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44期丨痛失玻璃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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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李子旸老师推荐我看了一本书——一本十几年前商务印书馆出的旧书，叫《玻璃的世界》。

本来以为是一本闲书，没想到，看完了还真有点感慨万千。

先问一个问题，中国古代有没有玻璃？

正确答案是，有。

近年来，在战国、秦汉的墓葬里面都有玻璃制品出土。据考证，玻璃的起源是在公元前3000年左右的埃及，大概是公元前5世纪传到中国。

但问题是，中国古代有大量的陶瓷、玉器，但是为什么中国历史上好像没有什么玻璃制品流传下来呢？中国开始有眼镜、玻璃窗这些东西，那要等到明清两朝了，那已经是从西方进口的产品了。

这个其实原因不难猜，因为中国古代的瓷器制造水平实在太高了。

相比瓷器，玻璃器皿有很多劣势，比如玻璃的导热性比较高，喝热茶时会烫手，瓷器显然更适用；再有，瓷器可以在表面画上漂亮的秞彩，但玻璃制品表面上可做的文章就少多了。

所以，玻璃制品在中国一向都不重要，顶多算个小玩意儿，用途很少，我们的兴趣主要在瓷器上。

确实，如果只是用来制造瓶瓶碗碗，没有玻璃，并不要紧。精美的瓷器更高档更漂亮，也更好用。可是后来人们发现，玻璃的用处远比瓶瓶碗碗多得多。中国人和玻璃擦肩而过，其实是错过了至关重要的发展机会。

那西方人的玻璃产业是怎么发展起来的呢？

原因很多，其中重要的一条是西方没有适于烧制瓷器的高岭土。所以，从古罗马时代开始，欧洲人就只好生产玻璃，反正他们的主要饮料是葡萄酒和啤酒，和玻璃杯很配。结果就是，因为一直生产玻璃，欧洲人率先在玻璃技术上取得了突破。

一开始，玻璃都是不透明的，因为有杂质，有点发绿的颜色。和陶器、瓷器比起来，只有劣势没有优势。但是，欧洲人在积累长期经验以后，到12、13世纪陆续取得了技术突破，可以生产出透明的玻璃和平板玻璃了。

从此之后，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透明玻璃的出现和广泛应用，后果极为深远。

近几百年来的世界历史上，有两个最重要的突破环节，就是文艺复兴和科学革命。当然，咱们不能说玻璃是文艺复兴和科学革命得以出现的原因，玻璃并不是充要条件，但玻璃确实是个必要条件。

历史学家分析了对人类社会影响最大的20个科学实验，发现其中16个都用到了玻璃，其中大部分甚至完全依赖玻璃。

比如牛顿用棱镜对光所做的分析、巴斯德研制人工疫苗、汤姆森发明显像管等等。事实上，中世纪以来所有的科学实验室都充斥着各种玻璃制品，什么烧瓶烧杯等等，你很难想象一个没有玻璃的实验室。

这些是技术性环节，但玻璃对人更深入、更颠覆的影响在观念层面。这种影响今天很难察觉，因为今天的世界中玻璃已经无处不在。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说的内容，需要大家有一点想象力，想象一个没有玻璃的世界。

比如画画，中国的艺术有一个传统，叫“书画同源”，也就是认为绘画和书法、写诗、赋文是同一码事。一个优秀的国画作品，必须做到“诗书画一体”。

一个只会画画，不会写诗、书法不好的人，只是画匠，而绝不是画家。这种传统下的绘画，其实是符号堆积，要表达的是画家的某种情怀，而不是对真实世界的反应。

那反应真实世界很难吗？

当然很难，因为人们很难凭空掌握，在平面上表现立体世界的各种复杂技巧。欧洲人刚开始也不会，后来是通过镜子和透明玻璃才逐渐掌握这些技巧的。

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画家，往往是让一面镜子反射要画的人物和东西，他是照着镜子里的形象来画。镜子帮助他完成了三维到二维的转化，他要做的就是一笔一划地把镜子里的图景复制到画布上。另一种办法，则是在模特和画家之间放一块透明玻璃，画家直接在玻璃上描出轮廓填充颜色，然后再按照玻璃上的图案在画布上画出来。

你看，没有玻璃这个工具，中国的文人画，虽然达到了极高的美学境界，但是在写实，在反应真实世界这个方向上，就很难取得实质性的进步。

后来，西方的玻璃技术再发展下去，就出现了眼镜、望远镜、显微镜等一系列应用，无论宏观还是微观领域，人的视觉都被极大地扩展。

视觉被扩展是个不得了的事，因为视觉是人们最重要的感官，人类接受的信息中90%都通过视觉。视觉被大大拓展之后，有个非常重要的结果，西方人观察世界的角度出现了重大变化。

你想，在世界的其他地方，人们理解世界，仍然主要依靠经典、靠反复注释圣人、祖先和神仙的话。但在玻璃技术大发展的欧洲，人们开始越来越多地依靠观察和实验。

玻璃把权威从话语、从书本、从大人物的所思所想，转到了外在的证据，那些可以用玻璃制品看到的证据。所以，引发科学革命的实验法，在玻璃出现以后，就是水到渠成之事。

玻璃让无数人逐渐树立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信心——这个世界是可观察、可理解、可研究的。

更进一步地想，在世界其他地方，人要是想看到自己的样子，只能用水盆或者是模模糊糊的铜镜。而西方人，可以从大块的明亮的玻璃镜子中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形象。

这种仔细自我审视的机会，对人心理的影响，非常非常大。面对镜子中的形象，人们以全新的眼光发现了自我，把自己从周围世界中分离出来。在个人主义观念的形成中，明亮的大镜子是个重要的推动力。

你看，13至16世纪，既是玻璃技术大发展的时期，也是欧洲个人主义观念大发展的时期，这还真就未必是巧合。

当然，今天我们说这个话题，并不是说中西方近代发展的差异，主要原因就是玻璃，玻璃只是条件之一。

但是这件事给了我们两个重要的提醒——

第一，没有什么东西是没有用的，只不过我们暂时没有发现它的用处而已。我们立足于眼下的知识水准，着眼于当前特别实用的目标，其实根本就没有办法判定事物的价值，那怎么办？

宽容，允许多元化的存在，多做建设，少做否定。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第二，这是我在吴伯凡老师的订阅专栏《伯凡·日知录》里面听到的一句话：“任何优势的取得，都有点像负债。任何一个优势的取得，都隐含着一个你意识不到的劣势。”

遥想当年，中国人靠瓷器技术，大把大把地赚西方人钱的时候，怎么会想到，我们和一个有着神奇潜力的小玩意——玻璃，擦肩而过呢。

好，今天就聊到这里，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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