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62期 | 限制也能激发创造力？

策划人：萌萌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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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来说，我们都觉得“限制”不是一件好事，特别是靠创意吃饭的行当，最怕的就是受限制。你想啊，在条条框框底下干活，让人还怎么放飞自我，拿出天马行空的作品来？

最近，我重读了一本书，巴里·利特曼写的《大电影产业》，这是一本研究好莱坞历史的经典教材，它把好莱坞在过去100年来走过的弯路、吃过的亏，做了一次总体复盘。读这本书，我有了一个新的感悟——限制就一定是创造力的死对头吗？其实，还真不一定。

你可能听说过，1930年3月，好莱坞曾经推出过一部影响很深远的电影审查法案，叫《海斯法典》，它真是臭名昭著。它是用来干嘛的呢？简单来说，就是给当时的好莱坞电影人“划红线”的，不让他们随心所欲地拍电影。

当然，推出这个法典，谁也不怪，就怪好莱坞自己作。电影是1895年诞生的。刚开始，观众发现，太刺激了。我们的人类视觉从来没有被这样刺激过。他们马上着了迷。而早期的好莱坞就是抓住了这一点，花样百出地让观众“开眼界”。

那什么东西最让观众开眼界呢？万变不离其宗的法宝，就是色情和暴力嘛。这两样东西是人性需要，在日常生活中，是不容易看到的，最有商业价值。特别是在1927年之后，电影进入了有声片时代，制造感官刺激的手段就更丰富了，这也导致拍电影的路子是越来越野。所以，电影成了当时影响力最广泛、同时也最低俗的娱乐产品。

时间一长，从政府、评论界、宗教组织、到一部分观众，都翻脸了，这样不行，贵圈太乱，社会风气都要被带坏了，必须得管管了。

在这种情况下，当时的美国电影制作和发行协会就牵了个头，指派协会主席威尔·海斯和一位牧师，这是神职人员，给电影挑错那必然非常保守。他们共同起草了一份电影审查的法案，这就是刚才我们提到的1930年《海斯法典》。

这个《海斯法典》，总共有12条禁令，明文规定电影里不能亵渎神灵、不能有性暗示、不能直白地表现谋杀的手段和过程、禁止“怀孕、地狱、该死的、性感”这样的台词等等，这个还能理解。但是，还有一些限制，比如禁止渲染“不纯洁”的爱情、不能引导观众同情罪犯、不能让观众对婚姻制度产生质疑，这就比较荒唐了。电影号称“第七艺术”，像人性的复杂、价值观的冲突、爱情和婚姻的矛盾纠结，这都是艺术表达的重要主题，如果这都不让拍，电影还能“艺术”得起来吗？

但是没办法，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海斯法典》在当时是不容违抗的，审查人员会像警犬一样，从每一句台词、每一个镜头里找违反禁令的地方。一旦找到电影就甭想上映。好莱坞的大制片厂都没了脾气，只能乖乖服从。

在那个时期，你会看到很多非常奇葩的电影，其中一个典型就是葛丽泰·嘉宝主演的《安娜·卡列尼娜》。你也知道，托尔斯泰的这部文学巨著，基本故事就是一段婚外情，可按照《海斯法典》的标准，这婚外情当主线，不但不能过多渲染，还得被当成道德的靶子来打，否则，就是政治不正确啊。

所以，这部电影就拍得非常拧巴了：安娜和沃伦斯基不能过多地谈情说爱、不能拉手逛公园，别说激情戏了，连这两人一起吃早餐都不行。因为审查小组认为，这可能会暗示观众，这两人已经同居了，昨晚睡在一起了；片子里还不得不安插了各种“卫道士”的角色，不断跑出来对男女主角进行批评和羞辱。最后，原著里的情感张力统统没了，几乎变成了一部简单粗暴的婚姻道德教育片。

但是，有意思的地方恰恰就在这儿——上世纪三十年代《海斯法典》刚刚颁布，好莱坞正步入黄金时代，市场迅速扩张，大制片厂如日中天，有追求的电影人，谁都不想错过这个时代机遇。但是一道难题摆在大家面前，怎么绕过《海斯法典》的天网呢？

《大电影产业》这本书就说了，一批有才华的导演被逼无奈，开始研究如何使用“计谋”来拍电影，既能规避审查，又能让观众看懂他们传达的言外之意。

比如在奥逊·威尔斯的经典代表作《公民凯恩》里，有一段场景是想说，男主角凯恩和第二任妻子婚姻失败了。如果按好莱坞原来的拍法，就应该拍这对夫妻叮咣吵架，女的甩男的一耳光，男的摔门而去，最后再上法庭打离婚官司。但是，这不就违反了《海斯法典》里头，“不能让观众对婚姻产生质疑”这条规定了吗？

那怎么办呢，奥逊·威尔斯想出了这么一招——在凯恩家的客厅里，有一个巨大的壁炉，当这对夫妇感情好的时候，壁炉里的火焰熊熊燃烧，而很多年后，只有妻子独自坐在壁炉前，火已经熄灭了——从审查的角度，你是挑不出毛病的，但是观众都能看明白，壁炉和火焰就象征着婚姻关系由好变坏嘛，而且，这么拍，还让人耐人寻味、很有看头。这就是电影艺术诞生的地方。

还有另一部家喻户晓的电影《卡萨布兰卡》，本来按经典叙事的套路，故事讲到最后，里克和伊尔莎应该双双远走高飞，有情人终成眷属。因为电影的结尾通常是大团圆。

但按《海斯法典》的限制，这俩主角是婚外情，鼓励婚外情绝对不行。所以《卡萨布兰卡》的结局是，男主角放弃这段感情，发乎情止乎礼，相忘于江湖——没想到，就是这种永远的遗憾，成就了爱情片的经典。

书里还做了一个统计：《海斯法典》施行的时期，也就是上世纪30到50年代，恰好也是好莱坞电影产业的鼎盛时期，有些制片公司一年就能拍700部电影，仅1938年一年，每周就能卖出去8000万张电影票。你要知道，当时全美国的人口才1.3亿，这个上座率太惊人了。这种拍片速度和观影人次，是今天的电影行业没法想象的。

而且，那个阶段《一夜风流》《关山飞渡》《呼啸山庄》《绿野仙踪》这些不朽的佳作，都是在那个时期拍出来的，像奥逊·威尔斯、希区柯克、弗兰克·卡普拉这些电影大师也都诞生在那个时代。难怪30年代好莱坞电影的领军人物之一、制片人达里尔说过这么一句话：“《海斯法典》对我的保护，远比它对我的伤害要大得多。”

回顾好莱坞的这段历史，我们会发现，限制，不一定会给人的思维和创造力戴上手铐和脚镣。你看，无论是《公民凯恩》还是《卡萨布兰卡》，都是因为受到了电影审查的限制，不得不放弃了常见的表达手法，这么做，最初的目标是为了安全，为了电影能上映，为了制片厂能活下来。但是，也正是因为限制，逼着当年的好莱坞电影人放弃简单又讨巧的套路，专注于电影镜头的探索和开发，拼命在电影的语法和修辞上搞创新，这才创造出了更精妙的隐喻、更高级的表述策略。

正因为这样，电影才跳出了直接提供感官刺激的低段位，拥有了越来越高的格调和审美趣味，换句话说，更像一门艺术该有的样子。

你看，限制，不一定会堵死了你的路，限制，有的时候是让有才能的人有机会在更高级的层面展开竞争。

好，这个话题，今天先聊到这里。罗辑思维，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