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7期丨爱, 为什么会变伤害?

首播于2014年6月20日

李源

《雍正传》冯尔康

感谢各位来到罗辑思维捧场。前不久在优酷网举办的一个线下活动上，我见到了著名的历史老师袁腾飞。当时我就上去拍马屁，袁先生了不起，讲历史普及常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人家袁先生跟我客气，人家谦虚，说哪里哪里，听我讲的人并不多，真正教会中国人学历史的是《甄嬛传》。

确实有这个现象，清代一朝的历史，尤其是雍正一朝的历史，这几年真的是被影视剧给玩坏了，很多春闺少女的梦中，那康熙爷死了，上位的应该是很帅的八阿哥嘛，或者是更帅的十四阿哥嘛，怎么轮得到那个长得很难看的四爷呢？

所以雍正在民间的印象其实并不好，所以这也给我们今天这一期节目的讲述带来难度，今天我们要讲的就是真实历史上的雍正皇帝。

雍正这个人在清代历史上活得是比较憋屈的，大家张嘴就来，康乾盛世嘛，你怎么把中间这雍正王朝给忘了呢？因为他太短了，前后只有十三年。清代的皇帝入关之后，除了最后一个宣统是短的，倒数第二就是这位雍正爷。

可是你要知道，雍正这十三年，在整个清代中叶这一百多年的盛世当年，是创制制度最密集，也最成功的十三年。比如说什么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养廉银，什么密折制度、秘密建储制度、军机处制度，都是雍正一手创立的。

有的时候你看雍正的传记，你真觉得这是一个现代人穿越过去的，不仅有严密的制度设计能力，而且他有一种超强的执行能力，能够把他想出来的制度，通过各种各样的什么试点、推进的方法，让它具体落地。而且后世看，雍正朝的所有制度创制，几乎没有一样是失败的，所以这个人很了不起。

而且他执政的十三年，刚开始接的是一个烂摊子，中央财政府库空虚。可他死的时候呢？留下的是一个非常强大的中央财政。所以乾隆帝那六十三年才有钱可花，才有那么多所谓的虚张声势，那些虚荣的事可以去办，这是雍正真实的历史地位。

可是也怪了，雍正活着的时候名声其实就不好，他自己也知道，说他的政敌给他身上泼粪，比如说什么谋父、逼母、弑兄、图弟、任佞，还有什么酗酒、好色，所有这些，本来应该是隋炀帝享受的光荣称号，全部放到雍正爷的头上。

可是你真的看历史吧，你又觉得雍正的性格哪里是这么一个人呢？你甚至可以说他有点像一个天真烂漫的大男孩，为人非常的风趣、搞笑。比如说，给大家看几个照片，这是雍正生前的这些画像，可以说雍正是中国古代帝王当中留下各种各样的Cosplay的画像最多的一个人，你看有的是西域的喇嘛，有的是山中的道士。

还有这张图像非常著名，这是当时宫廷画师西方人郎世宁画的，这是西方贵族那个服饰打扮，所以他特别喜欢玩这种穿越。

而且雍正皇帝这一生都非常的勤政，他手批的这种奏折和各种样的朱批2000多万字。13年，2000的万字，你别说写，抄也累死你，是一个非常勤奋的人。而且他写的这个朱批非常有意思，还正式出过书。就是他在当中用的不是那种典雅的文言文，几乎就是大白话，而且有的大白话写得特别像今天的微博段子。

比如说他写过这一段，给大家看张图片，这就是他的墨宝。他说，朕就是这样的汉子。你看，哪朝哪代的皇帝说自己是条汉子？就是这位雍正皇帝。“朕就是这样的汉子，就是这样的秉性，就是这样的皇帝。尔等大臣若不负朕，朕再不负尔等也，勉之”。

你看这一条，这哪里是什么皇帝的诏书啊，这简直就是一条大V的微博嘛，他没有皇帝的威风八面，他只有一种真性情的大流露、大放送。

而且雍正还有一个习惯，就是在引荐大臣的时候，拿着别人的履历表，在底下批小字，说这个人是个胖子，这个人心浮气躁，这个人前途不太远大，这个人有点像那谁谁谁，底下写小字，这简直作派就是微博上那个留几手，就差说负分、滚粗，他跟臣子之间经常玩一点这种小花样。

所以他的性格是一种天真烂漫的大男孩性格，和我们在历史中留下的那个残暴、勤奋、严谨的皇帝形象，完全是两回事。

而且雍正的性格当中还有一个反差，就是他对他身边人，你说到底是好呢，还是坏呢？你说好，他是真好，他对他的十三弟怡亲王允祥，那真是好了一辈子；对汉族大臣张廷玉，那也是好了一辈子；对自己的小马仔，什么李卫、田文镜，那也是君臣相知了一辈子。

