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8期丨总统是怎么被扒光的

首播于2015年1月22日

人创造了制度，制度又改造了人。

刘学

《光荣与梦想》[美] 威廉-曼彻斯特
《总统是靠不住的》林达

感谢各位来到罗辑思维捧场，今天整个节目就是一个大广告，卖得是啥？就是我手边的这一套书《光荣与梦想》。它的作者是美国著名的大记者威廉•曼彻斯特，写的是1932年到1972年40年的美国历史。

那为啥这个广告做得这么理直气壮呢？就是因为这套书对我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我上大学的时候，读了它之后，它里面的信息、故事、笔法、思想，对我几十年来思想和价值观的形成都有重要意义。所以很多年轻人问我，说罗胖给推荐一本书呗，如果只能推荐一套，那我一定推荐的就是《光荣与梦想》。

大家都知道，罗辑思维的微信公众号里在卖书，但是直接到有了这么一套书，我们才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卖书的了，因为有了镇店之宝。

这套书在上个世纪70年代末，中国的商务印书馆出过一个版本，现在早就绝版了，一些旧书店里还有的卖，就这么四本，居然已经炒到了三百多块钱，而且是旧书。

这次我们是和中信出版社联手复活了它，而且罗辑思维复活的是独家的简装版本。为啥要复活简装？第一个是好读，然后好收，关键是便宜嘛。

当然今天不能只做广告，我们还是得讲点干货，今天我们讲这套书里讲到的一个话题，水门事件。

当然水门事件大家都知道，正好发生在1972年，这套书正好就结束在1972年。其实这套书写水门事件没有写完，所以顺便也给大家推荐一本书，那本书其实已经有名到无需推荐的程度，就是琳达夫妇写的《总统是靠不住的》，两本书参照阅读，非常有意思。

当然这套书里面的故事实在是太丰富了，以后罗辑思维会用多期节目涉及到其中的内容，那个时候再做广告。

好，回到水门事件。中国人对于水门事件的了解，通常是这样子的。说有一个不成器的总统叫尼克松，他偷偷摸摸跑到竞争对手民主党的大楼办公室去，窃听人家的资料，最后被活捉。最后这个总统实在不好意思，鞠躬下台。

那真相是这样吗？不是这样，过程中比这个要复杂得多，也狗血得多，所以足够咱们喷上这么一期。

那尼克松是一个什么人呢？其实也是穷人家的孩子了。他爹妈当年面对一个学习成绩这么好的小孩，也没有钱资助他到东部的那些大学，上好大学。但是他成绩很优秀，后来他也确实成长为一个大人才，尤其是在政坛上，他有非常卓越的表演。

那前面一段我们就略过，1952年的时候，尼克松就成功地成为艾森豪威尔总统的副总统竞选人选。那为啥选到他呢？按说他又没有什么家庭背景，对吧？

他有两个优势，第一个优势呢，他是加利福尼亚州人。当时加利福尼亚州的人口非常多，选票多，所以搞上这么一个副总统，也能够帮到艾森豪威尔。

第二就是尼克松这个人的观点非常极端，他是一个极端的反共人士，艾森豪威尔当然观点相对平正，有这么一个极端表达观点的副总统，干点脏活、苦活、累活，也确实是不错。

后来就顺利当选了，当选之后，其实副总统这个角色在美国政治生态当中，是非常尴尬的。杜鲁门不是讲过一句话吗？说美国的副总统就是奶牛的第五个奶头，没有什么用，而且长在那儿好像很奇怪。确实，他没有什么实权，仅仅是总统在一些仪式性的场合忙不过来，派副总统去应个差、点个卯，仅此而已。

如果说他非要有什么宪法地位的话，其实就是两条。第一，就是参议院的选举，很多表决，在僵持不下的时候，副总统可以投出一票打破这个僵局。再有就是正总统嗝屁了，那副总统顺利接位成为总统，只有这么两个非常极端的情况。

但是尼克松在艾森豪威尔手下当的这个副总统可不一样，给大家讲一个段子，这是美国政界的一个传说。艾森豪威尔这个人爱打高尔夫球，而且平时对于很多政坛上的细务难得去管，懒得去管。所以很多艾森豪威尔的助手是这样的，到高尔夫球场上追上他，说总统，这两份文件你都给签了，哗哗都给签了。

两份什么文件呢？两份决策正好相反的文件，一份同意，一份不同意，同一个事。然后怎么办呢？拿给副总统尼克松，尼克松选择一个总统签署过的版本，拿去作为这一届政府的正式决策。所以艾森豪威尔对他是非常的倚重，当然他也是非常拼，美国干部也有这个特征。

比如说在1954年的时候，美国中期选举，尼克松在七个星期跑了94个城市，你想七七四十九，一天要跑两个城市，这也是非常辛苦。当然那个时候他非常年轻，40多岁，也是年富力强。

