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4期丨君臣一局棋

首播于2015年6月4日

谁能让资源围绕自己更顺畅的运转，谁就是人生棋局的高手。

李源

《君臣》王瑞来

感谢各位来到罗辑思维捧场，很多喜欢中国历史的朋友都探讨过一个话题，就是假设我们穿越回了中国古代，我们愿意生活在哪个朝代？很多人的答案都是宋朝，因为宋朝繁荣富庶，而且整个社会环境相对来说比较宽松。

那请问，这种相对比较宽松的环境是怎么获得的？你去纵观中国两千多年有皇权的历史，确实宋朝是一个特别突出的支点。在它之前，皇上不好当；在它之后，臣子不好当。只有在宋朝，君臣之间获得了一种非常难得的均衡状态，均衡状态一旦达到，自然社会就比较宽容。

在以前，我们曾经讲过原来春秋战国时代，中国和西方一样，都是那种层层分封的贵族社会。那这个社会终结在什么时候？就是秦朝，所以本季罗辑思维我们花了两集节目时间去讲秦朝的灭亡，还推荐了两本书，一本叫《秦谜》，一本叫《秦觞》，是用这么大的篇幅把那个社会的终结给讲了。

可是秦朝干的事情就是建立了帝王的权力，这是一个非常孤独的权力。所以为什么宋朝之前皇帝不好当呢？因为你孤独嘛。皇帝首先要避免任何上层阶级跟他分夺他的权柄；然后他还要防备自己同宗同族的那些同姓的兄弟叔侄，那怎么办呢？只好用外戚，因为我娘家的舅舅嘛。

可是外戚一掌权，也容易威胁皇权，怎么办呢？只好任用太监。可是把太监搞起来之后，太监还凶，太监甚至直接废立皇帝，你看在东汉和唐代，这样的事情史不绝书。那你好，我既不用外戚，也不用太监，还不用权臣，那怎么办？中央就空虚，外面藩镇就容易起来，比如说唐代的安史之乱，对吧？

那你说我再控制藩镇，那又大事不好，什么？外患又会进来。你看，五胡乱华以及宋代前期契丹的那个进攻的态势。所以在宋代之前，皇权一直没有想好我怎么治自己这一片孤子，这是一个围棋术语，叫治孤。当然宋代通过一系列办法解决了这个问题。

可是宋代之后也有别的问题，比如说在南宋期间，大儒朱熹有一次跟自己的几个弟子在那儿探讨问题，突然大家说了一个八卦，就是北边，那个时候北边不是金朝吗？说金朝有一个大臣活活气死了。为啥气死了呢？因为金朝的那些皇帝对待臣下，那就是奴隶，说打就打，而且是当堂抡翻了直接打屁股，脱下裤子打。

一般来说，给这种大臣要留一点体面。金朝皇帝一般的做法就是大臣打屁股的时候，也是脱裤子打，地下要铺垫一块毯子。但是有一次打一个大臣的时候，忘了垫这块毯子，所以这个大臣觉得很屈辱，被打完了之后就气死了。

南边南宋的这些士大夫觉得这简直，这成何世界？对士大夫，对大臣哪能这样的去折辱呢？所以大家谈完这个八卦之后，互相之间非常的叹息。朱熹你还别叹息，就这一套后来，你别觉得什么金朝，后来的蒙古人野蛮，其实老朱家的明朝一样。

明朝两大劣政，一个叫诏狱，一个就是廷杖。什么叫廷杖？就是我刚才说的，任何大臣直接脱翻了当地打板子。而且明朝是特别规定，任何人在受廷杖的时候，都是一定要嘴啃泥的，那一张最后的遮羞布，那个垫在身下的毯子也是没有的。

到了清朝就更过分了，哪怕你贵为军机大臣，在皇帝面前也只能是跪受笔录，皇帝说什么，你跪在地下把它记下来，然后出门去执行就完了。如果你是个汉族大臣，你连自称一声奴才的权利你都没有。

你看到晚清的时候，湘军有一个名将叫鲍超，他是大老粗，不识字，也不懂一些宫廷的规矩，在面见两宫皇太后的时候就不断地自称奴才、奴才，就跟那些旗人大臣学的。出来之后招人笑话，人家说你是个汉人，你有什么资格自称是奴才？奴才虽然不好听，毕竟跟皇上是一家的，你一个汉人，你是个被统治阶层。

所以你看，整个两千多年的中国皇权政治时期，权力的天平是不断地向皇权去倾斜的。那今天我们就回到这个均衡点，准确地讲，就是北宋中期这一段。

这一段真的是君臣相得，对于臣下来说，北宋的那些士大夫是个性伸张的最好的一代士大夫。比如说钱穆先生对欧阳修有一个评价，说在欧阳修之前的这个儒生，他都不能叫儒生，他本质上是个经师，就是不断地去注释、解释、传承那些儒家的传统的经典，什么十三经。只有到了欧阳修这个时候，他是直接回向三代，就是我直接承接我们儒家先师的理想，我不是要学孔子，去注经，我自己就要当孔子，所以欧阳修是经史子集全通的这么一个大家。

你再看北宋的那些文人，说得那些话，那个气象，那种圣贤的气象，此前此后都是没有的。比如说范仲淹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先忧而乐，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气象？简直就是个帝王气象，对吧？

北宋还有著名的那个张载，张横渠，他写的横渠四句，叫“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叫横渠四句。你听那个气象，完全是帝王气象。这要是在清代，一个知识分子敢说这样的话，那跟造反有什么区别？但是宋代的士大夫他就有这样的气象。

可是你反过头去再去看宋代的皇权，好像他们很谦让于臣下，但是宋代的皇权无比稳固，宋代没有发生过什么皇族之间篡权的那些恶性的事件。明朝虽然皇权很稳固，毕竟朱棣明成祖还篡权成功，这样的事情在宋代都没有。所以你看，宋代的君臣之间怎么就能形成这样的均衡态呢？

