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5期-3 | 如何平衡组织的纪律性和开放性？

这时候就要回到我们一开始讲的那句话：进化论是地球上唯一靠谱的成功学。

从生物学的视角我会觉得，当一个问题在人类世界上已经找不到现成的解决方案时，我们可以到大自然、到进化的历史上去找，看看有没有成功经验。你别说，还真被我找到了一个，就是所谓的“蚂蚁型组织”。这是生物学或者进化论告诉我们的构造复杂系统的第三种解决方案。

蚂蚁型组织是和大象型组织、细菌型组织都不一样的一条中间道路。为什么说它是中间道路呢？因为蚂蚁型组织兼具细菌型组织和大象型组织的部分特点，同时又跟它们不太一样。大家可以想象一下，一窝蚂蚁，无非就是好多蚂蚁个体生活在同一个窝里，每个个体看起来是自由的，它们可以自由活动——不管是出去找食物，还是打架，还是修筑蚂蚁窝——它的行动是受自己控制的。从这一点上说，它很像一个细菌组织。因为细菌组织里的个体是可以自由活动的。

但与此同时，这些蚂蚁个体又被组织起来完成一个统一的任务。比如挖一个非常复杂的蚂蚁窝，这有点像大象型组织的特点。因为已经不是被短期组织起来，在特定时间内完成的特定使命；而是被长期组织起来，完成好多个特定使命。所以它两方面的特点都有。

如果套用商业世界一句有名的话，其实蚂蚁有点像“一群有情有义的人，在一起做一件有价值、有意义的事”。一群蚂蚁就像一群有情有义的人聚在一起，而它们做的事又比单个蚂蚁完成的任务要复杂。从这个角度来看，蚂蚁组织和人类组织是有相似之处的，因为我们每个人类个体都是独立的，同时我们又被用各种方式组织了起来，完成了各种各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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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接下来的问题是，我们能不能从蚂蚁组织的经验中提取出一些原则，来指导我们对人类未来组织的理解或畅想？

其实很简单，大家想想刚才那句话：一群有情有义的人，在一起做一件有价值、有意义的事。这句话本质上说的是两件事：第一件事，一群有情有义的人，指的是它会形成一个社会结构。一群素不相识的人为什么要有情有义？意味着首先要构建一个非常严密、忠诚的社会结构。第二件事，当它形成社会结构之后，需要有能力在一起做有价值、有意义的事，那就是要开展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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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花点时间讨论一下蚂蚁到底做了什么事，帮助它们实现社会结构以及开展非常严密的分工合作，让它完成单个蚂蚁远远无法想象的宏大使命。

先说社会结构。一群看起来独立的个体，怎么能凝聚成战斗力很强的社会组织？我先介绍一下蚂蚁窝里基本的社会结构。首先强调一下，蚂蚁有一万多种，不同的蚂蚁特点也不一样，我接下来讲的是理念性的蚂蚁，有代表性的蚂蚁的社会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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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窝里有一个蚁后，个头非常大、长翅膀的蚁后。蚁后的功能就是生孩子，它是最重要的成员。蚁后被别的蚂蚁照顾得很好。有其他蚂蚁给它找吃的、有其他蚂蚁帮它照顾后代、还有其他蚂蚁帮它挖洞——它只需要生孩子就可以了。

蚁后有些助手就是雄蚁。有人甚至开玩笑说，雄蚁是移动的精子炸弹。很多雄蚁一生中唯一的使命就是交配，它甚至嘴巴都没发育，连吃东西的需要都没有，唯一的任务就是帮助蚁后繁殖，这个好理解。

让大家最难理解的其实是工蚁，也就是干活的蚂蚁。这是蚂蚁窝里数量最庞大的成员，一个蚂蚁窝里有几百上千，甚至上万只工蚁。工蚁负责做很多你能想到的事，包括搬食物、挖蚂蚁窝、照顾后代、抵御天敌——总之，繁殖之外所有的事都是它们完成。所以从逻辑上讲，工蚁有点像大象型组织里的身体细胞，蚁后和雄蚁像生殖器官。

