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23期 | 数量是怎样战胜质量的？

策划人：李子旸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昨天，我们首发了新书《事实》。这本书最核心的一个思想就是，你看到的真相，一旦还原到大范围、长时间里、有了新的坐标系之后，这些真相的意义会变化的，甚至是翻转。所谓我们看到了事实，不是看到某些局部的真相，而是看到真相和真相的关系。

正好，最近在看一些战争史方面的书，也能佐证这个观点。

想象一下这样两个国家。第一个国家的工业生产能力是第二个国家的好几倍；第一个国家生产的飞机、大炮、坦克，质量精良、性能出色、坚固耐用；而第二个国家呢？它的军工产品，除了少数指标还不错，总体上质量粗糙、性能简单、故障率很高。那假设这两个国家会打仗，哪个会赢？

别忙着下结论。我说的这两个国家，就是二战中的德国和苏联。我们都知道，最终获胜的是武器水平比较差的苏联，而不是技术全面领先的德国。你说为啥?

原因当然很多。比如战争的性质是不是正义，反法西斯联盟的价值，苏联的辽阔疆土、缓冲地带等等。但是，如果回到当年具体的战场上，你还是会觉得，苏联赢得很奇怪。因为武器的差异实在太大了。

德国生产的“虎式”“豹式”坦克，是当时世界上技术水平非常高的坦克。一直到今天，你去问任何一个军迷，在任何坦克排行榜上，德国的“豹式”坦克都是当之无愧的经典。德国的冲锋枪、自动步枪、机枪也被公认是当时世界上最好的。战斗机方面，德国技术也遥遥领先。世界上最早的喷气式战斗机就是德国发明的。

而当时的苏联呢？大家能想得起来的著名武器，可能就只有T-34型坦克。但T-34坦克的性能其实只在1941-1942年间这段时间领先，随后德国坦克的性能就又赶超了上来。其他的各种轻重武器，苏联都谈不上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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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背后是啥？为啥有这么大的差距？是工业水平的差距啊。二战前，德国就是欧洲最大的工业国家，技术长期领先。俄国呢？不久前还基本是个农业国家。虽然增长速度很快，但一时半会赶不上来的。

那苏联的优势是什么呢？是规模。资源丰富、国土面积大、人力资源充足，所以，苏联造的东西，傻大黑粗、性能粗糙，但造了很多很多。它胜在规模。

所以，二战时候的苏德战场，其实就是一场质量和数量之间的博弈。

我们分别来看看三种主要武器。

首先就是坦克。1942年，德国研发出了“虎式”和“豹式”坦克，在装甲厚度、通讯能力、瞄准装置、操控性能等方面都明显超过苏联的T-34坦克。好是好，但就是贵啊。一辆“虎式”坦克的造价相当于6辆苏联的T-34，一辆“豹式”坦克也相当于4辆T-34。1942年以后两年多的时间里，德国只来得及生产了1800辆“虎式”坦克和5500辆“豹式”坦克。苏联却生产了5万辆T-34坦克。所以你算算，这两方总经费投入，两家是在一个数量级上的。但是差别是一个求质量，一个求数量。

再来看飞机。造飞机需要用铝合金。当时苏联铝的产量很低，不到德国的四分之一。这咋办？苏联土法上马，没有金属，就用木头。对，你没听错，就是木头的飞机。这也不是苏联一家的搞法，英国的著名蚊式轰炸机，也是木头的。打仗嘛，什么能用就用什么。

你想，这木头飞机，坚固性肯定很差啊，顶多能飞几百个小时。德国战斗机，金属做的却可以飞几千个小时。所以，在德国人眼里，木头飞机就是个笑话。但是很快，德国人就笑不出来了。为啥？因为你金属飞机的优势就是耐用，就是飞的时间长，但是这是战争，在战争中，甭管是什么飞机，在空战中，生存时间也没多长。苏军计算了一下，发现战争中，一架飞机的平均生存时间，只有40个小时。木头飞机虽然很山寨，其实也够用。

