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1期丨丰满理想下的残酷杀戮

首播于2015年5月14日

中国文化传统中的保守主义，它珍贵的价值是什么？

李源

《天堂茶话》刘军宁《道可道》熊逸

![图片](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901/23/201901231319000521173297.jpg)

感谢各位来到罗辑思维捧场，我们现在也是名声在外，做节目就是为了卖书，生意人嘛。那上一期节目我们给大家推荐了这本《道可道》，它的作者是中国当代最重要的一个思想隐士，叫熊逸，这是他的系列著作之一，写的就是老子和他的《道德经》。那读完了这本书你会知道，当年老子写下这五千多个字的时候，他到底是在讲什么。

那下面这本书就更有意思了，上一期节目我们也提到，这是中国当代很重要的一个研究保守主义的学者，叫刘军宁写的，也是关于老子，只不过他是假想，老子如果今天在天堂当中相遇了孔子，这两个人对话，会对我们今天的中国人说些什么。所以这两本书都非常有趣。

你可能会问，除了卖书这个商业目的，罗辑思维为什么最近对老子这么来劲呢？这就得感谢刘军宁先生，他是研究保守主义的一个学者，我们在此前的节目，第一季节目当中，就推荐过他写的著作。那怎么他突然写出个老子呢？这就说明保守主义它可不是什么舶来品，不是英国人、美国人的专利。实际上在中国文化的源头，在老子那个时代的时候，就有一批哲人按照那个路径去想过问题，而且提出一整套社会的解决方案，只不过后来随着儒家的兴起，我们对这套解决方案变得陌生了。

所以今天，当中国汇入全世界潮流的时候，当我们觉得英国和美国这两个国家，以及他们走过的全套道路，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借鉴意义的时候，我们就要回到我们自己的文化传统当中，把这种保守主义的传统再给打捞出来，看看它的珍贵价值是什么。

请注意我刚才用的那个词，陌生。对，当代中国人如果再去读老子的话，会觉得它是一本哲学书，或者是一本修身养性的书。但是如果你从社会解决方案这个角度去看它的时候，你会觉得其中很多内容和主张，都令人非常费解。

举个例子讲，老子说道家有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那慈好理解，就是仁慈；俭也好理解，就是勤俭节约。可是啥叫不敢为天下先？至少是过去两百多年间，中国人民和全世界人民都在共享同一种价值观，就是向前狂奔，应该有理想、有抱负，向前走，敢争先。如果不敢为天下先，这不就是逆时代潮流而动吗？

可是如果放下老子，再去看英美保守主义，它也确实就是这么一个观点，就是传统最珍贵，不要去妄想什么美好的理想社会，大同世界，尤其要防止那些剧烈的变革，更不要提什么革命。所以你看，在这一点上，老子的核心思想和英美保守主义是完全符合的。

当然了，今天我们不是在讲这几本书，因为我们的同事也反复跟我提意见，说你讲书不要剧透太多，讲得太多谁还买书呢？所以今天，也确实这两本书它都是思想类的书，而罗辑思维应该秉持自己那种一边有一丁点思想，但主体是讲故事的风格。所以今天我们把这两套书搁在一边，我们来讲一个大的历史事件，就是法国大革命。

为什么呢？因为英美保守主义的传统它之所以能够确立，正是因为它有了一个对立面，原来它只是一个思想潮流，表达自己的主张。直到法国大革命出现的时候，保守主义才跳出来说，那样搞是不对的，应该用保守的方法。

所以你看，法国大革命可不仅仅是一场革命，它还是西方政治思想史上一个最重要的分水岭，从此西方政治思想主要就分成两个大的派别，一个是理想主义的革命派，还有一个就是经验主义的保守派。那革命派主要是在法国，保守派主要是在英国和美国。

不过这个理想主义和革命，这两个词听着好听，我们中国人都有感觉。我们一向认为这一派才是正确的，可是为什么罗辑思维我们反复提醒大家要注意，保守主义的这种思想传统？这就要回到法国大革命的具体过程，我们听完了，您再做一个决断。

这就让我们回到那个火热的革命年头，1789年的法国巴黎。我们先为大家简单复盘一下这十年法国大革命的过程，也是中学历史教科书希望我们记住的那个法国大革命，是一个什么模样，大概分成四段。

第一段，首先我们知道法国国王路易十六和他那个老婆荒淫无耻，搞得老百姓活不下去，而且国家财政也濒于崩溃，就只好召集三级会议，要收税。可是老百姓谁要跟你讨论收税的问题啊？只跟你讨论革命的问题，起义了，攻占了巴士底狱。

但是革命的这第一个阶段呢，大家对于国王还抱有一些幻想，所以主要革命的内容还是搞君主立宪。但是很快就进入了第二个阶段，就是吉伦特派掌权的阶段，导火索就是国王路易十六逃跑了，这很明显是要勾结国外的反对势力对革命反攻倒算。于是把国王抓回来一刀给砍了，然后搞了吉伦特派的统治。

但是这一派实在是太窝囊，国内的反动派也搞不定，是国外的反对势力也搞不定，于是又换了另外一派，这就是第三个阶段，叫雅各宾专政时期。雅各宾派的那个头儿，我们老罗家的，叫罗伯斯庇尔。但是后来觉得这个人实在是太独裁、太专制，而且搞恐怖主义，所以他这段统治时间也不长，很快因为热月政变他下台，然后也被推上了断头台。

到此为止，法国大革命的高潮就算是过去了，紧接着就是四到五年的督政府统治时期。一直到了1799年，由拿破仑发动雾月政变，拿破仑上台，长达十年的法国大革命落下帷幕，最终革命的果实被拿破仑这小子给篡夺了。这就是过去的历史教科书试图让我们了解的法国大革命。

可是下面我要讲的可不是罗胖的发明，而是现在历史学界的主流共识。我们先回到一个问题，就是为啥发生大革命呢？通常而言无非两点，第一有坏事，第二有坏人，干革命就是要把坏事解决，把坏人干掉，对把？我们先来看发生了什么坏事。