对于蚂蚁这种组织来说，有件事特别让人难以理解，这就是也是能形成这种社会结构的根本。就是这些工蚁为什么就愿意干这些苦活儿累活儿？我们回想一下，大象型组织里的身体细胞为什么愿意自己不繁殖，而是帮助精子、卵子繁殖？因为所有细胞体内的DNA是一样的。但是蚂蚁是独立的个体，它为什么也愿意自我牺牲来帮助蚁后呢？这是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这个问题解决不了，就形成不了社会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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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怎么解决的呢？涉及到一些比较复杂的生物学，咱们不展开了。结果是这样的，所有的工蚁其实都是蚁后的孩子，它们之间互为姐妹，工蚁都是雌性的，正常情况下亲姐妹之间的基因相似程度应该是50%，大家自己算算人类的情况就知道了。但是蚂蚁有一个非常奇特的遗传学的设计，这个设计导致一个结果，就是工蚁之间的遗传学基因的相似程度达到了75%，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于单个的工蚁来说，如果它有大脑，它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我自己生一个孩子，只能繁殖50%的基因；而如果帮助我的妈妈再生一个妹妹，我就传递了我75%的基因，效率是高过自己生孩子。所以这种基因层面非常有趣、意义也非常深远的设计，就保证了工蚁从进化层面来说，愿意放弃自己生孩子的权利，帮助蚂蚁窝干活，也就是只要帮助妈妈生孩子就行。有了这个，才能谈后面所有的结构。所以，蚂蚁结构形成的背后，还是利益共同体，但这个利益共同体建立在不同的独立个体之间，这一点和大象型组织有点不一样。

虽然从进化的角度来说，这是很好的策略，帮助妈妈生更多的妹妹。但是这样做无法避免单个工蚁在微观上还想叛变，因为它的个体利益和组织利益不见得总是一致。那还是有叛变冲动的，怎么办呢？蚂蚁在微观上是怎么实现严密的组织分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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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现过程也非常有趣，微观上蚁后会分泌一种气味，大家可以理解成一种化学信号，这种信号的作用是阻止其他任何工蚁变成蚁后，会阻止它们的身体发育，让它们的卵巢没法形成，使得它们想繁殖后代都做不到，这是典型的压制系统。负反馈循环使得不会有任何人挑战蚁后的地位，这个容易理解。

我们再想象一个场景，如果这个蚁后因为意外或者衰老死了，按照人的说法，退休了，会出现什么情况，蚂蚁窝不就乱了吗？蚂蚁有一个非常精彩的解决方案。如果蚁后死掉了，那么这些照顾后代的工蚁会随机从没有孵化的受精卵里挑一个，说你就是蚁后。怎么挑是没道理的，这个受精卵被挑出来之前并不是天然更强壮、更健康、更聪明，但它被挑出来之后，会通过自我实现的预言，发育得比其他蚂蚁更快。因此被随机挑出来的后代会领先于它所有的姐妹，变成一个成年的蚁后。等它变成蚁后之后，马上就开始分泌那种化学信号，使得其他同伴不能再变成蚁后。这个非常简单的负反馈机制，保证了蚂蚁窝里随时都有一个蚁后，而且只能有一个蚁后，非常有趣，其实是非常严密的组织逻辑。

除了刚才说的蚁后和工蚁的分工之外，工蚁内部也需要分工，我们看看工蚁怎么分工的。我给大家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我们知道蚂蚁的使命可以粗略地分成内勤和外勤：有些负责内勤，需要在窝里干活，包括照顾后代、挖蚂蚁窝、清洁，等等；有些负责外勤，需要打仗、找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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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发现，幼年的蚂蚁都留在窝里干活，只有成年的蚂蚁才会被派出去干外面的活，它的分工是靠年龄实现的，大家先记住这点。这个点对接下来的话题非常有帮助。

