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70期丨杜月笙的代价

首播于2016年5月19日

菁城子

《杜月笙传》章君榖

感谢各位来到罗辑思维捧场，我们今天跟大家聊民国历史上的一位奇人，就是杜月笙。对，就是你熟知的那个黑社会老大，青帮大佬。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觉得奇怪，在今天的微信朋友圈里面经常有一些人刷鸡汤文、人生格言，如果他是政商大佬，什么乔布斯，什么胡适、马云，我们也就认了，反正他们也经常被人编纂一些格言鸡汤。杜月笙，黑社会老大，居然也经常刷鸡汤文，我在录这期节目之前还在朋友圈里看到一条，说什么上等人是脾气小、本事大，中等人是脾气大、本事也大；下等人是脾气大，但是本事小，据说是杜月笙说的。我考证半天，也不知道这个依据是什么。

最奇怪的是，世界各个文明当中，黑社会老大甭管他多么有钱有势，他的人生总不值得效仿吧？他有什么资格给我们刷鸡汤文呢？这是杜月笙身上非常有趣的一点。名人就是这样，在当世的时代，我们觉得谁谁谁很有名，如雷贯耳；但是过了几十年、上百年，甚至几百年之后，一个时代有时候仅仅能给我们留下那么几个人。大家想一下，比如再过个两三百年，京剧界可能最后也就留下一个梅兰芳，后世的人搞不清楚什么马连良、荀慧生这些名字，可能渐渐都会被时光淡忘。

民国这个时代大家可以想一下，再过个五百年，关于中国的20世纪的上半叶，大概能留下几个人呢？我自己掐指算了一下，如果能留下五个人的话，杜月笙很可能是在名单上，剩下什么总统、督军、将军，什么政界大佬，可能一概都被历史遗忘。所以我们今天要聊一聊杜月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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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月笙身上有很多很奇怪的东西，比如说大家都说他是黑社会头子，在电影里面，你看冯小刚就演过杜月笙，那个气场之强大。其实我告诉你，杜月笙是没读过书的，现在即使他自己讲大概读过几个月私塾，你想穷人的孩子，那读私塾，又不想上进考功名，那肯定不好好上学嘛，所以杜月笙这辈子其实大字不识几个。

那他怎么是青帮大佬呢？就算在青帮内，当时上海滩的青帮大概是四倍辈分，最大的叫天字辈，然后是通字辈，然后是悟字辈，最小的是学字辈。而这个杜月笙是悟字辈，倒数第二名，这个辈分，所以他在青帮里面，其实如果按辈分来说是无足轻重的。

但是这个人混得好到什么程度呢？我给大家随便举一个例子，章太炎。章太炎是大学者，但是他有一个外号，叫章疯子，就是谁的账都不买，那是一个死混蛋。袁世凯当年想要称帝之前，就是拼命讨好章太炎，希望章太炎用自己的社会名望为袁世凯称帝背书，当年把他弄到北京养起来，给足银子，各种各样的礼遇，章太炎根本就不鸟他。

但是章太炎跟这位杜月笙关系好到了什么程度？首先杜月笙的钱他是光明正大地要，而且杜家后来建自己的祠堂，居然章太炎自己给他写了一封序，写了一篇文章，劈头第一句说杜家远祖是什么？帝尧，帝尧就是尧舜禹的那个尧，章太炎用自己的学问，一直从尧舜禹开始，一直到汉唐公亲，所有姓杜的夸了一遍，说这个杜月笙就是他们之后，你看，我来给他背书。

章太炎是这么个人，袁世凯大总统，著名政治家，不鸟他；但是一个小流氓、小混混，居然用自己的全部身家信誉去替他背书，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你会发现，一旦我们用一种脸谱化的方式来理解像杜月笙如此复杂的人格，往往在细节上很多逻辑都讲不通，我们随便给大家举点例子。

杜月笙的后半辈子是跟一个叫孟小冬的女人过的，那孟小冬是谁？是民国京剧界首屈一指的女老生，就是在戏台上唱的是男人的角色，但自己其实是一个女儿身。她号称叫冬皇，皇帝的皇，在娱乐界地位可高了。这听起来不就是一个黑帮大佬欺男霸女，包养了一个娱乐界的女明星的故事吗？还真就不是这回事。

杜月笙当孟小冬的戏迷当了十年，一直就在眉目传情，痴痴地等。这个过程当中他就是个备胎，而孟小冬当时是跟梅兰芳在一起，后来孟小冬、梅兰芳闹翻了，才从北京南下上海，投靠到杜月笙的府第当中。所以这个故事哪是什么欺男霸女呢？他是一个备胎加上暖男的故事，如果写成电视剧，那也是如泣如诉的爱情悲剧。你看，这个在细节上就不符合那个脸谱化的理解。

我们再举个例子，杜月笙跟我党共产党是有血海深仇的，我们学过历史都知道，有四·一二反革命政变，这是发生在1927年，当时的北伐军总司令蒋介石清党，在上海屠杀工人纠察队。那谁下的手呢？就是这位杜月笙。当时的上海的工人纠察队那不得了，号称总工会，有80万人，3000条枪，那是一个正经的武装力量。后来是利用了杜月笙手下的这些青帮的小流氓、黑社会，对工人下手。

当时上海总工会的那个掌权人叫汪寿华，汪寿华自己其实也是青帮的人，后来有一次杜月笙就给他下帖子，说到我的府中来，我们见个面，吃个饭。很多人就说不能去，现在双方敌对得非常厉害，汪寿华说这怕什么呀，对吧？上海的青帮我们刚才讲，是大、通、悟、学，他是悟字辈的，我是通字辈的，说起来他见了我面，还要叫我一声爷叔。青帮大家都知道，欺师灭祖那叫三刀六洞之罪，说没关系，我辈分比他高，放心地就去了。

到了杜月笙府上，那帮小流氓就开始把汪寿华抓起来，然后痛揍一顿，然后杜月笙急得在旁边跳脚，说不要再我这儿做。什么意思？就是你们把他做掉，但是不要在我这儿。后来这几个人就把汪寿华弄到一个桥底下，然后把他给活埋了，这是当时的一个惨剧。

