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8期丨庸众的迫害

首播于2015年9月10日

人其实不需要偶像，因为没有谁的人生可以被复制。但是，假如你真的需要一个偶像，我推荐艾伦·图灵。

菁城子

《艾伦·图灵传》[英] 安德鲁-霍奇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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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各位来到罗辑思维捧场，今天我们要和大伙聊一个大神一样的人物，那就是图灵。估计有一些程序员朋友该撇嘴了，说图灵是我们这行的祖师爷和大神，关你们这些外行什么事呢？尤其你罗胖还是个文傻，你怎么能讲得清楚图灵？

确实，图灵这一辈子所关注的那些艰深的数学原理，什么计算机的基础理论，我确实是很难把它讲得清楚，虽然我也下了大量的功夫想把它搞明白。但为什么明知艰险还要向前？在这期节目的结尾我会给大家一个交代，就是为什么我们这一代人一定要关注图灵这个大神。

那他既然是大神，这一辈子，尤其是死了之后，会被各种人占便宜。比如说有人就指出来，说苹果公司那个图标不是咬了一口的苹果吗？怎么来的？就因为图灵自杀用的是一颗苹果，他用苹果蘸了一下氰化钾，然后咬了一口，自己死了，所以苹果公司是为了纪念图灵。

当然这是一个假话了，没有这个事。但是你不觉得如果这个事是真的，我们对苹果公司真的还要高看一眼，它的企业精神和一个人物的灵魂，居然隔着时空连接起来了，多么高逼格的事情。

再比如说，前一阵有一个电影叫《模仿游戏》，其实就改编自这本书《图灵传》，当然它把这本书也改得面目全非了，为了更加戏剧化。那个电影差点还得了奥斯卡奖，尤其是卷福的那个表演还是不错的。

我们也占他点便宜，这本《图灵传》是我们和湖南科技出版社联手把它复活的，拍着胸脯负责任地讲，这是关于图灵这个人全世界最好的研究型传记。

那我们还是回到这个大神，他为啥神呢？首先他是个学霸，就是他比我们一般人聪明得多。比如说他是剑桥大学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一个讲师，而且据说剑桥大学当时做这个任命的时候，还全校放了半天假，来纪念这个历史性的时刻。但是我们中国人见惯了学霸，所以觉得这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但是如果我告诉你，图灵这个人一生当中曾经两次改变人类文明的走向，而且是在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用完全不同的手法改变的，那你说我们这些后人是不是要对他脱帽敬礼？

那第一点，当然就是他发明那个著名的图灵机。我们今天所有的计算机都是在那个原型上发展出来的，我们今天无论是在键盘上“啪啪啪”，还是在手机上“歘歘歘”，都是在一台图灵机上进行工作。

当然你别误解，图灵机可不是一台已经造出来的机器，他仅仅是一个提出来的理论模型构想。而且他提出来的是在1936年，是他老人家那个时候还是个小人家，只有24岁的时候提出来的。

而且还有一点，这可不是什么大规模、高成本、长时间的一个科研项目的结果，它仅仅是24岁的图灵他的整天的胡思乱想的思绪当中，飘出来的一个片断。何以见得？因为图灵机最早完整地提出那个构想，是在他一篇论文的一个脚注里面，所以你说这个人是不是一个大神？要不怎么上个世纪60年代，美国计算机学会把他们的大奖命名为图灵奖？

要知道图灵可是英国人，真正发明计算机的那个冯·诺依曼是美国人，美国人居然不用冯·诺依曼来命名它，而是用图灵来命名这个奖项，这个奖现在就是计算机界的诺贝尔奖，我们中国人还得过一次，2000年清华大学一个教授得了图灵奖。

那第二点呢，就是图灵作为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人的首席密码破译专家所做出来的贡献。当然他的这段经历直到今天仍然扑朔迷离，像迷一样的存在，因为英国人当时就觉得这是绝密，直到今天大量的档案文件仍然没有解密，所以历史学家只能透过当时一些信息的一鳞片爪，去判断图灵到底干了些什么。

有些历史学家就做出论断，说图灵以其一人之力，至少让第二次世界大战提前两年结束，他至少救了上千万人的命。当然这种文科教授做出来的计算结果信不信您自己看着办，但是我读完了《图灵传》之后，我至少觉得图灵的功劳是怎么评价都不过分的。

那密码学到底是干吗呢？当然就是破译情报了。你想，两国对战，在现代化的战争条件下，我干什么你完全不知道，而你干什么我就像看着澡盆里的鱼一样清楚，那这个仗还怎么打呢？所以希特勒输得也真是冤。当然不是说第二次世界大战只有图灵这一个原因，但他是一个确实非常重要的因素。

那做这期节目之前，我也确实读了大量的资料，想搞清楚什么叫密码学。一钻进去发现，实在是水太深，所以今天我只能简单地给大家讲密码发展的几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在西方的文明当中，密码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东西，就是把字母顺序打乱。比如说最早发明密码的就是恺撒，我们以前讲过，他发明的就叫恺撒密码，就是我跟我前线的将领如果要传达信息，那我们约定另外一套字母系统。比如说A在我写的里面，它就变成了K，对吧？J就变成了Z，我们俩互相约定好，那我就用约定的那一套密码，用正常的字母来书写，那敌人拿到肯定就看不懂了嘛。

可是这种密码它有一个问题，就是它架不住大数据，因为大家知道，任何语言一个字母，在一个单词当中，它出现的那个频率是可以统计出来的。只要资料足够多，马上就可以知道你是用哪个字母代替了哪个字母，稍微做一点功课，这种密码就被破掉。

但是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德国人发明了一套密码系统，这真叫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套密码系统是落实在一架机器上的，就是所谓的恩格码机，恩格码这个词就是迷的意思，所以又称之为迷机。现在在收藏市场上，因为德国人当年造的特别多，还有人专门收藏这种密码机。

