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1期丨岳飞为什么必须死

首播于2013年5月3日

《岳飞传》邓广铭
《岳飞新传》王曾瑜
《岳飞之死与暴力均衡》吴思

今天我们说一个特别俗的题目——岳飞和秦桧。

小时候听《岳飞传》觉得那个评书真的很迷人啊，我跟我老爹第一次发生冲突就在听这个评书上。有一次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误，那天中午我老爹不让我听评书。我就气得要死，坐那儿赌气。当时老爹问了我一句话说：你是死了爹也得听这个是吧？我说：对，死了爹都得听。我爹啪就给了我一嘴巴。当时就迷成那个样子。

那时候对这个故事的理解其实特别简单。岳飞所向披靡，秦桧大奸大恶，宋高宗赵构昏庸无能。就这么简单啊。后来稍微大一点之后就发现不是这么回事，秦桧其实不重要，别看他跪在岳王坟前是千古罪人，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是高宗赵构。

为什么呢？读史书读得深一点的人可能是这样的一个印象，因为高宗怕岳飞直捣黄龙府，迎二圣还朝。那俩皇帝回来了，他怎样办啊？他就得脱袍让位。所以他就发12道金牌催岳飞班师，即使是朱仙镇大捷、郾城大捷也不要了。然后就自毁长城把岳飞杀掉，以保住自己的皇位。但是随着我读这段史料读得越深，我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岳飞为什么必须死？其实是理解传统权力社会的一把钥匙，今天我们就试着解一解。

宋高宗三次亮刀

“岳飞必须死”这个说法其实特别蹊跷。宋太祖当年在太庙里立下一块石碑，上面写得非常清楚：士大夫及上书言事者不杀。子孙当皇帝的只要杀这种人，天必谴之。这叫祖制。

虽然这个是在祖宗的太庙里贡着的一个皇家秘密，但是在靖康之乱的时候基本上外界都知道了。恰巧的是在这两宋交接的时候，发生了三起皇帝杀大臣的事件。

第一起是杀张邦昌事件。张邦昌怎么回事呢？金人在靖康之乱占领开封后说赵家人没资格当皇帝了，你来！给老头摁那儿当皇帝。哎呀，张邦昌哭啊，天天死活都不敢进正殿，把所有的府库都封了。等金人一退走，张邦昌赶紧抱着玉玺就去找赵构说：你来，我这肯定不行。

但是赵构为什么要杀这个没有什么错处，只是被动地当皇帝的张邦昌呢？道理很简单，因为皇统不对嘛，如果不杀张邦昌。那赵构的皇位怎么来的？金朝人打败了赵宋皇家，然后把位置传给了张邦昌，张邦昌传位给你，你等于是一个伪朝的后代啊，那怎么行呢？只有把张邦昌杀掉，南宋在政治上的合法性才成立。赵构不承认是从张邦昌手里拿到的政权，所以张邦昌该死。

第二起是杀太学生陈东和一个普通的老百姓欧阳澈。这两个人上书言事，但那个话实在说得太难听，已经严重危及到赵构的统治了。他们说赵构就不该当皇帝，钦宗皇帝没死啊，他只是北狩啊，人还活着呢，你这儿怎么能当皇帝呢？你不能改元，你当家作主，但是年号还得用钦宗的，什么时候迎二圣还朝后，还得钦宗继续当皇帝。他们就老说这个，赵构就烦了，觉得这么危难的时候你还在这儿捣乱，然后把这个陈东和欧阳澈杀掉了。

