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5期-4 | 怎么看待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我们回到这本书：《技术与文明》。它提醒了我两点。

第一，是那些很小的因素，那些我们这代人看不到或者是看不明白的因素，决定了未来。

其实，回到个人身上不也是这样吗？只要稍长几岁年纪，回头往事，往往都会有这样的感慨，我的一生，居然是由那些完全不起眼的小事决定的。“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我是不是就错过那个人了？我要是没有听到那个人对我指点的那句话，我是不是在关键时刻就选错了？

第二，任何人，如果觉得自己已经把握住了技术的关键变量，那他一定是小看了这个技术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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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个书里面讲的例子。这位是谁？发明印刷机的古腾堡。

站在后世看他当年的发明，了不起，活字印刷术，开启了民智，传播了文明，最终颠覆了教会。

但是，如果你生活在15世纪上半叶，生活在古腾堡发明印刷机的那个年月，你不会这么想。为啥？因为印刷机有了，印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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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反应，当然是印《圣经》。确实，古腾堡第一批印的书，就是《圣经》，印刷质量还非常精良。那印了多少本呢？180本。为啥这么少？原因很简单，当时除了神父，没人认识字啊，连贵族也不识字。就算有人认识字，当时也没有书籍销售的网络，印出来，也卖不掉啊。所以，古腾堡虽然有了这项伟大的发明，但是最后还是没有赚到钱。

那最早利用印刷机的是谁呢？恰恰是天主教会。

要想让印刷机痛痛快快地转动起来，它最适合印什么？

1.最好主要是字。不需要图画。2.最好是单页的。这样就不需要复杂的装订工具。3.大批印好之后，不需要复杂的零散分发，直接交给客户就好。4.不识字的人也需要。这样量才起得来。

什么印刷品符合这个特征？嗨嗨，居然是赎罪券。就是天主教会敛财的一项工具。天主教不是认为人人都有罪吗？好，如果不想死后下地狱怎么办啊？交钱啊。生前就把罚款交了啊。关于赎罪券，不是有一句著名的话吗？“当你买赎罪券的钱，放到钱箱里面叮当作响的时候，你的灵魂就从地狱里面出来了。”

你看，赎罪券是不识字的人也需要吧？单页的不需要装订吧？主要是字不需要图画吧？大批印好之后，只要交给教会不需要零售吧？简直完美！当时教会交给印刷厂印赎罪券的订单，动不动就几万、几十万张。

如果你当时看到这番景象，你会怎么想？你是会认为印刷机对教会是一种威胁，还是一种强化？当然是强化。

到了1517年，那个叫马丁·路德的人，把自己写的《九十五条论纲》往教堂的门上一钉，然后开始写各种各样的小传单、小册子，反对天主教会的赎罪券，然后通过印刷机迅速地传播到整个德国的时候，引发了三十年战争，宗教改革开始了。

到了这个时候，印刷机这项技术革命的后果才真正展开。你如果见证了这个历史过程，我就问你，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

其实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还记得刚开始咱们讲的马镫吗？马镫发明之后，马背上的民族第一波拿到了技术优势，但是别忘了，技术这个东西会扩散的啊，等农耕民族学会了这种骑兵技术之后，强弱形势反而发生了一次大颠倒。

你想，原来善于操控马匹的，只有游牧民族。但是现在，操控马匹的门槛下降了，农耕民族也会了。在中国，你可以看到隋唐帝国对北方草原的反扑。在欧洲，你能看到封建贵族在武力上的优势被强化。所以，从长程的历史来看，马镫的发明，反而有利于拥有土地的阶层。

你看，技术的力量就是这样。技术进步，意味着人类的力量结构发生了变化。但你永远无法预测是哪一部分人最终受益于这样的变化。他们又是怎样利用这个变化的，而这些变化又会导致什么样下一步的变化。

读《技术与文明》这本书的一个好处就是，让我们能在任何好消息、坏消息、以及用这些好消息坏消息推测出来的“远见”面前，保持冷静。因为它终究会带来什么，我们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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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我们刚才说的中国的工业能力问题。中国现在是世界上最强的制造业国家。工业产值超过了美国、德国、日本的总和。这个现状带来的影响会一圈圈地扩大。

要知道：制造业工作是一种“优质工作机会”。原因有几点：

如果你在制造业工作，关系网络相对稳定。而如果是在服务业，不确定的风险会大增，上升空间也不明确。这不只是对外卖，保姆这样的服务业人员而言，银行基金经理也是一样。

如果你在制造业工作，制造业岗位一般要求相应的知识和技术，而且岗位级别和薪酬待遇一般与技术素养成正比，这非常有助于培养一种美德式的价值观——付出就会得到相应回报，因而对社会氛围起到正向的促进作用。

制造业对社会治理的要求极高。要求有好的基础设施和治安环境。供电、交通、税收，等等方面的环境因素有任何问题，制造业马上就玩不下去。但是服务业不同，贫民窟旁边可以有豪华五星级酒店。华尔街的银行精英可以在全世界飞来飞去，也都是那几个城市中心的写字楼，可以完全不和真实的世界打交道。

再来，现在的制造业利用全球很低的海运成本和正在成型的数字化的基础设施，这个优势是持续迭代的。而且，新制造业的门槛实在是太高了。中国当年制造业崛起的那个先干苦活累活脏活，逐渐积累优势的渐进的台阶，已经不存在了。

如果认同这几点，我们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制造业会给中国带来巨大的好处，而且是持续的巨大的好处。所以，有一个观点，叫制造业往中国的转移是“终局性”的。

有道理吧？但是这符合逻辑，却不符合我们的常识。难道人类历史就不进步了？就没有像弩，像马镫，像化肥这些因素？打死我都不相信，历史怎么可能停滞？福山说“历史的终结”，自己还没死呢，就改了。

所以，严谨的学者，会在表达这个观点的同时加一个限定词：假设基础技术条件不变的情况下。什么技术基础条件呢？答案是，不知道。

你看，即使我们很有洞察，即使我们已经看到了历史的趋势，而且完全是“好消息”，也没有什么值得兴高采烈的“远见”。因为，它其实暗含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风险：我们不知道这个好趋势会以什么方式终止。这恰恰更可怕。

我不知道刚才这段话是不是把大家说晕了。面对好消息，却又不能太乐观，看到了趋势，却又不能有远见。这是精神分裂吗？

对，这就是我读这本书收到的最大的启发：到底什么是乐观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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