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46期丨瓦努阿图人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前些日子，著名的科普博主@河森堡，发了一条微博，讲了一个有趣的事：

太平洋西南部有一个小国瓦努阿图，是一个群岛国家。二战时，美军曾经在其中一个小岛上驻扎，打完仗以后美军就撤离了，但小岛上却从此出现了一种新民俗。

就是在一些特殊的日子里，岛上的土著居民们就会在身上用红色颜料写上USA的字样，然后扛起木棍做成的假枪，郑重其事地在岛上列队行军。这些岛民还用木头做了一些奇怪的眼镜戴在脸上，盯着树叶翻来覆去地看，还用木头和干草做了一架假飞机当作图腾。

一开始，学者对这种奇怪的民俗很不解。深入了解以后发现，原来这些岛民在当年驻扎的美军那里看到：美军士兵平时从来不打猎，也不采集，仅仅把一个奇怪的东西戴到脸上（眼镜），然后不停地翻阅一些白色的薄片（作战文件），天空中就会出现一些钢铁巨鸟（美军运输机），源源不断地送来生活物资。还有一些像山一样高的钢铁巨船（美军运输船），带来更多岛民见都没见过的东西。

所以土著居民认为，钢铁巨鸟和巨船都是神明，而美军士兵戴眼镜、翻阅文件等行为其实是在向神明祈祷，祈求神明赐予他们物资。岛民们便也效仿这种“祈祷”，希望也能像美军士兵那样得到源源不断的“神赐”礼物。

好了，几十年时间过去，美军没有再回来，但是岛民们依然坚持进行这种祈祷。他们相信，早晚有一天，神明会再度降临，给他们带来无穷无尽的物资。

看到这个趣闻，大家想必都会笑出来。这些岛民的“祈祷”当然不会有任何结果，他们对世界的认知，太可笑了。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今天能嘲笑这些岛民，是因为我们对美军及其物资补给过程很了解。但瓦努阿图的岛民对此则几乎一无所知，美军的运作过程，对他们来说完全是未知世界。

那问题就来了，当同样面对未知世界时，我们和瓦努阿图人的表现会不同吗？

答案是：没什么不同。

大哲学家波普尔有一本著名的书《猜想与反驳》，内容讲的是认识论，也就是研究人类是怎样认识和理解世界的。在波普尔以前，人们把理论分为真理和谬论两种。有人认识到真理，有人得到的却是谬论，经过一番斗争，真理终将战胜谬论。这个斗争史，就是人类知识发展史，或者说是科学史。

但是哲学家波普尔却指出，不对，人类认识世界的过程不是这样的。所有的理论，其实都只是猜想，是人们对某种因果关系的猜测。大家看到两个现象总是先后出现，就猜测，它们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吧？把这种猜想系统地记录下来，就成为理论。比如人们天天看到日出日落，就猜测，太阳是在绕着地球转吧，这就是地心说理论。

瓦努阿图人认识世界，同样也是采用这种方式。他们看到美军士兵做这做那，然后天上海上就来了庞然大物，运来各种好东西。他们完全有理由猜想，美军士兵的举动，和运来好东西的庞然大物之间，有某种因果关系吧。既然如此，他们仿效美军士兵，也做出那种动作，岂不是同样可以招来带着好东西的庞然大物吗？

所以你看，我们的认识系统和瓦努阿图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毕竟现代人类文明比瓦努阿图人要先进得多啊，如果我们都和他们一样，这先进性体现在哪里呢？我们的文明，比瓦努阿图人要多出点什么呢？

这一点，波普尔也有回答：光有猜想，是不够的；还要有反驳，也就是批判。

只有通过批判，人们才能重新审视已有的猜想是不是成立，是不是可以用更好的新猜想取而代之。所以，“猜想与反驳”构成了人类完整的认识过程。

举个例子，正是通过批判，哥白尼的日心说取代了地心说。现在我们知道，所谓日心说其实也不够好，今天的宇宙学模型，比日心说要复杂得多。但重点在于，无论现在的结论多复杂、多成功，理论仍然只是猜想——等待批判的猜想。

所以，科学的特征就是时刻准备着迎接批判，这就是科学和迷信的区别所在。这就是我们的现代文明比瓦努阿图人多出来的东西。

那你会说，瓦努阿图人难道脑子不好使吗，他们为什么只有猜想，而没有反驳呢？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到现在，已经70年了，瓦努阿图人已经换了三代了。他们一直这么祈祷，从来也没有实现过，从来也没来过飞机和轮船，他们的“神”从来也没给他们带来什么礼物，为什么还要祈祷呢？

这是真正奇怪的地方，这个原因我们现在只能推想，可能有三个原因。

第一个可能的原因，是社会需要这个仪式。

我们不是瓦努阿图人，我们没法理解它的社会状况，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任何人类社会，都必须有一个希望。这是社会得以凝聚的必要条件，一个不靠谱的希望，也比没有希望要好。

所以，在瓦努阿图人没有找到新的宗教仪式之前，这个仪式就必须继续。

第二个可能的原因是，形成了维护这套仪式的利益系统。

一个已经运行了70年的传统，最后巩固下来的，恐怕绝不仅仅是传统本身，还一定有一个副产品——既得利益阶层。

神来不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必须年复一年地强调这个仪式的重要性，来强化自己的社会地位，他们的权威和财富都是这个神赋予的。

既然要这种权威，那第三个可能的原因是，这些权威发明了一套解释系统。

比如说，之所以神没有来，是因为谁犯了什么忌讳；或者是我们大家心都不够诚，所以没来等等。这些解释系统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没法证伪，无法反驳。

你看，我们生活在现代社会，无法想象瓦努阿图人的处境。他们要否定这套荒谬的仪式，至少要各个击破这三个条件。

第一，要否定自己生活的意义，要否定这个社会的希望，也就是进入整个社会动荡、没有希望的状况。

第二，要能反抗既得利益阶层，反抗权威。

第三，要能有一套理论，来反驳那个无法证伪的解释系统。

这三个条件，实在是太难了。

所以，我们能生活在现代社会，能不断做猜想，还能不断地反驳，从而不断地推进文明的进步，实在是一种偶然的运气。否则，我们就没有资格嘲笑瓦努阿图人，我们人人都是瓦努阿图人。

今天就聊到这里，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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