那这个机器有什么好处？大家知道，直到今天我们人类都面对一种两难，就是如果你要更多的安全，对不起，你就必须承担和面对更多的麻烦，对吧？就像我们现在在电脑系统里、网络上，你要想那个密码变得越长，那你用起来肯定就不方便。但是恩格码机或者说迷机，恰恰解决了这个问题，它是又安全，同时又方便，所以你想德国人多聪明。

那恩格码机的具体原理是什么？因为太复杂，我只能简单给大家介绍。它同样是用恺撒密码的原理，但是一个字母输进去，它通过一些转盘的转化，每一个字母最后输出来的结果，你知道有多少种可能吗？150万亿种可能，德国人就通过一个机器把它做到这么牛。

150万亿什么意思？就是15后面写18个0。就是说白了，你可以慢慢地试啊，你可以试着去破译啊，但是可能一个很大的团队要干几千年，你才能把它破译掉，所以它是非常安全的。

与此同时，它还特别方便，对吧？因为那个迷机的形象，就有点像一个打字机，只要你把这封密码文件按照打字机上的键盘输进去，按一个字母，它的屏幕上就有另外一个字母灯亮。只要一个密码抄写员把那个亮的字母给抄下来，就能够还原成平时我们要传达的那个正常的信息。所以你想，这个操作真的是用一分钟就可以教得会的操作。

那德国人在发明这套系统之后，他就觉得特别自信，所以迷机或者说恩格码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过程当中，是德国人普遍运用的一种密码机器。所以那个时代的密码破译，就是数学家对决的战场，像图灵这样的人就有了用武之地。当然我们顺便说一下，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人类的密码系统其实有一个小小的转向。

比如说这本书的序言是马慧元老师写的，她就讲到，她上大学的时候老师就跟她讲，说现在的密码不能再靠小轨迹了，就是数学轨迹，就是我的算法你不知道，那万一对方知道了呢？那你这套密码系统不就变得极其脆弱吗？所以二战之后，人类倾向于用一种什么密码系统？就是膀大腰圆，傻大黑粗。

说白了，我即使把密码告诉你，把破解程序也告诉你，你找来世界上最快的计算机，你算去。你算完了，那个结果可能是一年后，因为运算量实在太大，而一年后我这套密码已经过期了，这才是最安全的密码。当然现在我看到资料，有人说随着量子计算机的计算速度进一步提升，这种密码可能也不保险了，那是以后的话了。

总而言之，我们回到二战的时候，德国人觉得自信心爆棚，这套迷机恩格码机是没有人能破解的。当然也有人距离成功只差一步之遥，这就是波兰人。

那波兰人为什么要破译密码呢？因为这个民族太可怜了，在历史上三次被瓜分，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他们心知肚明，这边一个德国，那边一个苏联，肯定是要对我下手嘛。啥时候下手，怎么下手，打又打不过，所以天天就琢磨这双方都在嘀咕点什么，所以天天就用电台去截获对方的电报，然后试图破译。

波兰还真就搞出了一批密码学家，然后距离破译迷机已经很近了，但是没有最终成功，因为德国人也不断地在换。那大家都知道是1939年9月1号，德国人冲过了波兰和德国的边境，发动了第二次世界大战。那在8月份的时候，波兰人已经把这套系统交给了英国人，所以英国人对波兰人竖大拇哥，说他们就好像一个骑士在倒下之前，把手里的剑交给了战友。

于是这个球就到了英国人的脚下，你大英帝国不是人才济济吗？You can you up，你行你上，你能不能破译这套密码呢？英国人刚开始也是一头雾水，完全找不着北。但是英国人有一个长项，就是在二战期间，他体现出一种非常难得的坚持和隐忍，愿意吃苦，投入精力。

所以他们在伦敦以北一百公里，一个叫布莱切利公园的地方，就设立了一个破译大本营，最多的时候在那儿投入了上万人，坚决要破掉希特勒的密码。那每天当然是大量截获德国人的电报，都是天书，用密码写成的，就送进去了，什么时候能变成哪怕是一张纸的破译出来的电报呢？没有人知道，大家都在外面等。

那这里面当然就包括图灵，图灵想什么，当时很多人其实是不知道的，连图灵在那儿干什么，其实很多守卫也不知道，因为他整天破衣邋遢，很褴褛的样子，所以很多人觉得这家伙是间谍吧？经常在布莱切利公园里面，还有人把他给拦住盘问。包括一万多人，其实很少有人知道我们到底干什么，只知道我们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因为数学家脑子里想的东西，直到今天我们都不能用很方便的语言把它说出来，更何况当时的人呢？

那现在回头看，其实我们已经搞不清楚，哪些是波兰人奠定的基础，哪些是图灵自己搞的创新。但是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两点，就是图灵坚信两种力量。

第一种呢，就是坚信机器对机器，因为你恩格码迷机你是一种机器，如果我用人力来对抗你，那我天然落了下风。所以图灵坚持要制造一项机器，这个机器现在就称之为叫炸弹机，这是这本书的翻译；而我还看到另外一种翻译法，叫小甜点，哪个翻译对我也不知道。

我们在电影《模仿游戏》里看到过那个机器，就是一面墙那么大，上面全是小圆块，喀达喀达在那儿转，那就是炸弹机。后来英国人就是靠这种机器对机器的方法，生生破译了德国人的密码。

当然，图灵还坚信第二种力量，就是人性的欠缺。因为密码是个数学现象，它是个死的；机器是个物理现象，它也是个死的。如果你要想把它破译，你就得坚信使用机器和数学的这个人是有缺陷的，因为对方德国人也是人，德国人的人格缺陷还挺大，因为德国人挺死板。

比如说图灵就用到一系列的方法，他发现德国人经常会用那个密钥，它往往是相邻的两个字母，比如说AB，或者CD，德国人就不会说跳俩字母去用这密钥，这是德国人一个习惯，这就缓解了一大部分计算量。

