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1期丨崇祯为什么跑不了?

首播于2014年2月28日

看一位励精图治的年轻君主，是如何起早贪黑辛辛苦苦走上破家亡国的不归之路的。

李源

《晚明史》樊树志
《崇祯皇帝传》苗棣

欢迎各位来到罗辑思维捧场，今天我们为大伙儿破一个闷，这也是我自打读中国历史以来，心中最大的一个闷，一个塞在我心中好几十年的一个大疑团，今天我们看一看能不能解开它。

好，那先让我们回到一个情境。话说公元1644年的4月22号的晚上，紫禁城已经在一片黑暗之中，皇城已经宫门下钥。话说到了半夜，一个中年男人开始围着紫禁城跑圈，披头散发，一边跑，时而还停下来捶胸顿足，呼天抢地。

这个人是谁呢？就是大明王朝的最后一任皇帝崇祯。当天晚上当然是闹腾了一夜了，第二天早上，他仍然坚持了自己十七年来一直坚持的一个好习惯，准时上朝，和阁臣们见见面。但是见面已经没有用了，因为这个时候，李自成的大军已经把北京城包围得严严实实了，跑不掉了。所以君臣相对，唯有落泪而已啊。

据野史记载，这一天早上的早朝，崇祯皇帝还做了一个提议，说先生们哪，我们要不要去奉先殿完事啊？奉先殿是什么地方？就是宫内祭祀列祖列宗的地方，相当于太庙。什么叫完事呢？就是一起去死啊。先生们哪，我们一起去死好不好啊？结果阁臣们是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接这话的下茬。

所以看到这一点，你也基本上知道了，大明王朝已经油尽灯枯，树倒猢狲散就在眼前了。4月24号的傍晚，崇祯皇帝摆了一桌家宴，把自己的妻儿老小都叫来，然后喝酒、吃菜。吃完之后，掏出宝剑说，事已至此，我们都应该去死了。

这个时候你再看崇祯皇帝旁边坐着的那个周皇后，这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贤惠的皇后，他们夫妻两口子感情也非常之好。周皇后这个时候就说了一番话，什么话呢？我们先撂下，总而言之，不会是什么妾身实在做不到啊，妾身这个正当年华不愿意死，肯定不是这种怂话。人家周皇后说完这番话之后，非常从容地一转身，回到后宫就自缢身亡。

留下来的崇祯，派人把自己的三个儿子易容化妆送出城，然后面对自己的一双女儿，他掏出宝剑杀掉了一个，然后砍断了另外一个的手臂，这就是当天晚上发生的事。

再转过天，4月25号，北京城已破，崇祯皇帝据说当天还在皇宫里面奔跑了一圈，等着是不是看有大臣上朝，陪他最后一段，但是没有等来任何一个大臣。绝望的崇祯在自己的贴身太监王承恩的扶掖之下，颤巍巍走到了故宫后面的煤山，也就是现在的景山，在山顶的歪脖树下自缢身亡。

这个情景大多数中国人都知道这一套故事，它永远地定格在中国历史上。1644年，甲申年这一次事变，我估计如果一百年后还有电视剧的话，这段故事会被反复编剧、反复重写，反复搬演上荧屏，因为它太悲壮，又太具有戏剧性了，太能调动每一个作为中国人的内心情感了。

好，这个故事大家都熟悉，那我们回到刚才撂下的周皇后的那句话上。什么话呢？周皇后临死前说，说夫君哪，你就是不听我的劝，你别忘了，咱南京还有一个家啊，咱们应该早早地南迁。说完这番话后，周皇后就自缢身亡。但是这句话引发的问题却成为我个人认为中国历史上最有趣的一个谜题，就是崇祯皇帝为什么不跑？

对于任何一个生物来说，风险来临，跑嘛，这是正常反应，你也没什么丢脸的嘛。中国历朝历代的皇帝遇到这种情况，只要还有可能，不都是跑吗，对吧？西晋不行了，南迁永嘉南渡建东晋嘛，对吧？安禄山打来了，唐玄宗带着杨玉环就跑嘛，杨玉环耽误了跑，那不行杀掉接着跑嘛；那后唐的时候，唐僖宗都跑过嘛。那北宋灭亡了，康王赵构也跑嘛，到南边建南宋嘛，这是正常的。

尤其是宋朝那个宋徽宗，你别为宋徽宗是老老实实被摁在东京汴梁的，没有，人家在1125年的时候，金军南下，人家第一反应就是跑啊，把儿子叫来，你来当皇帝吧，钦宗，你来做，我去到镇江去进香，去到佛祖面前去为国家祈福，撒丫子就跑了。后来是因为金军退出了，他觉得没事儿了，又怕大权旁落，这才又二次回到东京汴梁。然后人家金国人杀了一个回马枪，才把老爷子给摁住在东京。所以不是不跑啊，所有的皇帝都有这个本能啊。

而且跑得时候，你会发现历朝历代的皇帝腿脚快着呢，对吧？你看南宋那个赵构，赵构是从扬州到南京、到杭州、到温州，最后搜山捡海捉赵构，一直跑到海上去了。包括南明朝那个后来的永历帝，不是最后没签证直接进了缅甸吗？那也得跑嘛。崇祯皇帝为什么不跑？

