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69期丨一桩大案的背后

首播于2016年5月12日

菁城子

《龙床》李洁非
《理性选民的神话》[美] 布赖恩-卡普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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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各位来到罗辑思维捧场，我们今天跟大家聊明代中后期历史上的一桩大案。明代中后期历史是大案迭出，光我们节目介绍过的就有什么前三案、后三案，这加起来可就六个了，而我们今天讲的这桩大案还不在其列。

我们今天要说的是袁崇焕杀毛文龙案，提到袁崇焕，熟悉明史的朋友都知道了，民族英雄。其实在袁崇焕自己身上就有一桩大案，他最后怎么死的？是被朝廷明正典刑押赴刑场，是用最残忍的刑罚活刮的，据说刮了三千多刀人还没死，惨绝人寰。但问题在于，袁崇焕为什么会被杀呢？当时朝廷给了十二项大罪，我们今天主要聚焦在其中一条，那就是擅杀大帅，这个大帅是谁？就是我们今天要讲的毛文龙。

那在讲这个案子之前，我先做几点交代，关于明史，在互联网上各种各样的纷争，你要到百度的袁崇焕吧里面去看一看，关于袁崇焕的争议，那真是水火不相容的地步。你就选边站吧，要不你就是袁粉，要不你就是袁黑，总是围绕着袁崇焕到底是忠臣还是奸臣，当时杀他是冤杀还是罪有应得，在那儿撕。我看这个文章水平都很高，对史料的那个分析、把握，都有一定的道理。

但是我想说什么？就是那是几百年前的人的是非，我们真要搞得那么清楚吗？至少我自己看历史不从这个角度看，我不希望知道历史当时的真相。但是我要把历史当时出现的那种叫不可思议的地方，我得在逻辑上把它想通，想通之后对我有好处，我知人论世，看这个世界，我自己会有长进，这是我看历史的一个角度。

明代后期的历史确实比较难谈，因为各种各样的史料迭出，可以说中国史料最丰富的一就在这儿，因为它的史料很多，相互之间也是矛盾的。

比如说，官修史书和民间野史，你信哪个？

当时明末那么重的党争，两派的说法，你信哪个？当事人的说法和转述者的说法，你信哪个？

明朝当事人的说法和清朝人，尤其是清朝的官方，带着各种各样的小心思修改的历史的判断，你信哪个？

再比如说，汉文史料和满文史料，你信哪个？

再比如说，到清末的时候，因为要搞民族革命嘛，要排满嘛，比如说康有为、梁启超这师徒俩，对袁崇焕的评价就非常高，但是为什么评价非常高？要排满，他当年是抗金英雄，后金不就是清朝的前身吗，对吧？所以所有这些后世的涂抹，给明朝中后期的历史确实到现在已经分解不清了。所以我在先强调一下，我今天讲袁崇焕杀毛文龙案，我对这个案子本身的是非曲直不感兴趣，我只关心它背后透射出来的总逻辑是怎么样的。

好，那我们简单说一下这两个人，袁崇焕这就不用说了，号称民族英雄，如果在中国历史上你找民族英雄的话，第一位肯定是岳飞，那第二位就一定是这位袁崇焕。你可能会说汉武大帝的时候，也有什么卫青、霍去病啊，北击匈奴，那也是民族英雄。最后死得不惨嘛，死得不惨，没有被奸臣陷害，没有被昏君迫害，他的故事性就不强。所以岳飞的故事是最好听的，后世把他做了各种各样的加工，那袁崇焕其实也一样。

那在袁崇焕这个人身上，各代的文人都有自己的笔法，比如说金庸先生写了一本叫《袁崇焕评传》，在他写的武侠小说像《碧血剑》里面，都对袁大督师有非常正面的判断，这就不说了，大家都了解。

那这个毛文龙是什么人呢？他的官职叫左都督平辽总兵官，具体地讲是当时东江镇的总兵官。你别觉得这个官小，一点儿都不小，它在武将当中已经位居极品，是一品武官。因为当时明朝的体制，总兵全国也就二十多个，算到今天，是不是至少是大军区的司令员或者是大集团军的司令员的级别？

而袁崇焕的官是多大呢？他的本职大概只有三四品，但是因为要去管武将，所以朝廷给他加了一个叫兵部尚书的虚衔，请注意仅仅是虚衔。但就算是兵部尚书，在文官序列当中也只有正二品，所以这件事情看来很奇怪，一个二品官杀了一个一品官，怎么回事？这你就得了解一个背景。

中国从宋代之后实行一项政策，叫崇文抑武，武将的那个品级不值钱，只要朝廷说你归这个文官节制，即使你品级比他高很多，他对你也是有管理权。所以袁崇焕身上最值钱的身份是什么？叫蓟辽总督，也就是说对后金作战的整个战场，就是后来的清朝，作战的整个战场上，所有的将官、士兵、物资、粮饷，全部归蓟辽总督节制和调遣，所以袁崇焕确实是毛文龙的上级。

但你就算是上级吧，一个国家的一品官，你也不能不在战场上，跑到人家防地，在人家办公室里，一个文官就把人就地枪决，连中央军委都不打个报告的？这事也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至少我读历史，在中国历史上，这样的事情仅此一例，当然也许有我不知道的了。

那好，这件事有意思就在这儿，我们回到案发现场，这件事发生在公元1629年，准确地讲是崇祯二年的五月份，主角两个，袁崇焕，蓟辽督师；毛文龙，东江镇总兵，地点在皮岛。皮岛在哪儿呢？这块地方，一块小岛，大概15×10里的这样的一个见方的小岛，不大，现在在鸭绿江口，现在主权已经归了北朝鲜了，这就不去说它了，又是一笔烂账。

