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29期 | 战争也有好处吗？

策划人：李子旸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昨天我们说到了，一切促进人类沟通的工具，同时反过来也会增加人类的隔阂。这是一个特别无奈的逻辑。今天我们再聊一个类似的话题，不过正好反过来，一个祸害人类的事物，会不会也有好处呢？

这个祸害人类的事物，就是战争。请问战争有没有什么好处？

请注意，我这里不是在跟你讲什么辩证法，什么凡事有坏就必有好，也不是在跟你讲什么战争毕竟促进了经济繁荣和技术进步。和战争造成的伤害相比，人类宁可不要那些经济繁荣和技术进步。我们今天要聊的是，战争有没有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就是人类有什么，离不开战争的地方？

最近，我重读了一本十几年前的老书，叫《非零年代》。这本书提供了观察战争的一个新角度。

先来问一个问题。人类战争是愈演愈烈吗？

当然啊，20世纪，人类打了两场世界大战，死了几千万人。过程中还有南京大屠杀，纳粹屠杀犹太人这样的骇人听闻的罪行。世界大战打完了，人类就安全了么？不是，人类又面临核战争的威胁，直到今天这个威胁还在。你看，战争对人类的危害是逐步升级的。这个结论好像是铁一般的事实。

有人又把这个结论往前倒推。既然战争是愈演愈烈的，那么我们往回推，回到历史的原点，原始人的生活一定是和平安宁，知足常乐的。

不好意思，这个推论错了。在国家产生以前，确实没有战争，但可不是没有暴力。相反，原始社会的暴力，司空见惯，按比例计算，死伤人口比后世的战争要大得多。

人类学家观察现存的原始部落，发现那里的暴力水平非常惊人。一般人印象中，爱斯基摩人温和无害，在冰天雪地里面，有口吃的就不错了，用暴力能抢到啥呢？但20世纪初，有研究者在一个爱斯基摩村中考察时，发现村里所有的成年男性都杀过人。

现在出土的原始社会墓葬中，有大量被暴力杀害的尸骨。根据这些墓葬推算，一个典型的狩猎采集部落，至少有三分之一的男性死于谋杀。有的考古学家认为比例更高，最高能达到一半左右。

相比之下，即使是死伤最惨重的二战，死亡人口占总人口的比例，也要低得多。二战中6千万人因为战争而死。当时全世界总人口大约是22亿，死亡率不到3%。也就是说，二战虽然残酷，但生活在二战中的人，比生活在原始社会中的人安全得多，至少安全10倍以上。

20世纪的战争，因为武器更先进，传播媒体也更发达，我们感觉它更残酷。但实际上，对人类的危害比以前的战争要小。就拿欧洲17世纪的30年战争来说，德国人口损失了三分之一。那才是真正的尸横遍野。

你看，跟我们印象不一样吧？战争虽然在升级，但是战争的残酷性和破坏性实际上是在降低的。

这是怎么回事呢？

答案是，原始社会中那种暴力屠杀，是在个人或者少数人之间展开的，也就是一种“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暴力”。而以国家为主体的战争出现以后，变成了两伙人互相厮杀，当然战场上的情况更惨烈。这只是一个面，它的反面是：两伙人各自内部建立起了非暴力合作关系，不再互相厮杀了。

这个变化，意义极为重大。这意味着一个重要的规律：战争实质性提升了人类组织内部的合作水平。

战争创造出共同的命运。面对生死存亡，人与人之间会立刻搁置争议、团结一心。随后，善于指挥、作战勇敢的人会冒出来，成为战场上的领导者。没有战争，大家都是人，凭什么我听你的。一旦面临战争，个人便会自动团结服从。领导人、等级制就出现了，意味着人类合作的水平和组织化程度进一步提高了。

从组织的角度来说，人类从最初的小家庭、到几十人的小部落，到部落联合而成的酋长国，最终出现了国家，国家的形态也越来越复杂，规模越来越大。一言以蔽之，所谓人类的文明史，就是在战争推动下人类合作秩序不断扩展、组织水平不断提高的过程。

还有一点，战争不仅是一种倒逼人类内部团结的压力，它还是实实在在的人类文明跳跃式上升的转折点。

我们中国人经常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好像天下是一块橡皮泥，一会儿被捏成一起，一会儿又分成了几块。不管分分合合，橡皮泥总量没有变，天下还是那个天下。

学过历史的我们知道其实不是，中国历史每一次分，每一次合，中国文明的合作秩序都发生了扩展，它像一个“历史大漩涡”一样，把周边的文明、人口卷入到自己的核心。而每一个分和合的点，不是别的，就是战争。

观察全世界，规律是一致的。德意志残酷的“三十年战争”，为后来俾斯麦的统一德国埋下了伏笔——不打不成交，只有打了，才知道合在一起的好。打得越惨，大家对这件事的理解越深。这时候历史就跳到了下一个层次，当英法德俄各自建立起民族国家以后，内部的高度整合，各国之间的矛盾也日益尖锐，然后就是两次世界大战。但是两次大战之后，共识也形成了，全人类都知道再也不能打，这才有后来的冷战嘛。两大集团对立到那种程度，大家也不敢真动手了。

你看，战争实际上是人类历史每一层级合作不可或缺的前奏曲。战争越打越大，合作层级也就越来越高。封建贵族的战争，促成了民族国家。民族国家的战争，促成了大洲范围的一体化。欧洲、美洲、亚洲渐渐都在一体化。本层级合作秩序建立完善以后，这一层级的战争基本也就被抑制了。法国德国，那是世仇，纵使有那么多历史恩怨，今后也不会战火再起了。这个层级它们融合了。

听到这里，你可以还是会觉得，听着也有道理，但是跳出来一想，这不是还是诡辩吗？不管你怎么说出花儿来，战争怎么可能是一件好事情呢？

对，下面这段话才是我今天真正想说的。

今天我们的题目是：战争有好处吗？如果你得出的答案是，有好处。那么能不能做一个推论：既然有好处，就应该多打仗啊？当然不能做这个推论。

这个道理就像，人经常得一些小病，其实对身体有好处。但是不能顺带得出一个结论说，你应该去主动得一些病。

这个道理就像，生物演化的规律是优胜劣汰适者生存。但是不能顺带得出一个推论，人类社会也应该优胜劣汰适者生存、弱肉强食。

一个会思考的人，总能清晰地区分两个视角，个人视角和上帝视角。个人视角看微观，上帝视角看全局。个人视角分对错，上帝视角看趋势。个人视角看应然，上帝视角看实然。在个人视角看来，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结果的原因，在上帝视角看来，一切都是做对了什么事情的结果。

万维钢老师的《精英日课》第三季刚刚上线。他的发刊词写得特别好，题目叫做《手眼通天的胆量》。推荐你去看一看。他在这篇文章里面，定义了一种人，也是他希望服务的人，那就是“手眼通天“的人。这不是说你有什么特异功能啊。其实，手眼通天就是会思考的人。他们有手做具体的事，有眼可以通天。这就是把个人视角和全局视角结合起来，他们可以在个人视角和上帝视角之间自由切换，但是绝不混淆。

好，这个话题就聊到这里。罗辑思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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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非零年代：人类命运的逻辑》，罗伯特·赖特，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