再比如说，他发现德国人发出来的电报，前面经常会有一些固定的语句，比如说今天是星期几，今天天气如何。更重要的还有一句词，叫希特勒万岁，Hail Hitler，那这句词往往就成为他捕捉对方密码的一个很重要的线索。

再比如说，图灵还会诱使对方发一些固定的信息，然后通过一套数学算法，来判断对方这个密码到底是什么，这当中的原理当然极其杂乱，我看这本书也是花好长时间才能理解，今天就不跟大家详述。

但是总而言之，大概在1941年和1942年期间，具体日子现在还是军事机密，图灵居然就把这个迷机给破译掉了。那破译密码的结果呢？就是希特勒这边的一举一动，英国人全知道。但是英国人的麻烦在于，我虽然全知道，我还得假装不知道，因为我不能让德国人知道了我知道，这跟绕口令似的。

因为德国人并不傻，万一他发现怎么最近英国人揍我揍得那么准呢？是不是密码被破译了？如果德国人意识到这一点，只要在恩格码机上改几个设置，那图灵此前所做的工作可就付之东流了。那如果重算一遍，这得花多少时间？这期间有得多死多少人？所以英国人这时候不得不装傻充冷搞表演。

举个例子说，德国舰队来了，你明明知道它就在这儿，你还真就不能直接派轰炸机去炸，得先去派侦察机去，假装偶遇，你在这里，然后再回去叫轰炸机，这个表演也很辛苦。

那其中最危险的一次，是德国的九条油轮的行踪被英国人给发现了。你想，德国到后来那个能源已经很紧张，如果炸掉九条油轮，这对德国的战斗力打击是很大的。英国人心痒，这口大肥肉真想给它吃下来，但是又不敢，所以哆嗦半天做那个计划，这样吧，九条，炸它七条，留两条逃生去吧，以便让德国人不猜疑到密码被破译。

但是德国人也是倒霉催的，也是英国人太玩险了，最后这两条油轮居然逃出生天之后，又遇到了英国的舰队，又被炸沉了。这其实是德国人非常有机会发现密码被破译的一次，但是德国人生生就没发现，为啥呢？因为他们对恩格码机器太自信了，觉得这套东西根本不可能被破译。

所以后来在二战期间，虽然德国人也升级了这套系统，但是没有彻底地毁掉或者说弃之恩格码机器不用，给英国人留下了大量的空间。我们都知道，英国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从敦刻尔克大撤退一直到诺曼底登陆期间，在欧洲大陆是没有什么作为的。它跟德国人打仗主要是在两个战场，一个是海上，还有一个就是北非。

那你看，1941年英国海军打了一个打胜仗，就是围歼了德国海军引以为豪的那个大战列舰俾斯麦号。还有就是1942年，蒙哥马利元帅带领英国的坦克部队，在北非消灭了德国号称沙漠之狐的那个隆美尔元帅的坦克部队。这两场胜仗的背后，都是因为英国人掌握了德国人的情报。

当然还有一点，就是英国人的地理位置是一个海岛，那它的很多粮食都得给盟国的运输，尤其是从美国来的。可是德国人当时搞出了一个U型潜艇战术，就是群狼战术，动不动就击沉它的商船。所以英国的物资供应一度紧张到什么程度，就是整个英伦三岛的粮食供应只剩下一周，非常危险，眼看就要全民饿肚子。但是图灵因为破译了这套密码系统，所以英国商船的损失迅速就下降了。

我曾经见过这本书的译者孙天齐先生，他给我看了一张图，就是自打图灵破译之后，你可以明显看到那个英国商船的损失就下降，下降多少？75%。那后来德国人又把那个恩格码机器给它升级，而且是立竿见影，这边一升级，那边英国商船的损失马上就飙升。但是紧接着，图灵和他的团队又破解了德国人的新机器，所以损失又下来了，在这根曲线里看得非常清楚。

所以战争哪里是我们平常想象的那样，仅仅是战场上士兵和将军的事？这背后有多少数学家和密码学家的努力，他们是实质性的在影响战争的进程。所以后来丘吉尔讲过一句话，说我们打这场战争，其实是捏着敌人的脉搏在打，他们干什么我们全知道。那它这份功劳是属于谁的呢？当然就是属于伦敦以北一百公里的那个布莱切利公园里面的那些学者们，其中就包括图灵。

但是这帮人可没有享受着战争胜利带来的红利，为啥？不能说嘛。你想，英国人先是打二战，二战一结束就开始跟苏联人死磕，这冷战就开始了。所以布莱切利公园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一直是国家的超级绝密。

这就发生了很多悲剧，比如说图灵身边的一个工作人员，他的一个老师就给他写信，说你这么年纪轻轻，看着别的青年人都在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你小子在战争期间躲哪儿去了？把他一顿臭骂。这个人还不能说，百口莫辩。

图灵其实也是一样，在1945年战争接近胜利的时候，他身边一个人陪着他在布莱切利公园的树林里散步，就跟他说战争马上胜利了，你这期间的研究成果终于可以大白于天下了。图灵说，你怎么能这么幼稚呢？这怎么可能呢，对吧？

果然，后来丘吉尔下令，说战争期间你们搞的那个炸弹机，那个破解德国人机器一共210多台，全部给我销毁，包括设计它的那些图文资料，全部销毁，一点渣都不能留。为什么？因为英国人一直不想让苏联人知道，我们其实捏着德国人的脉搏。

所以图灵这个人到底在二战期间做了多大的贡献，今天我们只能看一个大概，未知其究竟。这要是一般人，这不得冤死啊。但是图灵有后手，为什么？他对人类还做了一项贡献，就是发明图灵机。

那图灵机前面我们已经提到了，现在我们公认的计算机的发明者是谁？是美国科学家冯·诺依曼。但是冯·诺依曼自己都承认，说所有的思想来源都是人家图灵的，我最多算是计算机的助产士，我是帮它生下来而已。