通常的解释是这样的，就是到路易十六统治时期，法国的财政要崩溃了，那为啥要崩溃了呢？第一，国王和王后奢侈无度；第二，贵族有特权，欺压老百姓。

可是后来的历史学家，也不用到后来了，其实法国大革命刚结束，有一个著名的历史学家叫托克维尔，在以前的节目中我们也介绍过他的思想。他写了一本书叫《旧制度与大革命》，他发现有一个悖论，就是大革命为什么没有发生在法国经济状况最糟糕的时候，而是经济已经开始好转，统治者已经开始愿意搞改革的时候，反而把大革命给弄出来了？所以这个悖论在历史上就称之为叫托克维尔悖论。

确实，法国最糟的时候是18世纪的早期，也就是路易十四那个著名的太阳王统治的晚期。因为路易十四爱打仗，然后还特别爱搞建筑，你想一个国王要热衷于搞建筑，这国家财政可好不了。所以路易十四临死的时候，把他的继承人路易十五叫到床边，这俩人可不是父子关系，是曾祖父和曾孙的关系。

跟小孩讲，说我这一生两个经验传授给你。第一，你要对人民好；第二，不要热衷于打仗，我这辈子吃亏就吃亏在这两点上，这跟汉武帝临死时候那个后悔的心情是类似的。所以路易十四统治的晚期，真的是各处民变，大家抗税，他的军队到处忙着镇压。

可是这个问题渐渐地好转了，到路易十六统治时期，已经不是一个主要问题，当时国家的主要税收来源已经变成了商业税，而不再是农业税。而且在过去的几十年里面，国家的整个GDP是长足地发展，甚至可以这么讲，除了东亚的中国我们排在一边，当时法国的GDP是当之无愧的欧洲第一大国。虽然人均不如英国，但是因为法国人口基数大，所以从总量上讲，它是最富强的欧洲大国。

而且还有一个旁证，就是你想想看，革命爆发如果是因为经济原因，那它一定民变是产生在那些老少边穷地区。你想想看，中国的那些革命，从明末农民战争一直到太平天国，再到现代史上的那些革命战争，它都是在穷地方爆发。

可是法国大革命爆发在哪儿？巴黎，巴黎附近那片地方号称叫法兰西孤岛，向来在历史上都是法王的直接领地，受其他贵族的盘剥相对来说比较轻，确实也是整个法国里面经济最发达的地区。所以革命爆发在这儿，你能说它一定是因为经济原因吗？

当然话说回来，法国当时确实面对财政问题，可是这个财政问题是怎么来的？它不是过去那个解释，说国王奢侈无度，国王再花钱能花多少？关键是打仗，打得国家债台高筑。

什么仗呢？先是一场七年战争，这是法国和英国争夺殖民地，比如在美洲大陆，包括在印度打一些仗，这场仗打得大败溃输，那当然就欠下了很多军费了。更重要的一点，是怎么欠的债呢？是法国人帮美国人打独立战争欠的债，这是站在革命的一边站的债。

当然你说欠下来多少呢？统计的口径我看到有很多，我们本期节目的策划人李源查证到了一个最可信的数字，十二亿五千万法郎，这是一笔巨债。那欠下了这笔债怎么办呢？过去的解释说，说剥夺老百姓。你用大脑壳想一想，老百姓没有钱，法王如果想改革财政，多征税收，他肯定是向贵族开刀。

在这儿我们要确立一个政治观念，就是欧洲的中世纪结束之后，从封建领主制向中央集权制过渡的过程当中，国王的那个政治角色其实很微妙的，他的真正的敌人是谁？不是底层老百姓，而是那些贵族，因为只有这些贵族要独立，要搞自己的山头，要跟国王分庭抗礼。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国王当然是号称我跟底层老百姓是一头的，我是捍卫老百姓的利益，他才有跟贵族斗争的合法性。比如说沙皇俄国的沙皇，沙皇在俄国当时的历史当中，也是号称农民的慈父，他是替农民利益喊话，去制约那些贵族的。

在法国也是一样，刚才我们讲的托克维尔在写他那本著名的《旧制度与大革命》的过程当中，就到各地查阅了大量的档案。他发现在路易十六统治前期，包括之前很长时间，法国国王发布的那些法令，都是替老百姓说话，向那些贵族们喊话的，你们不要欺负老百姓。

可是你说，法国国王很专制吗？他恰恰不专制，他才收不上来税。如果他说杀谁就杀谁，说没收谁的财产就没收谁的财产，他还至于有国家财政问题吗？像中国雍正爷，对把？财政问题，抄几个大臣的家就解决了。可是法国国王他恰恰因为没有那种专制权力，所以跟贵族搞来搞去搞不清楚，贵族不肯把钱交上来。

而且我们再来看，路易十六统治时期，他换了好几个财政大臣。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也是一个历史上著名的经济学家，叫杜尔哥，这个人我们稍微多说两句。杜尔哥这个人他在当时的经济学派当中，号称叫重农学派。熟悉经济思想史的人都知道，重农学派的很多思想跟后来亚当斯密的那一派思想是完全一样的，他主张的是自由放任，讲究的是自然秩序。

听到自然秩序这个词有点熟吧？对，上一期我们讲老子的时候，它就是在讲自然秩序。可是要知道老子，老子《道德经》翻译到欧洲，翻译者是谁啊？就是这个杜尔哥。而且他此前和此后的几任财政大臣，都是当时法国有名的明白人，他们都知道这个国家的病灶在哪儿，就在贵族特权身上。贵族特权所以导致民间的自由市场经济不得建立，国家的总体实力受到影响；因为贵族特权，所以他们都不给国王缴税，导致这个国家的财政基础不是很牢靠。

所以这几任财政大臣的改革方向非常清楚，就是向贵族特权开战。他们虽然屡次上台，屡次下台，往往被贵族斗败，但是几十年下来，铁杵也磨成针，很多贵族特权已经被废得差不多了。