蚂蚁窝形成了类似大象型组织的严密分工，有人负责生殖、有人负责干活，干活的内部也有内外勤的精细分工，很严密，秩序很强，效率很高。但这个组织逻辑产生了一个跟大象型组织一样的问题：它的结构非常严密，但是没有想象空间，没有可能性，没有新的增长点，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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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用了一个很巧妙的方法，解决了秩序和可能性之间的矛盾。我们举个例子看一看，蚂蚁组织是怎么突破这种可能性的。它用了一种方式，在生物学有个专有名词叫“婚飞”。南方的朋友每年夏秋之交，可能会有几天在家里，看到几只飞翔的蚂蚁，其他时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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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飞”这件事怎么保证蚂蚁的可能性和增长点呢？在一年当中某些特定的时间，很短暂的时间，蚁后会有意放松对蚂蚁窝秩序的要求，可以理解成它释放的那种压制性信号变弱了或者后代对这种压制性信号的检测变弱了——无论如何，蚂蚁窝出现了裂痕，变得不再那么严密。这就导致在那个特定时间节点中发育出来的个体，不太会受到压制，它们可以探索一些新的机会，比如重新把卵巢长回来。这就意味着蚂蚁窝可能出现超过一个蚁后，首先对组织的秩序会构成非常严重的破坏，怎么办呢？这些潜在的蚁后就会被赶出去，离开这个窝，在离开窝的同时会带走一些被它们所吸引的雄性和它们交配，它们在空中飞翔交配，叫婚飞行为。

婚飞交配以后，哪些装满了受精卵的潜在的蚁后会干吗呢？它们再也回不去了（回去会破坏原有的秩序），会飞到其他地区找一个新的墙角、树根、小洞住下来，可想而知，对于新一代有繁殖能力的潜在蚁后来说，它们的生存能力很低，因为没有成熟的窝，没有成熟的组织来帮助它。但无论如何，足够幸运的蚁后会有一小批后代，帮助它挖洞，帮助它找食物。如果足够幸运，找来足够的食物，蚁后就可以生出下一批后代来，通过这样小步快走、逐步迭代的方式建立新的蚂蚁窝，成功率当然非常低。

如果有几只幸运的未来蚁后能够取得成功，就意味着蚂蚁窝获得了新的增长点，从一个蚂蚁窝变成两个或多个蚂蚁窝。蚂蚁通过这样的方式，在保证组织严密性的同时，在特定的时间节点撕开一些裂痕，保证它能长出新的东西。我每次讲到婚飞这个话题的时候都会想到一句诗，咱们得到的同学应该很熟悉，“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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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讲了蚂蚁窝怎么建立严密的组织，以及怎么保证新的增长点和可能性的出现。对于一个组织，还有一个问题，它还得知道谁是自己人、谁是敌人。对于细菌来说，这不是问题，它们不分敌我，反正都是自己人；对于大象来说，区分敌我很简单，和我长在一起的就是自己人。

但对于蚂蚁来说，这是个挑战。当它在野外遇到另外一只蚂蚁的时候，怎么知道这是自己人还是敌人呢？它用了非常简单、非常强悍的方式，就是所谓的共创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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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是通过气味，判断谁是敌人、谁是自己人的，但是这个气味不是任何一只单个蚂蚁产生的，而是一个蚂蚁窝里所有气味的混合体。那个气味可能是蚁后分泌的、可能是工蚁分泌的、也可能是那块土壤自带的，所有气味加在一起会形成气味的混合体，浸泡其中的蚂蚁就会习惯并且携带这种气味。

所以，一只蚂蚁在野外遇到任何一只蚂蚁，就会判断气味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如果是一样的，就是自己人；如果不是一样的，是敌人，就会打起来。

这就实现了两个结果：第一，区分敌我变得非常不容易被改变。因为那个气味是共创的，所以任何一个蚂蚁死掉了或者土壤、食物发生任何微小的变化都不会影响“蚂蚁气味汤”的感觉，所以敌我识别能力是非常稳定的，这是第一个好处。第二个作用，是蚂蚁之间的精细分工。因为有这样的方式，所以它就需要蚂蚁的个体在具备敌我识别能力之前，先在这个气味里浸泡足够长的时间。这是为什么刚才我会讲到，年幼的工蚁会留在窝里干活、做内勤，而不会被派出去。蚂蚁组织需要让它浸泡在这种气味里足够长的时间，使得它被这种气味同化后，再派出去干活。