可是杀掉陈东和欧阳澈之后，你会发现赵构立即就开始做反向文章。过不了多少天他就说真后悔啊、不该杀啊，又是写信，又是给人做各种政治表示。

当时南宋对面的那个伪齐政权，就是刘豫后来又形成了一个伪王朝，就把陈东和欧阳澈的牌位贡在那儿，跟大家说：你看宋家的皇帝不对头，他怎么能杀上书言事者呢？

你从这个例子可以看得出来，在宋代当时的社会风气中，杀大臣士大夫和上书言事者，是一种在道德上非常站不住脚的行为。

于问题就来了，高宗为什么要杀岳飞？岳飞功勋如此卓著，在任何具体的错处上又让人逮不着把柄。最后不也是以“莫须有”定的罪吗？那为什么还要杀？这是一个疑点。

皇上才不怕他哥

第二个疑点就更有意思了，大家都在说高宗赵构就怕迎“二圣”还 朝，你越读史书你就越觉得这个说法扯淡。因为迎“二圣”还朝这个说法不是别人提的，是高宗赵构自己提的。

岳飞也不是愣头青，真的想把“二圣”迎回来把高宗给替了，他没那么傻。岳飞在有一次出兵的时候，给高宗赵构上的奏表里面就特地写了这么一笔叫“迎天眷还朝”，什么意思啊？就是我只是把皇上的亲戚给接回来，原来都说迎“二圣”，他特地改了一个词叫天眷，这说明岳飞是有这个政治脑筋的。

其实迎“二圣”还朝，高宗赵构也是把它当一张政治牌来打。

有一次金人同意把宋钦宗还给宋人。赵构已经指定开封府替渊圣皇帝造宫殿。距离迎回钦宗最近的一次是高宗跟北人经过谈判，迎回了自己的亲生母亲韦太后。当时徽宗已经死了，钦宗赵桓就跪在地下攀住了韦太后的车角说：跟我弟弟带个话，我回去就想当一个太乙宫的宫主，他无敢望也。什么意思？就是我回来后出家当道士，当皇帝我是想都不敢想，让我回去就好。后来韦太后也把这个话带给了赵构。

你看，迎回“二圣”这件事情当时并不是一个绝对不能提的政治禁忌。而岳飞知道这事还会绕着走，这说明他内心非常清醒。

我们更往深说一点，就算钦宗回来了，对高宗赵构是不是就构成了地位上的威胁呢？

如果你手里没有军队和朝臣的人事任免权的话，你能怎样？典型例子是元末，朱元璋打败张士诚，整个吴国已经声势鼎盛。当时朱元璋尊的还是小明王韩林儿的国号。他就派廖永忠去把小明王接到南京来当皇帝。走到瓜步时韩林儿就被人直接给弄死了。当你手里没有军队的时候，光有点名分有什么用啊？

我们再说说宋代自己的例子吧，靖康之乱前宋徽宗一看金人打过来就跑了，说我为国家祈福，去镇江烧香去。把皇位生生地塞给宋钦宗。后来宋徽宗觉得安全了又开始发令旨了，说是太上皇令旨。宋钦宗在皇帝位置上一看，说你发什么令旨，国家这么乱，你还给我添乱。你发一道我就发一道，到最后太上皇宋徽宗在镇江发现谁都不听他的了。

金人退走以后宋徽宗就回来了。回来之后怎么办？宋钦宗说奉养太上皇在隆德宫。其实跟坐牢没什么区别。宋徽宗还跟宋钦宗斗心眼，说你看咱们爷俩都在汴梁待着不合适，这样我到洛阳帮你招兵去，万一金人再打过来，咱们爷俩分处两地，这样安全系数高啊。宋钦宗说别废话了，我还不知道你跑洛阳去干什么？你要知道宋徽宗给宋钦宗上表称钦宗为皇帝陛下，署名是什么？老拙。就是我这个又老又笨拙的老人，我想替你尽点心力。宋钦宗说您接着在隆德宫里待着吧。

那年十月十日，宋徽宗过生日。宋钦宗作为儿子去给老爹祝寿。哎呀，宋徽宗高兴得不得了。老人家颤巍巍地倒了一杯酒给宋钦宗，说咱爷俩喝一杯。宋钦宗一看这杯酒他心里就疑惑，心说我知道你这酒里有什么啊。他后面一个随从就踩了踩他脚跟示意他别喝，他就生没喝。老爹过生日给他递一杯酒，口称陛下，他就生不喝。最后，宋徽宗是号泣而走。

所以你说一个已经失去了权威的皇帝，宋钦宗就是回到赵构身边，真能对他的皇位构成威胁吗？眼前这点事怎么发生的，难道宋高宗赵构不明白吗？那为什么他还是要坚持杀掉岳飞呢？

我们对岳飞的印象都是他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金营里甚至喊出一句口号说“捍山易，捍岳家军难”！说他是军神一般的人物。你看岳飞在中国古代是跟三国关羽关王爷一起贡在庙里的，叫关岳庙。