所以你看，法国革命刚开始的时候有一个八月法令。你想，7月14号刚革命，所以8月份就赶紧颁布了一系列的法令，号称要彻底废除贵族特权。可是废除啥呢？该废除的已经废除得差不多了，所以在8月法令当中，我们看到废除的都是比如说鸽舍权，就是给鸽子做一个窝的那个权利；还有兔囿权，就是画一块地，给养兔子的那个权利；还有狩猎权，都是这些零零星星的，甚至我们可以说仅仅是礼仪意义上的这种特权了。

那听到这儿你可能觉得脑子有点乱，让我想想。你想想看，大革命它不是因为老百姓饥寒交迫，大革命不是因为国王太专制，大革命还没有解决贵族特权问题；或者说大革命不发生，贵族特权也解决得差不多了。那请问为啥还要大革命呢？你看，这就是问题，这就是坏事。

下面我们再来说说坏人吧。过去我们理解革命，那总得有几个坏蛋吧，反派嘛。当时法国的反派主要就是两拨，第一就是国王他们一家子，首先是路易十六，然后他那个著名的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后。这两个人你说有多么劣迹昭彰吗？在历史记载上真的是看不出来。

路易十六这个人在宫中当王太子的时候，就是饱受启蒙思想影响，什么伏尔泰、卢梭、孟德斯鸠这些人的著作，他都经常读。而且美国大革命，路易十六是最坚定的支持者，他是1774年上台当的国王；1776年，两年后爆发了美国独立战争，然后法国就坚定地支持了美国人，当然主要是为了跟英国人捣乱。

但不管怎么讲，路易十六作为一个封建君主，他在和美国的那些开国元勋，那些讲平等、讲自由、讲独立的人打交道的时候，毫无障碍。后来富兰克林、亚当斯跑到法国巴黎，去申请援助的时候，那路易十六也是亲切接见。路易十六后来被砍头，上断头台之前，求助的对象甚至就包括美国第一任总统华盛顿。

当然后来很多历史学家在找来找去，觉得路易十六总得有点什么劣迹吧？找出来一个。说这个家伙爱做锁，是一个锁匠。你想，一个国王天天去做锁，那肯定无心治理朝政。你这一点还真的是冤枉了人家路易十六，路易十六做锁，和中国明朝的天启皇帝爱当木匠，可是两回事。天启是天天当木匠，不理朝政；人家路易十六是一个非常勤奋的国王，天天去主持御前会议，做锁、打猎那些东西仅仅是他休息的方式。

而且如果一定要追源论始的话，他做锁其实是受卢梭的影响。因为卢梭有一本著名的著作叫《爱弥儿》，讲孩子的教育。他年轻的时候就听了卢梭那一套，说每一个人都应该有一门独立的手艺，那选来选去就爱上了做锁。所以实际上，是一个启蒙思想的产物。

我们再来看玛丽王后，这个女人在历史上真的是被抹黑得一塌糊涂，说她爱花钱，花钱如流水等等。但是你得分这个话到底谁说的，如果出自那些革命家、宣传家之口，我们真还就得打个问号。你看中国的慈禧太后，也是被那些革命者编排，说他什么挪用海军军费建颐和园，乱搞男人，跟荣禄有一腿等等，这些事情到后来发现都不是那么回事。

玛丽王后其实情况也类似，这个女人一生在历史上可能留下两句话是比较著名的。第一句话就是说，穷人没有面包吃，他为啥不吃蛋糕呢？你看，这么脑残的话他都说得出来。但是后来历史学家考证，她压根没说过这个话，这话是谁说的呢？这话是路易十五的那个王后，那个王后是波兰人，她说的，而且原话也不是这个。她说的是什么？穷人没有面包吃，为什么不吃面包皮呢？当然这个话说得也很没有水平。但是后来这句话就被改头换面，换成了蛋糕，对穷人来讲，蛋糕是一种更高级的食品，就安在了玛丽王后的头上。所以这是革命宣传家的一个口吻。

包括慈禧太后，说她乱搞男人，玛丽王后也被这么说。后来她受审，就是上断头台之前，那个议会在大审的时候指责，她跟她自己的儿子通奸。这玛丽王后别的罪名她都不吱声，唯独这一条实在是情绪太激动，说你们不能对一个母亲去做这样的指控，这样的指控恕我不能回答。这也是激愤到了一定程度。

玛丽王后在历史上还留下了另外一句很有名的话，就是她上断头台的时候，因为她不小心踩到了刽子手，她说对不起，抱歉，我不是故意的。那你说这句话是真是假呢？这句话还真就是真的，为啥？因为当时那个主持断头台的刽子手当中有一个很著名的人，叫桑松。这个人有一个使命，就是把那些贵族最后时刻留下来的话要记录下来，这是他的一个职责。这句话就是他记的，所以这句话算是靠谱的。

所以你看，这个女人至少是一个讲礼节的女人吧，她到底能坏到哪儿去，可能也谈不上。而且当时法国宫廷的支出，占整个国家财政支出不足10%，她就是再花钱，能花到哪里去呢？这是国王他们一家子。

再给大家聊聊贵族，这个话题就更有意思了。理论上来讲，大革命之所以爆发，就是因为贵族有特权，欺男霸女，所以老百姓才揭竿而起。可问题是，你回到大革命当时所有的历史记载当中，你还真就找不到一个有名有姓的恶霸贵族。

那真要找也有，哪儿啊？小说里面。比如说对岸的狄更斯后来写了一本叫《双城记》，里面就说到一个法国贵族，那真是个坏蛋，欺男霸女，鱼肉乡里。可问题是那是虚构的，你回到真实的历史记载当中，找到的第一等级的人就是教士和神父，第二等级的人是贵族。只要在历史中留下名姓的，基本上都是正面人物，奇了怪吧？

随手给大家举几个例子，比如说有一个人叫孔多塞，这个人是法国大革命前期最重要的一个思想家和理论家，他当时写的一本书，叫《人类精神进步史表纲要》，现在在商务印书馆的汉译名著里面还有，在当时是一份重要的指导性文件。可是这个人是个贵族，他号称是法国大革命的擎炬人，就是手里拿着火炬，帮大伙儿照亮革命道路的人，贵族，是个侯爵。