当然我们事后来复判的话，我们作为历史不容假设，但是我们如果假设，假设他跑了，实际上当时对明朝来说还是相对有利的。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分析三个简单的条件：第一，北方当时是连年大旱、大灾，然后兵临兵连祸结，北方已经糜烂了。那你跑到南方之后，把一片烂摊子丢给李自成嘛。李自成后来证明他实际上没有行政统治能力，对吧？他一帮农民军嘛，他没有长期的行政习惯和传统；加上北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清朝，后金在那儿盯着他。所以把所有这些烂摊子和问题扔给李自成，没准儿李自成真的就像后来那样，一会儿就兵败如山倒，那你崇祯皇帝再带着自己的几百年的皇权正统你再杀回去，对吧？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这是一。

第二，就是如果你跑，那么在南方建立南明，即使是跟北方，不管是李自成的政权还是清朝，我们划疆而治，合法性问题，因为你是崇祯，你是皇帝，是天然具有合法性的。可是你看，无论是东晋的司马睿，还是南宋的赵构，其实在刚刚登基的时候，都面对着巨大的一个统治合法性的问题。因为徽钦二帝北狩，被金国人抓走，没有正式让位给你赵构。所以赵构一朝，南宋高宗一朝，始终面对着一个是不是要迎二圣还朝啊？你这个皇位坐得是不是有合法性啊？始终面对这个问题，什么秦桧的故事、岳飞的故事，我们以前讲过，都是纠结在这个问题上。

可是你崇祯没有这个问题啊，你跑那儿，你就是正根的皇帝。所以后来南明出现什么福王系、唐王系，包括左良玉的叛乱等等，都是在争夺这个合法性，导致南明没有办法拧成一股绳，形成一个完整的军事力量来抗清，这就是后来的问题。所以崇祯皇帝不南迁，也直接导致后来南明的覆亡。

更重要的一条，是明朝有一个天然的优越，就是在明成祖朱棣的时候，当时北迁迁都到北京，南京是留下一整套完善的行政系统的。北方有一个尚书，南方就有一个，明朝始终是双首都制。说白了，崇祯皇帝如果这个时候南迁到南京的时候，他是有一套现成的，马上就可以启动的行政班子，接受管理。这比当时南宋的高宗赵构，那面对的情形要好得太多太多了。但是他没有做，非常可惜，他没有跑。那为什么呢？

好，那让我们回溯到历史。有时候中国人读历史，因为我们老喜欢讲一句话，叫说时迟那时快。而实际情况是什么？是说时快，那时迟。你看我们一期节目40分钟就把这些东西给讲完，对吧？但是当时留下了多少时间？是很长的一段时间。

大家说明朝，有一句话叫传庭死，明朝亡。传庭是谁？孙传庭。孙传庭在潼关战死，跟李自成冲入敌阵战死。那是1643年的冬天，李自成大军正式挥兵东进，那是1643年的12月30号，距离崇祯皇帝死的4月25号将近五个月，你跑完全来得及嘛，为什么不跑啊？

其实在1644年的2月份，大概是2月20号，其中有一个大臣，这个人姓李，叫李明睿，他就提出了整套的方案，说老爷子，不行了，咱得跑吧。崇祯皇帝他不知道吗？他也知道，说是该跑，但是他跟李明睿讲了一句话，说这个事要保密，事不可泄，泄我则杀你之头。行啊，行啊，然后李明睿就提出了一整套方案。

第一条，您学学人家宋徽宗，多聪明啊，咱也去进香，咱不去拜菩萨，咱拜什么？孔老夫子，咱去山东，到曲阜、到济宁，去朝圣。然后呢，我派人把你从济宁接到淮安；然后呢，我们让史可法，就是南京的那个兵部尚书，带人到淮安接你去南京。你看这一站一站设计得好，更重要的一条，我们没钱。没钱没关系啊，您掏私房钱，私房钱叫内帑，您发内帑，我们募一些兵，来保护您南逃。

崇祯皇帝刚开始听着这个方案，有道理，有道理，不住地点头。等听到最后一句，什么？让我自己掏钱，发内帑？不行不行不行，我没钱，这钱要出得户部出。这李明睿说，那户部出，这就不是咱俩的事了，对吧？您自个儿不肯掏钱，这事儿就变成国家财政的事，那就必须提交到朝堂上，让阁臣们来共同商讨了。

于是第二天，1644年的2月21号，这件事就提到了阁臣会议上。马上就有人提出来反对，不行，你不能死，君死社稷。那你会说，这个朝臣也是混蛋，你这个时候挡着这个事干吗呢？你要务实嘛，要实事求是嘛。但是如果你站在当时士大夫的心态上，你可以理解这个建议的。

我们讲三条。第一条呢，确实没到最后一刻，因为最后一支力量还没有押上去。这支力量就是我们后来都知道，吴三桂，关宁铁骑，还在那个地方，山海关那儿挡着后金呢。应该把他调回来，如果这支部队再沦陷了，我们才到了最后一刻。这是一，还有指望。

第二，要知道北京城在崇祯时期年间，已经是一柄破鼓万人捶，已经被围城过五回了。当然围城的都是后金的队伍，少数民族嘛，往往是抢点东西就跑了。所以北京城戒严这件事对于崇祯君臣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不是什么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所以这一回有那么严重吗？次数搞多了之后，就没那么疼了嘛，对吧？所以这是第二个原因。

第三个原因就更重要，要知道中国人的思维方式里面，他没有宗教、没有崇拜、没有信仰，但是他有一个东西，就是历史和祖先，中国人的思维方式是历史性的。我们今天的人可能不知道，但是当时上上下下脑子里都知道一件事，这件事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每个人的脑子里。

这件事发生在一百多年前，就是土木堡之变的时候，明英宗那会儿。英宗因为北狩在土木堡的时候，让北元给抓了，然后这边扶了一个景泰帝，刚开始是监国，后来当了皇帝。那怎么办？北京城又被围了，被蒙古人给围了。这个时候就有大臣出来说南迁，这个人是谁？姓徐，叫徐有贞。徐有贞说得跟刚才周皇后一样的话，我们南方还有一个家，一整套班子，我们去那儿吧。

