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74期 | 为什么会有贸易战？

策划人：李子旸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今天我们讨论的话题比较大，为什么时至今日，这个世界上还有国家乐于搞贸易战？你想，人类受到全球自由贸易的恩惠，现在至少200年了吧。现在看到的全球繁荣，基本都是全球自由贸易的结果。现在还搞什么贸易保护措施，还动不动就威胁别人，我要加你的关税，有劲吗？如果你学过经济学，你的答案可能是：因为那些国家的统治者不懂经济学。

确实，经济学中，有一个最最基础的理论，就是200年前，李嘉图提出的“比较优势理论”。简单说就是：各个国家的自然条件和资源禀赋不一样。我在温带，你在热带，我这儿降水充沛，你那里干旱少雨，大家光热水土、地缘政治、民风民俗，所有条件都不同，但是有一个东西一样，大家都想过好日子，都想发展经济，那怎么办？

比较优势理论认为，好办。两步就可以做到：第一，搞自由国际贸易，互通有无；第二，在国际贸易大网络、大循环中，各个国家作为节点，找到自己的角色。怎么找？就是找比较优势，老天爷给你的禀赋，然后确立自己的国际分工。

比如，巴西的咖啡产量世界第一。其实咖啡的原产地是非洲埃塞俄比亚，不是巴西。但正是因为有了国际贸易，咖啡作为种子被引入南美，大量种植。巴西因此发现了自己的比较优势。这样时间一长，各国经济都能发展，大家都有饭吃，多好。这个道理是明摆着的啊。经济繁荣的基础是分工合作，国际贸易就是国家之间的分工合作。基于这套理论，基本上所有的经济学家都是支持国际自由贸易的。

但是再看看现实呢？奇怪，各个国家还都是在搞贸易保护政策，甚至还在搞贸易战。甚至是政治盟友之间，也在搞。比如美国和日本，美国和欧盟，掐的也很厉害。为啥？既然比较优势理论没有错，那肯定是因为理论宣传不到位，没有深入人心，再加上政治家愚昧自私。所以后面的任务很简单，就是经济学家要对政治家和人民，进行经济学的普及和教育。在学过经济学的人眼中，答案可能就是这么简单。

但是最近我看了一本书，叫《全球贸易和国家利益冲突》，作者是美国两位学者拉尔夫·戈莫里，和威廉·鲍莫尔写的。这本书，戳破了一层窗户纸，那就是，比较优势理论的内核，在今天可能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化。

我们先来看看比较优势理论的提出者，大家都知道，是大卫李嘉图，19世纪早期的英国经济学家。他的那本名著《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是1817年发表的，距今正好200年多一点。200年前的全球贸易什么样？工业革命才刚刚开始啊。那个时候，农业还是主要的生产部门。全球贸易主要交流的是农产品。

农业生产，当然是高度依赖自然环境。就算到了今天，农业技术发达到了这个地步，要想在寒温带地区生产出热带作物，还是非常困难，而且还成本高，质量差，还不如通过贸易去进口。这是啥？这就是比较优势啊。一个地方的优势，是老天爷给的，是人力不能改变的。所以只能通过自由贸易和全球分工来改善自己的经济。这就是李嘉图理论的现实基础。

但是你想，我们生活在工业时代的后期，已经进入了信息化社会了。这个基础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工业生产，大部分是在室内进行，对自然环境的依赖要小得多。在寒带、温带和热带、在潮湿和干旱中、在山区和平原中，就算自然条件相差很大，也可以生产出质量、成本一致的工业品。只不过可能投资额，相差有点大。

这样一来，比较优势的影响可就不同了。请注意，比较优势的理论仍然有效，抽象层面仍然有效。但是它的内涵变了。各个国家的比较优势不再是被“发现”出来的，不再是老天爷给定的，而主要是“创造”“建设”出来的。人为努力的空间比农业时代大多了。

举个例子，汽车原来主要在欧洲和美国生产。什么奔驰、大众、福特、通用，都在欧美。相比起来，日本国土狭小，生产汽车所需的铁矿、橡胶、石油，一概没有。但是那又怎样呢？后来，日本成功发展起了强大的汽车工业，还在竞争中把欧美汽车产业打得狼狈不堪。