再比如说，三级会议刚开始开的时候，还是等级森严，一级是教士和神父，二级是贵族，三级才是普通人，对吧？可是当第三等级说，说我不跟你们玩了，我们自己开会去了，搞了一个网球场宣誓。可是你知道，迅速地领导第三等级的人是谁吗？恰恰是一个第一等级的一个教士，这个人叫西耶斯。

这个人后来很传奇，以后有机会跟大家讲拿破仑的时候，我们还会要提到他。但是他就是网球场宣誓的一个组织者，他带领几乎所有第一等级的教父加入了第三等级。

再比如说第二等级的贵族，这帮人也跑来加入第三等级，他领头的人是谁呢？是路易十六一个堂叔，叫奥尔良亲王。这个奥尔良亲王是一个大名鼎鼎的革命派，或者叫自由贵族，后来杀掉路易十六投票的时候，他还投了一票。

这是波旁王朝的亲戚好不好？也干了这个事，当时他带领是四十六个贵族加入了第三等级。所以你怎么理解这个事情？怎么那些贵族他们就那么热衷于背叛自己的阶级呢？

再比如说当时最最有名的一个人，在法国大革命第一个阶段，叫拉法耶特。拉法耶特这个人在大革命爆发之前，基本上已经是自由的代表，而且他的名声可是全球性的，因为他当年代表法国人就参加了美国的独立战争。在刚开始的时候，美国大陆军刚起来的时候，就封了他一个少将军衔。

你知道这个少将多值钱吗？因为20年后，华盛顿才被封为中将，他是美国人民特别喜欢的一个法国人。所以后来一战的时候，那个潘兴元帅带领美国大兵登陆法国，参加一战，当时喊出来的一句口号，就是拉法耶特，我们来了，We are here。

拉法耶特这个自由的名号就是因为他参加了美国独立战争，然后他回到法国之后，就到处跟大家演讲，讲自由、讲民主，讲我在美国的经历，讲我怎么样见证了一个神奇的制度的诞生，所以他拥有那样的一个地位。但是他是什么人呢？贵族，所以巴士底狱一旦被攻陷之后，这个拉法耶特是第一个站出来，作为一个立宪派的革命家，以这样的形象登上了法国的历史舞台。

现在拉法耶特仍然是自由的象征，在美国被大量的美国人民怀念。比如说纽约，仅仅纽约，有五条街道叫拉法耶特街，当然巴黎也有，拉法耶特路就是著名的老佛爷，你听这个词拉法耶特，其实翻译过来就是老佛爷，所以那个老佛爷百货指的其实就是拉法耶特百货，就是这个著名的人，也是贵族。而且人权宣言，这是法国革命史上最重要的一个文献，谁写的？拉法耶特写的，贵族。

所以说到这儿，你有没有觉得有一点奇怪，一场轰轰烈烈，后来又演变得极其血腥的革命，居然没有反革命，那它革的是谁的命呢？

您现在收看的是罗辑思维的视频节目。

好，刚才我们讲到法国大革命两个非常奇怪的地方。第一，大革命本身要解决的问题，在旧制度下它就在解决，只不过相对比较慢；第二，大革命要反对的那些人，它是一个非常抽象的概念，没有一个具体的反对对象。

但是大革命为什么还是爆发了呢？其实很简单，为了理想嘛，为了走得更快一点，为了和旧世界来一个彻彻底底的了断，要点就在彻底和理想这两个字上。

我还记得很早以前，大概是我上大学的时候，读到一本有关法国大革命的书，劈头第一句，用中文的五言诗写了两句，叫巴黎有日出，喷薄欲破晓。你看，只要这个太阳一出来，马上就是一个亮堂堂、红彤彤的新世界。所以，当时法国上上下下都带着一种情绪，就是这个国家一定要变革，只要按照我们的理性思想去建构一个红彤彤的新世界，那旧世界的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这可不光是后来革命者的想法，连法国国王路易十六，我估计他也是这么想的，要不然你开什么三级会议呢？三级会议它可不是一个常年召开的一个议会，听着像是一个议会，三级会议已经有175年没有开过了，这什么概念？

就是假设2015年我们要开一个会，这个会上一次开是1840年鸦片战争那一年，所以你想这是个多么古老的事情。法国上一次开三级会议还是为了解决路易十三他妈能不能垂帘听政的问题，所以这已经相隔了太远太远了。

但是为什么路易十六还要把这个古老的会议传统搬出来呢？他就是想一揽子解决问题，把全国各个阶层的精英都搞到凡尔赛去，大家当面锣对面鼓，把这个国家所有的核心问题都给解决掉。当然各个阶层的侧重点不一样，对于路易十六来讲，他要解决的是国家最迫在眉睫的财政危机问题。

可是其他阶层的代表呢？他们很多人想的是，我们法国人搞启蒙运动已经好几十年，至少是好几十年了，我们能不能把那些果实，就是自由、平等、博爱的思想落实到这个国家里来？所以他们是抱着这个心思，能不能学一学刚刚独立的美国人，把他们的那个一整套民主、平等的制度，拿到法国来？至少我们要搞一个君主立宪吧。

那既然大家侧重点不一样，事实上这个会就是开不下去了，开不下去，又不能散伙，怎么办呢？正在僵持的时候，远在20公里之外的法国的真正的首都巴黎出事了，老百姓攻占了巴士底狱。

当然咱们得说，攻占巴士底狱这个事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高尚，很多人都在说巴士底狱是旧世界的代表，是王权黑暗的代表，里面关押了很多政治犯。我告诉你，攻陷巴士底狱一共放出来七个人，这七个人当中有四个是造假贩子，有两个是精神病人，脑子不太好使。

那第七个人呢，叫萨德，是一个侯爵，你今天到西方去听到英文当中性虐待这个词，就是以他的姓名为词根发展出来的，为啥？因为萨德是当时的一个色情作家，而且特别擅长于描写性虐待，就这么因为性生活不检点被抓起来坐牢。所以攻陷巴士底狱到底有多大的意义，真的是看不出来。