那为什么图灵这么牛？首先我们简单说一下什么是图灵机。图灵机就是想象中有一根无限长的纸带子，上面有一个一个的格，有的格是黑色的，有的格是白色的，那黑色就代表1，白色就代表0。

那图灵就想象，如果有一根打印头，它既能读取这个格当中的这个状态，它到底是1还是0，又能进行擦写，那我这个格不断地在我这个探头面前移动，我就可以对这个探头的走向进行编程，从而影响计算结果。这说得再详细就没法说了，总而言之，我只要用这种方法给这个探头进行编程，我就可以得出一个计算结果，就是这么一个假象中的机器。

你说这很伟大吗？这当然很伟大。首先，24岁的图灵就已经想到，让人类摆脱自己熟悉的十进制，转而用机器更容易识别和读写的二进制进行机器运算，这本身就需要想象力吧？更何况，图灵的思维境界是超越当时人一筹的。

你想，在他之前，人类已经有了很多机器了吧，这些机器也很强大，从最早的蒸汽机到后来的飞机、大炮、汽车，这些机器的本质都是一个，就是人的肢体力量的延伸和替代。只不过是利用了当时的新能源，什么煤炭、什么电能，这些机器也很强大，它替代人腿能跑得那么快，甚至能跑上天，但是这些机器它都是人操控下才能够运转的。

可是图灵机的本质就不一样，它可不是人的肢体的简单的延伸和替代，它是对人的思考过程的复制和再现。你看，这才是图灵机的野心。我们人类的思考过程跟我们刚才介绍的图灵机的本质是不是一样？都是先输入一个信息，然后进行编程、处理，得出一个结果，再把这个结果输入回来，我们再进行处理，再得出结果。如此循环往复，往前一步一步地进行思考，图灵机要再现的就是这么一个过程。

所以图灵的野心哪里仅仅是帮当时的人类卸下沉重的计算担子，用机器来代替计算这么一个浅层的技术目标呢？他其实思考的一直是一个哲学问题。你看这本书就会知道，整个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图灵的那一段生涯都在思考一些什么样的问题？比如说机器可不可能有智能？人是不是就是个机器？你看，那个蚂蚁如果作为神经元，那它们之间互相进行交流，拼接出一个巨大的蚁巢，那这个蚁巢是不是就是个大脑？那如果我用晶体管来替代一个单个的蚂蚁，让晶体管之间也形成神经元之间的那样的互动，我是不是就可以再造一个人类的大脑？那这个大脑如果出来，它会不会是个智能呢？如果它有智能，它会不会跟人一样，会犯错误？它有没有情绪？会不会沮丧，会不会得意？图灵晚年思考的全是这个问题。你想，这些问题是近些年才在中国大陆的科技界兴盛起来，因为现在人工智能的话题很热。其实几十年前的图灵，他的思考的起点就是这些问题。所以图灵哪里仅仅是什么计算机科学之父，他还是人工智能之父。

以前的节目我们也讲过，直到今天，我们判定一个机器是不是具有了人工智能，用的还是图灵当年发明的一套测试的方法，这就叫著名的图灵测试。图灵哪里仅仅是一个科学家？他之所以是一个大神，是因为他是个哲学家。

刚才我们说了那么多事，为大家塑造出一个大神级的图灵的形象，人又聪明，功劳又大，我们普通人是望尘莫及。可是如果把他从神坛请回到人间，从日常生活中你再看一眼这家伙，他是个啥德性呢？这本《图灵传》里面有大量细节的描写。

简单给大家归纳，他就是我们今天在中国很多互联网公司里面经常能看到的那个码农的形象，是个典型的理工男。平时是不修边幅，有时候跟他说话，你会觉得他神情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

图灵在二战时候在哪儿工作？布莱切利公园，那里国家的一级保密单位，那些警察又不是吃素的，个个都有朝阳区群众的素质，一旦看这个人神情恍惚、晃来晃去，想干什么？肯定是个间谍，把他抓了好几回。

而且这个人还有一点神经质，而且是数学家式的神经质，经常要在心里数数。他有一辆破自行车，破到啥程度？就是每蹬十二下，那车一定掉链子。那一般人肯定就送去修了，图灵不，数学家嘛，一旦掌握这个规律，他就用数学方法来解决。在心里默数十二下，就捯一下，确保不掉链子。

后来捯烦了，说这么地，我亲手做一个手工的计数器安在这个自行车上，就盯着这数，一旦到十二就捯一下，是这么个人。所以你看，虽然他在日常生活当中，他的很多朋友都说他很好打交道，但是他缺乏处理自己社会事务的能力，在这方面很低能。

给大家举一个例子，他那个时候非常苦恼一件事，就是花粉过敏。所以他拼命给领导打报告，说我需要一个防毒面具。那领导就觉得很为难，首先战争期间物资都很紧张，而且在工作场合，你天天戴着个那么丑的防毒面具，大家怎么跟你工作呢？就不给他。

他居然为了这么一件事，给英国首相丘吉尔写信。后来丘吉尔也真是够意思，居然够给批示了，说图灵博士需要这防毒面具是事关到我国战略成败的大事，你们赶紧办，办完之后还要亲口跟我汇报。这算是领导亲自督办的工程，他才算戴上了这防毒面具。

你想想看，你脑补一下那个场景，一个人蹬着破自行车，戴着一个防毒面具走来走去，太奇葩了吧。

而且图灵这个人在二战期间还干了一件什么事呢？其实他并不认为英国一定能够战胜，他老担心希特勒要是能打过来他怎么办。我替英国政府做这么多事，那家产肯定得没收，所以他就想出一个招，变卖了很多家产，买了两锭大银块。那有人就建议他，说你存到英格兰银行，不相信，英格兰银行迟早会倒闭，会归希特勒。

