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07期 | 大国宪制七：真实世界里的“宪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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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为你介绍苏力老师的著作《大国宪制》。今天我们来谈军事问题。

在现代国家的成文宪法中，其实很少提到军事问题。最多轻描淡写地写一句，什么总统是三军总司令，国会拥有宣战权之类的。所以，现在的宪法学研究，就很少涉及军事。但是我们稍稍动脑子一想，不对啊，如果我们把宪制看成是一个国家的构造方式，那军事肯定是最重要的因素啊，要不怎么说枪杆子里出政权呢？

那西方宪法中，为什么很少提军事问题呢？苏力老师在《大国宪制》这本书里有详细的解释。我这就添加一个角度。这可能是因为，他们通常是在武力建国之后再颁布的宪法。军事问题这个时候已经基本解决了，军事力量和国家之间的关系已经基本定型了。所以他们很少提。

再反过来看我们中国人的祖先，他们可没有这个好条件，不管是不是已经建国，他们始终面对极大的军事压力。既有北方的游牧民族的挑战，也有内部的潜在割据力量的威胁。所以在中国，要让一个大国不散摊子，就必须维持一支大规模常备军。

相比之下，现代化之前的欧洲国家都是小国，小领地、小贵族，根本就没有这个必要，要打仗临时召集公民就可以了，或者干脆使用雇佣军，他们没有常备军这个问题。

在中国有了这支常备军，你不要简单地把它看成是财政上的负担，养活他就行了。一只常备军搁在那里，它就是双刃剑。对外能作战，对内也能搞颠覆啊。所以自古以来，怎么处理好这只烫手山芋，就成了中国最重大的宪制问题，一个国家的构成不考虑这个问题，什么也玩不转。

举个例子就明白了。有一次，北大教战略学的宫玉振老师跟我聊天。说到成吉思汗当年西征，有一个中亚国家，就组织军队抵挡蒙古大军。但是奇怪，这个中亚国家的国王居然让军队分散驻防。表面上看，这肯定是最蠢的策略嘛。面对蒙古人那样的军事实力，集中兵力才能有点胜算啊。

但是宫玉振老师说，原因在于，这个国家的君主自己刚即位，地位不是很稳。一旦军队集中了，就是打赢了成吉思汗，回头这支军队就会也灭了他。所以，还不如分散驻防，图个侥幸。

你看，政治家在考虑军事问题的时候，不是光想战斗力问题。他还必须想到，军队召集起来容易，在它对付敌人之前，你还得想好怎么对付它，所以这是个宪制难题嘛。

而且，军事问题还不只是一个难题，它会衍生出来一系列的难题。

你看中国历史上。首先，建国之后，怎么从打天下，转成治天下？要知道，打天下靠的军功集团，但是这些人的知识是战场上专用的啊，不能用来治国。所以，建国完成之后，面临的最棘手的问题，就是怎么处理这帮子既有威望，还有实力，就是没有治国知识的人。

过去我们谈中国历史，总觉得，朱元璋不怎么样，屠杀功臣，不仁不义。你看人家宋太祖赵匡胤多好，杯酒释兵权，搞得不那么血腥。

但是你拉长历史视野一看，只要是农民起义起家的，都不得不走上屠杀功臣这条路。比如刘邦，性格以宽容著称，后来还不是大开杀戒？因为他和朱元璋面对的难题一样，都是一帮农民难兄难弟一起打出来的江山，你没有足够的威望让他们解甲归田。只能来硬的。

相反，如果开国君主原来就是有权威的人，比如赵匡胤自己就是前朝的大官，解决这个问题就可以温柔一点。东汉的刘秀也是，所谓“退功臣而进文吏”。这是因为刘秀自己是前朝皇亲，又是豪强出身，他有这个威望，有这个条件嘛。