有了严密的组织、有了增长点、有了区分敌我的能力，社会结构就形成了，蚂蚁形成了一个兼具细菌型组织和大象型组织共同特点的社会结构。接下来的问题就是，社会结构形成之后怎么实现一个伟大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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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有情有义的人已经有了，这群人在一起，怎么就能干一件有价值、有意义的事？

举一个大家非常熟悉的例子，蚂蚁搬家。大家小时候在外面玩，或多或少会看到一群蚂蚁排成队，非常严密地沿着一条路把食物往家搬，有点像计算机模拟的结果。找到食物的蚂蚁，很快会找到一条回家的路，然后很快把大量蚂蚁吸引到这条路上去，形成一个井然有序的搬家的序列。甚至你如果把路径改变了，把障碍物挪到一个新的地方，蚂蚁也可以很快找到一条新的回家的路，看起来是非常精密的。

如果用人类的视角或者用大象型组织的视角，你想完成这样的任务需要一个指挥官，需要有一个蚂蚁站在高处，打开上帝视角理解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然后告诉所有的蚂蚁去干。中心化的指令系统就需要干这样的事。

但是蚂蚁显然是没有的，它那个小脑瓜也没有能力处理这些信息，没有能力处理复杂多变的外部环境。所以它一定需要有另外一套机制，保证蚂蚁能够做到这样的事。接下来我们讲讲这是怎么实现的。

从逻辑上讲，蚂蚁想干这件事只需要两步。

第一是单兵作战的能力，它需要能够定位食物。因为定位食物是没法配合的，每个蚂蚁要自己出去找食物，同时要把食物搬回来，这是每个蚂蚁都需要具备的单兵作战的能力。首先找到食物这件事没有人能替代它，它没法站在高处开启上帝视角，只能通过笨工夫，地毯式的随机搜索，找到食物在哪儿。这条没有办法逾越。所以它们找食物会出动一大批蚂蚁，随机在环境中爬，看谁能找到食物。

第二，比较重要的是下面这个单兵作战能力，就是它怎么知道家在哪儿。它找的时候是随机找的，它寻找食物的路线，很有可能像这条蓝线一样，曲曲折折随机乱走，很有可能会遇到食物。麻烦在于，遇到食物之后怎么知道往哪儿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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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这种生物很强。这是一个生物学家做的真实试验，我们会看到，不管这个蚂蚁在找食物过程中走得多曲折，但它找到食物的一瞬间，就会啃下一块，径直往家走。当然这是理想情况。

这是蚂蚁非常强悍的单兵作战能力，这个图本身就告诉我们，蚂蚁有个能力，使它在随机爬行的整个过程的任何一个时间点，都得知道自己在哪儿，这样才能随时回家。这个能力要仔细拆解的话，也不难理解。

第一，它得知道自己朝哪个方向爬，这一点相对比较容易，比如它可以判断阳光的方向、边上一棵大树或房子的方向，通过方向进行定位。更有意思的是，它怎么知道自己在这个方向上走了多远——这两个信息加在一起，它就会知道结果。在一个方向走了多远，实际上蚂蚁是通过自己走了多少步判断的，蚂蚁体内有一个“计步器”。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生物学研究，如果你把蚂蚁腿接长的话，回家的时候它会走过，因为一步比原来大了；如果把腿剪短它会走不到，没到的时候它会以为到家了。

所以你看，有了随机搜索，有了刚才我说这种定位能力，每个蚂蚁都能找到食物，只要运气足够好，它都有找到食物的能力。更难的是，它们怎么互相配合，告诉同类这里有食物快来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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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小时候肯定听到过这样的说法，说小蚂蚁用触角碰一碰，就把信息传递给另外一个蚂蚁了。这肯定是不成立的。蚂蚁的大脑绝对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信息，它也没有能力把这么复杂的信息编码成简单的信号，碰一碰就能传递过去。但是蚂蚁用了另外一种比这个更精彩而且还简单的方式，实现了这个目标。

