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93期 | 技术的社会条件

策划人：卞恒沁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我们节目里面，曾经讲过一句话，一个技术会被发明两遍。第一次发明，是技术本身的发明。第二次发明，是它变成了一个社会普遍应用的产品。第一次的发明者，往往是个科学家。第二次的发明者，往往是个企业家。

那问题来了，为什么技术发明出来，很难直接走向社会呢？为什么非要加上企业家的创造呢？过去我们给的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成本问题。企业家通过搭建出来分工协作的社会体系，而且完成大量销售，这个产品的生产成本，和背后的创新成本才降得下来。

但是，这个问题，还不止这么简单。今天我们就进一步地探讨：挡在创新变成产品的路上的，还有什么东西？还有什么社会性的因素？

我们先来看一个例子。这个例子是来自美国历史学家彭慕兰的一本书，叫《贸易打造的世界》，也是一本名著。

我们平常用的洗碗机，其实在19世纪末就发明出来了。当时在美国，有一个有钱人叫寇克兰，家里有很多珍贵的瓷器，但是他家的仆人做事很不小心，洗碗时经常把名贵瓷器打碎掉。寇克兰很心疼，觉得在洗碗的事情上，人是肯定不如机器可靠，于是他就发明了洗碗机。

寇克兰发明的洗碗机是这样的，下面一个能喷水的锅炉，上面盖着一个轮盘，轮盘上有好几个金属格子。洗碗的时候，把碗盘放在格子里，用马达驱动轮盘，轮盘转动的同时，锅炉还会往上喷出热肥皂水。这种结构和我们今天的洗碗机非常接近，而且洗碗的效果也很好。

但是问题来了，这项发明在当时并没有被普及，大家对这个又省时省力的工具好像根本就不感兴趣。这是为什么呢？

原来，在当时的美国，女人是没有进入职场的，基本都是在家当全职家庭的主妇。对家庭主妇来说，尤其是那种人口比较多的大家庭，用手来洗碗不是什么麻烦的体力劳动，而是一种放松身心的方式。晚饭过后，家里的所有女性一起洗碗刷锅，也是一种交流感情的活动。所以当时的家庭主妇觉得洗碗机根本就没有必要。

但是，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社会条件变了。

因为战争规模空前巨大，很多男人都上了战场，国内市场缺乏劳动力，许多女人就走出家庭，进入职场。女人们做家务的时间少了，再也不能保证每天在家洗碗了。这个时候，已经被发明好多年的洗碗机又被重新发现，而且做了一些改进，逐步演变成我们今天熟悉的样子，但是请注意，他的基本结构和工作原理，仍然和它刚发明的时候没有太大差别。

你看，一项创新的普及，需要足够的社会条件支持，这不仅是成本问题。

更要命的问题是，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比如社会观念，也是一个重大障碍。

我们再举个例子，空调。空调是个好东西，是人类社会的刚需！我们这代人夏天没有空调，已经感觉没办法活了。但是，空调和洗碗机的命运居然是一样的。

现代空调是在1906年就发明了，但是它的普及，要到二战后。这故事说来话长，他的发明人是美国的威利斯·开利。但有意思的是，开利发明空调的目的并不是给人降温，而是给机器降温。

当时出版社里的印刷流水线，一旦到了夏天，遇到那种闷热潮湿的天气，墨水就晾不干，印出来的报纸字迹模糊，根本没办法上街出版。后来开利发现，只要把温度降低，湿度也就跟着降下来了，流水线就可以照常工作了，所以他就发明了空调。

这以后有三十多年，空调都是用来给机器降温的，比如药品、食品、胶片、纺织，都用上了空调，偏偏人就用不上。

为什么会这样呢？这主要就是价值观念在作怪。当时，吹空调被视作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一种好逸恶劳的表现。甚至连美国国会大厦也拒绝装空调，因为他们担心会被选民们看见，说他们是一群怕流汗的人，进而失去选民的支持。

