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90期丨乱世中的奇怪失败

张翼

《三国纪》易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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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各位来到罗辑思维捧场。

我们今天聊一个三国人物，就是袁绍。熟悉这段历史的人都知道，袁绍最后的下场是不怎么样的，那是在公元200年的时候，曹操在官渡之战以少胜多击败了袁绍，袁绍随后就死了，而曹操统一了中国的北方，我们所熟悉的赤壁大战的故事发生在这后头。

三国时期有三场战役是最重要的，那就是这一场叫官渡之战，随后的赤壁之战，还有在孙刘之间爆发的夷陵之战。那这三场战役之间有没有什么共同点呢？还真就有一个，它就是以少胜多的战役。说白了，表面上看起来该赢的最后没有赢，在情节上来了一个大翻盘，所以三国这段历史虽然时间不长，但是故事特别多，还引得别人去写小说，就是因为这个特点。

当然了，我们中国人写历史有一个毛病，叫成王败寇，你最后赢了，那你做得一切都对，历史选择了你。可你要是最后败了呢？闭嘴，闭嘴，没你说话的份，你要么就是缺德，要么就是缺心眼，总而言之，得给你找出点在道德上或者是智力上的缺陷，才能够解释你的失败。当然我们也都知道，历史哪是那么讲道理的？有的人他就是什么错误都没有犯，也没有什么大奸大恶，但是就是因为一些偶然因素他就败了，这很正常。

但是当时和后世的文人不这么看问题，拿这个纸和笔在后边记，你在过程中有什么言行或者决策上不得当的地方，然后一直挖一直挖，挖到最后，你在道德或者是智力上有问题。那袁绍的命运就是这样，谁让你在那么大的优势情况下最后败了呢？所以现在在历史上，袁绍的名声是不大好听的。

那对袁绍所有的恶评当中，最为著名的几句就是他那个发小，后来的战友，后来的死对头曹操说的。当然了，严格地说，这是罗贯中在《三国演义》这部小说里面借着曹操的嘴说出来的几句评语，这就是著名的青梅煮酒论英雄。当时是曹操和刘备在背后八卦天下英雄，说这个怎样、那个怎样，普通的英雄一两句话就打发了，唯独对于袁绍，曹操花了四句半。

哪四句半？叫“色厉而胆薄，好谋而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那你说这几句话是不是罗贯中的杜撰呢？还真就不是，有历史史料记载，曹操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罗贯中把句子给整理了一下而已。

那曹操和袁绍关系不一般，从小一起长大，那叫撒尿和泥的关系，甚至两个人长大年轻的时候，还是洛阳城的一对恶霸。别人家结婚娶新娘子，他们居然半夜把新娘子给偷出来，所以你说这两个人从好基友到好战友，一直发展到死对头，所以互相之间非常了解。那曹操对于袁绍的评价一定是深入骨髓的，可是“色厉而胆薄”，就是这个人看起来很厉害，但实际上是个胆小鬼，这怎么理解？袁绍肯定不是胆小鬼，历史上很多记载，我们就举两个例子。

你看，公元189年的时候，当时董卓洛阳之乱，董卓军阀，带领西凉士兵占领了洛阳，劫持了满朝文武和皇帝。当时董卓够说，我得换皇帝，这汉少帝滚开，我要换汉献帝，你们满朝文武同意不同意啊？袁绍说我不同意。董卓说天下大势，今天是在我不在你，你不同意算哪根葱？难道嫌我的宝剑不够锋利吗？这言下就是要杀人的意思。袁绍说，难道你以为天下宝剑只有你一个人锋利吗？然后把佩刀一横，转身走了。你看，是不是胆子很大？后来十八路诸侯反董卓的时候，袁绍是盟主，他的地盘也是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怎么可能是胆小鬼呢？

再举个例子，公元191年的时候，袁绍和另外一个军阀叫公孙瓒之间爆发了叫界桥之战，这场战斗在中国军事史上是很有说法的，因为袁绍这边用的是步兵的弓弩，对战公孙瓒的骑兵，居然打赢了。公孙瓒的骑兵不得了，叫白马义从，当时主要是对付匈奴的，经常还能打胜仗，那个最著名的赵云为什么叫白马将军呢？因为这个时候他在白马义从当中，是公孙瓒的手下。

