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04期 | 王阳明的心法

《有小聪明没有智慧的人》吴军

感谢各位来到《罗辑思维》捧场，这是第四季节目的最后一期节目。

说到第四季节目，我其实挺惭愧的，因为我自己知道，状态有点小猫钓鱼。2016年六、七月份，因为生孩子，我请了两个月产假，八期节目都是请朋友来代班；最近因为跨年演讲，准备工作非常繁重，加上身体不争气，生了很长时间的病，也没什么大病，就是感冒、发烧加咳嗽，所以最近的更新也不及时，在此向所有的用户说一声抱歉。

按说新媒体节目，这节目就是我的，我想更新就更新，不想更新就不更新，但这个道理是不对的。

社会系统本质上是协作系统，你一旦发起了一个事，当它有了一批用户和社会影响力之后，本质上它就不再是我的事，而是一个公共品。我知道我们很多用户周四的晚上就守着优酷等着更新，所以一旦看到没有更新，或者更新的人不是我，难免有失落。在此，再次向我们所有因此而感到困扰的用户说一声对不起。

当然了，还有一点，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说过一句话：大自然是最厌恶真空的。什么意思？

就像我们的节目，本来在市场上占据了一个位置，你突然抽掉，你以为那个地方会成为一个真空吗？不可能的，大自然最厌恶真空，一定会有其他的东西来填补这个空白，没准儿水平比我讲得还要高很多。

这对用户当然是好事了，但对我们公司那就不是好事。很多人都知道，我们是一个商业机构，罗胖一直以自己是一个生意人为荣，那我们公司的很多诉求，其实就建立在这个节目的底盘上，它至少能带来流量和一些社会影响力，如果我不做了，那就意味着我对不住我们公司这150多号人，还有那些创业者的伙伴，还有我身后的投资人。

在此一并说一声对不住，我今后一定死磕，不让这个地方出现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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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要讲一个题目——王阳明的心学，这期节目是欠大家的一笔债。

2016年11月份，我们书店就上架了两本书——上下册的《王阳明》。它的作者是我称之为中国当代最著名的思想隐士——熊逸，网上外号熊大大。

熊逸这个人真名是什么，原来干过什么，住在哪儿，长什么样，很少有人知道，你别看我卖了他这么多本书，而且跟他在微信、邮件上多有往还，但实际上我也没见过他真人，所以说他是思想隐士。一个人靠写书为生，能挣几个子？所以拜托大家买他的书。

当时在上架的时候我就承诺，一定会为王阳明做一期节目，但为什么一直拖到现在？很简单，太难了。

王阳明这么大的题目，我们作为一个知识服务商，怎么能对此没有想法呢？从罗辑思维的第一季节目开始，我就想做这个题目，读了大量关于他的书。越读心里就越没底，我的个老天，这题目太大，你想，现在多少大学教授一生就吃这个王阳明，相关的文章、论文、著作，那叫车载斗量，我这么一个外行，通过看几本书，就敢说我这期节目是讲王阳明吗？万万不敢，所以这期节目仅仅是我学习王阳明的心得而已。

王阳明是谁呢？

他是生活在中国明代中期的一个思想家，活跃在明代正德皇帝和嘉靖皇帝两个皇帝之间，也就是明武宗和明世宗时期。王阳明活的时间也不长，五十多岁就去世了，他是浙江余姚人，今天的宁波余姚。王阳明除了学问大之外，官当得也不小，他当过两广总督，当过兵部尚书，就是今天中国正部级干部这一级。当然他一生最重要的还不只是学问和官职，他身上有爵位，他是新建伯，就是伯爵，这玩意儿挺值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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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的爵位粗略地分，基本上就是公侯伯子男这五级。那你说这官不大啊，公侯伯子男，这不是第三等吗？

特别值钱，因为爵位和功劳是对应的，你学问再大、名声再好，没有用。中国历史上很著名的公案叫李广难封，李广是汉武帝时期的名将，“不教胡马度阴山”说的就是他。这么一位人，但是就因为他在世的时候，各种凑巧的原因，就是没达到朝廷公布的封侯的硬杠杠，所以临到死也没有封到侯爵。唐代很多文人都替李广叫屈了，但是你真熟悉汉代历史的时候你会发现，李广一点儿都不冤，他就是没达到标准，这个故事以后有机会跟大家讲。

