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58期丨人口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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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我们谈到了现代社会学里的“风险社会”理论。它的核心意思是，现代社会的风险特征和传统社会不一样，它不是近在眼前的风险，它是全局性的，甚至是超过我们应对能力的风险。更重要的是，现代社会的风险类型通常是全新的，闻所未闻的，因此也很难判别和预防。这也就是我们经常谈到的词——“黑天鹅”。

今天我们就来举个例子。

西方有一个民间的学术组织，叫“现实俱乐部”，后来改名叫“Edge”，边缘的意思。这个组织里有很多大神级人物，是各个领域的科学家、思想家，比如我们熟知的凯文·凯利，就是这个组织里的。这个组织有一个传统，就是每年提出一个大问题，让俱乐部里面的每一位成员，一百多位大神们分别来回答。

2013年的时候，“Edge”的年度问题是：我们应该忧虑什么？

你别看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实际上潜台词很丰富，就是我们今天节目的主题：能看到的风险，都有成型的应对办法，不必过于忧虑；恰恰是那些看不见的、正在被忽视的风险，才是要命的风险。

所有人的答案都不太一样，凯文·凯利在2013年做了一个回答：我们应该忧虑人口缩减。

这个答案就比较怪了。我们过去熟悉的忧虑，都是人口增加、人口爆炸。人口缩减，不就成了一件好事吗？

我们来回顾一下这个问题的过程，人类对人口爆炸的忧虑，是从马尔萨斯开始的。马尔萨斯是英国人，是世界上第一个经济学教授。也就是说，从他开始，经济学家成为一个新的职业。

那他最著名的理论，是人口理论。简单说，就是人口会爆炸性地发展，然后会压垮这个世界。

马尔萨斯是十九世纪初的人，当时的背景是，英国刚刚开始搞工业革命。马尔萨斯发现，财富确实在增加，但是人口也在增加啊。新增的财富会不会被新增的人口吃掉啊，那不就白忙一场吗？他想，财富的增加是线性的，而人口是几何级增长的，是非线性的。那新增的财富怎么赶得上人口增加呢？这就是著名的“马尔萨斯陷阱”。

当然，后来的历史证明，并不存在这个陷阱。只要有技术进步，和合适的制度环境，不仅财富的总量会增加，人均财富也会增加，不要过于担心。过去三十多年，我们中国人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过程发生的。

但是，马尔萨斯当年预言的这个恐怖未来，还是在很多知识分子心中留下了阴影。直到今天，还是有人在担心，如果全球人口爆炸，地球资源不够用，最后大家要全完蛋。

他们的担心也不能说没有道理。我们看一组数字，1804年的时候，全球人口达到10亿。什么时候到20亿的呢？1927年。你看，增长10亿人口，花了123年。

什么时候到的30亿呢？1960年，只花了33年，又涨了10亿人口。

到40亿人口，是1975年，只花了15年。

到50亿人口，是1987年，只花了12年。

又过了12年，1999年，全球人口达到60亿。

这种指数级增加要是继续下去，整个人类就要像细菌一样，疯狂长、疯狂生、疯狂吃，最后把环境吃垮、资源吃光，然后瞬间全部死亡。这个前景太吓人了。

但是，第70亿人口是哪年出现的？是2011年，从60亿到70亿，还是花了12年。怪事，说好的几何级增长呢，怎么变成线性增长了？

按照人口学家的预测，第80亿人口，会出现在2025年。也就是说再长10亿，需要14年，多了两年。

你看，人口增长变慢了。

具体的人口学上的推演，我们就不细说了。总之，经济继续在发展，财富继续在增加。但是经济越发达，生育率就越低，很多发达国家人口已经开始负增长。有的人口学家认为，人类永远不可能突破100亿人口，那是峰值。

而且这两年，这个峰值的预测也越来越低。德意志银行的一份报告甚至说，世界人口会在2055年达到峰值，87亿，比100亿又低了。不管具体是多少了，现在的一个共识是，全球人口正在迎来一个下降的拐点。

按说，这是一件大好事吧？200多年来的一个大忧虑，终于看到了缓解的希望，地球不用被撑爆了。

但是凯文·凯利在2013年说， 不对吧。

他的忧虑是：在过去的人类历史上，从来没发生过这件事情。只有瘟疫、战争和饥荒的时候，人口才会下降；只要经济繁荣，人口一直都是上升的。我们一直在担心人口爆炸，这就像我们不由自主地、被迫地爬一座高山，我们特别担心，爬到了一定高度就会缺氧而死。现在好消息来了，不用再爬了，很快就可以往下走了，缺氧的担心没有了。

可问题是，在人类的经验中，我们没有走过这样的下坡路。一旦走上下坡路，那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我们现在看不见那段下坡路的样子，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它和人类历史上所有的状况都不一样。我们也许需要一个完全不同的体系，一个到目前为止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的体系。

我们说几个能够看到的预测，首先是老龄化。

人口增长是停止了，但是医疗水平还在提高啊。所以，到人口下降之日，就是满世界是老年人之时。那么点年轻人，能养活那么多老人吗？这是一个担心。

还有，发达国家人口负增长，但是非洲人口还在大幅上涨。结果呢？结果就是，这些人口会填满原来发达国家的空间。这个情况要是发展下去，对现在的文化、地缘政治、社会秩序会产生什么样的冲击？这是又一个问题。

再来，经济发展，靠的是不断出现新的社会分工。如果人口减少了，新的社会分工还会出现吗？那经济发展的新动力是什么呢？

还有更要命的，如果人口增长过快，人类社会还有办法，各种各样的计划生育呗。但是如果人口开始减少，那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凯文·凯利说，在新加坡，一对夫妇如果生一个孩子，政府欢天喜地给奖励啊，5000美元补贴。如果生到第三个孩子，补贴高达18000美元。但是没有用，大家还是不生孩子。

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找不到任何让人主动多生孩子的方法。

其实，刚才说的这几条，还是我们可以想象到的结果。而根据我们介绍的“风险社会”的理论，其实我们根本无法想象，人口下降之后，我们面对的真实挑战什么样。

我们一直盼望的事，一旦实现了，真的会是好事吗？

再举一个例子，比如中国现在很多人都在抱怨房价高，买不起。可是房价真要跌了，他们就买得起了吗？深想一步，房价会在什么情况下跌？一定是经济烂透了，人们的安全感差极了，才会出现这个情况。一旦出现这个情况，现在抱怨房价高的人，那就更买不起了。

还是回到人口问题，今天我们这并不是在说，人类社会的未来就一定是漆黑一团。有新风险，人类自然会想出新的应对方法。毕竟，我们现在应对风险的能力，比传统社会强的太多。

今天说这个，只是在提醒一件事——

从过去画一根延长线，一定不指向我们的未来。如果躺在过去的逻辑里心安理得，才是最大的风险。

这周的节目就到这里，祝各位周末愉快，下周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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