那有一次，是两千个白马义从的骑兵包围了袁绍，袁绍这边人很少，当然白马义从不知道他就是袁绍了。袁绍身边的谋士说不得了，马上就要死了，赶紧这旁边有一赌矮墙，你躲在后面躲一躲吧。袁绍把头盔往地下一扔，躲什么躲？大丈夫在战场上难道不应该战死吗？难道躲到这墙后面就能够不死吗？然后指挥若定，用弓弩射退了这帮骑兵。所以他在战场上也是非常勇敢的，所以色厉而胆薄，真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第二句话，叫好谋而无断。你可以说官渡之战袁绍犯了这样那样的错误，可是你别忘了，袁绍这一辈子征战沙场，可是赢的无数仗，你去翻袁绍的历史，他一辈子就输了这么一场。一个常胜将军，一个在战场上指挥若定的人，他怎么可能好谋而无断呢？后来公孙瓒不是说吗？说袁氏之攻似若神鬼，就是他攻我的那个攻势简直就神鬼莫测之机，他肯定不是没有决断的人。

那后面这两句就更是鬼扯了，什么叫“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你曹操自己也是这么一个人，这叫人性嘛，对吧？保护自己的姓名，见到一些利益往往很贪婪，这是很常见的。

比如说曹操，当年宛城的军阀张绣向他第一次投降的时候他就很得意，大摇大摆带着人就进了宛城，一看张绣有一个婶母，就是他叔叔的遗孀，长得好看，当天晚上就给人霸占了。那张绣当然觉得奇耻大辱了，趁夜就对曹操一行发动了袭击。那这一仗曹操损失非常惨，第一，他的大儿子叫曹昂死了；第二，他最喜欢的大将叫典韦，也死在这一战了。那你说曹操为了这一夜欢愉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你值当吗？这难道不叫见小利而忘命吗？所以这叫人性，你曹操指责袁绍这个有点过分，你们哥俩谁也别说谁。

当然了，袁绍在历史上名声不大好还有一个原因，我琢磨着，就是因为他是官二代、富二代。因为袁绍身上有一个标签，叫四世三公，什么意思？就是老袁家四代人都在朝廷里面担任三公这个级别的官员。比如说袁绍的父亲叫袁逢，是朝廷的大司空，所以很多人对这种出身的人觉得，你没有本身，都是你家人给你留的，其实不是这么回事。

很多人不了解，袁绍其实是他老爹袁逢跟丫鬟生的，像北京人骂人，你丫的、你丫的，就是你跟丫鬟生的，地位很低的。袁逢真正跟大老婆生的也是三国的一个群雄，叫袁术后来死得很惨，因为没本事嘛。袁术还经常不服气呢，说“群竖不吾从而从吾家奴乎？”，什么意思？就是你们这群小人，你们不跟我，还要跟我家的家奴吗？你看，在那个时代家庭观念，正房太太生的长子和小丫鬟生的，那之间就是主人和奴隶之间的关系。你可以看一下《红楼梦》，就是贾宝玉和贾环之间的关系就有点这个类似。所以袁绍后来的地位真的是他自己奋斗得来的，而真不是一个官二代的遗产。

袁绍身上最大的谜题其实就是官渡之战，我看了很多文章和书，其实大家对于官渡之战都觉得有点匪夷所思，为啥？因为袁绍的优势实在是太大了。你看首先，他的地盘占了整个中国北方的三分之二，叫冀、青、幽、并四州；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的地点非常好，因为他身后并没有其他的威胁。

我们再来看曹操，他不仅地盘小、粮食少，更重要的是他的地盘在四占之地，就是四边的人都能来揍他。你看，对面是庞然大物的袁绍，身后是一帮不怀好意的小家伙，什么刘表、孙策、刘备，还有我们刚才说的这个张绣，都在身后虎视眈眈。从军力对比上呢，曹操大概总共两万人马，而对方的袁绍大概是十一二万人马，五六倍的差距，怎么算也算不到袁绍输吧？

如果进入到战争细节，后世的史家分析，袁绍输就输在他的乌巢之粮被烧。怎么回事呢？乌巢是一个地方，那里面堆积了袁绍大量的后勤物资，包括粮食、战争用的辎重，后来被曹操派突袭部队一把火给烧掉了。那你说这至于导致十一二万人崩溃吗？如果说粮食被烧，你袁绍身后是冀、青、幽、并四州，再征集粮食就是了，也不至于整体就崩溃掉吧？

要说在官渡之战中，谁缺粮啊？曹操才是真正缺粮的这一方，这就出现了历史上非常著名的一个场景，《三国演义》里面也写，这段场景也不是杜撰的，确实有史料。就是袁绍手下的一个谋士叫许攸，许攸后来叛逃到曹操这儿，就在官渡之战期间。那曹操当然非常高兴了，连鞋都忘了穿，光着个脚底板就赢出来了，许攸啊，你来了，赶紧给我透露一点对方的情报吧。

那许攸就说，我先了解了解你的情况，你现在军中还有多少粮食？曹操说，还可以吃一年。许攸说少跟我来这套，都是一起长大的，凭啥呀，对吧？说实话。曹操说，大概是半年；少废话，都说你曹阿瞒是个奸贼，说实话；三个月；休瞒我，再这样瞒，我就走了，然后掉头要走；曹操说别走别走，只能吃一个月。许攸反过脸来说，休瞒我，粮已尽矣，你根本就没粮食。所以同样是缺粮，为什么袁绍这边粮草一被烧掉马上就崩溃，而曹操最后反而是赢家呢？