那这两锭银子怎么办呢？他就找了一片树林，埋下了一块银锭。又找了一个河床旁边一座桥，又把一块银锭埋在这河床里，而且还做了大量的地图、标记，说一旦战争结束，我再来挖。

可是后来战争结束了，英国给炸烂了，一塌糊涂，什么参照物都没有了。那图灵就傻眼了，再也找不着这银锭了。所以这家伙居然自己后来做了一个金属探测器，在树林里、河道里到处摸，最后也没找着，非常沮丧。

而且他二战期间还老犯愁，万一我将来没饭吃怎么办？他居然用自己的收入囤了好多箱那个刮胡刀的刀片，说一旦没饭吃，就卖这个过活。你想，他是这么一个人。

当然，我们今天谈图灵，前面这些全是小事，我们唯一不能回避的是他的一个性取向问题，他是一个同性恋。当时人对于同性恋的观感和我们今天人不一样，今天好像你反对同性恋都有一点政治不正确了，当时觉得这就是道德败坏。

所以无论是在那部电影里，还是在这本书里，关于图灵这个人前半生的同性恋的痕迹，其实很少说到，因为他确实做得也非常的隐秘。

但是在1951年的12月，他因为同性恋终于遇到了他命中的克星。这个小男孩19岁，叫莫瑞，是一个无业游民，而且平时还有一点小偷小摸的坏习惯，属于典型的底层青年，但是因为人长得俊俏，所以跟图灵就相处了。

处了一段时间之后图灵就发现，你怎么还偷东西呢？居然一次性从我家偷走了价值50英镑的东西。要说起来，这些东西也不值钱，无非是什么一件衬衫、一条裤子、一把刮胡刀之类的破玩意儿，但是图灵居然就没忍得下这口气，跑到警察局把对方给告发了。那这一天还挺有纪念意义的，因为就在头一天，是今天的英女王伊丽莎白登基的日子，第二天就发生了这么个事。

那警察要负责任，做笔录，你们俩咋认识的，他怎么偷的你东西？一来二去，居然把图灵是同性恋这件事情就给供出来了，而且图灵大言不惭，他不觉得自己是犯罪，国家没有权利干涉我的私生活。这种话你穿越到今天讲可以，在当时那个岁月里，英国法律明文规定，同性恋是犯法，是要判刑坐牢的，但是图灵觉得没有事。

那警察能咋办呢？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对不起，给你送到法庭去。那英国的知识界，甚至包括美国的知识界都轰动了，都去拯救图灵，宣称他对国家非常有用，不能让他去坐牢，耽误研究。但是法律哪管那个，尤其图灵在法庭上态度又不好，他就觉得我无罪，我就是同性恋，你能拿老爷怎么样？这就把法官和陪审团全部给激怒。

而且你想想看，他的位置那么高，他的岁数那么大，对方是一个19岁的小孩，所以大家自然有那个观感，是你勾引和玩弄人家。而且图灵在法庭上还大包大揽，没有他什么事，都是我，都冲老爷我来，那大家自然要判你刑，最后就顶格给他判了两年徒刑。

当然当时的英国法律有一个选项，就是如果你不想去坐牢，可以，你接受治疗。当时人的医学观念，觉得同性恋是一种病，如果给你进行治疗，说白了，啥治疗？就是大量的注射雌激素，其实就是化学阉割了。

图灵觉得我可以接受这个方案，我接受治疗，我不去坐牢。但是如果你问他，你为什么会接受如此屈辱的一个方案呢？图灵的回答很简单，我不能去两年的牢，这会让我当下的研究中断。

可是你有没有想到，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你不断地往身体里注射雌激素，这会对身体造成什么样的伤害？除了性功能丧失，你全身的其他功能也都会紊乱。后来图灵居然发育出了一对乳房，所以你可想而知，在这两年期间，他从精神到肉体，承受了什么样的苦难。

后来果然就发生了我们众所周知的那件事情，1954年的6月份，他的女管家有一天早上推开他的房门，发现他已经死在了床上，那床头搁了一只苹果，上面被咬了一口，而且化验出了氰化钾。所以当时人都判断，图灵是自杀身亡，时年还不到他的42岁的生日。

当然了，关于图灵之死在科技界也有各种各样的说法，就在这本书里，也给我们提供了大量的线索，说图灵其实未必是自杀。比如说这本书里就讲，他的办公桌上其实还散乱地扔着一些没有完成的论文，这不像一个图灵这样性格的人该干的事情。而且办公桌上还有那样的便条，上面写着第二天要干的事情，那他第二天为什么没有来？

还有，在他的信件当中发现，他还答应了一些邀请，要去参加一些聚会，那这又说明他至少在死之前前几天，还没有打算死。请问，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而且1954年的6月份，其实图灵这个时候的状况已经好转，首先是性功能大概是恢复了，因为大家发现，他那个时候又已经出现在什么瑞典的同性恋聚会上。而且他在巴黎还有一段艳遇，又遇到了一个小伙子，还把自己的手表解下来给别人当了信物。说明他又可以快乐地生活，快乐地玩耍了，为什么这个时候他会死呢？

而且就在他死之前，曼彻斯特大学刚给他签了约，跟他续了五年的约，继续当教授，你同性恋这事不算数，我们认可。那为什么选择这个关头死，所以也是迷雾重重。

当然了，还有一个阴谋论的说法，说二战之后，图灵其实还继续担任英国情报部门高级专家的角色。你想想看也合理，情报部门用图灵这种级别的专家用顺了手，用别的专家怎么过瘾呢？所以继续用他，完全合理，只不过这一段经历现在完全无法查考。

可是时间一长之后，图灵一脑子装着国家机密，可是他是个同性恋，经常要跨越国境到国外去寻找性伴侣，我们前面讲的什么在瑞典、在巴黎，都属于这个阶段的事情。而且后来图灵的学术研究已经发生了转向，对什么计算机、人工智能，甚至是生物学感兴趣，对密码学好像已经兴趣缺缺。