这个时候朝臣蹦出来一个人说我反对，这个人是谁啊？于谦，不是说相声那个，是历史上真正的于谦，很多人读过他写的诗，千锤万凿出深山，就是他。于谦说不能走，那说不能走怎么办呢？于谦说我来啊，我来啊，我牛逼啊。然后于谦真的牛逼啊，就主持了北京城的保卫战，然后就成功了，北元的队伍退走了。

所以事实证明，最后一刻坚守还是有道理的，保住了一片江山锦绣江山。所以这个时候策划南迁的徐有贞反而成了一种奸臣的，至少是失败的言论。好死不死，这个徐有贞后来被证明真的就是个奸臣。因为后来明英宗被放回来之后，在南苑当他的太上皇，然后徐有贞就策划了夺门之变，让明英宗复位，把景泰帝这一支就干掉了。所以虽然在明朝的君臣，他们表面上不说徐有贞是奸臣，因为毕竟英宗是他们的祖先嘛；但是徐有贞的奸臣形象，和他做这样一次错误的政策建议连在了一起。

所以一百多年后，讨论这件事情的崇祯君臣都瞬间想起了这件事情，不能跑啊，跑就是奸臣，就是投降派。虽然是务实，务实派有时候就是投降派，这个时候谁反对跑，反而是成为正色历朝的正人君子，是好大臣，是忠臣，是在世的于谦，所以就提出来反对。

这个时候我们再想想，如果你想，那崇祯皇帝坚持，说就得走，不行吗？这件事即使心里千肯万肯，但是你得有人反复与肯嘛，恳切陈词嘛，以头碰地嘛，头碰得要出血了，最后我实在没办法，这帮大臣又要拖着我去干这种丢人的事，对不起列祖列宗，这才好南下嘛。没人这么干，把皇帝就晾这儿了，所以他走得了吗？他走不了。

话说这一天过去没多久，因为前方的败报不断地传来，所以又有人开始提，说皇上您不走也就算了，要不这样吧，咱们把太子给送走吧。太子到南方，到南京，对吧？您这儿实在不行了，太子还在，因为他有正当合法性，他能够再建朝廷，我们还有留得青山在啊。崇祯皇帝其实这时候心里就不高兴了，什么意思？让我儿子去，我在这儿等死？他心里就不高兴。但是他理智上又知道，这确实是一个解决方案，所以这个问题又在朝堂上提出来了。

这时候又蹦出来一个人，这个人叫光时亨，这个大臣说不行，不能走。为什么不能走呢？不能效唐朝的宁武之故事。唐朝就是这样啊，唐玄宗跑了，他的儿子，就是那个后来的唐肃宗，不是宁武又称帝吗？后来把唐玄宗老头就当了太上皇了，晚年凄凄惨惨，天天想着杨玉环嘛，对吧？说怎么能让我们，我们的国家是以孝治天下，怎么能够让太子这个，如果他当了皇上，他背上不孝的骂名啊，这个事不行。

崇祯这个气啊，第一这事他本身就不愿意，所以骂这个提议的大臣。然后他又明知道这是一个解决方案，又有光时亨这个王八蛋出来阻止，所以他又恨这个光时亨。最后据说，那一天他在朝堂上把桌子都给踢了，不欢而散，这件事就又搁下了。

我们刚才提到，其实李自成一路往东打，当然他不是顺着潼关，从河南这条路打到北京；他是从北边，是从大同那边，是从昌平这一代打进北京的。就是他最后一个派出去抵挡的大臣叫李建泰，李建泰在兵败的时候，当时就写了一封遗书，也算战报吧，写了一封遗书给到崇祯皇帝，那意思就是说我死了，但是你走吧，真的不要再呆了。但是即使是这样最后一次机会，朝堂上也因为各种各样的讨论没有下文，崇祯皇帝就没有一个人让他去洗桑拿，于是这个桑拿也就真的没有洗成。这就是这个故事。

那问题又来了，为什么没有人提议呢？我们再看宋徽宗，宋徽宗当年去镇江进香的时候，身边带的人多了，什么蔡京，蔡京的儿子蔡攸，还有那个童贯，都陪着他跑。那一朝嘛，你总得出几个奸臣吧，哪怕跑的人不是什么好人，奸臣总是有的吧。毛主席说嘛，有人的地方就分左中右，对吧？这时候只要出来一个人喊一嗓子，给皇上一个台阶下，皇上这个台阶就下了。

为什么没有这个人出来？这又成了一个悬案。而且这个悬案引起我们更大的疑虑的是，崇祯皇帝到最后几天，嘴里面基本上就讲一句话，就是文臣误我。我们刚开篇的时候讲的，4月23号早朝的时候，崇祯就是建议跟先生们去奉先殿去完事那次，据说那天早朝的时候，他拿手指蘸着茶水在龙书案上了几个字，文臣个个可杀。而且他在煤山上吊的时候，也留了一句话，说大臣误我，致失天下。然后他在临死那几天留下的最重要的一句话就是，朕非亡国之君，诸臣皆亡国之臣。

好奇怪啊，一个亡国之君通常在临死的那一刻，他恨的是对手，就是弄垮他这个国家的对手，他应该恨李自成，对吧？恨皇太极才对啊。他恨自己手下这帮人，而手下这帮人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蹦出来给他台阶下。那问题就来了，崇祯和他的臣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呢？

