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15期 | 大国宪制十五：“公民”和“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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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继续介绍苏力老师的著作《大国宪制》。

最近这一百多年。有一个词，成了中国思想界的“大词”，叫“公民”。公民权利、公民意识、公民精神被认为是中国现代化的必备要素。从反面说，缺乏这种要素，被认为是中国传统的重大缺陷。中国老百姓知道什么叫公民么？他们只知道什么叫“顺民”、什么叫“臣民”、什么叫“老百姓”。

但是，按照《大国宪制》这本书的思路，这是以现代人的标准去衡量古人，这个标准对不对，先不讨论。但是，仅仅有这个标准，我们就会生出很多认知盲区，既看不到西方为什么会有“公民”，也看不到中国为什么没有“公民”。

好，让我们回到历史的深处。先看西方的“公民”概念，打回原形是什么。

公民的概念，起源于古希腊的城邦政治。如果说你是雅典的“公民”，那到底是在说什么？你享受权利、承担责任、参与公共事务、担任公职、出兵打仗。但是在当时的话语环境里，更重要的不是这些，而是说你有特权。公民的身份把你和外邦人、奴隶、女人划分开来。

请注意，这里说的特权，不是说有啥好处，有啥福利，而是认定你是不是雅典自己人。特权带来的不见得是好处，还有打仗、交税等等责任。

要知道，当时的希腊人可没有希腊国家这个概念，他们的身份认同是以城邦为单位的，你是雅典人我是斯巴达人。为什么要有“公民”概念？这是凝聚力啊，这是组成社会的纽带啊。有敌人，有外邦人，有明确的边界，我们内部才能抱团嘛。

人类社会很有趣的一点就是，往往要靠对外的仇恨来滋养对内的爱；要靠对外的鄙视，来激发对内的荣誉。这一点到现在都很常见。在当时的希腊，小国林立，而且有很频繁的国际交往，自然要区分彼此，自然就会诞生“公民”这根区别内外的分界线。

后来，在西方的历史上，公民的概念不断衍生发展，到今天，内涵已经变得非常丰富了。但是核心的东西没有变。第一，你是公民，你就加入了一个共同体，你同时有权利和责任。第二，也是更重要的，公民的身份，把你和其他人区别开来。到今天，你还能经常听到美国政治家光明正大地说，我是为美国公民的利益服务的。

明白了公民这个概念的起因，你也就知道了为什么中国人的祖先，不太可能演化出公民的概念。

第一，中国在秦朝就实现了“天下统一”。此后，中国内部或许有分裂，但四周已经差不多扩展到了地理极限，不像古希腊那样有各种各样的“国际”问题。那天下的概念也就取代了本国、外国的区别。

在一个大一统的政治体里，继续区分自己人、其他人没有什么意义。时间一长，大家也就不再做这种区分了。你要是回到春秋战国时代，你是赵国人，我是楚国人，这种身份认同当然也很明确，因为后来大一统，后来没必要了。

第二，中国不需要公民身份作为内部凝聚力的纽带啊。中国古代社会的基层，是靠更加天然的血缘关系凝聚起来的。是不是自己人，关键看血缘关系的远近。亲父子就比堂兄弟近，这是出于人的天性。

我们前面讲，中国古代社会结构的第一个密码就是“家国同构”。血缘关系这种最自然，最纯真的关系，被不断放大成国家治理结构。凝结人们关系的纽带也就从血缘演化成各种“亚血缘”关系。比如，我们是同乡、同学、战友，那就更亲近一点。

我们中国人是不需要“公民”这个截然划分的内外边界的。比如你在国外街头，听见一个老外会说中国话，你会不会觉得这个人就比其他老外要更亲近一点？对，咱们中国人讲究的是逐级变化的亲疏远近，而不是截然划分的内外有别。

那这两种内部凝聚方式，会带来什么的后果呢？举个例子就清楚了。

犹太人在欧洲，那真是一部血泪史，被排斥、被迫害，甚至被屠杀。原因就是，你不是我们自己人。虽然你跟我们长得一样、穿得一样、讲一样的语言，那也没有用。你的出身就决定了你不是我们自己人，你后天再努力也没有用，这是截然划分的。

所以，很多人说，犹太人之所以离开故土，这么多年还能保持自己的民族凝聚力，是因为犹太人的宗教和文化。这可能把因果关系搞反了。不是犹太人想有自己的身份意识，而是因为在欧洲被普遍排斥，反向塑造了他们的身份意识。

但是犹太人到中国之后呢，比如中国古代的开封汴梁，中国人没有这个区分啊。哦，你是犹太人，你不是我亲戚、同学、同乡啊？哦，那你和一个在开封汴梁生活的广东人，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都是陌生人，我不会刻意区分你的。如果，这个犹太人跟我们村的小芳结婚了，那咱俩关系就感觉更近一点了，比那个广东人还要近。万一你儿子跟我儿子是同学啊，那咱俩关系就更近了。

在这种中国式的人际关系网络中，时间一长，你想，这犹太人怎么还能保持自己的身份意识啊。结果，就在这样一种混沌一片中，号称最能坚持自我的犹太人，来到中国之后也迷失了自我，消失或者说融入了茫茫的中国人海之中。

很多人都知道这个事实。全世界只有来到中国的犹太人最终被同化了。过去，我们总是说这要归功于中国文化的同化能力。谈到这一点，很多中国人深感自豪。但是如果深究中国文化为什么有这样的同化能力呢？答案可能很多人不爱听，就是因为中国人没有内外有别的“公民意识”。

历史演化出来的一种文明特性，是很难用一种是非标准去判断的。文明特性，不是逛超市，你只挑你想要的。不，它是买一赠一的，好处坏处你都得同时打包拿走。

再看一眼我们的民族吧。苏力老师在《大国宪制》这本书里有一句很精彩的话。近代西方民族的概念传到中国之后，中国人总是感觉哪儿不太对劲儿。苏力老师这句话就把这种“不大对劲儿”的感觉描述清楚了。他说：“在我看来，汉族就是那些在历史长河中洗净了自己的族群身份，不知道或者不再关心自己祖上曾经是什么族群的那些人。”

那问题又来了，中国人有没有内外之分呢？有。这又要说到一些大家不爱听的词了，“臣民”“顺民”指的就是这个分界线。但是请注意，在历史上，这两个词没有被侮辱的意思，它的意思是你是不是接受中国文化？唐代人韩愈说了：“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你接受了中国文化，臣服了、顺从了，我们就不拿你当外人，你就和我们一样，是“老百姓”了。跟你的出身没有关系。

比如，秦朝的时候，丞相李斯就说，对匈奴人也不能打胜仗了就把他们杀光，这么干，不是当父母官的样子。“胜必杀之，非民父母也”。就是说匈奴人你们都是中国皇帝的子民，关键看你的文化态度。

美国人白鲁恂有一句话，说：“中国是一个伪装成民族国家的文明。”对，我们的界限，不是民族，是文明。所以，没准我们可以反过来，以中国式的国家概念对西方人反过来定义，仿照白鲁恂的这句话“西方国家是一个伪装成文明国家的民族”。

今天我们谈这个话题，不是想否定公民意识，而是想说，从历史深处看一个词的来历，有助于我们这代中国人在环境巨变下做出新的选择。其实，这和我们祖先是一样的。几千年来，他们都是在当时的现实压力下，选择了一种有效的策略，打造出了这个国家。

好，苏力老师的《大国宪制》，精排版电子书已经在得到App独家上架，你点击本期节目的文稿，或者到首页的电子书版块，都可以买到它。

明天是周末，罗胖精选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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