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9期-4 | 什么是中国人朴素的认同感？

《新华字典》是中国第一部按照汉语拼音排序的语文工具书。

这是一句学术表达，直白一点就是按拼音查。也就是说，《新华字典》其实提供了两套检字法，不但能按部首和笔画查，还能按拼音查。

这也是《新华字典》跟它的字典前辈们特别不同的地方。能用读音检索汉字，这下查字典的难度是大大降低了，你会读的字，很容易就查到。但你可能觉得，那我不会读的字，还是用拼音查不了啊，拼音检字法，管不了所有的字，问题只能算解决了半拉。

这我就要说到，《新华字典》面对的第四座大山了——地域广阔，方言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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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地域辽阔，既有汉语，还有少数民族语言，汉语内部还分七大方言区，每个方言区内部又有差异。从南到北，我们都用方块汉字不假，但一个字在个各自方言中读啥，那是五花八门。

虽然中国历代也有雅言或者官话，但听名字你就能知道，也就是出去做官的人才说，普通人，哪怕是识文断字的，也还是说着家乡话。

而在新中国成立之初，有多少人会说当时的国语，这个统计数据我查了很久都没查到，但我估计比识字率更低。我知道当时在政协会、人大会上，一些代表用汉语发言还要人翻译，比如著名的何香凝老人开会讲粤语，大多数人就根本听不懂。除了北京城，全国大部分地方肯定都是说方言的。方言差异大的另一个证据是，《新华字典》第一版，是用国语注音字母注音和排序的，反正当时卖到南方，大家就不认，苏州的新华书店就要求退货，当地老百姓买回去用不了。苏州尚且如此，到广东福建肯定更不好使了。

1956年，国务院指示全国开始推广普通话，1958年公布了汉语拼音方案，1959年版的《新华字典》立刻改成汉语拼音排序和注音了。一个语言使用情况如此复杂的国家，提供拼音检字法，很大程度上，不是为了方便你查字，而是为了帮助你正音，也就是说，《新华字典》是让你用部首查到的每一个字，都能学习它在普通话里的读音。

为什么规范字音这么重要？这同样是我们前面讲的那个国家最高任务的需要。咱们要普及全民教育，塑造全民共识嘛。语言的统一是国家向心力的重要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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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粤语词叫同声同气，只有同声，才能同气。而在广播电视这些有声传媒不发达的上世纪五十年代，通过《新华字典》正音是一种最低成本学习普通话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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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看最新版的《新华字典》，它收了13000字，就算是合并繁体字和异体字，实际上它收的字，大概是9000多，比国家规定的通用汉字表7000字，还是多出了将近三分之一。

我注意到啊，有很多字都是非常偏僻的山川河流、街镇县城的名字。这些字不是本地人的话，一辈子可能都用不上，这么计较成本的《新华字典》为啥还要收进来呢？我有个猜测，同样是出于塑造民族共识啊。一条河、一座山、一个镇子，它的名字不光能用汉字写出来，而且还能用普通话读出来，居住在那里的人民，不管离北京多近或者多远，才会在心理上把自己真正纳入到民族共识之中。

比如我去过贵州镇远，当地有一条就发源于贵州的河，叫㵲阳河，“㵲”是三点水右边一个舞蹈的舞。

我猜，如果不是当地人，或者去旅游，以及没有听过今晚的启发俱乐部，你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这个“㵲”字就不在通用字表里，所以你知道它有多难打，我一点都不夸张，搜狗拼音输入法，第一次打这个字，我得往下按35次翻页键，也就是说它在同音字里排170多位，这个使用频率得有多低，而微软输入法根本没收这个字。但《新华字典》里就有，解释说，㵲阳河，水名，发源于贵州，后面还有一句，“流到湖南叫潕（应为左边三点水，右边有无的‘无’，因无法正常显示，此处暂借‘潕’表示） 水”。

你就想啊，一个贵州小孩，说一口家乡话，从小在这条河边长大，看到当地地名的牌牌上写着“㵲阳河”三个字，他不知道这字普通话怎么说，就去《新华字典》查，哎呀，有呢，念“wǔ”，再看意思，说的就是我们贵州这条河。而且，这条河还会流到隔壁湖南。这什么心情，是不是就会对这本字典有一分认同感，对普通话有认同感，连带觉得跟湖南也很亲近。这就是我们中国人最朴素的认同感——山川有亲，街镇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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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过来，如果查不到，或者说打字打不出来，那什么感觉，你们把我们抛弃了呀，不带我玩。微软输入法是商业公司做的，他为了字库的精简，可以没有这个低频字，他可以不承担这个社会责任，但《新华字典》不能。

