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5期-1 | 为什么一定会出现复杂组织？

启发俱乐部，每周有进步。

这是启发俱乐部的第55场。感谢全国各地学习中心线下集合起来收看这场直播的得到同学，感谢此刻正在得到直播室里看直播的得到同学，感谢此刻正在今日头条西瓜视频和抖音上看直播的得到同学。感谢你们选择了终身学习，谢谢。

在线下的得到启发俱乐部，我经常有一个很奇怪的感受，很多买票来的观众都说其实我们并不在乎听到什么，来就行。这让我们准备内容的时候内心充满了惶恐感，我在准备什么他们不关心。我觉得这个心态很有意思，它其实说明了线上和线下的区别，线上的时候是我们说什么很重要，你听到什么知识很重要，而线下当我们聚起来，我们这群人为什么今天花这么多时间这么多钱、这么多精力共度这一个晚上，它跟我其实没有关系，这是你生命中的一个事件。对你来说，这一天，在此地，你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从此进入你生命，成为你生命的一个片段，而这个片段可以让你生命的自我感知变得更好，我觉得这是线下的价值。我们的努力，我们请来讲课的老师的努力，就是让今天这个晚上在我们生命中打下一个深深的印记。

下面进入直播最重要的环节，叫带货，现在哪有直播不带货的。

《王立铭·进化论50讲》这门课真的是折磨了我们太长时间。当然主要折磨的不是我们，而是王立铭老师。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110/14/202110140108500909444180.jpg)

他是一个那么快的写作者。就像今年的诺贝尔奖刚出来，我们说王立铭老师给解读一下吧，他就在知识城邦里写了一大篇。我们看到说，写得真好。他说，我不过花了五分钟。我们在群里一帮人很气，这不是很凡尔赛吗。王立铭老师出了一个坚实的证据告诉我们，他真的只花了五分钟。

但是《进化论50讲》这门课，王立铭老师花了两年时间去打磨。拿到课稿的编辑和我们的总编室老师包括我本人，看了稿子之后，我敢说，这就是人类迄今为止对于进化论的最好的一个版本的课程。虽然它不便宜，要199块钱，但是这199块钱还不值吗？

你想当年的达尔文乘坐小猎犬号周游全球，回来在灵魂中折磨了自己几十年不敢下笔，好不容易下笔把它写出来，经过了一百多年的论战，不断演化不断推敲，最后形成了这个磅礴的进化论的理论体系，而你199就拿走了。开玩笑，这门课的价值和它的品位我们是非常有信心的，不然也不敢拿出来奉献给得到的同学。

今年上半年，我请教了一个哲学老师。我问，就你所见在人类所有的思想史上，如果只说一个哲学家最重要，这个人是谁？他说，你要说一个哲学家我说不出来，但是我可以说两个人很重要。我说，那是哪两个人呢？他说，第一个人是柏拉图，第二个人是达尔文。我说，这个很新鲜，一般我们不把达尔文归在哲学家门类里面，他是生物学家。

因为这两个人奠定了人类看待世界的两个基本方式。柏拉图的方式，就是我脑子里想一个东西，然后就可以影响世界。如果你是电视剧的编辑、剧本杀的老板，你走的就是柏拉图的路线。你在脑子里构想一个东西，然后就可以投射到世界，并且塑造世界。这是一类思想。

还有一类思想就是达尔文开创的传统，把自己拿开，咱们是谦逊的苍白的也是可怜的一个小小的生物，我们被命运抛洒到这个世界上。我们怎么想根本不重要，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个可怜的生命在如此大的系统中，在如此漫长莫测的时光中，它会遭遇什么，它会演化出什么。这个思想传统是由达尔文开创的。

那么多文字、叠床架屋的著作，无非就是这两种思想，最重要的就是柏拉图和达尔文。恭喜各位，今天晚上你们会拿走其中一半，就是王立铭老师的这门课。

接下来有请王立铭老师给我们讲进化论，对我们应对复杂环境、在复杂组织的演化当中，它到底起到了什么作用。我自封为大家的学习委员，王立铭老师讲完之后，我会再上来聊一聊我受到的启发。有请王立铭老师。