听到这儿，很多有现代宪政观念的人就觉得有点意思了，毕竟在中国历史上也出现过这么一段，臣下打造了一个笼子，把王权放在里面，不让它胡作非为。与此同时，站在王权这边看，也很划算，我既握有了权柄，与此同时又感到很安全。所以中国古代所谓的叫儒家宪政主义，在北宋期间这短暂的实现是怎么打造出来的呢？

那北宋时期，最旺盛的时候应该算是宋仁宗一朝，仁宗掌权一共是四十二年，在这四十二年当中获得的成就是吓人的。虽然后来我们老说什么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没有说到这个宋仁宗。但是乾隆是特别识人的，他一生就服三个人，第一他爷爷康熙，第二唐太宗，第三就是这个宋仁宗。

宋仁宗执政四十二年，增加的户口数是379万户，这是个啥数？379万就是唐太宗贞观年间全部户口数的总和，他四十二年增长就有这么多。而且宋仁宗期间，他那个财政收入达到的那个水平，是唐代最盛的时候，就是开元盛世时候的四倍，所以宋代在宋仁宗时期，真是达到了一个高峰。

但是我们光讲宋仁宗一朝是不够的，因为任何盛世都得有一个准备期。所以要想搞明白宋仁宗一朝，就必须往前看一代，就是宋真宗一朝。

在这方面我们终于找到了一本书，这本书我第一次看是五年前，它第一次在中华书局出版的时候，叫《宰相故事》。而我们罗辑思维和王瑞来先生把它联合复活，则取名为《君臣》，因为君臣关系是宋代一朝的文眼。

王瑞来先生，本书的作者是宋史方面的大家，但是这本书可不是用那种学术论文的那个口气写的，写得非常之清新可喜。按照王瑞来先生很多朋友的评价，这本书和黄仁宇先生那本《万历十五年》将来在史学界的地位是有的一拼的，这个话是史学界内部的话，咱们不必当真。

总而言之，我读完了之后，对宋真宗一朝有了非常贴近的，那种可感觉到温度的理解。因为这本书的写法特别有意思，它就写了宋真宗一朝五个宰相的故事，要不怎么叫《宰相故事》呢？

说到宋真宗，其实绝大部分中国人是不熟悉的，如果说要熟悉，大概两件事。第一件事，就是著名的澶渊之盟，就是跟辽国打仗打输了，或者说相持不下，最后只好赔钱了事，这是我们在中学历史教科书上就学的。另外呢，我们大家都知道一句话吧，叫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这句词的作者是谁？就是宋真宗。所以这个人是一个中国自古至今最大的一个励志大师。

那在宋真宗一朝，其实当过宰相的有好多位，真正对朝局有过决定性影响的，大概是以下这么五位，就是李沆、王旦、寇准、丁谓和王钦若，这里面好像只有寇准名气大一点，因为在评书《杨家将》里面他掺和过；后来在近年来拍的一部电视剧里面，他也出演过，所以民间名气很大。但是真要说到对朝局的影响，其他四位一点也不比寇准差。而且我们在民间传说当中了解的寇准，和历史事实当中的寇准，可压根就是两个人。

好，我们在这儿还要插一句题外话，就是宋代的宰相和此前汉唐时期的宰相可不是一回事。汉唐的宰相往往是一个职位，但是到了宋代，宰相的职权，因为防止臣下大权独揽，就不断地把他的权力进行分割。比如说刚开始宰相的名字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是这么一个职位。

但是后来觉得军权不能给你，所以分出一个枢密使的职位。后来觉得财权也不能给你，所以又设置了一个机构，叫三司史，专门又任命一个管财政的，这叫计相，这也算是宰相。后来还是不放心，又设了一个副宰相，叫参知政事，参知政事的顶头上司可不是宰相大人，他是单独向皇帝汇报的这么一个副宰相。

所以只要你当上上面我讲的这一坨官当中的任何一个，在宋代都可以算是宰相。当然，宋代历史上也出现过独相，就是这个人只有他是宰相，也有过，但是历史上并不多，比如说我们今天要说的王旦，和后来南宋时期的秦桧，就当过。

好，我们回到第一个宰相李沆。李沆这个人在历史上有一个外号，叫圣相，圣人的圣，可见这个人的道德形象是多么的高。他为啥有这么高的形象呢？因为他敢于跟皇上做斗争嘛。那他为啥敢于跟皇上做斗争呢？因为他是皇帝的老师。你看以老师的身份，带着自己的弟子，那有时候经常挂个脸，严肃一点，跟皇帝不客气，这事就可以理解。

那历史上最著名的一件事情，就是有一天宋真宗，那也是刚上位不久，因为李沆就是宋真宗在位的前七年，然后他就死了。刚上位的时候，你看年轻人嘛，他29岁继位，就特别宠爱自己的一个小老婆，一个妃子，叫刘娥。刘娥这个人在宋代历史上是一个不得了的人物，回头我们再讲，这个时候还是个小老婆，宠爱她。

然后就大半夜的派人写了一封手诏送到宰相府，说你跟李沆说，我想把这个刘娥提升为贵妃。大半夜的李沆接了这么一个手诏之后，二话不说，拿蜡烛就给点了，把皇上的圣旨就给烧了。然后就讲了一句话，说去告诉皇上，说但道沆以为不可，就是你们回去跟皇上讲，就说我李沆觉得这事不行，其他的话我都懒得跟你讲。

为啥呢？就因为这个刘娥原来出身贫苦，而且原来有过前夫，所以李沆觉得这样的女人是不能当贵妃的。但是我都懒得跟你皇上讲，直接把你的手诏给烧掉。那你说这个人怎么就有这么大底气呢？行得正坐得直，而且是皇上的老师，所以有这个底气。

