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54期丨正义的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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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人给我看了《切尼回忆录》当中的一段文字，很有意思。

切尼是谁？在前些年的美国政治中，那可是个很重要的人。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尼克松总统时期，切尼就是白宫办公厅的副主任；后来是老布什总统的国防部长；再后来是小布什总统的副总统，号称美国历史上最有权势的副总统。所以切尼非常能干，而且在美国政界的时间特别长，那他的回忆录当然就非常有料。

切尼的这段回忆，牵扯到美国政界的一件陈年旧事——水门事件。

我们简单回顾一下：1972年11月，尼克松压倒性地赢得了美国总统大选，全美50个州，尼克松赢了49个。但是，新年过后没几天，1973年1月8日就爆发了水门事件。随后的一年多的时间，事情越闹越大，最后拖到1974年8月8日，在全国一片指责声中，尼克松黯然辞职，这就是水门事件。

要强调的是，尼克松在水门事件里真正犯的事，不是搞窃听，而是撒谎、做伪证。可是政客撒谎，不是经常的事吗？对，这就是水门事件真正有趣的地方。

我们现在很难想象，这件事对当时美国人的巨大冲击。

在尼克松以前，传媒不发达，美国人的心目中，总统的形象差不多是个品行道德无可挑剔的圣人。现在呢，传媒超级发达，领导人再有什么品行上的缺陷，大家忍忍也就过去了，没有那么苛求。你看，现在美国总统特朗普，可以说缺陷很多，但这种缺陷反而成了个性。

但是尼克松就不走运了，他正好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赶上了转折期。

同样的事情，如果是尼克松以前的总统做了，很容易被掩盖，因为传媒不发达；如果后来的总统做了，也很容易被原谅。但尼克松赶上了电视时代，整个事情被拿到公众面前反复展示；而公众呢，对这种事见得少，没有什么耐受力，所以全国上下怒潮汹涌。

等尼克松辞职了，这事该完了吧？

没完！没调查清楚呢，你到底撒了多少谎？掩盖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白宫的阴沟到底有多黑？查，继续查！这是当时朝野上下的主流要求。看样子，不把尼克松送进监狱，是完不了了。

那查不查呢？这个决定权就摆在了继任总统福特的面前。

在反复思考了一个月以后，9月8日福特总统宣布，他将“完全、无条件、彻底赦免”尼克松。福特当时说，他的决定意在“结束和封存”水门事件，按照美国宪法，福特总统确实有这个权力。

好了，尼克松安全了，但是这个时候民众批评的矛头就指向福特了。一个很自然的推论就出现了：你们俩肯定有内幕交易，肯定是尼克松辞职前跟你说，“我辞职，换你当总统，用我的总统大位来换我的安全。”但是，这个说法仅仅是猜测，只是在情理上成立，那事实是不是这样呢？

至少到目前没有任何证据，福特总统反复说，他在此前和此后，都没有和尼克松对这事讨论过一个字。

不管真相是什么，该来的后果还是会来，福特总统的支持率一夜之间从71%暴跌到49%。两个月后，国会中期选举开始，福特的共和党大输。两年后，1976年的总统大选中，竞选对手吉米·卡特，他当然要拿这个特赦来说事儿，美国人也确实对这事耿耿于怀。最后，福特以非常微小的劣势，输掉了这场选举。

现在想想福特这个总统当得真是短啊，一共四年任期，尼克松干了一年，中间为尼克松的事又闹腾了一年，他自己真正主掌美国，可能也只有两年左右的时间。所以，很多中国年轻人甚至都没有听说过这位福特总统的名字。

整个这个过程，都有一名旁观者，就是我们今天一开头提到的切尼。尼克松时代，他在白宫办公厅当副主任；福特时代，他扶正了，是总统助理加白宫办公厅主任。切尼当时就明确反对赦免尼克松，道理很简单，在政治上会产生不利结果，福特这样做很不明智啊。

但多年以后，等切尼自己也当过副总统，从全局角度考虑过问题之后，切尼在回忆录中却做了另外一番解读，他说——

“我对赦免的负面政治影响的判断是准确的，但我对这一做法明智与否的判断却错了，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在随后几年的白宫生涯中，我很庆幸水门事件成为过去，否则，对一位前总统的审判就会像是悬在我们头上的一把刀。”

切尼还说：“福特正是美国人想要的那种总统，但他们真正拥有时却察觉不到，也不珍惜。”

想象一下，假设福特没有赦免尼克松，继续调查水门事件，会怎样？

尼克松及其人马当然不会束手就擒，他们会竭力辩解和反击。那好，接下来的几年中，这将成为美国政治的头等大事。政府将投入大量时间、精力，举办一个又一个的听证会，调查越来越多的证人和文件，新闻媒体会掀起一次又一次的热点。那事关国家治理的重大事务，将被搁置和推延，所以政府工作将迟迟不能重归正轨。

切尼还做了另一个分析，关于水门事件的文件资料是车载斗量，篇幅大得吓人。除了专门的调查人员，其他人别说分析和鉴别，通读一遍都做不到。但人人在这个重要问题上都有自己的看法，结果就是，大家不会基于证据进行判断，只会站队分阵营，互相攻击丑化。那美国社会将因此被深深地撕裂：

被撕裂的社会，无法正常运转的政府，这确实是“悬在人们头上的一把刀”，不知道会导致什么严重的后果。

现在我们看切尼的文字，才真正听懂了福特总统，当年在赦免尼克松的时候说的一番话，这个特赦对国家利益来说是最好的，因为——

“这事是我们所有人都参与的美国悲剧。它永无止境，除非有人在上面写上一个结尾。现在只有我能做这件事，那么我必须做这件事。”

虽然福特本人因此付出了巨大的政治代价，但美国整个国家因此受益匪浅：美国走出了水门事件的阴影，开始重建国家受损的信任。

这件事情，我们今天之所以要回顾，是为了破解对民主政治的一个误解。

一个国家要不要追求正义？当然要，但是应该有一个限度。这个限度就是国家不能陷入无限的纷争，结果耽误了发展的正事。像我们的邻国韩国，几乎每一任总统下场都不太好，几乎都掀起轩然大波，这是不成熟的民主政治。而反过来看，美国英国这样的国家，不是每一个政客都是圣人，但是很长时间都没有剧烈的波动和纷争，这不是正义的缺席，这是政治的成熟。

回头来说福特总统，2001年就是他下台25年后，他获得了“肯尼迪勇气奖”，这是个什么奖？这个奖是肯尼迪总统家族设立的，一年发一次，专门用于表彰那些在众人反对的时候，还能做出明智决定的官员。

有意思的是，二十几年前，在福特总统赦免尼克松时，肯尼迪家族本身也是坚决的反对派。

你看，在时间面前，任何观点都会变化。但是，在时间面前，国家需要发展，这一点恐怕不会变。

今天就聊到这里，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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