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3跨年演讲1：空间、时间与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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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讲的第一个故事，是一个“补窟窿”的故事。

它就发生在我此刻所在的深圳市龙华区。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我不知道他的姓名，我们就叫他“龙华哥”吧。他37岁，原来开工厂，这两年生意失败，工厂关了，还欠了200万的债。

这大概就是人生谷底的样子吧。

怎么办呢？偶然有一天，他发现，深圳的街头，地铁口到处都停着电动车，许多电动车的座椅上都有破洞。你想，一个多雨的亚热带城市，下雨之后，有洞的座椅坐上去，一裤子的水，会给骑车的人带来很多麻烦。于是他想到了一个对别人有用的活儿——去把这些电动车车座的破洞补上。

他就带着一些皮革贴，满大街去找电动车，补好破洞之后，再贴上一张收款二维码，上面写着：“坐凳给您补好了，扫码支付，金额您随意。”

这话听着耳熟。酒桌上常见的词儿：“我干了，您随意。”

等他忙完一天回家，打开手机，发现真的不断有人开始付款，有3块、5块、8块、20块，还有人留言感谢。

第1天操作，总共31笔，收了184块钱。要知道，他补座椅用的皮革贴，每一张的成本在一毛钱左右，所以贴了100张出去，也才10块钱的成本。诶，这个事儿能干!

第二天，收款562块，刨去皮革贴的成本30块，地铁日票25块，挣了大概有500元。

一个新的生计就这么找到了。

我不知道这个故事给你什么感受？是数字化技术带来了新的生意方式？还是中国人的道德水准在普遍性提高？

而我，倒是从这个故事中再一次看到了一个“做事的人”该有的样子。

拜托深圳的朋友，如果你的电动车恰好也被他补过洞，如果你给他打过钱，还有他的联系方式的话，帮我问候一声。就跟他说，罗胖，也被他这个故事激励到了。

这个故事给我的启发是：面对困难，有三种结果。最好的，当然是打赢困难，其次是被困难击败，但还有没有更糟糕的结果呢？

有。那就是被困难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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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被困难定义？守株待兔的故事，大家都知道吧？那个人在树前赢了一次，就把自己定义成了“可以靠运气活下去的人”。被锁死在一次成败之中，这太糟糕了。

而我们故事当中的这位“龙华哥”，迅速地摆脱了“失败的工厂主”这个定义，开始在别处寻找机会。从制造业的工厂主，到满大街去补车座，这是多大的跨度？这是一种多么强悍的摆脱定义、重启自己的能力？

龙华区有一句话：“无奋斗，不龙华。”这就是我们中国人眼里奋斗者的样子，也是我们这代人心目中深圳精神的样子：遇到难处，一边对他人的困境保持同理心，一边不挑不拣，先从身边的小事做起。这样，很多原来看不见的，身边的小机会就会生动地浮现出来。

因为这个故事，当龙华区的朋友邀请我们把跨年演讲放到这里，我们马上就接受了邀请。场地就定在龙华文体中心，一座刚刚落成的体育馆。

但万万没想到，刚刚被这个“补窟窿”的故事激励到，马上就轮到我们自己补窟窿了。

每年，准备跨年演讲，都有一个月的闭关期。2022年11月底，当我们来到深圳的时候，全国还在大面积封控。

你可以回想一下：一个月前，那个时候的社会氛围和自己的心境。

有一天看场地，我站在体育馆里，突然觉得，坏了。

我完全没法想象：今年还能做那种大集会、大舞台、大屏幕式的演讲。即使深圳本地的防疫情况允许，即使我还有勇气像去年那样，一个人面对一万个空座位讲，而如果那个时候的你，还被困在家里，看见这个场景，你会作何感想？我又情何以堪？

我们准备了半年的跨年演讲，就在一个月前，突然变得非常尴尬。简直是进退维谷。

刚才我讲了一个“补窟窿”的故事。现在，我自己突然就面对这么大一个窟窿要补。怎么办？

正当一筹莫展的时候，那天，我们走出原定的龙华文体中心，一扭头，就看见了这座深圳书城，也就是我今天站的这个地方。一打听，这里居然还是全国首家5G智慧书城。

灵光一闪，一个新想法就冒出来了：今年能不能干脆不用大舞台？也不搞大集会？我就在这个书城里，边走边讲。观众也不用多，因为这里有书香的加持，更重要的是，我可以走到真实的观众中间。

过去这三年，我们多缺和真实的人近距离、面对面相处的机会啊。

你看，这不就是刚刚“龙华哥”给我的启发吗？宁可被困难击败，也不要被困难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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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跨年演讲就一定要在体育场里的大舞台？