有一次宋真宗就跟他说，说我打听个事，你看我经常还有事要求你，你咋就没有事来求我呢？叫臣向来没有密启。什么叫密启？就是两个人秘密地、偷偷地你跟我说点事，其他的臣子都有这样的密启，你怎么就没有呢？李沆说，既然是臣子为国家办事，所有的事都是公事，我为什么要密启呢？但凡是密启的人，不是奸臣就是佞臣，这样的臣子我怎么会去效仿呢？就说了这么一套话，你看掷地有声吧。

而且李沆对待他这个学生皇帝，还有一个绝招，就是每天上朝的时候就跟他讲什么呢？叫四方水旱盗贼不肖恶行。就是说我就是跟你讲八卦，讲社会新闻，就有点像我们现在打开那个新闻客户端，到处都是四方水旱盗贼，各种各样奇葩的社会新闻，就是天下大乱啊，不行啊，宋朝治理得不好啊。每次李沆下朝的时候，弄得这个真宗皇帝都是愁眉紧锁，惨然不语，就是面色惨然。

其实你说这个国家是不是这样的？我估计这件事也是真的，但是这其实也是某种程度上的断章取义，别人都是报喜不报忧，而这李沆是专门报忧不报喜。有一次下朝之后，旁边的臣子就看不过去了，跟他说李老师啊，你这也太欺负人了，你怎么光说这个不好听的，其实天下形势大好的事也有很多嘛，你怎么不说呢？

这时候李沆就说了一段很重要的话，他说仁主岂可一日不知忧惧？不知忧惧则无所不至矣。就是坐在皇上那个位置上的人，如果不知道忧愁和恐惧，他什么干不出来啊？所以你看，这其实是他以老师的身份制约自己学生皇帝的一个招法而已。但这个招法它有一个前提，就是这爷俩他关系得好，这个学生真得打心眼里服这个老师。

所以你看，真宗有一次出门，就去南郊祭天，大概类似的典礼活动。然后回来的时候就路过李沆他们家，正好老师家在这儿，敲门进去就吃饭。后来这就成了惯例，只要真宗皇帝想到他们老师家吃饭，就出去搞个典礼，然后回来就去蹭饭，所以可见这两个人的关系有多好。那这种关系是不可复制的，所以说李沆这种用臣下权利制约君上权利的方法，也是不可复制的。

那我们就要说到第二个人，李沆是执政七年之后就死了，然后顺带接班的一个人叫王旦，不是李沆走王旦接，不是这么回事，两个人有迭代、有过渡的。王旦这个人他跟皇上没这交情了，用什么方法呢？就是不吱声，如果这事他不同意，皇上就问他，这事怎么样，我想办一个这事，他不吱声。时间一长皇上心里也有数，就是王旦只要不吱声了，就是这事不靠谱，就不要办了。

而王旦这个人他特别在意君上的权威，给大家举一个例子，我们前面讲的那个寇准，寇准这个人脾气比较大，皇上有时候就不太喜欢他，又觉得他很能干，所以用着用着，一看一个事惹烦了，皇上就把他撵跑。所以有一次，寇准也是宰相，就又要被皇帝撵跑了，到地方上去等于是，也不叫发配充军，只是到地方上去任职。

这寇准就厚着脸皮跟这王旦商量，说你看哥们儿不行了，你还在这儿当宰相，能不能给我一个使相的头衔呢？什么叫使相头衔？就是我去当节度使，已经变成了地方大员，能不能给我挂一个头衔，我还是宰相。虽然是名义上的，但是说着总是好听一点嘛。

这王旦说，说我们人臣之间不要搞这一套私相请托，你怎么说得出口？就等于当面“啪啪”打俩嘴巴。这寇准就很郁闷，但是王旦转脸跑去跟宋真宗讲，你还是应该给他这个。所以宋真宗后来就真给了这个寇准使相，寇准激动坏了，还是皇上你了解我呀，跑到宋真宗那儿哭了一鼻子。这一边哭，一边感谢的时候，宋真宗就跟他讲，说这事可是王旦帮你求的情，所以寇准就觉得心下非常惭愧。

你去理解王旦这个行为背后的那个动机，就是虽然我帮你这个忙，但是你不要感我的情，所有的对你的好处叫恩出自上，我过去看史料的时候，其他书都把这个行为解释为叫谦虚。哪里是这么回事呢？这是一种精妙的政治算计，要把权威还给主上。

再给大家举一个例子，澶渊之盟的时候，当时王旦和寇准是同朝为宰相，那寇准性格比较张扬，比较刚烈，就坚决不同意宋真宗往南跑迁都，就是要迎难而上，要御驾亲征。后来宋真宗也就同意了，就带着这帮宰相往前线开拔。

真到了前线之后，这寇准又提出一个过分的要求，说皇上你待在这儿可不行，咱得渡过黄河，直达前线。要知道那个时候的黄河，可没有高速公路和黄河大铁桥，过去了之后一旦溃败，能不能回得来可就不一定了。王旦说慢着，你说让皇上过黄河我没啥意见，但是有一件事咱得说清楚，万一皇上回不来怎么办？皇上你得留一句话下来。

你想宋真宗他也知道这个危险程度，马上要过去，回不回得来不知道。这个时候听到这么一句丧气话，他心里也不好受。但是没办法，还是得丢一句话，说如果我回不来，你们就立太子。王旦说行了，有你这么一句话，于是他带着这句话星夜赶回了东京汴梁，然后一个人就扎到了深宫当中，关门落锁，坚决不泄露消息，连他的家人都不知道王旦老爷子回来了。所以后来澶渊之盟达成了之后，他的家人还跑到郊外去迎接，以为老头是跟着皇帝一起回来的。