那情报部门一方面觉得，你已经没有什么用了，一方面又觉得你太危险，万一在国外，那苏联的间谍把你给搞定，派一个帅小伙来诱惑你，那该怎么办呢？为了安全起见，所以是英国情报部门把图灵给杀了，当然这个说法信不信只能由你了。

那不管怎么讲，42岁的图灵就这样死了，好可惜啊。那从图灵的故事当中，我们能够得出什么样的结论呢？你可能会说，罗胖一定要批评体制，那个体制对这样优秀的人才，居然用同性恋这样的理由去迫害，我们一定要反对体制。你把这个事想简单了。

您现在收看的是罗辑思维的视频节目。

好，刚才我们讲到了图灵的死因有各种各样的说法，但是为什么民间都接受他是自杀而死呢？因为这个说法的戏剧性张力最强。你想，一个惊才绝艳的天才，做出了那么大的贡献，因为如此荒谬的原因，最后被体制迫害至死。

但问题是，体制是谁？难道要怪一个法官，或者立这个荒谬法条的议员吗？不对，英国是普通法国家，判例法的传统。说白了，最后让图灵去坐牢，或者接受化学阉割的，是那个陪审团的普通人，那些人可不是手握重权的统治阶级。

所以今天，我其实不想讲什么体制性的迫害，什么统治阶级的残忍，我其实想提出一个新的概念，叫庸众的迫害。什么叫庸众？就是平庸的群众，直白地讲就是这个意思，不用回避，毕竟有大量的人是庸众。

那庸众的迫害它有两个特点，第一就是基于一种廉价而苍白的正义感和道德感。第二，就是它为什么要迫害别人呢？就是因为你的活法跟我的不一样，或者是跟我想象你应该的活法不一样，所以我就从谩骂一直可以升级到迫害，让你去死。这就是庸众的迫害。

那你说这种现象在我们身边还多吗？多得是。就像我的一个观察，我曾经有一个比我年纪小很多的一个朋友，大学一毕业就想留在北京发展。但是他的母亲死活就不答应，最后闹到是寻死觅活的程度。最后他没有办法，只好回到老家，接受父母的安排，成为当地的一个公务员。

这种事情我估计我们的观众和听众当中，听说的有很多很多，这就叫庸众的迫害。因为你的想法跟我不一样，你必须按我的来，而我的初衷是为你好，所以我必须强制你。这种庸众的迫害我们现在还可以观察到很多，比如说2015年天津港发生大爆炸之后，很多人就围在马云的微博底下，逼他捐款，你是首富，你凭啥不捐款？如果马云不捐或者不回应，那你就黑了心肠。一堆人那是毒汁四溅的在那儿谩骂。

还有，有些明星，比如说出轨，这本身就是他个人生活情感当中的私事，对吧？但是你看看微博上、微信朋友圈里面的那些人对他进行的谩骂，这就是迫害，甚至有人因此而自杀。

再比如说，这种庸众的迫害还能上升到国家制度层面。有的夫妻两口子躲在自己屋里看毛片，关你其他人屁事啊？居然警察就可以破门而入，直接对你进行抓捕，甚至是判刑，这不是迫害是什么？

那其实人类历史上，这种庸众的迫害比来自于什么侵略者、统治者的迫害，其实不仅在数量上多得多，造成人类的总体的苦难也要大得多。那请问，庸众的迫害它是怎么来的？我们今天平心静气地讲，我们不仅仅是对这个现象进行抨击，而是要寻找它的人类进化学的来源。

那人类我们都知道，我们这一支叫智人，我们之所以比尼安德特人，什么东亚直立人那几支显得优秀，不是因为我们膀大腰圆，力量大或者是抗寒，而为什么那两支后来都灭绝了，唯独我们智人生存下来了呢？

有这么一个解释，信不信由你。说我们智人这一支之所以最后能够胜出，是因为我们不仅学会了使用语言，而且学会了把语言派上了一个非常独特的用场上，那就是背后说人坏话，八卦嘛，这就是我讲的庸众的迫害。

你可千万别以为语言的发明的目的是为了交流信息，你想啊，在原始人那么简单的采猎生活场景下，有多少信息需要交流啊？比如说河边有一头狮子，这种简单的信息别说人类，就是其他的高级哺乳动物，比如说猴吧，它就会交流这种信息。

而且语言学家研究发现，越是原始的部落和文化，它的语言现象，尤其是语法系统，是越加复杂，比我们当代人使用的语言要复杂得多。那他当时为什么需要这么复杂的一个交流体系呢？解释就是，他需要背后说人坏话嘛，哪家的婆娘不正经，哪家的小马驹没有长大，谁跟谁又闹矛盾，谁背后还偷人钱，就这些事，大家打屁来打屁去，渐渐地就起到一种什么效果？增进协作。

你说这怎么联系起来的？你想，最早的人类的群体往往是一个小的家族，大家都是血缘近亲，对吧？十几个人生活在一起，这当然不需要说坏话，因为非常容易互相了解。可是人类这个物种他之所以有力量，就是因为他能够不断地扩大协作的圈子，这个物种可不是靠个体的单打独斗能力来生存的，是靠不断地增大协作来获取力量。

那从最早的十几个人的小部落，扩展到几十个人的小部落，那整个人际关系就要复杂得多。比如说五十个人部落，你算一下，一对一的关系就有一千多个；如果在三五成群小团伙的关系，那就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社会网络系统。那我作为一个人，我怎么把这五十多个人当中不靠谱的人给识别出来呢？你看，语言的这种背后说人坏话的能力，就派得上用场了。

说白了，人类从十几个人一直到150个人的时候，我们靠的协作的一个重要的工具，就是八卦，就是背后说别人的坏话，就是这种庸众的迫害。你不按我的想法来，你跟我们大伙都不一样，我们用口水淹死你。所以在那个阶段，这种做法是正当的，是推动人类这个种群向前发展的。

