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3期-2 | 我们怎么突破“情绪化”困境？

下面，我要和各位分享的是：我们在文化艺术里能获得什么样的突破？以及，我再冒昧地猜测一下：那些在这个领域里有所贡献、有所成就的人士，是靠什么实现突破的？

既然我的第一个任务是封箱，那也从我箱子里的一件工具说起。我每天写稿子的情景是这样的：一个文化界的热点出来，一位作家、艺术家的作品出来，作为选题，我该怎么向各位报告？我总得有一个自己的切入点和观察视角，最好再能有自圆其说的解释，让你听了觉得“也是个说法”，这是最起码的参考价值。

说起来工具，咱们都知道罗老师有个经典比喻：世上的工具大致有两类，一类是碗，各种各样的细节和现象，都能往里装，好处是感觉很不错，提供了一套能兜着走的解释体系，但碗是总结性的，它不解决问题，你向碗里看，可能仍旧是混乱的。所以，罗老师认为更好的工具是棍子，这样东西拿在手上，无论对象是什么，都可以去捅一捅，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办法。他这个比喻形象，让我一听就忘不掉，问题是太形象了，以至于我总联想：到底是什么人才会一手托着一只碗、一手提溜着一根棍子到处溜达？

我要和各位介绍的这个工具比较自力更生，是把剪刀。

我干活儿的方法是：在心里画这么两条辅助线，或者说交叉的坐标轴，用它们的剪力，介入观察对象。现实好像是只皮球，越是新鲜的东西越光滑、越鼓溜，手不够大、摩擦力不够，都抓不起来。那我只能暴力一点，用这把剪刀把它剪开，看看里面有什么？我可以知道什么，我可以做什么，我可以期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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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把剪刀的两个柄，以及前面伸出去的那两个刀刃是两个词：一个是情绪，就是闹情绪那个的情绪；另一个是经验，也就是这件事蕴藏的历史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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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来说情绪，我认为，这是当下很多问题的核心词，是个基本的、没法回避的时代特征。我想你也有感觉：今天，不只文化现象，很多网络现象，都是被越来越单纯的情绪催动，越来越没什么道理可讲。我们好像生活在一团乱麻一样的情绪里，它的来历和问题各异，现代的、传统的，中国的、西方的，我在物质世界里愁肉身住的房子，我在网络世界里想刷存在感……咱们不着急批判，那要交给思想家，我们先看看这个情绪的时代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什么是情绪？我这里的概括是：情绪是对追求单一目标的即时性反应。它是很底层、很原始的生理和心理现象，正面的像满足、愉悦、期待，负面的像嫉妒、愤怒、失落、恐惧，稍微复杂一些的有空虚、寂寞。总之，现实中出了一个结果，情绪上立刻就会起反应，但是也就到此为止了。

那么，流于表面的情绪为什么成了当下最主要的动力？

说个生活场景吧：我喜欢在地铁上看人，但是这些年没什么人可看了。十几二十年前，至少还有乞讨的，不是拿着碗和棍子，是挎着音箱话筒，边唱边要；还有卖报的，不知道为什么，无论什么时候，头条都是有关刘德华的坏消息。现在是人人都死盯着自己的手机，像要被吸进去了一样，神情木然，社会学家说这叫“昏睡性的呆看”，人在这种半休眠状态下，很难形成什么有意义的思想和情感。

这种状态下，大家心里涌动的只有情绪。这些情绪几乎是所有人共通的，没有善恶之分。比如说，一个人发张炫耀豪车或者新包的自拍，再配上段所谓“凡尔赛文学”的夸耀，传达的是什么情绪？都说是虚荣，但我想可能是孤独。细分析的话，这是由空虚和自恋共同在起作用，引起了刻板的自我复制，发这个的人，也没法从中感到真正的快乐，只能暂时压抑空虚感而已。

再来说那些在朋友圈或者微博上看到炫富的人，更难过了。他自己的目标本来就没达成，有很强的失落感，再看到别人夸张的自恋表演，当然要涌现出嫉妒和愤怒，翻译过来就是“我既恨你，又想成为你”；然后是绝望，“既然我不能成为你，那我要毁掉你，虽然我不认识你”，“我一个人不行，我找一群和我一样的人来”。这些情绪是简单的，很容易就把人集合了起来，立刻就开始化作网络上的攻击行动。想找一个遮蔽嫉妒的名正言顺的理由很容易，只是这些集合起来的人不知道：攻击他人也是自己攻击，是出于对自己不满意。我想，今天的很多事都属于这样一个只有表面情绪的过程。