当然尼克松这个人他的政坛并不是特别顺利，在给艾森豪威尔当了两届副总统之后就落马了，因为他碰到了更强的对手，就是肯尼迪，以及后来的约翰逊，这两届总统和他无缘。

他真正当选是从1968年到1972年，这个阶段的美国历史其实也挺难干的，这一任总统。因为约翰逊把美国整个扔到了越战的这一个大泥潭当中，所以尼克松的任务呢，就是一点一点地把美国小心翼翼地从这个泥潭当中给拖出来。说实话，干得不错。

而且中国人都知道，尼克松虽然是一个坚决的反共人士，但正是他把手伸过了太平洋，来到中国，和毛主席握了手，然后解决了中美建交的问题，当时就打破了全球冷战的那样一个格局，这都是尼克松的重要贡献，确实干得不错。

那问题就来了，美国总统是四年一届，到1972年的时候就得重新选。尼克松其实有一个心结，后来他多次讲过，他特别想干这一任。两个原因，第一，他有很多事情刚刚开始启动，还没有把这个事情做完，比如说跟中国建交这些问题。

再有就是一个日子，就是1976年，你想想看是什么日子？就是美国建国200周年，有几个总统能够摊上这样的节点式的好日子呢？所以他特别想主持这一次美国建国200周年的典礼，所以这一任总统他是势在必得，就是1972年到1976年这一任。

当然了，关心则乱，而且他此前在选总统的时候是吃过亏的，让肯尼迪拉下马过。他其实不太有把握，按政绩来说是不错。

但是总统的这个心思，就让旁边人看在了眼里。你得说任何国家的政治，它都有这么一群人，你要说他好吧，叫忠心耿耿；你要说他不好吧，那就是猪一般的队友，永远是给这一任主子在历史上留下骂名的人。

比如说蒋介石手下那个戴笠，他就有一句名言，说对领袖像狗一样的忠诚。那你一个领袖养一个属下像狗一样，然后经常搞那种溜门撬锁、暗杀，那种事情，领袖的名誉也是让你败坏掉了。但是没办法，任何国家、任何政坛上，都一定有这么一种物种。

推荐大家再看一本书吧，叫《狂热分子》，就专门有那一种人，他平时刷存在感刷不上，然后他就狂热地陷入到对某一个组织的奉献当中。那尼克松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呢？就有这样的人，就是共和党选举委员会里面的有几个人。

这帮人就在想，怎么能让主子爷再连任一届呢？其中有一个人说过这样的一句话，说只要能让总统连任，我把我奶奶踩在脚底下我都干。这句话就出在《光荣与梦想》这本书里。

好了，这帮要把奶奶踩在脚下的人，就开始独自行动。他们找了一伙人，什么人呢？说白了就是小流氓，当时一帮古巴的，还有一些第三世界国家来的一些流亡者。然后他们就想干一件事，我们一定要跑到对手，就是民主党的竞选总部去安装一个窃听器，那这个地方就是水门大厦，华盛顿的一幢普通的办公楼。

你可千万别觉得美国民主党全国竞选总部是一个多大的机构，仅仅是在这个办公楼的六层，租了一层楼而已。那美国的这种办公设施都有一个习惯，到晚上下班之后，门卫就会把大门设成一种状态，就是只能出不能进。

那既然他们准备晚上去装窃听器，去作案，他就得想办法解决这个门的问题。所以这帮小流氓虽然没有受过专业的特工训练，但是他们有一点尝试，所以就带了一个胶条，白天晃晃悠悠，然后找了一个契机，去把这个门锁用胶条给贴上了，就是说白了，让你晚上锁不上。

但是你想，他为什么是猪一般的队友呢？就是人家也是有正经的职业好不好？人家警卫是干吗的？你拿胶条一贴，人家不检查门的呀？所以当天这个大厦的警卫一看，怎么有人拿胶条把它贴上了？当时也没走心，就把这胶条撕下来了，顺便给自己的长官打了一个报告。

长官说可能是哪个值班的人怕自己进不来吧，干的事，你晚上再检查一遍吧，这事也不用大惊小怪。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等这帮流亡者晚上偷偷摸摸要来干活了，一推门发现，白天那个胶条哪儿去了？怎么门推不开了？所以就赶紧向他们的主子上司打报告。这主子上司在哪儿呢？就在这个大门对面一个小旅馆，他租了一间房间，在里面搞了一大堆设备，装大军的统帅，在那儿指挥战斗呢。

这主子一听也很紧张，说那你们就撬门呗，这帮家伙就开始撬门。撬门你就进去就完了，那么大一个空荡荡的大厦，你进去几个人，警卫又没看见，你不就顺利把事干了吗？不介，要不怎么叫猪一般的队友呢？他们怕自己出不来。