这样的事，我们这一代中国人见到的就太多了。

随便举点例子，深圳原来是个海边渔村，那你说它的比较优势是什么呢？难道是生产海鲜？经过几十年建设，现在没人说深圳的比较优势是生产海鲜了。深圳成了全世界生产电子产品最具比较优势的地方。你可能还会说，这不是因为深圳独特的禀赋吗？它靠着香港，背后是中国最会做生意的广东人。还是独特的优势不可重复。

我们再看一个例子，河南的形象一直是农业大省，比较优势难道是生产小麦优质么？原来的确是这样。但经过一番努力，河南现在居然具备了生产最先进手机的比较优势。据说，在全世界范围内，在郑州生产的苹果手机，成本最低质量最高。你看，命运完全可以改变。

你看，这种比较优势，是建立在人口素质、社会治理能力、特定历史机缘这些因素上了，这些因素全部都是可以靠人为努力实现的。没有什么老天爷定的。这个变化对于国际贸易的影响是决定的。

我举个例子。1999年，在经济学家汤敏的建议下，中国开始搞大学扩招。每年百分之几十几十地涨。到了去年2018年，全国大学生在校人数，3700万，全世界第一。

你可以到网上搜一下，对于这20年的大学扩招，舆论的评价普遍是负面的。大跃进式的扩张，肯定是乱象丛生嘛。教学设施不够用、宿舍不够用、老师不够用、教育质量严重下降、毕业生找不到工作等等，能看到的全都是坏事。

但是20年过去了，我们再回头来看当年的扩招。你会发现，这场教育大跃进，和中国加入世贸组织的时间基本吻合。前后相差不过两年。进入21世纪之后，之所以中国能迅速成为制造业大国，最根本的保证，就是中国大学每年可以培养出几百万工程师。虽然说人才质量可能没有那么高，但是毕竟是营养足够智力正常且经历过起码的高等教育的人，还能差到哪里去？在制造业领域，中国的人才数量优势，是压倒性的优势。

就拿互联网产业来说，没有这20年的大学扩招，BAT这样的互联网巨头是找不到那么多计算机工程师的，过去几年我们眼睁睁看着的互联网大潮也起不来。

特朗普多次让苹果公司把生产线搬回美国，施加了很大压力。但是苹果公司的难处在于，在美国根本就找不到那么多工程师。我们以前节目也讲过。不是简单的工资价格原因，是人才储备不支持苹果这么做。这个差距，不是调整点政策就能弥补的，挡在中间的，至少是硬邦邦的20年时间。

所以你看，特朗普算账的方式是，你们搬回来就能创造多少个工作机会。但是在现实中呢？这个逻辑恰恰是反过来的，如果你没有提前努力，储备这么多人才，制造业它就搬不回来。你发现没有？这个时代的产业，不再是流动的水，顺着天然地势流动的了，你挖一个坑，创造点条件，它就流过来了。现在的产业像是一座大山，需要谋略、智慧、勇气、努力、运气和时间，是一点点堆出来的。

理解了这个变化，就不难理解为啥现在国家之间要打贸易战了。农业时代的全球化，可以无为而治，达到自然均衡，反正那些因素人为也改变不了。而现在的全球化，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博弈，有点像战场，战场的每一个要素都可能在人为努力下发生改变。每一个有野心想崛起的民族，都不会听天由命，大家都要挽起袖子试试看人定胜天的可能性。

所以，我们这代人将看到的全球贸易，将注定不再是那种壮阔、平静、你好我好、共同繁荣的场面了。相反，动员国家力量，打击对方产业，扶植本国产业，什么招都上的时代，可能要开始了。

好，这个话题我们就聊到这里。罗辑思维，明天见。

参考资料：

《全球贸易和国家利益冲突》，[美]拉尔夫·戈莫里，[美]威廉·鲍莫尔，中信出版集团，2018年。

### 💡 精华要点
- 这个时代的产业，不再是流动的水，顺着天然地势流动。挖一个坑，创造点条件，它就流过来了。现在的产业是一座大山，需要谋略、智慧、勇气、努力、运气和时间，需要一点点堆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