不过，在凡尔赛开会的那帮精英可看得出来，他们知道这是自由敲响了钟声。所以拉法耶特，就是我们前面讲的那个老佛爷，带着一百多个与会代表马上就赶到了巴黎。7月14号巴士底狱被占领，7月15号拉法耶特就来了，站在巴士底狱前面的广场上，拔出自己的佩剑宣誓，我从此要用我的生命保卫这个国家的自由。因为他名气大，而且爵位又那么高，又有社会声望，马上就任命他为所谓的国民自卫队的总司令，所以制宪运动就这么轰轰烈烈地搞起来了。

可是你说在当时，这事有多重要，也真的谈不上，我们是二百多年之后回头一看，觉得攻陷巴士底狱不得了的标志性意义。为啥？因为当时的革命其实一团和气。拉法耶特当了国民自卫队的总司令，搞了一个立宪派的运动，

可是路易十六呢？也没觉得这事怎么样，不就是要搞制宪吗？反正大家觉得社会潮流自然会发展到这一阶段，甚至路易十六身边的人，包括他的王后说，这革命了，咱们是不是到外省去避一避啊？路易十六说不用，不用，这就挺好，我们就跟着一起走，推动这个国家的进步。

包括很多限制贵族特权的法令，路易十六签起来可痛快了，这事就是他原来想干的，干不成，现在人民起义了，正好在上面给自己签字。所以路易十六和法国的那些制宪派之间，他们其实是有一个蜜月的，双方处得还挺好。

但是大家有没有想到问题出在哪儿？问题在于，革命之火一旦被点燃，没有那么容易熄灭。为啥？因为大家想的是理想主义，跟旧时代来一个彻底了断。可是你看，拉法耶特当了国民自卫军的总司令了，可是国王还是那个国王，巴黎还是这么个巴黎，我饿肚子还是在饿肚子，一下雨满街还是流臭水，不像是一个红彤彤的新世界。所以我们又聚起来了，这革命得不彻底嘛。

你看，理想主义者一旦从理想回到现实，他就容易这么想问题，所以整个那个革命的情绪，其实像火药桶，只不过没有爆炸，还在那儿存放着。可是这个社会出了问题，这个问题刚开始没有人意识得到，就相当于我们很粗暴地把一个房子，觉得这个柱子太丑了，把它一脚踹断吧。把柱子踹断，房子还在那儿呆着，没问题。但是请注意，在结构上它可就成了一个危房，它最重要的那个支柱没了。

法国和美国情况可不一样，美国人革命当然非常简单，只要把英国人打跑就行了，通过战争手段，马上就解决问题。因为美国人要的就是回复我们那种没人管的状态，没有权威的状态。可是法国社会，中央集权已经搞了好几百年了，波旁王朝，历朝历代的君主都在干这件事情，它已经变成一个用权威组织起来的一个政治实体。现在你革命了，你制宪了，那就意味着国王和原来社会当中所有的权威都开始打折扣了，你看着，紧接着，多米诺骨牌就一张一张地倒下去。

那首先呢，你看7月份搞的革命，然后到10月份，那年法国也真是不巧，大饥荒，老百姓饿肚子。然后到10月的有一天，不知道一个什么原因，可能就是市场上有一些妇女觉得没有面包吃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找国王要面包去啊，于是五万多市民在一帮妇女的带领下，说走，去凡尔赛，反正也近，现在更近，现在巴黎地铁直通凡尔赛，只有21公里。

所以五万人在一帮妇女的带领下就冲到了凡尔赛宫，找国王要面包吃，高喊着面包，面包。然后这帮暴民去了凡尔赛，那可不就见人就打吗？很快就打死了几个卫兵，而且把那个国王吓得要死，把王后也吓得要死，带着小孩在宫中哆哆嗦嗦。

然后紧接着就是拉法耶特，他是国民自卫军的总司令，国家遇到了这种动乱，你不能不管，他从巴黎又冲到了凡尔赛，然后想办法把这个事情调停。最后他是拼命地说服了国王，说你到阳台上出现一下，跟人民喊个话，好不好？路易十六也出来了，跟人民喊一个话。

但人民说，反正面包我们估计是拿不到，但是我们也不能白来一趟啊，这么地吧，你跟我们回巴黎，你不要再在凡尔赛住着了。巴黎其实也有法国的王宫，叫杜伊勒里宫，你到那儿住着去。怎么办呢？也只好回去，所以国王一家就跟着这帮人回到了巴黎。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国王的人身自由已经部分的失去了，而这个现象在社会的各个阶层都有体现，就是旧权威的倒塌。比如说在军队里，这是一个最讲权威的地方吧，讲令行禁止，但是这个时候，革命的鼓动家就跟那些士兵讲，要平等、要自由。所以到第二年的时候，很多军队、军官已经无法约束自己的士兵，甚至还爆发了大规模的兵变。

再比如说在外省，很多农民就觉得既然平等了，自由了，贵族老爷家的东西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动手抢了，所以各地的民变也开始露出了苗头。更重要的是，新树立的权威它还没有权威，比如说纪念攻陷巴士底狱一周年，就是1790年的7月14号，当时就搞群众集会，群众觉得我们非常有力量，什么权威，随时可以打烂。

所以当时的那些维护秩序的国民自卫队，就是拉法耶特的部队在看着场子，突然就有人群当中冲他们开枪。那怎么办？当时这又是马上一次暴乱，所以当时的巴黎市长和拉法耶特一商量，谁开枪我们就向谁开枪，于是就开枪，打死了好多人，这就是著名的火神场屠杀案。那你说这是屠杀吗？这其实就是社会权威没有的一个结果。

包括那个已经迁居到巴黎的国王，好可怜的，动不动就一帮士兵说，我们是不是民主了，民主就可以不要国王了？一旦我们心里有什么不满，就冲到皇宫里面去，找国王要说法，甚至要对国王本身的人身不利。有一次，一帮贵族跑去见国王，半路就被一帮人给拦下来，然后臭揍了一顿。