每次我想到这些，再看地铁里的景象，就觉得惊心动魄、暗潮涌动。我不知道每个人面无表情下面，心里是多么焦躁；手指头上正在打出一段什么样的话来。

这是怎么来的？我在《文化参考》里访问过人民大学新闻学院的董晨宇老师，董老师对当代传播有个描述：上个时代，媒介往往只是我们获取信息的一种工具，我们在使用它。而在这个时代，媒介变成了我们生活在其中的世界，我们就活在里面，跟着它变化。情绪化的现实来源相当深刻。我们早就生活在一个被现代科学探索和定义的，几何化、数字化的空间里，这个空间本身不存在等级上的高低，好的一面是“平等”，坏的一面是虚无，如今，问题没有变化，一切却被科技进步加速了，越是处在时代的前沿，你越去想“什么是生活的意义”，这件事就越诡异：你不细想，那什么都有意义，但多问几个“然后呢”，可能会发现什么都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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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肯定的是：我们回不去了，我们没法拒绝，就像谁也不能对朋友说“都不要给我发微信语音，都给我写信”。我们只能把这作为生存的权宜之计，去寻找更合理一些的办法，想想怎么和这些碎片化的情绪相处？

先说一个比较简单的转化。有部日本电视剧叫《孤独的美食家》，没什么主线情节，就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每天结束工作以后在大街小巷找饭馆儿吃饭，他的嘴很刁，还是好饭量，每次能吃两人份，这部电视剧就是让咱们看他一顿顿吃什么。我常想，假如我是电视台老板，十年前有制作人跟我说要投拍这么部戏，我的反应肯定是“什么鬼？”你总得给我个女主角和感情戏吧？我小时候，偷看别人吃饭叫“看嘴”，是最没出息的表现，会挨大人的打，这怎么能拍电视剧？这就是因为我没有把握到后面那种群体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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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剧是由漫画改编的，已经拍到了第九季，起码在一二线中国城市的年轻人中间是无人不知的，国内翻拍过，但是不大成功。

《孤独的美食家》找到了一个很直接也很妙的方法，传达了都市职场人士，也就是今天自嘲为“社畜”群体的典型情绪。每集开头都有这么段独白：“不受时间与社会的约束，幸福地填饱肚子之后，在那一瞬间，他是随性而自由的，吃饭时不受任何人打扰，也不需要照顾他人的口味，这种孤高的行为，是每一个现代人都平等拥有的权利，可以称得上是最治愈人心的过程”。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把自己到外面吃饭说到这么认真的地步。这部戏告诉年轻人的就是：你加班出来，找一个吃夜宵的地方，别将就，吃点没吃过的，吃点儿自己喜欢的，这是一种尽可能的自主。你说读书没时间，吃饭总要吃吧？饭菜端上来的那一刻，你感受到的满足和快乐情绪是真实的吧？至少，看一看也是一种放松。我知道也有成功人士每天都吃一样的东西，或者吃代餐和胶囊，因为最省时间，他心里的那个目标太大了，我们一般人做不到对自己这么强硬。

《孤独美食家》的成功，就在于用最单纯的方式去抓最普遍的情绪，最基本的生理需求，把它迁移到孤高、幸福这些价值上去。

孤高和幸福是什么？已经不是情绪了，可以说是情感。情绪重要，但只有情绪的话，人永远没法成熟；情感是更高级的凝结，只有情感才能产生出道德价值和审美价值。

请注意，我们在这里就要看到“自我突破”的途径了，那就是：把情绪整理上升为情感。这也正是文化艺术能带着我们完成的东西，这个过程可以很朴素，朴素得就像“吃点儿好的”一样；可以很复杂，帮你解决生命里最重大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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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被文化艺术引导出来的情感，正是我这把剪刀的中心受力点。我们来仔细看看这个情感吧：它首先包含情绪表现，但是需要在人际关系里沉淀和修整，我们心智的发展，既是在大脑之中，也在关系之中的。关系发展得越深，一个人的用情也会越深，才会把一句誓言做为终生的信条，才会一直守护眼前人。

相比之下，情绪只基于浅的、暂时性的关系，所以它没有固定的对象和立场，也没有积累，现在多强烈都没有用。比如说，愤怒是情绪，和它相关的仇恨就是情感了。最简单的区别就是愤怒引起的恨是恨一会儿就忘了。仇恨后面有价值判断，所以有持续性；愤怒是即时。

还说吃吧，你在饭盒里留下鸡腿，等着最后吃，你弟弟嘴馋给你夹走了，你很愤怒，但是不至于恨他；但是有人说这是应该的，因为你是个女孩，将来是外姓人，好东西得留给传宗接代的孙子吃，那你应该会恨说话的这人。我也觉得你应该恨。

情感是环境和文化共同塑造的，情感关系比情绪共鸣更深入。你看朋友圈里的礼节性点赞，难听的叫商业互吹，好像一团和气，但其实是大家都不愿意拿出真性情，选择了在情绪上相互迎合，这等于把关系强行磨平了，其实还没有有质量的冲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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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日更里经常收到用户不同意见的留言，有的措辞挺激烈，我的第一反应是恼羞成怒，然后，那个还想做个体面人的我发现，人家看问题不一样，是远远比随口夸你几句、草草地把关系磨平了更好的。只要他言之有物，这种冲突就能让我换一个角度，对自己的认识变得更稳定。你想突破，那你先把自己脚跟站稳。相比之下，我倒觉得说谁对谁错不那么重要。在这个情绪满天飞的时代，收获有价值的不同观点是非常值得感谢的。情绪可能会被刺痛，但是情感不会被伤害。如果对方说错了，那是他的问题；如果对方说得对，又怎么会是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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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自吹自擂，在我用过的网络平台里，我们得到用户的建议和批评的质量是最高的。很简单，大家在一起的时间很长，用户们付出了很高的学习成本，这种绑定关系是真实、深入的。君子之交淡如水，但这是如水的情感，不是蜜里调油的情绪。

