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4期丨恶之花

首播于2015年8月13日

恶是可以生长的，善也是可以生长的。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龙床》李洁非
《天命不足畏》高天流云
《秦殇》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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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各位来到罗辑思维捧场，最近我把我同乡前辈李洁非先生写的那本《龙床》又给读了一遍，这书我们以前就推荐过。好可惜，这本书我们没有拿到版权，不能在我们书店里独家销售，又少做了一笔生意，但是既然是好书，还是应该跟大家分享。

这本书当中有一个篇章，是专门写到明成祖朱棣的故事，我读了之后非常受启发，尤其是解开了我心中一个长年的疑问。什么疑问呢？恕我先卖个关子，一会儿再跟大家交代。我们先按照李洁非先生的思路，跟大家聊一聊这位明成祖朱棣。

中国古代的皇权有一个问题，就是它要把天下所有人的权力收束到皇帝一个人的手里，它和其他的所有政治制度都不一样，我们且不说什么一人一票的民主，就算是贵族制、寡头制，甚至是欧洲中世纪的君主制，那也是一个权力的分享结构，一个好汉三个帮，所以权力相对稳固。

可是中国古代的皇权呢？不管天下是几千万人还是几亿人，他都只能听这么一位皇帝的，这个权力是拒绝分享的。你从反面来看，这就像什么？是以一人而敌天下人。说得好听一点，叫孤家寡人；说得不好听一点，那就叫独夫民贼。

我们很多观众和听众在单位大小也是个头头，你知道管一个部门几个人都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何况要管天下人，以敌对的状态去管的皇帝呢？所以中国古代的所有皇朝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只要是皇权制，从第一代开国皇帝向第二代君主进行权力转移的时候，一般都会出事。

我们给大家算算啊，你看秦朝出事了吧？秦始皇、秦二世，没有干下去。汉代出事了吧？汉高祖之后，紧接着就是吕后的乱政。隋朝出事了吧？第二代没有搞下去。唐代呢？唐高祖到唐太宗的时候，发生了玄武门政变，又不是一次正常的权力转移。

宋代也是一样啊，宋太祖到宋太宗之间，其实是一个篡位的关系嘛，对吧？到明朝其实也是一样，这就牵扯到我们今天讲的明成祖朱棣的故事。好像清代是唯一的例外，因为清代的开国皇帝一般说是顺治，其实大家想一想，真正清代的开国皇帝，奠定了所有的版图的，是康熙。康熙的继承问题，借助很多电视剧大家都了解了，什么四阿哥、十四阿哥、八阿哥的故事，对吧？也是不顺利。

虽然同样是不顺利，但是难度还是不一样，这里面分成两种情况。一种情况就是开国皇帝在他自己原先的小系统当中早就是老大，地位无可动摇，比如说唐高祖李渊，再比如说宋太祖赵匡胤，他们只有一个任务，就是打下天下就可以了。

可是还有另外一种情况，那就难得多了，这就是汉代和明代的情况。他们的开国皇帝刘邦和朱元璋，那真叫是屌丝逆袭、白手起家，从零到一，那是个创业过程，创业靠什么？靠团队嘛，所以他有大量的功臣集团。在打下天下的时候，不定给大家许了多少愿，但是一旦他当上了开国皇帝，马上格局就发生变化，一定要在创业集团内部进行权力分配。

可是我们前面讲，皇权哪有什么权力分配问题？没有满意的分配方案，他是拒绝分享的嘛，所以只有一个解决方案，就是把功臣全部杀光。所以你看，汉代初年和明代初年，都出现了屠灭功臣的事情，这跟什么刘邦的性格、什么朱元璋的个性，没有一毛钱关系，这就是格局的必然结果。

所以你看，韩信讲什么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所有这些都是叽叽歪歪，只要在皇权下，这件事情一定会发生。可问题在，你如果把功臣集团全部杀光之后，皇室又变得孤立，那怎么办呢？解决方案很简单，就是把皇室当中的那些子子孙孙分封为藩王嘛。

所谓藩，就是平封的意思，就是拱卫中央的意思，我儿子多、我孙子多，到处给你分封，然后你们靠自己的实力来拱卫中央。可问题又来了，拱卫中央是一种可能，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打中央的主意。

所以中国是一个历史来支撑我们那个精神的民族，我们经常要从历史当中去得教训，可是你会发现，每一朝每一代得的教训是不一样的。比如说汉代初年的人就在分析，这个秦朝它为什么败呢？就因为它没有分封自己的子弟，所以我们分封，结果在汉初就搞出了一个七国之乱。

好不容易给打下去了，等到曹魏篡汉的时候，又吸取汉家的教训，说我们一定要把宗室诸王给看好。你看，历史上曹丕对曹植那叫严防死守嘛。可是宗室一旦不分封，那就容易有世家大族崛起，所以晋朝的司马家就篡了曹魏。

那到了司马家的时候，他们又要吸取教训，看来不能让帝室孤立，还得大封诸王。结果很快又搞出了一个八王之乱，司马家的人又杀成一团。

那历史长河滚滚向前，到了明太祖朱元璋的时候，他该吸取什么教训呢？老头看了半天，觉得我还是得分封诸王。那分封诸王这个恶劣的后果你怎么办呢？他觉得自己有办法，那就是靠革命传统、伦理道德教育。他对自己的子孙的教育，在中国古代所有帝王当中，可能是最重视的一位。

你不要看他对外人下得去手，心狠手辣，但是对自己的子孙那真像是一个农村老头，子孙满堂，满眼的慈爱，真是一个好父亲、好爷爷。比如说他当时请了当世的大儒，有一个叫李希颜，来教育他的子孙。

这李希颜脾气不好，经常以手击其额，就是直接敲脑门，皇子皇孙要是不好好念书。刚开始朱元璋那个心疼啊，好歹是皇子凤孙嘛，你怎么能这么干呢？后来觉得这口气得忍，还升了这个李希颜的官，觉得为了教育，什么我都能忍。

他甚至还搞出了一套今天大学生受的，就是军训拉练，他经常把皇子皇孙组建一个队伍，说不许骑马，你们步行到民间去访贫问苦，吃二茬罪，受二遍苦，搞革命传统教育，你们四处打听打听，我老人家当年创业有多么的不容易。最远的一次拉练是从南京一直走到他的老家，安徽的凤阳，你想那是多远的距离啊？皇子皇孙都得吃这一份苦。

