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4期丨南北战争: 这场架不白打

首播于2013年5月24日

《美国内战》[美]乔弗里-瓦德
《美国人民》[美]纳什
《我也有一个梦想》林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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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隶制为何在美国存在那么久

前不久读到一个有趣的说法，英国哲学家罗素在1920-1921年到中国做了个访问，回国之后他就写了一段话。他说中国的军阀战争挺有意思的，双方其实都不想打，都想逃跑，那最后谁胜利了呢？最先发现对方逃跑的那一方人胜利了。

这个说法有没有道理呢？我后来想想，可能还真有道理。自打皇上走了之后，中国就进入了军阀混战时期，一直到蒋介石上台之后还有像中原大战这样的军阀之间的战争。但你什么时候听说过，一场战役死了多少人，血流成河，非常惨烈？好像从来没听说过，那没准罗素当年的说法是对的。

想想也有道理，因为是内战，双方之间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当兵就是为了吃粮，长官也就是为了抢地盘。那谁会为钱玩命呢？所以打仗的时候比划两下，这可能也就是当时的一些潜规则吧。可是就在中国军阀混战的几十年前，在美国发生的南北战争，同样是内战，但它的惨烈程度却远远超乎我们的想象。

南北战争一共死了多少人？据不完全统计，死了75万人，比二战时美军的死亡人数还要多。内战的双方也没有那么深仇大恨，为什么会死那么多人呢？为什么死磕成那个样子？我们在中学历史教科书当中学到的知识，只是一些非常粗浅的概念，而很多知识的真相就需要我们用工匠精神帮大家“死磕”出来，这就是“罗辑思维”的机会，所以这一期我们讲讲南北战争。

关于南北战争，我们学到的概念就是为了废除奴隶制解放黑奴，北方的资本家和南方的奴隶主打的一场战争。真相是这样吗？

说到奴隶制是否道德，不用说美国人，我们孔老夫子都讲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愿意当奴隶吗？当然不愿意。奴隶制在根本上就是不道德的，只要是有人类的地方，这个道德准则应该是清楚的。

在南北战争爆发之前的几十年，包括美国国父那一代人，他们都非常清楚奴隶制是不道德的，但是当时迫于一些压力，他们说：既然我们没有能力在这个时代废除奴隶制，那就把它交给历史、交给时间。我们小平同志不也讲过嘛，我们这一代人没那么聪明，像钓鱼岛这样的问 题，我们交给下一代人去解决。这是当时政治家处理这件事情的一种智慧。

据史料记载，华盛顿自己家里都有奴隶，而杰斐逊不仅有奴隶， 他还跟女奴生了孩子。所以美国国父那一代人，一方面他们清楚地知道奴隶制在道德上站不住脚，另一方面废除奴隶制的历史条件并不成熟，于是就把这件事情交给了历史。

改变南方命运的轧棉机

交给历史之后，你会发现历史经常搞一些恶作剧。1792年，一个叫惠特尼的耶鲁大学毕业生到南方佐治亚州走亲戚，顺便找工作和看望老朋友。在一个老朋友家，他就发现南方种植棉花的一个问题。

棉花不能直接用于纺织，必须先把其中的棉籽全部摘出来。一个黑人奴隶一天工作10个小时，只能剥出一磅棉花，效率非常低。这直接抑制了南方的棉花产量。惠特尼就利用他的知识发明了一个机械，这个机械后来叫轧棉机。惠特尼当年的第一代轧棉机很简单，但即使是这种简单的轧棉机，却让两年之后的1794年，整个南方的棉花产量增长了12 倍。大家发现这个东西不得了，于是就不断改进，最后改进出来的轧棉机一天可以轧出1000磅棉花，比手工效率提升了一千倍。所以南方的棉花种植就普遍地铺开了，到1850年的时候，美国向英国出口的棉花达到100万吨。

你说这跟奴隶制有什么关系？太有关系了，要知道棉花种植跟别的劳动不太一样，它的劳动强度没有那么高。如果是非常繁重的体力劳 动，奴隶愿意干吗？当然也不愿意干，不愿意干他要么就反抗，要么就怠工，所以奴隶主管理奴隶的成本就变得非常高。

