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期丨治不好的地域歧视

首播于2013年1月18日

《信任论》郑也夫
《西铭》张载
《1934扬州案中的歧视》章敬平
《丧钟为谁而鸣》[美]海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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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不在的鄙视链条

我们每天都可能会在不经意间歧视别人，也可能会被他人无心或有意的言语、眼神伤害。我们不断划清“自己”和“他们”的边界，殊不知若有似无的歧视就在这些边界的缝隙中潜滋蔓长。“鄙视的链条”为何总也割不断？破除地域歧视的良方到底在哪里？真的需要佛法修行吗？还是依靠组织方可解决？本期《罗辑思维》跟大家好好聊聊这“治不好”的地域歧视问题。

如果让我说说怎么解决地域歧视这个问题，怎么让饱受歧视的族群重新扬眉吐气，这真的是一个很难完成的任务。因为地域歧视这种文化现象有两个特点：第一，它是一种充塞在空气中的若隐若现，若有若无的环境压力。一旦回到真实具体的场景，摆在面上的地域歧视反倒容易变成一种善意的玩笑。

我第一次感受到这一点，是我还在央视当制片人的时候。有一次开制片人会，会议间歇，部主任指着我们一个山西的同事说：“你听过山西的一个段子吗？说山西人抠，夏天买一把扇子不舍得扇，把扇子摆在这儿然后摇头。”结果哄堂大笑。

这分明像是地域歧视，但是在那样的场景下，这反而是一个善意的玩笑，大家哈哈一乐也就过去了。往往是那些不太熟悉的人，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甚至是比较礼貌的方式制造的压力，那才是露骨的地域歧视，明显会让人感受到恶意。

地域歧视的另外一个特点：它是一个鄙视链条，大到国家，小到城市、省际，甚至省内之间都存在地域歧视。这有点像中国人的麻将，肯定有上家和下家，上家打出来的牌你得吃，你打出来的牌也会被别人吃掉，所以这似乎是一个没头没尾的，像贪吃蛇一样的鄙视链条。

想把这个链条硬生生地从人们的文化认识上打断，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那到底有没有解决办法呢？自从我看到郑也夫先生写的《信任论》一书之后，我对这个问题几乎感到绝望了。书中的一个小章节讲到一个原理：任何生物包括人类在内，在这个漫长而残酷的进化战场当中要想生存下来，必须得有一种把世界简化的本领。

世界到底有多复杂？举个棋类的例子来说明。在国际象棋、中国象棋和围棋这三种主要的棋类中，围棋是最复杂也是变化最多的。最简单的是国际象棋，走完一盘大概需要40步，而每一步都可能面对30种选择。匡算一下，一盘国际象棋可能牵扯到的符合规则的变化种类大概是

10的120次方，甚至有的计算结果是10的240次方。如此庞大的数字，印证了中国古人的那句话，“千古无重局”。

换句话说，即使是在棋盘这种规则、边界和时长都既定的博弈格局当中，变化都是无穷尽的，更何况我们人生。自然界的生物面对生存竞争这样博弈多变的环境，变化的种类恐怕更是难以计数。

所以生物在进化过程当中，一定要想出一种简化机制。对于人类来说，这种简化机制就是把世界完全符号化。

比如，面对千种红百种绿万种灰，如果你仅仅说出一个红字，别人还是不知道具体是哪一种红色。再比如说疼痛，到目前为止科学界也没有一个准确的方法能够量化疼痛这种感觉。有一种说法是“女性分娩时候的疼痛是十二级”，后来我专门问了一些专家，他们告诉我疼痛根本没有标准的分级。因为疼痛是人类对世界感知的一种简化机制，它并不描述真实，它只能描述人们想象中的那个被简化过的世界。

康熙帝偷写日记歧视谁？

对于任何一个想准确把握外在世界的人来说，复杂性都是一个难题。

康熙大帝的御座旁边会贴一张纸条，写上全国各个省份督抚大员的名字，这个名单就是康熙对他所掌握的帝国建立的一个基本简化机制，

他只用掌握到某个省是谁在管这一个层面就够了。美国有一个研究中国史的著名专家叫史景迁。他在小书《康熙》里收录了康熙写的一篇日记，是康熙偷偷写的。史景迁先生认为这篇文章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地域歧视。

比如，康熙看不起山西人，认为山西人抠门，不会照顾穷一点的亲朋好友。而且客人来了，主人连一顿饭都不留。其实就我个人跟山西朋友打交道的经历来看，抠门的人远没有到那个份儿上。但是对于一个皇帝来说，他只能用这种符号化、脸谱化的简化机制来理解他治下的臣民。如果没有这种简化机制，康熙大帝就算再英明神武，坐在大殿御座上的他也难以掌控泱泱大国。

