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10期丨从八股文到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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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八股文，我们印象通常都不太好。

写文章嘛，本来是为了表达某个意思，但是八股文可不是为了表达。一篇八股文的好坏，根本不看你到底写了什么意思，因为所有的意思都不能超过古人圣贤已经说过的范围。重要的是形式，也就是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这八个部分，所以叫八股文嘛。

还有，每个部分要讲究对仗，讲究音韵，甚至字数都规定好了。我们今天很少能看到八股文了，所以我特意选了一篇王阳明写的八股文，放在这篇文稿的结尾，有兴趣你可以看一看。

反正，自从有写文章这个事开始，全世界也找不到这么写文章的。咱们中国的八股文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店。从我们今天写文章的角度去看，八股文格式死板、内容乏味、严重束缚人们的自由发挥，实在难以忍受。

但是问题来了，明清两朝的科举考试都以八股文为主。这么糟糕的考核方式，为什么会坚持这么长时间呢？

过去对这个问题的解释，要么是说是封建统治者要束缚人的创造力，要么说这是中国文化“劣根性”的体现。但是这些解释，很苍白，是思维懒惰。最近我和节目策划人李子旸老师聊起这个话题，倒是聊出了一番全新的解释。

我们首先应该考虑一下，古人面临的现实条件是什么。

八股文是科举制下的文体。那科举要解决的问题是啥？是要在大一统的帝国内，在全国范围内选拔人才。所以，考试形式必须适合中国地域辽阔，各地自然条件、文化基础、经济发展水平差异巨大，这个基本现实。

在古代的技术条件下，地域辽阔就意味着信息传播不便。所以，科举考试的内容和形式就尽量不要调整，要长期固定甚至僵化，因为任何变化都要经过很多年才能传遍全国。

地域辽阔还意味着，全国各地在许多方面都差异巨大。一项全国性的考试，其内容和形式就不能超出各地的“公约数”，不能带有明显的地方特色。那除了流传千年的“四书五经”之外（八股文实际上只考“四书”），还有什么呢？

有人批评八股文，不考实际的学问。

可是要知道，考实际学问，就没有办法在各地之间找到最大公约数。就拿农业来说，北方和南方的农业大不相同，你到底考什么地方的农业学问呢？其他诸如兵制、行政管理、司法审判、财政预算等等，各地的差异就更大了。当时根本不可能在一张考卷上，出题考全国的人。

除此以外，朝廷还要考虑一项重大因素，那就是穷富差异。如果科举考试的内容“多元化”，或者需要丰富的实践经验和素质，那些贫寒子弟根本就出头无望。

过去有一句话：穷文富武。意思就是，让子弟练武是有钱人家才能做的事。请名师、建场地、置办兵器、饮食营养等等，都绝非小门小户人家所能承担。

学文则不然。只要学生刻苦用功，有几本书、能吃上窝头就行了——没有刻本书，手抄本也可以。你想，这就给穷人家的孩子能够参加科举，创造了条件。

其实现在的高考也一样。前不久我和快手公司的创始人宿华聊天，他就出身就在湖南山沟的农村里。宿华说，高考最牛的地方是，没有难题怪题。一个山村的孩子，只要有起码的教科书和习题集，只要肯下笨功夫，不需要什么课外班和辅导教材，考取大学是没问题的。城里的孩子条件好、见识广，当然也有用，但是这些在高考考场上，恰恰不起决定性作用。

当年的科举考试也一样。虽然这种考试制度有种种缺点，但是，穷人、社会底层通过科举翻身的机会确实是最大的。

正是通过“八股取士”这种死板的考试制度，再加上省际之间的比例协调等等配套办法，中国这个地域辽阔、人口众多的国家，实现了各个地方、各个阶层的人都有机会跻身国家统治阶层。所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种考试制度在这个庞大国家的深层，建立起了持久的内在联系。在中国国家体系的维持上，在各地人们之间同属一个国家的认同感上，科举制度及八股文的作用是怎么高估也不过分的。