中国历史有一个现象，就是所有的亡国之君没有什么好名声，因为历史不是你写的嘛，你对头写的，那说你好话干什么？但是崇祯几乎是唯一的例外，他自己不是说吗？君非亡国之君，诸臣皆亡国之臣。后来后世就接受了这套说法，崇祯是个好皇帝，好领导啊。你看他谥号叫思宗烈皇，思是怀念的意思，烈皇是殉国的意思，多么高大上的形象。

他自己上位的时候确实也是这样，大家想一想，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登基之后，迅速地斥退了魏忠贤这样的小人，扶持了东林党一帮正人君子，对吧？按照当时儒家的伦理，这就是一个好皇上最开始的一个生花妙笔。紧接着你看，他几乎符合儒家所有对一个好皇上的描述。首先非常节俭，他的皇后终年穿的是布衣服。

有一次他参加日讲的时候，就是文臣们给他讲儒家经典，他袖口破了点，他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往里掖了掖。那日讲官非常精明，马上趴在地下山呼万岁，说皇上，您不必不好意思，您看，您这袖口破了，虽然衣服破了不太体面，但这是您有俭德呀，这是儒家非常提倡的东西。崇祯一听对呀，我有这么好的品德，那这样，咱们加码吧。咱们把那个江南的织造给撤了，什么织造，给我一个人做衣服，困我一方百姓，不干了。他是这样一个人。

而且他非常的勤勉，勤勉到什么程度？在整个大明王朝里，除了那老爷爷朱元璋是这样的，可能只有他一个人，每天工作八个时辰以上，就是这么一个人，可能一直到清代才能看到这样的勤勉的好皇帝。所以儒家理想中这么优秀的一个皇帝，你想他自己是什么心态？据说有大臣拍他马屁，说您是中兴之主，好比汉文帝。他就不高兴，汉文帝是二流皇帝，那不是比我吗？

拍马屁一看不高兴，说可比唐宗宋祖，稍逊风骚那两位。他还是不高兴，他说一句什么话？真狂，说如果说这个扫平群雄，我不如唐太宗；但是唐太宗什么闺门不肃，家里你看他跟兄弟闹成那样，把我跟他并列，我还不高兴呢。你看他说这个话，把他比唐太宗，看不上。这就是他自己对自己的评价。

后世对他的评价也是这样，你看，清代皇帝嘛，当然居于各种政治动机，经常还哭一哭，拜一拜他，还给他建个什么碑等等，说得都是他的好话。然后他的对头，你看李自成，有野史这么写到，就是他不是他自己的太子送出北京城吗？后来又被抓到了，送到李自成面前。李自成问他，说你父亲呢？说死了。说如果你父亲在，我必尊养之，我把他尊起来，养起来，我不会杀他的，你放心。朱家太子说，那你杀不杀我呢？李自成说，我不杀你，你又没犯错，我枉死你干什么？

一直认为，李自成认为文官不是好东西，贪官污吏不是好东西，皇上是好皇上，因为他勤政爱民，各种各样的事迹，我相信在民间也是大肆传扬。所以你看，真的是冤家对头，李自成都这么想，那可不就是一个好皇帝吗？

但是，我们如果在这颗鸡蛋里，我们给他挑一挑骨头，我们发现崇祯皇帝有一个重大的问题，就是他跟臣子的关系不好。这也是明代的传统，但是有区别。朱元璋是跟什么人呢？是跟开国功臣关系不好，卿不死孤不安，江山不能安全，所以要弄死你们，然后朱元璋对底层的贪官污吏不好。嘉靖皇帝也是有名的跟大臣关系不好，但主要跟言官，也是跟底层官员。万历皇帝就干得更绝了，你们都不是东西，我躲起来不见你们，不上朝，咱俩拜拜。

可是崇祯皇帝跟谁关系不好？他跟中层干部关系不好，这个在明代历史上，甚至可以说整个中国历史上，这也是一个孤例。那为什么呢？这就讲到我们今天推荐的这本书《大明亡国史——崇祯皇帝传》，这是在北京广播学院，现在中国传媒大学，我的授业恩师苗棣老师他写了一本书，他现在研究广播电视，当年可是历史学家。

在这本小书的封面上有一行小字，特别有意思，叫一位不耳声色，就是不近声色，励精图治的年轻君主，是如何起早贪黑、辛辛苦苦，走上破家亡国的不归之路的。

对呀，你符合所有儒家关于一个圣明君主的一个条件，甚至按照这本书里面的讲法，什么万历时代明朝就开始不行了等等，这都叫胡扯，明朝就是让这位爷给折腾散的。因为他当政十七年，他有大量的机会可以补救，大量的机会可以挽狂澜于既倒，但是他没有做到。所以实际上根据这本书苗老师的分析，崇祯皇帝的整个的大明亡国悲剧，就是他个人的一个性格悲剧。

他为什么会跟他的朝臣闹到那个样子，以至于连一个像童贯、蔡京这样的奸臣，在他最危急的时候给他铺一段下坡台阶的路的奸臣都不会再有呢？我们来看看他怎么对待大臣的。首先，刻薄寡恩，就是干活行，干活之后说给点好处，这事不行。我们刚才讲了，1643年帮他战死在潼关的那个人叫孙传庭，前几年有部电影叫《大明劫》，大家有空可以看看，就是讲这个人的。

孙传庭是晚明时期了不得的一个文臣，也是一个武将，非常厉害。当年他跟洪承畴两个人灭李自成，灭张献忠，包括把高迎祥抓住，都是他们干的。李自成已经被他打得不行了，是后来才东山再起的，所以是一个非常能干的人。