可是你要说他不好，他是清代历史上可能抄大臣家抄得最多的一个，很多大臣，包括曹雪芹家，不就是他抄的吗？还有什么苏州织造李煦，他们家也是他抄的。他经常一旦府库里没钱，要打仗，就抄一个大臣家，这种事也是他干的。大兴文字狱也是他干的，他原来的心腹，什么年羹尧、隆科多，都是他亲手弄死的。所以你说他到底是一个情深义重的呢，还是刻薄寡恩的人呢？也是一个大谜题，大公案。

那好，今天我们就试图破一破这桩公案。

在历史上，经常会用这种研究方法，看政治格局，看利益格局，甚至从雍正的性格上来解释这一切事情。今天我们尝试是从人际关系上，来解读一下雍正性格当中的这两个大反差。

最典型的案例，是他跟年羹尧之间的关系，把这只麻雀解剖清楚了，你就算知道雍正待人接物是一种什么样的风格。

这年羹尧又是罗胖子老乡，安徽怀远人。在历史上对他有一个大误解，很多人印象中，他是一个带兵打仗的武将。错了，他压根就是一个汉族士大夫，是个文人，是康熙三十九年的进士，是科举正途出身的人。

他考取进士之后进入官场，康熙皇帝对他极其器重，认为他是个文武全才，不到三十岁的时候，就任命他为四川巡抚，这是省军级的大干部。

那你说他跟雍正啥关系呢？摆在台面上的无非是一条，就是他的一个妹妹嫁给了雍正当小妾。这是当皇帝之前了，电视剧当中就是那个华妃，他就是这么一个大舅哥和妹夫之间的关系。

那野史当中都说，年羹尧利用自己的军权帮助雍正夺嫡，这些都无据可考，咱们不去说它。有据可考的是，在雍正初年的时候，年羹尧确实起到了两个巨大的作用，第一就是替代当时的大将军王，十四阿哥允禵的位置，把他的员抚远大将军的职务给顶替掉了。

那雍正当然了，四爷对十四爷当然不放心了，你那么年轻，又手握军权，跟我关系又不是很好。得了，你在我身边，我大舅哥去吧。这是第一个作用。

第二个作用，在雍正元年的时候，青海爆发了罗布藏丹津的大叛乱。那你年羹尧守土有责，你当然要去平叛了，然后一战功成，所以雍正对他极其欣赏。

在刚开始的时候，你去琢磨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一个典型的君王和臣子之间引为心腹的关系；再加上一条就是大舅哥和妹夫之间的关系，那是好得不得了，但是并没有脱出正常的君臣相知的关系。

那雍正也是一个非常有帝王心术的人，对于这样重要的一个臣子，尤其手握重兵在外，那就各种笼络呗。这种笼络的手段也很寻常，首先加官晋爵，封他为一等公爵，这在汉人当中非常罕见。另外就是各种各样的信任，比如说你职权范围之内的，整个从陕西一直到西北，所有的军政大权全归你，你只要提拔谁，写一张二指宽的条子，我皇帝老子一定给你批，这也是正常的。

再比如说就是各种给钱财了，当时雍正不是好抄家吗？抄了当时苏州织造李煦的家，把他所有家产都赏给了年羹尧，而且他们家的奴仆你随便挑。

还有当时广东的荔枝，用快马加鞭的方式，这是享受杨贵妃的待遇，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这个荔枝是送给年羹尧的。而且年羹尧自己得个什么病，家人得个什么病，那雍正皇帝真是老泪纵横，各种关怀、各种抚慰。

这个都不去提它，但是在他们君臣相交的过程中，你渐渐地就闻出了一种不一样的气味，怎么搞出一种好基友的感觉。

比如说，有一次雍正皇帝给他的朱批御旨当中，就出现了这样的话。说最近朕心里烦得很，京城老不下雨，山东又闹蝗灾，听说你们陕西那儿下雨，不知道麦子淹了没有？我说这些不为啥了，我就是心里有点烦，我想跟你说道说道，你那里有什么事？请注意，后面有几个词，叫“随便徐徐奏来”，就是你随便写，慢慢奏，不要紧，咱俩就聊聊天，发发微信而已。

你琢磨琢磨这话，这已经不是正常的君臣交流，这是一种哥们儿互诉烦闷。说得更赤裸裸一点，这有点像一个屌丝追女神发微信的内容吧，你看我这儿有点什么烦心事，你那儿有什么八卦啊，你听到什么事儿啊，你也跟我聊聊呗。这就有点不对头了。

