往的行人求助。

这明显不合情理啊。

首先，孔子的父亲是个贵族，在十里八乡都是知名人物，任何人想打听这种贵族的坟地在哪里，都不是什么难事儿。

其次，就算不知道，可以上门打听啊。也根本用不着把母亲的棺材放在大路边，去问来来往往的陌生人。

所以，孔子这么做是有潜台词的。

第一，我的目的，不是要你承认我的身份，也不是要求承认父母的婚姻，那个都太难了。而是要父母合葬，一个十几岁的儿子，提出这个目标，可以理解。这是一个退而求其次的目标，一个好接受，但是，一旦接受下来，就意味着下一步很多事情的目标。

你看，通过订立一个退而求其次的目标，来实质上达到一个更高目标，这是一种典型的世俗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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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大学生到我们公司求职，直接给我递简历，这就是目标和他的诉求匹配。但请注意，这种常规做法虽然有成功的概率，但很难引起我的注意。我还认识一些年轻的学子，他们也想来我们公司工作，但做法非常聪明。他们知道我们有「每天听本书」这个产品，就自己写了本听书稿，说，罗胖，我写了一个听书稿，你能不能帮我斧正斧正。我觉得挺有才华的。接着，又递过来了一篇，当我改第二篇的时候，我就会动这个心思，你要不加入我们的团队吧。你看，中国社会经常有这样的智慧。就是我刚刚说的，通过订立一个退而求其次的目标，来实质上达到一个更高目标，这是一种典型的世俗智慧。

脱不花的沟通训练营当中就举过一个例子。比如，你是一家咨询公司，乙方，在提案结束的时候，而且已经获得通过的时候，你应该说什么？建议你这么跟对方老板说——

今天提案已经通过了，您给我们再提提要求呗？对方当然会提啊，不过你放心，这个时候通常提的都是一些原则性的要求。好，你马上接话，说您的要求特别好，我们想一想怎么落实，我约您一个时间呗，再向您做一次汇报。

不要以为这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汇报。这次约定时间，作为乙方，就实质性地打通了和甲方老总之间的沟通管道。因为此前都是机构双方，通过秘书约的时间，这次，你和老总直接约了一次时间，沟通管道发生了升级。你看，通过一个退而求其次的目标，实质上就达到了一个更高的目标。

孔子这么做，还有一个妙处。就是形成了社会舆论压力。

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把母亲的棺材放到十字路口了。指名道姓要找爸爸的坟，如果老孔家有人，他们面对的就不是一个要求了，而是一个态势。一个必须要结束的态势，否则社会舆论的压力就不会停止。

请注意，制造一个有压力的态势，比提一个要求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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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台湾的曾仕强教授讲过一个例子。比如，你拿一张电影票到电影院看电影，一看位子被人坐了，这个人还是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汉，看着还不是个讲理的人。请问你这个时候怎么办？如果你是个愣头青，拿出电影票说：看好没有？这是我的座位，让开。一般人可能也就算了，但如果这个彪形大汉本来就是横行街里的人，如果他旁边再有一个漂亮姑娘，他要给自己拔拔分，那他会怎么办？老子就坐了怎么着？就不让。你们会吵起来，你又不见得打得过人家，最后你憋一肚子气，对吧？何必呢？

所以曾仕强老先生说：“你别这么处理。很简单，你拿着票去，举着这票跟这个彪形大汉说，兄弟，你先坐了啊？没关系，你坐你坐，我坐旁边，别人不赶我，我绝对不赶你。”

你看这个本来是认怂吧，但是本质上不是怂，因为你调动了一支未来的力量来对他施压。他就算是彪形大汉，他坐在那儿，毕竟是坐着别人的位置，理亏啊。他看电影始终提心吊胆，旁边来人赶你，然后他要跟你发生一场冲突，这对他来说未来的压力是很大的。这个时候他就让开了。这是最聪明的方法，双方都能够保全面子。

你看，孔子这一招是不是很绝？既没有提一个很可能被对方拒绝的要求，也逼迫对方要尽可能做一个选择。如果老孔家对这个孩子可认可不认，那也许就认了呢？

事实上，孔子非常有运气。老孔家这个贵族这个时候已经日薄西山，而且正好也没有香火，就把孔子认了下来。孔子，就这么摇身一变，从一个平民家的、可能一辈子要种田的孩子，变成了一个贵族。那个社会阶层的天花板，就这么掀开了。

说到这里，我们要多啰嗦两句。

这不是什么奇思妙想。实际上，孔子和儒家就是开创了这么一个知识和智慧的传统。

你看，中国古代的士大夫跟皇上搞的是不是就这一套，中国儒家的士大夫是承认皇上的绝对权威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前提。但你看明朝，大量的士大夫看不惯你皇上这一套，就搞死谏。我可以调动整个舆论压力向皇上反扑。万历皇帝给这些大臣们弄得几十年不敢上朝。这就是中国儒家处理这些问题的策略，调动公众舆论对你施压。

我在罗胖60秒里说过，有一个词儿，叫“唾面自干”，就是别人在我脸上吐了一口唾沫，我不擦，让它自己干了。我是不是卑微到了极点，是不是一个特别委屈的事？

但在儒家的社会关系学说当中，你就会发现这是非常狠的一招。张三，天天欺负我，我唾面自干。看在别人眼里，人就知道张三不是个东西，我是个好人。这是个相当猛烈的反击。

在中国历史上，儒家能够成为皇权的解毒剂，其实往往靠的就是这一招。一个传统士大夫，是承认皇权的绝对权威的。但是，又能够通过汇聚社会压力，对皇权产生制约。这套机制的种子，从孔子把母亲的棺材放到大路口，就已经呈现了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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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刀尔登在《中国好人》这本书里就说过，“儒家对物理世界的知识，几乎没有兴趣，对灵魂问题也不大关心。这一知识体系，大抵不出人伦世界。”

对啊，哲学家康德也讲过：世界上有两件东西能震撼人们的心灵——一件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标准，另一件是我们头顶上灿烂的星空。

你看，对内追问内心，对外追问星空，这好像是知识的两个主要来源。但是，孔子和儒家生生是找到了第三种知识的来源，那就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

有人把儒家也称之为儒教，但其实是有很大区别的。施展老师说：“儒家讲的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而宗教说的则是人和神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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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展老师曾经说过一个思想实验。他说，如果把一个儒家士大夫扔到一个荒岛上生活，那他就不能再说自己是一个儒家，为啥？因为儒家的所有信条都是处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的，你一个人生活在荒岛上，没有关系可以处理，你还是什么儒家呢？但是，如果你把一个欧洲中世纪的基督徒，扔到一个荒岛上生活，他仍然是一个基督徒，因为他只要在内心里遵循和上帝之间的约定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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