好了，另一个问题又冒出来了：这种死板的考试形式会不会束缚人们的思维呢？

这方面的危害其实被夸大了。考试的本质不是为了教育，而是为了选拔。

那选拔什么样的人呢？是见多识广、才华横溢的人；还是那些面对一个目标，能持之以恒地找方法达成，坐得住、能下功夫的人呢？

不好意思，答案很可能是后者。

现在很多创业公司都有这样的体会。招人的时候，他们往往不是倾向于招那些有经验的人，而倾向学习能力好、沟通能力强、对自己要求严、有自我驱动能力的人。因为创业公司本来做的就是全新的事情，经验这个东西是有益还是有害，说不清楚。但是面对任何新的情况，都能找到方法、诉诸行动、不丢目标的人，才是创业公司需要的。前一阵还有一位创业公司的创始人跟我说，他发现优秀的大学生，比行业里的老鸟好用。

这种优秀的人，不管面对什么样的题目，哪怕是八股文，也一样可以坐得住、下苦功，最后考出好成绩。这样的人走入仕途，面对自己不熟悉的任务，也一样会表现优秀。事实上，明清两代那么多能人都是靠八股文选拔出来的，比如我们熟悉的王阳明和曾国藩。

再回头来说我们的高考。

这几年，高考的发展趋势和八股文正好相反的，这也是很多人呼吁和推动的结果。各地高考越来越强调地方特色，越来越多地考核学生的所谓“综合素质”。这种发展方向看似正确，但是也有值得反思的地方。

首先，中国是一个大国，各地情况差异巨大，社会阶层也差异巨大。只有坚持全国的统一性，才能确保人才通过高考在全国范围内的流动和交流，维持整个国家的内在联系和国家认同。不夸张地说，如果高考的全国统一性消失了，中国各个地方的内在联系会被严重削弱。

我们不能把高考仅仅看作是教育的一个环节，高考是国家治理中的关键，事关国家的完整统一和治理水平。

其次，虽然不必恢复到八股文那样死板的形式，但高考仍然要尽量维持简单、明晰的考试内容和形式。一言以蔽之，永远要确保，学生只靠几本教科书、只比拼硬功夫、笨功夫就能取得好成绩。

和科举一样，高考不是教育工具，高考是人才选择的工具。它把各个社会阶层里奋发向上，能坐得住、下苦功夫的人挑选出来，保持这个社会的活力和公平。这才是高考在当前中国社会的真实作用。

好，今天就聊到这里，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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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守仁（王阳明）所作八股文：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生以成仁》（论语·卫灵公）

圣人于心之有主者，而决其心德之能全焉。（破题）

夫志士仁人皆有心定主而不惑于私者也，以是人而当死生之际，吾惟见其求无惭于心焉耳，而于吾身何恤乎？此夫子为天下之无志而不仁者慨也。（承题）

故言此而示之，若曰：天下之事变无常，而生死之所系甚大。固有临难苟免，而求生以害仁者焉；亦有见危授命，而杀身以成仁者焉，此正是非之所由决，而恒情之所易惑者也。吾其有取于志士仁人乎！（起讲）

夫所谓志士者，以身负纲常之重，而志虑之高洁，每思有以植天下之大闹；

所谓仁人者，以身会天德之全，而心体之光明，必欲有以贞天下之大节。（起二股）

是二人者，固皆事变之所不能惊，而利害之所不能夺，其死与生，有不足累者也。（过接）

是以其祸患之方殷，固有可避难而求全者矣，然临难自免则能安其身，而不能安其心，是偷生者之为，而被有所不屑也；

变故之偶值，固有可以侥幸而图存者矣，然存非顺事则吾生以全，而吾仁以丧，是悖德者之事，而彼有所不为也。（中二股）

彼之所为者惟以理，欲无并立之机，而致命遂志，以安天下之贞者，虽至死而靡憾；

心迹无两全之势，而捐躯赴难，以善天下之道者，虽灭身而无悔。（后二股）

当国家倾覆之余，则致身以驯过涉之患者，其仁也而彼即趋之而不避，甘之而不辞焉，盖苟可以存吾心之公，将效死以为之，而存亡由之不计矣；

值颠沛流离之余，则舍身以贻没宁之休者，其仁也而彼即当之而不慑，视之而如归焉，盖苟可以全吾心之仁，将委身以从之，而死生由之勿恤矣。（束二股）

是其以吾心为重，而以吾身为轻，其慷慨激烈以为成仁之计者，固志士之勇为，而亦仁人之优为也。视诸逡巡畏缩，而苟全于一时者，诚何如哉？以存心为生，而以存身为累，其从容就义以明分义之公者，固仁人之所安，而亦志士之所决也，视诸回护隐伏，而觊觎于不死者，又何如哉？是知观志士之所为，而天下之无志者可以愧矣；观仁人之所为，而天下之不仁者可以思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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