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30期丨神判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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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听薛兆丰老师的专栏，就是「得到」App里面的《薛兆丰的北大经济学课》，讲到英美习惯法里面，有一个叫做“反对永久原则”。

什么意思呢？

比如，有些人在遗嘱里面表达了一些愿望，这些愿望等他们死去之后当然是有效的，但是不可能永久有效。大概的规定是，当这些遗嘱里面涉及到的所有人，都已经死去21年后，这些愿望就失效了。

比方说，有人在遗嘱里面说，他的这块地给后代继承。有一个条件，就是上面不允许盖工厂。那这个愿望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有效，时过境迁之后，法律就不承认了。

薛老师在课程中还举了一个例子，私人产权要尊重，但是任何国家，包括西方资本主义国家，都有国家出于公共目的，征用私人土地的权力。

你看，人类社会有很多原则都是对的，比如追求正义、尊重个人自由意志、尊重私有产权等等。但是，比这些原则更大的原则，是社会总福祉要最大化。在这个最大的原则下，很多看起来很正确的原则，都不得不妥协。

理解这一点，对我们在现代社会中生存至关重要。

那我们今天扯远一点，说一个欧洲中世纪普遍存在的事——“神判法”。

啥叫“神判法”呢？

就是一个案件当时审不清楚，那好，就交给神灵来判吧。但是上帝、神仙不肯现身，怎么办？那就用人间的办法，来间接地窥探神灵的决定。

比如，英国的“热铁神判法”。就是在被告手掌上喷上一些圣水，让他捧一块烧红的铁块向前走三步或九步，之后当众将其双手包扎起来，三天后解开检查。如果检查时手上没有水泡，就判其无罪，如果出现水泡或溃烂了，就判为有罪。

还有“冷水神判法”，就是把被告捆起来，扔进河里：如果他能在水中沉几分钟，就说明已被神灵接纳了，就判处无罪；如果漂浮在水面上，则表明遭到了神灵的拒绝，就判其有罪。

还有“吞物神判法”，就是让被告把一大块面包吞下去，如果噎住了，就判为有罪。

还有什么“尸体神判法”，就是让被告去摸一下死者尸体的伤口，如果尸体的血流出来，那这人就是被告杀害的，等等。

我们今天人一看这样审案子，这不是愚昧无知，再加上流氓混蛋吗，还能是啥呢？

可是，仔细想想，你会发现“神判法”并没有那么简单。

首先，不是所有案件都会用到“神判法”，古人也不是脑子坏掉，凡事都要求神问仙。一般案件都会用当时侦查和审判的手段来解决，实在解决不了，才用“神判法”。

用“神判法”来断案，通常都是事关宗教利益、个人名誉这种大事情，神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召唤的。

其次，“神判法”的判案效果还不错。看似野蛮的“神判法”，错判比例并不比法官判案高。

想想也很好理解，那是普遍迷信，对神灵充满信任和恐惧的时代。假设有两个人都面对烧红的铁块，无辜者当然能勇敢地伸出双手，而真正有罪的人，一定吓得脸色惨白。往往神明还没有判决，有罪的那一方由于恐惧神明，罪行即将败露，自己就先招供了。

再往深说一步，你以为“神判法”真的是神在判吗？不一定，既然是用人能看到的方法来间接地窥探神灵的意志，那这中间就有人做手脚的空间。

比如，在“热铁神判法”中，教士为了判被告有罪，就给他一块重三镑的铁块，那当然手就要被烧伤。而当他不想判被告有罪时，就给他一块轻一点的铁块，或让铁块凉一会儿。

比如说当时有记载，有一些细皮嫩肉的妇女，手捧一块烧红的铁块都没有烧伤，这肯定不是神灵照顾啊，肯定是教士事先作了的手脚，比如把冷铁涂红什么的。

说到这儿，你可能奇怪了，那这些教士为什么不干脆自己宣判得了，你还装神弄鬼搞什么“神判法”呢？

这就是涉及到我们今天节目要说的核心了——法律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你可能会说，法律当然就是为社会纠纷提供正义、公正的裁判。

这只说对了一部分。

在现代社会，法律还提供了一个更重要的东西，叫终极权威。也就是说，即使正义没有被实现，为了节省整个社会成本，法律说就这样，也就这样了，避免更大的社会成本支出。

还是回到“神判法”的例子。

有历史记载，公元1100年，一些撒克逊人被指控在英国皇家森林里狩鹿，当时的英国国王威廉二世非常生气，就把50名犯罪嫌疑人付诸“神判法”，但结果判完之后，全被无罪赦免。这一结果不但在今天看来不可思议，就连当时的威廉二世也对此深表怀疑。

但是这既然是上帝的意思，威廉二世也没什么办法。

我们可以推测，当时负责判案的教士，肯定觉得国王拿这事折腾人，有点过分。如果教士直接跟国王抗辩，没准更加激怒国王，而交给“神判法”，全部释放犯人，国王即使不服，也有台阶可以下。

你想，社会纠纷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大量的事不是黑白分明的，往往对簿公堂的双方各有各的道理。如果一定要追求所谓的正义、公正，那付出的成本就是一个无底洞。更何况，在中世纪，也没有什么好的手段可以追查真相，那难道官司就这么一直打下去？

这个时候请上帝出面，“神判法”给出一个最终结局，不管是不是正义的，至少在当时的人看来，这是一个大家都能心服口服接受的结果。即使正义没实现，纠纷反正是结束了，这也是一个收获。

所以，为了整个社会的福祉，人类社会是需要一个最终权威的。这个最终权威其实扮演的就是最后不再讲理，一锤定音的角色。

纠纷结束，定纷止争，双方归零，重新洗牌，接着再玩下去。不管它是欧洲中世纪的上帝，还是中国古代的皇帝，还是现代社会最高法院的终审，都有这个作用在里面。

就像中国古代的皇权继承制度。

如果按照我们今天有人说的，应该选贤任能。看着是对的，但是实际上行不通。中国古人摸索了很多年，最后采用了一种看似很愚蠢的方法：嫡长子继承制。

这其实也是一种终极裁判制。皇帝没孩子，或者有很多孩子，那皇位继承就有很多可能性。可是只要嫡长子一出生，问题就解决了。这其实也是神明的意思啊，不管嫡长子是贤明还是愚蠢，这些都无关紧要。如果不采用这样的制度，造成的麻烦将非常可怕。

我在读大学时曾问一位法学教授：中国的诉讼制度一般是二审终审制，可是如果终审之后，当事人觉得还有冤情怎么办呢？古时候的人还能够到京城找皇帝告御状，现代的人难道只能冤沉海底了吗？

他的回答有三点，我今天印象还很深。

第一，那确实就没有办法了。法律上所有的救济手段都用尽了，这就是所有当事人必须接受的结果，这就是人类社会实现正义的努力的尽头；

第二，实现正义，在某种意义上，和做买卖一样，整个社会要考虑成本和收益。不可能为了个别的正义，无止境地支付社会成本；

第三，你们这一代学生，小半辈子的时间都在考试，你们的世界中往往只有“是非对错”这一个维度。而事实上，整体的社会福祉，比具体的对错还重要得多。

能超越对错，是你进入社会的第一把钥匙。

今天的节目就聊到这里，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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