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80期 | 不发军饷的军队

策划人：李子旸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最近，李子旸推荐我看了一本书，徐焰少将的著作《解放军为什么能赢》，副标题是：写给新一代人看的军史。我本来以为这是一本政治书。但是真看进去了，觉得，这其实是一本讲策略的书。我就花三期节目的时间和你聊聊，这本书带给我的启发。

很多人都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怎样才能取得成功呢？标准答案是，要做正确的事。这很对。但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什么是正确的事？在日常生活中，正确的事就是符合主流的事，不偷、不抢、不骗、不懒等等。一旦偏离大多数人的行为轨道，通常就是不正确。但是，如果要干一件大事，什么是正确，这个标准就不同了。

大事干成，事后分析，是干对了什么。但是，那是事后诸葛亮的看法。在过程中，每一个细节都是和当时主流的干法不一样的啊。那个最终的“正确”，是由许许多多，漫长时光里，无数个“不正确”组成的啊。每一次做当时旁人看来“不正确”的事，要承担多少压力，要有多少奇思妙想，要有多大的战略意志？发生在几十年前的解放军的胜利，其实就是一个很好的案例。

好，我们先回到中国共产党成立的1921年。

中国共产党的成立，是直接受到苏联“十月革命”的启发，接受了共产国际的领导的。所以，最初共产党人设想的革命方式就是“十月革命”的方式。“十月革命”又是沿袭了19世纪以来欧洲工人运动的方式。那就是工人在城市中发动武装起义，一举夺取政权。

但是，多次尝试都失败了。1923年“二七大罢工”。北洋军阀吴佩孚下令军队开枪，工人死伤惨重。

1927年5月21日，发动“马日事变”的许克祥，仅凭一个团的正规军，一夜占领长沙。农民武装死伤惨重，10多万人一哄而散。汪精卫因此当面嘲笑陈独秀说：“你们的十万大军，还打不过许克祥的一个团”。

为什么在欧洲、苏俄，工人武装暴动就能革命成功，在中国却完全行不通呢？

原因在于，西方国家，包括俄国在内，19世纪以来，就已经实行普遍兵役制。一般男性公民都有服役义务，受过军事训练。1920年代，聂荣臻在德国看到德国工人的游行队伍时，感慨不已。这些德国工人游行时队列严整，步调一致，如果配发武器，马上就会成为一支军队。

因此，在这些国家的工人武装起义，实际上是军人对抗军人。再加上起义工人的斗志和士气，自然就有可能战胜正规军。

反观中国，历史上长期实行“兵民隔绝”制度。“当兵吃粮”只是一小部分人的专门职业，在“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观念的影响下，民众很少接触军事技术和训练，毫无战斗素养，且行动散漫，仓促组织起来，看上去人山人海，气势壮观，但实际上毫无战斗力。面对纪律严格、训练良好的正规军，根本不是对手，只会一触即溃。

那怎么办？当时中国共产党的选择就是独立建军，拥有自己的正规军队，这就是八一南昌起义。今天我们看这件事，觉得顺理成章，但是要知道，这在当时世界共产革命运动中，那是独一份啊。

不仅欧洲那些共产党没有自己的正规军，就连苏俄布尔什维克在十月革命时也没有自己的军队。他们夺取政权靠的就是工人起义，以及一些同情革命的沙俄士兵。红军是在后来的内战中建起来的。十月革命是在1917年11月7日，苏联红军的建军日却是1918年2月23日。

你看，这就是一个不一样。

好，这个转折做出来之后，下一个问题又来了。独立建军，钱，也就是军饷从哪里来？

当时士兵的军饷一般是每个月大洋八元左右，这个收入可不算低，足以养活四五口人。军官收入就更高了。连长每月的收入就上百元，而当时上好的土地不过每亩几十元。当上一两年军官就可以回家买房子买地了。

当时中国的军队并不算先进，装备后勤什么的，都很差，但就是养这样的军队，需要的费用可不低。如果没有足够的资金作为后盾，根本做不到。一旦军饷短缺，军队就会发生哗变、溃散，或者被有能力发军饷的其他军队收编。而当时共产党的情况呢？军队实力不行，被赶到了穷乡僻壤，能吃上饭就很不容易了。筹集大笔军费，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怎么看，建立正规军这条路也走不下去的。

秋收起义以后，毛泽东带领部队且战且退，士气低落，士兵不断逃亡。到了江西永新县，找到了一个群山环抱的小山沟，可以暂时摆脱敌人追击休息一下，这就是三湾村。在这里，毛泽东主持了军史上著名的“三湾改编”。

现在我们看历史书上的三湾改编，主要内容是加强党的领导，支部建在连上，官兵平等。 看着都是正确的事。

但是深想一层，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要把军队变成一支不领军饷的军队。这个在当时看来，太颠覆了，太开脑洞了。

三湾改编的这一层意义，通常没人提起。就是取消了军饷，改为供给制，不发钱只提供基本吃穿，每人每天只有5分钱的伙食费。好处是，军队对资金的依赖减少了。坏处是，很多人都很怀疑这是否行得通，担心会出现军队的哗变和溃散。

那怎么解决呢？凡是创新都是这样。看似在一个维度上被削弱了，但是一定要有其他维度的强化，才能变成另外一个物种，获得另外的竞争力。

站在这个角度，我们才能看得清“三湾改编”其他一系列动作的意义。首先，党支部建在连上，强化政治领导。第二项，那就是实现军内政治民主。建立士兵委员会，军官不允许打骂士兵。要知道，当时其他军队，军官打骂士兵是家常便饭。还有，实行经济民主，虽然没有军饷，伙食也差，但是伙食账公开，士兵参与管理，军官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吃空饷、喝兵血、中饱私囊。

一个维度的放弃和另一个维度的强化同时进行。这在中国军事史上是破天荒头一次。从来都是被军官严格、粗暴管理的士兵，一下子有了和军官平起平坐、当家作主的感觉。士兵的热情被大大激发起来，对部队有了很强的责任感。要知道，尊严有时候比什么都重要。

三湾改编之所以在军史上特别重要，就是因为这次改编把传统的旧军队改造成了一种新型军队。旧军队完全靠利益吸引人，靠军饷和暴力来管士兵，但是，三湾改编之后的新型军队激发了官兵内在的精神力量。经过三湾改编，当时看上去丝毫不起眼甚至很寒酸的红军，实际上已经和国内其他军队迥然不同，拥有了远超出其装备水平的生存力和战斗力。

今天我们说的是，把工农武装转为正规军队；把旧式军队改造成新型军队。这是中共早期发展史上的两次重大转折点。要知道，回到当时，这都是“反常识”的创新啊。一次突破了世界共产主义运动的既定模式，一次突破了雇佣式旧军队的既定模式。

明天我们继续这个话题，继续看这支军队是怎么用一系列当时看来反常识、不正确的决定，堆积成一个最终的大正确，大胜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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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明天接着讲。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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