---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110/14/202110140109366492483860.jpg)

各位晚上好。非常高兴来这儿，把人类思想的一半精华用一个小时的时间给大家聊一聊。如果说罗胖是今天晚上我们这节课的学习委员，那我就谦卑一点，说我是人类这一半重要思想的学习委员，希望能用这种姿态把进化论思想带给大家。

当然进化论是发展了150多年的非常复杂的思想，它的影响力已经远远超过了生物学本身。所以在今天这一个小时的时间内，我们没有办法把进化论整套思想用一个非常快餐式的方式告诉大家。当我接到启发俱乐部邀请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用一个什么样的姿势，能够在进化论思想上切出一个小切口，带大家从那个小切口里看看，这个思想到底长什么样，以及它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刚才罗老师讲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点，就是进化论具有双重的意义。首先，它当然是一个脱胎于地球生命的对生物学现象进行解释的思想或者理论。

大家如果对中学生物课有那么一点印象的话，可能会有这么一个感觉。生物课虽然在高考在分班的时候我们一般会把它归入理科，数理化生物这些都算理科，政史地是文科。但在学生物的时候，感觉不像是学一个理科，反而像学一个文科。因为生物课会告诉你们大量的知识点、大量的事实，但是这些知识点和事实看起来没什么逻辑，总是充满例外。不像中学学物理，有几条定律，比如万有引力、牛顿三定律，可以推导出各种各样复杂系统怎么运行的。生物不一样，每页都会告诉你崭新的知识，这些知识之间缺乏共通的逻辑串起来，学起来像死记硬背的文科。

这个想法是有道理的，生物学确实是非常复杂而且充满例外的学科。生物学家经常拿这个事给自己开玩笑，说我们这门学科如果用一句话来总结就是永远别说永远，永远也别说不，因为总能找到例外。这当然是让人非常痛苦的事情，不光是大家学生物的时候痛苦，我们作为生物学家研究生物现象的时候其实也挺痛苦的，因为找不到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所谓普适的定律。

我今天要说的第一条，就是如果你抛开所有这些复杂的事实本身来看的话，生物学里是有一个理论能把所有复杂的甚至某种程度可以说混乱的知识给串在一起的大理论，进化理论。

这是我特别喜欢的一个进化生物学家杜布赞斯基说的话，非常好地概括了进化论在生物学的地位：“若无进化之光，生物学毫无道理。”如果你拥有了进化这个工具这个方法论，或者这种理解生命现象的眼光的话，你会发现生命现象不管它再复杂再多变再充满例外，最后有一个普适性的大统一的理论把它穿在一起，它对于生物学是革命性的至关重要的理论。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110/14/202110140115504409778121.jpg)

今天我要说的主要不是这条，而是进化论在生物学里如此重要，是因为它很好地解释了一个不需要指挥官、不需要上帝视角、不需要柏拉图的设计思维，而是自然而然从无序中走向有序、从没有现象到有现象、从简单的现象走向复杂现象的所有的东西，只要它符合自发的从简单走向复杂的规律，它都可以用类似进化的思维方式来解决。

生命当然是这样，没有设计者，没有指挥官，它是自发从自然界出现，然后逐步走向复杂，走向人类今天这样的高度智慧的物种。人类世界中有大量的问题，虽然不是生命现象，但同样符合自发出现的秩序。这意味着进化的思维在生物学之外，也有非常广泛的用武之地，能够解释刚才我说的所有复杂现象背后的根源或者背后的规律。

两年多以前，我和罗老师第一次在聊《进化论50讲》这门课的时候，我当时脑海中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进化论是地球上唯一可靠的成功学。为什么这么说呢？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110/14/202110140116094444418590.jpg)

我们知道，我们在自己的生活中、工作中，在思考人生意义和人生价值的时候，会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我们面临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或者没有人解答过的复杂问题。这个时候，也许人类积累的所有知识和理念里，已经找不到一个经验或者定理或者理论能够帮助你了。这个时候，我们不妨把眼光投入到生物世界里。