再后来，你会发现这雍正皇帝对年羹尧的器重，已经远远超出了皇帝和有职守在身的臣子之间的关系。比方说他在东部搞一些改革，雍正皇帝就经常就这些改革的事情问问年羹尧，问得还特别礼贤下士，通常是用这种口气，说这件事朕也拿不准，你帮我断一断，到底是怎么样办才好呢？你想，这不是他职权范围内的事，你问他干吗？

还有一次，京城翰林院大考，考庶吉士，这是一个正常的文官系统的考试。雍正皇帝把这个卷子列列名次之后，说我也拿不准，这样吧，给前线的年羹尧——正在打仗，说给你把卷子送过去，你帮我排排名次吧，你慢慢看，不着急。这就是一个明显的示好，而且经常跟九卿科道这些官来讲，说你们有什么事拿不准，不要问我，去问年羹尧，他主意大。你想，这成何体统？

还有一次，年羹尧当然后来也跋扈得不得了了，非常有信心，经常提拔自己的私人。他有一个哥们儿，这哥们儿跟他啥关系呢？就是那个哥们儿的小妾是年羹尧的一个家人的干闺女，就这么一个远房关系。年羹尧说这是自己人，我给皇帝上书提拔你，这个人就被提拔了。

然后雍正皇帝跟这个人讲，说你有什么事，你多请教年羹尧点儿，雍正皇帝是知道他俩这关系的，还觉得既然他提拔你，你就好好跟着他干。这已经是一个君主，把自己的君权都让渡了一点出去。

到雍正二年的时候，罗布藏丹津的叛乱被平定了，那雍正皇帝就更高兴了，居然做出了什么事情？就是说除了王公，尤其是亲王，礼绝百僚，百官是不下跪的。清代的臣子之间，即使下级见上级，那也就是个插手礼，或者是一个什么大礼，没有下跪的。但是对不起，文武百官除了王公，一律要给年羹尧下跪。这个就已经有一点破那个皇权时代的礼法的底线了。

而且这个阶段，雍正皇帝给年羹尧下过一份诏旨，朱批御旨，亲笔写的，大概这么几层意思，看得我们这些后人简直是目瞪口呆。

第一层意思，你是大清朝的恩人。你想想这个措词。第二层意思，你对我这么好，朕不知怎样疼你，方对得起天地神明。

第三层意思，我其实知道你是爱我的，你不仅立了功，这个就不去说它，你看你在前线打仗，那么着急，一折一字，就是每一封奏折，每一个字，都体现了对我的爱。你看，你那么着急，但你不忍心跟我讲，你经常是闲闲写来，加以闲字，就是你写奏折的时候，不把军情描述得那么急，怕我着急。你爱我，我心里是知道的。

第四层意思，是我把这番爱经常跟我的闺蜜，什么怡亲王允祥，还有我舅舅隆科多，我经常跟他们讲，而且我是哭着讲的，经常讲着讲着就落泪。

再下来一层意思，是如果我做不了一个好皇帝，我就对不住你，我对你的这份责任，不光是要对你好，我要做一个好皇帝才对得住你。

再接下来一层意思，是如果我们的子孙后代和臣民，如果辜负了你，那他就不配做我的子孙，他就不配当我大清的臣民。

你想想看，这已经成了什么话了？我给你稍微翻译一下，这就像一个女子对自己的情郎写的那封情书，整个就是一封情书的笔调，就是你对我好，而且你看，你那天给我买了一包糖炒栗子，我心里是知道的，你是冒了那么大雨去买的，我心里知道，我都哭着跟我闺蜜说了。我不仅要当你的好媳妇，我当一个好媳妇，我才对得住千秋万代。而且以后只要我们家，我妈、我爹、我孙子，谁说你不好，老娘都跟他玩命。就这个意思，我的个老天，在中国的皇权社会里看到皇帝出手的文献，我从来没见过把话讲得如此过头的。这是雍正二年的事。

但是年羹尧的行情那真是一直涨停，到了雍正三年的二月，年羹尧算是赢来了人生的一个大拐点，从此就是一路的跌停板。至于为啥，其实没有人知道，大致的时间可以推测得出来，应该是发生在雍正二年十月到十二月这两个月期间，这个时候年羹尧回京面圣，和雍正有一些交往，至于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外人是不清楚的。

历史学家有一些推论，在我看来不太能够说服人。有人说是因为年羹尧在军中太跋扈，但是你想，在古代当一个优秀的将领，能够打胜仗，军令如山，这是起码的条件。

有这么一个传说，这是见于当时的野史笔记。说有一次年羹尧大雪天出门，天寒地冻，很多随从就把手放在他的轿杠上。年羹尧不知道哪根筋一动，突然动了仁慈之心，说去手，把手拿开吧。结果所有的从人一听，大帅有令，去手，马上掏出腰刀把自己的手给剁了，年羹尧想制止都没来得及，满地的鲜血。