公侯伯子男一共五级，最高级的公爵那就是一块肉，吊出来给你们看看的，很难封得到，要封除非你有特别的渊源。

比如说孔子后裔中嫡长子，一般封叫“衍圣公”，就是繁衍了圣人的血脉，这是巨大的功劳；再比如说清代，你女儿当了皇后，封一个公爵叫“承恩公”，就是承接皇家的恩情，你生女儿当皇后，对江山社稷有功。

剩下的人想凭军功封公爵，太难太难了。尤其是在清代，汉人很少，汉人封侯爵的都很少。

那王阳明凭什么封了这么一个伯爵呢？因为有军功，他平定了宁王朱宸濠的叛乱，这个故事很复杂，大家有兴趣随便买本书，都能看到非常精彩的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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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说法，叫中国历史一共两个半完人，一个孔子，那就没什么话说了；第二个，王阳明，完人；剩下半个，是曾国藩。

当然这个说法是为了打压曾国藩的，但由此可知王阳明的地位从哪儿来，光说学问大，写了多少书，讲了多少学，没有用，后世的人看不懂。朱熹学问大不大？他怎么没有王阳明今天的地位呢？对，因为你只是思想家。

如果你的思想能够用于你在现实世界当中建立功业，对我们这代人意味着什么？成功学，就是你自己的内心变化可以直接兑换为现世的利益和功勋，能够建功立业，我们当然想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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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就是王阳明为什么现在在图书、影视市场上那么成功的一个原因，他是一个大IP。这套书我们上架之后，一直就卖得很好，很多人我估计都想从中学到成功学。但是我这张乌鸦嘴得说句实话，学不到，为啥？

因为王阳明的心学是儒学的一个分支，你要搞清楚了儒学是什么东西，你就不会想从他身上得到成功学了。这个娄子是越捅越大，我又扯出一个比天还大的话题，啥叫儒学？

一个绵延了两千多年的思想传统，内部是不断地流变的，它缺乏一个稳定的内涵。所以，我们要想从内部读那些儒家的经典，来了解什么是儒学，那基本是办不到，尤其是我们这些外行。

孔子之前就有儒家，孔子对它进行了大刀阔斧地改造，所以这本身就不一样。到了汉代，儒学和皇权又结合在一起，“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汉代的儒学是一个独立的系统。汉代之后到魏晋南北朝，加上唐朝，儒学其实是一个衰落期，因为唐朝的皇帝觉得我姓李，你看那个老子也姓李，所以唐朝的国教是道教，儒生在唐朝里面其实没有那么高的地位。儒学的复兴一直到宋代才开始，这就是宋明理学。到清末，因为科举制的废除，儒生缺乏上升之阶，所以到民国的时候又出现新儒家，直到今天还有人称之为我是儒家。

儒家内部自称是有一个道统在，但是本质上都不是一回事，所以从内部没法说清楚啥叫儒学。

那有没有办法三言两语我们把儒学这个词说清楚？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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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办法，就是看一个思想它在和什么东西对话。

读思想史这个事比较难就因为很多人觉得思想史就是片言只句，那些篇章格言你读来读去读不懂，为啥？

因为你抽离了一个环境，这些话是对谁说的，是跟谁在对话，跟谁在吵架。这个东西一旦抽离，就有点像我们看探戈舞，你突然把其中一个舞伴给PS掉了，剩下一个人，那姿势肯定挺难看的，一点儿美感都没有。这就是思想史为什么难读的原因。

孔子跟谁在对话？礼崩乐坏，乱臣贼子，他要恢复一套礼法系统，来恢复当时社会的安定。

那孟子跟谁在对话？孔子讲仁和孝，那孟子就加了一个字——义，仁义。孟子动不动就跟梁惠王对个话，跟齐宣王对个话，孟子这一辈子，老头带着自己的学生到处找那些当权者对话。后来，儒生的对话对象就这么确定下来了，他们一直是跟最高权力在对话。