前面说了这么多，其实我只是想叩问一个问题，就是袁绍在明显的优势情况下，这么一个非常偶然的，而且看起来又不至于导致整体崩溃的因素，为什么他还是败了呢？要想了解这一点，我们就必须往后退、往后退，回到那个历史的大格局里面再来看。

那好，我们就先把袁绍、曹操这帮人放一边，我们往后退，一直退到能看清楚整个东汉王朝的政治格局，我们再回头来看，三国时期到底发生了什么。

东汉王朝的历史说实话，我们平时不大爱聊它，因为特别枯燥，它是一个死循环。此话怎讲？你看，东汉王朝的创始人叫刘秀，汉光武帝，这建立王朝是公元25年的事。随后的两个皇帝还不错，这就是汉明帝和汉章帝，史称叫明章之治，这就到了公元88年。第四任皇帝上台的时候就出问题了，一直到公元189年，就是董卓洛阳之乱的时候，这是整整101年。

那在这一个世纪里面出了啥问题呢？就是外戚和宦官是轮流执政，轮流把持皇帝，而且互相之间还砍杀。那你说这是老刘家当皇帝的执政能力不行吗？还真就不是，是他们老刘家的基因不行，到这个时候身体不行。首先生不出儿子，生出儿子养不大，养大了活不长，那自然就形成了一个政治上的死循环了。

我给大家简单推演一个模型，首先老皇帝一死，下面小皇帝上台，多小呢？你看，整个东汉皇帝十三个当中，有十个没有活过40岁，小皇帝到处都是，什么汉质帝、汉冲帝，都是几岁就上台，最小的汉殇帝一百天上台当皇帝，那当然他没有能力执政了，所以太后临朝，他妈做主。但是女人她又没有处理政务的能力，只好找来自己的娘家兄弟，这就是外戚，大国舅掌权。

可是等小皇帝稍微长大一点，他就觉得怎么你掌权，我自己得来啊，他能依靠谁呢？身边的宦官嘛，所以组织宦官把外戚给杀掉，然后皇帝自己掌权。可是他又活不长，甚至没儿子，那怎么办呢？只好迎奉一个外藩来当皇帝，而外藩又带来新的外戚，你说这是不是一个死循环呢？

你理解了这个死循环之后，你说这一百多年，那皇权不就是名存实亡吗？还真就不是。虽然皇帝本身可能没有什么权力，但是外戚和宦官这两股势力有一个特点，他们都是依附于皇权之上的，没有皇帝，他们一钱不值，啥都不是。所以作为皇权的一种变种形式，他们虽然平时可能会欺负皇帝，但是在维护皇权本身上他们是高度一致的。这一百年的时间里面，皇权本身并没有衰落，而且把其他两股势力是死死地踩在脚下，哪两股？就是官僚士大夫和地方军人。

你看，我们刚才一共提到了四股势力，就是外戚、宦官、官僚士大夫和地方军人，这四个球一直在空中翻滚，你看着好像很危险，马上要掉到地上，还真就没有，它互相之间还能残杀，但是它形成了一个稳固的体系，没有一个球掉到地上，这就是东汉晚年这一百年的政局，非常危险，但是互相制约，居然摇摇晃晃就这么撑下来了。

那你会说，为什么到了公元189年的时候，这个董卓居然能够跑到洛阳作乱呢？董卓是典型的地方军人势力，这个球为什么能赢呢？这是因为有一个人把其他三个球全部打掉了，谁啊？就是我们今天故事的主人公袁绍，袁本初。

那这个故事本身非常复杂，我们简单地说就是这样的，东汉的倒数第三个皇帝叫汉灵帝，他一死之后，这就是公元189年，袁绍就跟当时的那个外戚叫大将军何进，给他提了两个建议。第一，咱们把所有的宦官都杀了好不好？把那个球给打到地上去。你不是不敢吗？没关系，我们从外面调那些地方军人，就再拿一个球进来，把这个球给撞掉。那何进也没什么主意，正在犹豫的期间，太监那边得到了消息，把何进就给杀了；然后袁绍就带着兵马，把所有的太监也给杀了。你看，两个球全部掉到了地上。

你可别小看这两个球，任何一个在，皇权都算是有支撑，可是现在两根柱子全倒了，皇权就掉到地上了。汉灵帝一共留下两个小孩，现在在位当皇帝的叫汉少帝，只有十岁刚出头的年纪，你说他怎么掌握政权呢？所以多米诺骨牌效应自然发生。