但种植棉花这种劳动强度不是特别高的工作大面积铺开之后，就导致了当时人们始料未及的一个结果。因为男女老少都可以干，于是奴隶之间就可以组建家庭了。你想想看，即使他是奴隶，他心中有不满，可是他有老婆有孩子，上有老下有小，他还会那么激烈地反抗吗？所以废除奴隶制的呼声就变得不再那么强烈了。所以，南方奴隶人口不仅没有像建国国父那一代人所期待的那样逐渐消减，反而暴烈地增长。到南北战争前夕，美国的黑奴数量已经达到400万人，其中300万人都在南部的几个主要的棉花种植州。

为蓄奴寻找“道德庇护”

当南方的经济主要靠棉花，棉花种植主要靠黑奴劳动，而在道德上大家又觉得这个东西不对，这时候就会出现人类一种正常的心理机制，就是我干着一件不道德的事情，但是我暂时又没法摆脱这件事情，那我就一定要为这件事情找道德上的理由。所以在这几十年里南方的奴隶主们就在想这种道德上的辙。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比如汶川地震的时候，四川有个叫范美忠的老师在课堂上丢下学生跑了，社会上骂他是“范跑跑”，骂声山呼海啸。范老师他怎么办呢？他就一定要找一套理由为自己逃跑的想法辩护，究竟在跑的那一刹那他是不是就这么想的？这就搞不清楚了。他的整套理由没准儿都是跑掉之后，在外界的道德压力下，他给自己找到的一个道德支点。这是人的本能。

南方的奴隶主也一样有这个本能，你看看他找的那些理由。第一，所有伟大的帝国都建立在奴隶制的基础上，像古罗马、古希腊、拜占庭和英帝国等都是靠奴隶制发家的。所以，一个国家想要伟大，必须有奴隶制。第二，你们北方人不是经常拿一些宗教理由，如上帝、耶稣、人人平等来说事吗？那我们就翻《圣经》。你看《圣经》里有一段描述，使徒保罗对奴隶说，你们要顺从你们的主人。你看！耶稣那一代人不也支持奴隶制吗？

后来的理由越找越神奇，比如南方奴隶主说，你们北方不是自由 吗？自由有什么了不起，自由是让那些自由的劳工们活在最凄惨的环境当中吗？当时南方有一首叫《劳工与奴隶》的诗，这首诗我背不出来，大概意思是：自由有什么好？自由的劳工每天生活在阴暗潮湿的地窖 里，吃不饱穿不暖，被资本家剥削。这套说法其实我们中国人是很熟悉的。北方是不是这种情况？肯定也是，自由劳动者嘛，一定会有在社会底层啼饥号寒的那一群人。可是这首诗笔头一转，说我们南方的奴隶多好，他们天天接受主人的谆谆教导，主人把自己所会的技能全盘无私地传授给他们，他们有妻儿老小，从来不担心失业，他们生病了有主人照管，这样的幸福生活到哪里去找？

这首诗你用今天的道德观来看，看得目瞪口呆。但是仔细想一想，好像还有点儿道理。奴隶确实没有失业问题吧？养老和医疗也有主人保证吧？如果你是一个在北方混不下去，到处找不到工作，有上顿没下顿的劳工，可能你还会羡慕南方的那些奴隶。所以南方的奴隶主就说，这个制度挺好的啊。当时像南卡罗来纳州的一些参议员们就说，过去几十年我们一直被这个道德枷锁捆绑着喘不过气，但是现在我们当中有一批勇敢者，他们面对道德压力进行了深度的思考，现在我们终于不用再为奴隶制感到羞愧了。这种声音在南方真是越来越深入人心，甚至有人说到南北战争的时候，南方已经没有人为奴隶制而感到羞愧了。

可是，这个话我觉得还是有问题，为什么？当时南方有一些非常严厉的制度禁止北方的废奴思想在南方传播。如果你认为你说的是真理，你为什么不敢让别人的思想到你这儿传播呢？你为什么不敢辩论呢？你还是心虚嘛。不管你找到多少道德上的支撑，你的大脑皮层告诉你这事儿是对的，但是你的潜意识还是告诉你，这事儿可能还是不妥吧。

关于奴隶制到底对不对？一百多年之后我们已经建立了清晰的道德观。我有一个央视的朋友叫王志安，他就打过一个特别有趣的比方，他说你不能从这个事的结果来判断这件事的好与坏。比如说白毛女和黄世仁，那是天生一对啊。黄世仁有钱有才，白毛女有貌，郎有才女有貌，这个村里天生一对，好不好？当然好。但为什么到最后仍然是悲剧呢？很简单，因为强制。奴隶主们天天说这个奴隶多幸福有什么用，你得问问奴隶们愿不愿意啊。如果一听说北方要解放奴隶，奴隶们都跑了，或者都要反抗了，你还能说这是一个健全的、在道德上立得住的制度吗？