再深入一想，空间和场景一变，讲法自然也得跟着变了。

既然走到观众的中间，那就不是舞台上的人对舞台下的观众讲话，而是跟老朋友见个面聊个天。那就不能只讲道理、搞论证，咱们就得像几千年前的人过年那样——聚起来，讲故事，然后顺便聊聊自己的启发。

要知道，这可是我很久以来的一个愿望：什么时候，跨年演讲不再是那种讲观点、举例子的课堂式宣讲就好了，要是能变成聊天长谈式的口气就好了。

但在原来的那种大屏幕、大集会的场地里，我很难摆脱原来的内容模式。

那今年，把场地一换，这个换内容风格的机会也就来了。

你说神奇不神奇？

你看，刚开始，我只是向“龙华哥”学习，要补上一个自己的窟窿，但没想到，解决了一个问题，还顺带开启了另一种可能性。

所以，如果今年你觉得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感到此题无解，那也许不必强攻。从这个困难里走出来，别被这个困难定义，到别处看看，带上自己的老问题，找找新的可能性。

爱因斯坦不是说吗？咱别像精神病那样，“翻来覆去做同一件事儿，却期待能有不同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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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点不同的事，老问题的新解法没准也就冒出来了。

今天接下来咱们可就这么讲了：

讲故事，讲启发，哪个对你有用，你就拿走哪个。哪个对你没用，你就先存着。

为什么今年我这么强调“启发”？因为我们面对的问题太新了。与其勉强拼凑答案，倒不如让自己修炼成一种“易受启发体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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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易受启发体质”，就是能在他人的处境中，看到自己问题的影子；能在他人的答案中，找到自己的解题的线索。

我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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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故事，是一个讲老实话的故事。

你说该不该讲老实话？所有人都说，该讲。但遇到具体情境，讲老实话，其实没那么容易。

比如，法国有一家著名的酒庄遇到了一个问题：有一年极端天气导致葡萄的品质大打折扣。你看，这对卖酒的人来说，就是个难题。你不说老实话吧，客户能尝出来；说老实话吧，又怕没人买，这事咋办？

我在抖音上，看到有个广告文案人，舒宸老师（@叫我舒老师），他给这款葡萄酒写了个广告文案：“气候让葡萄略微酸涩，这一杯共敬这一年的不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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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这个文案写得好。好就好在：在这个文案里，“不完美”变成了一个特色。

我就以茶代酒，你此刻也不妨给自己满上，来，咱们隔空，共敬这一年的不完美。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情况，今年中国夏天高温，大闸蟹的发育受到影响，个头儿比往年小了不少。

那你说，今年大闸蟹的广告文案，该怎么写？

还真有商家，去年的词是：“丰满肥嫩，晶红油润。”今年的仍然是：“丰满肥嫩，晶红油润。”

这就叫不老实。

我的朋友和菜头，提了这么一个方案，叫“今年螃蟹虽小，亦是一期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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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大年也好，小年也罢，都是今年。今年过去再也不重来。无论多糟糕的一年，也是自己生命中特别的一年。

哎呀，我觉得这句文案，比葡萄酒那句还要好。

它给我的启发就是，既说了老实话，又呈现了对自己一段经历的珍爱，还保持了对未来的期待，这才是高境界的老实话。始终保持希望，坚持说老实话，这也是一种英雄主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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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一个月，各个单位都是开年会的时候。我知道好多人都发愁，都挠头，要是这一年业绩不好，年会上可怎么讲。我们的本能反应可能是：大过年的，少谈不愉快的事，多展望未来。但是，听完了这个故事，我倒觉得，最有价值的态度，应该是：不躲。

我建议你，可以先把这个故事讲给团队里的小伙伴，再把困难和挑战都摊到桌面上，认真分析分析，讨论讨论。只要还对未来抱有信心，承认当前的困难，保持希望，讲老实话，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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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老实话有没有更高的境界？我这儿还有一个故事。

第三个故事，来自我刚刚出版的这本书，《启发》。

这个故事是说，有一位母亲带着孩子去拜见印度的圣雄甘地。

她对甘地说：“求您一件事，我儿子太爱吃糖，医生说这样不好，但我说服不了他。我儿子非常崇拜您，您能劝劝他吗？”

甘地说：“你下个月再来吧。”

这位母亲说：“我们走了三天才到这儿，您就开开金口劝劝吧。”

甘地还是坚持说：“不行，你们下个月再来。”

一个月后，那对母子又来了。甘地就对那个小男孩说：“小朋友，你不要再吃太多糖了。”小男孩点点头。

这位母亲就问：“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您上个月怎么就不肯说呢？”

甘地说：“因为那时候我也有吃太多糖的习惯。”

你看，张嘴说话很容易；但是只说自己相信和能做到的事，不容易。所以，今年跨年演讲，我也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