当时的东江镇的总部就设在这些，而袁崇焕的蓟辽总督的住所在哪儿呢？在宁远城，大概是今天辽宁的兴城，兴城市那个地方。那袁崇焕作为蓟辽总督，来到皮岛，来慰问士兵，颁发粮饷，说实话，朝廷欠毛文龙的粮饷已经很多，而且很久了，这次来发饷。

那视察来视察去，就住了几天呗，两个人就聊，虽然是上下级，也说说对战场的判断，说说对排兵布阵的各种心得。毛文龙还吹牛呢，酒过三巡之后说，只要朝廷给我足够的粮饷，足够的兵马，我杀努尔哈赤，就像炬火燎毛一般。你见过杀猪吧？拿那个火炬、火把，在猪身上燎一下，那个毛迅速地就被烧光了，我就这么厉害，吹牛；袁崇焕听着，挺好，挺好，挺好。

把这个皮岛视察完了之后说，不还有一个岛吗？叫双岛，双岛今天在辽宁省大连市的附近，那么一个岛，当时也归毛文龙管，说我们到那儿再去看看。两个人又去了双岛，看完了之后，挺好，挺好，挺好。说我明天就要走了，也没有别的事了，粮饷也发完了，明天最后一天，我是不是看一看一些射箭比赛，看看你兵练得怎么样？毛文龙说行啊，明天一起去看。

好，到了第二天一早，袁崇焕带着自己的人是先来到了靶场，你看他作为上级居然先到，毛文龙是准时来的了，也带着自己的随从。到了门口就被拦下了，说这么多人，里面地方小，袁督师也不是外人，不需要这么多人伺候，毛将军你就带着自己贴身的将领进去就行了。毛文龙也不觉得有什么，就这么进了大帐。

一进门之后，袁崇焕就说，这几位小将军都是什么人，都叫什么名字啊？一问，原来都姓毛。毛文龙说对对对，都是我的子孙或者是亲戚，上阵父子兵嘛，你能理解的。袁崇焕说理解理解，然后紧接着说了这么一段话，说各位虽然都姓毛，但是也要为朝廷效力。你看我也在宁远城带兵，那个地方的粮饷比你们这儿还要充足，但是士兵们仍然吃不饱穿不暖。你们现在是孤悬海外，在海岛上作战，粮饷又不足，那你们过得日子有多苦，我心里全知道。今天我给大家一个承诺，以后绝不缺你们的粮饷，各位为国效劳，受我袁某人一拜。紧接着给大家拜了一拜，这个话说得多漂亮啊，小将军们都感动得热泪盈眶。

但是紧接着，袁崇焕把脸一翻，那真叫翻脸比翻书还快。说毛文龙，我跟你待了这么多天，我告诉你的事你一件都不答应，国法难容，来，给我拿下。那帐内谁的人多？袁崇焕的人多，所以当时三下五除二，打落衣冠就把他给绑起来了。

那毛文龙当然不服啊，凭什么绑我，这那。袁崇焕说，我历数你十二条大罪，这十二条大罪历史书上都有，你要感兴趣自己去查，主要是这么几类了，第一类就纯属子虚乌有，什么你通敌叛国之类的，因为明代的文人确实有这个习惯，以前节目我们也讲过，就是哪怕是一个好人，大忠臣，在指责奸臣的时候也是无中生有，一通捏造事实，这是明代当时的一个习气。

那第二类的罪状就是属于全国可能武将都干，比如说虚报人数，多领粮饷；再比如说打了一个小胜仗，结果多报胜利的战果等等，就是这类破事。再比如说，还有跟蒙古人做生意，因为当时蒙古和清朝、后金之间的关系有点不清不楚，朝廷是不允许做生意的。但是你想，粮饷又不足，你不允许做生意，大家吃什么呢？军队也要有自己的消耗嘛，对吧？所以毛文龙会做一点生意，其实袁崇焕也做这种生意，在后面我们还会讲到。

再比如说，袁崇焕说你沟通阉党，因为确实，毛文龙上台当这个总兵的时候，是天启年间的时候，就是魏忠贤在任时候的事，你勾结阉党，你在岛上给阉党魏忠贤建生祠、立塑像。实际上这件事后来真的是没查着，那谁给魏忠贤立过生祠呢？恰恰是这个袁崇焕。

在这儿我们得解释一下，啥叫生祠？在大明天启年间，魏忠贤乱政，权倾朝野，地方官为了拍他马屁，大家想各种招。有人想出一个特别不要脸的招，就是立生祠，就是你虽然还活着，还在世，但是我们要给你建个祠堂，叫生祠，把你当神仙一样供着，因为你功劳太大，德行太好，我们天天要拜你的。

那一个地方官这么干，其他地方官就不敢不这么干，这意味着你跟魏大太监是两条心，所以你也建，我也建，在天启年间大概有两年时间，建生祠这件事情是蔚然成风，都不要脸嘛。但是在崇祯朝办逆案的时候，确实没把这件事算在内，因为这只是一个政治表态，顶多说没有节操，这些地方官并没有攀附到魏忠贤的那个政治系统当中。那你想，当年的袁崇焕也是一方大员，他也不能免俗嘛，所以建了两个生祠也就罢了，这事不能算攀附阉党。

但是，你今天袁崇焕拿出这事来，说人毛文龙是阉党，那如果真在你们两个之间要有一个阉党的话，也是你袁崇焕，不是人家毛文龙，这也拿来算一条罪状，真的是说不过去。

那还有一条罪状，袁崇焕说，你毛文龙开镇八年，观望养寇，未复辽东寸土。这话说得就有点丧良心了，什么意思呢？说你开了这个东江镇，当了这个总兵官之后已经八年了，但是你一直在观望，你不打仗，你是养寇自重，你没有规复辽东的寸土寸地。

事儿确实是这个事儿，但是话不能这样讲，为啥呢？我们得给大家介绍一下，毛文龙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毛文龙他的祖籍是杭州人，年纪轻轻就当兵了，然后跑到辽东当士兵，从一个大头兵干起，一直干干干，干到了总兵。那他怎么干上去的呢？其中最重要的一个转折点，就是当时的辽东巡抚叫王化贞，这个人在明史上也很有名。