可是，仅仅看到这一点还是没有办法解释南北战争的惨烈程度。仅仅是为这么一点站不住脚的、虚弱苍白的道德理由去打一场死了75万人的战争吗？南北战争的真相远远不止于此。

奴隶制与吃狗肉

如果事情仅仅只是在道德上争论，远远不足以引发那么惨烈的南北战争。真正按下南北战争开始按钮的应该是北方人。因为自从独立战争之后，北方人就酝酿出一种强烈的道德优越感。北方人在道德上一直这么指责南方人：我们北方不蓄奴，南方的奴隶主蓄奴，南方人不敬上 帝，他们不遵从人人平等，南方人在道德上堕落败坏。

有的人停留在理性的口头指责上，有的人就会付诸行动。比如有人不断地用逃奴的官司来骚扰南方人，他们会把这个官司一直打到最高法院。虽然他们不觉得这类官司能赢，但是我们把你们拖到法庭上，有一个在道德上指责你的机会，这也算我小赢一局啊。

更有一些有很强行动能力的人，他们到南方组建一些叫“地下铁 道”的地下组织，鼓励奴隶逃亡，然后通过地下组织把他们运到北方。

这对南方奴隶主来说叫什么？这叫偷我的财产啊。你以为蓄奴容易啊？好贵的呀。南北战争爆发之前的1859年，一个叫约翰·布朗的北方的坚定废奴主义者，干脆就带着几个人跑到南方攻占了一个仓库，杀了几个南方的白人，然后号召当地的奴隶起义。

一百多年后，我们再回看当时南方人的这种处境，我只能打一个比方来说明。南方人虽然知道在道德上他们未必站得住脚，但他们手里有宪法保证他们现在有蓄奴的权力。这就有点儿像我们今天爱吃狗肉的人处境。吃狗肉法律没禁止吧？都说闻得狗肉香，神仙也跳墙。可是社会上有一些养狗、爱狗人士，他们在道德上无法容忍你吃狗肉。这怎么行呢？狗是人类的朋友啊。

那些吃狗肉的人就会觉得，在这个小区里生活，我们家炖点狗肉汤喝，为什么所有邻居都站在我们家门口骂？骂就骂了，大不了我不理他呗，我内心强大，神经像钢丝一样。但道德有天然攻击他人的倾向。就有人管不住自己，他们是行动派，直接把你们家砸了，把狗肉汤抢走，还把你们家人打了。那你说你还受得了吗？虽然吃狗肉是你的权力，但道德上被指责成这样，出门买个菜还一帮人围着你骂，那你萌生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什么？我算你们狠，我也不跟你们争论，你们人多势众，我搬走总可以吧？我不在这个小区住了。

南方人说你们北方人不是道德高尚吗？那你们过你们的，我过我 的，我脱离联邦，这总可以了吧？所以第一个宣称脱离联邦的就是南卡罗来纳州，美国最大的蓄奴州。他说我不跟你们过了。

可是北方人不干，尤其是林肯。实际上林肯当选总统的时候，南方没有一张选举票是投给他的，他就是北方人选举出来的总统。所以南方人说，这样的总统我为什么要认？在我们这儿，他已经不是票多票少的问题了，他是一票都没有的，他就是北方人的总统。

所以林肯距离赴任还有三个月的时候，南方已经选出自己的总统 了，叫戴维斯。他跟林肯一样都是肯塔基州人，而且这两个人长得还有点儿像。林肯上任的时候，美国其实已经是两个国家了。南方人说：对不起，拜拜，我搬出这个小区。

难题就放到林肯桌面上了，他不是一个坚定的废奴主义者，但林肯是一个坚定的联邦主义者。虽然他在道德上认为，蓄养奴隶是应该废止的；但是在法律上他非常清楚，宪法没有赋予他权力让他废除南方的奴隶制。

于是林肯做了一个牵强的法律解释说：你们不能走，这叫叛国。所以我要把你们抓回来。但是我不欺负你，我尊重你的权利。与此同时的客观情况是，我也没有办法制止北方的那些废奴主义者、那些地下铁 道、那些约翰·布朗们继续骂你、欺负你。这就是林肯当时的心态，也是南方当时的处境。