你有常识好不好？这个门是只让出不让进的，但是他们担心。所以又用一个胶条把这门给贴上了，然后他们就上六层干活去了。那警卫是干啥吃的呢？晚上溜来溜去，又来检查这个门，发现怎么又出现一个胶条？他就觉得这个事蹊跷了，所以这个警卫把胶条撕下来之后，就给报了警。

你要是看过美国有一部著名的电影叫《阿甘正传》，那里面把这个报警的角色就安排成了阿甘。那警察就来了，然后就把这几个在六楼的人来了一个瓮中捉鳖，就给了。

那对面小旅馆里他们头儿还在那儿呢，这个头儿也没啥经验，一听就慌神了，然后赶紧就跑。跑就跑吧，你倒是把现场给清理干净啊，我又得说，要不怎么说猪一般的队友呢？现场留了一大堆罪证，包括那个连号的钞票，因为要赏人嘛，大量的文件，还有他的电话本。电话本上居然还有白宫里面人的电话。

所以警察来抄完了之后，一看这些罪证，一看到这个电话本就知道，这个事不小，看来是跟白宫里面的人有点关系，这应该成为一个大案。把这些人都给抓了，然后装到监牢里。整个水门事件其实就这么简单，就这样？就这样。

那整个美国大选有没有受到这件事情的影响？要知道这是发生在大选期间。没有受影响，因为尼克松觉得，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是共和党的竞选总部的几个工作人员干的这个事呗。所以他就说，这事也太愚蠢了吧，这是尼克松公开发言讲的。

他说你想想看，真正对手要商量一些机密，他们会在他们竞选总部的办公室商量吗？你装一个窃听器有什么用啊？就像你在我们罗辑思维办公室哪个办公桌下装一个窃听器，我们真正的公司机密，能让你窃听到吗？所以尼克松说这太蠢了嘛，所以肯定不是我们干的，而且我们白宫的人也没有介入。

当时舆论界，包括法律界，大家都觉得这个事既然没有结论，那总统该怎么选还怎么选吧。好，这一届，就是1972年的选举，尼克松可是大胜，我们知道美国是51个州，尼克松拿下多少个州？49个州，只有两个州败给了对手，这是狂胜。好，那接着，他就干上了这第二届总统。

那整个华盛顿的氛围是什么样呢？其实也很平静。因为在选举这一年，整个议会也要大换班，因为众议院要全体改选，然后参议院要改选上一半，整个国会也休会。

等尼克松在1972年上台之后，其实情况出现了一个细微的变化，就是他的对头，民主党开始控制了两院。那民主党上来，总得给你总统找点恶心吧，找来找去发现没什么大事。说不是还有一个案子给搁下了吗？1972年，说共和党干过一个不地道的事，没准儿它跟尼克松有点什么关系呢。那既然没有别的毛病好找，我们就拿这个说事吧。

所以当时议会的多数党领袖就提了这么一份报告，说我们来查查这个案子，正常程序嘛，就组织了一个委员会，查查这个案子。

尼克松觉得我心底无私天地宽，他还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其实特别重要。他说，这种事其实不要紧，它有多恶劣呢？因为选举过程当中，总有一些过激的人要去表演嘛。但是最恶劣的事就是遮掩事实，我们绝对不能当那个最恶劣的人，那个遮掩事实的人。

这个话不说还则罢了，一说，可就给尼克松自个儿挖了一个大大的坑啊。

您现在收看的是罗辑思维的视频节目。

好，还是回到我们今天的话题，水门事件。一直讲到刚才为止，尼克松总统可没有犯什么错，他自己也是通过看报纸才知道了这么一个消息。但是此后，他就一路在犯错，主要是两个一念之差。

第一个一念之差呢，就是他任用了一班猪一般的队友。那为什么会用这些人渣一样的人呢？其实你想，他作为一个大国的总统，作为有很多个人利益和党派利益的人，他难免就有一些脏活要干。这可不是说他主动地安排脏活，而是他乐观其成。

给大家打一个比方，比如说有一个大明星，跟粉丝见面，那他总得安排几个保镖吧？为啥？因为保镖可以制止粉丝的很多行为啊，去鲁莽地去推推搡搡粉丝。那明星呢，其实是乐观其成这种行为的，如果做得太过分，他才出面道个歉，所以他们是一个合谋关系，双方心里都有默契。

作为共和党的领导人和美国总统的尼克松，他当然也需要这样的人。可是这些人干的事呢，往往就是在法律的边缘，灰色地带，甚至干脆就是不合法的事。那谁能干这种不合法的事呢？当然，这个时候智力因素就不是首先要考虑的因素了，只要是胆大、敢干，就能够进入到尼克松总统的班子的外围，还不是内圈人物。