有一天他就想，我能不能派一支敌后武装力量，绕到努尔哈赤的身后，给他捅上那么一刀子呢？这不是一个牵制吗？你看现在辽宁省的地图，是一个斜的四方形，大概。那在它的西边就叫辽西，就是今天的什么山海关、葫芦岛，还有当时的宁远城这一带。那明朝的驻军主要是在辽西，跟后金努尔哈赤对峙。

那辽东是在哪儿呢？就是今天的辽宁省和北朝鲜交界的那个地方，比如说丹东那一带。那如果在那一带安插一支力量，在那儿要能存活，那对努尔哈赤可叫心腹大患，因为努尔哈赤后金政权的大本营是在那儿。那谁去呢？问了半天，毛文龙说我去，带多少人呢？带了197个人，两百人都不到，在海上坐了四条船，漂泊了大概两个月左右，果然就在丹东一带就登陆了。

而且登陆之后还打了一个非常漂亮的仗，努尔哈赤有一个妻弟，就是小舅子，叫佟养真，居然被这个毛文龙给活捉，而且还遣送回北京，在北京把他明正典刑，也是给活刮了。这打了一个很漂亮的胜仗，但是努尔哈赤一想，这怎么行啊，我身后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个玩意儿，带领大军就回撤，去打这个毛文龙。那毛文龙哪打个过？两百个人嘛，就一路跑，一路跑，跑到朝鲜境内，还是没跑掉。最后怎么办呢？就干脆下海了，因为有四条船嘛，然后就跑到今天的皮岛，在这儿驻扎下来了。

那后金的那帮人是完全没有海战的能力，一看到岛上去了，没办法，只好撤兵。但是这一撤兵，可就给毛文龙留下一个大本营和大基地，这一来对努尔哈赤的后金政权构成了质的威胁，你想，努尔哈赤把首都建在盛京，就是今天的沈阳，时间还不长，那个地方满汉之间的人口比例，你满族人没有什么优势，汉人在这儿繁衍多少年了，对吧？那如果没有自己朝廷的子弟兵在，汉人也没有办法，任你努尔哈赤鱼肉自己。但是现在不一样，朝廷派的兵就在皮岛那儿驻扎，所以一帮难民首先往皮岛逃，这就给他带来了什么兵源、粮草这些东西，所以毛文龙就越编越大。

而有些老百姓不愿意逃，但是年轻力壮，反正那儿有我们朝廷的子弟兵，我跟你满族人死磕起来，我心里也有点底气不是？老百姓是这个心思，而毛文龙的战略战术又特别对，即使站在今天的立场上看也是对的，什么？就是全心全意依靠人民群众，靠少量的精锐部队，坚决发动敌占区的普通老百姓跟鬼子干，你看这一套是不是对的？经常搞一些小骚扰，联合当地的老百姓给努尔哈赤弄一点小偷袭等等。

最后什么结果？现在我们看文件，当时的满文老档还留下这样的记载，说努尔哈赤居然规定，说我们满族人要是出城，必须十个人一队，不能落了单，万一被当地的汉族人给摸了哨，那可就惨了。如果凑不足十个人，你们要胆敢出城，少一个人，每人罚一钱银子，这是当时满族人的法律。

甚至努尔哈赤还发了一个规定，就是收缴汉人手里的木棍子。你想这一招多蠢，那叫白山黑水之地，去过辽宁那一带的人都知道，到处都是大森林，缺木棍子吗？你收缴有什么用呢？这就说明，因为毛文龙的皮岛这支力量的存在，努尔哈赤的内部治安确实已经出问题了，他已经坐不稳，已经睡不安了。

我们理解了这个背景，才知道袁崇焕在杀毛文龙的时候讲的，你什么叫观望养寇，未复辽东寸土这句话，说得有多么的混账。因为人家本来就是敌后的根据地的武装力量，他不是攻坚拔寨的，是正规军跟人家夺领土的，他在皮岛只要他存在，让努尔哈赤觉得芒刺在背，这就是他的战略意义，你怎么能让他去恢复自己的领土呢？所以这一条讲得也没有什么道理。

好了，我们还是回到前面那个场景，崇祯二年五月，在双岛的靶场上。袁崇焕说，你既然犯了这些，我就把你杀了，然后死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是向皇帝做了保证的，五年我就要复辽，就是整个辽东我要把它收复回来，如果五年之后我不能做到，我给你偿命，你自己放心地去吧。

但是毛文龙身边的那些贴身的将领，都是他的徒子徒孙，有的都是他亲眷，那怎么能干呢？各种挣扎，各种求饶，包括毛文龙自己也在那儿不服。这个时候袁崇焕说了一句话，说我这次杀毛文龙，是奉皇帝的密旨，你们谁敢抗旨？这句话一出来，大家可就没咒念了，连毛文龙自己也不挣扎了。于是袁崇焕请出自己的尚方宝剑，把毛文龙斩杀在当场。

这件事情我们看整个经过，袁崇焕确实是处心积虑，他先到皮岛，然后把毛文龙骗到双岛，这个地方毕竟你的人少。那当时把毛文龙大量的随从拦在营外，但是让几个贴身的将领进来，你们给我做个见证，也是毛文龙死了之后，最有能力掌控皮岛局面的几个人，都在现场。你们到了现场，我先说好话，没你们事儿，而且我以后保证满足你们的粮饷需要，然后跟毛文龙翻脸，把毛文龙给砍掉。临死的时候，也是好话说尽，五年之后我不能复辽，我来偿你的命。

他所有这套布置，包括提前酝酿的所谓的十二条大罪，可见他这趟来，就是要干这件事，不是什么临时起意，一时冲动，或者发现毛文龙有什么不对头，必须要当时紧急处置，把他斩杀在当场，这是一整套计划。

