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22期 | 被发明的“黄种人”

策划人：雷剑峤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学习知识最有趣的地方，就是所谓“不疑处生疑”。

在别人习以为常的观念中，突然有人提出一个问题，大家原来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但是一提出来，哎，仔细一想还真是个问题。这个瞬间，往往就是认知突破的关键时刻。

今天我们就来提出一个不疑处生疑的问题，为什么中国人会被归类为“黄种人”？

你可能会说，这还用得着说吗，一看我们的皮肤就全明白了。

这还真未必，你真的觉得欧美人的皮肤比我们白很多吗？你身边肯定就有不少朋友比他们白多了吧。至少我就比过，我就比一些白人更白。

而且中国人在审美上特别讲究“一白遮百丑”，保持皮肤的白，是很多中国姑娘特别注意的事。所以，客观来说，欧美人和中国人，肤色都只有相对的深浅，并没有白和黄的明显区别。

那就奇怪喽，为什么中国人会被称为“黄种人”呢？

最近，我们栏目的策划雷剑峤推荐我读一本书，就探讨了这个问题。书名叫《成为黄种人——亚洲种族思维简史》，作者是个外国人，中文名叫奇迈可。

他的结论很简单，“黄种人”并不是中国人的肤色真的黄，而是西方人的一种主观认定。这就得追溯到西方人打开眼睛看世界那会儿了。什么时候？大航海时代啊。

因为大航海，走四方，西方人开始需要对世界上各个地方的人种进行描述了。

那西方人的基准色是啥？当然是白色。一方面，他们的肤色确实比较浅，尤其是跟他们见过的黑人相比。二来，在很多文化的传统中，白色象征着神圣、纯洁、高贵、智慧，相对的，黑色就象征着低贱、邪恶、污秽、野蛮。

谁都想把代表好东西、好寓意留给自己，所以欧洲人认为自己是白人。

这个基准色一定，那判断标准也就清楚了。遇到其他文明，你越富有、越强大、越文明，在西方人的认知里，你的人种就越白。按照这个标准，中国人也是白的。

从13世纪末的马可波罗来中国起，一直到16世纪初，这几百年里中国的国力处于世界顶端，所以用这个标准来看，中国人的肤色妥妥地被认为是白色的。

举个例子，有个葡萄牙人皮列士，1516年跟着葡萄牙使团来到中国，他写了一本中外关系史上的名著叫《东方志》，后来病死在中国。他在书里就说，中国人“像我们一样白”，中国女人是“像我们一样的白人”，看上去很像西班牙女性，日本人也是“衣着考究的白人”。

到后来，判断肤色又产生了另一个更直接的标准：就是说看你会不会信奉基督教。

众所周知，这一点日本一开始做得很好。

16世纪末，成百上千的日本人信仰了基督教，传教士们看到了可以在日本人之间广泛传教的巨大潜力，这就让日本人在他们眼中变得比中国人更白了。

但是后来，1614年日本禁止基督教 ，开始闭关锁国，这就让日本人在西方人心目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在他们的嘴里，日本人的肤色也突然变深了。

德国人恩格尔伯特·肯普费写的《日本史》是18世纪西方了解日本最重要的一本书，他在里面就不再说日本人是白色的，而形容他们是棕色的、黄褐色的了。你看，这肤色深浅其实是个观念的演化过程，跟事实上的东方人的肤色，其实没啥关系。

再后来，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登场了，这就是18世纪的瑞典科学家林奈。

林奈最伟大的功绩就是建立了一套直到今天还在使用的动植物分类和命名体系，比如，我们今天还在用的“门纲目科属种”，就是他提出来的。他最擅长、也最热衷的，就是让各种生物各归其位。

他的代表作，就是巨著《自然系统》。在这本书里，林奈把我们人类自己命名为“智人”，这个名字一直用到今天。

他还把智人分成四个种，是按照地理单元和从白到黑的肤色划分的，那就是：欧洲白人、美洲红种人、亚洲棕色人种、非洲黑人。我们亚洲人，林奈用的是一个拉丁语词汇fuscus，意思是“棕色的”“暗色的”。

后来《自然系统》这部书大受欢迎，隔几年就出一个新版本，从1735年第一版的十几页小册子，变成了1300多页的大部头。到1758年的第10版，林奈形容亚洲人换了一个词，就是黄色。

当然这个词在拉丁文里，还有其他什么苍白的、死亡的、像幽灵一般的等等意思，总之不是什么好词。

注意，这件事具有很重大的意义。

正是以此为标志，东亚人的肤色终于完成了从白到黄的历史性跳跃。

但这一步，其实是带有种族歧视色彩的，因为林奈以前也使用过这个词，他把它用在植物上，代表的是不健康和疾病。

黄皮肤和东亚人彻底地结合到一起，得归功于18世纪后期的德国人类学家、“体质人类学之父”布鲁门巴哈。他认为，区分人种更科学的方法是分析头骨形态。

他以此为标志，在1795年提出，把人类分成五种，再把它们和肤色结合起来，那就是白色高加索人种、黑色埃塞俄比亚人种、红色美洲人种、黑褐色马来人种和黄色蒙古人种。

这种区分法又鲜明又好记，结果拥有了强大的生命力，高加索人种、蒙古人种、马来人种这几个词到今天还有很多人顽强地使用。从此，东亚人就成了黄种人。如果给这件事定下一个具体时间，那就请大家记住，就是1795年。

但这事，其实并不值得我们高兴。因为布鲁门巴哈的区分法后面，还是藏了种族歧视。

为什么这样说？首先，他如此看重头骨形态分析，是想通过证实高加索人种的脑容量比较大，来证明白种人的智力优越性。

其次，他给黄种人取了“蒙古人种”这个名字，唤起西方人对于阿提拉、成吉思汗、帖木儿这些草原霸主侵略欧洲的恐怖历史记忆。

虽然不见得他有这个明确的意图，但是客观上确实如此。

前面讲的都是西方人怎么费尽心思地给我们挑选肤色。那真正的主角、也就是我们自己呢？又是怎么想的？

在中国传统文化里，黄色完全没有负面意义，它代表土地、代表黄河、代表黄帝、代表皇权，这些都让中国人天生觉得黄色是个正面的颜色，因此接受西方人安在我们头上的黄种人身份，也毫无障碍。

就像歌词里写的，什么“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永永远远的龙的传人”，什么“五千年的风和雨啊藏了多少梦，黄色的脸黑色的眼不变是笑容”，这些都说明，我们自己的种族思维也被深刻地塑造了。

但是，咱们还是得强调，生物学研究发展到今天，已经可以证明，以种族来把人类划分为不同集团的分类法，越来越失去生物学依据了。所谓的种族与种族之间，根本不可能画出那一道明确清楚、有科学依据的分界线。

今天我们回顾这个过程，其实很有意思。第一，人只能靠概念来描述事物，否则大脑没法思考。第二，所有的概念都是标签，而标签和事实的距离，总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第三，标签表面上人畜无害，但背后往往隐藏着非常深的价值评判。

所以，什么是思考能力？有的时候也很简单，就是绕过标签和概念，不断回到事实的能力。

好，这个话题就聊到这里，明天见。

### 💡 精华要点
- 所谓“思考能力”，就是绕过标签和概念，不断回到事实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