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3跨年演讲4：绿道、操场与“保链护土”

前面，我们的故事，有的讲的是“变和不变”，有的讲的是“动和静”，接下来，我们聊一聊“远和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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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从这个新闻入手吧：

苹果正积极寻求将供应链从中国转移到亚洲其他国家。

苹果供应商生产基地在中国大陆的比例，从2019年以前的47%，降到了2020年的41%，又降到了2021年的36%。

过去看到这样的新闻，悲观的人会为中国未来经济发展忧心忡忡；乐观的人会觉得还好，咱们还有华为、还有小米，走了一个苹果，自有后来人。但不管是悲观还是乐观，大家通常想到的都是“大国博弈”这样的大词儿。

好像它对我们具体生活的影响，还远在天边。

今年我向产业观察家，也是今日头条的作者，林雪萍老师请教的时候，他提到了另一个词，叫“保链护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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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保链护土？

保链，好理解，就是保护产业链。保的是GDP数字的增长，保的是国家产业结构的完整，保的是大国的竞争优势。

而护土的这个“土”，是乡土的“土”，是我们生于斯长于斯的家乡，是我们肉眼可见的身边人。

举个例子，此刻，应该有不少朋友正在用苹果手机收看跨年演讲。

你手机上的这块玻璃屏幕，很有可能来自蓝思科技。它是全球50%手机屏幕的供应商。这家公司和它的创始人周群飞，很多人都知道。但是我测试了一下身边的朋友，很少有人知道，这家公司的主要生产基地在哪里。

在湖南省的一个县级市，浏阳。

提到浏阳，我们知道浏阳河，也可能知道浏阳的花炮产业。

但是你知道吗？2020年，就在这个县级市里，蓝思科技创造的成绩是：湖南民营企业就业人数、纳税额第一，连续10年都是湖南进出口额第一名。

浏阳常住人口100多万，而蓝思科技直接雇用的就有几万人，背后还有拖家带口、相关配套产业的人。至少几十万人，就生活在苹果供应链的这个末端的树枝上。一条供应链搬走了，大量的工厂就没有了，更别提这些工厂的上游还有工厂，工厂的旁边还有大大小小的生意。

现在你还觉得，如果苹果将供应链移出中国，仅仅是供应链攻防战的远方炮火，只是GDP账面上损失的一些数字吗？不，不止是蓝思科技一家，大量的和苹果相关的企业广布在我们的国土上。每一桩生意的背后是一家家的老百姓的生计，是我们每一处乡土上的人，是身上衣、口中食，是桌上的饭，是孩子的学费。

所以，保护供应链，保的不是哪一家企业，不是那些遥不可及的宏观数据跟抽象概念，保的就是我们附近的、具体的、活生生的人。

我的朋友、财经作家曾航提醒我说，把苹果产业链留在中国，还有更深一层的意义：留住的可不是苹果这家外国公司，不是一些GDP数字，而是中国制造业的能力本身。

比如，深圳大疆无人机之所以能够横扫全球，是因为它有大量的零部件来自高水准的苹果供应商。

中国本土手机厂商之所以能够崛起得那么快，也是因为可以直接利用苹果供应链上工厂的产能和技术。

而中国的电动汽车产业之所以很快可以发展到世界领先，和苹果供应链积累下来的一大批工程师和产业工人有密切的关系。

曾航说：你意识到没有？中国就像一口大火锅，里面的元素越丰富，味道就越好，创造性就越足。里面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真正多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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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这个比方真好。

一口好火锅，既不愿损失其中的任何一种味道，也不愿拒绝外来的任何一种食材。既有自成一体的整体性，又有海纳百川的开放性。

举一个新能源的例子。

今年我请教了能源专家马一峰老师一个问题：日本2013年就把发展氢能源提升为国策，现在日本手上，氢能源相关的专利占世界的30%左右。发展氢能，日本算是下了重注，但好像光开花，就是不结果。这是为什么？

马一峰老师的回答有点让我出乎意料。他说，不是日本没有抢占先机，也不是他们的技术不好，他们没做错什么，最重要的原因只有一条：日本的产业丰富性差了一截，支撑不起氢能的发展。