那请问，为什么他要做这么好的保密工作？你来算计，如果皇上回来了，万事皆休；皇上回不来，万一太子继位的过程当中出现任何风吹草动，有人觊觎皇位，那王旦以宰相的身份出来一说话，是能起到关键性的作用的。但是王旦为什么要保密呢？就是因为万一皇上回来了，我如果不保密的话，所有人都说王旦了不起啊，带着太子在东京留守，他是有定册之功等等。王旦不愿意居这样的名字，我回来了，只是准备在关键时刻起一下作用，如果没发生这个关键时刻，全当这事没发生。

所以你看，他是一个在执政思路上就是保障君主权威的这么一个宰相。但是作为回报呢？特别奇妙的一个政治效应就出来了，就是皇帝特别放心他，什么事都交给他。所以宋真宗到了后期，基本上就是什么事只要王旦说行，那就OK。甚至已经发展到什么程度？就是一件事情本来皇帝应该写诏旨，他不写，让王旦写，然后他自己抄一遍，就像后来蔡京和宋徽宗之间那个关系。

那请问为啥呢？就是王旦特别会办事。给大家举一个例子，宋真宗有一次就看中了一个将领，叫张浩，他觉得这个人挺能干，屡次要把他提拔为枢密副使。这王旦就不同意，死活就不同意。

后来这张浩在下面征兵，有一次征急了，下面的人就密谋造反，这事就传到中央了。这个宋真宗就很紧张，要造反，怎么办？我们这个时候我们把张浩给撸了，还是赶紧去抓那些反叛的士兵啊？王旦说都不妥，这两件事都干不得。

第一，如果你这个时候把张浩给抓了，请问我大宋以后的将领怎么带领士兵？只要我们不满意，我们就能造反，一造反这个将领就要被惩罚，所以这件事肯定不行。那第二呢，也不能去抓捕这些士兵，因为他毕竟叫密谋造反，还没有造反，你这一抓没准儿还不人逼反了。

宋真宗说那咋整呢？他说我给你出一个主意，以前你要提拔张浩当枢密副使，我不是不同意吗？我现在同意了，你给他升官，一升官之后，整个这个扣就全解了。宋真宗说聪明，真宰相也，给了王旦四个字的评价。

你看我们刚才讲的这两个宰相，一个李沆，一个王旦，他们都是中国传统士大夫特别理想的那种圣贤人格。首先一身正气，在道德上无可挑剔；第二，我又特别能干，能够处理政事，这叫内圣外王，这一套。那这样的人就相当于政治洪流当中的定海神针，只要他们在，不管朝局怎么样变化，这样的圣贤在位，那对权利的制约，尤其对王权的制约就会永远存在。

但问题来了，这样的圣贤其实在中国历史上并不多见。那如果不是圣贤人格，请问怎么把权力关在笼子里呢？

今天我们给大家隆重推荐的是这一本《君臣》，王瑞来先生的名著，写的是宋真宗一朝的朝局和五个宰相的故事，副标题是《士大夫政治下的权力场》。那好，我们来说下一个宰相，就是大名鼎鼎的寇准。

我们老百姓了解寇准，一般都是通过评书或者电视剧，你看葛优不是还演过寇准吗？寇准外号叫寇老西儿，山西人，性格非常的平和幽默，机智聪明。都错了，首先寇准就不是山西人，他是陕西渭南人。而且他的性格完全不是那种聪明幽默型的，是一个暴脾气。

他这个人少年就很有才学，尤其写得一手的好诗，19岁就中了进士，是在宋太宗时候，叫太平兴国五年，和我们前面讲的李沆、王旦是同年的进士，但是他年纪要轻得多。他刚开始官就当得很大，因为宋太宗特别喜欢他，甚至觉得我就是唐太宗，他就是我的魏征，你看性格多么的刚强。

可是刚强到最后，这宋太宗也受不了他。给大家举个例子，有一次，是因为一个官员的排名问题，他因为看不上谁，就要把谁排名在下面，偷偷默默地干。后来这个事事发了之后，这事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我是跟那个正宰相吕端，我跟他汇报过的。后来宋太宗就把吕端给叫来，说这是不是你知道啊？吕端说我不知道，他没跟我说个。

寇准说那不行，今儿我们必须把这事说出一个子丑寅卯，你必须得承认。宋太宗说，这是小事，算了算了，不要说了。不行，必须争辩一个水落石出。最后实在吵得不像话，宋太宗就说，说你们大臣把这种事情在朝堂上吵来吵去，有失大臣之体，不要吵了。不行，必须吵。

吵到最后，逼得宋太宗说了一句什么话？说鸟雀尚知人意，况人乎？就是那个畜牲都知道我这番意思是什么，你们当人的你还不懂吗？所以把宋太宗也给搞烦了。所以寇准这一生仕途不是很顺，几上几下，宋太宗亲手就把他撵到地方上当官去了。

等宋太宗一死，宋真宗继位，李沆再一去世，那天下没有可用的宰相了，怎么办呢？有人就推荐寇准，说他聪明能干。宋真宗说我原来没当皇上的时候，可知道这个人，闻准刚，使气奈何？说我听说寇准这个人性格刚烈，万一到朝中之后当了宰相，跟我闹脾气可咋办呢？相当于一个小伙子追姑娘，姑娘是很漂亮，可是听说性格太作，万一娶回家来跟我作，闹得全家不得安生，这可怎么整呢？

但是后来没人可用，只好召还寇准。在召还寇准的过程当中，还有这么一个小段子，寇准有一个哥们儿叫张允，这个人在他临去东京汴梁之前就说，你读过《汉书·霍光传》吗？霍光是西汉时期一个著名的外戚，在汉武帝死了之后，辅佐了好几任小皇帝。寇准说，棒，我这哥们儿拿霍光来比喻我，我现在到朝中去辅佐小皇帝了。

可是他回家一翻开《霍光传》再一看，你看他没学问，《霍光传》里面大字写着，说霍光这个人叫不学无术。这个成语就是这么来的，在《霍光传》里面。寇准说，原来骂我不学无术呢。