对，比如说水门事件牵扯到的一个人，叫李迪，就是坐在那个水门大厦对面旅馆里的那个哥们儿。这哥们儿呢，其实经常就提一些匪夷所思的想法，比如说民主党当时在迈阿密搞了一个全国代表大会。这李迪就给出主意，说我们弄一艘船，上面装满了妓女，我保证找来的都是这个行业的精英，然后跟民主党人睡觉，睡觉的时候我们探听他的机密，然后再把睡觉的镜头给拍下来，再威胁他们，我们不就能赢了吗？你想这种烂主意都出得出来，是什么样的烂人呢？

当时共和党负责竞选的人叫米切尔，这个人是尼克松原来的司法部部长，他一听这个当然不靠谱了，但是他还是舍不得把李迪这样的人干掉，给撵出去。为啥？还是有一些脏活要干嘛。比如说到水门大厦去安个窃听器这事，就是他执导的事，这种事也只有李迪这帮人能干得出来，这是第一个一念之差。

那第二个一念之差呢？就是要遮掩。尼克松总觉得，其实任何人都是这样，总希望安全线离自己越远越好，自己白宫最好不要牵扯到这个事情里面来，自己的核心幕僚最高也不要沾上这些事。包括像米切尔这样的人，他也是能保则保。

为啥会有这样的一个念头呢？因为当时被抓起来的那些人，实在是跟他的圈子离得很远，是很外围的一些人，他觉得很轻松，给一些封口费，让他们去坐几年牢，反正也都是流亡者，都是一帮地痞流氓，过几年再出来，拿一笔钱就完了。

但是你得想啊，你既然要保这个人，那谁来干这个事呢？当然是一个离你更近的人。所以整个尼克松的班子就是这样，一次一次，一层一层地被拖下了水。那这出政治大戏真的是高潮迭起，而且分好多幕，每一幕出场的主人公还都不一样。

第一幕的主人公是一个法官，叫西丽卡，那些到水门大厦安装窃听器的罪犯，就落到他的法庭上了。按说这个西丽卡法官也是一个典型的保守派的共和党人，和尼克松在政治观点上几乎完全一样。但是回到他的法官这个职位，那就六亲不认了，我管你什么党派利益、政治观点，我一定要把这个案子和白宫里面的尼克松之间的那些关节和牵扯，要查得水落石出。

但是这个西丽卡法官一到法庭上，就有点泄气，为啥？因为这帮罪犯全部都认罪。要知道在美国的司法制度下，判断一帮罪犯到底有罪没罪，那是陪审团的事情。如果罪犯上了法庭就认罪，陪审团就没活干了，他已经认罪了嘛，那法官只剩下一件事情，就是量刑。

所以西丽卡法官原来指望在法庭上激烈地辩论、检察官的问话来追出大量的幕后细节，这个目的就达不到。但是好在他手里有一个量刑的权利，所以他就威胁这帮罪犯，说如果你们到国会调查的时候好好作证，我就按法律规定的底线来判你们的刑。如果态度不好，我就让你们把牢底坐穿，按照法律规定的顶格来判你们的刑。

那你想，任何一个团队都不是铁板一块，更何况这些流氓呢？所以很多人马上就开始私下给法官写信，说你看这个案子我们现在在法庭上啥都不敢说，是因为受到了一些政治压力。现在有好多人都在这个法庭上作伪证，而且这个案子的罪犯远远不止我们这几个。

你看，法官就捞着料了，然后就赶紧向国会反映。你看，这个事情就一点一点地牵扯到尼克松身边的人，因为你们在遮掩嘛，你们遮掩的时候跟这帮罪犯一谈判，这帮罪犯就把你给兜出来；又追那些人，就渐渐地越兜越高，越兜越就越向尼克松的身边去蔓延。

包括当时后任的联邦调查局局长格雷，包括白宫的法律顾问，这个人叫迪恩。本来也没迪恩什么事，虽然迪恩参加了尼克松大量的密谋，要知道这些密谋一旦摊在阳光下，那也是一个罪。什么罪？就是行政去干预司法。你如果作为美国总统，你知法犯法，这是一个特别大的罪过，那迪恩就参与了这一些讨论和一些密谋。

这迪恩本来火还没烧到他，但是他心里发慌，因为他干的就是这一行，他懂法。所以他就私下找了一个律师，如此这般都说了，说你说我咋办？这律师听到半截就炸了，说这么大的事情你还敢在这儿瞒？这么着，我马上去给检察官打电话，你们赶紧谈判，你自己去做污点证人，争取少判几年。