后来据我知道，到1950年的时候，不是解放了吗？共产党当权了，这几个当时活埋他的人，还被拉到那个地方去枪决的。所以杜月笙如果在解放后还在上海的话，会不会被枪毙呢？我估计不会，为什么呢？因为后来杜月笙和我党的关系其实还挺好。现在我们看史料，在整个民国的历史上，杜月笙和我党的关系一直就没断过，而且一直是良好互动。

比如说共产党有一任总书记叫向忠发，当然后来他叛变当了叛徒，但是在向忠发被捕的那一刻，杜月笙居然参加了营救，拜托他营救的人就是周恩来。当然后来事没办成，五万块现大洋营救经费杜月笙还退还给了周恩来。后来抗战的时候，我党在敌后搞的那些根据地，肯定缺医少药嘛，当时能够买到进口药品的就是上海，杜月笙经常帮忙。而且杜月笙还买了一千副进口的防毒面具送给共产党人，因为当时日本人经常用毒气战。你看，完全友好人士。

在思想上也一样，你别看杜月笙不识字，当时敌后根据地，就是延安，出版了一些左派的读物，像什么《西行漫记》、《鲁迅全集》，杜月笙买了一大堆，封面上大模大样写着“杜月笙赠”，送给上海的一些图书馆。你听听看这些事，完全是一个左派友好人士的面目。但是我们又都知道，杜月笙和蒋介石的私交那也是非常铁，所以你看这个人复杂到什么程度？

其实就在上海当时的三大黑帮头子，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如果说文化素质，可能杜月笙最差，大字不识一个。人家黄金荣是什么人？法国巡捕房的头儿，那叫公务员，那好歹是识字的。但是黄金荣和杜月笙恰恰是我们脸谱化理解的那个黑帮头子，满脸横肉，经常发横，对吧？欺男霸女。

而杜月笙呢，尤其是他的后半截，完全是一副温文尔雅的士君子的模样，在十里洋场上混得名声极好，这我们一会儿要谈。所以当杜月笙这个人他不是那种歪戴个帽子，斜穿着衣服，露出着胸毛，不是以一副样子；而是以当时典型的知识分子的一袭长衫，温文尔雅地站在历史的晨光当中，看着我们我们这些后人。那他的身上有什么值得我们启发的东西呢？太有意思了。

好，我们先花一点时间来介绍一下杜月笙这个人的生平，他是怎么发家的。杜月笙出生在1888年，这个时候还有皇上，前清的时候，他的老家就在今天上海的浦东，当时叫高桥的一个地方，是最苦最苦的那种农家子弟出身。但是杜月笙这个人的身世苦到什么程度，今天要有一个真人秀节目他要参加，说出来绝对催人泪下。

你想，两岁亲妈就死了，五岁亲爹就死了，五岁，养活他的是他的继母，继母在他八岁的时候被人给拐卖了，所以杜月笙八岁的时候就已经流落了，东家凑一口，西寸讨一顿，十四岁的时候流落到上海。你说这样的孩子，他能有什么出息？就是典型的街头的小流氓，烂仔嘛，赌啊，做一些小案件，混一口饭吃。

当时他还留下过一个史料，这是后来历史学家在那些巡捕房的证据当中淘出来的。他有一次跑到一个小旅馆，说你们这家肯定容留吸毒，我都知道了，掌握了证据，现在我要去举报，想不让我举报，来，给我五块钱。后来那个店家一方面给了他钱，一方面以讹诈罪报了案，后来就抓起来关了几天，他经常干这些事。

据说当时他在上海混有一项绝技，叫什么？叫顶相公，相公是什么呢？就是帽子，上海话叫帽子。什么意思呢？就是两个小流氓配合，一个在前面站着，一个人就跟在一个戴礼帽的人身后，趁他不注意，在后面“啪”，因为礼帽有那个沿儿，一顶就飞到天上，到了前面那个小流氓的手里，小流氓抓了就赶紧跑。一般人帽子被人顶掉，从后面顶掉，肯定第一反应是回头，杜月笙再跑，然后把这帽子拿到旧货店换几个钱用。

当然了，他最主要的工作还是赌。当时杜月笙在上海还有一项生计，就是在一个水果店当伙计，据说练的一手绝技，就是削苹果和梨的皮，所以他有一个外号，叫水果月笙。当时水果店的伙计也不容易，不仅仅是在店里卖水果，经常要到赌场去卖水果。

据说杜月笙的本事能练到什么程度？别人在赌钱，他拿个梨在削，看别人赌钱，手削梨，眼睛都不看，居然能够削下来一条皮，而且宽窄一致，非常薄，所以外号叫水果月笙嘛。后来他当了大佬还有这样的习惯，请自己的门人、弟子、朋友来喝茶，拿起一个水果给你削，削完给你吃，这也是他社交的一种手段。

总而言之，14岁到24岁这十年的杜月笙，就是在十里洋场上这么混的。他的生命的转折点是发生在24岁的这一年，因为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他跑到青帮大佬黄金荣的家里去打杂、帮闲，请注意，那没有任何工资，最多管你一口饭，因为黄金荣当时在青帮里的位置还得了？我们前面讲青帮一共四个辈分，大、通、悟、学，大字辈是最大的。黄金荣说什么狗屁大字辈，老子是天字辈，在大上面还要加一横，在十里洋场上青帮我最大。

在这儿我们稍微说几句题外话，中国在民国的时候当时有三大帮会组织，最大的是青帮，然后还有红帮，那第三大是什么呢？有人说是白莲教，因为青、红、白嘛，正好凑三个颜色，其实不是。白莲教在清代的时候已经被剿得差不多了，第三大应该是四川和湖北的哥老会，号称叫袍哥，这就不去说它，因为它是一个地方性组织。

那青帮和红帮其实特点不一样，红帮的主要影响力是在整个南方，而且红帮没有太多的组织性，往往一帮人要参加红帮，我们举行个仪式，烧个香，拜个祖先。因为它是天地会演变过来的，然后举天之下皆是兄弟，这是红帮的搞法，所以号称叫红帮一大片。

