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13期 | 草原帝国为什么消失了？

策划人：李子旸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今天继续向你介绍波音老师的新书《草与禾》。

李鸿章说过，近代中国遇到西方文明，这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意思是西方人来了，这是中华文明的巨大的、全新的挑战。过去我们也一直是这么看鸦片战争以来的中国历史。

但是今天我们可以追问一个问题：这个“大变局”一定是一件坏事吗？它有没有其他作用呢？

过去这一百多年，西方人带来的新挑战，吸引了绝大多数中国人的注意力。但是你可能有没有注意到，中国人原来遇到的挑战居然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折磨了中原地区几千年的北方边患问题，游牧民族对于农耕民族的挑战，居然一下子就没了。

为什么呢？首先我们必须承认，即使西方人不来，清朝自己也把北方边患问题解决得差不多了。清朝继承了元朝的很多智慧，建立了一个非常大的制度框架，有效地解决了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的冲突。简单说就是：用农耕地区的财富来维持经济秩序，用草原地区的武力来维持安全秩序，用雪域高原的宗教来维持精神秩序。这个话题，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去听施展老师的《中国史纲》的课程，里面有非常精彩的分析。

但即使如此，农耕和游牧两种文明的冲突也只是弱化了，并不是消失。要不怎么清朝还是有所谓的“十全武功”？不同程度的边患还是有嘛。而西方人一来，中国一旦融入了全球化，这种冲突好像就真的就消失在历史的深处了。草原对于中原来说，再也不是噩梦了。它变成了风情，变成了边陲，再也不是“铁马冰河入梦来”的恐惧了。

我们来看看全球化到底给草原带来了什么？

最容易想到的武器的变化。有了枪炮，有了汽车装甲车，草原骑兵在速度上的优势不复存在了。

但是不止于此。《草与禾》这本书提醒，还有一个非常重要，虽然非常慢的变量，就是粮食品种的变化。

1492年，哥伦布到了美洲，然后引发了“哥伦布大交换”，原产美洲的粮食作物，像玉米，开始普及到全球，这对中国内部博弈的影响也非常大。

中国古代王朝有一个软肋。就是越到后来，粮食产地和经济中心就越偏向南方，而政治中心和安全威胁一直都在北方。这就出现了一个断层。那怎么办？就必须南方向北方输血。这个通道就是大运河。运河一旦出事，北方就捉襟见肘，全国的政治结构都要崩溃。

清朝刚建立的时候，其实也是面对这个难题的。但是清朝运气好，赶上了“哥伦布大交换”，美洲的作物引进到了中国。有学者专门研究当时的人口死亡率的情况，发现，在16世纪之前，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人口死亡率就上升。但是到了清朝建立之后，也就是17世纪后叶，这种季节性的死亡率上升的现象就消失了。粮食问题开始缓解，于是人口大增。

这是总量上的变化。但更重要的，是对国家内部结构的改变。玉米、红薯、马铃薯，这些作物不仅产量高，而且抗旱，适合在北方栽种。那农耕区就开始向北推进，挤压了过去的草原带。东北、内蒙南部，居然破天荒成了农耕区。清朝崛起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老家东北，后来居然成了重要的产粮区。没错，从雍正时期开始，清朝就经常通过海运的方式从东北向直隶、山东调运余粮，赈济灾民，平抑粮价。我们这代人已经很熟悉，把北大荒称之为北大仓，但是清代以前的人不可想象啊，东北怎么会是产粮区呢？农耕的地方多了，游牧的生活方式就少了。此消彼长，这也是草原力量衰落的一个原因。

还有一个副作用。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清朝自然比元朝的底气更足。关键时刻，王朝续命的能力就更强啊。

做个对比就清楚了。元末的起义军把南方一占领，通往北方的漕运一断，蒙古皇帝就只能缩在北京城里，随时准备往草原逃跑，因为经济命脉断了。而清末的太平天国，路数和元末的红巾军一样啊，都是占了江南，断了漕运。但是，清朝仍然可以有效维持全国的局面，组织军队反扑。为啥？北方地区粮食产量大增，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你看，全球化带来了清朝皇帝不喜欢的东西，比如英国人的舰队，但是也带来了能解决清朝皇帝难题的东西啊，比如美洲的农作物。

全球化还带来了什么呢？国际关系的变化。

我们过去的概念都是：鸦片战争之前，清朝一直自称为是天朝，固步自封，不肯平等和其他国家交流。其实也不尽然。真正显示了实力的对手，清朝皇帝也是能安静地、平等地坐下来谈的。我们在中学课本里学过的，1689年，清朝和俄国签订的《尼布楚条约》，不就是个例子吗？

《尼布楚条约》不仅是一个划定双方国界的条约，它还是一个通商条约。但是签订条约的双方对它的理解不同。大清朝在乎的是它划界的这一面，而沙皇俄国呢？看重的是它通商的这一面。

你想，大航海时代，西欧各国通过海洋贸易都发了大财，沙俄看着也眼热。但是俄国的地理位置太靠北了，海洋贸易搞不起来。如果能在陆地上和中国的贸易路线打通，对俄国来说就太宝贵了。所以，《尼布楚条约》一签订，沙俄很高兴，说拿到了“与中国人进行正式的和永久的贸易”。

请注意这两个词，“正式的”和“永久的”。那反面是啥呢？难道还有“不正式的”“临时的”贸易？有啊。就是原来通过草原民族做的中转贸易啊。现在条约一签订，就没有“中间商”赚差价了嘛。具体到当时，这个中间商就是蒙古的准噶尔部。

这个准噶尔部，不简单哈。它的领袖噶尔丹，应该说是中国北方草原最后的英雄，也是有再当一回成吉思汗的理想。

但是你看这个进程：1689年中俄签订尼布楚条约，第二年1690年夏天，康熙皇帝就和噶尔丹在乌兰布统草原，就是今天的内蒙古克什克腾旗，打了一仗。噶尔丹战败逃跑。准噶尔部就此衰落。

在这一仗的背后，俄国人的态度很重要。原来俄国也是和准噶尔部眉来眼去的。但是，条约一签订，俄国人就翻脸了。噶尔丹派使者去莫斯科，甚至许诺向俄国割让大片土地，但是沙皇连莫斯科都不让他们进。对啊，俄国的目的就是要经商，现在目的达到了。至于噶尔丹，就让他自生自灭好了。

1757年，清朝打赢了对噶尔丹的最后一战，完全控制了天山南北。从此以后，游牧者来来往往的北亚大草原，被清朝和俄国用清晰的分界线一分为二，俄国在北，清朝在南。过去历史上的草原帝国再也不复存在了。

在这个过程中，你能看到一种背后的力量。当现代世界的国际体系建立起来之后，就像俄国人说的，他们需要一种“正式的”和“永久的”贸易。草原帝国的中介作用再也没有存身之地了。那种混沌的、非正式的、方生方死的力量，在世界体系中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草原帝国，在这个世界上呼啸来去几千年，最后，就像诗人艾略特说的：“轰然倒塌了，不是轰然一响，而是唏嘘一声”。

好，《草与禾》这本书就为你介绍到这里。我们得到App里面有它的精排版电子书。

罗辑思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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