其实只有两步。第一步是蚂蚁找到食物之后，往家直线搬运的时候，会用屁股时不时地碰下地面，把身体上的一些化学物质留在了地上。很简单，它标识了一条从食物到家的非常微弱的化学气味。这个化学气味不要神化它的价值，一只蚂蚁留下的化学气味是很微弱的，不可能把全窝蚂蚁都通知到了。但是如果恰好有一只蚂蚁经过了这个地方，它会被吸引来，也就是这个气味会吸引非常临近的蚂蚁。那个蚂蚁会自发地沿着这条线去爬，它就很容易找到食物，这是第二步。只需要这两步，蚂蚁组织就能完成后面我们讨论的所有复杂的设计。

大家想象一下，如果有块食物，有一只蚂蚁通知周围的两三只蚂蚁，两三只蚂蚁爬了之后会留下更多的气味，吸引更多的蚂蚁。只要那块食物足够大、足够好吃、一直在，就会吸引更多的蚂蚁，最终可能把整窝蚂蚁吸引到这个地方去。这个食物吃完之后会出现什么情况？吃完之后还会有新的蚂蚁加入，但这些新的蚂蚁就找不到食物了。这个时候它就没法搬运新的食物，同时留下化学气味了。没有新的化学气味加入，原有的化学气味会逐渐挥发变少，被标记出来的路径就自发消失了。所以，蚂蚁不需要有人通知，慢慢就没有人来搬了。蚂蚁可以通过这个方式动态、精准地知道什么时候该搬、什么时候不该搬。

更重要的是下个问题。大家想象一下，一窝蚂蚁出去找食物，很有可能好几只蚂蚁都找到食物了，或者虽然只有一块食物，但是大家分别行动，找到了好多条不同的回家的路，怎么办？如果是大象型组织，还是需要一个指挥官站在高处说哪条路好走就走哪条，看着“地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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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没有这个能力，但它的做法可能效率更高。它的做法，还是刚才说的那两条，单兵能力加上非常临近的蚂蚁之间的协同，就可以了。大家想象一下这样一个过程，如果蚂蚁行进的路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障碍物，蚂蚁该怎么办？蚂蚁实际上没有选择，它只能随机有的往上走有的往下走，这个时候没有什么理性在。但是大家注意，上面这条路比较短，意味着单位时间内能爬过的蚂蚁的频率就高，也就意味着留下化学气味的浓度就强。所以只需要一段时间，上面这条路留下的化学气味的吸引力就超过了下面这条路，慢慢地下面这条路的蚂蚁就会被吸引到上面那条路去。最终的结果是，只有路径最短的路被保留了下来。从这个逻辑来看，蚂蚁不需要一个设计师，不需要一个司令官，也可以完成一个设计师和司令官干的事，那就是进行策略的最优化，而且是非常实时和动态的，并且不会犯司令官、设计师常犯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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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总结一下，蚂蚁实现分工合作只需要两步。第一，需要基本的单兵作战的能力，因为单个蚂蚁如果什么都做不成，那就就没法合作了。第二，需要蚂蚁彼此之间能够通过非常局部的机制，进行某种非常粗糙的通知和感应。我们接下来用单兵作战加上局部协同这两个原则，理解一些更难理解的问题。

比如食物特别大怎么办？大家肯定见过，很多蚂蚁一块搬，这时候问题更大，每个蚂蚁使的力都不一样，合力方向在哪儿无法预测，蚂蚁怎么知道，我搬的路是不是对的，以及怎么控制往一个方向搬？如果是人，可能会喊号子，蚂蚁不会，蚂蚁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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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蚂蚁的做法也很简单，单兵作战加局部协同。每个蚂蚁都去搬，都会把这块大食物朝着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搬。结果是什么呢，如果合力的方向错了，就会有蚂蚁退出，因为闻不到那个气味了；如果方向对，就会有更多的蚂蚁加入它们。所以，这两个事情的结果是，那块食物肯定不是沿着直线向家的方向前进，但是一定会朝着向家最优的路线上下波动，最终回到家。只要通过这样的机制就可以实现这个事，这是第一个例子。