而青帮呢，是一条线，它有强烈的组织性，因为青帮的前身是什么？是清代搞漕运的那些船工的组织，所以青帮觉得我是有手艺的，你如果加入我们是要拜师的，是要递帖子的，一个头磕在地下，一辈子是要认我为老师的。所以你看我们前面讲青帮的辈分规矩为什么那么严？就是从这儿来的。那黄金荣就是当时上海滩，因为青帮在上海，当时漕运跟上海的关系也很深，青帮在上海的势力其实是大过红帮。

我们还是说回来黄金荣这个人吧，他是怎么当上上海的青帮老大的呢？当然现在有争议了，说他从来没有正式地加入过青帮组织。但不管了，当时人都公认，我们今天抬什么杠呢？那黄金荣获得这个角色，是一个很特殊的历史机缘。我们都知道，当时上海有租界，英国人、法国人在自己的租界里搞得还是西方那一套，什么法制、人权。但是你毕竟在中国的地盘上，有些小事情你是不是搞不定？比如说小偷小摸的治安事件，对吧？

所以后来法国人也学乖了，说这样，我招募一些华人警察，当时叫巡捕，来管你们华人自己的小混混，地头蛇嘛，这当然就有效了。这其实就是一次公务员招考，黄金荣就借着这个机会，进了这支队伍，当然后来据说干得很好，经常破大案。

但是我们得明白，这个破案跟福尔摩斯那种靠逻辑推理能力破案可是两回事，一个租界，地方也没多大，能出什么治安事件呢？无非就是偷拐扒拿这些事情。黄金荣当年当小混混的时候，是有帮会背景的，就是在青帮里的，你如果有帮会背景，到处都是眼线，这条街上谁偷东西了，当然就容易破案嘛。

而且你当上警察之后，你还可以利用帮会来制造一些案件，然后自己再给它破掉，对吧？所以就进一步能够获得法国人的信任。而获得法国人的信任，当上华人巡捕的头之后，就形成了黑社会的保护伞，别人不敢干的生意，什么黄赌毒之类的，他自己就可以指挥自己的徒子徒孙给干起来，他就能更加吸附帮会的资源。而帮会资源越在他手里，法国人就越拿他没办法，就只好睁一眼闭一眼。

所以黄金荣的发迹不是他个人的德行有多好，而是在中国的那个非常特殊的年代，外国人的租界和中国人的底层社会之间，正好出现了这么一个裂缝，而黄金荣在最好的时机把自己给填进去了而已。所以后来他反正生意做得很大，成为上海滩的大亨，青帮领袖。

而跟黄金荣比起来，杜月笙那就是个爬爬虫，什么都不算。首先岁数上就小二十岁，作为一个街头混混，如果有机会到黄公馆，黄府当中去打杂帮闲，即使不领工资，是不是也觉得脸上很有光彩啊？但是这种底层下人你怎么能混得出来呢？这也得靠历史机缘。

黄金荣有一个太太，叫林桂生，这个女人出身也不行，窑子里的出身，当然原来黄金荣当混混，也只能取这样的女人。但黄金荣这辈子，一辈子大大咧咧，家里很多事也不愿意干，很多徒子徒孙的那种黑社会的帮会的小破事也不愿意管，就是这个林桂生林太太管，她是黄府的真正的当家人。那杜月笙多精啊，一进府第马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知道这个府里面谁说了算。

有一年，林桂生突然重病在床好几个月，起不来床，这个杜月笙就端屎端尿，嘘寒问暖，把她的病给伺候好了。但是作为一个大家太太来说，底下人嘛，表现出很恭顺、很尽心、很巴结差事，这能算什么呢？挺好，小孩挺好，挺上进，也就这样。正好在这个时候，林桂生的一个闺蜜，当时法租界的总翻译的太太又病了，这个病了怎么办呢？给闺蜜送点什么礼呢？说杜月笙不错，你去伺候她的病去，你不是伺候过我的病嘛？又去端屎端尿，又好几个月，又给伺候好了。

这俩闺蜜这一见面，真棒，你们那小伙子有面子。所以你看，不是你对别人好，别人就一定对你好，是你让他觉得自己在社会上有面子，他才会真对你好。这叫社交货币，每个人一定要把自己打造成社交货币才值钱，这是一个处世的方法论，这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呢，有一年突然应该运到黄公馆的一麻袋货给丢了，你能想得出来那是什么货，应该就是鸦片那种东西。这个损失挺大的，这个时候黄金荣也不在家，底下的那些帮会的徒子徒孙有的都出去打砸抢了，也不在家，家里就剩一个林桂生和一些普通的佣人。这个林太太就很着急，肉疼，丢了一袋鸦片。

杜月笙说，要不我去处理；你也没上街打过架，你怎么能处理呢？说你借我一把枪，我就去处理。好吧，把枪借给他，去吧。杜月笙就一想，说法租界它是知道黄公馆的货，它绝对不会来；现在天色已晚，上海城他也进不去了，上海县城有城墙的，跟租界是两回事，上海城他也进不去了，他只能去英租界。所以提着枪去了英租界，就在街上转，果然看到有一辆黄包车拉着一个人，那个人坐在黄包车上，底下搁着一麻袋东西。

杜月笙就上去了，先是把枪扬了扬，显示我是会玩枪的，然后不跟那个车上的人说话，直接跟车夫说话，说我知道没有你的事，但是我要请你帮一个忙，跟我去一趟黄公馆，去了之后我赏你两只大洋。然后反过头来跟车上的人说，横财你是发不了了，但是命总归还是有的，你跟我去黄公馆，没关系，跟桂生姐道一声歉，命是有的；你要是不信，你就想一想，什么时候黄公馆里面做过人啊？就是要做人我们也在外面做，怎么能在公馆里面把人给弄死呢？

就几句话，把这两个人就弄回来了，一麻袋货也弄回来了。这话不是我在这儿杜撰，杜月笙这一辈子到处跟人讲这段话，为什么？因为太高明了。你想，先耍一耍枪，让人告诉你，我不是吃素的，先把他震住。然后一句话先拿住车夫，因为车夫是他的行动力，他那种底层人士一旦惊慌，万一做出什么控制不住的行为呢？说我知道没有你的事，先给他吃一个定心丸，然后把横话放出来，我要请你帮一个忙，这叫先声夺人，对吧？跟我去一趟黄公馆。然后再利诱一下，去了之后我给你两只大洋，把车夫安定住，车夫肯定不会动了，车上的人就傻了，因为他唯一的同盟已经丧失掉了，然后再安他的心，说你跟我回去，然后你还放心，你命是保得住的。