民间也有类似的经验，比如一个母亲给自己的女儿描述外面的世界时，会用一些非常简化的结论。比如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你要小心；十点钟之前一定要回家；不要跟男人在外面待到十点钟之后，等等。这就是一个母亲跟女儿交流的时候，她对世界的简化。

在电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里，小时候的少年派拥有一项非常神奇的功能，就是能背出圆周率小数点后很多位，这也是现在很多小孩喜欢展示的一个技巧。圆周率之所以这么难背，就是因为这些数字排列得没有意义。可是你看中国古代一篇叫《千字文》的文章，很多上过私塾的人都会背，什么“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等等，因为它有意义。

人类怎么去把握如此复杂的外在世界呢？就是用简化机制赋予其意义，再通过意义去理解这个世界，而地域歧视就是一种非常典型的简化机制。因为我们无法去把握一个几千万人将近上亿人口的省份或者国家，太复杂了，所以干脆把它符号化。

回到著名哲学家维特根斯坦的一句名言，他说：“凡是能够言说的世界，就是我们能够掌握的世界。如果不能言说出来，也就是不能把它符号化、简化的世界，我们只好保持沉默。”

成长过程的自我构建

人类认知世界就是不断建立起“我们”和“他们”之间的一个边界的过程。而随着这种边界的形成，你会发现我们的认知世界是一笔糊涂账。

比如在亚运会期间，有一个广州市民发了一条微博，愤怒的语气明显是带有地域歧视的感觉。他说：“你们外地人不能一边骂我们亚运会办得不好，一边又跑来把我们所有的票都抢光。你们不能跑到我们的地铁上，把我们市民的位置全部占了，然后又说我们的广州治安不好。”

站在他的角度来看，他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是真实而有道理的。可是在“我们”和“他们”、我们广州人和他们外地人之间，这却是一笔乱账。因为买光票的和批评亚运会办得不好的，可能是一拨人，也可能不是。但没有办法，广州人不可能细致到去区分到底哪些外地人是买票来看亚运会的，哪些外地人是批评亚运会的。

生过孩子的父母都知道，孩子在八个月到十二个月之间会出现一个心理阶段——认生，除了自己的妈妈和爸爸，谁都不让抱。从那个时候起，自我意识就开始构建起来。这是我爸妈，这是我吃饭的小碗，这是我睡觉的床，这是我的家，这是我的朋友，这是我的学校，这是我的城市，这是我的文化，我的语言，我的祖国……

我们的成长过程就是不断构建自我和外界，也就是“我们”和“他们”之间边界的过程。

人从小到大就是不断地把一些外在的，看似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物，逐渐认同并划归到自我的人格当中这样一个过程。如果别人动了自己的东西，也就是那些被认同的外界之物，人就会觉得自我人格受到了伤害。

比如说，在反日大潮当中，你会发现表现最激烈的大多是年轻人。我曾见过一个一提起日本就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即要杀到日本列岛的初中生。我好奇地问他跟日本人有什么仇，他其实也说不出来。但是我可以理解，他正在构建自己对国家的一种认同感，他认同这个国家，所以可能对这个国家的曾经或者未来造成伤害的族群，都成了他认知当中的敌人，让他充满了仇恨。

我大学时的校长李培根先生讲过一句话：“什么是母校？母校就是那个自己随时随地可以骂，但别人绝对不能骂的学校。”上过大学的人都知道，几乎每个人在上学期间，对这个学校都会有不满，埋怨过老师很烂、食堂不好等等，天天骂骂咧咧很正常。可是一旦拿到毕业证，走出了校门，谁要是骂这个学校就跟谁没完。为什么？因为这个学校已经成为你人格当中认同的一部分，骂学校和骂你从心理机制上引起的反感是一模一样的。

这就是构建“我们”和“他们”的世界的过程，地域歧视也来自于此。比如我们北京人，我们上海人，他们外地人。或者在北京内部，我们是东城、西城的人，他们是崇文、宣武的人等等。这种边界一旦形成，所谓的歧视就在这种自我认同的构建当中潜滋蔓长。

“丧钟为每个人而鸣”

那面对地域歧视，到底有没有解决的办法呢？

原则上，解决的办法就是让认同变得无边弗界，也就是认同的对象已经变成了这个宇宙，或者这个世界的全部。

不要以为这是很古怪的思维方式，中国古代哲学家张载写过一篇非常著名的文章叫《西铭》，提出了“民胞物与”的思想。什么叫“民胞物与”？就是所有的人都是我的同胞，所有的物都是我的同类。这是一种非常宏大的哲学思想，在基督教中也非常突出。