那就奇了怪了，虽然大家在战场上未必意见一致，但是毛文龙毕竟是一支对付努尔哈赤的有效力量，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而且为什么一定要矫诏，就是皇帝明明没有给你密旨，你非要说皇帝给你下旨，你要这么干呢？好奇怪。那到底什么原因，我们一会儿接着讲。

刚才我们讲到袁崇焕杀掉了毛文龙，你杀掉了一个国家一品大员，你总得报告吧？看你怎么交代。那崇祯皇帝接到报告之后，刚开始也犯傻，没见过这么胆大妄为的，但是转念一想，没办法，还得靠人家袁崇焕跟后金对峙，所以杀得好，就该杀，屡次下旨说这种话。但是后来崇祯办袁崇焕的案子的时候，可是把这一条算作他的罪名，叫擅杀大帅，这说明什么？说明崇祯当时是咽下了一口恶气。

但是从头到尾这件事最值得奇怪的地方是啥呢？是袁崇焕他并不是生瓜蛋子，他在官场上已经混了那么多年，他是知道的，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政治风险，让崇祯皇帝震怒的风险，去一定要杀掉毛文龙？当时他自己的奏疏里是这么说的，说我带兵到皮岛来视察，发现他军事群情汹汹，好像在暗示马上就要哗变了，所以我紧急临时处置，杀掉了毛文龙。这很显然不是事实嘛，袁崇焕到底为啥？

要想理解这一点，我们就必须回到当时整个辽东战场，就是大明王朝和后金对峙的大棋局里面，再来思考这件事。我们简单回溯一下历史，是在万历四十四年，也就是公元1616年，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称大汗，就是我是皇帝，建号大金，在历史上称之为后金。那第二年呢，是以七大恨誓天，就是你欺负我，一共欺负了七回，你现在去查七大恨，其实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你怎么欺负我的，其中居然有一条，原来有一个女人答应嫁给我的，后来你们把她嫁给别人，这都算在内，凑了七大恨。

这就算双方正式开始敌对了，要武装对抗。那紧接着就爆发了萨尔浒战役，因为明朝看来这就叫叛乱，所以派了十一万大军攻伐后金，在萨尔浒这个地方一战而溃。努尔哈赤多厉害啊，是用五天时间，三支分队，是各个击破，十一万兵马彻底溃散。那这件事情就带来了两个后果，一个就是后金彻底就站住脚了，因为一场大胜，紧接着后面又攻伐下了沈阳，把沈阳改名叫后金，把自己的京都又建立在这儿。

但是对于明朝来说，这可就有点蒙了，傻眼了，因为对于汉民族来说，他们的边患主要是来自于北方，就是有灭国之险的边患。东北方向，好像从来没有过这么厉害的一个家伙，那现在看来，他已经不是一个什么小部落了，而是和自己有对抗能力的一个大帝国，所以这个时候就有点蒙。

那怎么办呢？大明王朝看起来国土广大，人民众多，但是具体到辽东这个小战场上，其实没有什么优势。我们来算算账，努尔哈赤全民族人口大概二十万，能够操刀上阵当兵的，大概五六万人。那明朝这边大概是十几万到二十万人，可你是守城部队，战斗力不行。而且更重要的是你存量多，有那么多城市要防守，你只有分兵把守，这样正中了努尔哈赤的下怀，为什么？因为努尔哈赤非常擅长一种叫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的战法。

而且他还会一招，叫围城打援。比如说你有一个小镇子，小城市，五千人驻守，好，我优势兵力把你一包围，但是我也不马上把你打下来，你说你救还是不救？如果你的大队兵马来救，我给你设埋伏，把你的援军给打了，这叫围城打援。我党我军在解放战争期间，用这一招用得非常之熟练。

那既然在战略上处于这样的劣势，那明朝该怎么办呢？我们这边还有一个优势，知识分子多，我们有远见，所以朝廷当中的人就分成了两派，指出了两个战略方向。第一个战略方向，就是跟丫死磕，我天朝大国，一定出大军，犁庭扫穴一般把你干掉，这是一派。还有一派就主张战略收缩，我能不能放弃一些小城市，来围守大城，然后徐图再进，这是两个战略方向。

下面我们就举一个例子，一个具体的战斗，看看这两个战略方向有什么区别，这就是广宁之战。广宁在哪儿？是在今天的辽宁省的北镇市，大概那个地方，它距离沈阳其实不远，是跟努尔哈赤对峙的一个前锋的地方。那当时整个辽东战场上有两个主指挥官，一个叫辽东经略熊廷弼，还有一个是巡抚叫王化贞。你听，一个经略，一个巡抚。

那按说经略比巡抚要大，经略是整个战区司令，而具体的战斗是王化贞这个巡抚来打。但是有两个问题在这里面就摆不平，第一，熊廷弼官大，但手里兵少，他大概只有五千人，王化贞手里有六万人。第二点呢，是王化贞朝中有人，当时天启年间刚开始的那个首辅叶向高，是王化贞的老师，坚决挺他。

熊廷弼和王化贞这两个人观点就不一样，在熊廷弼看来，就应该采取一种叫战略收缩的态势，收缩到哪儿呢？收缩到广宁，围绕广宁这个坚城进行深沟高垒，各种各样的军事防御工程建设。那另外再动员山东的像登州、莱州这边的力量，从海上对努尔哈赤构成骚扰；另外再动员朝鲜，在努尔哈赤的后方跟它捣乱。所以熊廷弼把自己的策略称之为叫三边布置策，你看辽东的主力陆军这是一策，海上力量这是一策，朝鲜这是一策，所以叫三边布置策。