生命世界从它出现到今天，已经差不多过去了40亿年。在这40亿年的时间里，地球生命实际上是经过天文数字一样的反复的试错、反复的迭代、反复的演化最终走到今天的。在这个过程中，所有能够让复杂系统运行起来的成功经验，都已经被进化遍历过，同时呈现在今天的地球上。反过来说，所有那些不成功的教训，也应该已经被地球生命在40亿年的历史上，经过反复的尝试，然后放弃了。

当我们面临所有复杂问题的时候，找不到现成的解决方案或者指导的时候，不妨把眼光投入到生物世界里，应该能找到成功的经验和教训，这就是进化论是世界上唯一靠谱成功学的原因。我带着这句话，来看大家在日常工作生活中会遇到的问题，它能解决的问题肯定很多。

我想了很久，决定挑一个每个人在人生各个阶段都会遇到的问题，那就是复杂组织的问题。

我们知道，人类之所以是人类，除了人个体的能力非常强，我们有一颗非常大的大脑之外，还有人之间能形成各种各样的组织，能够实现渺小的个体无法完成的伟大任务。可能是社区的组织、学校的组织、工作里的组织，也可能是宗教和政治的组织，它们都是一种组织。

回望人类一万年的生命世界，今天大家能想到的所有组织都在变得非常复杂。大家想想自己工作的公司、居住和生活的社区、读书的学校、我们生活的国家、身处的世界，组织已经变得复杂到不是任何一个人类个体能对它全部规律进行理解了。

为什么组织一定要复杂成今天这个样子？我明明看到它当中存在各种各样的缺陷，有各种各样的冗余，有完全不需要存在的多余的事物，有各种各样的缺陷没有解决，为什么它仍然要用这种方式运行？当我看到组织的强大之处之后，我应该用什么方式应对解决这些问题？

接下来，我希望用进化的眼光帮大家理解一下，当面临复杂组织问题的时候，生物学或者进化论给出了什么样的解决方案。

首先，就和我们看到的所有人类组织一样，生物组织也天然有一种从简单向复杂演化的内在趋势。大家如果对进化论完全没有知识储备，可能天然觉得进化当然是从简单到复杂的变化过程。比如，像细菌这样的单细胞生物三四十亿年前就形成了，人类这种高度智慧的生物、如此复杂的人类社会最近几十万年甚至一万年之内才开始形成。看起来它确实在时间上有一个从简单到复杂的演进规律。

但是如果你对进化论有一点了解，会意识到这种想法可能不对。大家经常举的一个例子，是人体中的寄生虫。寄生虫进入身体之后，显然经过了退化过程。当寄生虫在人体中生活的时候，已经不需要自己寻找食物了，它的感觉系统就大范围退化了。同时它也不需要主动消化食物，因为我们人的消化系统已经把食物消化好了，它的消化系统也大范围退化。最终只留下了比较强悍的防御系统，防止它被人的免疫系统杀死，也留下了非常强悍的生殖系统，保证它能够高效率地繁殖后代。从这个例子来看，你可能会说进化其实不是从简单到复杂的单向性的发展过程，它也有从复杂到简单的过程。

无论如何，我们看到的整体性的趋势，是伴随着进化的时间的推移，所有生物组织的平均复杂程度确实是在向上升的。毕竟三四十亿年前地球上，没有人类这么复杂的生物，也没有大象、蚂蚁这样的复杂生物，那时候主要是单细胞生物，它的结构很简单。这背后有一个很有启发性的道理，就是一个系统在自发演化过程中，如果你不给定方向的话，它尽管会出现从简单到复杂、也会出现从复杂到简单的演化规律，但宏观来看，一定是平均而言从简单越来越复杂。

原因很简单，所有组织要出现，它对复杂程度有个底线的要求。大家要成立一家公司的话，它至少要有几个关键的岗位必须要有。但是它没有上限的要求，只要时间足够长，环境资源足够多，一定是可以逐渐演化出你无法想象的复杂程度的。大家可以想象一下结果是什么，如果有一个底线，复杂度无法向下继续简化，但是向上是没有天花板的情况，只要给定时间足够长，自发的演化最终一定会产生平均复杂程度越来越高的组织。