现在只剩下两个球了，是官僚士大夫阶层，直接面对地方军队，就是董卓的势力，大眼瞪小眼，你说谁赢呢？如果有皇权在、朝廷在、纲常礼教在，那当然士大夫阶层是有优势的。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直接面对钢刀，那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所以为什么董卓最后能够作乱？就是这么来的。

你看这段历史，其实袁绍做出了巨大贡献，他在这一年同时达成了四个目标。第一，把所有的宦官杀尽杀绝，他带队进宫的时候杀，只要没胡子的全杀。那宦官作为一种政治势力，再在政治舞台上出现，那是五百年之后的事了，要到唐代的中叶。

另外第二件事呢？就是把外戚全部干掉。第三件事，就是把地方军队的势力突然放到了中央，这就放出了董卓这个魔鬼。还有第四件事是啥呢？就是我士大夫既然干不过你这些军阀，那怎么办？只好我自己也变成军阀。所以袁绍夺门而出，什么十八路诸侯伐董卓，他自己就变成了军阀。

所以三国群雄里面来路特别繁杂，你看既有那些军人出身的人，比如说孙坚、孙策；也有士大夫出身的人，比如说袁绍、袁术；还有一些是皇族出身的人，比如说刘表、刘璋、刘焉、刘瑜，还有那个最著名的刘备。甚至还有太监出身的人，谁啊？就是曹操，曹操的爷爷，当然不是亲爷爷了，曹操的爷爷就是当年的大宦官，所以各个阶层发现只有一个出路，就是手里要有枪，枪杆子里出政权。

所以这一场大乱，公元189年发生的事，就是袁绍一个人打开了一段新历史的大门，他的本质是啥？是把原来那个虽然不完美，但是还能运作的一个立体的政治结构，突然一巴掌给它拍扁了，现在没有什么多元的政治势力之间的博弈了，只剩下一元，那就是枪杆子，就是大家要杀，最后杀出一个草头王，整个的政治秩序才能够重建。这当然了，是当时人的看法。

而事实上作为后人，我们才明白，袁绍打开的大门哪里是马上就能政治秩序重建？要是真的建立稳固的皇权，那是四百年之后的事情了，从此中国从东汉进入三国，然后就是魏晋南北朝，一直到隋朝之后，才能够再建一个稳固的皇权。在这四百年期间，那个皇帝那个处境就是一般的军阀，只不过你是最大、最狠的那个军阀而已，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皇权存在了。所以袁绍干的这件事情，是一件泼天的大事，只不过当时没有人了解。

好，带着这样的一个视角，我们再来看袁绍、曹操这帮人，他们当时是在干吗？他们是历史刚刚开启了一个谁都不知道方向往哪儿走的一个阶段，他们是第一代人。他们总想在我这一辈子，我就把历史巩固下来，哪有那么容易？这是一个四百年的重建秩序的大业，他们仅仅是一个开端。你要理解了这个结构就会知道，为什么在三国初期，有的人赢，有的人败了。

我们刚才说到公元189年，袁绍踹翻了东汉帝国的两根皇权支柱，从此把中国历史抛入了一个乱流。这个乱流奔涌向前四百年，直到唐代才重新建立了一个稳固的政治结构。当然了，袁绍和曹操那一代人，他哪看得到那么远呢，身后四百年的事。所以那一代人本质上看，他都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不管你建立了多大的功业，本质上就是临时建筑，后面的波涛一定会把你冲毁。即使是最后的赢家曹操又怎么样？你的魏帝国存在了没多少年，司马懿他们家不就来了吗？

但是如果我们从局部来看，毕竟还是有赢家和输家，那就是袁绍和曹操的命运，他们的分水岭到底在哪儿呢？如果要想知道这个问题，就必须先看另外一个人，然后再回头来看袁绍的失败，就比较清楚了，这个人就是董卓。

董卓这个人在历史上当然属于名声最坏最坏的那一类，抗命，然后专权，在洛阳城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还换皇帝，把汉少帝换成了汉献帝，随后还把皇帝给毒死了；后来又一把大火把洛阳城给烧掉，把皇帝和满朝文武劫持到了长安，后来在长安才把他那干儿子叫吕布给杀掉。所以这个人你说，那不就是中国历史上所有最坏最坏的人的品质，他都集中了吗？

但是你真的仔细去读董卓的史料，你会发现这个人身上有一个特别古怪的地方，那就是我这一仗带来的成果最好固化下来，我把它装到兜里。但是因此产生的秩序上的混乱呢，最好回到原状，大家假装都没发生过，除了我的地位发生变化，什么都不动，那才是最好的。你看，董卓带领自己凉州的兵马进入洛阳城之后，这些普通士兵没有大肆封赏，还是底层士兵。而他自己呢？给自己加官，最后一直加官到太师之职。