对比一下这几年中国氢能的发展，就能明白了。

中国发展氢能晚于日本，但是现在之所以能后来居上，就是因为中国产业的丰富性。

比如，发展氢能源，氢从哪里来？日本现在只能万里迢迢从海外进口石油、天然气来制氢，将来可能就直接进口氢气了。但中国不一样，我们的化工产业非常发达，有大量的工业废氢，每年产量接近1000万吨。

这1000万吨废氢如果不够呢？咱们还有别的氢气来源。

中国西部，这些年建设了大量的风光电站。2021年全国风光发电总量，是9785亿度。什么概念？相当于10个三峡水电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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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电、光电不稳定，用不掉，得先存储起来，正好可以用电解水制氢储存，这样就把不稳定的电能变成了化学能。这样又获得了大量的氢。

下一环的问题来了。

风光电转化的氢，毕竟在大西部，氢气不好储存和运输啊，怎么办？

咱们也有办法。比如，这两年我们中国就有一项突破性的技术，二氧化碳加氢制汽油。汽油是液体，使用起来很方便，存储上不需要超高压和超低温。2022年3月，中国第一个二氧化碳加氢制汽油的装置，就在大连试产成功，具备了量产的条件。它生产出来的汽油，汽车加上直接就能用。

那用来制氢的二氧化碳从哪儿来呢？中国那么多工厂在排放二氧化碳，这不也利用上了？

刚才我只是拉了一个很粗略的链条。你可以感受一下：发展氢能源，工厂排放的废氢和二氧化碳利用起来了，绿色汽油的问题解决了，风光电的存储难题也顺带解决了。环环相扣。

在中国人眼里，氢气不是一种孤立的新能源类型，而是把各种能源形态连接起来的纽带，是把各种难题放在一起，难题反而变成了资源的魔法宝盒。

关于中国新能源的发展，马一峰有一个说法，叫“用魔法打败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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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

新能源不是某种特定的资源。就像石油，只要有储藏，抽出来就能用。

新能源是一套极其复杂的系统，就像魔法。每一个成果都会解决掉一些问题，而每一个问题的解决方案又会带来新的问题。

只有中国这样的国家，有强悍的工业体系、丰富的地理环境、多样的用能需求、发达的数字化调配系统，内部的丰富性多到像魔法一样，才能打败新能源的魔法。

还是回到这条新闻：苹果正积极寻求将供应链从中国转移到亚洲其他国家。

过去我们总觉得，战略纵深大的国家，家大业大，风浪袭来，牺牲得起一些局部。

但刚才这个段落让我们看到：产业链和乡土生计是纵向贯通的，新能源各个链条是横向咬合的，没有哪一个局部，可以轻言牺牲和放弃。

我自己从这些宏大话题中得到的启发，就是约翰·多恩的那句诗：“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可以自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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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还说：连一颗小石子被冲进了大海，都是整片大陆少了一点点。

今天看来，这不是什么诗人的比喻。

善待每一个人，保卫每一个局部，方能护得这众生周全、山河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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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我们讲了一个“保护附近”的故事。

今年我之所以不断强调“附近”这个词，可能跟我们眼下所处的环境有关系吧。

在过去的全球化时代，我们每个人都在拼命地眺望远方，而往往忽略附近的价值。

下面我们再讲一个疫情期间“依靠附近”逆势增长的故事。

可能有的朋友还记得，2018年跨年演讲，我讲过一家餐馆的故事，它叫“南城香”。它的老板汪国玉，还在得到开了一门小课。

今年餐饮业不好干，我好担心他啊。没想到，一去问，它活得还非常好，疫情三年，只在北京，门店就翻了一倍，现在有140多家店；单店平均日流水3万，是全国快餐店平均流水的5倍。

在过去三年的餐饮业中，这简直是个奇迹。其实，南城香打法很简单：就是做社区餐饮，服务“附近”。

汪国玉说：“附近的老百姓需要什么，我就尽可能满足他们什么。”

