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13期丨宇宙社会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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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节目，我们提到了刘慈欣的科幻小说《三体》。当年我看这本书的时候，非常震撼，简直不能用言语来形容。印象最深的是其中一个词，叫“宇宙社会学”。很少有一本科幻小说，能够提供这么有解释力和想象力的理论框架。

我先简单介绍一下“宇宙社会学”，它有两个基础假设。

第一， 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简单来说，如果宇宙中有地球之外的文明，那它和地球文明一样，都要竭力求存，没有例外。

第二，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都需要资源，但是宇宙中的资源总量保持不变。就是说，如果宇宙中各个文明，和地球上的各个国家一样，在资源争夺上是天然矛盾的。你用了，我就不能用，这个也没有例外。

如果你接受了这两条公理，那两个宇宙间的文明相遇，或者只是知道对方的存在，他们会怎么做？

你可能会说，如果是善意的，就跟他们说“Hello”，跟他们合作交流。如果是恶意的，打得过就打，打不过他们就躲或者跑啊。

不对，刘慈欣的“宇宙社会学”在这里引入了一个重要概念——“猜疑链”。

什么意思呢？就是宇宙中的两个文明，隔了那么远的距离，文明类型差异巨大，所以没有办法判断对方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就算能够判断对方，我们自己也无法判断对方是否认为我们是善意的。也就是说，即使对方一开始本来是善意的，但对方误判我是恶意的，也可能先下手为强，把我干掉再说。

在地球上，我们都熟悉这个“猜疑链”效应。本来两个人互相都没有恶意，但就是因为互相猜疑，矛盾越搞越大，最后真就成了冤家对头。但是在地球上，这个猜疑链很容易解除，毕竟大家都是人嘛，多几个回合的沟通，也就没事了。

但是在宇宙中不行。

我对你的星球发一个信息，就算是用光速传播，到达你那里也可能好多万年；你再回一句，又是好多万年，沟通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宇宙中两个文明之间的猜疑链，只会不可逆转地趋向恶化。你只能判定对方是恶意的，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说到这儿，你可能又会说，如果一个文明，我们判断对方的技术太落后，根本不至于对自己造成威胁，也不至于先动手吧？

错了，刘慈欣在这个地方又引入了一个概念，叫“技术爆炸”。

回看我们人类就知道了。一万年前，我们的生活状态和大猩猩区别也不大，但是很快就进入了农耕文明；一万年后，就进入了工业文明；工业文明不到200年，又进入了信息文明；信息文明才几十年，人工智能时代马上又要爆发了。而且，这个速度还在加快发展。

站在宇宙的尺度上看，这个速度，简直就是爆炸啊。几十年、几百年的时间，就是短短的一眨眼。

所以，宇宙间两个文明相遇，假如你一发现对方就开始出发去攻打，等你的飞船舰队到达，至少几十万年过去了。就算对方的技术现在非常落后，你怎么知道几十万年之后，他们不会技术爆炸呢？等你到的时候，没准已经打不过对方了。

所以，结论来了——

宇宙间两个文明，只要探知到对方的存在，没什么可犹豫的，打得过就直接动手，灭掉它；打不过，就严格保密自己的存在，不让其它文明发现自己。

刘慈欣还为这种状况发明了一个词，叫“黑暗森林”。

宇宙当中，文明之间的状态因为沟通不便，就像是大家都在黑暗森林中行走。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每个人都必须小心。如果这个时候，你突然听到某个方向上有动静，你会怎么办？

你根本来不及判断，对方是天使还是魔鬼，是婴儿还是老人，是野兽还是一阵风。你唯一聪明的策略，就是开枪消灭它。

怎么样？不寒而栗吧，这就是宇宙社会学的大体框架。

刘慈欣《三体》中的这个理论，过去给我的感受就是太震撼，太有想象力，完全无懈可击。

但是最近，我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叫《论三体中的宇宙社会学》。作者叫“风间隼”，是一位社会学老师。他就说，宇宙社会学很棒，但我试着破破它，看有没有逻辑上的破绽。

我印象最深的，是下面这两处反驳。

首先，宇宙社会学假设，文明的第一需求是生存，为了求存，什么都可以做。而且所有文明都处于扩张之中，要和其他文明争夺有限的资源。

但是这篇文章说，这个假设可能站不住脚。

一个文明，总是由很多个体构成的，所以文明本身是有重量的。什么意思？

就是个体的意志虽然是要“求存”，但是文明一旦堆积起来，运行是有成本的。运行成本大到一定程度之后，文明就身不由己了。

否则，你怎么解释那些文明的自我毁灭？像古罗马帝国、中国的清王朝，都是自己作的死啊。这就是所谓“文明的重量”，它会被自己压垮的。所以，一个文明，它一定会有对外扩张的冲动和能力吗？

还有一个反驳，也很有意思，是针对“猜疑链”的。

这位社会学老师说，猜疑链有一个前提，就是互相能够了解，至少能够了解对方的实力。但是在宇宙中，文明形态可能是千差万别的。

一旦遭遇，他们能马上了解彼此之间的实力差距么？假如对方的科技水平，并非单纯反映在武力上怎么办？你先下手为强，反而招来自我毁灭怎么办？那是否，不攻击反而会是更为明智的选择呢？

你看，这两点似乎说得也很有道理啊。推荐大家到网上找找这篇文章，你不仅可以看到这位学者的论证过程，还能看到《三体》粉丝对他的反驳，其中也有很多非常有意思的分析。

当然，这毕竟是一篇小说，是纯粹推理出来的结论，咱们不必太当真，就权当是一次智力体操吧。

不过，这场论战也给了我们一个启示。

我们对超出经验的事，做任何设想，凭借的似乎是想象力。但是真正起作用的，还是我们过去的经验，我们还是拿已有的经验外推，来得出结论。所以，无论多么天才的想象，都难免有漏洞和破绽，因为经验是我们无法摆脱的牢笼。

无论是刘慈欣的宇宙社会学，还是那位社会学老师的批评，还是《三体》粉丝对这位老师的反驳，其实都是这样。大家都是站在自己经验的基础上跳舞。

正因为这样，那些超出我们经验范围的信息和逻辑，才是无比珍贵的东西。它在我们自己的日常经验中，开出了一个小窗口，让我们看到更广阔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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