确实，张允后来也背着他跟别人讲过一句话，说寇准这个人实在是太聪明，别人要用几千句话也说不清楚的事，他一句话就能把它说清楚。但是这个人叫得仕太早，然后用太速，不及学而，就是说他考中进士实在是太年轻了，19岁嘛，当大官也太快，所以他来不及做学问。你看他《汉书·霍光传》都没有看过，对于当时的士大夫来说，这叫基本功。寇准写诗可以，学问不行。

那学问不行就会带来一个什么问题？一个人他的视野和胸怀，不容易得到陶冶和提升。当然了，他还是确实是非常能干，他刚开始回到朝中的时候，官当得没那么大。但是该他命好，很快就爆发了澶渊之盟的那件事情，北边的辽国是大举进攻，国家社稷危在旦夕。那宋真宗就不管你使气作不作了，赶紧把当时大家都公认的非常能干的寇准给提拔到了宰相的位置上。

那寇准的执政方略非常简单，跟丫拼了，叫直以热血相泼尔，什么认怂的事，什么迁都、南迁，想都甭想，皇上，咱俩一起亲征，就带着皇上亲征。当然后来打得不错，也签了和平协议。

那寇准就觉得特别得意，你看，安邦定社稷，那是我老寇的功劳。所以后来打完仗，还没回到东京汴梁，他在路上遇到皇帝，就跟皇帝说，怎么着？当时要是用你的想法，你要跑，能有今天这成绩吗？宗真宗说是是，听你的，不错。你说这种性格的人他怎么搞得下去？

尤其是澶渊之盟签完之后，那寇准就装不下他了，整个那个性格张扬到爆棚的程度，经常把满朝文武高官拉到自己家里喝酒，说到酒酣耳热，说这么地，把门都关了，谁都不许回家，跟我彻夜饮酒赋诗。那也就是你是宰相，大家拿你没办法，像罗胖这样坚决不喝酒的人真是死的心都有，但是大家也没办法。

寇准这种事就干得特别多，比如说吧，寇准作为一个宰相，你是代表国家和政府行政，你应该做事一秉大公，对吧？但是寇准公然地去搞什么地域歧视，因为他是北方人，他就公开地看不起南方人，公开地排挤。

比如说我们大家都知道北宋有一个著名的词人叫晏殊，就是写那个“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那个词人。当年他考中进士的时候，寇准就排挤他，理由就是一个，南方人，南方人没有好人的。但是他排挤完之后又出来得意洋洋地说，我为我们中原人又抢得一个状元，就是这个名额没有让南方人搞去。你想，这个姿态就不是一个叫正色立朝的大臣的姿态。

他跟皇上也来这一套，有一次跟宋真宗不知道说什么问题说呛呛起来了，他那个暴脾气，就在那儿又跳又叫。宋真宗就很生气，就离席要走，我不理你了。那不行，拽着皇上的袍子，按到椅子上，接着说，说明白为止，然后我再退下。你就这么个脾气的人，他在朝中肯定是干不长嘛，因为别人也在看，原来皇帝并不喜欢他。

于是就有人在当中下蛆，这就牵扯到我们后面要讲的一个人，叫王钦若，是这本书要写的第五个宰相。王钦若有一天趁寇准下朝去了，就跟宋真宗在一起看着寇准离去的背影说，你是不是觉得他真不错啊？宋真宗说不错啊，当年他澶渊之盟怎么怎么地，多亏了他。

他说澶渊之盟这事两说着，第一条，澶渊之盟叫城下之盟，人家打到跟前了，咱们不得不签，这种事有什么好炫耀的呢？就算在春秋战国那个时候，大家打了这种仗也不好意思谈什么功劳吧？你看寇准那个德性，这是第一条。

第二掉，寇准当年把你老人家往前线拖的时候，你知道这叫什么吗？我给你普及一个知识，这叫孤注。什么叫孤注？就是赌钱的人把钱输光了，就剩最后一票钱的时候，他还是把它押到了赌台上，这就叫孤注。而陛下您就是寇准的孤注，寇准是一个赌红了眼的赌徒，他最后是把你和整个国家社稷的命运都放到了赌台了，就算是赌赢了，这样的人有什么可感谢的？

宋真宗听完是浑身大汗，说想想是这么回事，所以很快寇准第二次罢相，被撵出朝廷。但是后来又过了很多年，他又回来了，第三次当宰相。但是毛病可是一点儿都没改，最后他发展到什么程度？直接要造反，他可不是自己要当皇帝，他是替宋真宗操心。

因为宋真宗在他第三次回朝的时候，已经得了中风，身体、意识什么都不行了。这个时候真正掌权的是他媳妇，叫刘娥。刘娥这个人在中国历史上不得了，慈禧太后经常就讲这个刘娥的事，这是她的人格典范。为啥？因为刘娥有一个称号，叫女中尧舜，就是她像尧舜这样的名君一样掌管朝政。

所以历史上对刘娥这个人有一个评价，说她有吕后、武后之才，而无吕后、武后之恶。吕后就是刘邦的媳妇，武后就是武则天，说这个刘娥有她俩一样的掌管国家的才能，但是不像她俩作恶，所以才叫女中尧舜嘛。但是就这么一个人，寇准看不惯，你们老赵家怎么能女人当政呢？这事我得出来管管。

就相当于一个人看不惯隔壁家人过日子，就说冲进去，你得跟你媳妇离婚，你这老不中用的，你得搁一边去，你们家当家的得是你儿子。他替皇上操这心，他真的还就准备了一套造反的计划，要把皇后废掉，要尊真宗为太上皇，然后立那个皇太子仁宗。