他甚至在大内当中还搞了一片菜园子，你们也得来种地呀，得吃吃苦啊。还有，他有一次在街上看见一个小孩，十几岁，小小年纪就供人使役奔走，汗流浃背。他就说，小孩，赶紧过来，我带你去宫中，不是带小孩到宫中享福的，是当教材用的。你站好啊，然后皇子皇孙站一大排，说你看这小孩，十几岁，跟你们年纪是一样的吧？他现在就在吃苦，你们天天过好日子，你们要是不好好的，对得起我老人家吗？

所以，朱元璋对自己的骨肉亲情其实一直是非常有信心的。话说洪武九年，山西平遥县的儒学训导，就是县教育局局长吧，这个人叫叶伯巨，有一天突然心血来潮，给皇帝朱元璋上了一封奏折，说你不能这么分封诸王，这会导致汉晋之祸，就是汉代的七国之乱和晋代的八王之乱，会再现于今天。

朱元璋气得个要死啊，说我这么搞皇子的道德教育，怎么会出问题呢？你这个叶伯巨一定是想离间我骨肉，速带来，吾将手射之，我亲手把你给射死。结果叶伯巨也没有麻烦他了，自己就死在牢里了。

那朱元璋临死的时候，还在情辞恳切地给燕王朱棣写信，说你看啊，你大哥朱标死得早，你二哥、三哥秦王和晋王也都死了，你虽然是老四，现在也就是老大了，你一定要攘外安内，保护好你未来的君主。就是他的孙子嘛，后来的建文帝朱允炆。

他本来以为，这封信出去之后，那朱棣肯定是感动得涕零，要激发天良，对朱允炆是忠心耿耿。但是他万没想到，他没有算到，他死了之后一年零两个月，人家燕王朱棣就起兵了，四年的靖难之役之后，攻破了南京城，三天之后就登位，当了那个永乐皇帝，也就是后来的明成祖。

听到这儿你可能会说，这有什么问题吗？这不就是老朱家自己内讧吗？他讧去就是了，关我们其他人什么事？确实不关我们其他人什么事，所以关于靖难之役这四年的发展过程，我们今天不说，我们只说明成祖朱棣登位之后发生的事。

那发生了啥？合法性危机嘛，两千年的皇权社会，只有这么一个例子，一个藩王起兵造反，成功当上了皇帝，只有这位朱棣。所以篡逆、篡位这顶帽子，他算是戴上了，而且永世不得翻身。这可不是我们今天人的看法，当事人就是这么看的。

那为什么士大夫又不组织抵抗呢？因为这是你老朱家的事嘛，如果是后来的清兵进关，所以很多士大夫组织抵抗，对吧？现在你老朱家自己闹家务，只不过乌烟瘴气，你这个皇帝不合法，那士大夫们会怎么办？孔老夫子当年早就讲了解决方案，所谓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卷而怀之，我不跟你玩了，我辞官不做总可以吧。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我们觉得不要脸，如果再继续当官。

所以这个问题在朱棣进入南京城的第一个瞬间就已经发生了，那些文武百官已经是斗败的公鸡，总该出城迎接新皇帝吧？有人，多少？一百来个人。那剩下来的南京城的官员有四百多个人，是一逃而散，不玩了，辞官不做了。按照我们今天的政治术语，这叫支持率不足20%，对吧？

而且这里面结构还有问题，真的是部级官员出来迎降的只有一个尚书；另外副部级的呢，只有四个，剩下来的全部是底层官员。那你说朱棣这个面子上是不是就过不去啊？那有没有出来迎降的高官呢？有，比如说明初政治当中有一个“三杨”，就是杨士奇，还有一个叫杨溥，还有一个叫杨荣。这个杨荣原来不叫杨荣，叫杨子荣，就是打虎上山那位，跟他同名。

杨子荣等这个朱棣的兵马进城的时候，他就突然拦了一下马，说燕王殿下，您现在进城，是先去谒陵呢？还是先去登位呢？就是你先去到你爹朱元璋那个明孝陵去磕个头呢，还是直奔大殿去当皇帝呢？燕王才明白过来，对，我应该先去看我爹，这是获取合法性的一个手段。

其实整个这个过程你会发现，南京的高官只有杨子荣帮了他这一把，所以后来朱棣就特别感谢这个杨子荣。当时他就说，我此行正为谒陵而来，马上掉转马头，就奔明孝陵去了，所以他后来特别感谢杨子荣，给他改了个名，把这个“子”去掉了，改成叫杨荣，后来就当上了宰相，这就是明初著名的“三杨”之一。

那这种例子在当时他进南京城的时候，是绝无仅有的，其他官员都不搭理他。其中最著名的一个例子，就是现在非常有名的所谓的方孝孺事件。方孝孺是当时当世的名儒，所以当时燕王在起兵的时候，他身边有一个谋士，也是一个和尚，叫姚广孝，就跟他讲，说你打下南京之后，城下之日，这个方孝孺是肯定不会投降的。但是你一定不要杀他，你杀他之后，天下读书种子就绝了。

燕王当时也答应了，后来打下南京城之后，你不是当世大儒吗？所有的文官几乎都是你的门生弟子吗？这么着，我登位的诏书你来起草，就把这个方孝孺给弄来了。紧接着，他们之间就发生了一场对话，这是中国历史上非常著名的一个戏剧场景，方孝孺来到燕王朱棣面前的时候，已经是哭得泣不成声，因为他忠心耿耿要扶保的那个建文帝朱允炆刚刚自焚而死。

那朱棣这边呢，当然要装得礼贤下士了，走下座位来扶住老先生，先生何自苦也，不要再哭了，伤害自己的身体，我这儿有一封继位的诏书，你一定要帮我起草。因为你起草之后，就等于士大夫集团已经认可了我的合法性，而且我有一个解释了，我这趟来没有什么恶意，我是仿照古代周朝那个周公辅成王而来，一个叔叔来扶保那个不成器的侄子。

听到这句话，方孝孺一番白眼，那成王安在呢？你那个侄子哪儿去了呢？朱棣说，他自焚死了嘛，所以我才当皇帝嘛；他要不自焚死，他接着当皇帝嘛。

那方孝孺就接着翻白眼，那你说成王死了，那成王的儿子还在呢，朱允炆的儿子还在，你为什么不让他当皇帝？朱棣说，这你就不懂了，国赖长君，一个国家一定要有一个岁数比较大的皇帝，政权才稳。

