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45期丨信息即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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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2月，美国精神病医学界发生一件大事。有35名精神病专家联合发表了一封公开信，称新当选的美国总统特朗普，他有精神病，正式名称叫“自恋型人格障碍”。这封信立即在美国乃至全世界医学界，引起了轩然大波，很多人谴责这封信。

这件事情有点奇怪，因为自从特朗普宣布参选总统以来，针对他本人的公开信，已经有很多封了。

比如说，包含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在内的400名经济学家，他们发表公开信，指责特朗普的经济政策会带来灾难；还有一封公开信，来自硅谷140多名高管，他们宣称，特朗普将毁掉美国的创新精神；还有75名资深外交官，他们也发表联合公开信，说特朗普不懂外交，会给世界带来灾难。

在那个阶段，尤其是美国精英阶层，骂特朗普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但是这些公开信发表后，说了也就说了，没有什么影响，更没有人谴责。为什么偏偏这一次，美国35名精神病专家联合发表公开信，说特朗普有病，这话好像也没什么过火的，但是整个精神医学界都炸窝了。

原因就在于：这35名精神病专家违规了。他们违反了美国精神医学界的一项规则——戈德华特规则。

戈德华特是美国1960年代的政治家，他和特朗普一样，也是来自共和党。1964年他作为共和党的侯选人，参与美国总统选举，并且也是一副“大嘴巴”的形象。他公开抨击民主党政府的腐败、无能，要求美国在外交政策上采取强硬起来。

这就罢了，他还说过一句著名的话：“我们应该扔一颗原子弹到克里姆林宫的厕所去。”他的竞选对手林登·约翰逊就很鄙视他，公开说：“这个人是个疯子。”可以说，戈德华特就是那时代的特朗普。

“戈德华特规则”是什么意思呢？事情起因，和这次“特朗普事件”一模一样。

当时美国有一本很厌恶戈德华特的杂志，叫《真相》（Fact），他们给全美国1万多名精神病医生寄调查表，抽样公布其中有两千多位医生给了回复。结果其中1189人认为，戈德华特确实有精神病，并不适合担任总统。这期杂志发表之后，理所当然，就被戈德华特给告了，控告他们毁谤罪，后来戈德华特赢了官司，获得了5万美元赔偿。

从此美国精神医学界也从此树立了一条“戈德华特规则”，也就是精神病医生，只有在亲自为一名患者进行诊断之后，才能作出诊断结论。

为什么精神病医学界会得出这个规则，背后有什么深意？最近我读了心理学家李松蔚的一篇文章，算是真正理解了。

李松蔚说，想理解这个问题，得先理解诊断的性质。医生诊断，尤其是精神病医生的诊断，是一种带有强烈主观色彩的权力判断。

这里面有两个关键词，一个是主观，一个是权力。

诊断是一种主观行为，这个好理解。

不管这个医生水平有多高，证据有多确凿，他的诊断都是主观行为。不仅难免有错，而且更重要的是，往往在一个时代，某个身体状况被当做是病，但是过了几十年又被归为正常。最著名的例子就是同性恋，在相当长时间里都被认为是一种疾病，现在则被认为不是病。

李松蔚强调的第二个关键词，是权力。

医生的诊断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权力。

医生宣布一个人得病，客观上可以给病人带来好处：家人额外的关照爱护；单位宽容，拿薪水不上班也能获谅解；最极端情形，医生能决定一个人生死。刑法有规定，精神病人可以免于刑事责任，这也是为什么很多杀人犯，最后都把精神病医生当成救命稻草。

当然，医生宣布一个人有病，也可以彻底毁掉一个人。当一个医生公开说，某某人得了性病、艾滋病，后果也可能非常严重。

你看医生这种职业，尤其精神病专家，基本达到了生杀予夺的影响力，这算不算是权力呢？法官想剥夺一个人的自由，还要呈堂对质，证据链条，反复质证等等，一系列程序，才能判定一个人有罪。精神病专家拥有这么大权力，却只需要轻飘飘的一个结论，就有可能限制一个人的自由。

理解这些，你就能理解“戈德华特规则”是什么意思。“戈德华特规则”，就是给精神病专家定制的“权力的笼子”。

这就是为什么，美国35名精神病专家发表公开信，“诊断”特朗普有精神病，被整个美国医学界严厉谴责的原因。这就是滥用权力，更何况，精神病医生还有一项职业道德就是：保守病人的秘密。哪怕你亲自诊断了特朗普，也没任何理由公开发表出来。

从这个案例出发，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一个现象？那就是，在当代社会，权力的泛化现象。

过去我们讲权力，它的基础，通常是暴力和财力。比如国家权力的基础就是暴力；而公司里的各级领导的权力基础，就是财力。在传统社会，权力一般都是被垄断的，是少数人才能掌握的。

但是在互联网社会，另一种形式的权力正在崛起，它的基础是信息。这种权力，每个人都可能有，所以它也更有可能被滥用。

举个例子，如果有人把你的私人电话用一个很不适当的理由，公布在互联网上，后果就是你会被无止境地骚扰，直到放弃这个电话号码。他不需要额外做什么，但是客观结果，就是你遭受了舆论暴力，并且还有财产损失。

你看，他在对你行使某种权力。

再比如说自媒体，他们不再有传统媒体那种严格的审稿流程，对事实好像也没有那么在意，甚至可能也没有长远的品牌意识。他们可以对任何一个公民和机构破口大骂，只要蹭到了流量，吸引了眼球，他们就赢了。至于那些被骂的人或者机构，有什么损失，那他们就不管了。

你看，他也在对别人行使某种权力。

互联网让信息成为权力，而且这个效应还在不断放大的过程中。

过去200年，人类文明有一项基本的成就，就是为前面两种权力——以暴力和财力为基础的权力——打造了笼子，限制了它们的恶性发展。

但是这种新兴的，以信息为基础的，人人都拥有的，随时可以对他人造成巨大伤害的权力，其实人类还没有摸索出更好的应对方法。

过去，大多数人都生活在权力之下，而现在，大多数人都握有某种权力，这是一个全新的局面

总而言之，在权力这种东西面前，电影《蜘蛛侠》的那句话永远在提醒我们——

“力量越大，责任就越大。”

好，今天就聊到这里，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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