后来他一看，宫中的那个太后叫董太后，我也姓董，五百年前是一家，我认个姐姐呗，从此我也是外戚好不好？就回到过去一百年那个死循环里，这不就挺好吗？你们就承认我这个外戚专权，不就行了吗？你看董卓，对当时的士大夫其实是拍马屁的，你们过去说有人被陷害，像陈蕃这些人，恢复名誉；民间还有一些士大夫，来，启用，比如说蔡文姬他爹蔡邕，就是被董卓给启用的。

还有一些士大夫，你们不是不服吗？比如说那个袁绍，我们前面讲的，跟他发了一通狠，然后反出洛阳。这样的人是要造反的，但是董卓说别介，追着袁绍的屁股后头，给他封了一个渤海太守的官，就是你不是不愿意在我这儿待吗？你当个地方官，咱们不闹了，就这样，行不行？这是董卓进洛阳之后的总逻辑。

当然了，大家说那你怎么解释他把皇帝给换了，后来还把汉少帝给杀了呢？但是你得看当时的具体的历史现实。董卓带兵在黄河边，就是洛阳城边，遇到了这两个小孩，一个是汉少帝，一个是他弟弟，就是后来的汉献帝。他发现这个汉少帝虽然十几岁，年岁还大一点，但是哆哆嗦嗦，话都说不清楚，为啥？因为东汉他们老觉得皇家的孩子不好养，确实养不大，所以很多生下来命中要当太子的这个小孩，就寄养在民间。这个汉少帝就是从小在一个道士家里长大的，那当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了，见到董卓话都说不清楚，董卓就看不上他，没出息。

但是看旁边这个小孩，才九岁，就是后来的汉献帝，说话特别明白，长得又特别可爱，来，让伯伯抱抱；汉献帝不让他抱，后来是跟他并马而行，回到了洛阳。据说这一刻开始，董卓就起了一个心思，我为什么不扶保一个明君呢？所以后来把汉少帝给废了，把汉献帝给扶上去。

那后来为什么要把汉少帝给杀了呢？因为东部的诸侯要反对他，他说我给你们绝了念想吧，你们就承认汉献帝吧，所以就把汉少帝给杀了。那所有的这个过程其实曝露了董卓并不想篡位，你要想篡位，为什么不扶保一个更昏庸的呢？而要控制一个更聪明的人，你不是自找麻烦吗？

所以在董卓看来，没准儿他是为国尽忠，干了一件大好事，他所有的目标都是恢复秩序，大家不闹。当然后来十八路诸侯反董卓，他也不是打不过，实际上刚开始几场仗他打赢了，但是他后来挺嫌烦的，说何必呢？我就是想做一个权臣外戚而已嘛，你们老来跟我闹事，得了，不在洛阳待了，一把大火烧掉，就劫持了汉献帝去了长安。

可是你知道他到了长安干了一件什么事？他在长安城外，在一个叫郿坞的地方建了一个叫万岁坞，在里面囤积了大概足够吃30年的粮食。他说我要是干成这一把，我就执掌天下，那也是当权臣的方式，执掌天下；我要是干不成呢？最后这个事业也失败了，我就跑到这个万岁坞里去，反正里面有30年的粮食，我也可以终老其间。

据说最近考古发现，还把这个万岁坞给挖出来了，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心态？那是什么样的乱世，你能够造一个碉堡，把自己围在里面过30年？他就是想不断地稳固下来秩序，然后把既得利益攥在手里。这打个比方，就是一个赌徒赢了钱，不玩了，不玩了，我揣钱走人。怎么可能？其他的赌徒一定说再玩一把。所以董卓玩着玩着，就给下面一个赌徒给玩了，我们都知道，那是一个王允，一个吕布，这段故事大家都熟，我就不继续讲了。

理解了董卓的这个特征，我们再来看袁绍，那就清楚得多了。为什么官渡大战你失败呢？当然，战场上是瞬息万变，我们很难说哪个原因是唯一的，但是大家公认的最重要的具体原因有两个。第一个就是我们刚才讲的许攸的叛逃，许攸可是你袁绍的高级参谋，掌握大量的军事机密，尤其他把乌巢那一带的布防情况告诉了曹操，才导致这次偷袭得手。

那第二个原因呢？是乌巢被偷袭这个消息传来之后，袁绍马上紧急派张郃和高览去正面攻击曹操的营垒。那你说，在《三国演义》上我记得张郃和高览，这不是曹操的人吗？对呀，就是这次投降的，因为打不下来曹操，又怕回去袁绍不饶他，所以这两个人干脆临阵反水，投降了。那你说袁绍能不陷入绝境吗？后头粮草被烧，前面大将投敌，所以十几万人瞬间崩溃，袁绍最后只带了八百个人逃回了河北，这就是官渡大战大概的过程。