所以迪恩本来是偷偷摸摸找一个人去问个主意，结果一下子把他拉上了谈判桌，那最后当然就全秃噜了嘛，什么情况都跟检察官说了，就是尼克松怎么在私下密谋，找钱去当封口费，去跟自己切割等等，这种行政干预司法的大罪就开始大白于天下。这是第一幕。

那第二幕出场的主人公是谁呢？是一个叫考克斯的独立检察官。这个人其实原来也不是什么独立检察官，他是哈佛大学法学院的一个教授，现在被请出来，由国家，就是美国政府的行政分支司法部，任命了这么一个独立检察官，来负责调查这个案子。

他就听说，那你看，尼克松居然有行政干预司法的这一些行为，那我就要调查。虽然这件事情被捅出来了，但是对方毕竟是美国总统，你总不能无凭无据就给他定罪吧？现在毕竟只有迪恩一个人的一面之词。所以这个时候美国参议院就责成美国司法部，成立了一个独立检察官办公室，来负责调查这件事情。

那你看大戏的第二幕就开始拉开了，登场的这位主人公，也就是独立检察官，这个人叫考克斯。这个人其实只是美国哈佛大学的一个法学院的教授，本来跟这个政治体系没啥关系。他上任之后，仅仅是尽他的独立检察官的本分，就开始约谈白宫的很多工作人员。

那你想，如果你是尼克松，你会怎么想？你肯定很放心嘛，因为这种密谈都是在你和身边人之间完成的，白宫普通的那些清洁工、普通的文书，他们怎么知道内情呢？所以尼克松这时候正好又不巧，他得了肺炎，就住院了，可能也是心情不好。

但是反正他就跟白宫的工作人员讲，说考克斯找你们，有什么说什么，可不准隐瞒。他心里有数，他的真正核心机密不会兜出去。

这考克斯也很尽责，就找这些人谈。谈来谈去，突然发现一件事情，有一个白宫的秘书，就是专门负责整理总统的很多文字，说你平时怎么整理啊？说这不很简单吗？总统有录音。你看这俩字，录音。

怎么会有录音呢？原来，美国总统从罗斯福开始就有这么一个习惯，当然是断断续续的，就是平时给自己讲话的时候录个音。为啥？因为他退休之后，准备写回忆录，平时攒点素材。

而尼克松这个人呢，野心又比较大，他要当最好的一任总统，所以他把整个白宫，只要他平时出没的地方，都安装上了录音设施，要把自己在白宫里的一言一行都录好音，将来成立一个大图书馆，自己晚年整理一本巨著。他是带着这样一个野心，干了这么一个事，所以你的所有密谈都在录音里。

这考克斯一听，行啊，不就有这么一个线索吗，你把录音交出来吧。那尼克松你看啊，刚出院，就遇到这么一个消息，万没想到他的工作人员能把他这个天大的秘密给捅出去，那当然不能交嘛。

你想想看，这个时候整个水门事件已经蔓延上来，整个就是一场脱衣舞，对他来讲，已经脱得就剩一个小裤衩了，那当然是捂着，死活不让脱嘛。这录音是坚决不能交，让你交，你不交，咋办呢？只好诉诸于法庭。

于是一场官司接着一场官司，眼看就要打到联邦最高法院，尼克松心里可就有点慌了。抓住最后这点时间，他只好打出了手里的最后一张牌。

什么牌呢？要知道，独立检察官办公室它隶属于美国司法部，而司法部是归总统管的。所以从理论上讲，总统可以命令司法部部长，直接解雇这个独立检察官考克斯。所以当时尼克松的白宫幕僚长叫黑格，这个人后来还出任了美国的国务卿，这个人对尼克松是忠心耿耿。

黑格就跑去跟考克斯去谈判，说这样，给你两条道。第一条呢，我们不交录音带，我们交一个整理过后的书面版本，你看怎么样？这当然了，里面什么证据都不会再有嘛。这是第一条道。第二条道呢？就是你辞职，或者我们把你解雇，你看你要怎么样？敬酒罚酒，你选一样吃。

那考克斯当然不干了，我就要录音带，别的我啥都不要。好吧，那就解雇你。

所以你看，大戏的第三幕又上演了，这一幕的主人公是美国当时的司法部部长，叫理查德森。按说，不就是解雇一个独立检察官吗？又是他任命的，又是总统下令的，我作为总统的下属，这有什么问题呢？

但是理查德森心里还挂记着别的东西，什么东西？就是自己对于美国历史和公众的责任。我作为总统的一条狗干了这个事，没关系，但是我怎么跟千秋万代交代呢？那既然我陷入了这样的纠结，我只有一条路可走，我辞职好不好？你让我解雇他，我自己也不干了。