我们这一代人了解儒家往往有一个误解，觉得这不就是封建统治的工具，是麻痹老百姓思想的工具吗？其实，儒学是不跟普通老百姓对话的，儒生是撸胳膊挽袖子，冲着最高权力去的。

所以在中国的整个政治思想格局里面，儒学是什么？是皇权的解毒剂。

中国的皇权到最后被打造地极其强大，如果没有世世代代的儒生不计生死，文死谏，武死战地冲上去，掐住皇上的脖子，拉住皇上的袖子，说你不能干坏事，你得按我们说的来，中国的皇权会更加恶劣。当然到了民国之后，因为皇权不在了，所以儒家看起来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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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儒学的第二个角度，就是它最终产生的成果是什么？

这个方面有很多说法。2016年我在余秋雨的《君子之道》里看到一个说法，他说中国文化的最终成果是什么？是那些艺术品吗？是这片江山吗？是所谓的我们的穿着打扮吗？

都不是。是一种集体人格，这个人格就是儒家的最终产品，这个人格叫君子。那君子是啥呢？

儒学当中有一个词，叫孔颜乐处。就是说孔子和他的弟子颜回，这两个人为什么感觉到很快乐呢？在《论语》上有这么一句典型的话，孔子表扬颜回，说颜回是“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什么意思？就是这家伙，你看破衣拉撒的，整天就弄个小瓢在陋巷里面待着，晒晒太阳，抓抓虱子，一点钱也没有。但是他过得还挺快乐，别人觉得不堪其忧，但是他自己觉得很快乐，这就叫孔颜乐处，孔颜乐处是一种君子人格的境界。

说到这，你可能有点明白我想说什么了。成功学跟儒家搭不上一毛钱的关系，因为儒家追求的根本就不是那个成功。孟子见梁惠王时，梁惠王问他：“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老头，你不远千里而来，有什么好处？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孟子说“王何必曰利”，不要跟我讲那些利益的东西，“仁义而已矣”。我这兜里就两样东西，一个是仁，一个是义，谁跟你讲利益？成功学在我这儿要不到的。

那孟子的学说里面有什么——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

你看，富贵、威武这些东西，它是儒家的对立面，你从儒家这根大树上想往上爬，找到怎么发财、怎么当官、怎么成功，门儿也没有，他修习的是一种人格。

所以，孟子讲：“虽千万人吾往矣。”什么意思？你们都不同意我，都迫害我，我再困顿、再穷苦，对不起，我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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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话说回来，你说这儒学一点儿不能当成功学用呢，也不对，为啥？因为儒家自身有一个逻辑缺陷，这不是我在这儿信口雌黄，有很多书都在这么讲。什么缺陷呢？

就是它老想不自觉地把自己打扮为成功学，这个孽是它自己造的。

司马迁在《史记》里面写，舜帝了不起，他在哪儿要是耕田，大家都觉得这个人道德太好了，被感动了，所以大家都出让田地；然后舜帝要在雷泽捕鱼，雷泽的人说这个人道德太好了，我们家房子我不住了，让给你；大舜去做陶器，陶器都特别好，没有残次品，大家都不偷工减料。所以说，大舜在哪儿住，哪儿就能一年成聚，马上就形成一个村落；两年成邑，就成为一个城市；三年成都，就变成一个都城。

这段表述背后是什么东西？是儒家的一个妄念。就是只要一个人，我内心的品德特别好，我就能兑换成外界的利益，我就能成功，其他人都被我感动了。

但是我们今天知道，这个逻辑是不成立的，你道德好，你就一定能成功吗？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我们知道这是鬼扯，但是儒家他偏偏要说这样的话。我们就拿孟子来说，他见到梁惠王，梁惠王说，你有什么有利于我啊？我这好吃好喝地招待着，你说兜里只有仁义。那孟子接下去就得讲，你看，有仁义，是吧？老百姓都拥护你，那别的国君不仁义，那老百姓都不支持他，你跟他打仗，你就容易赢啊，对不对？你看，孟子自己讲，我只追求仁义；但是他在说服人的时候，又不得不掏出一套成功学来，这是儒家的内部的逻辑缺憾。

