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87期｜铁路与政治

策划人：张笑宇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说起德国人，很多人都觉得，这是个守纪律、会战斗的民族。不管是19世纪的铁血宰相俾斯麦，还是二战初期德国的闪电战横扫欧洲，都给人留下了这个印象。

但是，如果回到历史中，大家对德国的这种印象并不是一直以来就有的，它只不过是德意志帝国统一之后的产物。举个例子，俄国作家列夫·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主角之一安德烈，他的父亲是一位俄国老将军，而他对德国人的评价是怎样的呢？

书里面原话是这样写的：“只有懒人才不打德国人。自从宇宙存在以来，大家都打德国人。他们打不赢任何人。他们只晓得互相杀戮。”

确实，中世纪的时候，中部欧洲，也就是后来的德国，小国林立，哪有什么战斗力可言。名义上是什么“神圣罗马帝国”，但是用法国人伏尔泰的话说，他们既不神圣，也非罗马，更非帝国。

但是，托尔斯泰这话说得早了一点。他开始写《战争与和平》的时间是1863年，恰恰就是铁血宰相俾斯麦上台的第二年。托尔斯泰小说写完是1869年，紧接着在1870年，普鲁士打败了老牌欧洲列强法国，统一了德意志地区。

这本《战争与和平》讲的是拿破仑战争期间的事，就是1815年之前。也就是说，半个世纪里，德国人完成了从“懒汉才不打的人”到欧洲列强之一的蜕变。这个突变可以讲是非常惊人了，这个速度大概只有日本维新、苏联崛起和中国改革开放能与之相提并论。

那么这五十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德国迅速崛起呢？关于这个问题，历史学家提供了各种各样的答案。有说要归功于俾斯麦，有说是因为关税同盟，有说是哲学家提供了强大的思想凝聚力，也有说因为普鲁士独特的社会结构。

但是所有这些分析的背后，有一点共识。那就是在德国崛起和统一的历史进程中，强国家和强政府起到了主导的作用，这一点是跟英国、美国都不一样。

那为什么德国会形成强国家、强政府的传统呢？按说最早在欧洲搞这一套的是法国人啊，一盘散沙的中欧这些小邦国，怎么反而搞出一个强国家、强政府呢？

最近张笑宇老师告诉我，有一本书叫做《技术与国际体系变迁》，作者是杰弗里·赫雷拉。这本书提出了一个有意思的解释角度，它说德国的统一和崛起，乃至于整个世界历史进程的变化，都跟当时的技术性质有关。

具体到德国这个例子里，就是铁路这项技术。咱们来详细介绍一下赫雷拉的理论。他说，过去人们研究世界政治变化，总是有两种观点。

一种观点，是把技术纯粹当做工具。那工具，就是为实现人的目的而服务的。同样是大炮，用在拿破仑手里也是打仗，用在库图佐夫手里也是打仗，谁打赢了，世界历史就按照谁的意志走下去。

另一种观点呢，则是把技术当做人必须去尊重的一个客观规律。比如清朝跟英国打鸦片战争，英国人火枪射程是清朝的两倍，那清朝当然打不过英国，历史就由英国主导走下去，因为英国人更尊重历史规律。

但是，其实技术和历史的关系，还可以有第三种理解。就是技术本身性质不同，它引发的后果也不一样。在历史的关键时刻，如果出现的是这个技术，而不是另一个技术，历史演化的方向可能完全不同。

具体到德国统一的问题上，那就是铁路的性质本身决定了德国统一的演进方向。

为什么这么说呢？首先，我们得来看技术的本质是什么。

赫雷拉说，技术最重要的作用就是改变人的交互方式。比如，印刷术推动了大量书籍的出版，降低了人们学习的成本，人类的交互方式改变了。火药改变了人们作战的方式，人类的交互方式也改变了。

那19世纪出现的铁路技术，极大地提高了运送人员和物资的效率，某种程度上讲，这可能是当时对交互效率提升推动最大的一项技术。

虽然从长远来看，技术都会发生扩散，全人类迟早都能学会。但是在技术刚刚出现的时候，在那个特定的爆发点上，不同的技术对不同国家的作用就不一样。它打开的发展通道不同，成就的国家性格也不同。

我们回到铁路和德国这个话题。

大家都知道，火车最初是英国人发明的，它起初是用在煤矿里运输煤炭的，因为燃料可以就地取材，成本很低。但是这项技术的特点是前期投入很大。

你要修铁路，你要建火车头，你还要有庞大的工程师队伍去维护，最后你还不一定赚得回来。所以一开始除了煤矿主之外，很少有私人企业家敢去投资做这个买卖。

但是在德国就不一样了。因为当时德国民间资本不发达，很多银行是有政府资本的，政府资本对铁路的兴趣就大多了。

比如，后来统一德国的普鲁士政府，它就看到，花钱铺铁路实际上就是政治投资：一是方便调动大规模军队，军事实力更强；二是把边远地区跟中央连起来，政治更统一，商业更繁荣；三是培养了一批优秀的工程师队伍。

这三点大大增强了普鲁士的国力。普鲁士之所以在当时的几场战争中连战连胜，最终能够统一全德，跟铁路技术提供的稳定后勤保障是分不开的。

请注意，这个过程不仅是铁路成了德国政府的工具，而且它也在反过来塑造德国政府。你想，建造铁路，那是多大的工程？

需要调集庞大的资金吧？需要做严密的规划吧？需要在全国范围内有随意征地的权力吧？需要维持一只庞大的铁路职员队伍吧？得有管理这支规模庞大、而且还很分散的队伍的管理方法吧？

铁路在一公里一公里地延伸，德国政府当然就在一点一点变得越来越强大。

其实沿着赫雷拉的思路走下去，我们可以获得很多启发。

比如在地缘政治学里面，有两个相对应的理论，分别叫海权论和陆权论。海权论认为，一国财富的最主要来源是海上贸易。要保证发达的海上贸易，就必须控制海港，要控制海港，就必须有一支强大的海军。

而陆权论则认为，大陆国家有人力和物力资源丰富的优势，所欠缺的不过是把它们更好地连接起来。而这个目标一旦能够实现，那么交通发达的大陆就会变成一个“大陆岛”，谁控制了大陆岛的核心区域，谁就能控制整个大陆，进而控制整个世界。

这两种战略思想的背后，其实就是两种不同的技术路径。

英国当年崛起的时候，是人类航海技术大爆发的时代，所以英国就会走向更多贸易，更多自由，更多地控制海港的发展道路。在军事战略上，最后发展出了海权论的思路。

但是德国崛起的时候，是铁路技术大爆发的时代，所以德国就会更多地强调纪律，强调集权，强调国家的力量。在军事战略上，最后发展出了陆权论的思路。

这两个国家的文化和性格差异，就这么被技术塑造出来了。

一个人会被他使用的工具反过来塑造，就像查理·芒格说的，手里握一把锤子，看什么都是钉子。

而我们今天谈的这个话题，你会发现，国家其实也一样。什么样的工具让它崛起，什么样的工具也会决定它未来的样子。

今天就聊到这里，明天“罗胖精选”板块再见。

### 💡 精华要点
- 地缘政治学中，分别有海权论和陆权论.这两种战略思想的背后，是两种不同的技术路径。
- 英国崛起于航海技术大爆发的时代，走向更多贸易，更多自由，更多地控制海港的发展道路。在军事战略上，发展出了海权论。
- 德国崛起于铁路技术大爆发的时代，更多地强调纪律，强调集权，强调国家的力量。在军事战略上，发展出了陆权论。
- 这两个国家的文化和性格差异，被不同的技术性质塑造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