那王化贞看来呢，不必这么麻烦，坚决勇猛出击，我天朝上国嘛，所以王化贞把自己的策略称之为叫一举荡平策。我手里有六万人，我打不死你。而且他还给朝廷上表算账，说我六万人，就算是打不趴下他，我打残他总可以吧？我六万人，一个人换一个，他总共上阵的士兵也就五六万人，我即使全军覆没，他那儿也好不了了，从此东边就没有这个安全威胁了。

那这两套方案，三边布置、一举荡平，两套方案报到朝廷，当时天启年间的那些朝中的大臣一算账，这当然是一举荡平划算了，对吧？我打不赢你，我还打不残你吗？所以王化贞这套行，打。好了，天启二年就爆发了广宁之战。

战争的过程我就不说了，因为说多了都是泪，王化贞六万部队跟对方一接触，一触即溃，然后大败溃输，广宁城也丢掉了。这个时候就得说熊廷弼，这个嘴真是欠，本来他好心，一看本来我的战略战术你也不执行，然后一看你打输了，他还带着山海关五千人往那边赶去救王化贞。但是在路上遇到王化贞的时候，他就忍不住，那个嘴欠，就开始挖苦他，你不是说你一举荡平吗？你当年的豪气冲天都哪儿去了？等等，给人挖苦一通。

王化贞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以后都听你的还不行吗？熊廷弼说这样，所有关外我全部不要了，全部撤回山海关。这对大明王朝来说，意味着丢掉了几百里的土地，这叫丧失失地。那熊廷弼这个考虑到底有没有道理呢？站在他这一边，就是战略退缩的这一边考虑，当然对，为啥？

你想，整个辽西走廊，就是从山海关一直到广宁城，这是一个狭长的地带，这些狭长地带广宁丢了之后就没有大城，那这个时候你分兵防守一些小城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努尔哈赤非常容易围城打援，各个击破，这一招又来了。如果撤回到山海关之后呢，带来两个好处，第一兵马可以集中，在这儿防守山海关，这是一座大城关，对吧？

第二呢，我的补给线也近了，距离北京非常近。而努尔哈赤只要是我把整个辽西走廊坚壁清野，把老百姓也迁进来，把土地、房舍、城池全部毁坏掉，努尔哈赤他如果要叩关而进，打山海关的话，他的补给线变得非常长，所以暂时的安全威胁就没有了，这是熊廷弼的算盘。

但是你想，你这时候是什么人？你是经略大人，但是打胜仗你是经略，你现在打败仗了，你打完败仗之后，还把军队、土地、老百姓全部撤到山海关之内，你这不是罪上加罪吗？加上我们刚才讲，熊廷弼这个人平时心眼儿小，气性大，人缘差，在朝廷当中就没人帮他说话；而且熊廷弼跟那些东林党人搞得又比较近，你别忘了，这个时候是天启年间，魏忠贤当政的，你跟东林党人近，那还饶得了你？

所以熊廷弼虽然在战略上采取的是正确的一方，但是最后被杀掉了。而且朝臣嘛，因为跟他关系也不好，没人救他，所以熊廷弼被削首，传首九边，就是把他那个脑袋在整个北方的战场上传阅，办展览。

那王化贞因为朝中关系也是比较硬，所以当时这条命保下来了，但是后来还是被杀掉了，那已经是崇祯年间的事情，大概是死在崇祯五年。这是广宁之战的过程，这个过程我们就看得出来，两派意见它产生了不同的后果。

当然在这儿我们也不是说哪派意见就一定对，为什么呢？因为如果是一举荡平策，或者积极地进攻，是不是有办法呢？确实有办法，比如说后面就出现了一个猛人，叫孙承宗，他也是蓟辽督师，袁崇焕的前任，他一方面是不同意熊廷弼的那一套保守疗法，什么战略收缩，胆小鬼。

当然，他也没有蠢到搞什么一举荡平策，他想了另外一种积极进取的战略，就是修城，这一招想得真绝，就是修各种乌龟壳，大城小城，什么宁远、锦州，小的还有什么塔山、松山、大凌河等等，修了四十多座城。你努尔哈赤善于野战，我不跟你打，我躲在城里，你总不能攻得下来吧？然后稍微逮点空，我就往前拱一步，再修一个城，逐步地去压缩努尔哈赤的战略回旋空间。

那你说这一招高不高呢？你听起来当然高啊；有用没用呢？当然有用嘛。但是它有一个特别致命的缺陷，就是成本太高了，修城，而且是在关外，那么远的地方要运粮过去，养活那么多人去修一座一座的城。所以后来我看网上也有人骂，明朝毁就毁在孙承宗手里，因为这种修城，把明代的财政全部拖垮了。为什么后来有李自成的起义？因为崇祯皇帝要征税，征税最沉重的就是所谓的辽饷，就是支持他这个修城的策略，对吧？当时整个中国北方所谓九边，九边的战争经费90%都给了辽东战场，让孙承宗去修城。

而且还有一点，孙承宗当时打的如意算盘是什么呢？我一边修城，而且我这么多人，我平时我再耕点地，我屯田，我自己种点粮食。可是你不想一想，长城那是白修的？长城就是中国的400毫米等降水量线，什么意思？就是长城以内是适于农业的，长城以外就不适于农业。所以孙承宗说，我建了这么多城，我还屯田五千顷等等，算做他的重大的功劳。但是你不想想看，那个土地之贫瘠，那个产量之低，对吧？

所以孙承宗虽然功成身退，他被调回来了，当然后来他也是壮烈殉国，这是后话，不说了。然后上任的蓟辽总督就是这位袁崇焕袁大人了，袁大人靠这些城其实打了很多漂亮的胜仗，比如说宁远大捷，还有一个叫宁锦大捷，就是宁远加上锦州，两场大捷。第一场大捷是打努尔哈赤，第二场努尔哈赤已经死了，打的是皇太极。在这儿我们得插一嘴，宁锦大捷的过程中，毛文龙可是起到重要作用的，在这个阶段他和袁崇焕之间是配合愉快，是战场上的好基友。

