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84期 | 刘秀的意义·下

策划人：卞恒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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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继续说刘秀这个人。刘秀这个皇帝，看似没有什么激动人心的故事，但其实他的历史地位特别重要。

历史学界有一个分期方法，说中华帝国其实是分成三个时期的。秦汉，是第一帝国。唐宋，是第二帝国。明清，是第三帝国。这三个阶段的帝国，从社会风貌到文明状态，从基本矛盾到治理方式都有很大的区别。而第一帝国，就是秦汉帝国的最终整合完成，就是在刘秀执政的时期。

昨天我们说，是他让“儒生”和“官吏”融合为一个新的阶层也就是“士大夫”。但是，还有一个重大的问题没有解决，就是“豪族”问题。

所谓豪族，就是拥有大片土地，拥有很大社会势力的家族，所以又叫“豪强”。这在西汉，是一个很大的社会肿瘤。想来也很好理解，当时出现了两项新技术：用铁制作的农具，以及用牛来耕田。率先使用这两项技术的人，效率就比较高，就容易在市场竞争中取得优势。

在当时，牛和铁制农具都是很贵的，一般的小农根本想都不敢想，所以越有钱就越有竞争优势。最后小农被迫把土地卖给这些人，自己也成了这些人手下的农奴，这些人也就成为了大地主，也就是豪族。而当时社会网络也不够发达，普通的小农没有其他的打破阶层固化的途径。所以，当时除了暴力，没有什么遏制豪族发展的手段。

到了汉武帝时期，这个问题已经比较严重了。在皇权看来，豪族那就是癌症，对付癌症最有效的方法，那当然是手术切除。

所以汉武帝就向豪族动起了手术刀。谁来当手术刀呢？就是所谓的“酷吏”。

酷吏在汉武帝的授意之下，对豪族直接进行肉体消灭。比如当时有个酷吏叫王温舒，在广平这个地方做官时，就杀了当地豪族上千家，流血十几里。

汉朝还有一个更为巧妙的政策叫“徙陵”，迁徙的徙，陵墓的陵。就是皇帝生前就开始为自己修陵墓。然后皇帝就问豪族，你们爱戴不爱戴我啊？爱戴啊？那好，给你们一个表现的机会吧。强迫地方上的豪族全家搬到陵墓的所在地，由他们出钱出人力，为皇帝修陵墓。这样可以避免豪族在地方上形成势力，而且等陵墓修好了，豪族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这个比肉体消灭要人道一点，但还是想从根本上消灭豪族。

汉武帝虽然拼命打击豪族，但豪族的出现是技术发展的必然结果，所以总是春风吹又生。到了西汉倒数第三个皇帝汉成帝的时候，有一个叫陈汤的大臣给皇帝上书，里面就提到，徙陵政策已经有三十多年没有执行了，国内的富人越来越多，在他们手下干活的人也越来越多，已经很难控制了。

到了王莽上台以后，他也想从根本上解决豪族问题。他的思路很简单，就是把豪族的土地都给剥夺了。这样做的结果是啥？就是全国的豪族干脆起来造反，把王莽给推翻了。

光武帝刘秀，就是造反的豪族之一。而且跟着他造反的人，有许多也是豪族出身。比如刘秀手下有个名将叫耿纯，当初刘秀带兵经过他家乡的时候，他带着全家老小还有家奴门客，主动去迎接刘秀。他带了多少人呢？两千多人。这样的豪族，在刘秀手下还有很多。

所以刘秀上台以后，面临的形势比当年汉武帝还要严峻。汉武帝对豪族可以想杀就杀，但刘秀手下的豪族，可是功臣啊，这些人都是你的投资人，家里也有势力，你现在要上市了，总不能翻脸不认人吧？但留着他们，他们哪天会不会像推翻王莽一样，也给你来这么一次呢？

刘秀是怎么做的呢？

刘秀的做法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他没有把豪族当成是必须切除的癌症，而是想尽招数，把豪族变成了身体上的一个器官。

刘秀的第一招叫做“怀柔”。主要是对豪族怀柔。

当时最大的豪族，就是开国功臣的家族。东汉刚刚建国，刘秀就开始封赏功臣。其中邓禹、吴汉这俩人因为功劳特别大，刘秀就给了他们一人四个县的封地。结果有一个叫丁慕的儒家学者就出来进谏，说一次给四个县，太多了，很危险。刘秀就发火了，说历朝历代灭亡都是因为君王无道，我从没听说多给功臣一点土地能有什么危险的。

说完刘秀就当众让功臣们上前，让他们自己说想要哪块地方，说了就立马封给他。这些功臣豪族们顿时都感激涕零。

但刘秀是不是只有这一面呢？当然不是。

刘秀的第二招，是“强化吏治”。刘秀虽然表面上温情脉脉，但其实也喜欢任用酷吏。

比如当时有个官员叫董宣，就是那个历史上著名的“强项令”。原来，他在北海这个地方做官。当地有一个人叫公孙丹，家里也是豪族。他儿子犯了杀人罪，董宣知道了就把公孙丹父子抓起来杀了。结果公孙家有三十多号人，拿着武器跑到衙门前面鸣冤，董宣就把这三十多人抓起来全部杀掉了。董宣的上司觉得这太过分了，就向上级打小报告。董宣就被抓起来，判了死刑。刘秀知道这事以后，觉得这是人才啊！立刻派使者跑过去宣旨，刀下留人，然后居然让董宣直接做了洛阳令。你看，刘秀是多么需要这样的酷吏啊。在东汉时代，豪族一旦犯法，朝廷的刀也是不认人的。

但是光杀不行，还得给出路。这就是第三招了。在刘秀的时代，想要做官，最重要的渠道叫”察举“，就是地方官员向皇帝推荐人才，那谁是人才啊？你想啊，谁最容易被地方官发现并推荐呢？当然是当地有势力的人啊，其实主要就是一些豪族子弟。这在本质上，就是豪族被权力赎买，开始沿着权力划定的轨道来活动了。“豪族政治”也就这样诞生了。有一个词你一定听说过，就是“士族”。对，从东汉开始，一直到唐末，豪族演化出来的士族都是政治舞台上的一股重要力量。

你可能会说，不对吧？刘秀打造出了士族这个物种，也不是啥好事啊。史书上不都说，士族是一个腐朽透顶的阶级，成天清谈，不干实事吗？那是士族政治演化到后期的结果，确实有这个现象。但是站在刘秀的时代，他把地主、儒生、官吏这三个老大难问题，通过各种手段，锻造成一个群体，成为社会结构中的一个良性要素，这其实是一个重大进步。

你就想，一帮人家财万贯，你说是任由他恶性膨胀好？还是赋予他社会地位，同时用官僚集团的规则和儒家的理想把他们约束起来好？是让他们对皇权充满畏惧好？还是动不动就声称我家四世三公，充满了自豪感好？

事实上，东汉一朝，以清廉正直闻名，不畏强权的，跟外戚宦官斗争的人，大多还真就出身于这样的豪族士族。

历史演进总是这样，出现一个问题，解决一个问题，解决问题的副作用，那就要等到后来的人再去解决这个问题。

整个这个历史过程，如果你有兴趣深究，推荐你一本书，北京大学历史系陈苏镇教授《<春秋>与“汉道”》，这是研究汉代政治史的经典之作。这本书的精排版电子书已经在得到App上架。推荐给你。

明天是周末，罗胖精选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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