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24期 | 常备军是怎样取代雇佣军的？

策划人：李子旸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以前我读历史的时候，心里就一直有一个疑问，为啥欧洲历史上动不动就说打仗要用雇佣军？咱们中国历史上就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雇佣军。

你想，打仗哎，不是提供一般的服务，这是要死人、要玩命的，这怎么还能做成生意呢？难道世界上还真有那种挣钱不要命的人？

最近看了一些这个方面的资料，才算是把这个闷儿给解开了。今天跟你聊一聊。

我们先来说说雇佣军在欧洲是怎么出现的。

文艺复兴早期，欧洲文明的曙光主要出现在意大利的那些城邦。就是威尼斯、佛罗伦萨、米兰这些地方。

这些城邦为啥能有文艺复兴？不是因为他们突然有了文艺细胞，而是因为他们做生意，有钱了。文艺复兴是商业复兴的结果。

但是，作为一个商业城邦，有两个问题：

第一，互相之间的矛盾冲突特别多。经常发生战争；第二呢，既然商业发达，城邦里的平民，就更愿意去做生意赚钱，谁也不愿意打打杀杀。城邦的管理者，尤其是君主们，也不放心把平民都武装起来，万一把矛头对准他们怎么办？你看，这两点一结合，这就有了雇人来打仗的需求。

那雇谁呢？当然就是那些比意大利人穷得多的德意志人了。他们身强力壮，有把子力气，但在家乡根本挣不到钱。南边的意大利财主想要花钱雇人来打仗，需求和供应这不就合拍了么。

这就是德国、瑞士等地有雇佣军传统的历史原因。

但是，这还没有解释我们刚开头提出来的那个疑问，打仗是要死人的，这些雇佣兵难道是要钱不要命吗？

你想，意大利这些城邦规模都不大。当时整个欧洲只有10个城市的人口超过6万人。所以，这种城邦之间的战争，无论是规模还是烈度都不大。打赢这种战争，主要不是靠杀伤、消灭对方的有生力量，而是靠消耗掉对方的财力。你想打仗打赢了，并不见得要我一定把你怎样了才算打赢了。

你想，我们开始打仗了，我雇人打仗、配备武器、准备战马，都得大把花钱。哪一方花不起钱了，你就是输了，自然也就不打了。还有，如果在这种战场上军人要是被俘虏了，怎么办？没关系啊。在这种战争中，大家抓住俘虏以后，一般都是把武器和战马抢走，人放了。也有利用俘虏勒索赎金的，那就更不能杀了。这种战场相对安全。

所以，雇佣兵参加的战争，和我们后来看到的那种民族国家之间的生死决战，根本就不是一种类型的战争。这种战争更像是城邦经济实力的一个显示器，为的就是让对方看见我有多少经济力量可以转化成军事力量，而不是为了真的消灭对方。

好了，那又出现了一个新问题。这雇佣兵制度不是挺好么？怎么渐渐地转化成了常备军的呢？原来是花钱雇，现在是国家花钱养。这个演进的过程，也很有意思。

大概是分成这么几个阶段：刚开始，是三三两两的雇佣军打零工。雇主分别和单个战士签订雇佣合同。这和今天工厂招工人差不多。签完合同，雇主提供武器、战马，然后，按照雇主的命令去打仗。打完仗，按照合同付款结账。

但是你会发现这里面有问题，单个的军人往往是大老粗，什么也不懂，签合同不知道自己吃没吃亏。所以很快就演化出了包工头，也就是雇佣军的军头。他们比较有经验，会谈判，所以大家就委托他签一个整包合同。这和今天的包工头确实差不多。包工头接了一个工程，然后去找工人，给东家把活儿干了，领到钱，发给工人，剩下来的，就是包工头挣的。

出现了包工头，那施工队渐渐地就成型了。这就是下一个阶段。为啥？因为包工头临时在市场上找，这种军队的战斗力不行嘛。零散的雇佣军就形成了比较固定的合作团队。毕竟是战场，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很容易形成比较紧密的战友关系。这个时候的雇佣军，就演化成了类似军团一类的组织，不再是每次由军头儿临时去拼凑了。由军团领导人出面去和雇主谈合同，然后拉起队伍去打仗。