那我们刚才说了半天成功学不靠谱，但是也不一定。你说是不是仁义，一个人道德高尚，一个人有宗教情怀，他跟成功就一毛钱关系也没有呢？也不一定，这个话又得翻过来说。

其实成功有的时候就取决于信心，只要你特别相信一件事，然后按照这个方向做，没准儿就能做成。尤其在今天这个商业社会，我们都知道，一个人谈一套商业理论，鬼知道你对还是不对？你只要在逻辑上自洽，都可能对，关键是你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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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比如说中国现在大公司当中，有两个很有特色的公司，一个是腾讯，一个是阿里，那这两家公司内部的文化就不一样。

腾讯公司讲究的是挑战，Challenge。

就是马化腾贵为二马之一，他在公司内部其实没啥发言权，他表达一个意见，产品经理可以直接驳斥他，你说得不对，我这个说得对。所以在腾讯内部，好像融融泄泄、和和气气，是一个很民主的氛围。

但是阿里就不一样.马云的阿里讲究一个词，叫Believe，就是你得信。

对啊，一个刚进来的员工，你跟我讲什么企业战略？战略那个东西都是事后总结出来的好运气，我说什么大伙儿都信，信仰这个价值观，信仰这个目标，玩命地往前冲，路是走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更不是想出来的。

我私下就听马云讲过这么一段话，说什么叫领导力？领导力就是你周围的人都盲目地相信这个主导人，这个创始人，这个团队、这个组织就会特别有力量。

所以创业这件事情，有人说过这么一句话，说我们不是判定了一个理论，然后去实践它；而是我们先说出一个理论，然后用创业的整个过程证明我说的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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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心不仅是我们通向成功的必由之路，它即使不成功，它可以让我们内心充满了安定感和幸福感，这是我们人这个物种最深的人性。

人是什么？人是一种具有超强的模式化能力的动物，就是一堆乱七八糟、世界万象，我们就有本事给它抽象出简单的原则和规律，不管这个规律靠谱不靠谱，我们一定要赖以生存。

所以人性当中有两个基本的诉求，第一叫意义，第二叫规范，就是我为啥活？那为了这个目标，我怎么活？这两个东西一有，幸福感油然而生。

很多人批判宗教，这不对那也不对，什么神神鬼鬼，但是宗教其实是人性的反应，它就是提供了这两个必需品。修个来生吧，怎么修？按我的一套宗教仪轨，你就可以修到来生。这个东西有就比没有强，再荒谬，也比一个人在漫无目的的人生当中独自行走要强得多。

儒学是什么？我就想表达两个观点。

第一，儒学本质上是追求一种人格成果，跟现世的功利没有什么关系，所以找儒学要成功学，问道于盲，你走错路了。

但是反过来说呢，如果你对一套理论抱有坚定的信心，真的走到了成功那一步，也没什么奇怪的。所以是不是成功学，您自己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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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阳明的心学到底在说啥呢？

我们前面讲得清楚，心学再伟大，它也是儒学的一个分支，它的目标和儒学是完全一致的，那就是当圣贤、做君子。那这个目标定下来之后，怎么去达到呢？理论上就存在着两条路径。

第一条路径我们很熟悉了，就是高考。中国古代的儒生也一样，想当圣贤，首先把圣贤书先读好，每一个字句到底是啥意思，考据明白，像汉代的儒生主要就是干这个活；找人格榜样，孔子至圣先师，向他学，还有他手下的那些徒弟们；另外，就是盯住自己日常的一言一行，行动坐卧，用君子和圣贤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知错就改，那积累到一定的时间，我可不就是个圣贤吗？

这条路径我们是比较熟悉的，事实上我们也是这么一直成长过来的，这个路径的本质叫向外求。就是利用各种各样我们生命当中遇到的东西，不断地像雕刻刀一样雕刻自己，最后达成那个人格目标。

还有第二条路径，就是向内求。

王阳明就是这么想的，孔子是圣贤，我不是吗？他是人，我也是人，凭什么他是圣贤，我不是呢？区别就在于，我本来也是个圣贤，但是我的心灵被各种乌七八糟的东西给污染了，用佛家的话来说叫贪嗔痴慢疑。向内求，跟自个儿的心灵较劲，把这些污染物剥离开来，我此心就大放光明，我就也是个圣贤，也是个君子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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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龙场悟道开始，一直到五十多岁死去，王阳明所有的思想都是在这条路上，比如说著名的龙场悟道。当时王阳明是在贵州龙场这个驿站当站长。那个驿站穷得要死，但是那天晚上，面对满天星斗，他突然欣喜若狂，说我悟道了。