后来崇祯皇帝就怀疑他装病，让你干什么活你装病，装病就抓起来，甚至一度要杀他。最后看实在不行了，想想也没什么人能打仗了，就又起用了孙传庭。孙传庭这个时候刚从牢里出来，也不了解前线的情况，因为他那个时候已经把李自成灭的基本上已经，小火苗已经扑闪扑闪快灭了嘛，所以他就跟崇祯皇帝吹牛逼，也是他个人爱吹牛。说给我五千精兵，我灭了他。

那崇祯皇帝说好吧，有这好事，五千精兵，给你给你给你，去吧。孙传庭到前线一看，我的个老天，仅仅几年时光，李自成那个队伍已经壮大到山呼海啸的那个声势。说不行，马上给朝廷打报告，说这玩意儿搞不定，五千精兵。

我们就拿一个企业的领导人来说，你的中层干部给你报了一个预算，然后根据实际情况说这不行，我们提高点预算。你这个时候应该实事求是嘛，你猜人崇祯皇帝说一句什么？崇祯说，你不是自个儿说五千就够吗？不给，就拿五千打。江山是你的呀，对，就生逼着孙传庭用这五千，当时哪有什么精兵啊？基本上是新招募的新兵，在潼关一战身死，最后非常壮烈。

孙传庭是这样，一看，反正回朝廷，这么一主子，肯定也是弄死我。于是在大牢里，在天牢里很不体面地让人弄死，还不如我自己死得了，所以51岁的孙传庭自己冲入敌阵而死。这应该算是，怎么着也可歌可泣了吧？您知道崇祯皇帝是怎么可歌可泣的？他真的是可气啊。他说孙传庭别是跑了吧？自己脱盔解甲，自己潜逃了吧？所有按照阵亡将军的所有的恤典不给，什么荫子啊，什么封赠啊，不给，没有，就这么一主儿，要钱没有。大臣死了之后，不给任何好处。

崇祯皇帝还有第二个毛病，就是溜肩膀，不担责任，所有的责任都是下面的，他作为最高统治者，说白了就叫最高负责人。什么叫负责人？责任你得担哪。大家还记得《大话西游》里面，Only you，就是唐僧唱的那个唱词，唐僧在探监的时候跟孙悟空唱，送死你去，背黑锅我来。唐僧为什么好领导啊？他就是这样的，背黑锅我来。

我还记得这个企业家王石，万科的老板，他曾经就跟中层干部讲过一句话，说这事有风险，你们放心去干；干坏了，向董事会交代我来，责任都是我的，那你想中层干部干得才有劲吧。人崇祯可不是这么个人，在以前的节目里我讲过，他怎么杀他那个兵部尚书陈新甲，陈新甲跟他密谋，说咱们跟，主要敌人是李自成嘛，对吧？咱们跟后金谈判，咱们不跟辽东打了，行不行？崇祯说你去啊，你去谈判。

后来谈判好不容易谈成了，结果陈新甲一个失误，把消息给泄露了。举朝大哗，说怎么能投降呢，怎么能谈判呢？结果崇祯皇帝就窝了一口气，最后找了一个借口，把陈新甲生给杀了。兵部尚书啊，而且当时是明代朝廷里面为数不多的，号称知兵的兵部尚书。

还有一个兵部尚书就更倒霉，这人叫王洽。王洽这哥们儿长得帅，我们经常网上有句话，说长得帅也有错？长得帅是没错，可是你看看崇祯皇帝是怎么对待这位长得帅的？非常魁伟，崇祯皇帝非常高兴，在朝堂上看这个臣子，说多棒啊这哥们儿，多像门神啊，你看那长得样儿。

后来有一天，兵部尚书出缺，崇祯皇帝说，那哥们儿不是长得像门神吗？长得像门神就该把门啊，我们让他来当兵部尚书。这哥们儿从来没读过兵书战策，一下子就从一个工部侍郎当了兵部尚。事实上史家后来研究，这哥们儿在后来打仗过程中，虽然不懂，但是很勤勉，至少没有什么犯过错。但是有一次大败之后，崇祯皇帝就说，得杀个人吧，不杀个人，这帮家伙不好好干活啊，杀谁啊？一看，就是他，门神嘛，门神没当好门神，让别人破关而入，皇太极又祸害他一回，那就杀他吧。就生把这个王洽，没有任何错误，是你把他提到这个岗位上，他就生给杀了。这就叫溜肩膀，所有的责任都是臣下的，跟我当皇上的没关系，有错我就宰你们。

而且崇祯皇帝还有一个性格上的重大缺点，当然我们说这个词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他有点女性思维。就是他不是太理性，有的时候非常感性。比如说他一生当中多次下过罪己诏，打仗不行嘛，下诏罪己，很委屈，很诚恳的样子，向天下人承认错误。可是承认错误之后，他就憋了一口气，窝了一个火。后来史学家就发现，他每下一次罪己诏之后，一定要找茬杀一个人。

当时，有一次也是皇太极破关而入，把北京城一围一抢，然后人走了。憋了一口气，下罪己诏，然后就盯上了一个哥们儿，这个人叫吴昌时，说白了就是没常识，这么一个人。这么一个哥们儿呢，崇祯皇帝非说你勾结宦官，你把持朝政。那有什么把持朝政的？把持朝政的不是您崇祯皇帝吗？非说这个。人家就不承认，人家是复社的，人家有几根硬骨头的，就不承认。不承认，当着所有阁老的面，内阁大学士的面，拿夹棍生当场把这哥们儿的腿给夹断了，吓得朝臣，没见过呀。明朝皇帝王八蛋的多得是，当着朝臣打屁股的，什么打得血肉横飞，打死的都有。说当场当着大臣的面，把另外一个大臣的腿给夹断了，可能在明代也就这么一回，吓坏了。