最后的砝码：弗吉尼亚州

矛盾激烈到如此程度，还不足以爆发那么剧烈的南北战争。真正让南北战争打得那么惨烈的最后一个砝码压在了秤盘上，这个砝码就是弗吉尼亚州。弗吉尼亚这个州特别有意思，它的名字的词源是英文词virgin（处女），这个州的精神境界确实像处女那样纯洁。要知道弗吉尼亚州是美国非常具有人文情怀和理性精神的州，美国国父一代很多人都来自于弗吉尼亚。华盛顿、杰斐逊都是弗吉尼亚人，估算一下，美国有八个总统来自弗吉尼亚。所以弗吉尼亚州号称“美国总统之乡”。弗吉尼亚人对美国的创建做了最大的贡献，所以弗吉尼亚人最爱美国。

可是爱美国这个概念的第一个问题是：他们爱的是什么？不是美国这个集体，而是关于美国的一系列建国原则。这才是弗吉尼亚人，华盛顿、杰斐逊这些人为之奋斗和献身的真正的东西，就是美国的建国原 则。在这些原则当中有非常重要的一条叫自由。当年为了反抗英国人，我们13个殖民地的代表坐在一起形成了这样一个国家，我们要的是什 么？就是要独立和自由，就是要用我们的生活方式过日子的权力。

弗吉尼亚虽然后来在南北战争中加入了南方，虽然它也是一个蓄奴州，但是州内反对蓄奴的声浪是非常强烈的，其实只要让历史稍稍再给它一点点时间，弗吉尼亚可能自己就把奴隶制废掉了。事实上，弗吉尼亚州后来也确实分裂成两块：一块叫西弗吉尼亚州，西弗吉尼亚州就加入了北方，说我们坚决要把奴隶制废掉。另一块就是现在的弗吉尼亚州。

但是对于现在的弗吉尼亚州来说，1860年是必须要做出选择的年 份，弗吉尼亚州的态度非常清楚。第一，我们反对蓄奴；第二，我们爱美国，我们反对南部的南卡罗来纳和佐治亚州退出美国。但是——这 个“但是”就变得特别重要了——如果北方的联邦要用军事、暴力、军队把他们抓回来，剥夺一个州脱离美国的权力，对不起，我们不同意。不同意的方式就是我跟你死磕，我加入南方跟你死磕，这就是弗吉尼亚的态度。所以，弗吉尼亚州从来就不是为奴隶主，更不是为奴隶制来打这场战争的，它为的是先辈们留下来的那些关于美国建国的伟大精神而打这一仗的。

罗伯特·李将军的传奇

这个时候我们就不得不说到在南北战争中最重要的一个人，他叫罗伯特·李。这个人直到今天在美国人心中的形象都非常正面。而他生命当中的很多标签，我们现在看来完全没法理解。比如说，他是一个坚定的废奴主义者，他是一个坚定的联邦主义者，他认为南方不应该脱离北方，但是罗伯特·李还是谁呢？他是后来南北战争当中的南方总司令。他太会打仗了，以至于他是北方最凶恶的敌人。

罗伯特·李身上的故事几乎可以诠释南北战争当时美国的时代悲剧。罗伯特·李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军事人才，在当年美墨战争中是一个战斗英雄。所以南北战争刚准备开打的时候，林肯瞄准的第一个北方总司令人选就是他，去找他说你能不能当这个总司令？罗伯特·李说这个事儿先缓着谈，我要看弗吉尼亚的态度，因为我是弗吉尼亚人，我不可能带着北方联邦的军队去打我的家乡、我的兄弟、我的父老，这是不可能的。

这里又出现了一个问题，就是美国人第一认同的共同体不是这个国家，而是自己的州。美国的州叫State，实际上就是国家的意思，美国只是一个联邦，是联合起来的国家，所以他们的认同更多的是自已所在的州。后来当弗吉尼亚加入到南方阵营的时候，罗伯特·李跟林肯说拜拜，他回到了南方担任南方的总司令。

所以，我们再细细地看南北战争内部的机理，我想说，历史上的是非远远不像一百多年之后的我们看得那么一目了然。实际上，当时冲突的双方各自有各自道德上的理由，各自有各自法律上的理由。但是，当这些理由经过酝酿、冲突、发酵，到1860年它们实在没有办法再在一个框架里共存的时候，战争就这样悲剧性地爆发了。

