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28期丨反向价值定义法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昨天说到美国前总统里根，那就顺便把里根的那个灵魂伴侣——英国前首相撒切尔夫人，也跟您聊聊。

撒切尔夫人是1979年到1990年担任英国首相，在国际舞台上，比里根早两年登台，迟一年下台。这两个人私交很好，价值观类似，都信奉“小政府大社会”，都属于保守派政党。

一男一女，相隔大西洋，跳着双人舞，主导了整个80年代的西方政局。这两个人互相欣赏的一塌糊涂。里根赞扬撒切尔是“英格兰的人中龙凤”，撒切尔则说，里根是除了她的丈夫之外“我生命中第二重要的男人”。这两个人，要不是见面机会没那么多，估计是要传出绯闻的。

这两个人交往，还有一段佳话，其实是在他们退休之后。

1994年，里根83岁的时候，被诊断患有老年痴呆症。里根知道，这个病没法好转，只会日趋加重。于是，他写信给撒切尔夫人，希望有朝一日她能出席自己的葬礼。撒切尔夫人答应了里根的请求。

可是，到了2000年，撒切尔夫人的记忆力也明显衰退，同样患上了老年痴呆症。她想到自己对里根的承诺，担心届时不能出席里根的葬礼，于是请人帮助录制了一段在里根葬礼上的悼词。

2004年，里根逝世，此时的撒切尔夫人确实由于严重的老年痴呆症而不能参加葬礼，于是早先的录像就派上用场。撒切尔夫人的悼词在葬礼上被播放出来，两个惺惺相惜的人，就用这种方式彼此道别。

撒切尔夫人是在2013年去世的。当时我看到新闻，全英国各地都有左派的工会人士和年轻人在那里庆祝。甚至有人打出标语——The bitch is dead（这条母狗死了）。说实话，看到这些东西，我当时在情感和观点上都有点接受不了。

不管我的倾向是什么，事实上撒切尔执政的十一年，都充满了争议。

主要有两部分。第一，在国内政策上的分歧，主要是英国要不要搞福利国家。左派说，她拿掉了很多公共福利，严厉压制工会，所以是坏蛋。右派说，她恢复了英国“小政府大社会”的自由保守主义的传统，让英国重新焕发活力。所以是一个有远见的，真正负责的政治家。

这种争论可能永远也没有结果。有的人天生就追求安全，希望政府多搞福利；有的人天生就追求自由，希望政府少管；有的人图眼前，有的人看长远；有的人要公平，有的人要正义。

反正社会资源就那么点，怎么分配，都有人支持，也都有人反对。所以，撒切尔去世，有人怀念，有人庆祝，也就很正常了。

撒切尔夫人引起的第二个争议，是她的对外政策，核心是对欧洲统一货币——也就是后来的欧元——的态度。

事实上，撒切尔夫人最后被迫下台，就跟这事有关。

当时撒切尔的政府班子里有很多人对于加入欧洲统一货币区，废除英镑这事特别热衷。但是撒切尔夫人很反对，理由很简单，货币和主权是一体的。加入欧元区，放弃英镑，你现在可以说出一万条好处，但将来当一个害处出现的时候，那面对灾难就没有防火墙了，会把英国推到一种不可测的风险中。

这个时候出来了一个关键人物，叫杰弗里·豪。年长一些的人，80年代经常看新闻联播的人对他应该还有印象，他前后担任英国的财政大臣、外交大臣和副首相。前后十一年，他一直是撒切尔夫人忠心耿耿的下属。但是在欧洲统一货币的问题上，他和撒切尔夫人产生了根本的分歧。

后来合作不下去了，杰弗里·豪公开出来反戈一击，发表了一次著名的演讲。这次演讲，让英国公众和政坛意识到，保守党分裂了，撒切尔夫人已经控制不住局面了，她只好辞职下台。后来撒切尔夫人在自传中，谈到杰弗里·豪的这次反戈一击，还特别耿耿于怀。

说来也很有意思，风水轮流转，前几年爆发欧元危机的时候，很多人突然想起当年这件事。对啊，撒切尔当年的判断是对的。欧洲统一货币虽然有很多好处，但确实是剥夺了一部分国家的主权，在经济危机到来的时候，各国政府能用的手段确实是少了。你们当年对撒切尔夫人各种攻击，现在证明她老人家是对的，你们是错的。

有人甚至专门挨个联系当年反对撒切尔的政客、媒体，问问他们要不要道歉。那个著名的英国历史学家尼尔·弗格森，还专门在英国《金融时报》上写了一篇文章，叫《撒切尔的怀疑者们应该认错》。

好了，这些陈年旧事的争论，我们就不讨论它们的是非对错了。那是上一代人的事了。

我们今天关心的，是撒切尔夫人这个人给我们留下的政治遗产到底是什么？

我觉得是一种独特的行事方式。

一般来说，无论是政客还是企业家还是普通人，只要他想协同他人一起做事，本能的行为逻辑就是，争取支持。

但是你会发现，撒切尔不是这样的人。表面上看，她的行事风格很强硬，不仅对对手强硬，对自己人也一样强硬。也就是说，她坚持自己的观点，到了不顾自己人到底支不支持的程度。