那这个时候黑格和尼克松就说，说你怎么一点都不顾全大局呢？当时黑格和尼克松都跟他讲，说你看，我们正在为中东问题跟苏联谈判，那个时候还在冷战。说你这个时候把我们挤得一点面子都没有，有什么好处呢？苏联在看我们的笑话。你看，咱们一起为国家好不好？咱们抛弃个人恩怨，咱们国家利益为重好不好？

理查德森说，说我只知道，我现在辞职是为了美国公众的利益，我不管你们那一套，兄弟去也。

这个时候尼克松干了一件特别不地道的事，跟人谈完之后，知道他一定要辞职了，说辞职？哪有那么好的事情？我先解雇你。尼克松后来背地里，恶狠狠地说了这么一句话，说我一定要在这个家伙屁股上给他踢一脚，他还想回老家，到印第安纳州去竞选那个地方的参议院，门儿都没有。我就告诉公众，他根本就不够格，是我解雇他的。

你看，尼克松这个时候已经不太地道了。但是你不地道没关系啊，司法部的副部长马上就要扶正了，这个人说，什么？你让我去解雇考克斯？我也是正人君子好不好？对不起，我也辞职。

那现在就轮到司法部的第三顺位的继承人，这个人说我也辞职。那前两个人说算了，跟总统没必要扛，我们俩扛成这样已经够可以的了，你就看摊吧，不要搞得这个国家整个的政府或者司法部的这个系统停摆。所以这个第三任的司法部部长，就把这个字给签了，把考克斯给解雇了。

按说这个事到现在就完了呀，尼克松已经大获全胜，所以黑格当时派了一些警察，跑到司法部大楼把部长的办公室也给查封了，独立检察官办公室也给查封了，尼克松觉得我安全了呀。

你从这个道理上讲确实是这样，你国会可以责成司法部搞这么一个独立检察官，可是独立检察官的任命攥在行政系统手里，尼克松可以任意决定他的去留。只要这个人不配合我，不接受我的条件，我就可以把他解雇，请问你这个调查还怎么搞？

打一个比方讲，一个江洋大盗和一个警察对垒，江洋大盗可以决定警察的去留，你说这个案子还怎么往下办？所以到此为止，尼克松觉得稳赢了。

接着跟大家聊水门事件，前三幕大戏就这样落幕了，尼克松这个时候可能觉得自己已经安全着陆。但是事情哪有这么便宜的呢？第四幕大戏很快就上演，那这次的主人公就几乎是所有的人了。

首先是美国老百姓不干了，他们觉得很愤怒啊，你一个江洋大盗正在被警察追查，你突然一调头，说警察你给我下岗，然后这就没事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虽然老百姓也不知道怎么办，他们只好表达自己的愤怒。

一般来说，每天从全美各地打到美国国会的电话只有三千个，但是这一阶段，就激增到了三万个。据说，当时华盛顿的电话局都不得不调整了计算机的参数，要不然整个电话系统受不了，有点像互联网时代的当机，流量太大。据说在一两个星期之内，扑向国会山的信件、电话，就达到了三百万个，那真叫是民意汹汹。

那议员先生们呢？就是国会山的这些人呢，自然马上就要去响应民意。要知道，在美国国会里面，所有的议员虽然都是代表党派出来竞选，然后当选的。但是在他担任议员期间，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他有党性，就是为了党派可以不顾是非，他们都要对自己的选区和选民负责。

所以这个时候，甚至连共和党，哪怕是你在政治观点上对尼克松无限接近的人，也根本不敢替他说话。所以针对尼克松的总统弹劾程序，就已经开始启动。

那第三个愤怒的，当然就是我们前面讲的那个西丽卡法官。你既然已经把检察官解职了，你以为我法官不存在吗？所以他就下了一个命令，说下个星期二之前，你总统必须把录音带给交出来。你如果下个星期二不交，那就每天我对你判罚2.5-5万美金，你要是不交也没关系，反正我法官，我孤老头子一个，我也没有警察，我也不能上门抓你。但是这种藐视法庭的罪，以及这个罚款日积月累，你自己心里算去。

那紧接着就到了下个星期二，西丽卡法官就把白宫的律师叫来，说怎么着？是准备交罚款，还是交录音带？白宫的律师就只好跟他讲，说我被总统授权，我们决定不折不扣地完全服从法庭的决定。

当时西丽卡法官都觉得自己听错了，你不是横吗？你一直在那儿硬吗？怎么突然就服从我的决定了呢？所以你看，尼克松在这样强大的民意和制度攻势下，也不得不服软，然后就交出了第一批西丽卡法官要求他交的九盘录音带。

当然，他说的是不折不扣，真的吗？不是。其中有两盘录音带说找不着了，没有了；其中还有一盘录音带被抹去了18分钟。

好了，不管怎么样，总算有这么几盘录音带了，于是大家就在法庭上开始听。

当按下放音键之后，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因为原来，大家只是隐约地觉得，总统在隐瞒，总统可能犯了罪，但是没有证据。但是录音这个东西，它带有强大的、丰富的那种人格因素，就听见总统在里面叨叨叨、叨叨叨说的那些话，所有人都傻了。

