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14期 | 大国宪制十四：日用而不知的“底层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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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为你介绍苏力老师的著作《大国宪制》。今天我们聊一个新问题，“度量衡”问题，就是“长度”“重量”“体积”的量度问题。你肯定要问“度量衡”也是一个宪制问题？有那么重要么？

对，只要是对构建一个超大国家组织有重要价值的制度设计，都是宪制问题。

过去，研究经济史的人，多数会很在意货币。这多少是受了发达商品经济的观念影响，是现代人视角的产物。但是，如果回到我们祖先最开始的状态，你就知道，度量衡比货币重要得多。

《大国宪制》这本书里提了两个例证。一个是商鞅在秦国变法，就努力统一度量衡。而秦国第一次发行货币，是在商鞅死后两年。还有一个例子，秦始皇统一全国之后，当年就颁布法令，统一度量衡，这是他的首批决策。但是秦始皇统一货币呢，则拖到了他死的那一年。你看，这说明，这两件事情在古代的政治家看来轻重缓急是不同的。

回到当年的场景，这很好理解。那个时候，还没有发育出来大规模的远距离贸易网络，所以，交易的中介，货币，就不必全国统一规定，有地方性的交易中介就行了。贝壳什么的，都可以用。但是度量衡不一样，没有统一的度量衡，最基本的政治构架都很难形成。

假设哈，现在周天子给了你一块封地，不大，就一个村子那么大，你手下有几十户上百户人家，这些人养着你。请问你怎么收税？

你会说，这还不简单，一家每年交多少斗粮食就行了啊。慢着，别忘了，这个时候还没有统一的度量衡，什么叫多少斗粮食？没有斗这个概念。没有标准啊，怎么算啊？

那你说，那就交每家每年收获的一个百分比，比如10%。那就意味着收的粮食越多的人家交的税越多，这是对劳动积极性的打击啊，而且你是在制度上就鼓励大家瞒报收获啊。你看，没有一个度量衡你连一个村子都管理不了，更何况后来的超大型国家组织？

所以，在没有度量衡的情况下，中国人的老祖先发明了一种特别牛的制度，就是井田制。井田制大概的思路是这样的，在900亩土地上画一个九宫格，八户人家耕种周边的八块，然后一起耕种中间的一块，中间一块的收获归你。

你看，只要那个时候的技术会把一根线三等分，什么秤啊量啊，这些复杂的计量手段都不需要，你作为地主的利益就有了保证，基本的税收制度就建立起来了。我原来上中学的时候就一直很奇怪，中国人为什么要搞那么奇怪的井田制呢？现在明白了，这是在没有标准度量衡的情况下，信息和监督成本最低，也最能兼顾公平的税收制度。

但是，只要人口一多，土地情况一复杂，尤其是要构建超大国家组织了，井田制就玩不转了。制定统一的度量衡就成了急迫的需求。

对比井田制，我们就知道度量衡的意义了。井田制是让财富的归属有了天然的、能被看见的刻度。而度量衡呢，是让财富的归属有了抽象的，可被衡量、比较的刻度。那后者当然就更高级嘛。它当然就会催生更复杂的社会组织了。

请注意，计量很大的数字，这件事不是人天然的能力，这是需要后天用很大强度才能训练出来的能力。

养过孩子的人都知道，教会孩子数数，做简单的加减法，难度不小。原始人，即使是成人，计数能力也一般不超过3，因为那个时候他很难拥有三以上的财产数字。

吴伯凡老师跟我讲过，古代中亚的一些游牧民族，计数能力就特别差。有一个国王，搞不清楚自己有多少军队人马的，就在草原上搞了一个大围栏，把人马赶进去，满了之后放出来，再放一批进去，他才知道，哦，我有大概有这么多围栏的军队。你别觉得可笑。不是这些游牧民族笨。不是农耕民族，算术和度量衡技术是发育不出来的。