所以你看这一段话，你别看杜月笙没有上过学，真的说得是滴水不漏。我觉得这段话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在心里把它背下来，然后想想，处理这种危机事件，用什么样一种节奏，怎么样分化瓦解对方，最后把事情紧急搞定。杜月笙一辈子对这件事都特别得意，那林桂生当然觉得很欣赏了，小伙子真是能干。

后来林桂生为了考验他，还带他去赌过一次钱，故意让他赢了，大概两千块现大洋。这不得了，两千块现大洋，当时在上海是能买一幢豪宅的，其实林桂生就是要考验他，看他怎么用这笔钱。如果是买房子置地，这个人也不错，但是没大出息；如果是狂嫖滥赌呢，这个人根本就不能用。但是杜月笙呢，两千块大洋，首先把自己的旧债一还，然后原来街上的那些小混混的朋友，把这钱就给分了。林桂生说，此人才堪大用。就从这件事开始，从此后，黄公馆的所有生意，基本上都开始交给这位杜月笙来打理。

你不要小看黄公馆的生意，那是极其复杂的，前面我们讲有黄赌毒，对吧？但是所有的黑社会大佬，尤其是青帮大佬，他有一些面子上的生意，比如说当时上海的舞台、戏院，还有一些游乐场所，当时上海最著名的那叫大世界，那是上海的大游乐场，有点今天的迪斯尼那个意思，也是黄金荣的生意，这是面儿上的生意。而且他作为帮会老大，他还有一些慈善生意，你别觉得这矛盾，一点儿不矛盾。这些生意的跨度极大，杜月笙就在黄金荣的府中帮他打理这些生意长达十年，你看这又是一个十年。

当然他后来渐渐地自己的生意也起来了，就独立了，他的生意最终做到多大？比如说1935年到1937年的时候，现在我们看史料，当时杜月笙手里有一家公司，叫三鑫公司，鑫就是三个金字拼起来那家公司，一年的总收入大概是五千万大洋。什么概念？北洋政府一年的总财政收入才两点几亿个大洋，一家公司占全国财政总收入百分之十几，为啥？做的鸦片生意嘛，当然大，所以经济上已经变得不得了的有钱。

而且杜月笙还有很多正经生意，比如说他当了六十多家企业的什么董事长、总经理，有的是挂名，有的是实职，有的是干股，有的是真的入股。因为后来，他已经成为整个上海滩经济的一根定心柱子，什么意思？比如说大概是30年代初，当时有一次长江发大水，那当然了，银行就变得生意很不稳定，很多人就要挤兑银行，跑到银行去取款。

后来有一家银行的老板特别聪明，就请到了杜先生，说能不能到我那儿去一趟，杜月笙说可以，就去了。一进门，申报存款三百万，然后往那儿一坐。其他来取钱的，杜月笙都肯把自己的三百万现大洋存到银行里，我们还挤兑个什么呢？就散了，一场金融危机就此搞定。这件事情出来之后，上海的金融界，什么钱庄、银行，都去找杜先生，当顾问的、当董事的、给干股的，一定要跟你扯上关系，因为关键时刻，杜月笙是可以救你的命的。这是在经济上的成就了。

在政治上的成就呢，我们都知道民国那个时代，其实谁比谁大，今天是这样，明天可就是那样，谁比谁大，说不好的。比如说孙中山在武昌起义之后回到国内，第一站不是来到上海吗？那请问他的保安工作是谁做的？黄金荣，黄金荣自己带着枪，亲自来当孙中山的保安。而且孙中山搞革命事业的时候，黄金荣也是捐过钱的，所以那个时候的黑社会我们不能跟今天的我们印象中的黑社会相比，他们跟政治人物是有很多交道的。

到了杜月笙这一代，跟民国的那些政治人物就更是千丝万缕的关系了，因为那个时候政局动荡，一个在台上的军阀、政客、督军，你怎么知道你明天还掌权呢？一旦事势之后哪儿最安全？只能跑到上海的租界里面，然后一头钻进杜公馆，杜月笙能护得你的安全。什么浙江督军卢永祥，山东督军张宗昌，包括九·一八事变之后丢掉东北的张学良，全国人民都对他喊打喊杀，一放眼全国哪儿最安全？只有杜月笙家。

当时民国有一个号称第一杀手的人，叫王亚樵，放出话来，我要刺杀张学良。杜月笙也放出话来，你敢动我的个人试试？你要是敢动，我追杀你到天涯海角，所以后来张学良就在这儿住下来。

在这儿还有一个插曲，张学良戒鸦片就在杜月笙家。当时杜月笙还找了一些外国的医生看着他，怕他戒毒嘛，身体反应过大，结果发现少帅的身体真好，居然没啥反应。杜月笙说，嗨，来人哪，给少帅换一张床。他心里知道，张学良一定是把鸦片塞在床缝里面，表面上是戒毒，其实没有，后来才成全了张学良戒毒。这当然是一个插曲了。

杜月笙一生最得意的当然是跟蒋介石的关系了，1931年的时候，杜家在上海浦东的高桥建了一个杜家祠堂，这是他真正光宗耀祖的时候。你想，是一个地方上的小混混，吃不饱饭的人去上海混，然后几十年之后回来，建这么一个祠堂，当时的国家领导人给送来了一块匾，文坛领袖章太炎，我们前面讲的，给你做一篇序，这是多有面子的事情啊？蒋介石当时送的那块匾上写四个大字，叫孝思不匮，说杜月笙这个人非常有孝心，大概是这个意思。

1931年，杜家祠堂落成的典礼，当时是民国历史上的一桩盛事。很多地方我们今天已经很难想象了，比如说民国当时的娱乐业，现在有什么韩星、宋仲基、网红，那个时候就全是京剧大佬，京剧大佬在民国历史上聚得最齐的一次，大概就是这一次。那些男的角儿就不说了，就是演生的角儿的，什么杨小楼这些都来，马连良，四大名旦凑齐好像就这一次，当年慈禧那么喜欢京剧，也没有过这样的盛事，居然是为了杜月笙一个黑社会头子，家里的祠堂落成，全部聚齐。