所以，我想邀请在座的你，看直播的你，听音频的你，如果你在《新华字典》里查到了你的家乡，请告诉我。

今天在座的各位，有人拿着苹果手机，有人拿着华为手机，可能还有人拿着小米手机，但你们上小学的时候，有人不用《新华字典》吗？不但你用过，如果你有孩子，今天你的孩子仍然在用。这么一本给简单朴素的小字典，从计划经济时代，我们一直用到了市场经济时代，还将继续用下去，哪怕将来的孩子查的可能是《新华字典》App。

作为一个知识产品，《新华字典》跨越地域，穿越时光，成为了我们和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孩子，甚至我们的祖父母辈，一个最大的文化共识。这才是《新华字典》真正的意义和价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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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建功先生出生在1901年，就以他出生的时候论，那个时候的中国，文盲比例你今天可能都没法想象。中国粗通文墨的人，总数也就300多万。当时中国人口数量大概是4亿，也就是说，识字率是1%左右，99%的人都是文盲。

而在2021年公布的全国第七次人口普查数据中，完全翻了个个儿。中国的文盲只剩了2.67%。要知道，同期中国人口数量多出了10个亿，识字率却上升到了97.33%。

几百万、几千万人口的小国家，实现全民脱盲还没那么难，中国这样一个人口大国，用100年出头的时间，完成了全民脱盲。

回到《新华字典》诞生之初，中国超过4亿的文盲人口，意味着它有极其广大的市场规模，但这个量级的市场，也意味着它得面对一个又一个天大的难题，要翻越四座大山，让我们稍微回顾一下——2000年顽固的文言文书面语传统；普通民众少得可怜的可支配收入；语素文字本身检索的世界性难题；中国广袤地域上方言的千差万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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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有一位历史语言学家，叫斯卡利格，他曾经写过：“十恶不赦的罪犯既不应处决，也不应判强制劳动，而应判他去编词典，因为这种工作包含了一切折磨和苦痛。”我猜，他说这话的时候，只是就词典编纂本身而言的，根本没想到像《新华字典》这样的国民级知识产品比他说得要难得多。

《新华字典》是翻过了四座大山，才走到我们面前的。今天我手握这本小小的字典，由衷地感叹，什么是做知识服务的父母心，什么叫平凡中见出伟大，这就是啊。不管是你一位语文老师，还是一个孩子的家长，或者，哪怕你只是曾经用过这本小字典，希望今晚，我的分享能让你对它刮目相看。

在得到每天听本书栏目，我解读的《新华字典》也已经上线了，今晚聊的，主要是稿子里写不下的部分，算是一个大番外。请大家多多支持每天听本书。

微信的创始人张小龙先生说过一句话，叫“好的产品用完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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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思想很伟大，但今天真正把它落实在产品里的公司，其实并不多，对吗？大家都在拼用户在我这儿能花多少时间。

但我观察《新华字典》，还真是一个让人“用完即走”的产品。咱们大家都有体会，小学毕业了，长大成人了，我们就离开它了。但我说的“用完即走”还不光是这一层意思。

它在词语释义上，也有那种让你“用完即走”的追求。

今天这场分享的最后，我想拿一个我们大家再熟悉不过的字“大”来举例子。

大，第一个义项叫：跟“小”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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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字，特别简单。然后在这个义项底下，分别举出了它的意义分项——

比如有：占的空间较多，面积较大，容量较多；还有，数量较多，程度深、范围广等等。

这很平常，甚至有点枯燥对吧？但我给你看看《现代汉语词典》是怎么解释的——

大：在体积、面积、数量、力量、强度等方面超过一般或超过所比较的对象（跟“小”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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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部工具书，都拿“跟小相对”来解释“大”这个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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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别在于，《新华字典》放在最前头，这么做有什么特别吗？我觉得有，它赌的是个概率，因为大和小是一个语言的核心词汇，所以它是在赌查字典的人，大概率认识“小”，你看到“跟小相对”四个字，可能就够了，懂了，可以走了，一点儿都不用恋战。万一万一你不认识“小”，我再给你往下解释。

你看，它一丁点贪念都没有。

这就是一本大国小字典对我的启发，什么是大，什么是小？

今晚你读懂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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