为什么我会说这点很有启发性呢？如果大家意识到这条，就马上会意识到，我们周围的组织变得越来越复杂是一个无法抗拒的自然规律。它不会因为你看到了一个复杂组织，你意识到它中间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于是你觉得复杂是不好的，你需要抗拒它、克服它，把组织重新带回简单、重新简化它，这点在理论上是做不到的。只要你给定足够长的时间，一个组织就一定会呈现出从简单到复杂的演化趋势，这是必须要承认的一个背景。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110/14/202110140117544453091821.jpg)

如果我们接受复杂程度的上升是一个必然趋势的话，接下来的问题就不是消除和打破这种复杂性，而是找出方法来应对这种复杂性，来解决复杂性中出现的刚才我们说的那些问题。

关于这条，生物世界里给出了我们三个非常有趣的，在我看来对人类社会组织也有非常多启发性的，应对复杂性的方案。我叫它三种复杂性解决方案，分别是：细菌型组织、大象型组织、蚂蚁型组织。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110/14/202110140118262988189306.jpg)

这三种方案待会和大家分别剖析，你会看到，它能在人类社会组织形态中找到非常有趣和启发性的对应，甚至也能对于人类未来世界的组织形态应该长什么样给大家提供一个启发。

第一个方案，细菌型组织。

说到这里大家可能有点困惑，因为细菌是非常简单的单细胞生物，一个细菌就是单个细胞。在大家的印象中，细菌是一个单打独斗的不需要组织的生物个体。你想，它繁殖不需要找配偶，直接进行一次细胞分裂，一个细胞变成俩，就可以完成繁殖后代的使命。它寻找食物也好，逃避天敌也好，完全是靠自己完成的。看起来，它好像是不需要组织的这么一种独行侠式的生物。

这种理解在大多数时候是对的。细菌这类生物在它从生到死的生命周期当中绝大多数时间，确实是一个不需要组织的单打独斗就能生存下去的生物个体。但是我接下来会跟大家讲到，即便像细菌这样几乎所有的生存使命都可以自己完成的生物，它在生活史中的一小部分特定的场合，也仍然需要组织起来完成一些单个生物个体无法完成的重要任务，甚至复杂任务。

先给大家举个简单的例子，可能很多人重视口腔卫生，会定期洗牙每天刷牙。其中一个问题是牙齿会长出牙菌斑，有一块颜色比较深的色素一样的沉着出现在你的牙齿上。其实牙菌斑本身就是一种特定的细菌型组织，它会一夜之间出现，附着在你的牙齿上，保证它的结构非常严密、防御功能非常强，使得你靠刷牙或者简单的口腔清洁已经无法去除它了。

从这个简单的例子，可以理解一下细菌型组织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就是单个细菌很容易被杀死，如果我们的口腔中出现了细菌，口腔里的免疫系统，很容易可以把单个细菌清除出体外；如果细菌想要在复杂和危险的环境中生存下来，就需要某种特定的组织形式来保证它的安全和生存。这是细菌这类单个生物个体要组织最重要的原因。

我用一个非常惊艳的例子和大家进一步论证，所谓的细菌型组织长什么样，以及它会发挥什么样的功能。这个例子发生在一种非常有趣非常漂亮的生物，一种乌贼身上。乌贼的名字叫夏威夷短尾乌贼，生活在夏威夷附近浅海的海域里。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110/14/202110140119040232696438.jpg)

这种乌贼和大家熟悉的甚至餐桌上出现的乌贼没有太大的区别，它有一个很有趣的特点是会发光。注意这个乌贼本身不会发光，它之所以能发光是因为它的体内寄生着一群能够发光的细菌。这些细菌叫费氏弧菌，它会聚集在乌贼体内发出非常明亮的银光。