第二个例子更有意思。大家甚至可以自己想象一下，蚂蚁打架的时候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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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打架稍微罕见一点，但我猜想有些同学们小时候看到过，两群蚂蚁打得很凶甚至打得你死我活。战斗是比搬家复杂得多的事，除了区分敌我，还得知道从哪儿进攻、什么时候撤退、如何宣布胜利、在哪儿组织防御，这是非常复杂的事，即便对于人类的军事家来说都是很难完成的任务，蚂蚁是怎么做的？结论还是一样，只需要单兵作战加局部协同就能完成这个任务。

大家想象一下有两窝蚂蚁打起来了，红蚂蚁和黄蚂蚁打起来了，它们敌我识别能力已经有了，靠闻气味就知道，它怎么知道在哪个地方应该进攻、哪个地方应该撤退呢？假设你是战线最前面的一只红蚂蚁，你的使命就是遇到敌人的时候往前冲、去打它，但是进攻和撤退的决定是你自己做的，没有人指挥，这个决定是怎么做的呢？是根据过去这段时间内，你遇到的朋友多还是敌人多来决定的。

如果你过去这段时间内遇到的朋友比敌人多很多，意味着你还在自己战线内部，所以你应该继续往前冲。如果你这段时间遇到的敌人和朋友差不多，那你可能就到了战线的前线。如果你遇到的敌人比朋友多，意味着你可能已经深入敌人内部，需要撤退一点了。它是通过这个方式做单兵作战层面上的决策——只需要判断朋友多还是敌人多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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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这件事就能组织一场战役呢？这就是局部协同的威力。想象你是一只蚂蚁，如果你边上的一个战友撤退了，结果是你在单位时间内遇到朋友的比例会下降，因为朋友少了一个，所以你撤退的概率就会提高。虽然你不见得马上会撤退，但是撤退的概率会提高。如果你撤退了，你边上第三只蚂蚁撤退的概率会进一步提高，因为它周围少了两个朋友。只需要这样，每个蚂蚁单个做的决定就会产生雪崩式的效应。一窝蚂蚁局部出现蚂蚁数劣势的时候，就会呈现出步调一致的协同效应，大家都跑了。看起来好像有个蚂蚁在通知它们，实际上没有，完全是自己决定的。

我稍微总结一下，如果说蚂蚁形成社会结构主要是三点：第一有共同利益，第二有新的增长点、有裂痕，第三有内部精细的分工。那么蚂蚁实现合作的经验其实也是三条：第一，它需要有一定的单兵作战能力，而且这个单兵作战能力没有人可以干涉，是它自己决定的，有一句名言就是让听得到炮火的人召唤炮火，它自己说了算。第二，它不需要上帝视角和指挥官，只需要临近的蚂蚁之间形成某种特定的影响就可以了，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这两个加在一起，就会呈现出搬家也好、打仗也好这种高度自组织的行为，可以让一群非常渺小的个体完成在你看来无法想象的任务，包括修建巨大的蚂蚁窝、搬家、打仗。这个在我看来从某种程度上是一个生物学家的执念，如果大象型组织那些固有的问题无法克服的话——看起来至少在进化的视角上它是无法克服的，那么蚂蚁型组织是一个生物学给我们的答案，它可以克服那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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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是理想化的描述。人又不是蚂蚁，怎么可能让人像蚂蚁一样工作呢？怎么可能放弃人的一些特点执行蚂蚁一样的任务呢？我认为在人类世界中尝试或者任其演化出类似蚂蚁这样的组织是有可能性的，我叫它蚂蚁型组织在人类世界中能够成立的基本假设。

第一，对内，刚才讲了大象型组织对内的问题是找不到合格的螺丝钉，因为人是人，不是工具。人可以被短暂地利用，某些诱惑和惩罚可以让他变成工具，但人毕竟不是工具。人有从工具变回人的冲动。

但这个冲动对蚂蚁来说是好的，原因很简单，蚂蚁需要非常强大的单兵作战能力，对于蚂蚁来说单兵作战能力还不是单一的，一只工蚁在有限的生命中有机会遍历所有蚂蚁窝里的角色分工，包括照顾后代、挖蚂蚁窝、出去打仗、找食物。只要它有足够的机会，就可以遍历所有的可能性，这个反而像新时代人类的特征，不希望被约束，有实现多种角色的冲动，这是对内的特点。