方孝孺接着跟他翻白眼，为什么不立成王之弟，朱允炆的弟弟仍然在世，你为什么不立他呢？朱棣就没词了，合法性危机到此曝露无疑，所以他只好不讲理，说此朕家事，这是我的家务事，你外人不要管。来，左右，拿纸笔来给老先生，给草诏，草那个继位诏书。

人方孝孺拿到纸笔之后，直接就给贯到地下了，说死即死尔，诏不可草啊。那朱棣那个犯浑的劲头就来了，拉出去，直接给我剐了，千刀万剐。那方孝孺后来的下场是什么？朱棣创造了中国历史上的一个纪录，一般来说族诛，就是抄家，基本上也就是诛九族，但是这一次针对方孝孺，是诛了十族。就是除了你的亲戚之外，你的门生故吏、朋友，我全部给你杀了，一共杀了870多个人。当然，吃这件事情的挂落被充军发配的，还有1300多人。

这可不是方孝孺一个人的悲剧，所有建文朝朱允炆原来的忠臣，基本上都是这个下场，几百人、几百人的抄家灭族。当然在这个过程当中，我看到的一些史料，就是你没法理解朱棣这个人的心态，他不仅杀人，你说杀人嘛，有时候政治家，我们从这种政治的残酷性上还能理解一点，他在杀人之外，他还有一种泄愤的东西在里头。

比如说建文朝有一个忠臣叫高翔，那朱棣当然不会饶了他了，是抄家灭族，人全部都死了，最后留下一点家产。那朱棣说这么地，把他的家产给他的邻居全给分了。你以为这是他对邻居好吗？不然，他还做了一条规定，所有这些分到高翔家产的邻居世世代代苛以重税，为什么？要让这些人提起高翔就想骂他，而且是世世代代的骂他。你说这得心理多阴暗的人，才能想得出这么一个缺德主意？

在史料当中你还能看到一个例子，这就更是惨绝人寰。建文朝有两个著名的忠臣，一个叫齐泰，一个叫黄子澄，这两个人在南京城破的时候就已经死掉了，但是朱棣可没有饶过他。比如说他的姐姐、他的妹妹，还有几个外甥媳妇，大概这么几个女眷，朱棣想什么呢？找一些士兵，对他们进行轮奸，轮奸的频率是二十个士兵一个昼夜，就是一直在轮奸，从来不停。

现在史料当中有一个，就是看管这些女眷的人，就跑去跟皇帝上奏，说现在她们年轻的已经怀孕了，生了孩子了，现在有一个最大的孩子已经三岁了，皇帝你看怎么办呢？由她。这是朱棣自己说的亲口的话，由她，这些孩子长大了，如果是女眷，又是一棵摇钱树啊。就是说白了，我还给你卖到窑子里去，让你接着接客。

作为一个皇帝，一个政治家，下作到这种程度，也是历史上罕见的吧？不管怎么讲，朱棣到这个时候那个天大的难题还是没有解决，没有人认你啊，你的合法性怎么获得呢？

今天我们跟大家聊的是明成祖朱棣的故事，你会觉得很奇怪，朱棣一生最精彩的四年就是打靖难之役的那四年，怎么夺的皇位，这里面故事很精彩。但是为什么我们不说呢？很简单，我不知道哪句是真的呀，因为朱棣登台之后，他遇到的最大危机就是合法性危机，那怎么办呢？两手喽，第一手杀人嘛，谁不服砍谁的脑袋。第二手，删帖子嘛，有权有势的人不就经常这么干吗？

那他删帖子删到什么程度？首先，派他自己最信任的一个文人，也是有明一代最著名的一个大才子，跟唐伯虎齐名，叫谢缙，现在很多民间传说，包括相声里面，他都是主角。派这个谢大才子，去一封一封地查，过去四年建文皇帝在任的时候，所有臣子给朝廷上的奏折。除了兵、股、钱、农，就是军事和财政相关的材料不烧，剩下所有的奏折付之一炬。

另外就是重修《太祖实录》，这个动作里面其实有两层含义。第一层，就是在中国古代的政治制度里，只有下一任皇帝才能给上一任皇帝修实录，所以我修《太祖实录》，意思就是建文皇帝这一段压根就不能算，甚至把建文那个四年的年号都给取消，直接把洪武的年号直接延续下来，紧接着就是我的永乐的年号，中间这一段不存在。在史料上我看到四个字，叫一字不留。

另外还有一层用意呢，就是删大量他觉得不应该让后人看到的信息。所以修《太祖实录》这件事，前后干过两回，修两遍，就是第一遍觉得删得不是很干净。所以在靖难之役那四年，现在我们看到的很多史料，说实话，真的不知道真假。

举个例子，比如说在现在的官修史料里面都说，在建文皇帝当皇帝之后，朱棣曾经到南京晋见过一次。现在我看有历史学家在写论文，就说这次晋见到底存在不存在。其实存疑，你想，朱棣为什么有可能会伪造这一次晋见？他就是想说，我心底无私天地宽，他当皇帝了，让我去，我明知道他猜忌我，我还去，证明我是个忠臣，所以我去了。但是实际上很可能这次晋见是假的，压根就没有发生过，所以那四年的故事我们就略去不表。

但是好可惜，朱棣这个人机关算尽，但是他毕竟生活在几百年前，他不懂得什么叫现代传播学。懂现代传播的人都知道，信息一旦在这个世界上发生之后，它有两个后果。第一，它所有衍生的信息之间逻辑是自洽的，如果你去删改这个信息源，很容易被发现，因为逻辑不自洽了嘛。

你看，朱棣伪造的很多东西，现在看来就很可笑。比如说他先说自己出生的时候，红霞满天，红光满室，对吧，绕屋三天不散。这是古代写史书的时候，写一个帝王出生的一个典型的笔法。那请问，你剩下来，你就知道要当皇帝吗？那说明你造反，你是蓄意的了。

但是他又会伪造大量的史料说，我根本就不想当皇帝，是他逼得我，你看，这是矛盾吧？比如说，他会给建文皇帝和他爹，就是朱标太子泼大量的脏水，说他怎么凶恶，不得太祖之心。可是一方面他又会说，他就是懦弱，他就是无能，他被人操控，是奸臣害了他。你看，这个逻辑又是反的吧？

