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6期-2 | 看不见的地方往往潜藏风险

最近这一年，我自己模模糊糊形成了一个思路：强者，往往是在用一个残缺的仪表盘。

换句话说，不是他们有什么错误，而是他们是在用一个残缺的仪表盘为自己指路。速度表在往上飙，油箱表一切正常，他们在车内看见的一切仪表都正常。但是有些指标压根就没有装在这个仪表盘上，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危险正在来临。

这本来只是一个不太高明的比方。但是最近我看了一篇文章，刘勃老师的文章（微博@南郭刘勃），算是找到了一个不错的例子。顺便说一句，如果你喜欢历史，这位刘勃老师出的每一本书都值得看。

在前几期的“启发俱乐部”中，我提到：有些好问题是永恒的，可以永远回答下去。比如：工业革命是怎么发生的？再比如，秦朝为什么15年就崩溃了？

这后一个问题，从汉代一直到清代结束，中国人讨论了2000多年。这个问题实在是太重要了，所有王朝，都想从这个问题的讨论中获得长治久安的密码。但是，此前所有对这个问题的探讨都集中在：秦朝建立之后到底做错了什么？比如，贾谊的回答就是“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对，儒家能给出的答案，通常都集中在秦始皇不知道仁义上。

但是刘勃老师问了一个全新的问题：秦始皇在灭掉六国之前做错了什么？这是一个别出心裁的、非常开脑洞的问法。

奇怪啊，秦始皇的统一战争进行得很顺利啊，他怎么可能做错了事情呢？胜利有错吗？开疆拓土有错吗？天下和平有错吗？不是有一句话吗？“胜利者不受指责”啊。秦始皇就算有什么错，那也是灭掉六国之后的错啊。

好，那我们就来看一下时间表。

请问，商鞅变法是哪一年？是公元前350年左右，公元前四世纪中叶。秦始皇统一中国是哪一年？公元前221年。中间隔了100多年。

这和我们一般人的感受不太一样。我们学历史的时候觉得，商鞅变法之后，秦国就崛起了，然后很快就统一天下了。不，中间还隔了100多年。

那秦国确立在军事上对山东六国的绝对优势是哪一年呢？你肯定知道，公元前260年，长平之战。这一战，把最后一个在军事上还有能力和秦国抗衡的赵国彻底打垮了，斩首坑杀赵军约45万。以当时的人口规模来说，赵国真是“家家戴孝”的惨况啊。史家公认，长平一战之后，秦国的统一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了。

有意思的事情来了：从公元前260年到秦始皇发动统一战争的公元前230年，中间还有整整30年，秦国干什么去了？能统一，他们为什么不统一呢？30年，那可是整整一代人的时间啊。

刘勃那篇文章就提供了一个有趣的答案：不是不能打，而是没有必要，不打反而是秦国的最优策略。从秦昭襄王、到秦孝文王，到秦庄襄王，再到吕不韦执政时期，这30年的秦国就像养羊一样，留着富庶而衰落的六国，时不时攻杀劫掠一回，收益可观，还不用承担管理成本，多好？

对啊，翻开那30年的历史年表，秦国是年年打仗，但是不打灭国之战。打一仗，割点城池，要点战利品，然后再让齐楚燕赵魏韩这六国的君主回去养伤，等财富再聚集一点了，再打。“割韭菜”这个事，原来那个时代的秦国就会。

这是一笔账。但是，如果要打灭国战争，吃掉东方六国，那就是另外一笔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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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有一个仪表盘的比喻。公元前230年，秦始皇发动灭国战争，顺序是韩赵魏楚燕齐，几乎是一年拔一国，速度惊人。在秦始皇的仪表盘上，有的是人马、粮草、速度、胜利这些指标。但是，有两个指标，他的仪表盘上没有。

首先，是人心问题。

当时有人问孟子：天下怎样才能安定呢？孟子说：“定于一。”统一是让天下安定的出路。紧接着，孟子又说了一句：“不嗜杀人者能一之。”

