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60期 | 那些谬误会消失吗？

策划人：李子旸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继续和您聊科学哲学。前两天，我们分别介绍了两个科学哲学史上的大神，波普尔和库恩，今天我们来介绍第三个大神：拉卡托斯。波普尔和库恩的名气比较大，如果你还知道有这么一位拉卡托斯，那你一定是深入了解过科学哲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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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三位之间是什么关系呢？其实恰好就是我们通常思考一件事情的过程：先正着想一遍，再反过来想一遍，最后得出一个综合性的结论。正着想就是波普尔，反着想就是库恩，最后得出一个综合性的结论就是拉卡托斯。所谓正题，反题和合题。

下面这段比较枯燥，我简单说一下。

波普尔的证伪理论有强烈的批判性。按照他的说法，所有的科学理论，从出娘胎的第一天起，就是在等死。不管它能解释多少现象，只要一个反证出现，把它证伪了，这个理论就完蛋了。你看，波普尔的说法，简洁优美吧？但是话说回来，简洁优美的东西，也容易简单粗暴。波普尔甚至认为，批判是知识进步的唯一方式。他还说，西方文化比什么中国文化、印度文化、阿拉伯文化高明在哪里？它的独特优势就在于西方文化有批判性，所以才领先世界。

但是，昨天我们说的库恩的范式理论，其实就是冲着波普尔来的。范式理论看起来中正平和，只是在解释科学革命的结构。但是你拿波普尔的理论一对照，就知道，它其实也是在说，批判和证伪，是科学革命、范式转换的时候发生的事。在平时，哪有那么多批判？主要是建设。哪有那么多证伪？主要是证实。老是闹革命、老是大批判，也不行，和平时期就要“告别革命”，就要踏踏实实地从事点滴零碎的建设工作。你看，是不是和波普尔有点针锋相对？

好了，这两派观点就这么杠上了。这时候就到我们今天的主人公，拉卡托斯出场了。

拉卡托斯是一个有趣的结合体。他是匈牙利人，1949年在莫斯科大学念过书，1969年又在伦敦经济学院读书。所以，马克思主义的辩证法和西方学术传统，他身上都有。这是一个很独特的优势。还有一点，刚才我提到，1969他在伦敦经济学院念书，后来又留校任教，你马上就明白了，他还是波普尔的学生和后来的同事。所以，当波普尔和库恩在搞大辩论的时候，这位拉卡托斯就是一个近距离旁观的人。

两派辩论到最后，拉卡托斯说：这样吧，我来综合一下二位的意见。库恩的说法有道理，波普尔的批判精神也要继承。我提出一套新的东西，叫“科学研究纲领”。

这个“科学研究纲领”的内容比较丰富，提出了一堆新概念，什么内核，保护带之类的。我们都略过不提。简单说，科学研究纲领就是在说，每一个研究都是在一个纲领内部进行的。同时有很多纲领并行。彼此博弈，有的在进步，有的在退化。最终，进步的会发展壮大，退步的则会逐渐衰亡。不过，也不绝对，有时候，退步的会重现生机、返老还童，进步的也可能突然转向消亡。

这个理论听起来有点让人发懵，这是在说科学吗？科学难道不是该正确就正确，该错误就错误吗？怎么还有不同纲领？还并行？还有返老还童？难道科学还就分不出高下对错了吗？这不是和稀泥吗？

拉卡托斯当然不是在空口无凭地说，他举了大量物理学研究的例子，什么迈克耳孙-莫雷实验、卢莫-普林西姆实验、贝塔衰变与守恒定律等等。说实话，我是说不清楚这些物理学知识的，但是，只要稍微深思一下，就可以知道拉卡托斯这套说法的妙处。