再比如说，他又会说这都是建文皇帝逼我们造反，其实没有人想造反，我们都是恭顺，没办法嘛，才起的兵。可是另外一方面他又会说，确实很多人想造反，但不是我想造反。那请问，这些逻辑是无法自洽的，在伪造事实的过程当中，他只是需要一块遮羞布，但这块遮羞布当它不是真的的时候，它就非常容易凑不起这个逻辑。

第二个呢，就是信息传播的整个过程，链条非常之长，一个信息一旦发生之后，它会和其他的社会上的信息、人物、事物，发生杂交和繁殖，迅速地会生孩子。这个信息的孩子会和其他信息再次发生杂交，然后产生一个漫长的链条，可能这个几代信息的杂交和繁殖会在几个小时之内就会完成，这是我们在互联网时代看到的一个现象。

在互联网时代之前其实一样的，我给大家打一个不恰当的比方，比如说有一个人和一个不该开房的人跑去开房了，他觉得这个信息谁都不知道，神不知鬼不觉。但是你要知道，如果在互联网社会，你去宾馆的路上，你可能要用到嘀嘀打车，那这一段行程是被数据记录在后台的；你到宾馆前台，你是要登记你的身份证的。

你说没有关系，这样的公司会对我负责的。那你就太幼稚了，你没有听说过宾馆开房信息被泄露的事件吗？你以为那是无心的泄露吗？因为会有第二代信息想和你这个信息要杂交的。我随便举个例子，比如说有一个创业者，就想做这个给你推送宾馆服务的这么一个创业项目，他就可能会想办法搞到其他宾馆的开房记录，然后给你推送一条广告。

先生，今天你上次在这儿开的宾馆今天打折，你要不要来啊？这个时候如果你的手机正好在你老婆手上，你说会发生什么结果？虽然你上一次开房的那个信息被屏蔽了，但是它生的孩子你屏蔽不了的嘛，所有删帖的人，栽都栽在这儿。

我就记得有一次，大概社会上传播一个艳照门事件，有一个很短的视频。有一次我在一个开会的场合休息，我就开玩笑讲，我说那个视频我还没来得及看，网上就删干净了。马上站起来五六个人，罗胖，看我的，我这优盘里有。

怎么会删得干净？一个信息它出来之后，它会迅速进入到全球的服务器和每一个人的硬盘和小优盘里面的，你不可能跑到每一家去删的。朱棣也犯了这个错误，他觉得他删干净了，因为在那个时代又没有互联网，又没有优盘，对吧？你比如说，他撒了一个他一生当中都会心理有阴影的弥天大谎，就是他妈是谁。

我们都知道，朱棣是朱元璋第四个儿子，那他亲妈是谁呢？现在官修史料里都讲，是孝慈高皇后，就是那个著名的马皇后，马大脚，这是中国历史上很著名的一个贤德的皇后。她是在朱元璋没有当皇帝之前就跟了他，典型的大老婆，正宫娘娘。

那建文皇帝的亲爹朱标太子是谁生的呢？官修史料里是讲，是朱妃所生，就是宫里随便一个妃子，小老婆生的。这肯定是假话嘛，你想，在那么讲究嫡长子继承制的时代，怎么可能让一个小老婆生的，尤其那么多儿子的情况下，去当继承人呢？

那朱棣为什么要造这个假呢？当然是为了合法性嘛，我也是大老婆生的，他才不是大老婆生的，对吧？那他为什么敢做这个假呢？是因为这件事太隐秘了，有一句话叫红墙绿瓦黑阴沟，宫里的事情就记载那么几张纸，把纸撕了不就完了吗？外面再不准别人说话，过几代人，这假的也成真的了，所以这是最容易做手脚的一个环节。

可是朱棣千算万算，还是没有算到我刚才讲的那个信息会生孩子的逻辑。南京有一个太常寺，这是一个机构，专门是管皇家的这些统序、礼仪这些事。拉太常寺就留下了一本材料，叫《太常寺志》，它虽然没有记载谁生了谁，但是它记载了一个建筑，就是太祖的太庙。

太庙里面有一个寝殿，就是朱元璋死了之后在这儿接受祭祀，这个寝殿的门平时是不打开的，但是里面立了很多神主牌，就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在中间，旁边那些什么皇后、贵妃，都神主牌在旁边。《太常寺志》里面就记载，有一个妃子叫碽妃，这个神主牌上就记载，她才是朱棣的亲妈，这是《太常寺志》上写的，朱棣当年删帖子的时候，忘了删这个帖子。那你想，一个建筑的记载，他怎么会想到删呢？

所以到明代中期的时候，就有人发现还有这么个事，那朱棣到底是谁生的呢？有的人就在笔记里记下来了，很多文人、士大夫私下就开始有这个怀疑。那什么时候真相大白呢？你看，真是报应好还，一直到明朝灭亡的那一年，不是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就死了吗？大批的官僚就跑到南京，这就是弘光一朝。

弘光一朝，北方的那些官员来了也没有别的事干，说有这么一个疑案，我们要不要把南京的太常寺给打开，就是那个太庙的寝殿给打开，看看那个神主牌上到底怎么写的了？一打开看，一翻两瞪眼，果然有这么一个碽妃的神主牌，里面白纸黑字地写着，朱棣是她生的孩子，所以就破案了嘛。

但这还不是我想说的重点，一个人只要他违反主流的道德标准，只要这个道德标准你自己认，虽然像朱棣这样的皇帝没有任何机制可以惩罚他，但是你放心，这个道德的惩罚力量会在他自己的内心自动完成的。你想，朱棣他也是生活在那个以孝治天下这个主流道德标准之下，你干了什么？你连你亲妈都不认，你向子孙万代告诉你，是另外一个女子是你妈，那请问，那个含辛茹苦把你养大的女子，在九泉之下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盯着你？这个眼神真是折磨了朱棣一生。

所以他在位的时候，永乐年间，除了建北京城这个大工程之外，他干了另外一个工程，建了一个叫大报恩寺，报恩，他要报恩，建给他亲妈的，虽然不能明说。那这个大报恩寺工程大到什么程度？征发了十万人，是大概从永乐十年开始建，一直建到永乐二十二年，他死的时候都没竣工。

而且这座庙规制上大大的破例，很多宫中的规制，建筑的标准都用上去了，他屡次下圣旨表示，一定要破例、破例、再破例。其实这也是一个信息会生孩子的一个例子，因为在当地人是知道这件事情的，当地人居然把这座庙的大雄宝殿称之为叫碽妃殿。说白了，谁都知道你是为你那个不承认的亲妈建了这个建筑，所以你怎么瞒得住？

