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4期-2 | 怎么判定一场战役的输赢？

《决战》这本书里提出了一个有意思的解释。因为双方统帅部的战略思路不同。简单说就是：毛泽东要人，蒋介石要地。在战争的具体目标上，共产党这边，以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为目标；国民党这边，以夺取地方为主要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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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分两朵，各表一枝。咱们先来看看，蒋介石这边。

国民党为什么要夺取地盘？有很多原因。比如，毕竟是当时代表中国的政府，丢掉地盘，就是丢掉面子，国际国内的观感不好。

但是，不仅如此，蒋介石要地盘，也是有他军事上的考虑的。

1947年，他有一份讲话稿，是在军官训练团的一个会上讲的：

“大家要知道，现代作战最紧要的莫过于交通，而控制交通就先要能控制都市，因为都市不仅是经济政治文化的中心，一切人才物资集中之所，而且在地理形势上，一定是水陆交通的要点。我们占领重要都市之后，四面延伸，就可以控制所有的交通线。交通线如果在我们控制之下，则匪军即使有广大的正面，也要为我所分割，所截断，使其军队运动的范围缩小，联络断绝，后勤补给都要感到困难，终于处处陷于被动挨打的地位。所以匪军不能占据都市，实在是他们致命的弱点。因此我们作战的纲领可以说是先占领据点，掌握交通，由点来控制线，由线来控制面，使匪军没有立足的余地。”

同一年，蒋介石还有一段话：

“现代战争和古代已大不相同。现代交通工具进步，兵员运动迅速，政府有飞机、火车、汽车和坦克，调动方便，流寇绝无隐蔽容身之地，怎么能存在？大家要知道：过去时代的流寇，只有两种本领：一种是负隅，凭借险阻，顽强抗拒；其次是流窜。……但现在的情形却完全不同了。交通如此发达，武器如此进步，无论什么险阻，经不起飞机的轰炸，无论流窜如何迅速，赶不上火车汽车，所以流寇是无法存在的。”

你可以想象一下，你如果当时是现场受训的一个国民党青年军官，听听蒋委员长当时这番话，是不是会感觉很有说服力？蒋介石相信陈诚的方案，几个月可以消灭中共，可不是纯粹的狂妄啊，他是有思考，有依据的。

但是，蒋介石这个想法是有问题的。为啥？因为三个我们很熟悉的字：根据地。有根据地，就不是流寇啊。实际上，中共党内还有反对“流寇思想”的传统，从1929年开始，就明确提出这个思想。有了根据地，什么效果呢？内部团结，士气高涨，可以高强度秘密行军啊。

咱们用台湾那边的史料来看这个问题。这位，郝伯村，当过后来台湾地区的所谓“国防部长”和“行政院长”，2020年才去世。他是军人出身，对解放战争那段历史，下过一段苦功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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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柏村写道：“共军轻装，夜间机动能力特别强，尤其在长期控制区内，共军虽退而地方政权仍在；国军在新占领区，无法建立有效持久之地方政权，故共军无论大部队或小部队，均有钻隙机动之能力。”蒋介石那套“由点来控制线，由线来控制面”的战略设想，讲起来仿佛头头是道，其实完全脱离实际。

好，我们再来看共产党这一边：战争目标是要人。这既是指要根据地，要民心，也指的是要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

所以，解放战争刚刚开打的时候，双方的态势特别有意思。双方各自奔自己的目标而去，各得其所。

举个例子：

1946年，全面内战后不久，苏中地区同南京和上海隔江相望，是双方战斗十分激烈的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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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党军在这个地区的军事指挥者、第一绥靖区司令官的李默庵回忆道：

“在苏中的七次作战，粟裕称‘七战七捷’，消灭蒋军六个半旅。当时，我部上报损失，在五个旅左右，约有四万人。有不少官兵被俘后，加入了解放军的队伍，我们还损失了不少武器装备。但是，由于双方作战目的不一样，各自评价也不一样。我当时奉命作战目的主要在于收复地盘，以占领城市，驱走解放军，维护占领区的安全。所以，尽管损失了一些部队，但最终收复了盐城以南的大部分地区，保障了浦口至南京的铁路以及长江下游的交通，解除了解放军对南京政府的威胁。从这点上看，我部队达到了作战目的。由于我指挥的部队较多，损失一些，也算正常，南京政府从来没有怪罪我什么。”