什么宏观经济形势、产业发展格局、中美博弈分析、投资理财预测，咱们一概不聊。今年的环境复杂到这种程度，每一个讲老实话的人，都不应该假装自己手里有答案，宣称自己看得清未来。

唯一真正有效的策略，就是把思考的指针转向自己。

所以，今晚，请原谅，我只讲给了我巨大触动的故事，只讲自己身在其中、正在践行的道理。

但这个故事给我的启发，还不止于此，而是“启发”这个词本身。

到底什么是启发？

我听过对这个词最好的阐释，来自于一位教育心理学家，他叫杰罗姆·布鲁纳。

他说：“人类的精神生活中最独特的一件事情，是人们会不断地超越所给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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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这其实是说，人类的知识传承，不是这桶水倒给下一桶水，下一桶又传给另一桶水，而是我们每一个有灵性的人，都有本事在原来信息的基础上，再添点自己的东西，不断地超越过去，还给世界更多的东西。

添加什么东西？就是自己的身体力行啊。这就叫启发。

你看甘地，他其实不需要身体力行之后，才知道吃糖不好。吃糖对身体不好，这就是个道理。但当甘地加入了自己戒糖的行动之后，听在小男孩耳朵里，这句话才更有说服力。

这是说老实话的更高境界：先以自己为道路，再为后来者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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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跨年演讲的主题叫：“这个思路有启发！”我跟同事开玩笑说，今年这一场，我对自己的定位，就是一个“卖火柴的小老头”。我一根根地擦亮我自己的火柴，但是期待的，是你能拿到这个火种，也燃烧一部分你自己，它才能变成你的，你也才能传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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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一年，你肯定也会听很多道理，也会讲给别人很多道理。但在讲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加半句话，说说你自己曾经是怎么干的。哪怕只在道理后面缀四个字：“俺也一样。”

当道理穿过了身体，再传给别人的时候，它就变成了你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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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第四个故事，我讲一个10年毕业的故事。

10年前，我开始干一件事。每天早上，在“罗辑思维”微信公众号上发一段60秒的语音。我说要坚持做10年，最终坚持完成了。60秒的文稿，合起来有100多万字，一共是3652条。为什么还有零有整的呢？10年啊，中间有两个闰年。这么一想，10年，还真是一段漫长的时间。

就在10天前，2022年的12月21号，我终于毕业了，这每天60秒的行为艺术终于结束了。

天文学家卡尔·萨根给自己的《宇宙》写过一段题记：“在广袤的空间和无限的时间中，能与你共享同一颗行星和同一段时光，是我莫大的荣幸。”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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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别之际，送给大家一个小礼物。

我们做了一个60秒语音的合集，打开得到App搜索“60秒”就能免费下载。音频合起来有40多个小时。如果某一天，你在自己的取经路上，需要一点启发，可以像孙悟空呼叫土地公公一样，敲敲金箍棒，我就出来陪你聊一会儿。

这10年，被问得最多的问题是：一段逻辑完整的话，你是怎么做到正好60秒说完的？

说起来都是泪。其实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就是反复录，一直录，直到正好60秒。不许加速、不能剪辑，因为那么做用户听得出来。最多的一次，我录了50多遍。

还有很多人问：10年，那么长的时间，有没有没选题，写不出来的时候？

有啊。尤其是刚开始的三个月。记得有一天深夜三点，还有三个多小时就要发语音了，我坐在那里就是想不出来要说什么，那种痛苦，至今记忆犹新。

但是后来好一些了。痛苦着痛苦着，也就习惯了。

更重要的是，我学会了一件事：和这60秒“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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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作家海明威每天停下工作的时候，写最后一句话，往往只写一半，剩下一半第二天开工的时候再写。

为什么这么干？你想啊，每天早上开工的时候，面对的是半句话，那就有一个强烈的冲动把这句话填完。这一天的工作不就顺利开启了吗？

有这么一个洞，让自己想把它填上，这很重要。

这10年的每天60秒，对我来说，就是3652个洞啊，我要把它填上啊。我每天的生活，无论是开会、读书、见人、听课，甚至是吃饭，我那些洞口都在向全世界敞开，我无时无刻不在寻找这60秒的素材。所以，我在这60秒上花的时间，可不是每天60秒，而是这10年间的每一分、每一秒。

如果你自己，或者你身边的人也想坚持干个什么事，那我这10年收获的启发，其实就是王阳明说的那句话：“持志如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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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有一个做事的志向，就像心里有个痛处，时刻提醒着它的存在。不是摩拳擦掌，不是下定决心。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心里的洞，它始终向世界张开，需要我用全部的精力去填满它，到处搜寻资源去完成它。

这才是一件能长期坚持下去的事情的样子。

长期坚持干一件事，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有些念头可以像种子一样种下，然后等着它慢慢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