说到这儿，我就要解开我在节目一开始，我说朱棣的故事给我一个启发，什么启发？就是我从小都会怀疑一件事，什么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对吧？我们看到太多的恶人没有恶报，而好人未必有好下场，所以我老觉得这句话有点不对。

但是我读朱棣的故事，我突然明白了，恶人真是有恶报的。这个报不是外在的一个什么后果，他一定会用那个东西在 内狠心地惩罚自己。但是你还千万别以为这仅仅是一种良知上的过不去，错，恶有恶报的最真实的解释是，当你犯了一个恶之后，你不得不去犯另外一个恶，去掩藏前面一个恶。恶一旦开始，永无回头之日，这才是恶有恶报的真实含义。如果不信，我们来看朱棣后面又干了些什么。

有的时候我们看中国历史真的好感慨，因为从唐宋之后，中华文明就进入了一个下降的通道，变得越来越保守，说句狠话，变得越来越败劣。那当中的转捩点就是明朝，明太祖朱元璋在起兵的时候讲的那叫漂亮，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可你恢复了哪门子中华呢？

原来的宋朝的那种文化气象和文化面貌，你恢复了吗？你明代继承的是什么？恰恰是蒙古人在元朝搞的那种相对野蛮的一套。比如说直接在朝堂上把大臣摁翻了打板子，这叫廷杖，跟谁学的？跟蒙古人学的嘛。你看明朝的政治制度，其实沿袭的是元朝的东西，甚至很多官名都是沿袭的元朝。

再比如说，明代政治当中有太多非常恶劣的，比如说特务政治，搞什么锦衣卫、东厂西厂，再比如说任用宦官。所有这些东西，那你说，你明朝是一个好朝代吗？如果要从宏观上找原因，你可以讲出一大堆虚头巴脑的东西。如果非要在微观上找一个责任人的话，那对不起，就是他朱棣要负这个责任，那为什么呢？就是因为他原来犯下了一个恶，他篡位，然后他要紧接着犯一个一个的恶，来掩盖前面的恶。

我们给大家推理一下这个逻辑链条，首先我现在篡位了，你们都不吱声了吧，该杀的都杀差不多了吧？那万一有私下还不服的呢，对吧？尤其有一些人，我又找不出他什么毛病，什么证据，但我明知道他就是不服，尤其是在前朝，他是建文皇帝的忠臣，这种人一定要搞掉，怎么办呢？所以一定要扶植一个狗腿子，给他当酷吏，就是帮他去当这只黑手套，去搞人。

这个人很快就出现了，叫陈瑛。这个人朱棣很赏识，把他提拔为左都御史，专门当言官，弹劾那些不法之徒。那陈瑛心里是有数的，跟皇帝之间是有默契的，所以就专门去弹劾叫建文朝的忠臣，基本上建文朝的那些忠心耿耿的大臣，是被他全部搞掉。

甚至有一次叫胡闰之狱，这也是一个大臣胡闰，全家被杀，几百口子抄家问斩。然后所有的御史都看不下去了，连这个陈瑛自己都觉得，史书上写了两个字，叫色惨，就是颜色，脸色变得非常的惨然。惨然之后呢，摇摇脑袋说了一句话，说此辈如果不变成叛逆，吾等为无名。就是我不把他搞掉，我凭什么存在呢？你看，这就是典型的黑手套的逻辑。

但是如果仅仅在文官队伍当中安插几个狗腿子是远远不够的，文官只能走正常的政治程序，可是还有一些活更脏，比如说探查大臣的隐私，这就需要特务组织。很多大臣表面上不带出什么，但是底下搞一些小动作、小串联，皇帝也不放心。

所以朱棣就盯上了一个东西，就是大名鼎鼎的锦衣卫。要公平地讲，锦衣卫这事不能全怪朱棣，因为始作俑者是他爹朱元璋，为啥叫锦衣卫？衣服穿得好看。为啥衣服要穿得好看？因为他的本职工作是皇帝的亲兵卫队和国家很多仪式的仪仗队，所以要穿好看衣服。

那朱元璋就利用自己和这支武装力量的亲密关系，所以就赋予了他特务的职能，平常探查大臣的隐私，甚至直接拘捕大臣，甚至是办案杀掉大臣，这是一件非常不合法度的事情。那朱元璋心里知道吗？他当然知道，所以他在临死的时候其实已经下圣旨取消了锦衣卫的办案职能。那谁恢复的呢？是这位朱棣给恢复的。

这是老朱家的一个传统，就是活着的时候一切没底线，干什么都行，只要能够达到目的。但是临死的时候呢，他又不愿意这种脏事让子孙有样学样，所以他往往会取消。最著名的一个例子，就是后来的明神宗，他到处派那种太监、矿监、税监给自己撵银子。

有一天他病了，他觉得自己快死了，说都回来，都回来，这种事不对，甚至要下罪己诏。可是过两天呢，他病好了，不行，那罪己诏不算数，矿监、税监一帮太监，又给派出去了，这是老朱家的一个传统。

所以朱棣就恢复了锦衣卫的这个职能，而且他大量地对它进行扩编。朱元璋的时候，锦衣卫的编制大概只有两千人，可是朱棣大量扩编之后，到了后来的嘉靖皇帝上台的时候，你猜多少人？六万人。怎么知道这个数呢？因为嘉靖皇帝要假装好人，上来裁撤锦衣卫。

你看，老朱家皇帝他知道这不是好事，要当明君，裁撤锦衣卫，一把裁撤了三万六千人。你可别光看这个数，生活在今天的中国，你知道什么叫临时工吧？当时的锦衣卫六万人，也只是正式编制，还有大量的临时工呢，比如说线人，汇报点情况，领点银子的那种人，靠锦衣卫活着的人，我们现在看到史料，大概是十几万人。

你想，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秘密警察力量啊，即使是现代的那些时兴搞秘密警察的国家，从人口数和秘密警察的比例，也没有这么高，这就是明代的政治现实。他们干吗的？干脏活的，刚才我们讲过。

比如说朱棣手下有一个著名的锦衣卫的指挥使，叫纪纲，他能干什么事呢？当然就是残害大臣。锦衣卫有一个叫北镇抚司，是他的那个审案的机关，里面叫惨毒无比，我在史料上看到几个字，叫魂飞汤火，无比惨毒。