你一听这个好像很奇葩吧，不然，古代的军中就是这样。有另外一个传说，年羹尧有一次在行军过程中吃饭，觉得这个菜味道不好，马上把厨子推出去就斩了。确实，大帅就得有这份威风，我下出去的命令，不管理解还是不理解，立即执行，不执行就是死罪。包括岳飞，优秀的将领在军中从来都是这样的。所以如果非要说年羹尧在军中跋扈，这有点事后不讲理。

那第二条呢，就是年羹尧贪权、揽财这些事，通常文官容易犯这个毛病。其实也不成立，为啥？你想，这些事是雍正原来都知道的好不好，原来就有人跟他告发年羹尧，说他贪污。雍正说，去去，少来，别跟我说这些，我们君臣相知，要为千古做一个榜样，你们这些小人不要来挑拨。

还有人说，是因为年羹尧的权势已经威胁到了君权。这就更是扯淡了，在清代那会儿，年羹尧哪有任何还击之力？就像后来雍正去折腾他的时候，你会发现年羹尧完全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所以这些结论，现在看来都不足信。

但是事实是，到了雍正三年的二月，发生了一件小事。年羹尧给皇帝上了一份奏折，里面写到了一个词，叫朝乾夕惕，但是年羹尧给写反了，写成了夕惕朝乾。这词啥意思呢？大概就是说，皇上，你早上也忙、晚上也忙，总而言之，你劳苦功高，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雍正皇帝就突然抓住这四个字做文章，勃然大怒，说什么？朝乾夕惕，你给我写成了夕惕朝乾，你就说我不是朝乾夕惕不就完了吗？然后他就说，既然你不把朝乾夕惕许之给朕，那你的所谓的军功，许与不许，那就在未定之间了。就是你不认我，我也不认你，你不爱我，我也就不爱你。

从此之后，雍正皇帝就开始了对这个年羹尧，用一种猫捉老鼠式的玩弄，开始了对他的折磨。

刚开始第一步，是放各种风声，说我觉得年羹尧好像也最近不怎么样嘛，不知道是不是劳苦功高，觉得有点志得意满；还是最近精神、身体状态有点不好，总而言之，最近有点不对，你觉得是不是这样？就到处问人。

甚至跟一些臣子说，也是用密令的方式，说你跟我说说，年羹尧到底是个什么人？他品德到底好不好？当不当得起一个纯字？当时大臣最讲究的是一个纯臣，说当不当得起一个纯字？你跟我说，一定要秘之，就是秘密地跟我说。

那大臣又不傻，你皇上原来跟年羹尧关系那么好，现在突然没头没脑问出这么一句话，所有人都知道怎么回事。所以雍正就在扔石子、放风声，各种各样的手段来搞这种挑拨离间。

包括去挑拨离间年羹尧手下那些大将，甚至他挑拨到哪一层？挑拨到总兵，当时凉州总兵，雍正就给他下诏旨，说年羹尧平时可说了你好多坏话，你可要谨慎着点儿，仔细着点儿，不要让他抓住把柄，那样可就不好了。你看，说这话，底下人马上就明白什么意思。

好，等这一番功课做完之后，马上就把矛头对准了年羹尧。从那个朝乾夕惕的事情过后，是隔三差五就要下一道朱批御旨，对年羹尧大肆咒骂。总而言之就是那个意思了，你不爱我呀，你个丧尽天良的，你没良心的，等等。年羹尧就拼命地自辩，说我是爱你的呀，我认错了，我知错了。但是雍正皇帝反过去就呸，什么呀？你就不认错，你就是没良心。大概那一阶段的双方的书信往还就是这层意思。

到后来，雍正皇帝还有绝呢，说这样吧，民间最近有一个传说，说三江口出天子，嘉湖要做战场。就是说浙江那一带，你不是要当天子，你不是要造反吗？我就给你调到杭州去当将军，我看你造反给我看。

你想想看这个意思，有点像一个怨妇抓住那个出轨的老公，说你打呀，你打死我，你有种打死我。就是这个意思，把年羹尧从西北的一个大将军，贬到了杭州当将军。后来又是一抹到地，让他以一个闲散的章京，在那儿投闲置散。

当然最后其实就是做一系列的政治发动，让周边的去说，年羹尧该千刀万剐，就是该死。最后皇帝一纸下令，说算了，我也不明正典刑了，押到菜市口什么的还怪麻烦的，你自裁吧。

年羹尧最后自裁的时候，其实还抱有一丝幻想，因为去给他下令让他自裁的人，是一个叫蔡珽的人，这个人就是年羹尧推举给雍正皇帝的。雍正皇帝多坏啊，这个时候就是让蔡珽，你看就是你推举的人，我就让他看着你死。年羹尧可不这么想，他觉得让蔡珽来执行，他没准儿还有缓呢。但就拖了很长时间，最后不行，还是自裁了。