但是，在山东六国的眼中，秦国是一个非常恐怖邪恶的国家。有个词叫“虎狼之秦”。

长平之战，秦军把韩国的上党地区和韩国本土切割开来，逼迫上党人投降。结果，“吏民皆安为赵，不欲为秦”，上党人宁愿投奔赵国，也不想变成秦国人。

还有齐国人鲁仲连，有天下高士之称。鲁仲连就公开说过一段话，他说：秦国对士人奸诈，对民众暴虐。如果一定要让秦国成为天下的统治者，我宁可投海而死。

其次，是干部问题。

要统治这么大面积的国土，你的干部从哪里来？

当时，朝堂上有一场争论。丞相王绾等人主张在赵魏韩推广郡县制，燕齐楚沿用分封制。而廷尉李斯主张全国一盘棋，全面推行郡县制。

听起来，这是一个制度问题。但是在技术层面，这其实是一个干部问题。

如果是分封制，一个皇子带着一群大臣、率领一支军队前往自己的封国，接见一下当地的贵族，要他们表示效忠，一个诸侯国就建起来了。该缴税的时候，由这些贵族向平民征税。有大规模徭役的时候，由他们去组织人力。你看，没有干部问题。

但郡县制就完全不同了。所有县一级的政府，都需要中央派遣官吏去进行管理。这些官吏从哪里来呢？

你想：第一，原来的六国贵族肯定是靠边站，不能用了。他们心怀恨意，还得派人提防着。

第二，庞大的地方行政系统，都得用人。秦国派不出去人，就只好培养和任用本地人。这些人对秦帝国也谈不上什么忠诚。所以说秦帝国是亲手培养了自己的掘墓人。别忘了，刘邦就是秦帝国任命的亭长，他最开始的号召力可是秦帝国帮他建立的。

刘邦造反前，担任的是泗水亭亭长，也就是秦帝国最基层的公务员，他手下有上百流氓。刘邦起兵的过程和项羽类似，也是陈胜起兵以后，很多地方的豪强或百姓都杀了地方官响应。沛县县令一合计，与其等造反的杀我，不如我率先造反。然后他怕自己的支持率不够，于是找刘邦合作。但见到刘邦之后，又怕控制不了局面想反悔。大动乱时期这么犹豫不决当然是作死，于是他就被杀死了。

就拿项羽来说，项梁、项羽叔侄俩在会稽郡策划造反，一天郡守来找项梁，不是来抓他，而是和他商量：“现在到处都有人造反，这事儿好比抢红包似的手快有手慢无，咱们一起干吧。”项梁不接受这个合伙人，于是把项羽喊来使个眼色，就把太守给宰了。

第三，原来的秦国，自从商鞅变法之后，变成了虎狼之国，上上下下靠对外掠夺获利。现在全国一统了，你还掠夺谁呢？秦国自己的干部队伍，也觉得回报不足。

项羽对上了秦军主力，打了几个胜仗之后，就有人给秦军统帅章邯写信，历数秦朝的待遇差，功臣名将没有好结果。章邯读了信，很有共鸣。再一次大败之后，就向项羽投降了。

刘邦进攻钱粮重镇南阳，南阳守自己投降不说，他手下人还给刘邦出主意，您对我们好一点，可以树立一个正面典型，表示投降您是有好处的，以后可以“诸城未下者，闻声争开门而待，足下通行无所累”。刘邦照办，于是就真的一路畅通无阻直奔咸阳了。

更值得一提的是，有一支秦军主力，始终没有参与平定叛乱的战争，就是当年被派去扫平百越的南征军。他们在南方驻扎了十三年，这时候的算计是：回去平叛，一来未必打得赢，二来打赢了也未必又足够的回报。相反，继续在南方待着，“负山险，阻南海，东西数千里，颇有中国人相辅，此亦一州之主也”。他们就干脆隔断南北交通的道路，独立建国了。

这么一分析下来，秦始皇贸然发动对山东六国的灭国战争，他看到的是开疆拓土，是千古功业，没看到的是对原来治理体系的摧毁，是对自身力量的削弱，等等。是不是考虑不周？

这是第一种看不见的仪表盘。只算自己的账，不算对方的账。

还有第二种“看不见的仪表盘”：看得见收益，看不见收益带来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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