对外的好处其实也是和大象型组织相对的。大象型组织是一个中心化的感受环境变化和应对环境变化的机制，因为有大脑，它的好处是效率高，它的坏处是干坏事效率也高。对于蚂蚁窝来说，它没有中心化的指令系统，所以一定会丧失一定的效率。但是如果在方向不清楚的时候或者环境变化非常剧烈的时候，它其实不需要这种中心化的效率，它需要的是能够随时灵敏知道环境中发生什么变化，然后及时通知其他人的能力。

这几条加在一起，会得到一个有意思的结论，蚂蚁型组织在人类世界中出现，实际上有它的需求，有建立一个对内强调自我驱动力、对外强调环境灵敏感知以提高在波动环境下生存的能力和效率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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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个需求还不够，我们还要解决一个实际问题就是怎么做。说到怎么做，就不是我一个生物学家能给大家解决的问题。但我可以抛出一些问题供大家去想。你要建立一个人类世界中的蚂蚁型组织，需要解决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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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时间关系我每条只是简单给大家概括一下。第一，首先需要利益共同体，而且这个利益共同体肯定不是在基因层面。大象型组织和蚂蚁型组织建立基因层面的利益共同体，只是大象更严密，蚂蚁稍微松散一点。

我们人需要建立一个在两者之外的利益共同体。这个利益共同体一度在人类世界中主要是靠钱实现。为什么卓别林愿意拧螺丝钉？因为老板付了工资，这条现在还管用，但是没有以前那么管用了。当大家的基本物质需求被满足之后，它的吸引力和诱惑力在降低。所以我们显然需要在那之上的共同利益，这是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气味形成。逻辑很简单，蚂蚁窝的气味和人类组织的使命、愿景、价值观是一个道理。我们想象一下，大象型组织的气味是中心化赋予的，就像人类大部分组织的气味是创始人赋予的一样。我们经常说一个企业的组织基因本质就是创始人的基因，不忘初心是这个感觉。但是蚂蚁窝给出了另外一个解决方案，这个气味不见得是单个个体赋予的，它可以是所有个体共同塑造出来的。好处当然是它不太容易被改变，它不会因为任何一个单个成员的离开和加入而改变，因为它是所有人共同赋予的，每个人只贡献了一小部分。

同时蚂蚁型组织还有个特点，对于单个成员来说被赋予了更多样化的使命，它可以选择自由加入和退出，它可以遍历一个蚂蚁窝里所有的角色，同时它具备单个的感知环境变化以及通知其他人的能力和机会。如果我们把这些问题能够用制度化的方式来解决，那么在人类世界中建立类似蚂蚁型的组织是可以想象甚至是可以做到的。

罗老师昨天问了我一个很尖锐的问题，在人类世界中有没有例子已经在向蚂蚁型组织改变了。我们知道大象型组织的问题很多人已经看到了，包括管理学、组织学的研究者都在讨论这样的问题，我的答案是我没法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是我相信每个人都会有他的答案。比如今天我们已经看到很多新型商业组织，包括互联网公司，它的共同利益的塑造也好，气味的形成也好，对员工角色的要求也好，已经不像大象型组织那样非常刻板。

当然这条路显然还没有进行完，我今天只是抛出了一个未来的愿景。有一天，也许人类世界会出现蚂蚁型的组织，到那天可能会有人类世界的组织学家和管理学家去研究它们。但在那之前，作为一个生物学家，我想先抛出这样的一个可能性。这可能是生物学或者进化论这种思维方式对生物世界之外的贡献，它应对的是复杂系统的问题，进化论解决的是一个复杂系统怎么出现、怎么适应环境、怎么运行、怎么自我优化的这么一个过程。这个复杂系统不见得只能是生物系统，所有的复杂系统可能都能够用到进化论的思维方式。

最后我留给大家的一句话，“生命总能找到办法”。当你觉得遇到了一个有史以来从来没有出现过的问题，或者遇到了你人生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的问题，有一个稍微让我们踏实一点的答案，就是在40亿年的进化历史上，生物应该找到过方案，生物总能找到办法。这个办法也许能帮助我们大家，至少能给大家提供安慰和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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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今天的分享，谢谢大家的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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