你看，观念的影响有多大，这么个明显提升生活质量的东西，直到20世纪60年代，才被美国的全民接受。

最近我在吴军老师的《谷歌方法论》课程里，又看到一个例子。这个例子就更深入了。原来，不仅是社会因素、不仅是就业结构、甚至不仅是价值观念，连审美，对一个产品的普及也有致命的影响。这个产品的例子，吴军老师的课程里说的就是青花瓷。

一个产品，全世界人民都喜欢，人类历史上，可能只有两个，一个是现在苹果公司的 iPhone，一个就是中国古代的青花瓷。

周杰伦有首歌就叫《青花瓷》，那歌词写的，里面唱的都是江南小镇，雨打芭蕉，特别有中国传统文化的意蕴。但事实上，你翻翻历史，青花瓷出现得很晚，是随着蒙古人入主中原才出现的。严格地说，青花瓷并不是汉人文化的独立作品。

为什么？你看，青花瓷是白色的底，青色的花纹。可是白色，在汉人的观念中，是不吉利的颜色，是披麻戴孝办丧事的颜色嘛。

宋代士大夫对瓷器的审美观叫做“白不如青”，就是白瓷不如青瓷，相比白瓷他们更喜欢青瓷，因为青瓷上面那一点点颜色的变化和差异，在他们看来特别有美感。所以在宋代，是不会发明青花瓷的。

到了元朝，蒙古人来了，按说这文化水平，各种工艺水平，因为蒙古人是游牧民族的关系，应该下降才对，反而青花瓷在这个时代突然有了一个崛起性的爆发，白瓷有了翻身的机会。因为蒙古人在审美上是崇尚白色的，在蒙古人的传说里，他们是苍狼白鹿的后代，一个苍一个白，都是白色，白色在蒙古文化里意味着万物开始，所以蒙古族的历法里，一月叫做“白月”，蒙古包也基本都是白色的。

那白色的胎上，青蓝色的花纹又是怎么来的呢？

因为蒙古人的足迹遍及欧亚大陆，而且在征服南宋之前，就已经征服了阿拉伯地区。来自西亚的穆斯林，在元朝叫“色目人”，我们在中学历史课本上都学过。这批来自中亚的人，对元朝的文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而穆斯林最喜欢的颜色，就是青蓝色，因为在干旱少雨的中东地区，水是最宝贵的资源。所以在伊斯兰文化里，天堂是充满水的世界，是蓝色的。

除了颜色以外，青花瓷的颜料也来自于波斯，就是今天的伊朗。元朝继承了宋朝的开放国策，有许多波斯商人来到元朝，采购瓷器，然后卖到西亚甚至欧洲。波斯商人知道这一带人喜欢青蓝色，所以就把一种叫做钴蓝的颜料带到中国，直接参与了青花瓷的设计和监制。所以你看，生产虽然在中国，但是销售的目的地可不一定是在中国。青花瓷从一开始就是一款为世界市场而打造的产品，是不是和苹果公司的 iPhone 有点像？

我们再从青花瓷的花纹上看，青花瓷也是一种典型的跨文化审美的产物。汉人的梅兰竹菊，蒙古人喜欢的牡丹、芍药这种特别艳丽的花，还有西亚文化中的葡萄藤，都在青花瓷器上有体现。

所以啊，我们今天都知道青花瓷中最古老、最值钱的是中国的元青花，但是大家可能不知道的是，全世界元青花最多的国家并不是咱们中国，而是伊朗和土耳其。吴军老师足迹遍天下，他说，如果你想看元青花的藏品，应该去伊朗的德黑兰博物馆或者是土耳其的国家博物馆。

你看，瓷器这项技术由中国人首创，但是第二次发明它的不是中国人，也不是企业家，而是全世界各个民族的审美偏好。

这个话题，我们明天再做延伸。今天我们聊的是各种社会条件对技术的影响，明天咱们聊聊，技术反过来对社会的影响。

罗辑思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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