所以如果你是路易十六，你现在怎么想？你会觉得自己的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所以为什么路易十六要逃跑，搁我我也得跑，当然他这个时候还没有完全丧失人身自由，他身边还有一些大臣，所以很多人就帮他筹划，咱们跑吧。好，就准备跑。

可是这次逃跑，真的不像大家想的那样，是一次鬼鬼祟祟的，非常周密的，像越狱一样的行动。我们看到两个细节，首先路易十六在跑之前，他还接见了巴黎市长和拉法耶特，就为这次接见，还耽误了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耽误实际上对这次逃跑的成功，产生了巨大的恶劣的影响。

因为有一支军队在马恩河，就是巴黎附近的一条河，一战的时候在那儿发生过一次大的战役，就在那儿准备接应他。后来两个小时还没到，大家就觉得是不是不来了？这支军队就解散了。如果这支军队在，没准儿路易十六就跑成了，这是一个细节。

第二个细节，路易十六出城之后，他觉得也没有什么紧张的气氛，就到处还经常停下来，跟路边的农民伯伯聊聊天，老人家今天高寿啊，你们家今年收成怎么样啊？完全搞得跟领导视察似的，一点没有那种非常紧张的越狱的气氛。果然没走多远，就让人给抓回来了。

你看后面的事情，我们今天没有太多的时间讲这十年的故事，我们简单地给大家推导一下后面发生的逻辑。国王逃跑，然后被抓回来，这是1791年6月份的事情。可是再回到巴黎的国王还是原来那个国王吗？不是了，因为你权威扫地。

对于老百姓来讲，我们搞革命只是要搞君主立宪，并不是要干掉你的王位，你跑什么跑，你难道要跑出去跟欧洲的其他君主联合起来反攻倒算，要打我们法国人不成吗？你这叫什么国王？所以国王作为一个传统的权威，是彻底崩塌掉了。

虽然他此后又当了一年多的，真是很可怜的那个国王，经常王宫被一些武装力量冲击。有一次他不得不带着全家老小，干脆跑到议会去，说你们得保护我，我人身安全只有在这儿才能得到保障。当然议长说，那怎么地吧，你要不就坐我旁边。他刚坐下，就有人提反对意见，说他不能坐这儿，国王面前，我们议员是不要讨论国家大事的，他得走。

后来没办法，给他找了一个书记官的小屋子，让他全家老小安排在那儿，忍着。所以你说，这样的国王当着还有什么意思？当然，民间的那些反对国王、废除君主的声音也开始起来。那这个时候掌管国家的就是那个吉伦特派，他们就是共和派，就是要不要国王，虽然要宪法，不要国王。

可是不要国王，有啥好处，吉伦特派那个算盘打得也是很精的。首先，民间老百姓已经出现了废除国王的声音，如果这个活我们亲手把它干了，不就是得民心吗？第二，国外的那些干涉势力，干涉来干涉去，不就是说我们欺负国王吗？我们法国共和了，没有国王，你还干涉个屁啊，你们自然就撤兵了，所以国家的压力也小。

第三，我们有一些政敌，就是拉法耶特那些人，那是制宪派，他们希望有一个国王，国王一废除，这些制宪派也就死了心了。所以吉伦特派就做了这么一个决定，干脆把国王废除了，这是1792年9月份的事情。

但是接着大家又开始算账，所以你看，到这个时候我就不得不插一句，就是所有这十年的法国大革命，每个阶段、每一个人都在想一个问题，就是我们通过一种什么样的制度设计，让这个事情彻底地、完整地得到解决。

国王虽然已经退位，但是吉伦特派的这种思想方法没有变，他们觉得共和了，但是没有天下太平，国外的那些干涉势力甚至还变本加厉，那问题出在哪儿？下一步，一个彻底的、完整的解决方案在哪里？

回头一看，原来问题就出在国王身上，他退位了，但是人没有死，他不死，国外的那些干涉势力就贼心不死，国内的那些王党复辟派，他们也贼心不死。看来，下一步的关键就是把国王给弄死，那以后就天下太平了。于是在1793年的1月份，那个寒冬，路易十六就被押上了断头台。

可是这是解决方案吗？回头发现，不是。首先，国外的那些干涉势力，原来最起劲的只有普鲁士和奥地利两家。现在，法国国王一死，欧洲其他君主说这还了得，首先我们跟法国国王，我们都是一个阶层的，好歹有个亲戚关系，都还有一个香火之情，把他给杀了，干涉。于是，当时欧洲七个君主国，连离得那么远的俄国都开始出兵干涉，更不要提一直想跟法国人捣乱的英国人。

当时法国的处境好惨，跟中国义和团时期慈禧太后的那个处境差不多，是对当时所有的邦交国宣战，法国一个国家跟欧洲所有的君主国，七个，叫反法同盟，开始作战。那你哪打得过呢？所以军队节节败退。

再看国内，原来那些农民觉得，国王是好国王，因为农民嘛，是在王权体制下已经世世代代地生活了那么多年，他们心中是很崇敬国王的。国王被杀掉，这就是要造反，既然你们造反，干脆我们造反吧。所以这个时候，很多贵族叛乱，你表面上领军的是贵族，而实际上参军的往往是最底层的贫苦农民。

比如说最有名的那个旺代叛乱，这个故事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雨果的一本小说，叫《九三年》，1793年写的，就是路易十六被砍头之后发生的一次贵族叛乱的故事。

那等于局面就更加糜烂不可收拾了，怎么办呢？你看，革命派当中也分左中右，吉伦特派在革命派当中还是属于比较温和的，而另外一派激进的雅各宾党人，就开始上台，通过几次起义。雅各宾党人的处理方法非常简单，不就是反革命多吗？这有什么了不起？杀就是了，于是法国大革命就进入了最恐怖和血腥的雅各宾专政时期。

雅各宾专政时期时间并不长，但是它留在人类历史上的烙印实在是太深了，整个它的图腾就是一架大大的断头台。你现在到法国巴黎协和广场，还能看到断头台的遗址，在那段时间里，那真叫是人头滚滚，每周被押上断头台的人有几百上千人。