其中最有趣的，说他这个有点感情用事，就是周延儒的事。周延儒是他任用的一个重要的一个大学士，甚至是首辅大学士。在明代，被杀的大学士一共就四个，崇祯他老人家干死俩，其中有一个就是这个周延儒。为什么说他是女性思维，情感用事呢？就是他最恨的不是说你犯了错，错大，不是，他最怕的是被欺骗。

周延儒就干过这么一回，有一次清兵又破关南下，北京城祸害一道，然后快走了，周延儒，你看他也是奸臣，周延儒一看快撤了，说这是立功的好机会，然后赶紧跟崇祯皇帝说，说我出去揍他们去。崇祯皇帝说好啊，大学士点兵，古今一段佳话也，你点兵出去吧。

周延儒哪会打仗呢？但是他心里想，你清兵要撤了嘛，所以就跟在后头追、撵，然后占点便宜，在京畿一带转了一圈，然后也杀了一些普通老百姓，拿人头，你看，这就是清兵，回来来报功。崇祯皇帝很高兴，赐了很多爵位，封他为太师，赐了很多银两，这事就完了。

但是有人就给周延儒点眼药，说不是那样的，他出去吃喝玩乐，然后他根本就没打仗，他杀良冒功等等，就给告了。哎呦，崇祯皇帝这气，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骗他。刚开始他只是借口，把这周延儒给撤了。后来是怎么想，怎么心里这口气窝火，受不了，又派人给抓回来了，抓回来给弄死。

你看周延儒他也是复社的一个大佬嘛，对吧？就有人替他奔走营救，跑去跟崇祯皇帝讲，他还是不错的，不要把他怎么样。崇祯皇帝讲了几个字，说我就恨他奸猾，老骗我。然后这个人就跑去跟周延儒讲，说皇上说了，就恨你奸猾。你知道周延儒说一句什么话？说伺候这位爷，不奸猾行吗？

周延儒死的时候也特逗，然后太监去传旨，就是让他自尽。太监去传旨，说虽然你有这么这么多罪过，但是看在你曾经当过这个阁老的份儿上，太监也坏，念到这儿故意停下，但是看在你当过阁老的份儿上，大学士的份儿上，周延儒以为没事了，把自己放过了。然后太监就接着念，赐令自尽。周延儒一听这话，本能反应就起来了，拔腿就跑。后来几个太监实在给他按住了，最后哪是自尽，实际上就是让太监给弄死了。

所以从这件事情你就看得出来，崇祯皇帝是一个什么性格的人。他就这口气，我们很多家里有那种特别女性化思维的老婆的男同志，可能都有这个感觉，这事儿只要让对方窝了一口火，可能过几天拿别的事再给你找寻回来，总而言之，这口气他得出了。总而言之，崇祯皇帝就是这么一位爷。

我们去看崇祯的整个十七年的历史，刚才我们说了，大学士，整个有明王朝杀了四个，他一人来了俩。兵部尚书十四个，他亲手杀掉的有五个，还有四个是什么革职、听参、坐牢等等。然后二品以上的大员，他亲手干掉了二十多个人。甚至有一次，就是皇太极又祸害他，走了之后，他实在气不过，抓了几十个大臣押赴菜市口斩首。当时有大臣就会在刑场上对他破口大骂。

要知道这在皇权时代，这是很罕见的事情，骇人听闻的事情，雷霆雨露莫非皇恩嘛，杀你也是皇恩嘛，杀你之前最后一个动作，让你冲皇上的方向叩头而恩。但是在皇权社会，一个大臣对皇帝破口大骂，可见大臣对这个皇帝已经寒心到什么程度了。就是说白了，你就这么一个人，我们干活，干好了、干坏了，你对我们都不给好处，然后所有的责任你都不背，送死我也去，背黑锅也我来，你连唐僧都不如，然后你还跟我使各种小性，用一种女性思维、感性思维，跟我这么玩，谁还对你好啊？这就是问题。

我还记得我小时候，我爸在一个厂当厂长，有时候他们谈工作，就在家里当我的面谈。有一次我爸，我忘了是一个什么场景，他说了一句话，他说即使是中层干部犯错误，当着普通工人的面也得支持中层干部，不能当着普通工人批评中层干部。

后来我找了一个机会问我爸，我说这不对呀，老师告诉我们，谁错了就应该批评谁，你为什么护着这中层干部？明知道他有错。我老爹说了一句话，说那以后谁替你干活啊？你在普通工人面前灭了他的威信，以后那谁再会为这个厂子尽责尽力呢？这是我人生官场学的第一课。

但这个道理虽然很普通，它是一个多么大的官场和权力常识啊，但是崇祯皇帝真的就没有这个常识。那他没有这个常识的结果是什么呢？我们来看看大臣们跟他是怎么玩的。

那既然你崇祯是这么一个皇帝，刻薄寡恩，又溜肩膀、不担责任，喜怒无常、感情用事，那请问我们臣子该怎么对待你呢？这里面故事可就多了去了。但这儿我们就删繁就简，我们就讲俩宝贝儿，一个叫陈演，一个是魏藻德，是他最后一任内阁的首辅和次辅。这俩哥们儿有一次，这时候已经到了大明王朝快将倾的时候，已经是1644年的春天了。当时大家都还指望最后一支力量，就是吴三桂，关宁铁骑如果回防，大明江山还有一博。