但岳飞真的有这么神吗？你真的仔细去爬梳史料会发现，描写朱仙镇大捷写得最天花乱坠的一本书叫《金陀萃编》，这本书谁写的？岳飞的孙子岳珂。其实在当时的官修史书里根本就没有把这个胜利看得多

重要，甚至在官修史书当中都没有提到朱仙镇这几个字。

当然官修史书也不一定对，因为秦桧和儿子秦熺两人天天跑到宫里去改写官修史料，所以也不可信。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岳家军当时是步军，如果再深入敌后，不在中州自己的主场作战，真的直捣黄龙府和会宁府，步兵怎么打得过人家骑兵，这是一个问题。要知道会宁府在今天的黑龙江省阿城市 啊。

第二，当时宋朝的国力已经不支持这一场战争了。北宋是很富强 的，最富的时候是宋神宗时代，一年收入大概是6000多万贯，可是到两宋交替兵荒马乱的时候，中央政府的税收已经只有1000万贯。一直到12世纪的中期南宋政府岁入才恢复到6000万贯的水平。可是你知道当时岳飞一年的军费要多少？光这一支军队一年就要700万贯，所以皇帝基本上是在家里扫仓库给他。

宋高宗是一个非常勤俭的皇帝，营造宫室没有想象的那么壮丽豪 华，据说他那个宫殿的主殿经常换牌子，干什么就换一个名字，因为没有那么多宫殿。不像诗歌“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里写的那么糜烂。为什么？打仗得筹军费啊。

可问题来了，为什么不能让将帅自筹呢？很多王朝往往到后期兵荒马乱的时候都是将帅自筹军费。清代晚期曾国藩就是这样。宋高宗这一点算盘是打得明白的。不能让你们自筹啊，你自筹我这儿是松快了，将来你们全割据了。

宋太祖定国家制度的时候就把行政权、司法权和财政权分开了。管财政的地方官叫转运使，直接对中央负责。如果地方官又管老百姓，又管判案子，还管财政税收，就又变成了节度使，就可能造反。所以宋高宗非常清楚，即使是勒紧裤腰带扫仓库，我也得供军费，要让所有的老百姓和军卒知道这支军队不是岳飞养活的，是我养活的哦。

所以在当时财政那么艰困的情况下，能不能支持岳飞直捣黄龙府，也是一个问题。

从后代史家的描述中你会看到一个清晰的脉络。比如说离那个时代非常近的朱熹，有一次有一个学生就问他，如果宋高宗趁那个时候国势稍张，是不是能成功呢？朱熹的答案说将骄兵惰，未可知也。意思是就岳飞那些将领当时的战斗力真的是不一定啊。后来的史学家，如赵翼、钱大昕和胡适都认为当时谈和，跟金兵保持以淮河大散关为界，划界而治，是最有利最理性的一个选择。所以岳飞的作用其实没有大家想象的那样神，这在史学界几乎已经是一个定论了。

猜忌是最可怕的东西

既然知道打不赢，那高宗赵构最主要的敌人是谁呢？恰恰不是徽钦二帝，也不是金兀术，而就是他岳飞本人。因为你那么能打仗，你掌握了全国几乎5/7的兵马，最后你要是还打赢了，你不当皇帝，谁当皇帝啊？

当然我们现在都觉得岳飞是忠臣啊，那背上刺了字的哟。高宗也写了四个字“精忠岳飞”赐给他嘛。临死的时候有人劝他反他都不反。他怎么会是高宗最大的敌人？高宗也这么想过，有一次高宗说，这个岳飞还是个忠臣啊。秦桧就在旁边说，对，岳飞是忠臣，我们太祖皇帝赵匡胤当年不也是后周的忠臣吗？

换句话讲，就算你岳飞不反，你掌握了全国5/7的兵马，将来如果你又拿下了故地，甚至迎回来了徽钦二帝的尸骨，如果你是这么一个声名赫赫的人，你不反，你的弟兄都会让你反。宋太祖赵匡胤就是这样 啊，他没想反，走到陈桥驿的地方喝醉酒，就给黄袍加身了。为什么？兄弟们跟着你受苦，我们也想当当公爵侯爵啊，我们也想封疆裂土啊。所以到时候不反都由不得你。