龙场悟道核心是啥？八个字——此心俱足，不假外求。

就是所有关于圣贤和君子的标准，我心里全有了，我不需要到外面去找，这就是那个历史上最著名的大喜过望的时刻。此后王阳明所有的学术，其实就是这条路径，只不过他提出不同的概念和不同的说法，把理论雕刻得越来越精细。比如说，他后来提出来的知行合一、致良知，还有他临死前提出来的叫“阳明四句教”，本质上都一样。

四句教第一句，无善无恶心之体；第二句，有善有恶意之动；第三句，知善知恶是良知；第四句，为善去恶是格物。

这意思也很明白，我的此心是没有善恶的，这是心之体；但是一旦我跟世界接触，这个意念一动，马上就出现了善恶之分，好的念头和坏的念头都开始有了。但是我心里有一把刀，这个刀叫良知，对吧？我用这个良知去判明这些善恶，然后就是格物致知了，最后为善去恶，让自己成为一个道德上的完人，一个圣贤，一个君子，就是这么回事。

你说心学就这么简单？对呀，就这么简单，但是你可千万不能小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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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我所知，所有对世道人心有起码智慧的人，他的人生当中都会有这么一个王阳明时刻：他突然意识到，要想过得更好，要达到更高的人格和事业目标，不是向外求，要向内求，就是一切的根源，甭管是困难还是自己的不如意，根源都在于我自己。

自爆家丑，我人生当中的第一个王阳明时刻，是发生在我大学三年级期间。当时我也忘了具体什么原因，反正跟几个同学关系闹得有点僵，然后我的一个老师在旁边观察，看在眼内，就跟我说了这么一段话，说胖子，你别觉得自己什么都对，你为人也还行，也乐于助人，然后也没害过大家，那为什么关系不好呢？我告诉你，是因为你没有发自内心地尊重人，所以才闹到今天的结果。

你看，这话好像是很简单，但是听在大学三年级的罗胖的耳朵里，那叫晨钟暮鼓，如闻雷劈。因为我长到十几岁，快二十岁的时候，一直觉得我要过更好的生活，就是要考更好的大学，获得更好的分数，竞争掉、PK掉别的人，我跟其他人打交道，我只需要有礼貌就可以了。发自内心，在自己身上找根源这件事情，到那个之前没有想过，可能听说过这样的理论，但是真的体察到自己的内心，那是第一次，所以我当时是乜呆呆地愣在当场。

所以，从这个理路开始出发，你才能谈得上你心智的成长。所以，吴伯凡老师经常讲一句话，说从远方过来一个人，那是个人吗？不是，那是一个认知模式。

一个人的本质就在于他的认知模式，他跟世界的关系，跟他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是有关的，和他占有的资源是没什么关系的，这就是心学认知世界的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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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阳明的心学是中国历史上一次伟大的思想解放运动。

我这么用词一点儿都没过分，因为你对比西方马上就明白了，西方思想史上最著名的解放运动是啥？宗教改革，宗教改革不是让你不信上帝，而是换一个方法信。

1517年，马丁·路德就提出来，我们每个人都可以通过阅读《圣经》，直接和上帝沟通，因为这是纯粹的精神性的信仰活动，我不需要通过教皇或是罗马教廷这个中介。教皇在拉丁文里叫Papa，就是爸爸的意思，我信个啥还用爸爸来指点我、规定我吗？你们搞出那么多复杂的宗教仪轨，收那么重的宗教税，还卖什么赎罪券；而且罗马教廷的一帮人，你们的私生活我们都看在眼里，一塌糊涂，遍地都是私生子，你们这些人还给我们在上帝之间当中介，还是我自个儿来吧。所以你看，这也是一个从向外求转向向内求的过程。