对同一个结局，双方的估计竟有这么大的差别。

还有一个例子，就是山东战场。

1947年2月，国民党军以重兵进攻山东解放区首府临沂。这是蒋介石十分看重的目标。陈毅的华东野战军以一部分军队伪装主力进行几天抵抗后，放弃临沂。蒋介石非常高兴。事实上，华东野战军主力悄悄地隐蔽北上，集中优势兵力，在莱芜地区一举包围李仙洲部。三天内，歼灭五万六千多人。

国民党军第二绥靖区司令官、山东省政府主席王耀武听到消息后说：“五万多人，不知不觉在三天就被消灭光了。老子就是放五万头猪在那里，叫共军抓，三天也抓不光呀。”

但是，即使是这样，双方对于形势的评估还是不一样。

1947年底，毛泽东在会议上说，20年来没有解决的力量对比的优势问题，今天解决了。毛泽东指的是人的问题。但是几天之后，也就是1948年1月1日，蒋介石的新年文告说：

国军在战略上已经达成了他最大的任务：第一是共匪首脑部所在地之延安的占领，第二是沂蒙山区的肃清与烟台海口的收复。大家都知道延安是共匪盘踞十年以上的政治中心，沂蒙山区是共匪军械制造和军需物资储藏的总库，而胶东半岛上的烟台则是共匪海上唯一交通补给线；但是国军凭着忠勇牺牲的精神，达成其在地形上最险阻和在作战上最艰难的目标，终于克复了延安，肃清了沂蒙山区，最后更收复了烟台，对共匪积年所经营的窠穴，所储备的物资，所凭借以号召全部匪军的首脑部次第加以摧毁；从此共匪的所谓政治中心和神经总枢是丧失了，他所借以生存的经济据点是失陷了。他对外交通的最后海口也断绝了。国军所付的代价诚然巨大，但是所预期战略的目的却已如期完成。

你听听，双方还是各得其所。蒋介石要地盘，毛泽东要人。

更极端的例子，当然就是延安了。

1947年3月19日，胡宗南二十五万人攻占延安。毛泽东决不硬拼，断然决定撤出延安。相当多的干部想不通。撤出前，毛泽东向部分领导干部说：

“我军打仗，不在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在于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敌人进延安是握着拳头的，他到了延安，就要把指头伸开，这样就便于我们一个一个地切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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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这段话，不仅讲了一个名言警句，而且透露了一个重要的秘密：占地盘的一方，总是要花力气守地盘的。只要你开始守，这个指头就伸开了，除了等着被切掉，就不可能有其他命运了。

对，从1946年到1948年，国民党从进攻的拳头变成固守的指头，然后被一根根地切掉，这种事，到处在发生。

请注意，听起来这是一个简单的道理，其实，在这个棋盘上，同时有四笔账在发生。

第一笔账，国民党军队每占领一个地方，就得投入资源去统治。不是派一个县长去就行的。当地没有统治基础的话，就得派干部，派不出治理的干部，就得派兵。那宝贵的野战军队，就变成了守备军队。

全面内战爆发后，也就是1946年内，就迫使差不多半数的兵力改任守备。活棋变成了死棋。

第二笔账，一旦守备，就变成了孤子，特别好被集中力量吃掉，毛泽东的那个战略正好起作用。请注意，这不是后来总结的。1946年9月16日，毛泽东就向党内作出《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的指示。

第三笔账，是士气的账。毛泽东讲得明白，这种打法，全歼敌人，我方的士气就越打越旺。而且还能速决。速决的意思，就是不仅能把想吃掉的那一坨吃掉，还能把赶来增援的那一坨也吃掉。1948年的开封战役是很典型的例子。

第四笔账，别忘了，解放战争是内战，不是以肉体消灭为目标的。我们上中学的时候，上历史课讲到解放战争这一段，经常看到“歼灭”这个词，请注意，歼灭指的不是杀死，而是指把敌人的人转化为自己的人，接受投诚、改编也算歼灭。所以，歼灭敌人一万人，我们这一方就增长一万人，差距就缩小了两万人，这个速度就厉害了。

这里面还有一个有趣的知识点。你想，在战场上，国民党军队被歼灭了，或者投降了，马上对队伍进行整编，再拉上战场，就是一支骁勇善战的共产党队伍。这个比例不小啊。解放战争初期，解放军有120多万人，到了三大决战前，发展到280多万人，其中野战军149万人。兵力翻了一倍多。哪儿来的？其中当然有大量翻身农民参军，但是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国民党俘虏兵和起义部队。你不觉得，这也很奇幻吗？怎么做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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