那按说也没错，按照儒家的那一套理想，寇准心里肯定也有一种正义感爆棚的那个感觉，但是这在那个皇权时代，这不就是兵变，这不就是造反吗？所以事发之后，寇准最后被遍到雷州那个地方，就是我们现在摊开中国地图看，海南岛的对岸，雷州半岛那个地方，最后他就死在雷州。所以寇准这一生真的是被他自己那个暴脾气给坏掉了。

《君臣》这本书里还介绍了第四个宰相，叫丁谓，他的故事就更长更精彩，今天我们已经没空去说他了，他的故事和寇准其实是类似的，就是一个绝顶聪明，又特别能干活的大臣，但是最后把握不住自己的性格，落到了一个悲惨的下场。

所以你看，像寇准这样的强人，他通常都会带来两个毛病。强人，你可别觉得这叫刚正不阿，这是历史上寇准希望给我们留下的印象。其实不然，我们在生活当中也观察到吧，那种对下属动不动就打就骂，操你祖宗这种骂自己底下人的人，见到上级越家奴颜婢膝。所以性格特别暴烈的人其实是有缺陷的，寇准其实也是这样，咱们不是在抹黑寇准。

在历史上也有这样的记载，寇准原来在朝中的时候，最看不惯宋真宗搞什么封建迷信那一套的，这是另外一个故事，以后我们要跟大家讲，就是宋真宗一朝关于封禅泰山的那个故事。原来寇准完全看不惯，搞什么祥瑞，都是骗人。

可是他自己被遍到底下之后，他自己开始往上面报祥瑞，说我们这个地方蝗虫都感恩戴德，觉得皇上太圣明了，蝗虫都不舍得吃粮食，抱草而死，说我们这儿的蝗虫抱着草不吃，生生把自个儿饿死。给报上来，他自己也干这个。后来宋真宗为什么第三次把他召回去？就是觉得这人怂了，那我把他叫回来吧，没想到他回来又这样。所以往往脾气越暴的人，性格的缺陷是越大的，这是一个问题。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君权和臣权之间，它不是一定是谁压过谁就好。像寇准这样的人，这是没发展到后来，宋朝有一个词，专有的政治名词，叫把定。什么意思？就是皇帝一旦把定在某一个权臣手里，政局会发生突变的。那曹操不就是这样，把定了汉献帝之后，他就变成权臣，他就有可能篡位。

所以历史不能假设，如果寇准真的把定了小皇帝之后，他变成什么样，其实不知道的。所以我们今天讲的君臣关系，是君臣关系的一种均衡态势，谁也别把谁欺负了，大家得有一个法度，得有一个标准。所以用寇准这种方法去张扬臣权，其实也不是一个好的解决方案，但问题在于，宋朝人最后是怎么找到这个解决方案的呢？

好，我们接着讲君臣，在宋代真宗一朝发生的士大夫政治的权利场。这本书一共写了五个宰相，最后一个重要的宰相叫王钦若。王钦若这个人真的是个倒霉催的，号称叫三无产品。哪三无呢？第一，他没有门第，这还不只是指他家里穷，而是指他是个南方人，当时朝中就这个风气，排斥南方人。

第二无呢，是没有颜值，长得实在太丑，不仅个子矮，而且脖子上长了个大瘤子，当时人称他为瘿相。瘿就是病字头下面加一个婴儿的婴，就是古人说的大肉瘤的意思，瘿相就是说那个脖子上长肉瘤的宰相，说的就是王钦若。

第三，还没有人品。比如说前面我们讲的，给寇准背后使绊子、下刀子、滴眼药的，就是这位王钦若。所以当时在历史上有一个称呼，叫北宋五鬼，差点列入奸臣传，就是这位王钦若。

但是我们要说的都不是这些，王钦若这一生干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就是编了一部大书，叫《册府元龟》。宋代几个开国皇帝有一个爱好，就是老是让自己手下的臣子给自己编书看，这些自媒体召集来编了好多书，比如说最著名的宋代的四大类书，第一本叫《文苑英华》，写的是一些文坛掌故。然后还有比如说《太平广记》，搜集一些智怪小说；还有《太平御览》，就是各种各样的八卦文摘。

但是最重要的是王钦若编的这一本《册府元龟》，这是一本政治著作，把上至三代，就是夏商周，一直到五代，宋代之前的那些政治上的典故、事迹，编成了这么一部大书，规模很惊人，一千卷。虽然《太平御览》也是一千卷，但是每一卷的篇幅只有《册府元龟》的一半。

我们为什么讲这部书非常重要？因为它代表了臣下来控制君上的权力的一种方式。你看，我们前面讲的四个宰相，他用的是两种方式，一种是寇准式的，我凶、我狠，我跟你不客气，这是一种。第二种就是李沆和王旦那一种，就是我行得正坐得直，我像定海神针一样，置身于政治洪流，从而能够限制君权。

但是你不觉得吗？这两种方式都没有用，人亡政息，甚至搞得君权会反弹。所以你看，像寇准，包括我们前面没有深讲的丁谓，后来下场都不好。但是王钦若这个奸臣他搞出来这套方法，反而是有用的，什么方法？就是用蜘蛛的方法，我吐丝，我结网，我一点一点地把你给捆死。

这就是写书的作用，当然不是说一本书就能起到这个作用，这也是历朝历代的，宋代的士大夫用一个绵绵密密的力量织成了这张大网，其中很多东西都表现为像《册府元龟》这样的书。宋代的文人还有一个习惯，经常给皇帝献书，这献书的内容大概就是说，你看古代的那些圣君，那些贤臣是怎么办事的，是怎么搞政治的？我们整理出来给你献。经常就会献，一本一本地献，这其实就是那些蜘蛛在吐丝，结成了网，把皇帝捆在一个制度当中。

