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15期丨纪律的副产品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最近，我对创意企业的组织管理有一点心得，说出来供大家批评。

我得先绕一个很大的圈，从战争说起。

大家现在经常开玩笑地说，俄罗斯人非常彪悍，是一个战斗的民族。可是有一个人不同意这个说法，那就是著名的《战争论》的作者克劳塞维茨。他是19世纪的人，曾经站在俄国一方，参加过反法战争，就是拿破仑入侵俄国，大败而回的那一次战争。

克劳塞维茨虽然和俄国军队是战友关系，但是他在后来的写作中，对俄国军队中号称“最凶悍”的哥萨克骑兵可没什么好话，认为他们根本就算不上什么“战士”。

当时拿破仑从莫斯科撤退的时候，哥萨克骑兵尾随追击，但他们只是在火枪射程之外远远跟着。等到有单个或少数法国兵掉了队，哥萨克骑兵就一拥而上，把掉队的士兵毫不留情地杀掉。

法国人当然生气，虽然是败退途中，但是也不能这么欺负我啊，不走了！有本事咱们摆明车马炮，正经八百打一仗。但是哪怕法国军队的人数少得多，只要是这样的正规战，哥萨克骑兵也不敢上前，往往一哄而散。

事实上，从沙皇俄国开始，俄军一直就有逃兵多的传统。

有一个记载，1854年俄国和英法的克里米亚战争中，哥萨克骑兵有一次看见英国骑兵，是正规军，就吓坏了，不但不反击，反而转向对自己人开火，好夺路而逃。后来俄军大炮开火，打退了英军的进攻，那到处逃窜的哥萨克人这时倒是反应奇快，立刻去抓捕阵亡英国骑兵留下来的马——拿去卖钱。

说到这儿，你可能也有点看不起俄国军队了。可是且慢，俄国人这种打仗方法是人类社会最常见、最普遍的方法，倒是克劳塞维茨推崇的那种现代化战争才是特殊的打仗方式。

各个民族的早期社会，基本都是恃强凌弱，以多打少，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明天接着再打。

像中国春秋时代打仗，往往是礼仪性的，冲上去一通打，打不过的一方往往一哄而散。后来中国历史中记载的战争，很多也是这样的击溃战，而很少有歼灭战。

其实动物也是如此。

狮子猎捕野牛时，它一定会冲向那些小牛、跑不快的老牛、受过伤的弱牛，一定不会冲向其中最强壮的那一头。欺软怕硬，就算是狮子老虎，也是这么办的。

为啥？永恒的经济学法则，追求成本最小化，收益最大化。

而克劳塞维茨他们推崇的战争方式，其实是古希腊人发明的，而且也只有这一个源头。他们打仗是结成方阵，不惜牺牲，绝不退缩。一个战士倒下了，另一个就补上他的位置，双方都视死如归，一定是杀到哪一方还剩下人，哪一方就算赢。

我们在电影里还能看到近代的火枪战争，双方都排成整齐的队列，踏着鼓点往前走，互相开枪，倒下人，旁边的人就跟没看见一样，继续往前冲。

欧洲军队后来就继承了这个传统：士兵非常遵守纪律，军人也被培养成和普通民众截然不同的另一种人——他们荣誉感强、团队感强、愿意牺牲、服从命令等等。

说到这里，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军队要做那么枯燥的队列训练，向左转，向右转，踢正步。这和作战技巧没啥关系，就是要通过这种周而复始的训练，让所有士兵对战场上的命令做条件反射式的绝对服从，这样上了战场才不会惊慌失措，更不会当逃兵。

在以前的《罗辑思维》节目里，我还专门讲过一期这方面的内容。

刚才我们讲了两个打仗的方式，哪个厉害呢？当然是后者，希腊人发明，西欧人继承的这一种。后来的历史也证明，西方军队的强悍，不只是武器，而且是这种组织样式。所以，俄罗斯人可能个体非常强大，但是相比起来，它的组织力量和军队效率还是差很多的。所以，叫“彪悍的民族”可以，但是“战斗的民族”这个称号，其实有点名不副实。

绕了这么一大圈，我们再回来说创意企业的管理。

我们熟悉的企业管理方式，是工业时代遗留下来的，它的精髓其实就是我们刚才讲的西方军队的打仗方法。用一整套制度，让员工的行动整齐划一，中央的指挥者可以灵活调度，令行禁止，把组织的效率能提到最高。

但是这些年，大家发现，这种管理方法出了问题。因为在很多新兴行业里面，身体和动作的一致性变得没那么重要了，而员工思想上的创造性才是至关重要的东西。比如说，一个设计师，你让他准点上下班，有什么意义呢？他不上班，在家完成任务，也是一样的啊。他就是身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发呆，也一样是不出活儿啊。

所以，在创造性主导效率的时代，过去的管理模式就难免感觉尴尬。那创意型企业的管理怎么办？难道要回到哥萨克骑兵或者狮子老虎打仗的方式吗？

当然不行，因为那样没效率，答案仍然要回到希腊式的战争中去找。

这就是我最近的一点心得。

希腊式的战争，其实有两个结果。第一是整齐划一的行动带来的效率；其实往深一想，还有一个结果，那就是长期作战训练中形成的团队之间的信任。

平时的严格训练，在战场上会形成一个效应，就是每一个士兵对战友的行动有高度的稳定预期，这就是信任啊。他确定，自己冲锋时，战友会和他一起冲。不会出现他一个人冲上去，回头一看，其他人没跟上来的情况。平时严格的训练，以及对逃兵毫不留情的惩罚等等，最根本的目的就是在战场上形成这种预期和信任。

哥萨克骑兵之所以不敢和法军正面交锋，不是因为他们单兵训练素质差，而是因为他们知道战友都是遇强就逃的。既然如此，只有傻子才会冲上去和大量敌人正面交锋。

这就像一个朋友跟我讲的，小流氓打架，最容易打起来而且出人命的，是双方各有两三个人。这种情况下很容易形成信任，我玩命上，其他人也会玩命上。但是一旦双方各自叫来很多人，看起来阵势吓人，但是你放心，这种大规模的群架反而不容易打得起来，为啥？

原因很简单，就是信任不再容易达成，我冲上去别人不冲怎么办呢？所以很容易双方找个台阶就下了，各自就散了。

所以真正带来效率和战斗力的，其实不是纪律，而是纪律的一个副产品，叫互相信任，或者说是对合作伙伴行为的确定性的预期。

想透了这一层，再回到我们今天的主题，创意型企业的管理。

在这种组织中，整齐划一的行动不再能带来效率，但是团队彼此间的信任，仍然是效率和创造力的源泉，那就是要把管理的着眼点放到怎么形成团队之间的信任上。

就像我们公司，在现在这个规模上，仍然坚持没有统一的上下班时间，没有KPI考核，没有明文的管理规定。但是为什么我们公司的战斗力好像还不错呢？就是因为我们绕过了纪律，直接经营同事之间的信任。

具体的办法有很多啦，比如说，公司化整为零，小组作战，大家彼此非常熟悉，容易形成信任。再比如说，鼓励同事对不是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发言、出主意，也能形成信任。还有，就是阶段性地打硬仗，打乱原来的分工，一起攻克一个困难的目标，也能形成信任。

总而言之，创意型组织的管理，在我看来只有两件事最重要。

第一，找准业务方向，大家都明确之后，分头用各自的能耐向那个方向前进；

第二，利用一切机会形成同事之间尽可能多的信任。

这样一来，即使表面上看起来这个公司是一团乱，但是实际上的战斗力并不会差。这就是我从战争中得到的启发，仅供您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