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79期 | 活字印刷为什么边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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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知道，咱们中国有所谓的“四大发明”，其中之一，就是活字印刷术。在北宋就有了，比西方早了400多年。这当然听上去很牛了，感觉活字印刷术在中国应该很发达才对。可是，事实情况并不是如此。根据统计，中国古代，通过活字印刷术印出来的书籍，只占到全部书籍的2%左右，也就是说，实际上，活字印刷术是被严重边缘化的，这是为什么？

过去，我们在解释这个事儿的时候，一般都在技术上找原因，比方说，活字印刷术虽然出现早，但是在实际操作中，技术层面一直比较粗糙。

你想，活字印刷一次要把几百个单个的活字拼到一起，首先一条就是需要规格极其统一，字与字之间要严丝合缝，不然整个版面都会参差不齐。用蜡固定的时候，也要求很高，固定不好就会凹凸不平。同时，宋代是雕版印刷术最顶峰的时候，中国的古籍里宋版书籍的收藏价值是最高的。两相比较之下，活字印刷术就远不如雕版精致、美观，被边缘化是自然而然的事儿。这是在技术层面的解释。

但是，郑也夫老师说，这个解释恐怕不对。为啥？并不是说，活字印刷术之后就没有发展，比如明代中期就出现了铜活字技术，和木活字相比，就不再是一个一个手刻，而是统一铸模，精确度自然就提高了很多。

到清代的时候，活字技术就更成熟了。两个证据，康熙40年的时候，制作了一大套铜活字，用它来印制了《古今图书集成》，一共有1000卷，绝对是个大工程。到了乾隆年间，乾隆想如法炮制，搞一个图书的大制作，但他爷爷康熙的这套铜活字已经在多次的使用中残废了，再搞一套也不简单，他改用枣木活字，印制了《武英殿聚珍丛书》，全书134种，也是个大工程，大制作。你看，皇家都在用，不能说技术上不成熟吧？那活字印刷被边缘化的主要原因是什么呢？郑也夫老师说，是社会因素。你看，社会学的视角来了啊。

你想，活字印刷术的优点是啥？不就是操作灵活，成本低嘛。用一套活字就可以拼出所有的图书嘛。这是活字的优势。

但是，什么书会用到它呢？

如果是那种超大型的书，比如四库全书，反正民间也买不起，只需要几套就够，用活字印，还不如用手抄呢。所以，四库全书事实上就是手抄的。有学者统计，中国古代的书有51%是手抄本，超过一半。在明代文渊阁的藏书中，手抄本的数量远远高于印制本，占到70%。这都是那种印刷量不大的书。

你进一步追问，为啥印刷量不大啊？因为那个时候，一个人写了一本书，上哪儿宣传，上哪儿销售？后来那种全国性的图书发行系统，零售系统，媒体，那个时候都没有啊。社会系统不支持嘛。

那你说，如果是那种印刷数量很大的书，比如儒生参加科举都要用的四书五经什么的，是不是该用活字呢？也不行。

首先一个原因好理解，雕版印刷其实也不差。

郑也夫老师算了一笔账。

一块雕版的寿命是多少，它可以印多少册书，一块雕版最多可以印3万册书。在今天也不算是一个很小的数字。所以雕版印刷够用了。

听到这儿，你会说不对啊，够用不行啊，一个商业行为，讲究的是合算啊。活字印刷的优势不就是成本更低，经济上更合算吗？

对，但是回到社会学的视角，有两笔账还要算进去。

第一，中国古代的科举考试是一年年地举办的。考生是一波波地来的。所以，一块雕版，一次印1000本，可以印30次。这一版印完了，把它刷洗干净，把它风干，然后很好的存起来。什么时候再需要，拿出来马上就可以开印，没有什么排版的事了。

可是活字印刷呢？每次都要拆散了重排版。这笔费用也要计算进来的啊。

你看，不能单纯地算印刷量，还要看印刷量在时间上的结构。不懂中国古代的科举制度，你就看不懂这个现象。

还有一笔账，这就更得有社会学的视角了。

活字印刷要排版，排完版还要校对，印完了这次还要把版拆掉，要把一个个活字归位。然后什么时候要印了，还要再次排版，排完版还要再次校对。

这就产生了一个要求，就是排版校对的人必须能认字。可是，在中国古代，识字是个门槛，识字的目的是什么？识字的目的是科举啊。只有那种实在混不下去，连个教私塾的活也找不到的人，才会干排版校对的工作。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嘛。这样的人别说找不到，就是找到了，工钱要得也不会低。

而雕版印刷呢？古代的雕版工人就不需要认识字，每个字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幅画，刻对了就行。这人才需求要低得多啊。这是又一笔账。

所以，活字印刷术就没有什么大的市场空间了。

当然，小的空间还是有的。比如，古代江南一带，就有一个工匠群体，挑着个担子，里面就是活字，到处走街串巷给人印东西。什么东西？大家族的族谱。所以这群人被称之为“谱匠”。

族谱就符合我们刚才讲的两个条件，第一，一次印刷没有太大量，少的七八本，多的一两百本。第二，一次印了之后，短期内不需要再印，排版一次，拆了没关系。这个市场空间就留给活字印刷了。因为经济上合算嘛。

郑也夫老师还提到了一个因素。雕版印刷不是在技术本身上更成熟，而是在社会组织上更成熟。

你想，雕版印刷术用量大了，就产生了一个刻工群体。每个时代大概都有上千人。他们的分工越来越精细，有师徒的传承，手艺越来越精湛，印出来的书当然就精美。而活字呢？一次制造完成，可以用很久，就没有办法衍生出庞大的从业人群，印制技术提高得也就慢。你看，这又是一个社会学上的原因。

把一个现象，还原到社会现实中，在社会人群的网络中再来看它的原因，你会得出完全不一样的解释。这就是社会学的魅力。

明天是周末，罗胖精选，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