你想，皇太极在前面猛攻宁远和锦州城，那后方自然空虚，毛文龙一看，这正是我起作用的时候，于是长途奔袭皇太极的老家。皇太极这个时候就两面为难，前面面对坚城是久攻不下，后面老巢又受到威胁，只好撤兵，这就是宁锦大捷的原因。袁崇焕后来给朝廷上奏表，也是严重地表扬了毛文龙在此战中起到的作用，所以可见这个阶段关外建城，再加上毛文龙这一支敌后力量的配合，确实可以起到牵制后金力量的作用。

但问题是，它有一个副作用，这是一只刺猬对付一只狗的策略，狗拿你没办法，也赶不走你，然后让你在这儿存在着呢，狗觉得很难受；但是它咬你呢，又觉得无处下嘴。但是反过来说，刺猬拿狗也没招，这是一个长期对峙的策略。但是明朝这边受不了在哪儿呢？就是我们前面讲的那个原因，成本太高了嘛，国内的财政快要被拖垮了，所以这个平衡是一个暂时的平衡。

说时迟那时快，天启年间很快就结束了，崇祯皇帝就上台了。上台之后办的第一件事我们都知道，就是打倒魏忠贤；打倒之后办的第二件事情呢，就是召见袁崇焕。袁崇焕这个时候刚刚辞职回老家，然后又被召回来了，就出现了非常戏剧性的一次叫平台召对，就是崇祯皇帝接见袁崇焕，就说我准备启用你，你有什么办法来平复辽东的战事？

袁崇焕说，你要是信任我的话，五年吧，五年我替皇上你把这事给办了。这在历史上，袁崇焕因为这件事招了很多骂，比如说明末著名的文人张岱就说，这个袁崇焕长得跟个猴子似的，因为他身材非常矮小，动不动就大言不惭。你怎么能说五年就能平辽呢？因为你前面袁崇焕能打、能防守，打过胜仗，不错；但是你仅仅是能防守，你不是能把皇太极给灭了，现在你跑到崇祯皇帝这儿吹这个牛。

确实，当时在平台召对上有这么一个戏剧性的一幕，两个人君臣之间谈的正快乐，然后谈累了，崇祯皇帝说我回宫休息一会儿，然后一会儿再回来跟你谈。结果当时兵科的一个给事中，小官，就拉着袁崇焕说，说你有什么把握说五年就把人家干翻呢？袁崇焕说，这不就是说说嘛，对吧？你看皇上着急成这样子，我说这句话就是安慰他。这个兵科的给事中就说，你可搞错了，这位爷你是第一回见，这可是一位英明的主子，眼里不揉沙子的人，你今天说五年平辽，五年之后这位爷真要拿这个日期跟你较死劲，你可咋整呢？

袁崇焕一想是啊，如果真遇到一个英明的君主，这是糊弄不过去的。所以一会儿崇祯皇帝休息完又出来了，跟他接着聊，袁崇焕就说，你看这事吧，也没那么简单，五年，所以你得信任我，什么兵饷、武器，在战场上的全部的人事权，你都得给我。后来还要了什么尚方宝剑，崇祯皇帝还答应他说，所有的言官都不允许在这个阶段弹劾你，总而言之给你全部的信任，你去给我把这事办了。

所以袁崇焕再一次回到辽东战场上的时候，他面对的战略目标发生了变化，原来仅仅是对峙，我保证我方不失败就可以。而现在，他有了一个五年的期限，我必须要把对方干灭，这和此前他干的那个事，就是防守、不丧失失地、打胜仗，这可是两个完全不同难度的事情。作为有着丰富的战争经验的袁崇焕，心里怎么会不清楚呢？五年时间要把皇太极彻底干掉，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嘛。那怎么办呢？如果你是袁崇焕，你心中会不会浮现另外一个念头，就是能不能谈和呢？你看如果双方签订了和平协议，这也算是结束了辽东战事。

那谈和是不是一个可行的方案呢？大家想，当然可行，而且是双赢。对于皇太极来讲，如果承认他现在占有的土地和人民，得了里子，也得了面子，然后假模假样地接受明朝的一个封王，我承认你是皇帝，然后我作为一个政治实体就存在了，哪怕我是像朝鲜那样的中国的藩属国，我好歹父子俩代这个创业就算是成功上市了。那对大明王朝来说也一样，面子首先有了，你看臣服了吧？现在他是我封的王爷，然后整个辽东战场的财政负担也没有了，这个结果一定双方都能接受。

但问题在于，谈和这件事情，双方那都是战略性的要试探的，是有一个非常复杂的博弈过程的。所以袁崇焕再次来到蓟辽总督的任上的时候，以谈和为目标的时候，他的整个策略和心态都发生了变化。当然首先作为一个实干家，他就先干起来了，包括跟皇太极这边互派使团，偷偷摸摸做点生意，各个方面去探测对方的意思。

包括双方已经谈到什么程度了？说我们双方来信，双方皇帝的那个名字该怎么写，后来双方约定，这样吧，大明王朝的皇帝，提到他的时候名字顶一个，比你高一个字，行不行啊？而且皇太极你在给我回信的时候，你就别说你那个年号了，什么天聪年间，你就直接说干支年份就可以了，你看双方都已经把这个条件谈到这么细了。

一方面袁崇焕当然要跟朝廷报告，我是不是可以谈和？刚开始朝廷其实也允许了，后来一想不对吧，怎么能够谈和呢，对吧？然后又不允许。但是我个人觉得，看史料，朝廷其实是在默认你干，你干成了，朝廷再去给你一个追认；如果干不成，这可是你偷偷干的，这是政治上的互相的一种默契。