王阳明当时遇到的情况几乎是一模一样。在王阳明所有的故事当中，有一个很著名的，就是他少年时代读书，老师就问他，你为什么读圣贤书啊？王阳明说，当圣贤啊。老师说你疯了吧你，读书是为了当官，是为了出仕，像跟你爸一样，去中状元。

你看，读儒家经典本身就是培养人格，但是因为在向外求的过程当中不断地变异，不断地畸形化，变成了一个功利色彩的东西。一个小孩说我读圣贤书，当圣贤，当时的人没法理解，连他亲爹都不理解，你看，这是不是出了问题？所以要转向向内求。

向内求为什么是伟大的思想解放运动？

因为它让人人看到希望，人人都变得平等。要不然按照你们原来的那套仪轨，有人走得远，有人走得近，你就是君子，我就是愚痴，对吧？这人就不平等。但是一旦承认人人心里都有圣贤，大家都平等了。所以王阳明的心学有一个基础，就是当你相信满大街你看见的都是圣贤的时候，你就登堂入室了，可以修习心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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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个伟大的思想解放运动也不是王阳明自己提出来的，他其实也有渊源，最重要的渊源是两个。

第一个是佛学，佛学作为一个理论体系，和儒家完全不是一回事，但是它作为思想方法，和心学是相通的。佛教也承认，每一个人，包括每一个众生，包括每一个虫子，它都是佛性俱足，你自己就是佛，只不过因为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污染，把这个佛性给遮掩了而已，所以你终身的目标就是修持，把这些东西给扒拉开，然后见性成佛。

佛性在哪儿？在自己的内心。上哪儿见性？往自己心里瞧。

所以你看，在所有的宗教体系当中，佛教是最特别的，释迦牟尼是教主不假，但他不是神，他只是我们的老师，我们向他学的目标是啥？是成为他，学佛是为了成佛，这个在其他宗教当中都没有。你信仰上帝，莫不成你还要自己当上帝不成？那不是疯了吗。所以你看，佛学是心学的思想源泉。

其实还有一个渊源，那就是孟子。孔子一天到晚讲，你应该这么做，应该那么做，都是在修正别人。但是孟子发明了一个学说，说我讲的这一套，什么仁义礼智信，都是你心里自个儿有的，你自己回家慢慢修。

所以，孟子吾善养吾浩然之气，我养胸中的这团气就可以了。孟子有一段名言，叫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这叫仁；羞恶之心人皆有之，这叫义；恭敬之心人皆有之，这是礼；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这是智。我们儒家所强调的仁义礼智，都是你自己心里有的东西，比如说我们主张孝，你从小被你父母养活大，你跟父母不亲近？你不感父母的恩？这就叫孝，把它养大，你就是圣贤嘛，这是孟子的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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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你说心学有啥问题呢？有问题，就是它没了标准。

你的心和我的心它不一样，我们俩没法互相质疑、互相否定。所以王阳明临死的时候，弟子就问他，老师，有什么话要留下来吗？他说，此心光明，亦复何言。我的心是光明的，我啥也不用说。那你是不是个圣贤，外面怎么看得见呢？这就是一个问题。

王阳明死了之后，他的弟子都是听过他讲学的人，马上就分裂，叫四门七派，分成一大堆派别，吵得一塌糊涂，到底哪个代表根正苗红的心学呢？谁都不知道。所以今天罗胖在这儿讲心学，谁也不用反对，这是我的心，我的体察，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怎么反驳我呢？这就是心学的问题。

为了说明这一点，我们再讲两个小故事。

这是北宋两个大的理学家的故事，兄弟俩，哥哥叫程颢，弟弟叫程颐，这两个人学问都很大，名声都很好。有一天有人请他们兄弟俩吃饭，饭间就找来一些舞女陪他们俩。程颐那道学先生，表示这不能要，程颢无所谓，一把搂过来，可能摩挲摩挲，搂搂抱抱。回家之后程颐就气得要死，你不是要当圣贤吗？哥，你怎么能对女色这副嘴脸呢？程颢说，你说啥呢？说昨天那个女人是吧？当时来了，逢场作戏，应对一下，然后就放下了，我心里没有那个女色，你看，从昨天到今天，那个女人一直装在你心里，你自己没放下。程颐觉得，确实我的修行不及我哥哥，这是一件事。