所以在整个宋代历史上，有一个词就变得特别重要，叫什么？祖宗之法。请注意，这个词的重心可不在前两个字“祖宗”之上，而是在后一个字“法”上。对，如果你去细看宋代的政治，你去读读《君臣》这样的书，还有像郑晓楠教授写的《祖宗之法》这样的书，你会发现宋代是中国历朝历代当中最像一个法治国家的样子，这就是祖宗之法在几士大夫的努力下，给皇帝造成的这样的一个权力的牢笼。

那这个牢笼大概有三层意思，这是我总结整理的。第一层意思，就是所有的事咱们按规矩来，不能由着性子来。比如说我们推荐给大家去到新浪微博上关注一个号，这个人叫吴钩，他就是专门研究宋代史。他告诉我们，宋代的法律比今天我们很多国际上有些那些法制不健全的国家，我没说咱们，我说的是其他国家，比他们要健全得多。

比如说宋代要判一个犯人，至少有推司和法司，就是事实审和程序审是分开的。而且有所谓聚录制度，就是所有的法官判这件案子，你要在法律文件上共同签字，如果将来发现是冤案，你们全部要受牵连，等等等等。宋代想要判一个人死刑，那是非常非常困难的，三审才能定谳。

所以我们经常觉得，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门前摆了三口铡，什么龙头铡、虎头铡、狗头铡，一旦一言不合，马上就给你铡了，这种事在宋代是不可能发生的，这完全是评书先生胡扯的一件事情，宋代是最讲法制的一个国家。

而且这种法制它针对谁啊？我们都说中国古代的法都是那个制吗？都是去制底下人。但是在宋代恰恰相反，它制的就是君上，就是权力，这和现代的法制观念几乎是一样的。

比如说我们给大家讲一个例子，在宋神宗一朝的时候，有一天神宗因为在陕西用兵失利，心情特别不好，杀一个人泄泄愤吧。正好抓到一个小官，这个人是漕官，就是管漕运的，估计就是管粮食后勤的，可能在战争失利当中也负有一些责任。神宗说把他杀了吧，当时就出了圣旨。

第二天，当时的宰相叫蔡确就进来跟皇帝汇报工作。皇帝说那个狗官杀了没有？蔡确说，我正要找你说这事。这事有什么可说的？杀了不就完了吗？哎呀，你看我朝的祖宗之法从来不杀士大夫，这件事咱们不能从你皇帝开始，不能从您老人家身上开始。

皇上说，说得也对，沉吟良久，说这样吧，在他脸上刺字，配远恶军州，把他发到那个远远的地方，生活条件不好的地方。旁边又有一个人就在说话了，这个人叫章惇，章惇其实名声也不太好，但是在这件事里表现得特别好。章惇说，那你还不如杀了他呢。宋神宗说，那怎么呢？因为士可杀不可辱，你在一个士大夫的脸上刺字，你还不如杀了他呢。

把这个神宗给气的，然后当时讲了一句话，说快意事一件都做不得吗？就是这种让我觉得很痛快的事，我就不能干吗？然后蔡确和章惇就在说，对，这种快意事不做也罢。

所以你看看，宋代的皇帝他是被法律管住的，他什么事你想快意一下，只要你违反了法律，臣下是不会让你做的。所以你看，宋代之后的那些明朝的皇帝和清朝的皇帝，什么诏狱，就是一纸诏书就可以把臣下绕过当时的司法制度关起来，这就叫诏狱。什么按翻了直接打廷杖，我们多次说过，这样的完全无视法度的事情，在宋代是不能出现的。这是宋代祖宗之法的第一个特点，叫有法必依，什么事，甭管你是皇帝还是官员，咱们按规矩来。

那第二条呢？宋代的祖宗之法的特点，就是不要轻易改变什么。比如说我们前面讲的那个王旦，有一次西夏那个地方有一个官员要调回内地，这当时不就出现了一个空缺吗？那派谁来接任呢？王旦选来选去，选了一个大家都认为很脓包的家伙去接任。

当时这个皇帝说，你怎么选了这么个家伙过去啊？王旦讲他的道理，说你看，前一任这个人干事非常棒，各种处置都非常得宜。现在我们把他调回来，如果你要派一个聪明的人过去，什么结果？聪明人肯定觉得前人干得不好，我来改一改，这一改就容易坏事。

我现在看中的这个人在创新方面没什么能耐，他没什么能耐的人自己都知道自己没什么能耐，所以他就不会改这种事。那前一任的那些政绩，那些成果就容易保持下去。你听一听王旦这个理，他对不对？

现状是由时间和人类的智慧逐渐积累而成的，其中合理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往往要多得多，这和宋代士大夫的那种祖宗之法的智慧，其实是相通的。

而且在不要轻易地更改成例上，当时的士大夫还有一个算计，这个算计就更深了。比如说在庆历新政的时候，就是宋仁宗的时候，也搞过一次改革，它的主持者就是范仲淹这些人。《岳阳楼记》是写于庆历四年，我们都背得出来，“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就在这前一年，就是庆历三年的时候，范仲淹和富弼两个人发生了一次对话，这两个人都是庆历新政的主持者。当时出了这么一个事，淮南那个地方，准确地讲就是高邮这个地方，有一个官员，因为境内起了盗贼，他觉得自己也搞不定这些盗贼，怎么办呢？就搜刮一些民财，然后给这些盗贼。说这样，咱俩做笔交易，你走，不要在我这儿闹，好不好啊？盗贼就走了。

后来这件事情就案发，那中央掌权的像富弼这些人就非常的生气，要把这个人给杀了。你看，又遇到了宋朝的这个祖宗之法，不要杀士大夫，富弼就主张杀，范仲淹就主张不杀，两个人就吵起来了。