那你说杀谁呢？原来的贵族该跑也跑得差不多了，该杀也杀得差不多了，那现在再杀贵族，那就要杀那些自由派贵族了。原来几年前还把他们当革命元勋，比如说前面我们讲的奥尔良公爵，在处死路易十六的时候他还举手投了赞成票。但是这个时候对不起，也请您老人家上断头台。

还有一些旧政权的底层公务员，比如说一些包税官，也干脆全部一个一个像串糖葫芦一样，押上断头台。其中就有一个著名的化学家拉瓦锡，这是化学的鼻祖级人物，这个时候也被押上断头台。

那接着还杀谁呢？最后杀红了眼，到1794年7月份，就是雅各宾专政的最后那个月的时候，能杀的贵族和教士，就是原来的第一等级和第二等级的人，只到5%，剩下的全部是原来的第三等级的人了，甚至是革命战友。比如说吉伦特派，仅仅是革命者当中的温和派，那也不行，也得杀。

比如说当时吉伦特派有一个重要的政治人物叫罗兰夫人，也被押上了断头台。临死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被那个刽子手桑松又给记下来了，这句话很有名，叫自由啊自由，有多少人借着你的名义干尽了坏事啊。你看，这是政敌。

政敌也有杀光的时候，那下面该杀谁了？当然就是杀自己的同志了。所有的革命阵营都分左中右，当时的雅各宾派有三巨头之说，就是罗伯斯庇尔、马拉，还有一个人叫丹东。丹东这个人是一个非常有激情的革命鼓动家，他说过一句名言，就是大胆、大胆再大胆，法国就得救了，就是这么一个人。

后来他看这杀人实在杀得有点心慌，就跟罗伯斯庇尔讲，我们是不是杀得太多了？有些人是无辜的。罗伯斯庇尔说，没有任何人是无辜的，怎么说都不听。最后罗伯斯庇尔说，既然你的革命意志不是很坚决，把你也杀了吧，把丹东也押上了断头台。这就疯了嘛，对自己的革命同志都开始动这种手。

所以到了1794年的6月和7月，整个国家的秩序已经完全失控，是笼罩在一种恐怖的氛围之下。当时还通过了一个叫牧月法令，啥意思呢？两条。第一，所有的罪犯不需要通过任何的审理，只需要通过法官的推理，就可以给你定罪，这是第一条；第二条，所有的罪只要定下来，就是死刑。你这叫什么法律啊？就没有法律了嘛。

所以后来有一次，罗伯斯庇尔就到当时叫国民公会上去演说，还在说呢，就你们这些议员当中，就还有没有肃清的反革命分子。大家说你别瞎说啊，你得说出这人名字来，他不说，他说了反倒好了，说了当场就把那个人拖出去上断头台。他不说，所有人都会觉得是不是在说我呢？所以人人自危。

等到罗伯斯庇尔再一次来到国民公会演讲的时候，大家就没心思听他说什么了，一拥而上，高喊着打倒暴君，然后逮捕了他，把罗伯斯庇尔也送上了断头台。这就是著名的热月政变。

那请问，到此为止，法国大革命已经折腾了五六年，那找没找到对所有问题的终极解决方案呢？一揽子的处理方案呢？找到了，这就是革命的恐怖主义。

确实，国外的干涉势力，什么反法同盟也被打退了，然后国内的那些叛乱也被镇压下去了，所有的社会经济进行管制，对社会进行最严厉的控制，只要稍有轻举妄动，不由分说就杀人。这确实是个解决方案，但新的问题就出现了，没有人有未来，所有人人人自危。

你看，罗伯斯庇尔被杀了之后，他那个墓碑上刻着一段话，叫走过路过的行人哪，我是罗伯斯庇尔，我长眠在此，请不要为我悲伤。因为如果我活着，你就活不成。那请问，这成何世界呢？所以到热月政变为止，整个法兰西就像是一个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的疯子，已经流尽了鲜血，倒在那儿气喘吁吁。

那紧接下来这一段，就叫所谓的督政府时期，它有一个外号，叫秋千政策，就是没准主意了，到底往哪头走。往革命的恐怖主义，他们也不乐意；然后回到旧时代，他们也不乐意。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1797年的时候，搞了一次大选，然后他发现选上来的人全部是一些王党分子，都是波旁王朝的复辟派，那这个大选结果不能算数，就又否决了这次大选。

等翻过年去，1798年又搞大选。等选上来一看，又傻了，选上来一帮雅各宾派，就是罗伯斯庇尔的那些徒子徒孙。这帮人说，这更不行，又把这次选举结果不承认。那紧接着就是1799年，既然那条路都走不通，那就还需要一个权威，一个强人。

这个时候就出现了拿破仑，所以拿破仑发动雾月政变上台，后来当皇帝称帝，建立的法兰西第一帝国，这就是一个顺理成章的事情。因为所有人都折腾不动了，干脆我们把什么革命、理想、热情，都交给一个主子，让他去处理好了。

这就是整个法国大革命十年的大概的逻辑过程，虽然旧制度、旧社会被打碎了，但你觉得付出这么惨重的代价，它真的划算吗？

今天我们跟大伙儿聊的是法国大革命，如果从革命的起点上来看，没有什么错，这是人类第一次用自己强大的理性和制度设计能力，试图推动一个国家进入理想社会的努力，有啥错呢？而且我们得理解法国人当时的那个急迫的心态，什么平等、自由、博爱，这些原理都是几十年的启蒙运动的硕果。

可是这个硕果在法国，它怎么就不能落地生根呢？相反，在大西洋的彼岸，在美国倒是建成了一个自由平等的社会，而且是由法国人的帮助下建成的。所以你说法国人能不着急吗？如果没有法国人的这些智慧成果，你美国人连独立宣言都不见得写得出来。

你看，富兰克林写的第一句，叫我们认为以下真理不言而喻。谁告诉你不言而喻？这些东西都是我们法国人想出来的。可是现在我们法国反而是在一个黑暗的王权统治之下，这个心态有点着急，相当于一个大家族的大哥，看见最小的弟弟都已经抱儿子了，自己还没娶上媳妇，所以对那个推动国家向理想社会进步的急迫的心态，我们确实隔了两百年的时光，有一份谅解。