然后有一天，崇祯皇帝就跟这俩宝贝儿说，说要不咱们把吴三桂调回来吧，这俩不支持。然后崇祯就支使着陈演，说你写诏书啊，不写，不写，找一堆理由不写。崇祯皇帝也纳闷，为啥不写呢？话说过了几天，吴三桂那是多灵巧的人，人家自己就写报告，说我干脆回防吧，我是看门狗嘛，对吧？家里已经乱了套了，我干脆回家打仗呗，我还在门口看什么劲呢？好，那就把吴三桂要调回来。崇祯皇帝跟这俩宝贝儿说，说现在你可以写了吧？这俩还是不写，装死狗，死活不吱声。

这崇祯皇帝就纳闷，为啥不写呢？这陈演和魏藻德这俩人出了门之后，在门口就打个商量，说能写吗？不能写，为啥？万一事后清兵打进来，北方丢了，就是因为咱俩做的这个决策，让吴三桂回防。要说他自个儿说，我们俩千万不能说，到最后人头落地的还是咱哥儿俩，千万不能写。

你看，当皇上就当到这个份儿上，已经到最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底下大臣因为你不担责任，我们何苦为你担这个责任呢？

更戏剧性的一幕是见于一本书，叫《洪业》，这是美国著名的汉学家，叫魏斐德写的，也是这一段历史。据说当时李自成围城之后，派了一个曾经投降农民军的宦官叫杜勋，回去跟崇祯皇帝谈判。

要知道在皇权社会，你朱家已经当了二百七十多年皇帝了，那个皇权的威势还是在，毕竟我是造反的，好不容易打到天子脚下。所以李自成据说当时通过杜勋，给崇祯皇帝提了几个条件，说这样，我可以退回到山西和陕西，你把这块割给我，我当西北王，然后我就承认你这个皇帝。第二个条件呢，你给我一百万两白银；第三个条件呢，那就是我为你干点事，我帮你镇压其他的农民起义军，我还帮你去北上抗清，你说好不好？

这个条件对于一个城下之盟来说，已经是优厚得不能再优厚了吧？崇祯皇帝看了这个条件之后，也是两眼放光，赶紧把这俩宝贝儿叫来，陈演、魏藻德，说先生们，大势以及，先生们现在就定吧，一言可决之，你们俩赶紧说吧。这俩，说？说什么呀？将来卖国都是我们俩的事，我们俩到菜市口报道去？不说，要定你定。

崇祯皇帝气的，当场就把龙椅给推翻了，你们两个王八蛋，还他妈不说。所以后来为什么说文臣皆可杀，文臣误我等等，就是这些细节堆出来的。而且文臣到最后对于这个大明江山已经袖手旁观到什么程度，不是没钱了吗？没钱打仗了，得用钱啊，钱哪儿来啊？你征饷，民间已经搜刮殆尽了。崇祯皇帝说这么着吧，你们大臣这么多年，你甭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有钱，报效吧，大厦将倾，覆巢之下没有完卵，自己拿银子出来。陈演、魏藻德这俩哥们儿说，哎呀，真的是没有钱呀，都是清官呀，我就差把我们家补丁衣服给穿出来，真没钱。

这魏藻德说，你看我这首辅，我做个表率吧。魏藻德第二天掏了一百两，打发叫花子呢，一百两。这陈演干得就更绝，陈演说，说我没钱是没钱，但是您放心，我一定叫毁家纾难，就是砸锅卖铁咱也得把钱给你。然后回家他是怎么砸锅卖铁呢？据说当时好多人都这么干，直接回家拿一张纸，写着此屋出售，贴大门上，就是我家卖了，卖不了几个钱那不是我的事，反正我准备卖家，什么时候成交，什么时候交银子。总而言之，现银子那我是没有的。

这件闹剧已经演化到什么程度？当时崇祯觉得，说靠这些文臣可能是没指望了，打了十七年交道，也知道互相之间那个不信任已经到了什么程度。皇亲国戚总可以吧？刚才我们说的周皇后她老爹周奎，国丈啊，而且这个时候是封为嘉定伯，你这个时候应该做个表率吧，因为你算是皇家和文臣之间的一个中间地带嘛。所以崇祯就暗示他，说您掏十万两出来，这么多年，我赏你的东西也远远不止这点，你掏十万两。

可把这周老爷子给愁坏了，说那没有啊，这个最近年荒也不好啊，租子也收不上来啊，就是没钱，就是没钱。最后死逼活逼，一万两，再多打死没有。

后来这太监就把这事告诉宫里的周皇后，说你爹死活只肯掏一万两。周皇后说这么着吧，娘家亲爹，你怎么办呢？说我从私房钱里，我来贴五千两，你让爹无论如何凑两万两，就是你再多掏五千两。这太监偷偷摸摸把五千两送到国丈府。国丈一看，又多五千两，那得了吧，我再来点回扣，最后国丈交了一万三千两，把皇后给的又眯了两千两。

那你说没准儿真就没钱吗？哪里是这么回事啊。后来李自成进北京之后干的第一件事，要钱啊，因为穷怕了的人嘛，都是苦哈哈嘛，就要钱，把所有北京城八百多个官员抓起来，然后打，给每个人下了任务，大学士多少两，一万两，谁多少两，就打。最后打出来多少钱？魏藻德家，就是反正也是，最后反正也是被打死了。但是打死归打死，在他们家起出来几万两。这陈演就更绝，打死也不给，后来就打死了。打死之后上他们家去挖，在地窖底下挖出几十万两。