它有什么用呢？首先讲对乌贼有什么用。乌贼的生活习惯是这样的，晚上的时候它就会出来，在浅海海底游泳，抓捕小鱼小虾作为食物。这就出现了一个很大的麻烦，大家想象一下，浅海海底出现了一只乌贼，阴云密布的时候它很容易隐蔽，如果月夜出来捕食，月光照在背上会在海底产生一个阴影，这个阴影会把那些小鱼小虾吓跑。所以在明朗的月夜出来捕食，是找不到食物的。这些细菌在它的腹部发出明亮的银光，恰好能消除月亮产生的阴影，产生一种类似隐身的效果。乌贼能够发光是因为它体内的细菌能够发光，所以它就可以更好地抓到食物，生存机会就变大。因为它的生存机会变大，所以它体内能发光的细菌生存机会当然也变大，这是对于乌贼和细菌来说互惠互利的结果。

说到这里还没出现细菌型组织。对于乌贼体内的细菌来说，如果只有单个细菌或者很少量的细菌寄生在乌贼体内，这个时候它发光有意义吗？其实是没有的，单个细菌毕竟体量很小，发出的光是不足以消除乌贼产生的阴影，所以这个时候单个细菌发光对乌贼没有任何价值，反而会浪费细菌自己的能量，降低细菌自己的生存能力。

所以细菌就需要发展出一个能力，就是当它检测到周围细菌的数量不够多的时候，它就拒绝发光，把更多的能量用来繁殖后代；直到它繁殖的后代数量足够多，同时它意识到自己周围的同类数量足够多的时候，它们就同时开始发光，来保证能够发出足够明亮的光来保护乌贼的生存，从而间接地保护自己的生存。这中间的生物学过程非常复杂，这里我不多讲了。

大家会意识到，这种生存策略，第一，能够保证乌贼的生活，也保证自己的生活；第二，把细菌肚子里的费氏弧菌的生活历史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阶段，一个是单打独斗的阶段，细菌在周围的同类数量比较低的时候，完全可以忽略其他个体的存在，可以独立完成捕食、繁殖这些任务。当它发现自己周围的同类数量达到一定程度之后，会进入到另外一个极其活跃的状态。在这个状态中，它需要同步发光，消耗自己的一点能量保证乌贼的生活，从而间接保证自己的生活。

如果我们忽略细菌特征的话，大部分时候单打独斗，小部分时候需要集中起来完成某种特定任务的组织方式，是不是在人类中也能找到对应关系呢？它特别像人类世界产生文明之后在整个农业时代产生的组织方式。

我给大家讲两句中国古人的话和细菌型组织对比一下。一句话是在《庄子》里出现的，《击壤歌》里出现的一句话，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帝力于我何有哉？”

这句话大家在中学语文课本上可能学到过，它说的是什么呢？描述的是一个农民在没有重大使命、没有重大任务，国家没有让他去当兵没有去打仗的时候发生的事。每天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自己种我的地，收我的庄稼，建设我的家庭，生我的孩子，所有这些事都他自己完成。这时候有没有所谓的皇帝对这个农民来说是无关紧要的，最好没有，这样他就可以把更多的资源用在自己的生存和繁殖上。

另外一句话也很有意思，也是中国古人说的，来自《左传》，叫做“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国家的大事只有两件，一个是祭祀，一个是打仗。在整个农业时代你会看到，只有在极少数特定的场合中，这些原子化的农民才需要被组织起来，完成一两件特定的任务。比如兴修一个大型的水利工程，比如进行一场大型的祭祀活动，比如完成一场大型的战争，所有这些事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单个的农民是完成不了的，这时候他们需要被组织起来完成任务。

我们再用一个中国古代的历史学研究，进一步证明农业组织非常像细菌型组织的特点，就是在睡虎地秦简发掘之后，大家找到了一封秦国士兵从前线写给他家乡的信，告诉家里的父母，赶紧把自己秋天要换的衣服和购买食物的钱寄过来，否则他要冻饿而死。你看，在高度组织化的秦国军队里，单个士兵的生存，他的衣服、食物，甚至兵器都需要自己配备。这个结构非常像一个细菌型的组织。

