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9期-3 |《新华字典》怎么能让老百姓买得起？

大学者大编辑有了，咱们再看第二座大山，那时候的中国人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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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本字典还得特别便宜。《新华字典》70年来，一直把体量控制在了六七十万字，所以，不管怎么修订，都是比半块砖略大。这是严格算了经济账的。

其实民国时期，商务印书馆和中华书局，是分别做过两部大型语文工具书的，一本《辞源》，一本《辞海》，都是大部头，也有开先河的学术地位。但《辞源》第一版，售价62块大洋。这是什么水平？祥子100块就可以买辆黄包车了。所以，对于刚刚从炮火硝烟中活下来的老百姓来说，那点可支配收入可能肚子都吃不饱，大部头的《辞源》注定是奢侈品。

而1953年版的《新华字典》，旧版人民币15000元，我查过当时的物价，一斤猪肉7000元，所以差不多是两斤猪肉的钱。这是当时的普通人咬咬牙够得着的消费。今天一本《新华字典》，最便宜的学生版本十九块八，我手里这本双色版也才三十二块九，还是一斤猪肉的钱。我们语言学圈子里有句玩笑话，这叫《新华字典》的猪肉指数。

《新华字典》是怎么做到这么便宜的？

首先就是收的字要有控制嘛。你看《康熙字典》，收了47000多字，民国时候的线装本，一套六本，肯定便宜不了。《新华字典》第一版就只收了6000多字，这比东汉的《说文解字》字数还少呢。这么多字够不够用呢？其实差不多了，按照现在的标准，3500个常用汉字，足以覆盖99%以上的日常使用了。日常工作生活，其实用不了那么多字。

光是控制字数还不够，字典的主体是字的释义，那就得在给人说明白的基础上，还得追求简洁，不能啰哩啰嗦的。前边讲“母鸡”的“鸡”那个例子，相信你已经有感受了。

咱们再看一组例子，那个简洁让我佩服地五体投地。

三个脚部动作，踹、踢、踩，这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样的动作，比划你肯定能比划出来，但用语言描述，是不是感觉还挺难说清楚的。

给你看看《新华字典》怎么说——

踹：践踏，用脚底蹬踏。

踢：用脚撞击。

踩：用脚蹬在上面。

又简单又明白，一下子就抓住了动作的关键特征。每个字的解释，还都不超过7个字。

“踹”强调发力部位，上脚底；“踢”强调动感，动作幅度可大可小；“踩”强调动作方位，“在上面”说明是个静态的动作。

这种高度概括的描述，没有对一个概念特征的精准抓取，根本做不到，所以必须还得是语言大家。我自己就有个小癖好，没事瞎想一个字，自己解释一番，然后去翻翻《新华字典》，看它怎么说，那每次都是绝对被碾压啊。

比如还有三个意思接近的字，“流”“滴”和“漏”，都是三点水，都跟液体的运动有关，应该怎么最简洁、明了地解释呢？

流：液体移动。

干脆利索！

滴：一点一点落下少量液体。

你看它强调的是三个特征，“一点一点”，这是运动的状态；“落下”，这是动作加方向，液体受地心引力影响，只能向下；最后的“液体”，这是动作主体。而且还得是“少量”，因为量大就成“流”了，不可能“滴”了。

“漏”又不一样了，它说的是——

漏： 物体由孔缝透过或滴下。

诶，主体没强调液体，对，漏光、漏气也可以用这个字，动作主体就改成物体了；“漏”这个动作，还强调有个“孔缝”，完全密封的容器，就什么都不会漏。最后“透过”或“滴下”，也用得很讲究，如果是气体和光，就只能说透过，“滴下”，则是液体漏了的状态。

你看，没有一个字是白说的，少了哪个字又都不行。就问你服不服？

战国时期楚国有个辞赋家叫宋玉，写过一篇《登徒子好色赋》那里面有句话，本来是拿来形容一个美女的：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

我觉得拿来形容《新华字典》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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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今天我们看到的《新华字典》释义几乎接近完美，跟它几十年来一遍又一遍的修订，锱铢必较地打磨分不开。这些工作也都是非常专业的学者完成的。

比如我就知道，社科院语言所有一位老师，姓贾，解释一个新词“焗油”的时候，

本来是特别朴素的人，亲自去焗了两次油，第一次做完，回来写了释义，然后再去焗一次，核验自己的总结是不是精准。

我们看看这个词最后是怎么解释的——

焗油：一种染发、养发、护发方法。在头发上抹染发或护发用品后，用特制机具放出蒸汽加热，使油质渗入头发，待冷却后用清水冲洗干净。

怎么样？焗过油的同学体会一下，是不是每个步骤都说到了，而且明明白白？关键是只用了54个字。换做是你，能不能在这么小的篇幅内，把“焗油”说清楚？

但我翻字典的时候发现，它解释“莲花”的“莲”字，诶，就说了好大一串，显得特别啰嗦。

莲 ：草本植物，又叫荷，生长在浅水中。叶叫荷叶、莲叶，大而圆，花主要为粉红、白色两种。种子叫莲子，包在倒圆锥形的花托内，合称莲蓬。地下茎叫藕。种子和地下茎都可以吃。