当时因为在上海浦东，不是今天的浦东，那个时候你想，那是乡下，上海城里的人只要有点面子，你都得赶过去，据说都没有车，一些达官贵人只好走路去，因为杜先生的面子不能不给。据说杜家祠堂落成的典礼那几天，同时要开几千桌的酒席，一顿饭要翻三次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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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他最牛的是一件什么事情呢？就是仪仗队，五千人，而且这五千人可是八国联军，英国的租界的巡捕出来高头大马，然后英国人骑着在前面领道；法国人出了一队安南警察，就是越南人，因为也是法国殖民地，就有点像英国警察里面的哄头阿三，就是印度人一样，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

然后中华民国的军队也跟着，居然进了租界，你想那是租界，理论上是人家的国土，你中国军队怎么能进去呢？只在杜月笙杜家祠堂落成的那个仪仗队的仪式上，中国军队进了一次租界。所以你看，这个人的影响力有多大。

在这儿我们也不吹嘘杜月笙了，他就是那样一个人嘛，对吧？真正奇怪的是，我们在中国历史上见过很多屌丝逆袭的典范，比如说我们安徽老乡朱元璋，他就是靠打仗，最后当了皇帝，这不奇怪。但是杜月笙在他人生最高点的时候，他也就是一个黑社会的头子，他打穿的可不是什么有财有势，他打穿的是民国的政界、文化界、经济界，几乎所有人都买他的账，而他的最终的身份不也就是个黑社会头子吗？你不觉得这事有点奇怪吗？

我们今天给大家聊杜月笙这个人，真正感兴趣的地方不是他一生的落差，你看他起点非常低吧，就是条虫，用当时上海话来讲，小赤佬，后来熬成了一条龙。在民国历史上，这样飞黄腾达的人，从底层出身的人很多，但杜月笙的意义不在这儿，他是一个黑社会的底子，如果你对这个人做各种外部条件分析，说青帮为什么能崛起？对，青帮崛起能够支撑的一个人格的高点，他可能是黄金荣，或者是张啸林那样的人，而不是一个杜月笙。杜月笙是获得了当时中国社会什么政界、商界、文化界普遍认可的一个人物，而他的底色仍然是黑社会，这是杜月笙最大的意义，他为什么能做到？

有人说这是因为杜月笙能花钱，会花钱，仗义疏财，这样的例子就太多了，举不胜举。比如说他原来进青帮的时候有一个师傅，这个师傅其实没有帮过他任何忙，大、通、悟、学嘛，是通字辈的，反而压了他的辈分，让他进入悟字辈，而这个人基本上也就是街头的一个烂仔。但是杜月笙一旦发迹之后，对这个人几乎是予取予求，什么都给，那个人叫陈世昌，他儿子不成材，经常赌钱，一次性输掉几万，杜月笙给，两万；再输，再来两万。一直给到这个陈世昌已经不好意思再上门为止，所以给钱确实非常痛快。

包括我们刚才讲的什么章太炎这些文化人，当时上海滩的一些著名的律师，都拿过他的钱。而且他对底层人民也很好，从1935年到1937年大概这两三年间，杜月笙有案可查的捐赠，大概150万现大洋，那是一笔多大的巨款啊。他老家浦东，大概有200户人家的穷人，就是靠他养活的，每个月是定时定点来到杜公馆，就跟拿工资一样，排队拿钱。包括在他的老家修桥造路、开医院、开学校，这种好事做了无数。

后来杜月笙一生，他觉得最珍贵的一个头衔，不是哪个公司的董事长，而是什么呢？是中国红十字会的副会长，你能相信吗？因为会长是蒋介石，是国家首席领导人，副会长是杜月笙。这可能在全世界哪个国家也没有这样的先例吧？一个黑社会头子，中国红十字会的副会长，这是杜月笙最得意的。但是我觉得这不是杜月笙成长的秘密，因为所有混黑社会的，可能都得有这一套吧，你在钱上抠得特别死，你不愿意照顾人，不愿意给小弟担着，你在黑社会可能一个普通的头目你都混不上，所以这不是杜月笙真正的秘密。

杜月笙一生讲，他说人一生三碗面最难吃，叫情面、体面和场面。场面嘛，我们前面讲过，什么杜家祠堂的落成典礼，那当然要搞个场面，否则谁在乎你呢？这叫势能。但是场面这个事你不能天天摆吧，所以杜月笙就讲究第二碗面，叫体面，就是从外面看，你这个人随时随地都值得尊敬，这就包括我们刚才讲的仗义疏财，会花钱。其实还有一点，就是外面人觉得你是不是个公道人呢，是不是尊重你呢？

我们给大家举个例子，当然上海滩有一个浙江兴业银行，不是今天那个兴业银行，浙江兴业银行，有一个总经理，叫陈新六，这个人家世很好，年纪轻轻就被送出去留洋，学的金融，回来干银行的总经理，这就是当时上海滩最典型的那种顶层精英了。那这样的人嘛，当然作派非常的新式，讲究一夫一妻，也不会纳妾，而且他是一个银行的总经理，在外面给大家留下的印象也非常之严谨。

但是谁都不知道，这个陈新六在外面有小三，养了一房外室，而且该生了孩子。他跟谁都没有说，但是他跟杜月笙说了，而且还预先留下了一份遗嘱，说我万一出事，你要去替我主持公道，帮我这个小三和我的私生子来分家产。

后来果然被他不幸言中，1938年，这是抗战的第二年，陈新六也是办公务，从香港飞武汉，在路上就被日本的飞机给击落，这人就死了。那那边陈家人在办丧事、分家产，不知道，这个时候杜月笙就带着他的遗嘱上门去主持公道。你想这件事情很难办的，因为你只要不说，人家也不会恨你；你上门主持公道，没准儿人家大太太、原来的子女还会恨你一辈子，但是杜月笙就挺身而出，把这事办了。办完之后，上海滩的很多政商大佬一看，杜月笙不仅是仗义疏财，我们的很多家务事他还能来主持公道，所以很多家务事来请他来处理，这就叫体面。