好，回来说度量衡。有了统一的度量衡，超大规模国家的税收才有了基准，也有了公平，国家的各项制度运转才有了技术条件。我这里就提示一点。

你想过没有，有了度量衡，才可能建立官僚制度。为啥？

首先，没有度量衡，国家没有办法给官员发俸禄。官僚是职业当官的，他不是分封制下的贵族，他没有封地，那他的收入怎么来呢？怎么建立官僚上下层之间的待遇区别呢？怎么让下级官员更有向上奋斗，获得更好收益的目标感呢？总不能让各级官员随意在民间征收吧？或者是上司随意赏吧？汉代的官员分级别，就是直接按俸禄的计量来分的，你是二千石的官，他是一千石的官。

事实上，很多游牧民族打进中原，就是因为没有这种一系列制度，税收收不上来，统治就没法巩固。比如南北朝的时候，拓跋氏，就是后来北魏的皇族，打进中原，要管理农耕民族，就需要官僚，但是没有办法发俸禄，那就不发，你们要钱，自己去抢，到民间去搜刮。这种统治确实没有办法持续，直到北魏孝文帝的汉化改革之后，才有能力推行了官员的俸禄制。

还有一点，没有度量衡，就没有办法对于官员进行监察，就是遏制贪污。如果是小规模的政体，这个问题不大。因为一个人的消费水准，周围的人都看在眼里，你就是当官，你就是贪污，你只能贪污实物，粮食你贪污一大堆，你往哪里藏呢？

但是在大规模的官僚政治下，天高皇帝远，这个问题就变得很大。贪污都遏制不了，你怎么建立大规模的全国性的官僚制度？有了度量衡这把基本的尺子，钱财粮食上下流动、左右调拨，都有大致的准数，贪污的空间立刻就小了很多。

说到这里，你立即就明白了，为什么皇帝一上台一统一，马上就要先统一度量衡？度量衡不就是那个时代的大数据吗？对，只要提取数据和运算数据的能力上一个台阶，人类文明的发展就会随之上一个台阶。

举两个我们现实中的例子。

买火车票，按规定儿童免票或者是半价。挺好，照顾孩子嘛。但是你发现没有，在执行的过程中，不是按儿童的年龄，而是按照身高：1.2以下免票。1.5以下半票。这不公平啊。我家孩子就是个儿高，这不就吃亏了吗？但是没办法，在没有有效办法知道你孩子年龄的情况下，只能按照当时的度量衡技术，按照身高来衡量。

但是，现在身份证技术成熟了。可以用身份证买票、检票上车了。相信不久的未来，按照真实年龄来执行免票或者半价政策的机会就来了。不仅是因为这样更公平，而且是因为这样更节省管理成本。你看，数据提取技术进步一点点，文明就进步了一点点。

还有一个例子。因为微信支付技术的成熟，很多餐饮企业就更容易上市了。为啥？因为一家餐馆的真实收入，原来是搞不清楚的，现在有了微信在后台帮你记录这些数据，就有了可衡量、可信任的收入数据，收入更真实，这样，股市就更愿意接纳餐饮企业上市了。那风险资本就更愿意投资餐饮企业，帮助它们扩大规模了。你看，仅仅数据提取技术的一点点进步，就可能带动了一个行业的大爆发。

我们的祖先，在那么古老的时代，就注意到可以用国家的力量，强行推进一种数据提取技术的发展。没有古人对于统一度量衡持之以恒的追求，后来的超大型国家组织的建构，一切就无从谈起了。

顺便说一句，《大国宪制》这本书的精彩之处就在于，它不是用我们现代人的视角回看古人的做法和制度，而是跟着中国祖先创建文明的过程后面，一点点地琢磨他们的难题、他们的方法、他们的改进和他们的智慧。

这种从后往前的视角，会发现很多我们今天会觉得见怪不怪、日用而不知的事物，在当时其实是石破天惊、开天辟地的重大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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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辑思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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