最后雍正给年羹尧下的一份诏旨是告诉他，说尔自尽之后，若稍有怨念，天地神佛都不会饶你，度千万劫你都不会超生。雍正一生也信佛，他怕这个年羹尧死了之后，对他还有什么怨念，说你可千万不能有啊，你死了之后对我有怨念，你都不得超生。

就是这样的一场君臣交往的过程，从这个过程当中，你能咂摸出一点儿什么样的味道来呢？

这雍正皇帝真的是被影视剧给玩坏了，民间关于雍正的很多传说其实都无凭无据，您都别信。如果你想了解一个真实的雍正，贴近历史事实的雍正，建议大家去看冯尔康先生写的那本书《雍正传》。这本书今年好像出了一个新版本，但是我们手头没有，我这儿这本翻得已经这么烂了，这是本期节目的策划李元同学在人大图书馆借出来了，这是一本烂书，但书确实很好看。

好，言归正传，雍正和年羹尧之间的关系最后闹得那么僵，那请问是不是一个孤证呢？他们俩是一个好基友，最后变成冤家对头，那真是爱得如夏花灿烂，但是又如惊鸿般的短暂。

如果你去看雍正和他很多臣子之间的关系，往往都和他跟年羹尧之间的关系一样，有一个善始，但是没有善终，而且演化得过程通常都是一个节奏，都是四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就是雍正皇帝主动地扑上前去，没有底线、毫无保留，掏心掏肺地、用力地、轰轰烈烈地去爱，就像那首歌写的，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

比方说，跟年羹尧同时期的还有一个叫隆科多的，隆科多和年羹尧都是有拥立之功的大臣。那怎么（23：42）你的拥立之功呢？这个隆科多是一个闲散的皇亲国戚，如果论辈分，是雍正的舅舅。所以雍正就下了一道指示，说从此之后，咱立规矩，包括我在内，咱们大小臣子，称隆科多，除了官名之外，在前面要加俩字，就叫舅舅。

我还真没在中国历史当中看过任何一个先例，称一个臣子要在前面正式加一个官称，叫舅舅。他自己也确实做到了，在雍正初年，他自己的很多手记当中提到隆科多，都在前面加舅舅，包括跟臣子谈话也都是这样。他夸奖隆科多那个词，你听着，他是圣祖仁皇帝的忠臣，就是康熙的忠臣，是我的功臣，是超群拔类稀有之大臣，就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大臣。你看看那个用词，往往都是很过分的，要爱就用力爱嘛。

紧接着就是第二个逻辑，既然我爱你，那所有我爱的人都必须像我一样的去爱你，我们必须能够大被同眠、不分彼此、相亲相爱，抱在一处。你比如他就要求他的两个大宝贝，年羹尧和隆科多彼此相爱。

但是凑巧，这两个人就是不相爱，尤其是年羹尧，就死活看不起这个隆科多。年羹尧认为，我是藩邸旧人，就是你没当皇帝的时候我就跟你好，那隆科多算哪根草啊？他从哪儿冒出来的？他不行。所以他反复跟雍正说，说隆科多就是一个普通平常的人，你别那么看重他。

雍正就不爽，我这么爱他，你怎么可以这样呢？所以死活就在他们俩人中间撺掇。他跟隆科多讲，你要遇事多向年羹尧请教；跟年羹尧讲，我原来也看不起隆科多，但是后来我幡然悔悟了，我现在才知道我犯下大错。刚才我们说他夸隆科多那句话，就是他跟年羹尧亲口讲的。你看，他撺掇他们俩。

而且他后来还想出一个歪招，他让年羹尧把一个儿子过继给隆科多。要知道，这件事情在清代的法律当中，是一件不成体统的事情。因为隆科多有儿子，而且有俩儿子，你现在让一个有儿子的人过继给一个已经有儿子的人，这成何体统？但是雍正就认为，你看，你们俩都是同一个人的爹，你们俩还不好吗？你们俩可以睡一被窝了吧？确实，后来两个人也不得不表示，好好好，我们俩人好。这个事就这么过去了。

还有一个例子，雍正有两个特别喜欢的大臣，一个叫李绂，他最高当到了直隶总督，疆臣领袖，很大的官。这个李绂是一个经学家，是当时的一个士林的领袖，这么一个角色。

他还有一个大宝贝，叫田文镜。田文镜这个人不仅不是什么正途出身，不仅没考取进士，连举人都没考取，仅仅是个监生，说白了就是个秀才。但是雍正对他很赏识，把他派到河南，后来又搞到山东，搞什么摊丁入亩、士绅一体当差这些艰难而重大的改革。