还有一件事，程颐，就是前面讲的那个老古板的先生，后来当了皇上的老师，皇上那个时候岁数比较小，春天就到御花园里去玩，你看那个柳条开始发芽了，皇上觉得很好，满园春色，就折了一根柳条。程颐说这怎么可以？你身为一个君主，是要当圣君的，你看，春天万物生机勃发，你作为一个圣君，怎么能够摧折生气呢？折这个柳条，这个不应该，脸拉得老长。那皇帝当然就不高兴，一个小孩嘛，玩一玩，折一根柳条，你至于发那么大的火吗？然后一生气，把柳条一扔，就回宫里了。后来很多人都批评这个程颐，说你实在是对皇帝太苛刻了，哪有这么教人的呢？不喜欢你们儒家的老先生，就是因为你们这种人。

你看，这两个故事说完之后，我不知道你咂摸出一点什么，如果一个人他要当圣贤，按照程颐的这个当法，实在是有点不近人情；但是好执行，就是平时我对女色拒之千里，我对所有不符合圣贤的行为，我防微杜渐，这个人他就算是伪君子，他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但是按照程颢的那个方法呢，确实你境界很高，说放下就能放下，心底一片干净，但是我怎么知道呢？你平时又近女色，行为也不是很检点，我从什么标准来判断你是呢？这就是心学的问题。

心学对我们这代人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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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我直言，接下来的这段话可能不大中听，也不见得符合政治正确。

你要想运用心学，先得干一件事，就是把心学的精神内核给阉割掉，说白了，就是心学和儒家追逐的圣贤君子的道德目标，你得先放到一边。

我这儿不是说道德不好，道德很好，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孟子和王阳明讲的很清楚，人人心里都是圣贤，所以这没什么了不起。关键是，在现代社会的转型下，道德这两个字的处境它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我们分两点来看。

首先，在现代社会，道德它就是做人的一个底线，它不再是一个追逐的目标，为啥？因为现代社会是一个陌生人大规模协作的社会，你只要足够聪明、明智、有眼光，你就会成为一个有道德的人，你靠谱，你对人好，你自律，这样的人在协作当中，是让人放心的，别人更愿意跟你协作，你在协作当中收获的利益就更大。

所以只要聪明，你就会成为一个有道德的人，然后增进自己的道德，表演自己的道德，这没什么了不起。现代人要是在道德上出现问题，说白了，就是蠢，你明明可以靠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去获取利益，你为什么去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呢？这是智力上的缺陷，不是道德上的缺陷，这是一点。

还有一点，现代社会是一个多元社会，各种价值观齐头并进，很难说哪个好、哪个不好。如果这个时候你抱有一种坚定的信念，说我就追逐某一个道德目标，你很可能会变成一头怪兽，你信不信呢？

钱钟书先生讲过这么一段话，说上帝要想惩罚人类，大概是几个方法，一场饥荒、一场瘟疫，或者一场战争，但还有一个方法，就是在人间降临一个道德家，如果这个人的道德目标一般人做不到，而且他还有强大的煽动力的话，这个人很危险，是人类的灾难。

大概一百多年前，清末四大谴责小说，有一本叫《老残游记》，它的作者叫刘鹗，刘鹗在这本书里提出来一个东西，叫“清官之恶”。

我们过去都以为，赃官和贪官才是恶人，刘鹗说不对，清官他照样恶，而且没准儿更恶。因为赃官他干的那个事，他知道不道德，他不敢光明正大地干，还搂着点儿。但是一个清官呢，他觉得我有道德追求，我干这个事又不是为自己，所以他干起坏事来完全没有底线。

英国哲学家罗素讲过这么一段话，说我从来不敢说为我的理想献身。为啥？因为我没有把握它是对的。

在这个现代社会，追逐单一的道德目标非常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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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们把心学这个灵魂和核心给阉割掉了，那剩下来是啥呢？一个非常重要的思想方法论。