但是体面毕竟还是给外面看的，杜月笙还讲究的是第三碗面，就是接着往里来，回到自己的内心，他讲究第三碗面，叫情面。什么意思呢？其实我们举个例子大家就理解了，《水浒传》当中有两个人物都是仗义疏财的，一个是小旋风柴进，他家里有钱嘛。

但是柴进对人，如果你是江湖普通人士来投靠，基本上一盘肉、一瓶酒，然后再给什么一斗米、十吊钱，就打发了；如果遇到江湖上有名望的人，那再热情接待。所以后来柴进把武松给得罪了，就是这样，刚投靠的时候好吃好喝的，然后后来就渐渐地冷落，所以武松在他那儿待着是一肚子气。

但是另外一个人就是宋江，宋江也是仗义疏财，急公好义，但是你会发现他对社会各个阶层的人基本上都一样。对，杜月笙就是这样的人，这叫情面，就是你不是只想让外面好看，是在心里有一杆秤。

我们给大家举个例子，这就是他跟黄金荣之间的区别，我们前面讲，黄金荣也经常做一些慈善，但是他做慈善比如说舍粥，给穷人舍棉衣，他就会干一件事，就是你打完粥，或者拿完棉衣之后，对不起，找人把你看起来，为什么？他怕你又转到队伍后面去再领一份。本来资源有限嘛，这是黄金荣干的。

但是杜月笙有一次，比如说他也是给全上海的乞丐发钱，全上海三万多名乞丐一起跑来排队，杜月笙就不会让人把领过钱的人看起来。你就算再去排队，我也认了，不就是多花两个钱吗？杜月笙后来就跟人讲，说乞丐也有脸的，你那样即使给了他钱，给了他吃的，你把他看起来，把他当贼，不信任他，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所以你想，为什么杜月笙在上海当时的底层人民当中，包括工人当中，很多工潮闹罢工，和资本家搞不定的事，杜月笙往往出面。出面的最终解决方案，不是杜月笙逼资本家把钱出了，最后自己掏腰包，所以工人，包括底层的乞丐，都非常佩服他，这就叫讲情面。包括他给一些文化人送钱，你比如说章太炎这样的人，上门非常礼敬，谈话，其实他也不识字。

临走的时候，你以为掏出钱来“啪”，最好那钱越厚越好，不是。一张小钱票，折成一个小方块，压在茶碗底下，就怕别人不好意思。包括上海滩那个著名的大律师章士钊，这章士钊也是一度落难没有钱，杜月笙就想送他钱，又怕老先生面子上下不来，那怎么办呢？就聘他为法律顾问，是这个方式把钱给送出去。

其实杜月笙有自己的法律顾问，姓秦，也是上海滩的一位名律师，他并不缺这个。他只是在待人接物当中有一种本能，就是我不仅要对你好，而且要以你最能接受的方式对你好；我不仅自己外面要做得体面，而且在人情当中，我们俩真的是互相尊重。你可以想象，一个人落了难，缺钱，杜月笙送钱，那当然千恩万谢了。但是如果送钱的方式让我觉得面子上有点下不来，万一我缓过劲来，我会真的感谢你吗？所以杜月笙特别注意把握这个内心的情面，这他才攒得下交情。

所以说到这儿，我还想深说一句，就是情面这个事它其实是一种内心的非常微妙的感觉，需要把握分寸的。但是你如果是用一种技巧把握分寸是没有用的，说到底是你的道德修养。当然你会觉得拿道德来说黑社会头子有点别扭，但是本质上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我们再给大家举一个例子，就是对于女人的态度，这个黄金荣和杜月笙之间就有鲜明的对比。黄金荣嘛，大流氓出身，贪财好色，这个可以理解，但是他在晚年的时候犯了一个最不该犯的错误，他迷上了当时的一个京剧名角，叫露兰春，这个女孩其实就是他自己给捧出来的，估计这个水平也不怎么样。但是露兰春是黄金荣一个门徒的养女，这差着辈儿呢，小时候就在他膝盖上玩，小女孩嘛。

后来一旦长成了窈窕淑女之后，这个黄金荣就有点那个感觉，然后就砸钱捧她，在京剧界把露兰春就给捧起来了。捧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天天晚上在大戏园子里，带着钱，赏，然后捧角儿嘛。但是旁边也有一位，这位是谁呢？浙江督军卢永祥的公子，叫卢小嘉，这个人号称叫民国四公子。那公子哥嘛，就不像黄金荣这么懂事了，结果露兰春在台上一个音给唱走了，这卢小嘉就喝倒彩。

黄金荣站起身来，二话不说走到卢小嘉面前，上去“啪啪”就俩大嘴巴。浙江督军卢永祥的公子，浙江督军是什么？当时上海的城防就是浙江督军管，相当于你把你们城市最大的那个司令官的公子给当中羞辱了，这还得了？后来就被抓起来了，也不审也不判，军阀嘛，也没有那一套，就是各种折磨和羞辱。黄金荣一条命差点就丢掉了，你看，这就是普通黑社会大佬，他要是跟权力硬碰硬，最后就是这个下场。

后来怎么缓过来的呢？是杜月笙出面，仗义疏财，花了大量的钱，把他那个三鑫公司，就是最值钱的那个公司的股份的干股送给了卢永祥，后来还把黄金荣给救出来。救出来之后，黄金荣一面是对杜月笙各种感恩戴德了，说咱俩也不用按辈分论了，你别看我比你大二十岁，你也不是什么我的弟子，咱俩拜把子兄弟吧。杜月笙说这不行，这不行，辈分是辈分，而且我靠你提拔的。后来俩人想了一个办法，就是把杜月笙的儿子让黄金荣认了个干儿子，这就把辈分给扯平了，这是他们俩之间的关系。

但黄金荣出来之后就觉得，我为这个露兰春，我这代价也太大了吧？差点把老命丢了，得了，我把你娶了吧。可是你想，黄金荣这时候54岁，而露兰春呢，25岁，而且有男朋友，就是有向好的。她没办法，这黄金荣捧自己，对自己有恩，所以露兰春就提出了两个特别不像话的要求：第一，小妾我是不当的，要当就明媒正娶，我要当大房太太。她其实知道，黄金荣的大太太林桂生在家里掌财权；所以她又提出来第二个条件，家里所有财权我要一个人掌。