那站在田文镜的立场上，那当然是肝脑涂地啊，因为本来我根本没有希望当这么大的官，你既然赏识我，那我就玩命地干。所以田文镜在河南的治理过程当中，得罪了当地官僚系统，包括那些有功名在身的官员。

当然他的很多作派也确实是小人作派了，这个我们且不去提他。隔壁的李绂，直隶总督一看，心里就不爽了，你这不叫作贱我们读书人吗？所以他就跑到雍正那儿去告这个田文镜，反复地参奏他。

雍正这个老毛病又犯了，我爱的人你们互相之间怎么能不爱呢？这还还则罢了。后来他发现有一个御史叫谢济世，这个人也参奏田文镜。

雍正把这两份奏折拿出来一对比，这个李绂参奏的理由，和你谢济世参奏的理由好像一样啊，那你们俩是不是底下通过风、串过气啊？是不是李绂指使这个谢济世来告田文镜啊？如果有这样一层关系，那可就不得了了，这叫结党营私。大家知道，在皇权时代，结党那就是掉头的罪，欺君之罪嘛。

所以最后他能做到什么份儿上？他把李绂直接判了一个死刑，拉倒菜市口，让刽子手拿刀抵着脖子，派人去问他，现在你知道田文镜是好人了吧？这李绂也真是硬骨头，说臣愚昧，臣至死不知道田文镜是一个好人。当然后来雍正觉得也没办法，最后也没杀他，把李绂也放了，但是革职，永不续用。你看，他就是这样的一个性格。这是他跟臣子之间发展的第二阶段。

第三阶段，这就是转折点。雍正的性格是，哥们儿来了啊，咱们兄弟一起，我先干为敬，我看你怎么喝。你要是我先干为敬，你意思意思，你随意，那我就不爽；或者我只要发现我爱你，但是你没有按我希望的方式爱我，对不起，哥们儿跟你翻脸，而且一翻脸就把你往死里整。

所以很多人说雍正残酷等等，说他打击政治意见，不容异己等等，这还真是冤枉人家雍正，因为雍正在很多人身上表现出来的宽宏大量也是罕见的。比如说宝亲王有一个师傅，叫朱轼，宝亲王就是后来的乾隆，就是太子的师傅。

这个朱轼一辈子就反对他的所有改革，尤其像摊丁入亩、士绅一体当差这些事，当了一辈子的反对派。尤其是年羹尧后来被抓起来之后，朱轼想一想，我是不是也该告老还乡了？就反复上书辞官；雍正说没你事，你待着，你挺好。这种例子在雍正朝史不绝书，很多。

所以你不能简单地说，雍正是一个打击政治异己的人，对不同意见，他有的是包容力。但是如果我爱过，但是我发现你不爱我，对不起，哥们儿就给你玩狠的，这是第三个逻辑。

但是还没有完，他还有第四个更可怕的逻辑，就是你不爱我，我把你往死里整，爱过你的人，对不起，我一样是往死里整。最典型的就是钱名世案，原来他跟年羹尧好的时候，不是让全国各处官员，有什么事你们请教一下年羹尧，然后希望大臣们都去写诗赞颂年羹尧。

有的人就写，这钱名世就冲在了第一波，写得特别肉麻，称赞年羹尧。等年羹尧倒台的时候，雍正就把这个事翻出来，当年你这么评价过年羹尧，那你是什么人呢？你叫名教罪人，我也不杀你，咱这么着，我御笔写这四个字，名教罪人，给你制成一块匾，你也就告老还乡，你也甭当官了，你就守着这块匾吧，把这块匾挂在你们家大堂上，你们子孙后代就守着这块匾过日子，不准摘下来。

他跟当地的地方官说，初一、十五，你们都要去他们家看看，他们是不是把这块匾给摘了，平时嫌丢人，丢人就得丢到底，要千秋万代的丢下去。

而且他还干了一件特别奇葩的事，这个钱名世离开北京的时候，没官了嘛，丢官了嘛，抱着这块匾回家。他说慢走，得给你举办一个送别晚会，让北京除了九卿大学士以下所有的官员，最后凑齐了大概三百多个官员，说我们给你送送行，搞一个送别宴，每个人做一首诗，骂骂你，说你这个名教罪人都怎么当上的，然后把这几百首是还编了一本诗集，叫《名教罪人诗》，说你看，结集了，大伙儿都骂你，这个送给你，你回家吧，哈哈哈哈。他是这么个性格的人。

