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55期丨总体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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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段时间，我看到了一本书，叫《第一个纳粹》，讲的是鲁登道夫，这个人我们今天不太熟悉了。但是在20世纪初的德国，他可是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德国最伟大的军事天才。

鲁登道夫最早在德军总参谋部工作，参与了施里芬计划的修订。一战爆发的时候，鲁登道夫还只是少将，集团军的副参谋长。然后他一路立功，步步晋升，两年时间，就提拔成了德军副总参谋长。

那总参谋长是谁呢？就是著名的陆军元帅兴登堡。兴登堡这时快70岁，精神状态不太好，所以真正在指挥打仗的，其实是鲁登道夫。他们到了东线指挥打仗，就是德俄对战，一下子就把俄国军队打得落花流水，扭转了战局。

因为战绩出色，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后期，兴登堡和鲁登道夫这对搭档，基本上掌控了德国的军队和政权。一战结束后，虽然德国战败了，但是兴登堡和鲁登道夫成了德国的国家英雄。兴登堡成为魏玛共和国的总统，鲁登道夫则退出政坛，专心著述，写出了军事理论著作《总体战》。

1937年鲁登道夫去世，葬礼上展出了他的60枚勋章，一支大型军乐队奏着德军军歌，政坛首脑都来送葬。请注意，那是1937年，希特勒已经上台，希特勒和纳粹党的主要成员都参加了他的葬礼，鲁登道夫是备极哀荣。

作为一个军人，鲁登道夫的形象堪称完美，他是战略家，写过书，带过军队，打过无数胜仗，两个儿子还死在战场。他为人正直、勇敢、智慧，简直就是战神的化身。

相当长时期以来，这就是鲁登道夫的形象。

但是《第一个纳粹》这本书说，你们只看到了他的一面，鲁登道夫其实有着鲜为人知的另一面。这个人相当邪恶，毒性特大，希特勒这个魔鬼就是由他放出来的，这又怎么讲呢？

这就要回到一战结束后，鲁登道夫本人非常生气，他坚信“德军未败”，问题出在其他方面。鲁登道夫利用他的影响力，反复宣称：德国军队在前线打胜仗，背后却被人捅了刀子，导致战败。

捅刀子的人是谁？他认为，是反战的天主教徒、社会主义者，其中最主要的是犹太人。这些人批评德国民族主义、煽动叛乱、煽动军事工业罢工，这才造成了德国最终战败。鲁登道夫把这些人，统统称为“十一月罪犯”——因为德国是在1918年11月宣布投降的——他们是出卖民族的罪人。

我们现在看，鲁登道夫宣扬的“背后捅刀子论”，有些说法有点道理。比如说，有工人确实在战事紧急时候发动罢工，导致军备不足。但是有的说法就纯属污蔑了，比如把欧洲传统的犹太阴谋论，在这个特殊情况下的又做了新发展。

这些说法对不对已经不重要了，关键是有人相信。德国人确实需要一个解释，尤其从战场回来的德国士兵，包括鲁登道夫，当然还有希特勒。他们都需要解决一个困惑：要知道，德国投降时，军队并没有被打垮，还是整编的。战场一直都在国外，西线是在法国、比利时，东线在俄国，战争完全没有波及本国领土。所以身在前线的德国士兵不理解，德军还很能打，怎么说投降就投降了呢？ 一定是有魔鬼从中搞破坏，那魔鬼是谁？一直在欧洲名声就不好的犹太人，就成了替罪羊。

这就是鲁登道夫的观点，也是他被称为“第一个纳粹”的原因。纳粹所需的社会和政治土壤，鲁登道夫都准备好了。无论是对德国过去失败的原因的解释，敌人的身份，还是德国必须要复仇雪耻的目标，鲁登道夫都替希特勒先说了。而且他用自己崇高的威望，把这些观念宣扬到德国民间，所以希特勒只是对鲁登道夫的鹦鹉学舌。

但是我们读书，不能在这个地方就停步。希特勒这个魔王背后，是鲁登道夫，那登道夫这个魔王的背后又是什么呢？

这么一直想下去，一直到想到鲁登道夫的书《总体战》，才会恍然大悟。

要知道，20世纪以前，欧洲战争都是“有限战争”，就是大家拼财力，目标只是要敌人低头认输，割地赔款。所以欧洲君主打仗，需要花一大笔钱，拼凑军队。打过几仗之后，眼见打不过，吃不消，就赶紧低头认错，宣布投降，谁也不会战斗到底。接下来就是开会，战败国也能参与进来，讨论战后国际秩序，谁当老大，谁当盟主，顺便解决战争的赔款问题。你看，这个时候的战争，有点像做生意、炒股，一看情况不妙，要及时止损。

这种战争不会很残酷。打输的一方不会押上全部家底，作鱼死网破挣扎；打胜一方也不会赶尽杀绝，彻底消灭敌国力量。像十九世纪初的拿破仑，第一次失败以后，甚至还保留了“皇帝”称号，虽然只限于厄尔巴岛；直到第二次又失败，他才被放逐到大西洋上。

到了20世纪，“有限战争”的模式过时了，全面战争崛起。

第一次世界大战，所有欧洲国家进入了新的动员体系：过去贵族的战争，转变成了全民的战争。参战各方都抱着不计代价，不择手段，死战到底的决心，战争也就变得更加残酷。当时的报纸，到处是浮夸的宣传，不把敌人当成人。陆军毫无羞耻心地使用机枪，像收割机一样，收割人命；海军本来是最为“贵族”的军种，现在也在津津乐道地统计敌方商船的损失吨位。商船是什么，那是民用船只啊。军人不杀平民这个传统，早就被扫到垃圾堆里去了。

鲁登道夫的《总体战》，就是对这种转变的理论描述。归纳起来就一句话：现代战争是全民战争，老百姓不是交交税就算是参战了。每一个人，每一分钱，每一种资源，每一种组织样式，都要为战争服务，这种战争结束的形式，应该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总体战”成为新时代战争方式，当然会带来灾难性恶果。不仅战争形式非常残酷，双方厮杀无所不用其极，就连战争时间也会变得非常漫长。

所以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为防止德国像上次那样，对战争结果不服不忿，同盟国干脆发明了一个新概念：无条件投降。你们不是不服吗？这一次要么你们打到最后一个人不剩，要么无条件投降。战后，等着你们的，不是什么谈判桌，而是法庭。

你看，人类历史上的战争，从来没有这样极端和残酷。

直到二战之后，加上原子弹的发明，整个人类才发现，我们承担不起这种“总体战”的代价了，这才有了过去还不到一个世纪的和平。

从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鲁登道夫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时代精神。希特勒这个恶魔，他虽然是被鲁登道夫唤醒，但也是必然的产物。而这背后，是人类整体走向现代化的宿命。这个宿命当中，有成果，也有伤痛。

时代进步是好事，但是代价总是很沉痛。

今天就聊到这里，明天咱们接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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