再重复一遍：一个人要想获得突破，一件事物想在当下产出更大的价值，就要完成从情绪到情感的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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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问题是：怎么实现这场转换？

我们来看我这把剪刀的另一条臂：历史经验。它的工作原理是：把新鲜的、涌动的情绪，和我们过往历史中那些有价值的、被充分挖掘过的东西建立连接。

什么是我说的历史经验？得到用户大多是资深历史爱好者，对历史有自己的理解。我换个说法，请容许我稍微抒情一下。我所敬慕的俄罗斯文学大师蒲宁有篇很短的散文叫《耶利哥的玫瑰》，那就是一团带刺的枯草，长在几乎寸草不生的沙漠和死亡谷里，但是你把它带到离开故土几千里外的地方，直到它彻底干枯，只要放进水里，就会立刻舒展起来，重新长出小小的叶片和粉红色的花朵。蒲宁写道，“古代东方人往往在棺内、墓中放一朵耶利哥的玫瑰，表示相信生命是永恒的，死者能够复活。”“世上没有死，存在过经历过的东西不会灭亡！只要我的心灵，我的爱，我的记忆活着，就不会有离别和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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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心目中的、属于情感的历史，也只有文学性的描述才能让你感受到它。我相信我们和我们的先人，和过去的生活，依旧存在着真实的，长有叶片、开出花朵的关系，这不是从书本到书本的关系，这是生命到生命的关系，这种关系也是我们继续存在下去的理由，否则的话，我就是一团乱麻一样的情绪，没什么意义。这不同于历史学的视角，但我相信它对于感受文化、艺术很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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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用这个标准来观察一件艺术作品、一个文化现象是怎么来的。

上个星期，王潮歌导演做客我们的《启发俱乐部》，你看，我说我配不上这个舞台真的一点儿都不是客套话。不过，既然来都来了，作为启发的延续，我们可以接着来聊那一场的感受：如果你去戏剧幻城，将会经历一场什么样的自我突破？

看王导的那期，不出我所料，她断然拒绝对她的天才进行模式化分析，回答了一个“呸”字，这其实是好心，否则别人会误入歧途。不过，罗老师也从他的认知习惯里，发现了他总结为“现实编程”的能力。

俩都是对的，因为这个世界就是有不同位面，不同视角。如果用游戏角色来说，罗老师是狂战士，管它什么，伤害值拉满，一棍子干倒，翻过来看个究竟；王导是魔法师，“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答应了你就会被定住。魔法当然拒绝分析，只有魔法能打败魔法。魔法师和狂战士是应该组队的，而且把哪个角色升级到顶，都是能通关的英雄。

上周的这个晚上，王导在这里用她大法师一样的语言给我们讲了，戏剧幻城是怎么样无中生有的？我们一说去幻城的体验，都是说震撼的沉浸式视觉效果，她告诉我们了，那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心的丰富。

内心丰富是怎么触达的？我作为一个观众，和你一起猜测一下，首先，那是一场对情绪的管理。我听说，她在演出时常常在台口，观察前台观众的表情和反应，如果是她预计的那样，就像下棋时看到对方落入了自己的设计。也就是说，我们所感到的情绪是王导让我们感到的。在那两个来小时的演出里，她用声光效果和故事、表演，把你从一种基本的情绪带进另一种感受里，所以我们看完之后，感觉像是心灵洗了一个热水澡。

这还不够，她还要把你带进一段历史命运里去，把这些情绪梳理开，重新浸泡在历史的河流里，和河南这块土地，和这块土地上的先辈连接起来。这是什么？这就是最珍贵、最厚重的情感，是生命层面的体验。所以，一场演出不够，要几十个小时的连续戏剧表演，才能让你看全河南有过的和未来的故事。所以，一个剧场也不够，必须是一座城，一个大型、封闭式的文化场，让你把自己那些情绪像外衣一样脱掉，完整地接受更厚重的、悲剧性的历史氛围。

我觉得，这就是我们在戏剧幻城里的体验，这可能也是罗老师描述的那个“现实编程”的过程。我们今天常常是自己被困在一团情绪里，剪不断，理还乱，这时候文学、艺术的价值出现了，你进入它，或者说把自己交给它，那些柔软、细腻的情感在出口的那头等着你。你看，这就是文艺带给我们的自我突破。这就是你会在戏剧幻城得到的自我突破。

你一定要珍惜在戏剧幻城里的哭泣。人们喜欢问“文学的用处是什么”？我很喜欢一个回答：它会让你心灵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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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谁心狠、谁心硬谁就最成熟；真正自我突破了的人，心灵是敏感的，柔软的，同时又是因为柔软而坚韧、强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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