所以，来硬的还是来软的，这跟开国皇帝的个人性格关系不大，倒是跟他原来有没有权威关系很大。总之，这是建国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这个问题解决了，下一个问题又来了。就是军费问题，因为你要维持常备军。

也是两难啊。

中国农耕地区和游牧地区接壤的地带实在太长了，从西到东有几千公里。而游牧民族的战斗力量又是以机动性见长，所以，农耕民族仅仅设防一地或者几地，等于不设防，游牧骑兵可以轻松绕过设防南下。

所以，农耕民族的军备要全面铺开。可是，维持那么大一支常备军，需要多少资源啊。农耕时代，收税不容易，转运就更困难。这副担子要是放在中央政府肩膀上，政府吃不消。要是让军队就近自筹军费粮草，就容易产生军阀。这是不是两难？

所以，历代王朝试验了无数种兵制，有的实行军队屯田制，军队自己耕作；有的实行募兵制，朝廷出钱养兵；有的实行寓兵于农的府兵制、明朝的卫所制。

这些兵制都各有利弊，并没有最佳方案，只能一边试验一边调整。调来调去，其实就是在两个极端之间平衡，你是要减轻财政负担？还是要中央政府更安全？

除了军费问题，还有分权的问题。只有把指挥权、行政权、财权分开，国家才算对军队做到了制度化的控制。

要是不这么干，历史上是有重大教训的。唐朝的安史之乱之所以发生，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安禄山控制了北方几个藩镇的所有权力，军权行政权财权揽在他一个人手里。这样一来，他想造反时，要兵有兵，要将有将，要粮有粮。时机一到，他就是自己不想谋反，旁边那些想当开国元勋的人都不答应。

但是，问题又来了，军队这个东西，麻烦在于，不是控制得越死越好。

和平时期，军队很温顺，战争来了呢？你不就是赶着一群羊去打狼吗？和平时期，将领不惹事、很听话，但是这样的将军能在战场上指挥吗？你看，这又是一个两难。也没有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需要当政者不断地寻找动态平衡。

听到这儿，你可能会说，这些两难问题，都只能在两个极端中间找平衡，没有终极解决方案，那我们的祖先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什么独创性的成果吗？有什么阶段性的积累吗？有啊。比如长城。

关于长城的作用，《大国宪制》这本书里有极其精彩的分析，我以前的节目介绍过。总之结论是，长城这东西，看起来劳民伤财，但其实作用特别大，而且特别划算。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出门左转，听一听第425期的罗辑思维节目。

这里我只补充苏力老师在书里提到的一个很小的洞察。

长城作为一种战争工具，和刀枪炮不一样，它是一种垄断性的技术。所谓的垄断，不是说我保密，不让你用。而是只能为我所用。

什么意思呢？你看，刀枪炮还有其他的军事技术，军事装备你要是拿走了，可以反过来对付我。但是长城呢，技术全部是公开的，你随便学，甚至就是占领了长城，你游牧民族也用不了。

为啥？你想啊，长城的主要作用，是驻兵和预警。游牧民族不定居，怎么会驻兵呢？农耕民族的军队机动性也不强，所以你也不需要预警。那你要长城还有啥用？除非你游牧民族也和农耕民族一样，也定居，但是一旦定居，你原来的战略优势也就没有了。

对，什么叫垄断性技术？不是说这个技术你拿不走学不会，而是你拿走学会了，对你也没有用。这才是用时间积累出来的不可撼动的竞争力。在军事问题上，我们的祖先逐渐找到了很多这种独创性的解决方案。

从今天这个话题里，你可以看出一个问题，什么叫真实世界里的宪制？它不是写在纸上然后遵照执行的宪法，它是一个遇到问题解决问题的过程。

写在纸上的规定，总是试图给出问题的终极答案，而真实世界的宪制没有那么简单，它总是面对两难，不断试错，一边调整，一边积累那些独创性的解决方案。几千年，所谓“大国宪制”，就是这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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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辑思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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