其实这就是提两个非分要求，把色迷了心的老头给吓退了就完了。没想到黄金荣来劲了，说行啊，我就离婚，家里财权全归你。这就太不符合礼法了，大太太，你为了一个小妾让她下堂，当时的道德是没法允许的，而且也动了他的整个青帮和家族的利益结构。所以杜月笙就各种劝说，嘴皮子都磨破了，没有用，最后林桂生不得不出走。

后来也是杜月笙，给林桂生买了一处宅子，一直伺候她到死，就是把她当家里的长辈那样伺候。那黄金荣呢，跟这露兰春，你能想都想得到，肯定没几年好日子，后来露兰春是逮着一个机会，把家里所有的浮财、金银珠宝一卷，跟她那个男朋友就跑了。这件事对黄金荣的打击特别大，后来他就真的不怎么管事了，所有的事都交给杜月笙打理，从此黄金荣就算是沉沦下去，这是他对女人的态度。

这种态度其实一点儿也不奇怪，那个素质的人，那个道德水准的人，他就是这个下场。但是反过来，我们再看杜月笙对同样是一个京剧明星，孟小冬的态度呢？孟小冬是和梅兰芳分手之后，到上海来投奔他，两个人琴瑟和谐，后半辈子相处得非常恩爱。后来1949年中国变天了，杜月笙跑，跑去了香港，孟小冬也陪着去了。

后来其实他们是想举家移民到美国，所以全家就在统计人数，在办这个美国的签证。后来孟小冬就在旁边说了一句话，说我这次要跟你去，我以什么身份去呢？是家里的丫鬟吗？还是你的女朋友呢？你看暗示了一下，杜月笙马上就幡然悔悟，知道对不起小冬，说签证不办了，停下来，我先跟小冬结婚，在香港正式结婚，然后再去美国。

但是万没想到，这就耽误了，后来就没去成。1951年的时候，因为在香港缺医少药，其实当时杜月笙也没什么钱了，渐渐地就身体不行了，1951年的8月份就死在了香港。所以说他对孟小冬，实际上为了这个感情，其实准确地讲都不是为了感情，为了对得住人家，为了在道德上说得过去，耽误了自己的性命，这是杜月笙。

所以你看，什么叫做情面？情面到深处，其实就是道德。但是我们讲完了场面、体面、情面，其实还是没有办法解释杜月笙。

今天我们给大家讲的是杜月笙的故事，好像充满了浓浓的鸡汤味，因为表面上讲的就是一个社会底层人士怎么样飞黄腾达。我们中国人理解别人的成功，通常会有三个归因，第一你运气好，第二你肯努力，第三你方法对。成功学大师特别希望我们相信这个公式，因为运气好这谁也替不了你，努力是你自己的事，关键是方法，所以要听我们的，成功学贩卖的就是这一套。

但是杜月笙用他一生的故事告诉我们，成功有另外一个面向，叫代价。成功学大师永远希望我们学会了方法，然后积极上进、正能量，然后就能成功。扯淡，成功是代价的结果，而不是方法的结果。

我们再来看杜月笙，杜月笙在民国时期给我们留下来的照片，永远是一袭长衫，什么是长衫？是那个时候知识分子的打扮。那你杜月笙一个流氓头子，你穿什么长衫呢？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嘛，他就想混进上层社会，你看黄金荣就不想，黄金荣喜欢别人管他叫黄老板，张啸林喜欢别人管他叫张大帅。只有杜月笙，一生喜欢别人管他叫杜先生，他要混进知识分子的队伍。

但是他之所以要穿长衫，还有第二个原因，我看到那则史料的时候，内心其实非常震撼。他说，我年轻的时候，在街头当混混的时候，胳膊上全是刺青，我为什么穿长衫？没办法嘛，我不能让人看到我的流氓的历史，我夏天再热，我从来不敢把袖子卷起来。现在我们看史料，上海有一次举行足球赛，大夏天，大家都穿着运动服、短裤，请杜先生去给开个球。他居然也只能穿长衫，然后撩起前襟踢了一下球，然后默默地回去坐下，连话都没讲，实在太热，他不敢嘛。

在这个细节当中，我们看出什么？看出一个人的内心煎熬，那叫杜月笙，上海的大亨，所有的人都会羡慕他。但是在杜月笙身上，你能体察到一个东西，叫看不起自己。看不起自己这个东西，在黄金荣、张啸林身上，你绝对看不到，即使在国民党的一个普通的师团长身上，你也看不到，但是在杜月笙身上，是极其的刺目。

他一辈子不识字，但是他上进到什么程度？他的府当中养着一个人，叫新闻秘书，每天给他读报纸，要讲给他听发生了什么，他听不懂要问。他府中还养着评书艺人，因为更宽广的那个知识领域他无法够得着，他不识字嘛，只好通过评书。他后来1949年逃难到香港，还专门派人回来到上海请评书艺人去给他讲评书，可以说他用他的方法学习了一辈子。

那你可能说，这可能也容易做到，但是下面一件事就不容易做了。他一生致力于把青帮给洗白，包括1931年之后，他逐步就放弃了什么妓院、烟馆、赌场这些生意，都不做了，他那么爱花钱，那么多开销，居然主动地减自己的收入，你觉得容易吗？当然我觉得杜月笙这个人一生干得最了不起的一件事情，是创立了一个社，叫恒社，这是在政府正式登记的一个民间社团，这不是黑社会的帮会，叫恒社。

那什么意思呢？就是我杜月笙是黑帮头子不假，但是我要向这个法制社会投降，我要创立一个白道上的组织，叫恒社。然后他在里面拉了大量的什么企业家、新闻记者、文人、政客进来，希望把它洗白。当然恒社的主体是什么？还是青帮的那些小混混，说白了，杜月笙通过创立恒社，是要向社会喊，我要以我一个人为支点，把几百年的青帮全部给它洗白，这件事可就不容易了。

很多人都喜欢讲，我要做最好的自己，他都是在自己的位置上，我要说做最好的自己；然后稍微获得点成就，就给自己一点激励，让自己对自己满意。但是我们很少能够看到杜月笙这样的人，一辈子对自己不满意，这种内心的煎熬你体察一下，是什么样的？这是他付出来的代价。