理解岳飞的悲剧我们不能光看这一小段历史，你要看整个宋代的历史。历史上有一句话叫北宋缺将，南宋缺相。北宋是名相很多，名将就一个狄青，南宋名将多，但没有好的丞相。

宋仁宗时代是一个非常灿烂的时代。宋仁宗是个老好人，所以有人说他是百无一能，只会做官家。说这个人实在太脓包啥也不会干，就会当皇帝。为什么？因为他性格柔弱、容民纳谏、听臣子的话，臣子跟他说问题的时候把吐沫星子喷到了他脸上，他都不生气，就这么一老头。

宋仁宗时候的大将狄青征西夏也胜了，然后平叛也胜了。最后当到枢密副使，相当于现在的国防部副部长。狄青没当枢密副使之前，所有士大夫看这小伙都特好，又帅，又有名气，然后打仗又能打，又聪明，真棒！可是狄青到了东京汴梁当了官，就全是坏事。

有一天，狄青家可能夜里搞点祭祖活动，烧点蜡烛，他家人忘了提前给开封府打报告。开封的衙役们一看说这家里怎么有火光啊？

第二天这个话一传那就不是味了：昨天狄青家里夜有怪光。然后士大夫们就说，你看那个篡唐的梁太祖朱温当皇帝之前家里就昼夜有怪 光，这狄青想干什么啊？

后来欧阳修害狄青，一封表接着一封表地上给仁宗，这个时候仁宗还留中不发。后来文彦博又去找仁宗说：这个狄青你得把他拿走。仁宗还说狄青是个忠臣啊。文彦博说的话跟秦桧说的话一模一样，说太祖皇帝当年也是忠臣。被这些文臣撵走之前，狄青去找文彦博说：我啥也没干，你们干嘛要害我呢？文彦博也是冷冷就几个字：“唯猜忌尔。”

老天啊，猜疑在过去的权力世界是一个特别可怕的东西。我记得后来有一本历史书叫《说郛》，里面讲的一段话：猜忌天下之乱源也， 主疑臣则诛，臣疑主则反，主疑臣而不诛则臣疑而反，臣疑主而不反则主必诛之。意思是如果皇帝猜疑你，你不反，那皇帝也会认为都猜疑了为什么还不反呢，先杀了算了。

手握重兵的生存之道

我给大家推荐一本叫《三体》的小说，其中就说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观念。他建议地球人别老去联络外星人，跟他们说我们人类在这里，我们都是文明伙伴，大家联系一下。为什么？因为在宇宙空间，两个文明之间的联系实在是太脆弱了。

比如说你深夜拿着一把枪，走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森林里，突然前方出现一个响动，你最理性的决策是什么？开枪啊，管他是害虫还是益虫，是朋友还是敌人。因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在传统的权力架构里就是这样，你手握重兵，你有反抗的势力，你现在就算不反，我知道你在干什么？是在积蓄实力？还是在等待更大的名望？与其这样，不如就直接干掉算了。所以《三体》那本小说就告诉我们，如果遇到外星文 明，尽你可能不要去判断，不要去交流，不要商量，直接干掉它。

这其实跟欧阳修和文彦博赶走狄青，以及后来秦桧迫害岳飞是出于同一个理由。所以历史学家研究岳飞的时候就发现一个特别怪的现象，岳飞当年被杀的时候，士大夫阶层没有替他说话的。直到后来宋孝宗登基要北伐重新抗金的时，才给岳飞恢复了名位，那时岳飞已经成为一个政治符号了，和对岳飞本身的评价已经没有关系了。

这说明，在当时士大夫之间是有共识的，像这样的骄兵悍将，我不管你在战场上立了多少功劳，杀掉对于权力来说是最最安全的。

这其实还没有破解到问题的最根本。你看南宋有四大名将吧，刘光世自己不会打仗，早早地就把部队交出去了，我不干了行吧。张俊帮着高宗赵构害岳飞，所以后来得以善终，但是最后也是被罢官。最有趣的是韩世忠，韩世忠这个人他本来是个浪子型的人物，虽然打仗也很能 打，但是他比岳飞就多一个心眼。他天天找高宗皇帝来要金银财宝，要土地田宅。这是古时候武将跟皇帝玩儿心眼惯用的一个手法，意思是我这人就贪图这点享乐，没想你的位子。这韩世忠也蒙混过关，但即使蒙混过关，韩世忠也是天天闭门不出，过去老部下说过年了想给老长官拜年，韩世忠根本就闭门不纳，这样才躲过这一祸。