我曾经讲过，我也听很多高人讲过，在互联网时代的前方，心学将是一种显学，它会大放异彩，这指的不是道德这一个侧面，而是它由外向内，追逐自己提升的这个思想方法。

比如说王阳明思想当中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叫知行合一，请问这四个字它到底是什么意思？很多人做浅表的理解，说既然认知到了，就应该能做到，你知道抽烟有害健康，就应该戒烟嘛；知道好好学习有未来，放了学赶紧回来做作业，这叫知行合一。这个理解也不能说错，但是确实太浅了。

更深一层的理解呢？知行合一这四个字，它所有的着眼点和立足点都是我们的自身，是我们的这颗心，这就是心学的道理。

首先，你要提升自己的认知，来驱动更正确的行为。比如说投资，行很简单，签个字那钱就花出去了；但是你知道什么项目能投资，将来能涨，这个知是极难提升的，这叫以更高的知来驱动正确的行。

反过来呢，所有的行的目的，都是要提升自己的知。提升知这件事情，其实特别特别难，你别觉得一句话，我看到了，点赞，说得不错，这就叫知；一个格言我能背下来，这就叫知；一番道理我能讲出来，我能写纸上，这就叫知。其实不对。

有一个著名的段子是这么说的，父亲问孩子，来，说说将来的志向；孩子说，我长大了要追逐金钱和美女。父亲“啪”一个嘴巴就打上去，要孩子重新说。孩子只好哭丧着个脸说，将来长大了我要追逐事业和爱情，父亲伸了大拇指。你看，这玩意儿在形上是一回事，但是在父亲的脑子里，分裂成两个认知，他觉得一个对，一个错，自己就是个糊涂蛋。

那为什么从知到行，中间有这么宽的一道沟呢？因为行是面对最具体的选择的，选择关头极难极难。

举一个例子，2016年中秋节前夕，阿里巴巴有几个程序员，是负责安全事务的，他们居然做了一个小程序，在公司的网站上抢月饼，当然抢到的只是购买月饼的那个资格，将来还是要花钱买的。

就这么一个小事，后来被发现出来之后，公司居然把他给开除了。网上就吵得一塌糊涂，一派人说，程序员干这种事非常的聪明嘛，用技术来获得优势，这是黑客精神，多好。还有一派认知就认为，这种管安全的程序员投机取巧，耍小聪明，这件事情万万不能纵容，一定要开除。

你看，两个认知似乎都有它的道理基础，好，这个难题放到阿里巴巴公司高管的面前，他怎么选择呢？这背后才考较你公司的价值观和真正的认知，平常那些道理吵来吵去是没有用的。关于这件事，吴军老师在他的“得到”专栏“硅谷来信”里面专门写了一篇文章，那个认知水平就很高了。

回到问题的核心，为什么知行合一对我们这代人来说特别难？

刚才我们讲，从知到行当中有条沟，叫选择。我们这代人就是选择太多了，原来选择少的时候，你的那个认知分裂还不大容易看得出来，现在分分钟就面对大量的选择，看起来是好事，但是它在撕裂我们的认知，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有道理，哪个认知似乎都是对的。但是一旦面临选择的时候，它们就开始打群架。

我们这代人面对的时代，其实是一个总进程当中的一段，这个总进程是什么？一百多年前，马克思就把话已经讲明白了——

一切坚固的东西都在烟消云散，一切神圣的东西都将被亵渎。

原来选择少的时候，我们还可以靠着什么血缘关系，什么社会层级，这些确定的东西摸着往前走；但是当一切都要烟消云散的时候，除了自己这颗心，自己的良知，自己的认知升级，我们还有什么能靠得住的呢？这就是王阳明的心学对我们这代人提出的重大命题。

好，这是我们罗辑思维第四季节目的最后一期。第五季节目呢，等过完春节开年见。当然我们一定会改版了，因为过去四年，我往往是做大量的准备，给大家一个确定的结论，但是按照王阳明的心学，我也得不断认知升级，我们的用户的成长也许比我还快。所以第五季节目到底怎么改，我没有想好，但是总原则就是，我会把自己的认知升级和终身学习的过程呈现在大家面前。

好，祝大家春节好。

### 💡 精华要点
- 王阳明时刻：要想过得更好，要达到更高的人格和事业目标，不是向外求，要向内求。一切的根源都是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