当然也有比较残酷的了，刚才说的钱名世案，这是比较有戏剧性的。比如说那个汪景祺，汪景祺其实就是一个臭文人，原来随着年大帅西征，就写了一本小册子，叫《读书堂西征笔记》，文人他没底线起来，拍马屁是强项，所以就写了很多，特别没底线，称年羹尧为宇宙第一人，现在好像我们东边有个国家他们领导人也是这么一人，宇宙第一人。

那后来雍正就不爽啊，把年羹尧搞死了之后，你称他为宇宙第一人，那宰了吧。宰了哪儿过瘾呢，削首示众，可是你的头不准摘，一直在菜市口挂了十年。对这个汪景祺，这就是雍正。

所以你看他的逻辑，就是爱，我就用全部力气，爱你到死。如果我恨，那对不起，此前的爱都不算数，我要用全部力气把你作贱到死，这就是雍正的人际关系处理策略。

我总是在想，如果雍正爷活到了今天，听完了所有当代中国的流行歌曲，他一定会喜欢上一首歌，叫《明明白白我的心》，明明白白我的心，渴望一份真感情，曾经被爱伤透了心，为什么甜蜜的梦容易醒。

雍正爷确实对很多人掏心掏肺地爱，但是一旦他发现他的爱得不到回报，他就抓狂，他就用各种戏剧化的、残暴的，甚至是歇斯底里的方式进行报复。当然了，在中国古代的帝王当中，像这位爷这种性格，这种处事方式，也仅此一例，别无分店，独此一家。

那你可能会问了，那罗辑思维你为什么今天要讲他？既然他只是一个孤立的故事，你罗胖子今天又想黑谁？要黑我们就黑一把大的，我们今天不黑任何一个具体的人，或者一个组织，我们今天要黑，就黑所有的中国人。

其实你不觉得吗？当代中国人其实就是生活在这样的一种人际关系当中，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去理解爱的。美国有一个学者曾经讲，说中国人提倡的这个仁字，仁爱的仁，你看它的结果，就是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二。所有的中国人都生活在二人世界当中，他们对世界的理解，要么就是师生，要么就是父子，要么就是同学，他总是在两人关系中生活，而自己的独立的生存空间和人格空间，往往是没有的。

记得前不久，我们罗辑思维组织一帮铁杆会员小伙伴，我陪着去了一趟斐济，其中有一段船上的路程，大概一个小时。我们所有小伙伴，十几个人，就爆发了一场非常激烈的争论，就是关于父母和子女之间的关系。

中国很多子女，尤其是80后、90后一代，都经常会有一种痛苦，就是父母逼婚，包括结婚之后逼着你生孩子。那自己又觉得这是我的独立空间，可父母偏偏要干涉进来，那怎么办呢？如果你不答应，父母说，哎呦，那我要犯心脏病，我晚年不幸福，我白养了你，我很痛苦。

在这样的压力下，很多人选择的就是躲避，或者是妥协，或者是含混的，混日子、往后拖等等，这些方式。

当时我就提出一个我个人的意见，我说如果是我，我就绝不妥协。这件事情我的答案是两条，第一条，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干，请不要跨过这道门槛，来干涉我的私事。

那很多小伙伴听了说，这怎么是你的私事呢？父母不觉得是你的私事啊，他就是觉得你是他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妈到现在还经常跟我说这句话呢，胖子，你就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骨头渣子都是我的，我们家内部经常开这种玩笑。

确实父母这样想问题，觉得不是你的私事，他就是要干涉，那怎么办呢？难道我们任由他痛苦吗？作为一个孝顺儿女，我们于心何忍呢？

我说你们别急，我还有第二条。就是我既然是你们的儿子，因为我的事你们感觉到痛苦，这是你的事。那你的事，我作为儿子，我就应该帮你。比方说我陪你聊天行不行啊，帮你缓解一下你的痛苦；我还可以出钱，让你们去理由；我甚至还可以组织一个老年合唱团，让你们高兴高兴。但是对不起，第一条永远生效，这是我的私事，请你们不要干涉。

当然了，船上有各种各样的争论。总而言之，大家渐渐觉得，这是一个伦理难题。我说有什么难的呢？我们来换一个角度想这个问题。

大家可能还记得，前两年有这么一个娱乐新闻，有一个女孩叫杨秀娟，跑到香港，一定要见刘德华。这样的事情很多的呀，一个粉丝对自己的偶像无限崇拜，由此生出无限的爱慕，我就是要嫁你，我就是要娶你。我已经对你这么好，你怎么可以不出来见我一面，或者把我娶回家去？

我说请问，那当年的刘德华，一定要娶这位杨秀娟女士了？大家觉得，那不必。我说那刘德华应该怎么讲呢？如果杨秀娟再要说，你如果不出来见我，我就死给你看，那刘德华应该怎么说呢？不管刘德华用什么样的公关语言，把这件事情诠释得高大上和绝对正确，我想他心里一定是那句话，你死，与我何干？死去吧。