你看它是不是有点絮絮叨叨的，跟《新华字典》的整体文风显得特别不合群。但仔细一琢磨，它是在用表面的繁琐，实现了真实世界的高效。

为什么先说“又叫荷”，因为这种植物，南方叫莲，北方叫荷，指的是同一个东西，这里提一嘴，到荷花的“荷”字那个词条，就不用再解释了，直接说“即莲”。

为什么要把荷叶、荷花、莲蓬、藕统统都要说进来？因为这是一种中国分布极广的植物，从叶子到莲蓬，人在日常生活中都会用到。在水乡，荷叶就是最便宜环保的包装纸，买条鱼买块肉都拿荷叶包着，荷叶还能拿来包糯米饭做叫花鸡。荷花很大很美，在乡村图景中很醒目，又是中国的吉祥花卉。莲蓬里的莲子，荷塘里的藕都可以吃。这个词条，相关的四样常见事物都解释了，相当于一条百科词条，信息传递的效率当然就非常高。

我找了好些字验证，《新华字典》越是解释生活中的常用物件，越是会把与之关联的东西都包括进去。比如解释“眼睛”的“眼”。

它会顺便把眉毛、睫毛、眼珠、眼睑、瞳孔都给带上，而且，这些部位挺难用语言简洁描述的，那就不说了，直接上张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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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新华字典》一方面实现了每条释义的极度精准简洁，另一方面又让常用字串起相关百科知识，这么编字典，不光篇幅压缩出来了，而且还特别方便人的使用。

在新中国的扫盲运动热潮中，这本用浅白的白话文解释字义，并且很便宜的小字典一面世，一下子就卖爆了。三个月内四次印刷，虽然版权页上标注的印量是50万册，但根据叶圣陶先生的日记，实际半年内销量差不多是500万册。

但我还想提醒你一句，《新华字典》之所以那么便宜，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第一版《新华字典》，作为编纂者，魏建功先生和他的团队，卖了500万册的书，不但没有拿过巨额版税，甚至连稿酬也没拿过，也没有署名。魏先生只是领工资，而且他的工资，还是北大跟辞书社一家一半负担的，那时候是供给制，领的是小米。

如果说这本新字典有什么魏先生的个人痕迹的话，那么就是“新华字典”这四个字了，这是魏先生的手书，他也是一位书法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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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情况当然有历史原因，甚至咱们今天可能觉得不够公平。但在当时的环境下，客观上讲，它的确就是《新华字典》让大家买得起的重要保证。当然，今天《新华字典》也已经有了更完善的版权保护机制。

但无论如何，我们这些受益者，要向前辈学者致敬。

把字典释义做得浅白简单，而且便宜，是不是就万事大吉了呢？别，还有件大难题等着咱们呢？这个难题啊，简直是个世界性难题。

检索问题，在拼音文字里根本不是个事儿，咱们不管是学英语、法语、德语，哪怕就是韩语，其实都是拼音文字。他们都叫词典，不管一本词典是大是小，收多少词条，所有的词都是按照字母表顺序排列的，查字典也很简单，先看首字母，所有首字母相同的词，内部再继续按照第二个字母的字母表顺序排，以此类推。一个人，只要会背字母表，就会查字典。

但中文检索，简直是个千古难题。这就是《新华字典》要面临的第三座大山——中文检索，千古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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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由汉字本身的特点决定的，汉字是全世界唯一仍然被广泛使用的语素文字。语素文字，这个词你可能很陌生，我简单解释一下，它是相对于拼音文字来说的。

语素文字和拼音文字的差别，在于文字最小单位的数量级完全不同。拼音文字，最小单位是字母，一般二三十个字母解决所有拼写问题，但中文的最小单位是字。从古到今，汉字的总数量，大约在10万左右。就算是为了教育普及目的编的《新华字典》，第一版也收了6000多字。6000对30，你知道这查找难度大了多少倍吧？语素文字的特点是，一个汉字既表音，也表形、表意，但一个不认识的字，你又没法直接读出它的音。这种情况下，怎么把一个字从成千上万字的汪洋大海中打捞出来呢？

一本《新华字典》，正文前面有100多页，都是检字表。你可以像《说文解字》和《康熙字典》那样，用部首检字法，部首检字法是怎么来的，《新华字典》又是怎么进一步改进的，这个问题今天我就不细讲了，大家可以去每天听本书，听听我的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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