但是大家想，袁崇焕在谈和的过程当中，最大最大的阻碍是谁？当然就是毛文龙。你想，毛文龙首先，如果谈和之后，毛文龙苦心经营，八年，整个皮岛的东江镇的战略意义就完全没有了，就是八年白干，对吧？他在整个战场上的战略意义就消失了。

第二，朝廷在谈和的过程中，没准儿就会主动把他牺牲掉。第三，毛文龙手下都是什么人？往往都是辽东的那些汉人的难民，跟满族，跟皇太极、努尔哈赤这一家子，是刻骨的血海深仇。就算是毛文龙干，他手下的人也不会愿意干，所以毛文龙肯定会反对谈和。

好了，袁崇焕的正常的行为逻辑是什么？你看，他处于一个多么困难的局面当中，答应了皇帝五年平辽，然后他现在现实的策略选择是谈和，而这边毛文龙是他谈和坚定的一个阻碍，他会怎么干？当然要想法除掉毛文龙，然后在事实上把谈和办成，最后让朝廷追认。这是袁崇焕唯一理性的选择，对吧？因为谈和这件事情，他不是公开的、合法的，国家支持的事情，所以他干出那种私下的、不合法的、胆大妄为的事情，不也就可以理解吗？

只有讲了我们刚才这一大套棋盘上的推演，我们才可以把袁崇焕为什么要杀毛文龙这件事情，回归到一个合理的逻辑里面。而且我们今天在大量的正式史料中还能看到这样的记载，说是皇太极向袁崇焕提了个交换条件，你如果杀掉毛文龙，我就跟你谈和。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那毛文龙死得太冤了，他不是死于自己的任何过错，而是袁崇焕拿了他的脑袋向皇太极去换了和平。

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那袁崇焕后来的一个表现的细节就可以理解了。据说袁崇焕在杀掉毛文龙的第二天，把他下葬，而且自己亲身到下场去祭奠他，洒下一副热泪，嚎啕大哭，说兄弟，昨天杀你是为了国法；而今天我哭你，是为了咱俩的私情。其实有什么私情？就是觉得对不住人家呗，因为你那是个交换条件，这就有潜台词了，兄弟，我也知道你死得冤，但是没办法，为了我向皇帝承诺的五年平辽的目标，为了大明王朝的安危，你老人家就闭眼去吧，我也没办法。

所以这件事情不管是真是假，逻辑就这样通了，毛文龙必须死，如果朝廷不能明正典刑地让他去死，那袁崇焕就必须自己动手。说到这儿，我们才算把今天这个案子全部破掉。

那这个案子的后遗症是什么呢？历史就这么吊诡，其实谁都控制不了它的方向，谁都不能让历史按照自己想象的那个路径去发展。皇太极反悔了，就在毛文龙死了几个月之后，因为毛文龙是什么？是抵在皇太极后腰上的一把匕首，这个匕首一旦撤起来，皇太极觉得自己后顾无忧了，于是就在几个月之后是倾巢而出，把没有走辽西走廊，没有走山海关，而是绕到长城的喜峰口，坏长城边关而入内地，直奔京师而去，导致京师大震。

那崇祯皇帝当然慌了，那边袁崇焕也慌了，带领自己全部兵马回援内地。当然在回援的过程当中，很多事实就变得晦暗不明，比如说你走的到底是快还是慢呢？你沿途分兵把守，到底是不愿意救援，还是另有战略战术上的安排？你在北京城下打仗，到底是出死力还是没出死力？包括后来袁崇焕要求带军队进北京城修整，你到底是想修整，还是想带兵逼宫？所有的事情都说不清楚了。

为什么？因为崇祯心里清楚得很，你杀毛文龙是为啥？就是为了向皇太极换和平。虽然我明面上不允许你干，但是你在干，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好，那如果这个逻辑是你的总的行为方针的话，那现在皇太极为什么打过来？是不是你纵容的？你现在带兵回援，是不是三心二意？你是不是要带兵进京逼宫？这才是崇祯恨死了袁崇焕的原因，你杀我一员大帅，从此把东江镇给毁了，皇太极没有后顾之忧，你还在这儿给我装好人，所以才杀掉袁崇焕，而且用了那样的酷刑。

在历史上有这么一种说法，说袁崇焕之死是因为皇太极使了反间计，崇祯皇帝上了当。这不可能嘛，为什么呢？因为袁崇焕这个案子不是当时把人拿下，当时推出去就杀了，而是通过长达大半年的三法司会审，这是当时正式的司法程序。最后朝廷是正式昭告天下袁崇焕的罪状，然后才把他处决的。

如果是反间计的话，那一定是利用对方脑子一时短路，情绪激动来杀人，比如说《三国演义》里面著名的蒋干盗书的故事，曹操把蒋干杀了之后马上就明白过来了，但是悔之不及。在长达大半年的时间里面，袁崇焕有充分的时间自辩，说我没有通敌卖国，你反间个屁啊？

而事实上最后朝廷公布的罪状，也没有说袁崇焕通敌卖国，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啥？叫以谋款则斩帅，啥意思？就是你为了谋取和皇太极那边的和议，而斩杀了我的大帅。说明这个因果关系朝廷是非常清楚的，你是为了办你认为的应该搞那个和平协议，而干下了一系列的糊涂事，欺君罔上，最后袁崇焕死是死在这儿。

所以今天我们讲的大案里面，其实有两个悲剧，毛文龙的悲剧和袁崇焕的悲剧。那它背后的总原因是什么呢？这才是我今天真正想说的意思。

今天这期节目我们给大家介绍了明代晚期历史上的一出悲剧，两个悲剧主人公毛文龙和袁崇焕，死得都很惨，都很冤。关于这段历史，现在网上各种各样的高水平帖子，我看了之后深表佩服，对史料运用之纯熟，观点分析之到位，都是叹为观止的。