他的“科学研究纲领”和库恩的“范式论”最大的不同，就是它承认两套不同的知识观念系统可以并行。他们之间往往不是革命和被革命的关系，是纠缠不清的一对老冤家的关系。而我们这代人接受的科学观念，觉得正确的就是正确的，错误的就是错误的，你可以说正确替代错误这个过程很漫长，但是不能和稀泥，说两套纲领可以并存啊。地心说不就是被日心说颠覆了吗？怎么会并存呢？

那好，我来反问一个问题：现在的一个共识是，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是比牛顿的体系更有解释力的。对吧？但是，为什么现在中学物理教科书里学的还是牛顿的那一套呢？不是早就被科学革命颠覆的东西了吗？而且颠覆了都一百年了。怎么它还是在呢？

还别说牛顿。就是算命跳大神，形形色色的迷信，今天也没有消灭啊。你可能会说，那不是科学，那是愚昧，这怎么能算进来呢？可是，在科学家当中信仰宗教的，大有人在啊。如果你去跟他们交流，你会发现，宗教和科学在他们的思想世界里，是并行不悖的两条线，对世界同样有解释力。其实我们普通人也一样，无论你多理性、多么不信迷信、多么没有宗教信仰，你在特定的场景下，也会相信那些非理性的力量。

就拿我自己举例子，如果我得了某一种绝症，那当然是首选相信现代医学了，可是如果医生告诉我，现代医学没有任何办法了。那你说，如果这时候有人告诉我一个偏方，你说我会不会试一下呢？我觉得我可能扛不住。再比如说，如果今天突然外星人入侵地球，你说，宗教和迷信会不会大规模回潮呢？那些好像已经被驳得体无完肤的认识世界的方式会不会返老还童呢？

想到这儿我们就明白了，一套思维方式，一旦产生，它可能会衰退，但是很难彻底灭绝。科学是这样，人类的其他认知领域也都是这样。我们过去以为的真理越辩越明，进步必然战胜落后的观念，其实不符合事实。不管你觉得自己的想法有多对，也不管你的想法被事实证明得有多彻底，你想法的反面会一直存在。每一个对世界的看法，都不会消失，每一个对世界的看法也都在抓住一切机会证明自己的正确。它会回来的。你还别小看它们翻盘的机会。

理解拉卡托斯的科学研究纲领论，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对他人的错误，有更多的理解和同情能力。

就拿著名的地心说和日心说来说，地心说错了，日心说赢了。但是，是不是地心说就一无是处呢？你别忘了，一个理论，能存在那么长时间，它的内核虽然错了，但是在细节上小修小补的努力，最后达成的成就，千万不能小看。事实上，哥白尼提出日心说的时候，连地球轨道是椭圆的都不知道啊，所以刚开始，日心说对天文现象的解释力，其实是远不如地心说的。地心虽然内核错了，说通过本轮、均轮，一大堆修正，在当时其实很实用。对天文现象的解释力是很强的。

就拿我们今天说的这几位哲学家来说，简单理解波普尔的理论，他就是强调批判，忽视了建设的作用，而库恩高他一筹，拉卡托斯通过整合，又高一筹。但是，如果深入到思想的细节，怎么会这么简单？波普尔是20世纪最伟大的思想家之一，是非常有深度的，人中龙凤啊。如果我们今天采访波普尔，会发现我们今天对他的所有批判，他都能给出合理的解释。他对建设的作用当然是有考虑的，建设的作用在他的体系中当然也是有位置的。他是有整套的解释的。

但是没有办法，在辩论中能够呈现的只是思想的内核，是被抽掉了很多细节的。所以，即使在论战中，波普尔看起来输了，也不证明他就是错了。用我们今天的来说，是他的那套研究纲领暂时性地衰退了。

你看，在知识的世界中，一切想法都是宝藏，一切失败的都有可能回来，一切自以为正确的，都必须用持续的努力来证明自己。

好，这个话题我们先聊到这里。明天我们来看，另一位科学哲学大神是怎么出手的。他把我们过去几天聊的理论都打了个稀烂啊。罗辑思维，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