结果就是，一对一的空战中，德军飞机占优，但苏联的木头飞机实在太多，击落一架，又来十架。而且你想，木头飞机还轻啊，天上飞的东西，轻就意味着耗油少、航程长、速度快，山寨反而成了优势。到了1943年，战场制空权反而被苏军夺走了。

还有一个例子是迫击炮。

迫击炮大家都知道，就是那种有个小炮管，支在地上，从炮口把炮弹放进去发射的小型火炮。迫击炮本身结构简单，一个炮筒、一个底座、一个支架，还都是小型的，就能凑成一门炮，造价只有同口径其他火炮的八分之一。不仅如此，迫击炮的炮膛压力很低，这样一来，对炮弹的要求很低，用生铁就可以造迫击炮弹。总之就是特别便宜。

当然，便宜没好货。迫击炮的射击精确度很低，瞄不准，只能打个大概齐。所以，美国、英国、德国，这些技术先进的国家，都不怎么看得上这种低档货。但是苏联看得上啊，工业水平差啊。大量生产迫击炮。

那么，打不准的炮，要它有什么用呢？不是浪费炮弹吗？苏联人有办法。一门炮打不准，他们就集中大量迫击炮来个密集射击，用一片火海覆盖敌方阵地——总有一些炮弹能打中吧。

在冲锋枪、步枪上也有类似情况。德制冲锋枪号称世界最精良，但一共只生产了180万支。苏联战时使用的冲锋枪结构简单、外形粗糙，但是多啊，生产了700万支。

战争初期，苏军装备的步枪是一种半自动步枪，性能不错，但毕竟是半自动，所以构造复杂，故障率比较高。来不及研制更好的，咋办？干脆，别什么半自动了，干脆手动吧。这种手动步枪一共生产了1000万支，能够快速组建新部队。

听了这些例子，你会有一个很重要的发现，我们过去经常说，拥有局部优势，累加起来就是全局优势。但是在现实生活中不是这样的，有的时候你拥有了局部优势，甭管是因为技术还是经济。反正你的局部优势往往代价是啥？是全局优势就没了。

我们看三点：

第一，局部有优势，往往意味着单点成本居高不下，那在全局上就很难上规模。刚才坦克、步枪这些例子就很典型。

第二，局部有优势，往往建立在非常复杂的支持系统之上。你局部打得赢，但是支持系统能不能长期保持稳定，那是另一个层次的大难题。就拿刚才说的飞机的例子来说，苏联的木头飞机是质量差，但是，它的支持系统，只需要木材，到处都是。德国飞机是质量好，用的铝合金，对工业系统的依赖就特别深。到了二战后期，盟军对德国本土的大规模轰炸一开始，这个系统就崩溃了。甚至都不用轰炸飞机制造厂，只需要把生产轴承的工业基地炸掉，整个德国军工生产就完蛋了。复杂系统的脆弱性高嘛。

第三，局部有优势，是一个特定时空里的现象。换了一个时空坐标，换了一个局部，优势是随时可以逆转的。比如，大型火炮，在能展开的战场上当然比迫击炮强，但是如果是在城市巷战里呢？迫击炮的射角大，弹道弧线高，对于遮蔽物后面的目标杀伤力反而更好。所以迫击炮反而是巷战神器。

所以，德军的局部的技术优势，如果是闪电战，短期战争，那确实厉害。但是，如果是长期战争，全面战争，苏联的全面的规模优势，反而就能发挥得淋漓尽致了。

从我们今天讲的武器装备系统本身特点的角度，也能解释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胜败。

今天我们讲的这个话题，再次印证了《事实》这本书揭示的那个基本道理：

从局部看问题，你得出来的结论，未必是事实。只有着眼于长期、着眼于整体，着眼于丰富的事实和事实之间的关系，你才能说，我看到了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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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辑思维，明天见。

参考文献：

《徐焰讲军史：战争与经济》，徐焰，人民出版社，20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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