这是一个极其朴素的逻辑。

开餐馆的，如果依托写字楼，最多有一个火爆的午市和一个惨淡的晚市，依托购物中心，可能有周末两天波峰和平常五天的维持，还都不得不面对高昂的租金。

但南城香做的是细水长流的全时段社区生意，同样一份店铺租金，一天可以卖五顿饭。

你任何时候到南城香去，都会发现有吃的：上班族清早匆匆赶路，可以带走茶叶蛋和豆浆；中午懒得开火的退休大爷，可以点一碗好吃又便宜的安格斯肥牛饭；孩子下午放学回家以后，可以买一杯奶茶、一对鸡翅垫垫肚子；晚上下了班不想做饭，一碗虾仁大馄饨暖心暖胃；深夜朋友聚会，可以去吃电炉烤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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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五顿，从早餐到宵夜，南城香就服务附近的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们今天提到南城香的故事，不是为了说餐饮业的打法，而是为了说一个我受到的启发：附近就是星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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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半个世纪，定位理论火遍全球。一招鲜，吃遍天。我是某地风味菜、我擅长某种食材、我有一个当家菜，然后拼命传播这个符号，最好让它植入到全世界用户的心智里面去。

这当然有用：集中全力，只攻一点，成本低、效率高嘛。就像很多人拍合影的时候，想要被人注意，就得拼命抢前排，抢C位。

这也是我们常见的面向星辰大海的打法，想的都是去远方找到更多的关注、更多的用户。

我们忽略了，其实反过来，只服务附近，也是一个可以成立的打法。

人类学家项飙提醒我们说，“现代社会有一个趋势，就是附近的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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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追求远方的风景，我们越来越不关心和自己的生活息息相关的那个小世界，身边的邻居、菜场、学校是什么样？我们往往很茫然。

但是，南城香的故事告诉我，忽略附近，其实是忽略了一种非常重要的资源。附近也有星辰大海。

今年如果你的企业面对增长问题，开年咱不妨再开个会，扪心自问，要增长，默认就得是去远方吗？就是要新客户吗？附近的老客户我们已经服务到位了吗？围绕老客户，做深度的服务，从给他们提供一顿饭，到管好他们的一天五顿餐，这个增长的方向咱们已经走到极致了吗？

如果不去远方，这也是一组我们可以琢磨一辈子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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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再来说一个和附近的人“搞关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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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清华大学的操场。

跑在最前面的是清华新雅书院的院长梅赐琪。他在2022年4月份刚刚上任。

这可不是他偶然一次跟学生跑步的照片。上任之后，他每周都要跟学生跑一次步。

我还找梅赐琪老师要了他的一张日程表，你看看：

周一傍晚，带学生跑步；

周三上午，办公室开放时间，学生可以随时去找他；

周四下午，主持“惊鸿”系列讲座；

周五中午，跟两个宿舍的学生午餐；

周五下午，跟学生一对一对谈。

看完这个日程表，你肯定看出来了，梅院长跟我们一般想象的大学院长不一样。他花了大量时间跟学生待在一起，甚至是找各种方式跟学生们“搞关系”。

我跟梅老师聊，发现不仅是他一个人在这么做，清华大学其他几家书院的院长，也都在各出高招，用不同的方式加深师生之间的关系。这是清华大学近年来很重要的一个办学思路。

梅赐琪老师原来在清华主持写作与沟通中心，负责本科生的一门必修课：写作课。40位老师教大一新生，这门课必须人人过关。

这门课有一个特色，叫“面批”。什么是面批？就是学生写好文章，交到老师那里，老师提前看、批改好，然后跟学生一对一面谈，逐字逐句地反馈文章的问题，怎么改，为什么。注意啊，是师生要见面，就在这样的教室里，一对一面对面地交流，不是老师跟学生的邮件往来。

算一笔账，每年清华的本科新生，是3700人左右，每人面批2次，每年的面批量是至少7000次。这是多大的工作量啊。梅老师跟我说了一个写作课的教学理念：“全过程深度浸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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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跟学生跑步也好、吃饭也好、面批也好，都是为了实现这个“全过程深度浸润”。全过程，就是一个也不能少，一刻也不能停；深度，就是不能流于表面、皮毛；深度浸润，就是要用人和人之间的真实关系，多角度地润物无声、春风拂面。

没想到吧？中国最好的大学，正在往这个方向努力。

这也是我们想象中教育原本该有的样子。

大学扩招之后，在很多高校里面，一个博士生导师要带几十个，甚至上百个研究生。老师还是会上课，但是老师和学生之间，就很难发展出那种私人之间的交道和交情了，更不用说“全过程深度浸润”了。