大部分时候，一个青壮年的成年男性农民，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养活自己，养活自己一家老小，他是一个单打独斗的原子化的个体。但是在极少数的场合，他需要被组织起来完成一件特定的任务。大家想想这是不是有点像刚才描述的费氏弧菌的生活状态，在一生当中大部分时候，只需要负责自己的生存和繁殖，但是在少部分时候，当特定条件触发的时候，对于细菌来说，当然就是种群密度足够大，对于农民来说，可能是政府国家的一个命令，就需要组织起来完成一个特定的使命。这两者之间是有非常奇妙的相通的关系的。

接下来我们看看这种细菌型的组织，或者人类社会中的农业组织，有什么优势劣势？

它最明显的优势是生存能力特别强。原因很简单，因为细菌型的组织是一个高度去中心化的组织。大家想象一下乌贼体内的发光细菌，这个细菌的群体内没有任何等级和分工的需要，所有的细菌并不需要一个特定的指挥官细菌告诉它们，你们现在要同时发光了，也不需要一个特定的指挥官告诉它们，你现在不需要发光，可以自己去生儿育女。这些细菌单个来检测环境中的同伴密度，单个做出对环境的响应，最终会实现一个步调一致的结果。既然如此，意味着乌贼体内的细菌，死掉任何一个，对于细菌组织实现的功能，也就是发光，实际上是没有任何损害的。这样的组织当然会有极其顽强的生命力，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是这个感觉。

当然它的劣势和它的优势是相辅相成的，既然它是一个去中心化的，而且不存在层级，不存在分工的组织，意味着它的效率非常低。它没法分工，个体之间没法实现精妙的配合，没法协作，没法实现一个比单个任务复杂的使命。所以它只能做一些非常简单的事情，比如发光。

它的优势和劣势是一体两面。我们甚至可以做这样的推想，人类社会中那些生存能力特别强的组织，也许效率不是特别高，但因为拥有了细菌这种去中心化的特征，所以它的生命力变得特别强。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110/14/202110140119482894942795.jpg)

说到这儿，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如果我们真要从人类社会中找一个和细菌型组织特别有对应关系的组织，同时也是特别长命的组织，到底是什么呢？

我的回答很简单，人类社会中最长命的组织就是宗教组织。甚至有一些历史学家认为，在一万年前人类开始形成村庄的时候，最主要的任务就是进行祭祀。当然这是人类学研究的一个流派，有些人有不同意见。但无论如何有一个共识，就是人类的宗教组织应该出现在至少八九千年前，在人类刚刚开始进行农作物的驯化和组织成村庄、部落的时候，已经开始出现所谓的宗教组织了，一直到今天它还在存在。所以宗教组织的生命力要远长于我们人类建立的其他所有组织，包括国家，包括学派，包括一个商业机构。

大家想想，为什么宗教会成为一个非常长寿的组织？可能恰恰是因为它在很大程度上和细菌型组织有共同点，特别是它们都有去中心化和缺乏层级、缺乏分工的特点。当然了我们今天地球上的宗教组织已经变得非常复杂，确实有一些不同的变种，有一些宗教组织其实中心化程度是很高的。

大家想象一下，宗教组织出现的特点，无非是一群直接从事生产工作的人，需要在一生当中的特定时间完成一些宗教组织赋予的任务，这个任务可能非常温和，比如每周做一个礼拜，也可能非常激烈，比如需要组织起来打一场宗教战争。但无论如何，它和细菌型组织的特点一样，就是每一个单元中的个体整个一生都可以被分成截然不同的两种生存状态，一种是单打独斗完成自己的使命，一种是被组织起来完成特定的任务。这种组织导致的一个结果，虽然效率不见得非常高，但它的生命力是非常顽强的。

细菌型组织虽然有生命力很强的特征，但它有一个非常致命的缺陷，就是它的效率非常低，因为它没有分工，没有配合，也没有层级系统。解决这个复杂组织的效率问题，生物世界也给出了另外一个解决方案，就是大象型组织。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2110/14/202110140250114077032501.p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