那你说这袁绍听起来也不怎么样嘛，这个部队的向心力也太差了吧？文的也投降，武的也投降，这不是不打也得崩溃吗？所以历史上很多记载都在说，袁绍这个人外宽而内忌，就是说他表面上很宽容，但是内心对大家都不好，所以很多记载，他对手下的谋臣，什么沮授、审配、郭图，包括那个田丰，都不好，等等。我觉得这种记载优点选择性记载了，因为袁绍的江山是他自己一手建起来的，不是谁传给他的。在那个乱世，你不是礼贤下士的人，你不是让大家能够死了心跟着你的人，你可能撑出那么大的场面吗？那叫冀、青、幽、并四州土地，你手下战将如云，谋士如雨，那都不是白来的，所以袁绍一定有向心力和凝聚力。

可是这种凝聚力为什么见到曹操，好像就不灵呢？文的也投降，武的也投降呢？我们得知道，曹操在历史上有一个重要的标签，叫挟天子以令诸候，这就是区别。袁绍这一边大家是有向心力，可是大家图个啥呢？无非是跟着你袁绍混嘛，将来万一混大了呢？万一掌管天下呢？我们谋个一官半职，都是非常功利的原因，袁绍本身并没有合法性，大家只能叫你一声主公，你毕竟不是皇帝。

可是曹操那边捏的牌，那叫汉献帝，甭管他是不是名为汉相，实为汉贼，但实际上他就是代表正统，代表正统的人那个凝聚力是你能比的吗？当然，在这儿我们要澄清一个误解，我小时候听《三国演义》的评书，心里老有一个疑问，说曹操挟天子以令诸候，诸侯们傻吗？难道不知道这个圣旨不是汉献帝的意思，是曹操的意思，那我凭啥要听呢？

确实，曹操挟了这个天子，他是令不到诸侯的，那能令的只是另外一帮人，那就是诸侯手下的那些士大夫们。我们理解现实政治一定要有一个概念，就是任何一层的政治实体，他都不是自己的意志，他是受到周围环境，尤其他下面人的强烈的反制作用。比如说三国时代老孙家，在江东立足，如果得不到当地的士大夫阶层的支持，你玩什么玩？所以鲁肃、张昭这些人不是忠心耿耿的老臣，而是当地非常有实力的，对老孙家有反制作用的士大夫们。

你要理解了这一层，天子这个词它就不是玩的，老刘家坐天下那是四百年，通过长时间的皇权教育，在士大夫阶层当中形成了一个概念，这就叫正统。这种正统的作用一旦在长期的政治博弈当中释放开来，那个作用是非常大的，有点像一个磁场，它虽然没有力量，但是每一个在现场的那个小铁片，都受它一点点的影响发生行为的偏转，那从长期的博弈来看当然是一个巨大的优势。

你看，曹操在南下的时候，就是打赤壁的时候，为什么荆州的刘表一死，下面所有人都要投降？那就代表当地士大夫要回归中央的意志。那为什么江东的那些士族也要投降？也是要回归中央，因为那个毕竟叫正统，曹操在这方面那是占了大便宜的。

我们再给大家举一个例子，曹操手下有一个非常著名的谋士，叫荀彧，荀彧是颍川人，那个时代颍川是最出名士的。那荀彧投了曹操之后，把自己熟悉的那些名士都推荐到曹操的阵营当中，我们熟知的，什么司马懿、郭嘉，还有陈群，还有荀攸，这些都是荀彧推荐的。可是荀彧是曹操的人吗？不是，因为后来曹操自己要给自己当魏公，就说白了，是要篡权的前奏了。荀彧就跳出来反对，我当年投靠你，可是投靠正统，不是让你来篡位的，所以后来他跟曹操也闹翻了，曹操最后逼死了荀彧。所以你看，对于士大夫这个阶层的影响，手里捏住汉献帝，是非常非常重要的，这是真正的那个时代的凝聚力的来源，在这样强大的凝聚力面前，袁绍当然是不堪一击。

但是问题来了，为什么挟天子以令诸候，袁绍不干呢？这才是我今天讲这期节目真正的文眼。袁绍为什么不干？其实他完全有条件干，挟天子以令诸候这几个字就是他手下人提出来的，谁啊？沮授。沮授跟他讲，你看现在是公元195年，汉献帝正在东归，就是逃脱长安，然后回到洛阳，我们是不是把他接过来，我们从此就拥有了正统。你看，这个力量是大家都看到的，但是袁绍没干，这叫挟天子以令诸候。