不光大学，三年疫情，大量的孩子都在上网课。不是有一个段子说吗？“你家孩子在哪儿上学？开始是在钉钉，后来转学去了腾讯会议”。

这让学生和家长明白了一件事：上网课，课好像是上了，知识好像也学了，但是，这还不是完整的学校。

学校是什么？是由活生生的人、活泼泼的精神构成的地方啊。

正如哲学家雅斯贝尔斯说的，学校是什么？“创建学校的目的，是将历史上人类的精神内涵转化为当下生机勃勃的精神，由此引导学生掌握必要的知识和技能。”

你看，人和人之间的良性关系，以及由此带来的生机勃勃的精神，才是学校的灵魂。学习知识和技能，那只是结果。

这确实符合我们的体验：

上学的时候，哪门课学得好，是老师课讲得好吗？还是因为我喜欢这位老师？

多年之后，我们回忆起一段学校时光，是回忆起那些学到过的知识点，还是和具体的人相处的片段和感受？

如果你特别希望回母校看看，是为了看校园，还是为了看某个具体的人？

答案当然都是后者。

这个故事给我的启发是：不仅是教育家，所有要经营星辰大海的人，其实入手点不在远方，而是每一个眼前的、具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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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附近与星辰大海，今年，我自己也有一个小故事。

我家住在北京市朝阳区。我是一个朝阳群众。

朝阳区有84座公园。虽然就在附近，但这些公园还是跟我没啥关系，因为我是一个勤奋的上班族，平时忙得欢，周末爱加班。距离我家几百米，就是著名的朝阳公园。但我一年也去不了一回。

但是2022年，有很多时候不得不居家，我忽然发现，就在我家旁边200米的地方，出现了一条绿道。我可以骑着自行车，在这条绿道上，一直往前骑。我第一次走上去的时候，走了很远，都没有找到这条绿道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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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原来是朝阳区的一个野心勃勃的规划，415公里绿道。沿途已经拆掉了42座公园的围栏，开放公园的面积820公顷。

这就是我家旁边的朝阳绿道。

我突然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场景，等春暖花开的时候，我要买几辆好看的自行车，全家人周末一起，顺着这条绿道，一直往前骑。我带着你想象一下——

从朝阳公园东门，上绿道，路过东风迎宾公园，就到了亮马河。这里以前是著名的臭水沟，现在号称是“塞纳河北京分河”。

从亮马河再往前骑，路过几个公园，就到了太阳宫公园，这里有很多球场和体育设施；

再往前，就是望京地区的公园群、北湖林地和黄草湾郊野公园，可以在这里铺上野餐垫，支起露营帐篷，看二月兰花海；

再向西就到了仰山公园，然后是奥林匹克森林公园。这里有北京奥运会修建的大片林地，和一条10公里长的智能交互跑道。你可以跑步到鸟巢，到第一届跨年演讲的地点水立方。

所有这些公园居然都在我的射程之内。这些公园的名字，原来有的我听说过，有的闻所未闻，现在都变成了我的附近。

而且，不久的将来，朝阳区所有公园的围墙都会陆续拆掉。想想就美。那么多公园向我发出一个春天的邀请，我怎么能辜负？

我刚才说什么来着？我要买几辆自行车，明年一家人一起骑行。虽然，春天还没到，自行车也还没下单，但是，仅仅叉着腰，站在绿道的起点上，我就已经能感受到这种生活的丰沛感与富足感。

仅仅因为这条绿道的存在，我自己的行动半径，我自己的生活领地，已经实实在在地发生了一次扩张。

当然，这只是一个隐喻。

我想说的是：你看，只要拆除一点围墙，只要增加一些连接，“星辰大海就在我的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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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因为什么原因突然闲下来了，不妨给许久不联系的朋友发个微信，给帮过自己的人送个小礼物，为消沉的人带来一点小惊喜，这就是我们可以随手建设的绿道，随手拆除的围墙。

刚才，我们花了一点时间，讲了几个有关附近的故事，它们分别提醒我，相信近处的力量 、关切近处的冷暖、夯实近处的关系、体验近处的美好。

过去，我们总面对一个选择，到底选近处的田野还是诗和远方？不知道你能不能感受到，两者并不矛盾。

还记得“保链护土”故事里我们说到的浏阳，还有著名的浏阳河吗？从罗霄山脉发源的这条河，蜿蜒235公里，注入湘江，湘江注入长江，长江东去入海，这血脉贯通的一路奔6流。

其实，我们每个中国人的家乡，附近都会有一条河。这条河流从你脚下出发，悠悠延伸，一路壮大，最后一定会通往远方，终汇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