那我刚才为什么提到150这个数字呢？这是一个英国的社会学家提出来的，叫邓巴数字。什么意思呢？就是我们进化过程当中，人类智力留下来的带宽，只允许我们认识150个人。如果再多，比如说你现在微信的那个通讯录里面有五千个人，其实没有用，绝大部分人你根本不认识，因为你的智力水准，人类这个物种就限制在这个数里面，这是有大量调查统计最后得出来的结论。

那如果人数超过了150人怎么办呢？我们再靠自己说别人坏话就不管用了，因为人太多，我们也不认识了。所以在更大的共同体里面，我们就必须委托专业机构来干这件事情。

所以你看，现代社会就是一个更大的人类共同的协作体，所以就必须出现专业的新闻机构，他们所谓的第四权利、无冕之王，这份光荣是从哪儿来的？就是我们这些庸众把说别人坏话的权利委托给他们，你们替我们来识别这个社会谁不应该跟我们协作，把他们剔除出去。

所以新闻机构的使命就包括监督官员，监督企业，监督名人，它其实起到的作用跟原始社会那个在墙根底下打屁聊天的老娘们儿，其实没有什么区别，从社会功能上讲。所以现代社会的新闻媒体，它可不仅仅是一个产业，它是社会建构的一个必要的板块。

但是我们说完了他们的好话之后，你有没有注意到，整个人类社会发展其实还有另外一个趋势，就是我们对他人其实越来越宽容，他人的自己的私生活的边界越来越清晰，人类整个社会制度是越来越倾向于不干涉他人的私生活。你看，图灵之所以受到迫害，是因为他生活在英国的那个年代。

可是如果你再往前捯一百年，你知道在英国，你是一个同性恋，被抓住是什么结果吗？直接是死刑。直到今天，在中东的一些伊斯兰教国家还有这样的法律，但是英国人所代表的世界文明的主流趋势，是对同性恋这个现象越来越宽容。

你看，从1861年开始，英国人就废除了同性恋者要判死刑的法律，但是活罪还是难免。从那一天起，一直到1967年，还是判了一百多年的刑，只不过比较轻，两年的监禁或者是苦役。这一共判了五万多人，这其中既包括图灵，还包括那个著名的英伦才子王尔德，作家嘛，他是1895年到1897年，坐了两年的苦役牢。

那到1967年的时候，英国人觉得这事就是私事，国家管个什么劲呢？就把同性恋从刑事犯的这个序列当中就拿出来了，交给民间的道德法庭吧。到了2009年，英国首相布朗第一次在公众场合下承认，对图灵对不起，当年搞错了。

到了2013年的时候，英女王就正式赦免了图灵，这说明在法律上，是撤销了那个时候的判决，然后对图灵进行致敬；到2015年的时候，美国法律居然允许同性恋的婚姻。所以你看，这一百多年的历史，是逐步放开的历史。

你觉得跟我们前面讲的那个总趋势好像是反的，原来我们是要求别人跟我们想的一样，活法也完全一样。可是为什么现在我们渐渐地允许别人按照自己的活法去活呢？其实从人类的进化史上，我们也可以得到解释。

你可千万别觉得这是什么道德的进步，这恰恰是道德的退步好不好？因为道德这玩意儿它生下来就是要干涉和限制他人，而且任何一条道德准则，你把它单拿出来，用逻辑去追问它，你会发现它都站不住脚，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可为什么人类还得有道德呢？因为它符合人类这个物种生存和繁衍的总利益。我们前面讲，人类这个物种它之所以区别于其他物种，就因为它能结成更大的协作体，以获取力量。那什么东西作为这个协作体的黏合剂？道德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种，所有的人按照大致类似的方式去生活和行动，每一个人都按照他人期待的方式去行动。那这个时候我们就更容易结成协作体，以获取力量。

可是在人类文明的深处，还有另外一种力量在成长，那就是个体创造力的力量。而且越到现代社会，这个力量就越加醒目。你想想看，如果没有牛顿，没有达尔文，没有爱因斯坦这样的人，那力学的定理、进化论和相对论，就没准儿猴年马月才出得来。所以在这些历史的瞬间，一颗大脑的作用，其实超过了人类所有大脑作用的总和，越到现代社会，这个现象就越明显。

我还记得前些年有一个中国留学生，大概叫卢刚吧，把他的几个导师，都是美国或者说全球空间物理方面最顶级的专家，全部给枪杀了。当时报章上就有一个评论，说这几个人死了之后，整个人类的空间物理的发展水平，是倒退了十年。你看，个体大脑的创造力越来越重要。

而且借助像互联网这样的工具，一个人的创造力它就更容易扩散为全人类的福祉。那所以人类在进化的过程当中，渐渐就衍生出了一种机制，就是我们要不要不去干涉这些人的创造力呢？我们让他自行其是好了，只要他不去祸害他人，我们就让他自由地在那儿涌现他们的创造力。

所以你看，在图灵故事当中，其实还有几个人物，比如说美国的那个冯·诺依曼，这个人什么人呢？是一个匈牙利人，他父亲是犹太银行家。在欧洲，这也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一类族群。

后来他们家整体移到了美国，那在美国，在普林斯顿大学，这个冯·诺依曼还是一副贵公子的派头，据说每年都要换一部凯迪拉克，家里是奢华得不得了，经常请同事到他们家去喝红酒。而且这个人冯·诺依曼是整个美国科学界的那个社交的核心，是一个非常张扬和嘚瑟的人。

我们可想而知，冯·诺依曼这样的人要是生活在今天的中国，他能混得好吗？他至少在微博上得让人给骂死吧，他又是个富二代，还嘚瑟，还炫富，还不务正业搞社交，一定有人呼吁学校把他给开除了。

