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86期｜第一波“全球化”

策划人：张笑宇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全球化”这个概念，我们今天听起来已经不新鲜了。我们前两天刚刚说过，我们这一代中国人，亲身经历了中国最终加入全球化的过程。

也正因为中国的加入，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形成一个全球统一市场。所以，我们难免会觉得“全球化”就是指全球统一市场，全球化，就是新近发生的事情。

但是最近，我们《罗辑思维》的策划人张笑宇老师，推荐我注意一本书，是美国社会学家珍妮·阿布-卢格霍特的著作《欧洲霸权之前：公元1250—1350年的世界体系》。

这本书中，有一个颠覆性的观点：其实在13世纪，我们这个世界除美洲之外的其它地区，已经进入了一个很高水平的“全球化”时代。

你可能会说，13世纪？中国是南宋和元朝，欧洲还没有开始文艺复兴，大航海时代还远着呢，怎么会有“全球化”呢？

对，这是另外一个意义上的全球化。说白了，这本书重新定义了全球化。

现在我们都觉得，全球贸易体系叫全球化。但是社会学家卢格霍特说，真正意义的“全球化”指的是——在全世界范围内都出现了一种普遍适用的、为复杂社会运作而服务的规矩和制度。

请注意，这句话里面有两个重点的关键词。

第一个关键词是“普遍适用”。也就是说，甭管你是哪个地方的人，语言通不通，你都认这个规矩和制度。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股票。不管是美股还是A股，不管是纳斯达克还是道琼斯，也不管你会不会讲外语，你都知道它指的是企业的融资手段和公众的投资手段，你都知道高抛低吸、追涨杀跌，这些共识全世界都认。

第二个关键词，是“为复杂社会运作而服务”。

在农业社会，也有一些全球共识，比如不劳动者不得食，这些规矩也全世界都认。但它只是为一个简单的小农经济服务的规矩，不鼓励人与人之间的深入交流，这就不能叫做“为复杂社会运作而服务的规矩和制度”。

正是在这两个意义上，卢格霍特认为13世纪可以说已经有了“全球化”。因为在当时世界上很多地区，都普遍出现了一些复杂的制度安排，而且这些规矩大家基本上都承认。这些制度有哪些呢？

第一， 铸币制度。

货币出现得很早，不仅金银可以是货币，贝壳、布匹什么的，都可以当货币。

但是，如果是一个复杂或者大规模的交易网络，那对货币的要求就不一样了。它至少要求货币成色统一，价值稳定。而要维持硬币成色统一和币值稳定，往往需要国家动用法律手段。

在13世纪的时候，各个文明都不约而同开始重视铸币的这个问题。中国货币发展历史比较早，北宋铸造的铜币当时在东南亚和日本都通行，跟今天美元差不多。

在西亚地区，拜占庭帝国铸造的金币在整个地中海区域都可以花出去。到13世纪之后，意大利的一些城市，比如佛罗伦萨和热那亚，也开始仿照拜占庭铸造自己的金币，他们铸造的钱又在西欧通行。所以不要说货币，当时连国际货币都产生了。

第二， 信贷制度。

大家都知道，做生意是有风险的。你的客户付款迟了，你的这批货物生产出问题了，甚至你的工厂遇到地震火灾了，这种时候很多生意人都可能会想办法借笔钱来度过危机。因此，稳定的信贷制度对降低商业风险意义很大。

在13世纪，各个文明也都普遍以家庭或者家族为单位，出现了信贷制度。犹太人就不用说了，他们放贷的精明天下闻名，莎士比亚笔下著名的威尼斯商人在这个时期就已经开始活动了。

在西欧情况则更好玩，因为教皇要筹措军费发动圣战，打击异教徒，所以需要在各地筹款。导致圣殿骑士团这个宗教组织遍地开花，发展出了最早的银行业。这个情景，想想也是有意思。圣殿骑士团，宗教组织，有信仰，有骑士美德，但是握着钱袋四处做生意。

第三， 股权投资和众筹制度。

在古代，你要是开条商船出海贸易，风险是非常大的。碰上个天灾人祸，说不定连小命都要交代。可一旦船只满载货物归来，那收益也是很大的。

所以在13世纪的中东和意大利，就发展出了这么一种制度：船主提前把一船货物的股权卖出一部分，赚点钱来增加水手、修补船只、购置武器装备。这条船如果航行归来发了财，收益所得就可以分给买了股权的人。

那在当时，连港口的渔夫、小贩、劳工，都可以去买这种货船的股权。所以你说说，除了没有互联网之外，它跟今天时尚的“众筹”还有多大区别？

上面这些制度，今天看都很普通了，但是在13世纪那一百年里突然同时出现，并且被大家普遍接受，这可是人类历史的一大步。虽然后来因为蒙古的崛起，打断了全球商贸联通的进程，这一波全球化退潮了，但是这些制度层面的东西，生命力极强。为啥？

因为制度的底层不是规定，而是共识。这些共识一旦创生出来，就会成为全人类的共同记忆。隔了200年，又激发出了大航海时代，新一轮全球化又开始了。

我们再来看全球化的另外一个侧面，就是成本。看任何制度，不仅要看到它的好处和收益，也要看到它的成本。

温铁军教授有一个观点：现代化，本质上是资本集中的过程。而资本集中也就是风险集中，而为了解决风险，制度的成本也必须要提高。所以，越是现代化的制度，成本越高。

你想，13世纪时无论是铸币制度、信贷制度还是股权制度，背后都要支付两种高昂成本。

第一，是国家力量的崛起，要养活国王、议会、军队、警察和官吏。

第二，是专业服务人群的出现，比如文书、律师、法官、法学者等等。他们都是不生产财富、不从事商品交换的人，用今天的话说，他们是第三产业服务人员。当然，只有这个社会的剩余财富多到一定程度才养得起。

其实到今天还是这个道理：很多人羡慕发达国家法治水平高。但是你比较一下数字，中国每一万人大概能分到一个半律师，美国每一万人大概能分到四十个律师。不考虑其他因素，中美两国两个人都遇到一个案件，美国走法律程序的效率理论上就比中国高二十多倍，人家的法治水平当然高。

可为什么美国能养得起这么多律师？关键还是整体社会富裕，商业发达，律师从案件里面赚得多。

今天我们回顾了13世纪的全球化，目的倒不是真的要重新定义全球化的概念。而是从这个历史过程中，能看到一项制度真实的创建过程。

制度不是一系列的规定，也不是一堆机构和行动，那都是结果。创建一项制度真正的动因是两条：第一，是“共识”；第二，是“成本”。

所以，不管是一家公司要建立一项制度，还是我们期待国家形成一项制度，它都不是某种力量做出自上而下的某个规定。而是要看：第一，是不是有大家普遍达成的共识；第二，我们眼下是否支付得起这项制度的成本。

好，这个话题我们就聊到这里，明天见。

### 💡 精华要点
- 制度不是一系列的规定，也不是一堆机构和行动，而是共识。创建一项制度，不是某种力量做出的某个规定，其真正的动因是两条：
- 第一，是不是有大家普遍达成的共识；
- 第二，我们眼下是否支付得起这项制度的成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