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97期 | 现实中的法律

策划人：王瑞恩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最近认识了一个人，叫王瑞恩，他是美国明尼苏达大学的法律博士，现在在美国一家检察院担任检察官，所以我们就请教了他一个问题：法律是写在纸上的，但是在现实世界中运行的法律，有什么不同呢？

他给了我三个方面的回答，很有意思，今天跟大家聊聊这个话题。

王瑞恩给我的第一个回答是：我们都知道一句话，叫“以事实为依据”，可是法律上的事实和我们理解的事实不是一回事。事实，往往不是非黑即白的，而是模棱两可的。

举个例子您就明白了。

比如说，30年前，1987年美国好莱坞发生了一件大案。两名偷车贼为了逃避警车追捕，开着车，又是闯红灯，又是逆行，狂飙了80公里，警方派出三架直升机跟踪偷车贼。

偷车贼看到直升机来了，来了几个甩尾调头，一架直升机也跟着调头，结果撞上了另一架直升机，机上几名警察全部殉职。

本来是偷车，现在成了命案。

检察院说，偷车贼拒捕，危险驾驶导致直升机坠毁，应当以“故意杀人罪”论处。辩护律师就讲，被告只是为了逃避追捕，并没有想要把警察置于死地，怎么能按“故意杀人罪”判呢？

那么，偷车贼是否是故意杀人呢？关键看他是否能想得到，他飙车急转弯的行为，有可能导致直升机相撞。

你看，关键的事实，不是他偷车、开车的行为，而是发生在他脑子里的东西——他有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与其只靠法官和律师拍脑袋，不如去真正找几个”一般人“问问，看看这种情况下，一般人会怎么想。

这你就理解了，为什么美国很多案件的审判需要陪审团？因为法律判决，不仅需要法律知识，还需要调用人们日常生活中的知识，即常人知识。

陪审员制度，就是对大千世界芸芸众生的一项抽样调查，了解关于这件事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是怎么想的。“陪审团”有一个称呼叫“事实的发现者”（fact-finder），他们所做的可不仅仅是判定一个人有没有罪，而是决定“事实”到底是什么。

回到刚才那个偷车贼的案子，陪审团讨论完，觉得现有证据确实不足以支持故意杀人的说法，所以这个案子就没有重判。

王瑞恩博士跟我讲的第二点是：法律条文不是非黑即白的，是需要再解释的。

这话怎么理解？

除了“以事实为依据”，我们还知道一句话，“以法律为准绳”。但是法律，不是一部大的字典，怎么判案，去查一下就行。真实世界里的法律是对条文的再演绎、再解释。

举个例子，1998 年的时候，美国发生了这么个案子，一个毒贩在和人接头的时候被抓住了。警察发现，他的车里有一把枪。

问题来了：按照美国法律的规定，任何人如果在进行毒品交易过程中持枪，那就罪加一等，要多判五年监禁。

可问题是，这个毒贩手里没拿枪，他的枪是放在车里的。那对照法律条文，这算不算“持枪”呢？为了这一个字，这场官司居然一直打到了联邦最高法院。

“持抢”的“持”字，在英文中是「carry」，那这个「carry」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大法官们做了这么几件事情：

1. 查字典，查「carry」是什么意思。

面上流行的字典都翻了一遍，最后发现字典中并没有限定「carry」必须要用手。

2. 翻经典名著。

《圣经》里有这么一句话：仆人们用战车将他「carry」到了耶路撒冷。你看，「carry」是可以用车来实现的。

3. 做大数据检索。

法院的书记员们检索了主要英文报刊，发现光在《纽约时报》中就有三百多个句子出现了用车来运载枪支的描写，用的也是「carry」这个词。

4. 结合法律全文理解。

这部法律中还有一个条文，提到贩毒过程中使用枪支，用的是英文单词「use」——使用。所以，只有把carry 作更广义解释，才能使整部法律前后统一，避免自相矛盾。

5. 最后，法院的书记员们就去翻国会的辩论记录。

发现当时之所以立这条法律，就是为了解决枪支泛滥助长犯罪的问题。那么，从严惩处罪犯，更符合立法者的意图。

经过了这样一番钻牛角尖的考据过程，最高法院的大法官最后宣判说，把枪放在车里也算是“持”枪，那个罪犯持枪贩毒，所以要罪加一等。

类似这样的情况还有很多，比如说，什么是“财产”？例如，结婚以后取得的文凭算不算夫妻共有的“财产”？

老婆挣钱供老公读了博士，博士毕业，老公变心了，那老公的这个博士学位算不算财产？离婚的时候要不要分？怎么分？

你看，这就是法律没有规定的情况，就需要真实世界里的法律工作者来做进一步的再演绎、再解释。

再比如，什么是“合同”？微信聊天记录算不算合同？什么是“生命”，损坏医院的人类胚胎是不是杀“人”？

这些问题，立法者当时想都没想过，见都没见过。所以，只有对法律不断作出新的解释，才能让法律持续地适用于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

王瑞恩博士跟我聊的第三点：对于真实世界的法律来说，事实很重要，但是达成一个彼此可以接受的分配结果更重要。

还是拿我们前面说到的陪审团来举例子。

我们都知道美国是有陪审团制度的，但是目前在美国只有5%的刑事诉讼动用了陪审团。那民事诉讼呢？更少，只有0.6%。

为啥呢？ 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为了分配结果，为了成本。

比如，前一阵的美联航打人事件。

对美联航来说，和解能避免在公开庭审过程中进一步家丑外扬；对被打伤的旅客来说，趁着美联航被千夫所指的时候坐地起价，也能确保立刻获得赔偿金，免得夜长梦多。

与其花费大量的律师费，搞什么陪审团，还不如用尽可能少的时间和金钱成本达成和解。

再比如说，一个银行涉嫌诈骗的案子，在开庭前，被告就决定搞“辩诉交易”，主动承认有罪，换取较为宽大的处理。为啥呢？其实不一定是因为因银行真的有罪，而是银行家说：“我可不想面对陪审团，他们恨不得杀光所有的银行家，他们早就认为我们是骗子了。”

你看，这两个例子中，当事人对于搞清楚事实都没啥兴趣，关键是成本和利益的考量，这才是真实世界里的法律。

今天我们反复提到了陪审团，顺便给大家推荐一本有趣的小书。

话说中国有两个著名的何帆，一个是在我们「得到」App里开设专栏《何帆的北大读书俱乐部》的何帆老师，还有一个是最高法院的何帆老师，他写了很多介绍法律的经典著作。

最近，他翻译了电影《十二怒汉》的剧本，就是解说陪审团制度的，而且还写了一篇很精彩的长篇序言。

电子版今天在「得到」App首发，感谢出版社，给了得到用户很给力的首发折扣，你点击下图就可以立即购买。

好，这个话题就聊到这里。明天，罗胖精选再见。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711/30/201711302131486200831095.jpg)

### 💡 精华要点
- 和文本上的法律相比，现实世界的法律有三个特点：
- 第一，事实往往不是非黑即白，而是模棱两可的。
- 第二，法律条文不是白纸黑字，它需要根据具体情况再解释。
- 第三，比事实更重要的是，当事人达成一个彼此可以接受的分配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