再说岳飞，那实在是个好人。你看他不爱财，不近女色，深得名望，还能写点词，形象很好，士大夫阶层也喜欢他。为什么仍然一定要杀，而不是仅仅剥夺他的兵权呢？

岳飞特别倔

很多当代的历史学家在分析岳飞为什么必须死的时候往往在强调岳飞的性格。岳飞这个人性格确实有点不好——特别倔。这种倔在皇上看来那就叫跋扈。下面具体讲几个例子。

要知道，原来岳飞跟高宗赵构之间那也是有蜜月期的。刚开始赵构觉得这小伙子太能干了，亲自把岳飞从很低级的武官提拔上来，提拔成节度使的时候，岳飞还不到30岁。岳飞还逢人就讲，整个宋朝就两个人

30岁不到封节度使的，一个人是太祖，一个是我。这话哪能讲呢，对不对？他就私下瞎讲。

岳飞跟宋高宗第一次翻脸是在绍兴七年。那年发生了一个什么事？就是南宋四大名将之一的刘光世实在不愿意打仗了，想把他的那支军队交给朝廷回家养老。当时高宗赵构说这个军队就交给岳飞。这样的话岳飞就拥有了天下七分之五的兵力。赵构跟岳飞刚说完这个话，回去一 想，不对啊，这么多兵全交给他了，他哪天造反，我一点辙都没有。所以高宗很快就反悔了。而岳飞这边高兴啊，天天在那儿谋划我拥有了这么多军队，我应该怎么收复故土，还我河山。

赵构反悔之后就跟他说：刘光世的军队不给你了，直属中央了。岳飞就不高兴了，要来要去要不到，于是一甩手不干了。干嘛去？直接回庐山，因为他老母亲葬在庐山。到庐山闲住，管你朝廷怎么喊我都不回去。赵构就给他写了无数封激情四溢的信，一封一封飘向庐山，岳飞死活不答理。后来赵构没招了，就叫来了岳飞两个老部下，一个叫李若 虚，一个叫王贵，说你们俩到庐山去请他，请不下来，杀你们俩人。这俩老部将就跑到庐山去见岳飞。岳飞刚开始还很强硬，李若虚最后跟他说了一句话：你真的以为能跟朝廷翻脸吗？这一句话说完，岳飞大汗淋漓，立刻下山了。

下山之后向高宗承认错误，写认错书啊，说皇上你别生气了。高宗说我没生气，我生啥气，我要真生气我就动你了。你知道我怎么动你 吗？太祖皇帝有一句话叫“乱吾法者，唯有剑尔”。我不生气，我要真生你气就弄死你。这是两个人第一次翻脸。

岳飞操心立太子

另外一次翻脸也是岳飞的性格问题。他老替皇上操心立太子的事 情。赵构在扬州逃跑躲避金兵的时候，据说受到惊吓，落下了类似于阳痿这样的毛病，所以没有后代。后来他在宫里养了宋太祖的两个七世 孙，一个叫赵伯琮，一个叫赵伯玖，作为备选的接班人，但很长时间也没有册立太子。

而岳飞就说你应该立那个赵伯琮为太子。岳飞还有点脑筋，不让别人参与这个立太子的事。自己躲在船舱写好了奏章，然后跑到那儿跟皇帝念。结果念的时候高宗就冷冷地看着他，突然一阵冷风刮来把那个奏章刮到地上，岳飞哆哆嗦嗦大汗淋漓。他也觉得这事做得太过分了。最后高宗就跟他说了，这种事哪是你这种掌兵权在外的武将该管的啊。如果你是文臣可能还是爱护国家，你一员武将说这话啥意思？