一百多年后我们再去回看这场厮杀惨烈的南北战争，它的基本格局就是我刚才举的那个例子，一个人爱吃狗肉，他的邻居们围着他谩骂，他不堪其扰，说我要搬离这个小区。邻居们说，不行，我们是一个共同体，你怎么能背叛呢？不能走。这时候激怒了谁？小区的保安。保安说我也不同意吃狗肉啊，但是你干涉他搬家的权利，这事儿不行。如果你们非要剥夺他离开这个小区的自由，对不起，我要站在他这一边跟你们打。最后的结果呢，就是在群殴的时候小区保安被打得最狠，这个“保安”就是弗吉尼亚。

如果非要说南北战争谁占理儿？至少在当事人看来，南方人觉得自己有更大的理儿，这个理儿有好多方面。比如说战争是在我们土地上打的，我亲眼看到我的家乡被你们焚毁，看着自己的兄弟战死在沙场，南方人被激发起来的那种勇气和愤怒是可想而知的。

第二，我只不过是想过自由的日子，你们不让我们过，凭什么？要知道，当时南方真正的奴隶主有多少？不到人口总数的5%，很少的一些人。可是为什么有那么多士兵勇敢地冲上了战场？因为他们爱家乡、爱祖国，要正义、要自由、要独立，这是他们在心中竖起一杆在风中猎猎飘扬的战旗，他们觉得在道德上他们完全占优势。

这个时候我们就要说到历史的一个残酷之处，历史的趋势从来不是以谁占理儿来决定它的走向，历史是按力量对比来决定的。当时南北方之间的力量实在不成比例，北方太强大了，它的工业是南方的近十倍，产值15亿美元，而南方工业产值只有1.5亿美元；北方的工人有130万人，南方的制造业的工人是11万人。

可是南方有什么？不仅有血气之勇，还有历史和文化沉淀下来的一种尚武精神。南方可能什么数字都不如北方，但是有一个数字比北方 多，就是南方的军校数量是北方的五倍，而且南方诞生了大量优秀的将领，包括我们前面讲的罗伯特·李这些人。你去看南北战争的历史，五年惨烈的厮杀，几乎每一场战斗，即使是南方失败的战斗，南方死的人都比北方少。所以在每一场具体的战术层面分析，南方似乎都领先一 筹。

可是没办法，北方整体实力太强。打一个比方，我和郭敬明打架，假设他是一个武林高手，你说我一胖子跟一武林高手瘦子打，我能用什么策略呢？把他摁住，然后一屁股坐死他啊。所以打到后来，北方说在具体的战术技巧上我是不如你，不过没关系，咱们拼总体实力。就像我们下象棋最好面对高手最好的策略就是对子儿啊，我损失一个车你损失一个车，但是对你是不划算的。所以，北方就拼命采取“对子儿”的策 略，以至于后来在南方开始实行焦土战略。

北方的总司令是格兰特将军，他是总体战的第一代发明人，后来美国人说的核威慑战略，其实都可以看到格兰特将军战略的影子。北方还有一个将领叫谢尔曼，他有一句名言说：这种战争就叫地狱，凡是能够支持对方战斗的所有资源、物资、人，我只要看到就杀光、烧光。

虽然我们在南北战争当中没有看到对人民的大量屠杀，因为毕竟都是美国人，同文同种；但是对于财产的毁灭是残酷的。所以谢尔曼还讲过一句话：这种战争根本不是军队和军队之间的战争，它是我们面对人民的战争，我们必须把对方支援战争所有的潜力打掉，我们才有可能赢得这场战争。

南北战争其实挺有意思的，双方的首都其实离得特别近，北方的首都是华盛顿，在马里兰州和弗吉尼亚州的边境上。南方的首都叫里士 满，距离华盛顿有多远？170公里。大概相当于北京到唐山的距离，是非常近的。所以北方人当时觉得，常备军也在我们手里，我们也快速征召了这么多军队，那就直接打过去，把它的首都拿下，把总统一抓，南方群龙无首，我们自然就打赢了嘛。