而曹操那边提出来的呢？恰恰不是这个口号，叫什么？叫奉天子以令不臣。你看，一个奉，一个挟，境界不一样吧？你是令诸侯，他是令那些怀有不臣之心的人，境界也不一样吧？那问题是，为什么汉献帝后来落到了曹操手里，而不是你袁绍手里呢？要知道，汉献帝从公元195年，从长安东归洛阳，这一路上走得太不容易了，走了将近一年，后有追兵，前有堵截，跟叫花子似的，饭都吃不上。所以这个时候东部诸侯甭管是谁，只要及时地伸出温暖而有力地大手，是很容易把皇帝给弄来的。那最容易的可不就是你袁绍吗？家大业大地盘大，而且你手下的谋士沮授先生已经给你出主意了，让你挟天子以令诸候。甚至袁绍还派过一队使者见到过汉献帝，送了点礼品，都没有把汉献帝给接过来，那你到底为啥呢？

我们现在看历史，袁绍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他原来和汉献帝翻过脸，咋回事呢？这又得回到公元189年，董卓乱洛阳的那一回。当时董卓不是把汉少帝给扒拉开，辅佐汉献帝登了位吗？这个时候袁绍正在带领诸侯讨伐董卓，那我当然不能承认你这次换皇帝的合法性。

但是袁绍这个时候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他突然造了个谣言，说这汉献帝压根就不是汉灵帝的子孙，血脉来历通通存疑，所以这个皇帝我们不认。董卓说小样的，还不认是吧？好，那我废掉的汉少帝，我杀了，你总得认了吧？汉灵帝的子孙只剩这一个了，他具有唯一的合法性。袁绍说根本就不认，他血缘不清楚。

那怎么办呢？东部的这些诸侯就决定，我们要另立一个皇帝，他们看上了谁啊？当时的幽州太守，叫刘瑜。刘瑜是一个在历史上声明很好的人，一听什么？让我当皇帝，不当不当不当。后来再逼他，再逼他，我一个人逃到匈奴去，我也不给你当这个皇帝。这就把袁绍这一伙人架在这儿了，只剩这么一个汉献帝，你爱认不认。

当然后来又发生一件事，就是董卓突然把袁绍他们家老小留在洛阳的大概五十多口全部给杀掉了，所以对于袁绍来说，他跟董卓那就不仅是国仇，而且是家恨。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就是汉献帝派了五个使者到东部抚慰，就是朝廷派了一些士大夫，跟东部的这些诸侯接上联系，因为那个时候已经在长安了。我的天，袁绍一看，什么？董卓还敢派人来，来，这五个人放走一个，剩下四个全部给杀掉。

可是你要知道，这四个人他不是董卓的人，他就是朝廷的那些士大夫，其中还有一个人留了个遗言，说关我屁事，我根本就不是董卓的人，你怎么滥杀无辜呢？这个时候这一杀，这就意味着你袁绍是跟汉献帝的朝廷结下了仇，这已经不是你跟董卓的私仇问题。所以后来汉献帝东归的时候，袁绍就觉得这麻烦了，对吧？这个皇帝我得罪过，现在我怎么能接过来呢？

当然了，天下只剩这么一个皇帝，你是不认也得认。后来的袁绍那个行为就陷入了极端的两难，一方面袁绍当然是不服这个朝廷的，有一次汉献帝给他下圣旨，指责他，说你那么大实力，动不动就擅自征讨他人，是不是做错了？袁绍居然上了一封奏折，和皇帝抬杠，我功劳大得很，我什么都没错。你看，这不就是不服吗？

而另外一方面呢，袁绍又要争在汉献帝朝廷里的名位。有一次汉献帝给曹操就封了一个大将军，给袁绍封了一个太尉，袁绍就不干，大将军官大，我实力强，我应该是大将军。曹操说让他当，让他当，只要皇帝在我手里，乌纱帽这事那不就跟纸币一样，我开动印钞机印就是了。

有一次袁绍甚至给曹操写了一封信，说你看，你们君臣现在在许昌那个地方，那个地方不好，你们应该迁到山东的鄄城。鄄城在哪儿？就是今天山东菏泽地区下面的一个县，那个地方好。曹操说我傻吗？那个地方距离你的地盘近，你万一派兵把皇帝给抢走怎么办呢？我们君臣就在许昌待着，好得很。所以你看，袁绍这个时候的心态非常之矛盾，他看汉献帝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又想抢过来吃，又想捞点便宜，同时又觉得很恶心，因为我们原来闹过矛盾。当然了，这还不是袁绍不要汉献帝的根本原因，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

我们罗辑思维的用户肯定知道一个道理，叫凡有选择必有代价，那如果当年袁绍选择接纳了汉献帝，他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不仅有，而且会非常沉重。

沮授当年对袁绍提出挟天子以令诸候，这个想法当然很好，但是袁绍身边的其他谋士都反对，为啥？这个反对的理由是很站得住脚的，我们帮大家推演一下。如果把皇帝弄到了身边，皇帝说了一句话，你是听还是不听？如果你要干一件事，皇帝要是反对，你是干还是不干？如果你既不听又要干，那你不就是第二个权臣吗？你就是董卓第二，那你身边会不会出现像王允、吕布这样的人，要你袁绍的老命，这都说不清楚，你身边的安全形势立即变得严峻。

