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2期-3 | 为什么35岁以下才算“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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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又翻到了一本有趣的书：《思行者》，作者是对外经贸大学教授廉思。他是一个“用脚底板做学问”的学者，也是当代中国研究青年问题最著名的学者。你可能还记得当年有一个很火的概念叫“蚁族”，就是低收入的大学生聚居群体，那就是廉思教授做的研究。

过去10年，廉思课题组研究了32个青年群体，包括蚁族、工蜂（青年教师）、洄游（返乡青年）、蜂鸟（外卖和快递小哥）、网络主播等等。这本《思行者》就是他过去10年研究最精华的成果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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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给我带来的启发，我们先从一个现象说起：

35岁现象。很多用人单位将招聘门槛设定为“年龄在35周岁以下”。35岁以上不能落户，35岁以上不得报考公务员，35岁以上不招收全职员工，35岁左右的高校教师非升即走……35岁以上的排外条款遍布于我们周围，大家已经习以为常。

那么请问，这是为什么？要知道，现在大量的劳动，都是知识劳动，是要靠脑子、靠经验的。35岁的人，正好是脑子成熟、经验成熟的时候，人脉也够，处事也圆熟了，看问题的视角也更宽。就拿我自己来说，我自己知道的：现在年近50的我，比35岁之前的我，各方面的能力都强太多了。为什么最好用的人，恰恰是被抛弃的人？奇怪吧？

廉思的一句话突然惊醒了我。请问什么是年轻人？是时间能够商品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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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啊，年轻人嘛，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可以把全部时间投入到无尽的事业里面去，他的所有时间都可以拿来卖掉。

过了35岁之后，他的变化是什么？是他要结婚、生孩子，父母老了他要照顾，结果就是他有大量的时间不能商品化了。

35岁以上的人，明天孩子要开家长会，后天老人住院了，给他钱让他加班也不加班。不是他懒了，而是他的社会责任不允许。他可以用来商品化的时间骤减。所以，他就开始面临一个潜在的风险，他要被现代化社会组织驱逐出去。

那他可以干什么呢？只要是自己可以决定时间时，他们都可以干。你是自己创业、干网络直播、干外卖，都可以，但是，只要是高度组织化的事，都不会要你了。

现代化的系统是一个机器，用全部的能力在吞噬你的时间。吞噬这个词听着挺可怕的，但是它来到你面前的时候，是很温柔的，是迈着猫步来的。大家都听过那个段子吧，深圳某大厂按规定是6点钟下班。说要不再加会儿班，7点钟公司有一顿免费的晚餐。吃完晚餐之后，说要不等到9点吧，9点打车回家公司报销。到9点了，说就到11点吧，11点还有一顿免费的夜宵。

不要以为现在不上班宅在家里的人，就可以不销售时间。电脑游戏和各种文化产品，一样会把他的时间耗竭掉。

那问题又来了，你可能会说，时间是我自己的，我不卖还不行吗？不好意思，不行。这不是谁强迫你，是你自己会强迫自己。

现代化条件下，无论你是在组织内，还是在组织外，都会面临一个有着无穷深度的诱惑系统。多加班，有业绩、有荣誉、有升职加薪的可能。这就像是一个游戏。为了攒点游戏里的绩点，咱们会一步步地被引诱往前，不知不觉就玩了一个通宵。那是一个坑。游戏界有一句话：不仅要把坑挖深，而且要把坑挖滑。让用户一旦踏上，就会一路滑到谷底。

打游戏是这样，刷短视频也是这样。短视频不是有多好看，而是我们的大脑皮层被3到5秒的节奏频繁唤醒，一个刺激接着一个刺激。大脑是贪恋这样的刺激的，所以一个小时很快就滑过去了。上班也是一样的。只要前面的利益诱惑还在，可以把时间兑换成收益，你就会无止境地追求那种快感。

现代化希望把人塑造成什么样？一个可以无止境地销售时间的人。要么你在组织内，35岁以下的人24小时待命，可以批发销售时间；要么你在组织外，35岁以上的人因为存在时间下降的风险，允许你零售时间。现代化，简直就是一个吞噬时间的机器。它想法设法地把一个人的时间耗竭在无穷的诱惑中。