当然还有更绝的，就是崇祯爷自己。他不是一直说内帑没钱吗，我们皇室内部已经没钱了，最后起出来三千二百万两。我就不理解，这老朱家反正从万历开始就一直抠门，一直抠门，一直藏着银子，就不肯往外放，这可能也是一种囤积心相，也是一种病，可惜今天这大夫已经没时间给他们治了。

就是这样的一个非常可笑的局面，到最后的关头，你知道谁最慷慨吗？太监，感动得崇祯皇帝直哭，那太监一张一张银票往皇帝身边堆，因为我们是奴才嘛，那文官换一家继续当官，我们没办法呀，所以太监真的是叫毁家纾难。所以崇祯皇帝气得直咬牙，说外朝这些文臣还不如中官呢，不如我身边的这些残疾人，这些太监呢。当时文臣跟崇祯皇帝就是这个关系，咱俩没交情，因为我帮你使劲，你不替我挡后路。

最悲惨的一幕，在我们看历史的过程当中，就属于崇祯皇帝死之后。他从煤山上吊那个尸首起下来，跟周皇后的尸体，直接就排在东华门门口，几天没人给收尸，大小官员走在旁边绕道走，跟没看见一样，没看见没看见，我近视眼。最后是一个六品的主事，这个官员实在看不下去了，自己掏钱买了两口柳木的薄棺，就是老百姓用的棺材，才给这两口子收敛了。

那李自成进京之后，原来这些官员什么表现呢？我们再看这个陈演和魏藻德这俩哥们儿，一看见这个，其中有一个哥们儿，看见这个李自成大马要进京了，趴在地下山呼万岁，终于盼到明君了，你们来了。然后李自成不理他，大兵就过去了，然后这儿冲着背影还喊万岁。尤其是这俩哥们儿联手去见李自成，说你看我们俩是有身份证的人，有身份的人，我们见见你。

李自成看见说，你们俩怎么不死啊，你们怎么不死啊，你们不是当官嘛，你们有学问嘛，不是孔夫子教出来的，应该殉国才对呀。哎呦，我们哪能死啊？您这有圣主在朝，我们方可不效用啊，我们要为你报效啊，我们俩怎么能死呢？

当然，我们可以指责这些士大夫无耻，很多人都说明代士风不好，士大夫无耻。可是你真的看后来的历史，清军南下的时候，在扬州、在江南，那些士大夫们，什么阖门投火而死，阖门投缳而死，很多。儒家教育几百年，那不是白玩的，有气节的忠君人士很多。可唯独在北京城，在崇祯皇帝身边的这些士大夫，你死归你死，我要好好活，你说这又说明了什么呢？你能说晚明一代士风就一定是很败坏的吗？不是啊。

所以问题的根子，我们还是得找到崇祯皇帝自己身上，正是因为你十七年的执政，你让君臣离心，你用你的一系列行为，虽然你自己以为符合儒家的一切圣君的标准，但是你丧失了和群臣之间的基本的信任共识。

说到这儿，基本上我自己认为，我说服自己了，我终于明白崇祯为什么不跑了，因为没有人支持他跑。不管是跑，还是跟李自成达成任何城下之盟，就是这么一个可笑的场景，导致了崇祯皇帝最后也没有机会离开北京城一步。

最后我说一段题外话，我看到一则材料，就是西欧的海盗。海盗你看，这个职业是没有任何正当性的，对吧？可是海盗为了创造正当性，他们有一个理由。他每当劫得一艘船之后，马上把船长抓起来，问原来这艘船上的船员，说你们说，这个船长原来有没有欺负过你？如果大家说这个船长是个坏船长，现在就给宰了。如果大家觉得是一个好船长，我们给他放了。真的还有船长被海盗抓了之后，海盗觉得调查之后觉得这是个好船长，还送了一艘船给他，又让这个船长继续当船长，西欧历史上真发生过这样的事。

为什么说这个场景？我们想说权力这个问题，什么是权力？中国人对权力一直认为，这是一个稳固的结构，这是一个必须我们去讨好它的一种威权。哪里是这么回事？都是人类社会，权力是什么？权力是一种临时性的平衡态，权力是一种君臣之间、上下级之间达成的一种共识虽然有什么忠君报国思想、儒家教育等等，但所有这些都是在双方有共识的时候才会被唤醒的东西。

在平时，没有外在的风险，你大明王朝还是一统江山、铁桶江山的时候，你可以作威作福，可以大发淫威，摧折你的士气，淫辱你的手下，没有问题。可是当风雨飘摇的时候，在崇祯十七年那样的状况下，你还去摧折你的臣下，然后和他们破坏已经达成的上下级的权力共识的时候，请问权力这个时候还是权力吗？

就像在现在的企业里面，我们也分明能够看到两种企业。一种企业，老板绝对不许员工在公司叫自己的名字，或者是王总、李总，一律叫自己的小名或者是花名，为了营造一种平等的氛围，千方百计地去讨好自己的手下，安抚他们的心情。

还有一种企业，我也亲眼得见，我在一个国企领导的办公室里跟他聊天，哎呀，那个小秘书进来倒水那个动作，就让我想起了一只猫，一只特别灵巧的猫，走在地下完全没有声音，偷偷摸摸把一杯凉掉的水换了一杯温热的水；然后过二十分钟，非常准时，又进来换一杯温热的水。在那个办公室里，你能感受到一种分明的、浓烈的权力的气味。

### 💡 精华要点
- 1、权力是什么？权力是一种临时性的平衡态，权力是一种君臣之间、上下级之间达成的一种共识虽然有什么忠君报国思想、儒家教育等等，但所有这些都是在双方有共识的时候才会被唤醒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