当然，我作为一个善良的人，我可以尽可能地劝告，你不要死，我甚至可以报警，让你去不要死。但是如果你真要死，那是你的事，你要嫁给我，我同意不同意，这是我的事，这两件事情泾渭分明。

那为什么在陌生人之间我们可以同意这个你死就你去死，而在父子之间、母子之间，我们就要放弃这个持守的边界，让别人侵入我们的私生活呢？

前两期节目，我们曾经讲了一期胡适，其中有一个小的段子没给大家介绍，就是留到这一期。胡适对于父子关系就有过这样一次表述，他说父母是在孩子没有征求他们意见的情况下，把他们带到这个世间的，我们对他们应该有一份抱愧才对。因为没有通知他们，把他们带到世间，我们就有责任去教他、养他。这个责任可是两部分，第一部分对他负有责任，而且他们的言行、是非、功过，对社会要产生影响，我们父母对社会也有一份责任，所以我们应该尽其所能的教他养他。

但是对不起，这里面没有任何恩惠可言，我们只有一份抱歉。孩子的未来他们自己决定，我们父母将来能做到的事情，就是尽可能不要成为孩子的负担，不要去祸害孩子。你看，这就是中国将近一百年前的一个自由主义大师，他对父子关系这样的一个理解，在我看来，这是一个良性的理解。

很多人都会觉得，我们应该善待他人，用感恩的思维，你看，这就是孝道。所有中国的老人们，传统几千年来告诉你的孝道都是有一个前提，说父母对你这么好，十月怀胎就不容易，把你养大更不容易，你要反报父母。乌鸦尚知反哺，那你怎么能不知道感恩呢？在当代中国社会，我们的伦理体系当中，往往不讲那个好像很古老的孝子，我们往往是讲的一个感恩。

但请仔细分析，这成何道理？你对我好，我就一定要对你好吗？而且一定是要用你认为合适的方式和足够的分量，反报来对你好吗？如果是这样，大家的独立人格又在哪里存在着呢？

你看雍正爷的起点其实并不错，是爱，爱是一种多么伟大的情感啊，它应该纯洁，它应该永立不败才对。但是当爱以一种绑架的姿态，我爱你，你就必须爱我，这套逻辑一旦成立的时候，爱就成为了毒素。而这种逻辑一旦在社会伦理空间当中推展开来，你会发现，很多伦理的纠结就出现了。

比方说，我们举两个例子。中国公共汽车上往往会有一种道德，年轻人应该给老人让座。中国很多地方都有这样的社会新闻，有些人不是老人变坏，是坏人变老，他们上车之后耀武扬威，我老了，你们都该给我让座，如果不起来，上去就动手要打人的。很多地方都出现这样的新闻。

那请问，别人让不让座是他的事，你有什么权利去干涉呢？你老了，这份道理难道就可以侵入他人的私人空间吗？

还有人，比如说，在网上写帖子，如何如何如何，不转就不是中国人。你的道理是你的道理，你自己去持守就好了，你为什么说我不转，我就不是中国人呢？

当一份道德，它的起点都是美好的，但是它用于绑架他人的时候，带来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社会乱像？

所以罗辑思维一直在讲自由主义，自由主义，很多人就讲，那自由主义应该去反抗那些让我们变得不自由的东西。我一直在讲，自由主义就是自己对自己负责，只要我们每一个人都对自己负责，这个民族、这个国家就不可能不好。

很多人在问，什么是自由主义的人生观？让我看来无非就是两句话。第一句，我们绝不会去强制他人；第二句，我们尽可能地不让他人来强制我们。换一种方式说也可以，我们在保持自己独立的人格尊严和人格空间的前提下，尽可能对他人释放善意。

所以说，理解爱这个词，我还是最喜欢张爱玲说过的那句话，爱，我爱你，与你何干？这才是自由主义的爱情观。你可能又会说，那我们这代人现在面对的具体情况就是这样，我们的父母他不懂你罗胖子讲的自由主义那一套，他就是要干涉，我们难道就要让他们伤心吗？

这也许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历史使命，我们在中华民族的整个文化的传承当中，也许要去扮演一个坚定的角色，一方面，用我们的身体、用我们的善意去抵挡我们的父母；一方面，我们放过我们的孩子，我们坚决地斩断那根从远古一直到今天，用爱的名义去绑架他人的链条。我们这一代人应该做得到。

### 💡 精华要点
- 什么是自由主义的人生观？让我看来无非就是两句话。第一句，我们绝不会去强制他人；第二句，我们尽可能地不让他人来强制我们。换一种方式说也可以，我们在保持自己独立的人格尊严和人格空间的前提下，尽可能对他人释放善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