原来我们美国人民花钱供养的那个坐在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里的人，不仅不是什么君子，而且是一个在面对要摆脱困境的情况下，是一个不择手段的小人。

这个话怎么说？我们中国人有一句话，叫打开门说亮话，关起门来说自己人的话。那美国总统也一样啊，当他坐在椭圆形办公室里，身边就是几个最亲爱的狐朋狗友、幕僚的时候，他说的那个话就肯定不是那么冠冕堂皇。

大家心里想一想，我们每个人是不是就是这样，对吧？在私下聚会的时候，有的时候说那个话，往往就不太选择语气和语言，就更加曝露了你本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大家觉得尼克松这哪是什么美国总统啊，哪是什么美国人民的领袖啊？就是一个无耻政客嘛。这种从语言当中折射出来的那个丰富的信息量，一下子就把所有的人震撼到了。

比如说尼克松私下跟幕僚商量怎么凑钱去堵那些罪犯的嘴，再比如说尼克松亲自指示一个人，说上了法庭，你就说你全忘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跟法庭死扛。这在美国的司法制度下，这叫伪证罪，你是把手按在圣经上发过誓的，这是重罪好不好？而且你总统亲自做这样的教唆犯，所以这个震撼实在是太大了。

但是大家这个时候突然脑子就亮了，还有两盘录音带，还有一盘录音带被抹去了18分钟。如果这是白宫刻意隐瞒的，那说明这些没交出来的部分，里面包含的真相就更加骇人闻听。所以法庭说，得了，您接着交，你不是爱搞自媒体吗？经常在白宫给自个儿录音吗？你把录音带都交出来吧。

可真是不干了，原来还有小裤衩，现在脱得就剩丁字裤了。那尼克松当然又是不交，各种讨价还价。最后白宫甚至干了一件什么事呢？说这样行不行？我们花点人力，把所有的总统的谈话，我们出版一本书。后来这本书还真就出版了，据说非常厚，有电话本那么厚。

然后这本书里面经常就会出现一些字样，叫此处删去多余的谈话。以至于那一年在美国民间，就成为大家的一个口头禅，互相开玩笑，此处删去多余的谈话，因为这些地方肯定是有隐瞒的信息。

尼克松以为靠出版这样的书，我自己给自己泼一盆屎，你该原谅我了吧？没有，接着交录音带。最后这样的官司就一直打，一直打，一直打到了联邦最高法院。

按说，这联邦最高法院的法官，因为他是终身制的，熟悉美国政治史的人都知道。按说尼克松的运气是不错的，一般一个总统的任期都没有太多机会去任命联邦最高法院的法官，尼克松可是一口气任命了四个，一共就九个人。

那按说这些人是不是应该感谢尼克松啊？没有那回事情，结果是全票通过，你尼克松把录音带给交出来。那这一交出来，其实就意味着尼克松的政治生命的全然完结了。

所以这边，联邦最高法院的判决也下来了；那边，国会的弹劾程序也启动了。这个时候的日子，已经到了1974年的夏天。

到了1974年的好日子，8月8号这一天，尼克松此前是回家度假，然后跟家人在一起，获得一些心理上的力量。到8月8号这一天，走上了电视屏幕，当着全体美利坚合众国的人民，宣布辞去美国总统。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个余蓄，就是正总统辞职了嘛，那就副总统替代当总统，这个人叫什么呢？叫福特。其实福特是美国可能历史上最不像美国总统的总统，为啥？因为尼克松其实挺贼的，他原来那个副总统，这是我们今天没有讲的一个岔开来的话题，也是在追查水门事件的时候，追查着追查着，把他的税务问题给搞出来了，所以那个副总统就辞职了。

所以尼克松突然就觉得，我来了一个机会，所以他就在众议院当中，找了一个最没有当总统相的人，去当了副总统。你看什么意思？就是你弹劾我，没关系啊，我的任期还剩两年，你把我搞下来，你看，就这么一个傻瓜蛋来替代我当美国总统，那什么冷战、什么国际局势的处理，他肯定不如我嘛，美国人民你们自己掂量掂量看，你们要不要这样做？

结果美国人民真的就这样做了，就算是忍受一个傻瓜蛋在台上，也绝不容忍一个骗子当总统。

这就是整个水门事件的过程，那有趣的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就是尼克松卸任成为一介平民，继任的总统福特给了他一纸特赦令，免除他所有的刑事责任。