请问你哪来时间生娃？有娃的人都知道，那也是个耗时间的机器。所以。生孩子对年轻人来说，不是在钱上跟你争夺，是以时间这根绳索。把一个年轻的生命活活扯的粉碎。

我就认识一些大学的女博士，现在留校任教了也不错，周围人很羡慕她，但是35岁之前如果不能升上副教授就得走。即使现在有男朋友、有丈夫，她不敢生。这是时间问题，不是一个经济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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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化，无论是蒸汽机的现代化还是内燃机的现代化，是电脑的现代化还是互联网人工智能的现代化，都指向了无止境地开掘人类的时间资源。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稀缺，最不可再生的资源。而组织家庭，养育孩子，是需要刚性的时间付出的。

这才是现代化和人口之间的不可调和的矛盾。

那再往深看一层。现代化仅仅是在争抢时间吗？

你想，一个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是需要支撑系统的。人的原生支撑系统，就是家庭。家庭提供的是完整的支撑，既包括经济的（养儿防老、亲戚互助），也包括情感的（天伦之乐、亲密关系）。这个系统，效率不高，但是很全面。

但是现代化来了之后，它又建立一个支撑系统。它把所有可以效率化的部分，全部接手过去了。想挣钱？来，加入现代化的协作系统；想实现自我？来，加入现代化的社会组织；想省时省力？来，使用现代化的工具。

这是一个对传统的家庭支持系统不断入侵的过程。家庭的各种状态都被撕碎了。最后连全家人乐乐呵呵在一起做一顿饭、吃一顿饭的状态也被外包成了外卖。

现代化把家庭支撑系统中可以提高效率的那部分，全部拿出去，整合起来，投入到效率的无限增长中去。最后剩下的那个部分，现代化系统管不了也不想管，那就是：生孩子。生孩子总没办法外包嘛。

几年前，我看到过一则科技新闻。说德国有一家公司研究体外的电子智能子宫，你贡献一颗精子和卵子，在那里面直接就变成一娃。你的孩子可能是阿里牌的，可能是腾讯牌的、京东牌的。你贡献完了精子卵子，可以按点去看。整个喂养、哺育到长大，都是公司帮你干完。估计那样的话好多人愿意生。但真到那一步，整个人类文明就解体了

人的支撑系统无非就是两种：社会和家庭。现代化在构建极其发达的社会，但它天然排斥家庭。

在传统社会，尤其是农村，大家之所以愿意生孩子，不是因为生活富裕，而是因为：一方面，社会对他们时间的索取，是有限的，是有节制的，再多余的时间也不可能销售掉；另一方面，社会支持系统简单，人会自然地靠家庭来形成支撑系统。闲暇多了，个体生命被家庭支撑、基因被延续的渴望就萌发了，生个孩子的冲动就来了。那毕竟是本能。

前一段时间，看到一个写饭店小老板的帖子。这位小老板厨师出身，手艺不错，也很努力，但是最近还是决定把在大城市的店关了，回老家去。倒不是因为赔钱，而是看不到未来。比如，如果他不用中央厨房的料理包，那就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出外卖的订单，也控制不了成本；如果不会互联网运营，就不可能在平台上获得流量；如果不是大资本支持下的连锁店，就不可能把装修成本降下来，设计感提上去，等等，总之，一个只会炒菜的小老板已经经营不了饭店了。

这位小老板还说了一个理由，说还是夫妻老婆店好，起码可以把孩子放在店里一边做生意一边看孩子，享受天伦之乐。如果我是帮人家打工的厨师，我的孩子怎么办呢？

你看，这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一个手艺人，是很有幸福感的。他可以以自己为核心来组建生命的支持系统。

一方面，他有手艺，可以把一堆原材料变成一个创造物。所谓“艺不压身”。手艺这个东西，时间投入得越多，境界就越高。个人可以踏着这个确定的变量往上走。但是，现代化不允许，你不能有自己的手艺，你只能成为一个社会支持网络中的一个节点。

另一方面，孩子问题也是一样。现代化不允许你退回到自己的世界中，构建自己的系统。高效率的连锁店一步步进逼，自成一体的夫妻老婆店一步步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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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番分析下来，好像现代化社会的出生率下降，好像就是一个无解的难题了。

其实不然。前面讲，中国是一个大国。不要小看“大国”两个字，它意味着很多问题是有周旋的空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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