据说有一次保守党大会上，有人劝她，咱们在政策上稍微妥协一点好不好。撒切尔夫人说，要妥协你们妥协，本夫人不妥协。

这种行事风格的好处是，在镇得住自己人的时候，特别有执行力。一位香港人回忆，在一次保守党年会上，撒切尔夫人没进场的时候，会场内一片乱哄哄，大家各种交头接耳。等到她一出现，全场立刻鸦雀无声。这个场景让我想起来我们上中学的时候，班主任突然走进教室的感觉。

然后她走到台前，全场热烈鼓掌。她上台，先喝一口水，不马上开口，先扫视全场，这时候会场上一片安静，连个咳嗽都没人敢。大概半分钟之后，撒切尔夫人才开始讲话。你看，撒切尔夫人当时在党内，就是这个气派。

但是呢，如果你自己的人开始摇摆不定了，这种强硬风格就会引起自己阵营的分裂，甚至危及自己的地位。

但是，我们不能仅仅从强硬与否的角度来看这种行事风格的利弊。

当一个人盯住自己的基本价值观，不讨好自己人，不向支持者妥协，他所获得的成就是可能超越这个层面的。就像唐僧，他只盯住自己西天取经的目标，至于跟随自己的人怎么想，并不影响唐僧，他永远都会打一个响指说：“走！天竺！”

那撒切尔这种风格，最后的结果，是啥呢？

第一个，是我们刚才讲到的。时隔20年，有人恍然大悟，她是对的，英国人欠她一个道歉。

第二个，就更有意思了，她推动了敌人的发展。

撒切尔夫人所在的保守党，固然因为这件事导致了分裂。但是，保守党的政敌——工党——也因此被改造了。

撒切尔夫人的很多政策，比如拿掉公共福利，虽然很多人不喜欢，但是时间一长，还是体现出来对国家的长期好处，这个国家的活力开始被启动。所以这个时候工党再讲什么福利国家、福利社会那一套，支持者就也少了。保守党在撒切尔领导下的长期执政，也让工党里面的改革派有了机会。

大家都知道后来的英国首相，布莱尔，也执政十年之久。他就是工党里面的改革派，不过这个工党已经成功地被改造，在很多政策上其实已经是撒切尔的那一套了。比如在国有企业、公共福利上的政策，和以前的工党完全不同。

最近我在书上看到一段话，那是2005年10月13日，撒切尔夫人庆祝她的八十大寿，并在海德公园的东方文华酒店举行酒会，伊丽莎白女王、首相布莱尔、前首相梅杰等贵宾均应邀出席。

酒会上还来了一个人，就是那个背叛撒切尔的杰弗里·豪。15年过去了，两个人也是相逢一笑泯恩仇了。当时杰弗里·豪说了一段话：“她真正的成功不只在于改革了一个党派，而是两个。现在工党虽然执政，但绝大部分‘撒切尔夫人主义’的理论已经为工党所接受，而且是不可逆转的。”

你看，撒切尔的最终遗产，不是自己在首相位子上能够无休无止地待下去，牢牢控制住权力。而是用对自己观念的坚持，用对自己人也不妥协的姿态，最终驯化了敌人，把英国政治的整体格局向前推进了一个时代。

其实，这是一种更好的看待价值的方式。

就拿身边的商业世界来说，比如小米公司，如果我们只看到它每年的手机出货量、营业额、市场估值，这是一个很偏狭的衡量价值的角度。

我们还应该看到另外一些东西，比如整个行业，因为小米这家公司的存在，学会了很多互联网的玩法，很多组织生产的样式，很多打造产品的观念。这些东西，小米的竞争对手也学会了。小米的市场价值，本身可能波动起伏，但是它真正创造出来的总体价值，是真真切切地摆在那里的。

一个人，一家公司，他的价值不完全由他的支持者来定义，不能完全由他拥有什么来衡量。他对他对手的改变，其实也是价值的一部分，甚至是更确定，更永久的那部分。

我们把这种观察价值的方法，称之为“反向价值定义法”。

记得在湖畔大学的课堂上，有一位同学问：我现在上市了，有钱了，我收购、投资、参股了一堆公司，是不是已经构建起了一个价值网络？

当时上课的曾鸣教授就回答说：“其实你的价值可以换一个角度来看。如果你的敌人要打败你，需要什么资源？比如，要打败微软这家公司，我们需要什么？你会发现，我们不仅需要一个优秀的软件产品，一支庞大的工程师队伍，还需要遍及全球几万家的各种支持机构，否则这事就做不成。

对手眼里，打败你的条件，才是你真正的价值。

而这位同学现在砸钱拼凑出来的一个业务群，是不是真正的价值网络？这事你自己说了不算，你的对手说了才算。

你看，这也是一种“反向价值定义法”。

这周的节目就这样，祝你周末愉快，下周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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