北方当时是真的没把这事儿看得太严重。林肯总统发第一次征兵令的时候，好像只征了大概七万人，征兵的期限只有三个月，他认为三个月足够了。所以一开始北方非常轻敌，北方第一次向南方进军的时候，华盛顿的很多居民居然带着野餐包，携老扶幼出来观战说：我们打南方人去了，把他拿下哦！结果越过边境，刚走到了30英里的地方，南方人就开始组织强烈反击，在和平中生活了那么多年的美国人第一次看到炮声隆隆、血肉模糊，北方大兵彻底溃败。南北战争成为一个悲剧，从此就再也不能避免了。

所以后来有历史学家就说，如果林肯能够预见到这场战争要持续五年，死75万人，估计林肯当年都会不打这场战争。可是战争就是这样，我们经常会看到这样的情景，两个人刚开始逗着玩儿，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结果打急了，最后不把一方打倒在地另一方是不会停手的。战争是魔鬼，一旦你把它放出这个瓶子，它会按照自己的规律去运行。

伟大的结局

如果南北战争仅仅是一百多年前，在另一个大洲的两拨人各自认为自己有理，然后杀得血流成河的故事，我觉得对今天的人类和我们中国人来说一点儿意义都没有，之所以要说南北战争，是因为我们要聚焦南北战争结束的那些瞬间。

在我看过的所有战争当中，南北战争最奇怪的是它的结束方式。在那一天，罗伯特·李将军向格兰特将军交出了自己的佩剑，南方认输。要知道，美国没有战犯法庭，没有战犯管理所，没有监禁，没有枪决，没有绞刑。所有俘虏的士兵复员回家，脱离联邦的各州回归联邦，没有惩罚，就这样结束了。罗伯特·李将军后来还当了华盛顿大学的校长， 所以今天华盛顿大学的全名叫华盛顿·李大学。他后来变身成为一个教育家，在美国人心目当中，他个人的品德是非常崇高的。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局？我想这跟美国文化和美国人奉行的准则也许有关系，但是在历史的长河中还必须看到一些关键时刻、关键人的作用，这个人就是林肯。林肯坚定地告诉他周围所有的人，不要惩罚，我们已经承受了这么多创伤和分裂，我们现在要的是一次美国的融合，而不是继续分裂，也不是所谓的仇恨。所以后来有的历史学家说，林肯总统遇刺之后，真正感觉到庆幸的未必是南方的那些奴隶主，比奴隶主们更高兴的，也许是北方的那些强硬要求惩罚南方的人士。

你看，一个政治人物在历史上的关键时刻就是这样体现出他的作用的。南北战争不是以哪一方战胜了哪一方为结果的战争，不是在血泊中真理摇摇晃晃站起来的战争，而是当双方都握有真理，两兄弟之间打了一架之后，最后握手言和、两方的真理都被两方共同接受的一场战争。

最后让我们把镜头推到1863年11月19号，在葛底斯堡的那一场演 说，那是一场何等著名的演说啊。葛底斯堡战役是南北战争的转折性战役，从此南方败相已露。几个月之后，当北方人把他们牺牲的士兵埋葬在葛底斯堡公墓的时候，林肯总统来到这里做了一场著名的演说。其实当时这场演说是很不成功的，因为大家都在等总统来，前面有一个著名的演说家讲了两个小时，就这场战役的性质，歌颂亡灵，憎恨敌人等内容讲了两个多小时。然后就轮到总统了，大家正准备让总统再讲两个小时，结果总统就讲了两分钟就结束了。很多人根本就还没反应过来，以至于当时很多人都嘲笑说，这是一个什么乱七八糟的演说啊。

而恰恰是这个演说，成为美国历史上，甚至是人类政治演说史上最重要的一次演说。这次演说简短到什么程度？它只有两分钟，它没有局限在具体的战争上，而是直接跳到了一些最基本的原则上，这就出现了美国政治史上那三个著名的短语：of the people、by the people and for the people——民有、民治、民享的政府。你看，兄弟双方打了一架，但是不是以哪方的道理胜出而结束，最后是大家把所有的道理放在一起，我们共同确定今后生活的那些基本准则，这就是南北战争的真正价值。

说到这儿，我脑子当中突然冒出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句话，“我唯一担心的事情是，我们未来的生活能不能对得起我们曾经承受的那些苦难”。南北战争是美国的，但是这个教训留给了全人类，包括我们中国人。

### 💡 精华要点
- 战争是魔鬼，一旦你把它放出这个瓶子，它会按照自己的规律去运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