美国政治生态也很有意思，原来那些对尼克松千夫所指，恨不得用唾沫星子把他淹死的人，一看特赦令，“哗”就散了，没有人再说我们一定要追查到底，像这样的坏蛋我们怎么能放过呢？没有人说这个话，从此风平波静，全当这事没有发生过，尼克松获得了一个时间非常长的退休生涯，而且过得很平静。

当然了，他也没有机会东山再起，他原来那个白宫幕僚长黑格，后来虽然当了里根时代的国务卿，那也是很大的官。有人就说，说尼克松的势力是不是要卷土重来啊？很多记者跑去问他，尼克松说，整个美国公民当中，只有我没有机会再竞选美国总统了，我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但是尼克松的晚年过得非常幸福，因为有钱嘛，他能写作嘛，搞自媒体的嘛，那么多录音，对吧？所以他后来写了十本书，而且这十本书本本都是畅销书，光第一本就拿到了250万美金的稿费，而且是预付的稿费，后来还有很多。

所以他过得既富有，又平安，还受尊重。像后来的什么里根，一直到克林顿时代，他都是美国总统重要的顾问。

那问题来了，今天我们为什么要谈水门事件这个话题？这是因为美国实在太重要了，它是这一代中国精英观察未来，乃至于观察自己，都无法绕过，无法忽略的一个庞然大物。

但问题是，我们真的了解美国吗？很多人习惯言必称美国，动不动就说美国那套制度多好多好。美国制度确实不错，但是当你读完了水门事件的相关资料之后，我最大的感慨就是，它的优势哪里是在什么制度啊？核心仍然在于一个字，人。没有好的人，如果你的全体民众、绝大多数精英，没有调整到某种状态，任何制度都是白扯。

给大家插播一个水门事件期间的一个小事，当时联邦最高法院的判决已经下来了，那围绕尼克松的小集团呢，大家就在商量，其实这个时候已经曝露了美国宪法制度设计的一个漏洞，就是最高法院拿总统其实是没招的，你下命令呗，你下判决书呗，那不就一张纸吗？

国会山虽然有几百个议员，你不就几百个议员吗？真正美国的所有的国家暴力机器都掌握在总统手里，总统不仅拥有行政体系，而且他还是三军统帅。所以当时白宫的幕僚长黑格就讲了一句话，说万一这帮家伙要派警察来抓总统，怎么办呢？不是什么藐视法庭罪，又要来搜查录音带，说我们干脆调一个空降师来，把白宫给围住，来保护总统。

正说得热闹，旁边就有一个家伙，微微地说了一句话，这个人就是那个著名的聪明的犹太人，当时的国务卿基辛格。基辛格说，算了吧，哪有一个美国总统，在用刺刀保护的白宫里，能够做得下去的呢？这样的美国总统，还是美国总统吗？

此言一出，所有的人心里刚刚冒出来的那个顽抗到底的念头，马上就瓦解冰消。从这个过程当中，你是不是看出来，美国的制度就算它再完善，它能完善到什么地步呢？它不一样是给一个独裁者胡作非为留下了空间吗？

如果尼克松当时就犯了浑，就调集军队来，还真的就酿成了宪法危机，因为他是三军统帅，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你说士兵到底要不要向国会山开来的警察开枪呢？还真就是一个问题。美国的国父在制定宪法的时候，这些漏洞其实是没有补上的。

但是为什么美国这个国家又可以顺利运作二百多年呢？它靠得是制度吗？不，靠的是人，靠的是每一个人在各自的地位上，各尽本分。

一个检察官他就有检察官的样子；一个法官，他不管自己的党派利益和政治观点，他就是要做好法官的本质；一个司法部的部长，他知道，他的本质不是哪个总统手下的一条狗，而是作为一个美国公民，作为一个要对自己千秋万代的名声负责的人，作为一个美国的精英，要对整个国家的政治运作负责任的一个精英，他的行为模式一定要各尽本分。正是这样每个人都尽本分，才形成了一个大道理，这个大道理是很多小道理驳不倒的。

其实在水门事件期间，尼克松想出了多少道理来说服周边的人，你不要让我交出录音带吧，为了美国政府的面子，为了我们和苏联的那个搏斗，为了我保护自己的隐私，请给我留下这一点点体面，让我把这个小裤衩穿着吧。

但是在那样的一个大道理面前，当所有的精英阶层都各尽本分的时候，这些说辞显得是多么的苍白。

所以我们经常谈制度，但制度可不是什么规则设计，不是什么文字，而是活生生的，有共识的人。

所以说到底，我们还是不太了解美国。这才是我们为什么要跟大家推荐、推销《光荣与梦想》这套书的真正原因。

### 💡 精华要点
- 制度不是什么规则设计，不是什么文字，而是活生生的，有共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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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个人都尽本分，才形成了一个大道理，这个大道理是很多小道理驳不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