但是谅解有什么用呢？大革命的结果是啥？首先，成本高得不像话。前面我们讲，法国著名的化学家拉瓦锡，送上断头台之前，无数的学者为他求情。但是革命法庭的法官讲了一句话，说共和国不需要学者，我们只需要这个国家的正义。你看，为了正义，结果把拉瓦锡给砍了头。

那另外一位法国人，叫格拉朗日，也是一个著名的数学家，就讲了一句话，说看掉拉瓦锡这样的头，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但是也许法国人一百年也长不出这样的一个脑袋来了，这就是成本，是代价，最后血流成河。

那你付出了代价有成果也行，等拿破仑称帝之后，拿破仑战败之后，整个这个国家又回到了一种非常彷徨的状态。你想回到原来，你都回不去，因为贵族被杀光了，整个社会的那种有机联系完全被破坏掉了。后来也有人试图去恢复贵族社会，那哪恢复得了？那就是谁有钱谁当贵族，那是假贵族，他没有真正的一颗贵族的心，所以这个社会就成了一个半调子。

一直到了80年后，梯也尔去建立第三共和国的时候，才勉强在法国搞出了一个代议制政府。这是一个80年的代价，太沉痛了。

其实所有的欧洲人也都扒着门缝在看，说法国人到底在搞什么。刚开始，有的君主非常愤怒，可是各国的自由派、知识分子非常的兴奋。比如说最著名的贝多芬，一听说法国革命了，高兴、跳舞、种自由树；后来一看，拿破仑也起来了，也高兴；拿破仑的大军攻破了柏林的时候，他还跑去到队伍当中欢庆。甚至他把自己的第三交响曲就命名为叫拿破仑交响曲。

可是后来他也很幻灭，搞了半天，拿破仑是自己要当皇帝，所以愤怒地把乐谱的第一张纸给撕掉了，然后臭骂拿破仑，为什么？幻灭嘛。搞到最后，原来都是为了这个人戴上皇冠，死掉那么多人，这值吗？

其实你回到拿破仑，他也没办法，如果他不称帝，不去建立一个全新的权威，这个帝国的烂摊子他怎么收拾？所以这一场革命到最后，谁得到了好处呢？你发现，没有人有正向的收益。

这就要回到我们今天想讲的一个话题，就是保守主义的世界观。在保守主义者看来，这个世界上甭管你有多么的理性，甭管你对未来理想社会的设计是多么的完善和美好，对不起，我不信，我就相信从现在的现实出发，一步一步地修修补补，推动现实缓慢地往前走。我们从来也不着急，这就是保守主义的基本世界观。

保守主义和理想主义的分歧是存在于我们价值观的底层的，直到今天，这个分歧仍然在。那保守主义代表性的国家就是英国和美国，而理想主义呢？到今天为止，它仍然是法国。

我们给大家举个小例子，就拿宪法来说吧，英国压根就没宪法，它只有一些很零乱的纲领性文件，通过几百年的小修小补，一直持续到今天，人家运行得也挺好。

美国呢？两百多年前，虽然搞出了一部宪法，但是此后两百多年，就是不断小修小补，往上贴补丁。美国最高联邦法院的大法官，就是以自己干这一辈子，能给宪法上贴一条小补丁为荣，谁也不想把两百多年前的那个宪法彻底推翻，再来搞一套新的。

可是法国人就不这么想，你看法国现在叫第五共和国，怎么算出这么多共和国呢？我简单给你算一下。法国大革命搞出了第一共和国，然后拿破仑三世搞出了第二共和国；到巴黎公社失败之后，梯也尔搞出了第三共和国；二战之后，又成立了第四共和国。

你觉得好奇怪吧，二战之后好像法国也没什么大事啊，怎么中间又换了一次，变成了第五共和国呢？其实这事特别小，就是1958年的时候阿尔及利亚危机，当时法国政府为了授予戴高乐，让他的权力多一点，如果在美国，这就是一条宪法修正案的事情。

法国人不介，一定要改天换地，重来一套，那就是一个彻底的解决方案，干脆换一个宪法，甚至把共和国的称号都换到了，升级到了第五共和国。你看，这就是法国人的做派。

那理解了保守主义和理想主义的分歧，我们再来看今天我们讲的老子，老子的很多话真的是让人费解。比如说他主张抱残守缺，就是抱着那个也许不是很美好，不太让人满意的现实，守着一些缺点，挺好。要想进步，也是一点一点的，永远不要去兴奋地去想象什么理想社会。

那跟道家的老子对立的那个儒家孔子，他们就整天在想，有一个夏商周三代，有那么一个理想社会、大同社会，我要求上到君主、下到平民，每一个人都奔向那个理想社会。所以中国这几千年的历史被儒家掌控，而没有听从老子的教导，这也是一个很大很大的遗憾。

我们再回到今天节目一开头，我们讲的老子的那三句话，道家有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这三条之间，你能找出什么样的规律吗？其实老子就在讲，对人、对钱、对事，稍微搂着点。什么叫慈？人次，对人搂着点；什么叫俭？就是对钱搂着点；什么叫不敢为天下先？就是再大再大的好事，你也不要太兴奋，全身扑上。

话说2015年的除夕，我一个人在那儿总结过去一年，然后给第二年的自己提点要求，我就写了三条。第一条呢，就是对这个世界抱有充分的好奇心；第二条，就是对任何新东西抱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的心态。

那第三条，就是对任何东西都不要亢奋，对任何好东西，不敢它说得有多好，都不值得亢奋得全身扑上。我试试，我能不能听从老子的教诲。

### 💡 精华要点
- 保守主义者看来，这个世界上甭管你有多么的理性，甭管你对未来理想社会的设计是多么的完善和美好，对不起，我不信，我就相信从现在的现实出发，一步一步地修修补补，推动现实缓慢地往前走。我们从来也不着急，这就是保守主义的基本世界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