比如17世纪的英国诗人约翰·多恩写过一段布道词，大意是：所有的人都是我的一部分，正如所有的地点，包括一些小小的石子，都是欧洲的一部分。当一个石子滚到了海峡当中，欧洲就少了一部分。所以每一个人的死去或离开，都是“我”这个主体少了一部分。所以当你听到丧钟鸣起的时候，你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丧钟就是为你而鸣。

后来海明威根据这个词写了那本著名的小说《丧钟为谁而鸣》，这与张载提出来的所谓的“民胞物与”的思想是一脉相通的。这种思想的本质就是，把自我认同扩大到所有的边界上去，如果一个人拥有这样胸怀，那他就不可能有地域歧视。

还有一种思维方式是剥离，是佛法的一种修行。既然人的成长过程是不断把外物认同到自己的主体当中，那么佛法的修炼就是不断把这种认同剥离掉。包括肉身在内的外界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修炼到最后，所谓的成佛做祖，就是把自己的灵魂和外界所有的附着物全部剥离开来，不仅要出家而且连肉身都可以不要。

在社会当中面对地域歧视，有时候不得不采取剥离法。举个例子，有一次我听马化腾讲，因为腾讯有很多的产品和服务，所以骂马化腾的人就很多。有的人真是用各种最脏的字眼辱骂他。有的时候马化腾的夫人气得要死，马化腾就跟他夫人讲：“你不要生气，他们骂的是马化腾，骂的不是我。”

这是一种很高明的思维方式，一个人的社会符号被辱骂，跟他内在人格其实没有什么关系。一旦看穿这点，你就不会觉得自己被辱骂了。

其实很多我们非常尊敬的人，他们就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思考世界。比如美国越战期间有一个人叫姆斯提。他每天都拿着一只蜡烛站在白宫门前反战，有时候游行队伍都散去了，他还站在那里。有人就问

他：“姆斯提先生，你站这里有用吗？你能改变这个国家吗？”这个人正色回答道：“是啊，我改变不了这个国家，我站在这里只是不让这个国家改变我。”

再举一个例子，1971年6月28号，美国最高法院对著名的拳王穆罕默德·阿里作出了一纸判决，判定穆罕默德·阿里拒服兵役是正当的，他可以出于自己的理由拒绝服兵役。

阿里的理由非常简单，他说：“在这个国家，我作为一个黑人，作为一个奴隶的后裔，我要平等你们不给，我要尊严你们不给，凭什么又要我听你们的，跑去亚洲和越南人、中国人打仗？要打我们就在这儿打，可以在美国见个生死，你死我活都可以，但是我绝不去打仗。”所以他坚决拒绝服兵役。

这都是一个剥离世界的态度，把自己和周边群体剥离开来，这也是佛法修行的态度。

所以，要破解地域歧视，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可以从自身着手。要么把自己的人格扩大到无边弗界，要么把自己的人格收缩得非常独立。如果做不到这两点当中的任何一点，那么我们就会在地域歧视的这锅烂汤当中，煎熬着自己的生命。

1934年的时候，扬州发生了一个案子。主人公姓易，叫易君左，在民国算一个挺有名的文人。解放后他去了香港，他的书也没有在大陆发行，所以渐渐地大陆就没人知道他了。这个人是一个品行不是很好的御用文人，1932年跑到扬州闲住，写了一本书叫《扬州闲话》，书里对扬州人的描写充满了轻蔑、调侃和轻佻的口吻。比如说扬州人说话啰嗦，说扬州妓女多、姨太太多。为什么呢？因为扬州水多，水边种的都是杨柳，所以扬州女人就是水性杨花。

他把这几句话写到书里，还由著名的中华书局出版了，扬州人顿时就炸开了锅。扬州的妇女界、商界，包括黑社会，都要跟这个姓易的玩儿命。各界都联合起来，最后上诉到法庭，告他和中华书局。这个案子其实也没什么悬念，事实就是他确实歧视了扬州人。所以法院很快就判下来，判易君左先赔800大洋，还要给扬州人做公益事业；判中华书局销毁这本书，并且永不再版。

这个案子给我们一个启发，就是针对地域歧视，这种有组织的维权往往是最奏效的方法。就像今天的美国，在很多有黑人的场合，白人甚至会自动审查自己的言行和神态，看是否会带有歧视。虽然心里可能还有歧视的影子，但是作为一种政治上被禁止的法案，白人已经不敢歧视黑人了。而这个法案正是黑人通过有组织地维权获得的。

### 💡 精华要点
- 要破解地域歧视，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可以从自身着手。要么把自己的人格扩大到无边弗界，要么把自己的人格收缩得非常独立。如果做不到这两点当中的任何一点，那么我们就会在地域歧视的这锅烂汤当中，煎熬着自己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