后来范仲淹就跟富弼私下讲，说咱俩说个悄悄话，说不杀士大夫是祖宗之法，这个事情我们俩不要轻易地破它。为啥呢？你和我之间关系好，但是你再看看周边的人，在我们这伙人当中，有几个人是跟咱俩同心同德的？而且就看今天的皇上，他想什么其实也不一定。等待将来的有一天，那个词用得特别好，叫万一手滑，就是手滑一下，我们能不能生存下来也不知道。所以我们不能引导皇帝动不动就去杀士大夫，这也是我们保存自己生命的一种智慧。

听到这儿，你听出一点深意了吧？对，把现状和已经用智慧积累下来的规则轻易地改变，你看似好像是一个非常正确的目的，但是旁边有小人，事情有不确定性，他们就会钻这个空子，把成例改变之后带来的后果往往是你始料不及的。所以宋代士大夫有一个说法，叫利不百倍不变法，就是好处没有到一百倍的时候，过去的法不能动。

那宋代的法制精神还有第三点，你以为所谓的保守主义就是坐在地下不动弹吗？不是，好的东西当然要保持，不好的东西仍然要把它干掉，什么最大？不是法最大，是道理最大。听着好像跟第二条相反，一点不反。

我给大家举个例子，宋太祖干过一件事，有一年他特别宠爱宫中的一个小姑娘，一个小丫鬟，特别好，所以晚上工作就一直工作到深夜，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床，上朝就完了。很多大臣就说，你看你宠爱女色，上朝就完了，这事不对。宋太祖一想，对，确实不对，然后回宫去一看，那个小姑娘还在那儿睡觉，就拿刀把她杀了。

那后来北宋有一个名臣叫韩琦，韩琦就讲，此岂可为万世法？这种事情怎么能为万事的法律呢？人家无罪，你凭什么要杀人家？所以你看，即使是这么讲祖宗之法的北宋的士大夫，遇到皇帝，哪怕你是祖宗皇帝，你干了坏事，我们也不足为法。

再比如说，宋神宗之后，我们都知道王安石变法失败了，有一个大臣叫范祖禹，他是宋神宗的那个儿子宋哲宗的老师，他也在跟宋哲宗讲祖宗之法。你爹，你说到他爹，这范祖禹就得犯嘀咕，为什么？因为宋神宗搞的王安石变法不成功，那跟这小皇帝怎么讲呢？他就拼命地夸他爹小时候怎么勤学上进，怎么用心读书，他说这个，其他的一概不跟小皇帝提。

所以你看，宋代士大夫搞的祖宗之法其实是有选择的，说白了，是一种与时俱进的祖宗之法。你看庆历新政的时候，就是我们刚才讲什么范仲淹、富弼这些人搞改革，那是口口声声讲，我们要实现祖宗之法。

在这儿我们说一句题外话，过不了几集节目，我们就要开始讲王安石变法。为什么王安石变法在历史上名声不好，就是因为王安石公开地讲出了三不足。哪三不足？天命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这最要命的最后一句。你想，如果祖宗都不足法，那请问谁还足法呢？难道谁当政，谁的话就是法吗？那请问那些昏君，那些暴君，那些权臣，那些奸臣，不就靠着这句话可以胡作非为了吗？

所以王安石这一句祖宗不足法，其实是把北宋一百年士大夫含辛茹苦编织的一个限制权力的蜘蛛网，抬脚就给踹翻了，所以反对王安石变法的人，其实不见得是那些所谓的反动派、保守派，不一定，他可能就是改革派。比如说那个富弼，当年做庆历新政的时候，他是响当当的改革者，为什么他后来也反对王安石变法？反对的就是这种祖宗不足法的精神。所以后来在南宋，包括更长远的中国历史上，王安石这个人的名声不好听，就是因为他破坏了北宋时期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君臣默契和共识，祖宗之法。

那在祖宗之法这个体系下，大家都有好处，不仅是大臣们有好处，其实对君上也有好处。举个例子讲，我们前面讲到的那个刘娥，她掌权十一年，身为太后，因为宋仁宗刚刚继位的时候，小孩才十几岁，她作为太后掌权十几年，号称女中尧舜，但是民间和朝中不是没有声音的，很多人都觉得女人当政，这别是要当武则天吧，等等。

刘娥老太太就把定一条，说我行得是祖宗之法，所以她动不动讲我是赵家老妇，就是我是他们老赵家的老太太，我行得是祖宗之法，你们还能拿我怎么地？所以人家干了十一年之后，留下了女中尧舜的称号。所以你看，这件事情对大家都好，因为有一个共同的游戏规则和确定性。

首先，什么都得按规矩来，什么都没有法大。英国人不也讲吗？什么风能进、雨能进，我的房间国王都不能进，因为这是我的私有产权，哪怕你是国王，你也得按社会通行的规则来。

第二条，就是什么东西不要轻言改革。

第三，我们也不死心眼，有好东西我们把它吸收，有坏东西我们把它随扔掉，我们遵从的那个制度体系本身就是一个活物，它能不断地生长。

你可能会说，你罗胖这叫牵强附会，人家英国人，人家美国人，人家有议会，人家有成文的宪法等等，有表决制度，有一人一票等等，宋代有这些吗？你还真就别说这些，那些东西都是宪政精神的实现方式。要知道在非洲有一些国家，那是成本一字不差地抄美国宪法，但是你能说那叫法治国家吗？

法治国家的核心恰恰不在于你看到的这些什么成文法，什么投票，什么议会制度，而在于用时间和历史去结成一个巨大的共识，再把这个共识返回到时间当中，让它慢慢沉淀，直到它变成一个大家公认的伟大的、牢不可破的传统，这就是宪政社会，这就是法制制度的最稳固的基石。

### 💡 精华要点
- 法治国家的核心恰恰不在于你看到的这些什么成文法，什么投票，什么议会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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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于用时间和历史去结成一个巨大的共识，再把这个共识返回到时间当中，让它慢慢沉淀，直到它变成一个大家公认的伟大的、牢不可破的传统，这就是宪政社会，这就是法制制度的最稳固的基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