如果一个大臣进了锦衣卫的监狱，那你就算没好日子过了，什么样的酷刑都能给你招呼上，所以还有一句话，叫一旦移送法司，则不啻天堂之乐也。虽然一样可能是判死刑，但是只要从锦衣卫挪到了国家的正常的司法机构，刑部的监狱里面，那就叫上天堂。所以你看，它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那纪纲，给大家举一个例子吧，前面我们讲那个谢大才子谢缙，你知道他的下场是什么吗？前期他帮永乐皇帝干了多少坏事，什么烧大臣的奏折，包括重修《太祖实录》，还有编《永乐大典》，永乐皇帝多少件大事，都是他领头干的。但是仅仅在永乐九年的时候，你看上台没几年，就因为一件事，把谢缙直接下了锦衣卫大狱。

关了四年之后，到了永乐十三年，有一次这个纪纲就拿出了牢里正在关的犯人的名录让朱棣去看。一页一页翻，翻到这一页，说这个谢缙还在呢？就说了这一句，然后接着翻。那纪纲心里就明白了，皇帝啥也没说，他只是说谢缙还在呢？那肯定是想让他死啊。但是他的死又不能让皇帝去承担责任，又不能走国家正常的法律程序，好难啊。

但是这种难题特务自然有自己的解法，他干的就是这个活嘛。所以纪纲就回到了锦衣卫的北镇抚司的大牢里，请谢缙喝酒，这总没错吧？等他喝醉之后，正好外面大雪纷飞，直接把他埋到了雪堆里，给冻死了。为啥要用这种死法？因为没有任何痕迹，是你自己喝醉酒掉进雪堆死的，谁都没有责任，这就叫脏活。

但问题是，无论是文官当中的狗腿子，还是锦衣卫的指挥使，这两种黑手套，脏活，都干不长，为啥？因为这两种人他都在一个官僚体系当中，他干的坏事太多，他周边的力量会对他形成制衡。所以历朝历代，这种人都叫酷吏，酷吏从来没有好下场，等你坏事干到一定程度，皇帝一定说，你看民不聊生、官不聊生的，这么地吧，都赖他，我把他弄死，给大家一个交代好不好啊？

最后，我们刚才讲的这两个人物，一个陈瑛，一个纪纲，都是这么死的。陈瑛是被杀头，纪纲就更惨，是被拉出去活剐了，那罪名当然就是叛乱了。但是你想，在那样的一个社会，即使是锦衣卫的指挥使，怎么会想到叛乱呢？一定是栽赃。

好，那如果这两个角色都不能长久地用，那怎么办呢？当然还有另外一个角色等着了，这就是太监。其实明代是最不应该有太监之祸的，为什么？因为朱元璋太知道这玩意儿的坏处了，朱元璋也是看历史的。所以在朱元璋一朝，太监完全没有地位，史料记载，说太监只供于洒扫，就是清洁工，别的什么你也不去管。

而且朱元璋有一个特别绝的发明，就是不准太监读书，你读书、不认字，你还干预什么政事呢？而且朱元璋在宫门当中立了一个铁牌，说内官不许干政，谁干政立斩。那为什么立铁牌子？就是给子孙后代看，这是一条铁律，谁都不准动。

但是朱棣不是这样，明代开始启用宦官，从谁开始？就从永乐一朝开始。那为什么呢？有的人是这样解释的，说当年建文皇帝其实管宦官也管得非常严，所以这帮人就不服，一看燕王朱棣起兵靖难，我们就当内应，所以给了朱棣很多情报。那朱棣当皇帝之后，就觉得感恩，要给这帮太监好处，所以就重用他。

这肯定是胡扯，人家谢缙帮他的忙帮得多了去了，这种人是翻脸不认人的，他怎么会感谢太监呢？那为什么？就是因为太监是他的家奴，家奴干那些脏活的时候，更加没有底线。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个解释。

在永乐一朝，太监达到了什么样的地位？首先已经开始可以认字了，可以学习了，他亲手还派了四个太监去读书。到了他儿子，甚至后面的像朱瞻基，甚至直接开了一个叫内书房，专门派人教太监认字，其实就是开始让太监去干政。所以后来什么王振、曹吉祥、刘瑾、魏忠贤，明代一朝是宦官之祸最烈的一朝，为什么？就是从朱棣开始的。

那朱棣给了宦官什么样的权力？大概是五大权力。出使，就是到外国，当特命全权大使，太监；叫专征，就是带兵去打仗；监军，别的将领打仗，由太监在背后看着；分镇，就是到地方上看住地方官；刺探臣民隐事，就是刺探大家的各种情报，当特务。

所以在朱棣刚开始搞了一个东厂，后来陆陆续续又搞了什么西厂，所有的太监之祸源头就在这里。你不觉得奇怪吗？郑和下西洋的郑和，就是个太监。明太祖对太监是严防死守，怎么这个时候把这么重要的，既像是军队，又像是出使，这么一个重大的任务交给了一个太监呢？这就是太监登上历史舞台的开始。有了这么一个正面人物的郑和，那后面出什么刘瑾、魏忠贤，就不奇怪了嘛，他是一个逻辑下的产物。

那说到这儿你可能会反驳，罗胖，你别光给所谓的永乐大帝抹黑，他干了多少好事你怎么不提啊？你刚才提到了郑和下西洋，中华民族的骄傲；他还修了《永乐大典》，那是中华文明的昆仑山，最大的一本文集。他还北征大漠，驱赶蒙古人；南征交趾，就是今天的越南，拓宽了中国的领土，这些好事你咋不说说呢？一会儿我们就说说，这些好事背后到底是什么。

接着和大家聊明成祖朱棣的故事，不管我们前面说了他多少坏话，又是篡位，又是残忍等等，我们总是可以找出理由原谅他的吧，因为这个人毕竟干了很多伟大的事情。比如说四大功劳，郑和下西洋、修撰《永乐大典》，修建北京城，北伐蒙古，开疆拓土。一个伟人，一个帝王，干了这些好事，干一些坏事，三七开总是可以的吧？大家都是人嘛。

但是你要重新看这所谓的四大功劳，你会得出另外的解释，今天很多事情我们都没功夫讲了，我们就说说《永乐大典》。《永乐大典》编撰实际上就在永乐元年，你知道它第一次编成什么时候吗？永乐二年，一年就干完了。只不过那个时候还不叫永乐大典，就是一套大类书。

