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10期丨权力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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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阵我们「得到」App上的“每天听本书”栏目上了一套新书，就是最近比较火的《哈佛中国史》，用每天20几分钟的时间，解读这种大部头的文史著作，还是我们第一次尝试。

外国人写中国史，总能比我们多一些意想不到的角度，比如在第三卷写唐朝的时候，书中就对一个旧问题进行了很有新意的解释，我看了大呼过瘾！

大家都知道，原本在南北朝的时候，世家大族是牛气冲天，但是到了唐朝就没落了，所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说的就是这个现象。

比如唐朝的《西厢记》，虽然是虚构的小说，但是崔莺莺的原型是北方大族博陵崔家，如果不是家道中落，怎么也不会和张生这个平民扯上关系的。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世家大族的没落呢？

过去我们的解释，都说是科举制让平民子弟有了上升的阶梯，正所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然后这一波奋发图强的老实孩子就把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给干掉了。这是一个在直觉上很合道理的解释。

但是《哈佛中国史》给出的解释却不是这样，在他们看来，这个问题的原因找对了，确实是科举制，但是原因发生的机制说错了。世家大族确实是因为科举而没落的，但干掉他们的元凶不是平民子弟，而是科举制发挥的另外一种作用，这个就有意思了。

你想，科举就是考试，考试就需要读书。而在唐朝的时候，可不是每个人都有读书条件的，你至少得有钱有时间。唐代虽然有了雕版印刷术，但多数是用在宗教领域，还没有出现大规模的线装书，而且教育也没有普及，所以书籍和老师都是稀缺资源。当时可没有几个平民子弟是既有钱买书，又有时间读书的，平民子弟和世家子弟之间掌握的教育资源差距太大了，所以如果仅仅在考场上争夺，怎么可能干掉世家大族呢？

你看还有数据支持，整个唐代四百多位宰相，科举出身的只有50%，其中完全平民出身的人也就50人左右，比例是很低的。而世族之中的崔家，一门就出了32位宰相，这崔家就是崔莺莺那个崔家。

那么，既然权力依然在世家大族手里，他们又是怎么没落的呢？

答案还是科举。

科举制的本质，其实不是给天下人一个公平晋升的机会，而是让天下人自觉进入到这个由国家掌握的系统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所有的考生都变成了“天子门生”，状元都是皇上钦点的，这个权利在皇权手里。

魏晋南北朝的时候，世家大族要维持自己的权力基础其实成本挺高的，至少你得是当地的大地主，能掌握很多人，而且能组织起武装力量，还得维系当地的人员关系。他们是凭借自己在地方上的势力和皇权来对抗，所以才牛嘛。

但是有了科举之后，世家大族获得权力的途径就简单多了，他们读书，有钱请老师，再走点关系，很容易就能进入国家的政治体系。

人总是会走那些更好走的路，但是忽略那些付出的代价。

唐代搞科举，时间一长，世家大族渐渐的放弃自己在地方上的权力基础，全部举家跑到长安去了。最终的结果，公元905年，后来的梁武帝朱温攻进长安，在黄河边一口气杀掉了30个世族的高官，世族这才真正的没落。

你说这些人不能跑吗？他们在长安住惯了，他们祖宗在地方上的根基已经丧失殆尽了，往哪儿跑啊。

南北朝的时候，朝廷和世族是合作和对抗的关系：要么你好我好，要么你死我活。而隋唐的办法是让世族进入自己设计的权力制度，让他们慢慢的丧失权力的基础。所以，无论表面上看起来多么声势夺人的权力，其实都有一种基础，基础一旦丧失，权力就非常脆弱。

唐太宗李世民有一句很有名的话，他看见天下的举子都来长安参加考试，一高兴脱口而出一句话，说“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彀这个字比较难写，意思是弓箭的射程。

李世民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全天下的英雄，我现在都够得着了，我的箭都够得着你们了。我们过去理解这句话，以为重点是前面四个字“天下英雄”，但是按照《哈佛中国史》的理解，重点是后四个字“入吾彀中”。天下英雄还是那些英雄，还是世家大族，但是一旦走上科举道路，不知不觉都进入我控制的范围了。

皇权通过糖衣炮弹，釜底抽薪地替换了世家大族的权力基础，这才完成了对他们的削弱。

我看到《哈佛中国史》中的这一段，对历史的理解又深了一层。我们平时读历史的时候，不能像看戏那样，只看见舞台上那几个角色杀来杀去，还要看到他们背后的权力基础，否则，就会产生很多误解。

举一个大家都很熟悉的例子。在《三国演义》里有一个故事，叫“三让徐州”。这事儿的起因大家都知道，曹操要打徐州，当时掌管徐州的陶谦打不过他，临死之前就把徐州让给了刘备。

通常的说法是因为刘皇叔品德高尚，爱民如子，所以才被陶谦看重。那真实的情况是这样吗？

肯定不是。

大家熟悉的关羽，千里走单骑的时候，是护送着刘备的两个老婆过关斩将的。这两位刘夫人当中，一个姓甘，就是阿斗刘禅的生母；还有一个姓糜，就是长坂坡跳井的那位。

这位糜夫人是刘备的大老婆，正室夫人，她有两个哥哥，一个叫糜竺，一个叫糜芳。这两个人的身份其实很不一般，他们就是徐州本地的世家大族，而徐州当时的地方官陶谦，是外来的扬州人，跟他们世家大族不对付。

你明白了这个背景，才能推测出来刘备得到徐州的真正原因。

陶谦是外来户，他到徐州来当官，带了自己的势力镇压糜竺这一波徐州本地大族。陶谦一死，他留下的势力群龙无首，糜竺趁机支持自己的大舅子刘备来掌握权力。所以，从陶谦到刘备的权力交替，表面上看起来是让，很客气“三让徐州”，但实际上是两股地方势力之间的博弈。

说到这儿我们才明白，在刘备正式称帝之前，糜竺糜芳在蜀汉集团里面名义上的地位都是高于诸葛亮的。对啊，人家糜氏家族是刘备的天使投资人，用自己的地方势力最早入股的。而诸葛亮是后期才加入的高级经理人，那地位怎么能一样呢。

我们今天讲的这两个例子，其实都是在还原权力的真相。不管权力看起来是什么样子，本质上都是背后的权力基础决定它长成这个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