但是这些帖子往往有一个毛病，就是逼我们这些读者选边站。比如说面对袁崇焕这个人，你要么承认他大奸大恶，要么承认他是民族英雄，一点儿毛病没有；你要么是袁粉，要么是袁黑。真的有这个必要吗？在我看来，任何历史的结局，不管它有多么的不堪和糟糕，它都不能怪罪于某一个人或者某几个人的道德缺陷和智力缺陷，因为谁坏，或者谁笨，才导致这个结果吗？

熟悉我们节目的人都知道，罗胖有一个历史观，就是历史格局的演化自有其规律在，所有的剧中人其实都是不得已。那回到今天我们讲的这个悲剧，以及这个大棋盘上，导致这个悲剧的总根源是什么呢？我至少找到一个，那就是在明朝当时的政治风气和舆论风气当中，和平谈判这件事情是没有办法放到桌面上的，这才导致袁崇焕和毛文龙的下场。

我们先回到事情本身，就是和平谈判双方符不符合他的利益和意愿？当然符合。我们先看皇太极这一边，满族当时只有二十万人口，如果你告诉他，几十年之后你会吞并中国，入主天下，他自个儿都不会信的。在东北那种苦寒之地，尤其明朝那叫小冰期，粮食作物的生产是非常够呛的，经济非常脆弱。所以如果不打仗，让他有一个正常的贸易环境，他是乐得。

其实在努尔哈赤临死的时候，他能想到自己这一生这番奋斗最好的结局，就是明朝给他封一个王，这是见于史料的。皇太极虽然打仗非常的凶狠狡猾，打了那么多胜仗，但是他一直在谋求和平谈判，只不过是边打边谈，以获取更好的优势条件而已。

那我们再来看明朝这一边，什么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很多明粉夸明朝，你看，中国古代王朝哪个末代皇帝像我大明崇祯天子一样，最后是杀身成仁的？我们明粉爱明朝，爱的就是他这个不妥协。

但我的观点正好相反，不妥协恰恰是明朝的缺陷，它意味着中华古典文明演进到最后一期的时候，已经丧失了文明的弹性，从此不再有任何政治智慧可言。因为所有的精英和政治家都被舆论和意识形态绑架，不再能发挥自己的才能，以至于他的下场一定是悲惨而荒唐。在此前的汉唐盛世的时候，我们还能用和亲这样的看起来极其屈辱的策略，来换取国家的和平；到两宋的时候，还能够通过岁币来节省国家的战争经费，以舒缓民力，这恰恰是文明活力和政治智慧的体现。

但是非常可悲的是，直到现在，在互联网上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响，比如说经常批评我国外交部，什么你们只会抗议，你看人家隔壁的普京，动不动就放狠话出兵揍人，你们咋就不会呢？我们养那么多兵，搞那么多兵器，难道是摆着看的吗？你看这样的声音非常有市场。

你连起码的事实都看不到，我们和普京哪个混得好？哪个在世界上有面儿，对吧？当然了，这也不是中国舆论的问题，全世界只要有人类社会的地方，舆论绑架政治家和社会精英，就是一个普遍现象，只不过严重程度不同而已。西方现代的民主社会，这个问题其实就很严重，这不是罗胖在这儿说，在西方主流的精英阶层当中，这一点是有共识的。

随便举一个例子，西方的那些大国现在动不动还挥舞贸易制裁的大棒，你去到他们的大学里找任何一个经济学家问问，他们同意这项政策吗？他们天天跟政府说不同意这个，但有什么用呢？他们是精英，精英手里才有几张选票？政治家即使私下里同意他们的意见，他也不会实行这样的策略，因为被民意绑架嘛。

在这儿我们可以给大家介绍一本书，叫卡普兰，这是美国的一个经济学家，写了一本书叫《理性选民的神话》。这本书不仅对我们来说很震撼，对美国人也说也很颠覆，因为民主的很多认知这本书全部给推翻了。

比如说过去我们就认为，民主有两个缺陷，第一，所有的选民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投票，最后大家掐成一团，好不容易掐出一个最大公约数，实际上这个结果谁都不满意，因为谁都是带着自己的利益去投票的。这是民主的一个缺陷。还有呢，就是政治家都是骗子，都是伪君子，他们在竞选的时候什么愿都敢许，但是上台之后翻脸就不认人，背弃了自己对于选民的承诺，这是民主的第二个罪状。

但是《理性选民的神话》这本书就推翻了这两个认知，它告诉我们，第一，所有的选民出去投票，他恰恰不是自私的，他是抱着一种意识形态的幻想，我是为这个国家好，我要为我认同的那个价值观投上一票，他恰恰不自私。所以在投票的过程中，恰恰形成了一种强大的舆论绑架力量，你以为他真的是投哪个政治家的政策吗？不是，他只是在投谁的故事讲得好。所以那种非理性是排山倒海的，那个力量是非常具有破坏性。

第二点，就是政治家看起来是背弃了对于选民的承诺，而在实际的政治发展过程中，它恰恰是政治家回归理性，不愿意被选民和舆论绑架的一种体现。就像美国总统，哪个在竞选的时候不来骂中国？可是哪个上台之后，一定要把跟中国的关系搞坏呢？这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这是回归理性。

所以现代社会其实我们全人类面对两个巨大的威胁，第一是权力，我们通过宪政、一整套现代的法律制度等等，我们都试图把权力关在笼子里，这个使命现在基本上有了比较健全的解决方案。但是对于舆论呢？这一头猛兽，现在通过互联网更加肆虐，它们绑架精英、绑架政治家的能力，现在可以说全人类还没有解决方案，我们怎么把它关到笼子里呢？

而最最可怕的一个结果是什么？民意、舆论绑架权力，让权力做出非常不理智和荒唐的事情，这是最惨最惨的结果。我们今天透过几百年的时光，看明代末期的这一桩大案，难道不就是讲的这个故事吗？民意绑架权力，权力出来作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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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民意、舆论绑架权力，让权力做出不理智和荒唐的事情，这是最惨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