但是大家觉得这个东西不不过瘾，不够那种文化的形象工程的篇幅，说重来。从永乐三年编到了永乐五年，大概动用了两千多个人，两年就编成了。然后成书之后，在清抄一遍，就是誊成那个用正楷写的那个书，花了一年时间。

这个编书的速度，老天爷，你可以想象吗？《四库全书》编了十三年，你去问任何一个现在出版社的编辑，编这么大规模的书，一万多册，3.7亿字，两年能干成？说白了，怎么编的？就是抄，而且是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抄。

《永乐大典》大概涵盖了七千到八千本书，抄，后来人说这是《永乐大典》编辑多么的宽容啊，一字不改，一字不删，不像后来的《四库全书》，删得面目全非。其实是什么？为了赶制这样的文化工程，哪有功夫去删？哪有功夫去辨别什么该留，什么该废，对吧？就是一个文抄工的工作。

那你说这也是一个功绩，毕竟保留了大量的文化。错了，它恰恰是在祸害文化。你想，第一点，一本书如果它在民间是孤本，为了国家这样的形象工程，一定是被官家收走了吧？这本书被抄到了《永乐大典》里，你还指望它还给民间吗？不可能的。

而且在人手抄的过程当中，必然会产生大量的错误，但不管怎么讲，书籍保存的风险被中心化、集中化了。那你《永乐大典》倒是好好保存啊，没有，这种中心化的孤本，要知道《永乐大典》可不是像现在出一套书，印多少万册，分藏在多少个图书馆里，没有，就那么一套，编成之后就锁起来了，再也不会让任何人看到。

那你请问，这是传播文化，还是禁锢文化呢？《永乐大典》从最开始的一万一千多册，到了清朝的时候，大概乾隆年间只生下了八千册。后来英法联军一进北京城，把翰林院给祸害一遍之后，就又剩不了多少了。

到晚清的那些官僚，包括有些人监守自盗，比如说那个著名的珍妃，到故宫里去看那个珍妃井，就是被慈禧太后扔井里那妃子，她有一个老师叫文廷式，这个人就是看翰林院的，自己还偷，现在民间的说法，说他偷了一百多册都卖出去了。直到80年代，国家图书馆还能从民间收到这种《永乐大典》的孤本，其实就是陆陆续续被偷出去的。

那到最后，一直到现在，《永乐大典》存世的，藏在全世界各个图书馆里的，总共也就八百册。所以你说，明代初年有多少书，而到现在剩下了八百册，请问《永乐大典》到底是保存的功劳大呢，还是祸害的功劳大？这个账你自己去算。

但是更重要的一点是，《永乐大典》其实就是一个文化工程，没有人关心它真正的后面的文化作用。只要这本书修完了，永乐大帝的面子过得去了，没有人关心它。你可能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们现在所谓的存世的《永乐大典》，其实不是永乐皇帝那一套，是嘉靖皇帝在位的时候，手抄的另外一个副本。

那请问，原书哪儿去了呢？没人知道哪儿去了，消失了，蒸发了。甚至在明代的史料当中，关于这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没人把它当什么文化工程，那就是老爷子修的一座遮羞布，用完了可以扔了。

当然现在有一个猜测，说嘉靖皇帝特别喜欢这套书，他下葬的时候直接带到他的陵墓当中去了，就是现在北京十三陵的永陵。但是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这可能更是一个悲剧，因为现在据科学测定，永陵的那个地宫里面全部积水，如果《永乐大典》在那里面，那真的是永远不见天日了。

所以你知道这些案底之后，你还会觉得《永乐大典》是对文化的尊重、保存、发扬吗？它就是一次大的祸害。

关于郑和下西洋，我们是到近代化以后，我们觉得中国人也应该在历史上有过那种开放的时代，有过一种海洋的雄心，然后再回去找，发现我们干过一次郑和下西洋的事。通过近代人，尤其是像梁启超这些人反复地阐释，才变成我们今天理解的郑和下西洋。

其实在明代史料里面，郑和下西洋早就被删得一塌糊涂，甚至当时有文官是主动放火把它所有的资料全给烧了。为什么？不光彩嘛。你皇帝派一个太监到海外耀武扬威，其实真实目的是什么？找建文皇帝的下落，对吧？那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呢？对国家、国计民生、老百姓，没有丝毫好处的事情，这就是所谓的郑和下西洋。

如果说北伐蒙古，还有什么修建北京城，还算是一点点具体业绩的话，其实也根本架不住推敲。今天我先卖个关子，如果有兴趣，你可以去读《龙床》这本书，关于修建北京城和北伐蒙古这两件事真实的真相。

过几期节目，我可能会跟大家聊永乐皇帝和他儿子的故事，我再讲这一段，我们就先略过。本质上来讲，所谓的四大功劳其实是什么？就是永乐皇帝因为篡位，他想获得合法性，所以搞出一些好大喜功的面子工程，来遮掩自己的那个羞处而已。

如果打开这一层遮羞布，你会看到一个什么样的朱棣呢？可以说在中国古代所有有一定长度的朝代当中，所以这些皇帝当中，朱棣是最最残暴的一个，没有之一。跟他同样残暴和心理变态程度的皇帝，你只能到什么魏晋南北朝、五代十国这种短命朝廷当中才能找得到。

他爹也很残暴，朱元璋杀人无算，但是他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你不要危及我的权力，我让你死。可是朱棣不仅要让你死，而且非常欣赏你的死法，比如说在靖难之役之后，很多建文朝的忠臣，那朱棣是用各种文化创意让你死。比如说扔到锅里，把你炒成一团炭；比如说用那个铁的扫帚把你浑身的血肉给扫光，最后剩下一具骨架，这种死法他也想得出来。

给大家举一个例子，这个例子不见于中国的史料，很感谢朝鲜人，是在朝鲜的史料当中保留的，因为那个时候朝鲜是中国的属国。朱棣有一个宠妃，这个人是朝鲜进献来的妃子，叫权妃，姓的那个权力的权。他非常宠爱，所以就让她管理后宫的一些事。

但是有一天，就是在永乐九年，突然死了。因为后宫嘛，大家知道那个宫斗之间，不知道为什么死的，当时也没有发生什么。到了永乐十一年的时候，突然有宫女告发，说是另外一个朝鲜进贡的妃子，姓吕，双口吕，吕美人下毒酒把她给弄死的。当然这件事是不是真的我们也不知道，但是我们知道的是，朱棣勃然大怒，用炮烙之刑对待这个吕美人，就是用烙铁去烫她，烫了多长时间？整整一个月，才把她给处死。