但是这个阶段也不稳定，还要往下进化。为啥？因为打仗这个事太复杂，靠商业合同、雇佣军这套制度来维持合作，这合同也变得非常复杂。

比如战马。当时，战马很贵啊。一匹马的花费，相当于一个三人长矛组半年的薪水。那么问题就来了：雇主提供的战马是让你去打仗，如果有死伤，责任是谁的？战斗中战马丢失怎么办？我怎么知道这战马是战死的，还是被你偷偷卖掉的？这就很复杂。威尼斯就规定，必须看到马皮才能证明战马已死。

合同中其他方面的内容还有很多，包括：不同等级雇佣兵的酬金差别、俘虏、赎金和战利品如何分配、本方人员如果被俘，谁负责支付赎金、战斗日和非战斗日的报酬区别、雇佣兵内部发生争端，谁来裁决、合同发生争议，仲裁人是谁？有的合同还规定雇佣兵要缴纳保证金，防止他们出工不出力或者临阵脱逃等等。

当合同演化到这么复杂的时候，原来的德意志雇佣军的军头，就hold不住了。毕竟傻大黑粗没文化。那谁行呢？当然是意大利本地的人。

意大利本地人在商业传统中长大，和意大利雇主交流起来也方便，所以，他们渐渐就成了雇佣军的领导，也更容易在当地揽到活儿。

你看，为了方便、为了公平，雇佣军制度就渐渐演变到这个状态。但是，这个状态，你不觉得有点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吗？

对啊。一个本地人，握有一支武装力量，这支力量还不听当地城邦的调遣，只听他的。这是啥？这就是军阀啊。

你想啊，雇人来打仗，打完了，该付的钱都结清了，人要走了吧？如果雇佣兵们一时找不到新活儿，怎么打发他们走，就成了难题。他们不走，你就得好吃好喝伺候着；他们拉下脸来要钱，你多少也得掏点儿。说到底，他们手里有枪。

既然是军阀，又赖着不走，那就是当地社会秩序的一股力量，不承认是不行的。那一些优秀的、高质量的雇佣军，就被城邦接纳入伙了。雇佣军头目加入城邦领导机构，甚至还有当上城邦一把手的。打个比方就是，长工和地主的关系，就是长工表现太好，地主家什么事都要他操心，最后就很容易干成上门女婿了。用经济学术语来说，这叫作“交易费用内部化”了。

这个状态还会接着往下演化。当优秀的、可靠的雇佣军团都被人挑走以后，其他城邦再需要军队，怎么办呢？那只能就自行招募散兵游勇组建常备军部队。所以15世纪中期以后，意大利城邦开始主动招募零散武装人员。“竖起招兵旗，自有吃粮人”。就这样，城邦最终建立起了自己的武装力量，用直接的政治控制和军事管理取代了雇佣兵时期的合同。常备军就这样出现了。整个转变完成，大概是在16世纪。

今天我们聊这个雇佣军被常备军取代的过程，我有一个感悟。

我们但凡站在一个具体过程之外，看这个过程，你会得出各种结论，各种言之成理的解释。就拿雇佣军被常备军替代来说，事后解释说什么战争成本太高啊，什么民族国家崛起啊，什么战争烈度增加啊之类的，听着都对，但是总是隔靴搔痒。

站在这个具体过程之中观察，你会发现，一个事物之所以会变成最终的样子，其实不是哪一个因素或者总趋势的作用。

真实的过程是，它演化的每一个阶段，都是上一个阶段暴露出来的问题的解决方案。然后出现这个阶段的问题，需要下一个阶段成为它的解决方案。一段一段的接力，把它变成了今天的样子。这个过程甚至是不可逆的。

理解了这个过程，对我们今天做事有什么启发呢？

你看，做一件事，刚开始的计划没有那么重要，因为计划不如变化，反正这个世界不会按照你的计划去运转。那什么才重要呢？

做事的过程中，每一个难题，哪怕是那种很小很小的难题，请问你为它找什么样的解决方案？解决方案有很多种，但是每一个背后都有你的自我约束方式和价值观指针，你每选择一个，都决定了这件事情最终的演化方向。而且它是不可逆的。所以这种最细小的选择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好，这个话题就聊到这里。罗辑思维，明天见。

参考文献：

《城堡、战争与炸弹：军事史的经济学解读》，于尔根·布劳尔，经济科学出版社，2016

### 💡 精华要点
- 做事的过程中，每一个难题，解决方案有很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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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每一个解决方案背后，都有你的自我约束方式和价值观指针。每选择一个，都决定了这件事情最终的演化方向。这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