要知道立太子这件事情，在封建王朝的时候是天大的事情。说白了这叫炒期货啊，你这个时候说立赵伯琮当太子，他当上皇帝之后，你就有拥立之功。所以过去在谁当太子这个问题上是宫禁当中最严肃、最碰不得的一个话题。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说康熙和雍正俩人建立的秘密建储制是一个非常伟大的发明。皇帝不是没有立太子，但立的是谁大臣们都不知道，藏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头。我死的时候你们才知道。提前谁都别攀附哪个皇子，所以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制度创新。但是宋代的时候没有。高宗为这个事情非常不高兴，但是不高兴的可不是高宗赵构一个人。当时的主战派，对岳飞也很好那个宰相叫赵鼎，他就把岳飞的参谋官薛弼叫来 说：他糊涂！这种事是他干的吗？只能有一次，绝不能有第二次。

所以你看岳飞性格确实有问题，可是岳飞的性格问题真的又能导致他被杀吗？我觉得还不至于。因为宋代毕竟是一个对士大夫很好的一个的政权，为什么还是要杀呢，把军权剥夺不就可以了吗？这就又得说到宋代的政治。

宋代政治在北宋仁宗时就完成了士大夫阶层的觉醒。刚开始的时候，宋太宗也像唐太宗一样，一看这么多举子来应试，他就感觉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都为我所用。可是到了宋代仁宗朝再往后，就有了一个清晰的概念叫“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这个时候士大夫的力量就开始成为朝廷上的主导力量，但同时又暴露出了中国人的一个缺陷，就是士大夫凡事基于意气，认死理，搞党 争。最典型的就是王安石变法，两派士大夫那真是有你没我。咱俩不谈是非，咱俩就谈派系，你只要不是我这边的你干什么都错。王安石变法失败后，司马光上台第一天就把所有的新法尽废。当时王安石在南京说有些法明显是有功效的，为什么也要废掉呢？这已经不是什么具体的政策之争了。

王安石变法之后，宋朝翻过来掉过去就是搞党争，这派上台，那一派就彻底踩下，那一派上台，这一派就彻底踩倒。所以整个宋代的政治就是一个失去了弹性的政治。

那么到了高宗赵构和岳飞的那个时候，这个弹性变得非常脆弱。当时朝廷上只有两派，一派主和，一派主战。主和派一定是汉奸吗？不一定，就是围绕在秦桧路线周围的那一群士大夫。至于主战派是不是一定全是抗金名将，全是谋国的板荡之臣呢？也不一定。

你看后来甲午战争时，如翁同龢这种主战派，那才叫误国文人。真正在前线主持战事的李鸿章这种人，都被骂成投降派、主和派。所以在中国古代政治当中，真正敢跳出来说我主和的人，不仅要有政治智慧，而且要有道德担当。

这个担当往往皇帝本人都没有。你像明代的崇祯皇帝，其实到最后也想跟后金谈判，刚派人私下去谈，结果风声就漏掉了，他就只好把这个人杀掉。皇帝也不敢当主和派。

回到岳飞。既然国家的大计已定，我们要跟金国谈和，没有第三条道路可走，那就要让主战派闭嘴。只有杀岳飞，其他人就都老实了。当时韩世忠已经开始闭门思过了，杀他没有用。主和还是不能成为国家的大政方针。“争国是”成为当时宋代政治缺乏弹性的一个最终结果。所以岳飞必须死。

这跟你自己有没有野心，跟赵构是不是怕你，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一千多年之后，我们再来看岳飞的这个悲剧，其实不是哪个人的悲剧，也不是奸臣和良臣，也不是昏君和忠臣之间的冲突。他是一个有才华的个人跟整个僵化的、僵硬的、僵死的政治结构之间的悲剧。

所以我特别感慨，我们幸好生活在互联网时代，我们可以以一个个体崛起的姿态跟整个世界对话。我们不是嵌入到哪一个权力系统，一个顶端的问题会成为所有人的问题。我们可以任意地接入到任何一个系统中，选择我们愿意过的自由的生活。说到这儿我还愿意带大家复习一下前几集讲过的那种U盘化生存的原则。我们就是“自带信息，不装系统， 随时插拔，自由协作”，这种福分只有我们这一代人才享得了。

### 💡 精华要点
- 一千多年之后，我们再来看岳飞的这个悲剧，其实不是哪个人的悲剧，也不是奸臣和良臣，也不是昏君和忠臣之间的冲突。他是一个有才华的个人跟整个僵化的、僵硬的、僵死的政治结构之间的悲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