但是一个想成功的人，真正付出的代价还不是这个，而是你付出了代价，你明知道就是成功不了，你还必须继续往下付，而且是非常的绝望地付，那才叫代价。杜月笙毕竟是黑社会头子，他一辈子想洗白自己，但是其实一辈子没做到。我就说一个细节，抗战的时候，上海滩三个大亨表现是不一样的，张啸林直接就投敌当了汉奸；黄金荣不愿意当汉奸，但是他也不愿意离开上海，因为毕竟产业大，他装病，天天跟日本鬼子装病，他也不走。

杜月笙是毁家纾难，自己去了香港，在香港，你想逃难去的人有多少？经常各种散财童子，几乎把自己的钱给散光了。所以1949年杜月笙逃到香港的时候已经没钱了，但是还有很多老乡、故旧来找他伸手，他从来没含糊过，这就是杜月笙。在抗战期间，他在上海原来青帮的子弟干了好多大事，你别看是流氓组织，包括军统，就是戴笠的那个队伍，在上海刺杀一些汉奸，当时上海的伪市长傅筱庵等等，都是杜月笙自己派人下的手。包括他那个结拜兄弟，刚才我们反复讲的那个张啸林，都是杜月笙派人下的手，当然也有军统的配合。

他可以说对抗战是立下了汗马功劳，为啥？洗白嘛，我要帮这个国家渡过这个难关，我想获得政府和传统社会的认可。但是结果呢？结果抗战结束之后，杜月笙回到上海，他还有一个妄想，想让蒋介石让他当上海市长，哪怕不是正市长，一个副市长都可以。但是后来接到消息，说没戏了，蒋介石虽然跟你私交很好，拿过你钱等等，但是不会让你当上海市长的。所以杜月笙这个时候也感慨，说怎么办呢？我们黑社会嘛，就是蒋先生的一把尿壶，想用就用，不用就塞到床底下喽，这当然是一句牢骚了。

但是他万没想到的是，他回到上海的时候，他的弟子当然在上海火车站做了盛大的欢迎仪式，还搭了牌楼。但是政府立即命令拆除，什么呀，黑社会头子回来，还欢迎，还仪式，哪有那个？杜月笙知道这个消息，心里特别寒酸，所以提前一站就下了车。他要是真到上海站下车，他看到的不是什么欢迎仪式，而是一些标语，国民党写的，打倒杜月笙，打倒黑社会势力。他要看到这一幕，他心里怎么想？

后来蒋介石在上海要搞什么民主选举，尤其是上海市的参议院，他就想当参议长，用这种方法，用民间的力量，那不也可以吗？反正我交情好，人缘好，然后花了重金当选了。当选之后，蒋介石托人跟他说，说你辞了吧，我心目中没有你，是另外一个人。所以没办法，当选之后，当时只好宣读了一份辞职报告，然后让蒋介石心目当中的人当了。

所以他一辈子想洗白，一辈子想努力，最后不行。他临死的时候，就是1951年左右，他身体已经不行了，他让他的大女儿从当时香港的银行取了一大包东西回来，打开一看是什么呢？全是国民党的那些大官一辈子写给他的借条，最少的也有五千美金，多的有十条大黄鱼。什么叫大黄鱼？就是金条，十两一根的金条，十条，借据。

杜月笙就当着他女儿的面，是一张一张地给撕了，一张一张地给烧了。他女儿说你为什么要烧呢？他临死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话，说我这辈子是没希望了，但是你们还有希望。就是我不希望你们拿着这些借条出去跟人家打官司，我们老杜家要继续洗白，这是一场没有完结的战斗。

这是杜月笙一生最为悲情的东西，不管他早年干过什么，他后来还，他后来努力，但是没有用，这是成功者真正的代价。你不要看今天的马云，马云在会上他自己亲口讲过，我最恐惧，谁知道一个最有钱的人为了钱去恐惧？不是，是一个像中国这一代人，我们从底层出发，我们想往上走，我们知道每一个人的性格禀赋，最终会有一个天花板把你死死地压住，你一辈子也突破不了。这是真正的代价，你明知道那个东西，但是你仍然会跟它较劲。

在最后我特别想讲杜月笙经常一辈子跟人讲的一番话，这番话见于各种各样的记载，大概的意思都一样。说你们跟我一样，都要跳龙门，但是你们是鲤鱼，你们修五百年你们就跳了龙门。我不一样，我是泥鳅，我的出身是在土里，我吃土长大的，我先要花一千年，先修成你们鲤鱼，然后再花五百年，我修成龙，我才能跳龙门。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另外一点，我一点闪失都不能有，你们一闪失，打回原形，不过是条鲤鱼嘛。我一闪失，打回原形，还是条泥鳅。

我不知道杜月笙的这番话戳中了多少中国这代人的软肋，因为这几代中国人其实跟杜月笙一样，我们出发的那个点就是泥鳅，我们不断地往上拱，在别人看来，我们有一点点的成就，有的时候我们脸上也会带出来一点得意。但是你不觉得吗？我们这代人和杜月笙一样，心中真正的东西是不能继续往上走的那种恐惧。这听起来有点心灵硫酸的意思吧？但是我真正想说的是下面这番话。

现在很多人说，中国社会已经阶层固化，穷人再也没有上升的通道。屁话，中国这三十多年最多说已经做到了叫阶层分化，远远没有到固化，越是这样的时代，边缘人士，甭管是企业还是个人，都是更方便崛起的好吧？当然有人会反驳，那是少数的幸运儿。

对呀，那就是少数，你以为呢？这个社会甭管到哪一年，都是少数人能够出人头地，他们在付我们这些常人不肯付的代价啊。在杜月笙身上我们能看到两点：

第一个代价是，永远不能获得终极意义上的幸福和快乐，因为他们永远看不起自己，永远对自己不满意；

第二个代价是，他们在为一个注定要失败的目标复出绝望的努力，看看你身边的那些创业者，你就明白了。所以，他们不是方法对，他们也不是运气好，他们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在几乎已经看不到亮光的时刻，仍然肯付代价。

### 💡 精华要点
- 成功不是方法的结果，是代价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