我们再给大家举一个例子，图灵还有一位老师，著名哲学家维特根斯坦，维特根斯坦当年在剑桥大学那是神一样的人物，完全不遵守学校的各项规章制度，什么我上课还得去教室，没有那个事，学生得上我家来，而且我家不提供座位，你们都得自带小板凳，没有小板凳坐地上。

维特根斯坦这家伙上课，跟学生就是抬杠，旁边还得有人记录，其中抬得最凶的就是这位图灵。那你说这些教授他都有各种各样的缺陷，当时社会怎么能够容忍得了他呢？那种容忍几乎到了没有边的程度。比如说冯·诺依曼和维特根斯坦这两个人的论文答辩都很有意思，博士论文答辩。

冯·诺依曼是在瑞士搞的，当时几个老师都觉得你学问太大，我们也问不出问题。后来有一个教授是哆哆嗦嗦问出一个问题，说你这身西装不错，这裁缝是谁啊？就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维特根斯坦的博士论文答辩会就更过分，当时是罗素，那是著名哲学家在主持，说你写的东西其实我们也不太看得懂。那维特根斯坦就上去，拍拍几个导师的肩，说对呀，我写的东西你们一辈子也看不懂啊，然后论文答辩就通过了。这种事情在今天的中国，你能想象吗？

但是如果对这样的人你没有容忍，那就没有他们的创造力的涌现。我给大家讲，这些人还真不是说你知道他的才能，你把他搁在那儿，让他去创造，我们忍了你，还真就不是这样。你看冯·诺依曼，他最主要的学术研究成果其实是在数学上，所谓搞计算机仅仅是他的一个副产品。

我们再看图灵，因为我们对他不加以容忍，所以他晚年的很多成果就出不来。说来是晚年，其实图灵死的时候多大？还不满42岁，此后他能搞出什么来，其实不知道。我们现在知道的是，图灵在后期，他的学术方向已经转到了生物学上，因为他对人工智能感兴趣。

如果假以时日，你怎么知道42岁之后的图灵不能在人工智能领域产生重要的突破呢？现在时间已经过去60年了，人类在这个领域仍然是举步维艰，也许我们就是缺的图灵在42岁之后某一个瞬间写下的片言只语，给我们今天人的启发。但是这个片言只语是啥呢？人类永远没有那个福分知道了，那已经被断送掉了，就断送在那些庸众的迫害的手中。

我们再回到今天的中国，庸众的迫害真的是无处不在，因为别人的生活观念、行为方式我们看不惯，所以就要扑上去谩骂，真是利器满天。尤其是在我熟悉的商业领域，我可以讲出一长串的名字，比如说我的朋友刁爷，我的朋友马佳佳，还有虽然我不认识，但是我们老罗家的罗永浩。这些人分头在搞创新，谁也没招惹，谁也没祸害，无非是性格上稍微跳脱了一点，但是你看他们的屁股后面有多少人跟着在骂？

当然，你可能会反驳，马佳佳能是图灵吗？你怎么知道马佳佳就不是图灵呢？一个出轨的戏子，一个吸毒的明星，一个现在看起来还很不靠谱的年轻人，一个曾经做过传销，现在在卖手机的中年的胖子，他今后干出什么，你怎么知道？

就像这本书的作者，《图灵传》的作者叫霍奇斯，他自己也是一个同性恋者。他在英女王赦免了图灵之后，他讲了一句话，说不能因为图灵做出了伟大的贡献，你才赦免他，那我们这些普通的同性恋者要不要得到社会、法律和道德的赦免呢？

如果我来回答这个问题，当然要嘛，这不是因为我宽容，而是因为我懂得一个道理，每一个人都是独特的，每一个人的创造力都是无可估量的。越往未来看，就越是如此。

所以我们现在就应该容忍每一个他人，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去生活，按照自己习惯的方式去创新，只要不侵夺我的利益，我完全可以袖手旁观好吧？我为什么要用一种庸众的情绪和道德感，来迫害别人呢？万一他的创造成功了，那受惠的是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我们何乐而不为呢？

我们给大家举一个例子，就是马云。马云的创造力已经向全人类展示过了，他已经有了很好的基础，按说我们应该把他像大熊猫一样的保护起来吧？但是居然就有一帮王八蛋，真的就是王八蛋，用他那种虚妄的道德感，用一种庸众迫害的方式，去逼捐人家马云，捐钱这个东西应该出于自愿，这个道理很简单吧？如果马云真的寒了心，说我不干了，反正我的钱也够用了，我从此不做生意了。那请问，受惠的是谁？那请问，受害的又是谁？这个账你总算得清楚吧？

所以我们这些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其实面对一个总的挑战，就是我们的大脑和我们的思维、行为习惯，都是在几百万年前养成的，那是原始社会、采猎时代，短短的人类文明发展史，还不足以让我们的大脑发生实质性的进化。

那现在，我们带着这个大脑来到了现代文明社会，我们能不能够克服自己的本能，来适应这个全新的时代？在原始社会，我们是靠背后说他人坏话来推动这个族群的进步。但是现在，我们需要闭嘴，来推动这个族群的进步。

所以我们过去老是讲，爱和奉献是推动社会建设的正向力量。今天我想提出一个歪理邪说，就是适度的冷漠，其实也是推动社会进步的力量。我们对他人其实有的时候不需要那么多爱，不需要那么多奉献，对他人的行为，我们做到闭嘴，做到放手，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那在节目的最后还是卖书，《图灵传》，这本书未必卖得好，因为它太厚太贵，而且太陌生。但是为了向人类的精英致敬，为了向人类的宽容精神致敬，卖不好就卖不好吧。

### 💡 精华要点
- 我们过去老是讲，爱和奉献是推动社会建设的正向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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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我想提出一个歪理邪说，就是适度的冷漠，其实也是推动社会进步的力量。我们对他人其实有的时候不需要那么多爱，不需要那么多奉献，对他人的行为，我们做到闭嘴，做到放手，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