这就算完吗？没完，这件事情随后牵扯出将近三千个宫女，他都说你参与了这场阴谋，然后所有人全部处死，在处死的过程中，全部用的是剐刑，就是千刀万剐。而且历史记载，每一次施剐刑的时候，他老人家都要亲临现场去观看。

我的老天，你想想看，女人，三千个，在那么长的时间里，每天要剐人，在皇宫内院，他都要亲临观看。就是说在那些年里面，每天所谓北京城的皇宫就是一个人肉的屠宰场，你想想那个场景，这是一个心理变态到何种程度的人，才会搞出这样的一个场面呢？

那回头我们再追问，他为什么会变态到这种程度呢？我来推测，就是心理压力太大，最后他已经是一个禽兽，他不是人了。那这个心理压力太大从哪儿来的？就是因为他篡位，然后他又用一个一个新的恶来掩盖前面的恶，最后他不变成禽兽，可能吗？

读完了朱棣的故事，给我最大的感悟是，罪恶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过去我们都以为，罪恶是我们内心当中的一个存在，表现为我们具体的言行。所以才有两句很轻松的话，说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这就小看了罪恶，罪恶哪仅仅是我们自己能控制得了的东西？它刚开始是一个胚胎，然后可以自行成长为参天大树，直到吞噬我们整个人性。而这个过程，你是很难用所谓的意志力让它终止的。

我给大家举一个例子，比如说我看到一些调查报告，说三陪小姐，她们不知道自己挣的这个钱不光彩吗？知道，很多三陪小姐都有一个想法，说有一天我挣够钱之后，我隐姓埋名，我换一个城市，到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找一个靠谱的男人嫁 了。我开一间花店，开一间服装店，然后幸福地过完我的下半生，现在只是不得已，我做一个必要的恶而已。

我今天说罪恶，我事先声明，我不是从任何外在的角度去批判这个职业或这群女孩子，我是站在她自己的生命的角度。一个女孩子，现在年轻的时候出卖肉体，对吧？你用这种方式，你以为仅仅是在糟蹋自己的道德感、名誉和身体吗？不是，你是在构建两个东西。

第一，自己的内心的认知结构；第二，你的社会关系的结构，这两个东西才是真正的后果，而不是你身体每天承担的那些。我们先看内心的结构，你现在很有钱吧，因为你盈利的能力非常强，对吧？所以你渐渐地就会变成大手大脚，乱花钱。

第二，你开始变得不愿意去挣那些非常难挣的钱，你以为开花店容易的？那挣上五百块钱难死了。你现在可能一天晚上的小费就够了。

第三，你变得不相信男人，因为在你这一段职业生涯当中，你看到的都是男人最丑恶的那一面。请问，一个乱花钱、不愿意辛苦挣钱、不相信男人的女孩子，她可能会享受幸福的家庭生活吗？太难了。

第二，外在的社会结构。你的社会关系，你信任的人、亲爱的人、仇恨的人，都是身边的姐妹，你看到的最好的人格榜样，那就是那个满脸脂粉的妈咪。请问，你怎么断掉跟他们的社会关系呢？

我们人类这个物种是群居动物，我们是要跟那些我们信任的人在一起，我们才会获得安全感的。你以为哪一天，你突然买一张火车票就走了，那得有多大的内心力量。所以断掉这个社会关系，难乎其哉。

我听一个搞戒毒工作的人跟我讲，说真正在生理上戒毒其实非常容易，就一两个星期的事，借助药物。但是真正难的是什么？是断掉你吸毒的整个社会关系，你走上这条路不是无缘无故的，一定有人接引。包括谁卖给你毒，跟谁一起聚众吸毒，所以真正戒毒其实是戒社会关系。

他见过的最成功的戒毒的例子，就是举家从北京搬到海南，绝不允许这个孩子再和原来的朋友交往，才戒毒十年。但是好可惜，后来有一次他回到北京，又见到了原来那帮朋友，大家说来一口吧，又抽上了。所以他说，这是我见过的最惨痛的一个经历，但是他同时在告诉我们，人做任何一件事情都不仅仅于这件事情本身，你其实是在向内构建认知结构，向外构建社会关系。

我们再来看朱棣这一生，他干了这么一件事，于是他内心必然要变得越来越残暴，对这个世界越来越仇恨，他才有可能支持他把这个恶做下去。在外，他就必须去构建一堆败劣的社会关系，他要去任用奸臣，他要去任用酷吏，甚至要启用太监。难道他不知道主流意识形态和道德标准是怎么看这件事情的吗？他真的知道，但他真的是没办法，他穿上了这只红舞鞋，他真的就停不下来。

所以我记得冯仑先生在他的一本书里写到过，我以前节目也讲到过，两种人生你自己选，一种三陪小姐，在十几岁的时候，十八九岁的时候，你已经达到盈利能力的高峰。但是一生都是下坡路，因为你的起点是你内心都接受不了的一个恶。

还有一种就是良家妇女的生活道路，二十多岁非常穷，毕业之后找一个男朋友比你还穷，然后一起打拼。但是随着你人生逐渐向上，到你五十多岁退休的时候，你有房、有儿女，有幸福的生活。两条路，你可以自己选，那它真正的不同是什么？就是那个起点的不同，恶是一种可以生长的东西，善也是可以生长的东西。

所以我很多年前第一次接触到佛门的一句话，叫凡夫畏果，菩萨畏因，刚开始觉得好难理解，现在从今天我们讲述的这个角度，你就可以理解这句话。凡夫，就是普通，没有智慧的人，他怕什么？怕具体的结果，今天股市跌了，我这个月公司没有给我加工资，你怕的是具体的结果。

而菩萨，就是那种有修为、有智慧的人，他怕的是什么？怕的是自己的起心动念，就是一切事情的因，一旦一个恶从你内心生长，并且变成具体的行为之后，根本就停不下来。所以说，菩萨畏因，凡夫畏果，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今天这期节目好庸俗，其实我就想讲一句话，人真的不能干个坏事，干了坏事，真的就停不下来。

### 💡 精华要点
- 有修为、有智慧的人，他怕的是什么？怕的是自己的起心动念，就是一切事情的因，一旦一个恶从你内心生长，并且变成具体的行为之后，根本就停不下来。所以说，菩萨畏因，凡夫畏果，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