而且就算你利用皇帝最后得到了天下，又待如何？你自己当皇帝吗？如果当，你就是乱臣贼子，你就会像曹操一样，一张大白脸面对千秋万世，袁绍那种人士大夫，要脸，他不肯沾这种烂事。所以汉献帝虽然是一个巨大的利好，同时也是一个烫手的山芋，要付出巨大代价的，事实上，曹操把汉献帝弄到手里，就付出了这些代价。

我们对于汉献帝通常有一些误解，老觉得这是一个傀儡皇帝，实质上确实是这样，但是你别忘了，他叫汉献帝，“献”什么意思？不是我们通常理解的，把国家献给了曹家。“献”在（世法）里面是聪明睿智的意思，当年董卓在黄河岸边第一眼看到这个小孩，就没有看走眼，非常之聪明。汉献帝这一辈子没有什么力量，也没有什么权力，但他有一个身份，就是皇帝，他仅仅利用这个身份，就捣了无数的乱。

先是跟董卓捣乱，跟王允、吕布串通，要了董卓的老命；后来到了曹操手里，接着跟曹操捣乱。比如说汉献帝有一次跟曹操讲，你要是愿意辅佐我呢，你就尊重我；你要是不愿意呢，也没关系，你让我走啊，我到别的地方去啊。你看皇帝跟你这么说话，你难受不难受？

还有一次，曹操要带队出征，按照当时的规矩，是要先见一下皇帝，怎么见呢？是御林军拿着刀斧挟持着你往里走，只要汉献帝跟这些御林军串通好，马上就能让你曹操身首异处。所以这一趟走下来，曹操说吓死个人，我是汗流浃背。对，汗流浃背这个成语就是从这儿来的，所以后来曹操再也不见皇帝，有事咱俩书信沟通好了。

后来在曹操的很多关键时刻，这汉献帝都是跟他捣乱。比如说这个官渡之战正在进行，后方就搞出了一个叫衣带诏事件，这衣带诏有没有，历史上还是有争议。但是有两个人说有，一个就是国舅董承，还有一个就是刘备，他们都说汉献帝从宫中带出了这么一份密诏，是藏在衣带里面带出来的，那是要奉诏讨贼，谁是贼？就是你曹操。当然汉献帝有没有干这个事不知道，但只要他存在，他就是你曹操的铠甲，也是你曹操的软肋，你要想获得这份优势，你就必须得付出这份代价，曹操是咬着牙跟汉献帝打了一辈子的交道。

说到这儿，我们就可以总结一下本期节目的逻辑了，袁绍为什么会败？不是你没本事，也不是你的部下没有凝聚力，而是这份凝聚力面对挟天子以令诸候的曹操，它就不够用了。那你袁绍为什么不挟天子呢？两个原因：第一，你没办法摆脱存量的恩怨；第二，你没办法面对增量的麻烦。而在这两个方面，曹操都做得非常好，首先摆脱存量的恩怨，这对曹操根本就不叫个事。比如说我们前面讲的那个杀掉他长子曹昂和爱将典韦的张绣，后来居然又一次投降了曹操，曹操很高兴，就这么接受了。

在张绣投降之前问过他的谋士，叫贾诩，说我投降，曹操会不会宰了我？贾诩说你放心，根本就不可能。第一，你投降的是天子而不是曹操，这是正路；第二，这个时候曹操正弱，你这份力量加入他正需要，这叫雪中送炭；第三，曹操那是有大志的人，你这个时候投降他，他饶了你，这正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你放心吧，投降。果然，后来张绣活得时间比曹操还长。

曹操做的另外一件非常棒的事，就是官渡之战之后，他发现原来他手下的很多人，远来和袁绍勾勾搭搭，写了很多信过去，就是你袁绍打赢了我们就投降等等。后来这批书信就落到了曹操的手里，曹操说当年我都快支撑不住了，何况是你们？所以写这些信非常正常，来呀，我也不看，一把火烧掉。所以你看，曹操对于存量的恩怨是随时能放弃的。

而且还有一点，对于增量的麻烦，曹操是随时准备承担。比如说他当时已经特别明白，刘备就是个枭雄，手下的很多谋士说宰了他，宰了他，千万别让他走。可是刘备后来居然是从曹操手里借了兵而跑掉的，而且举起大旗反对曹操。曹操为什么这么做呢？其实很简单，他说我不能因一人而伤天下人之心，我要永远这样宽容地对待其他人。刘备跑了不要紧，我这份宽容的名声打出去，天下人要归附我，我就能获得新的力量。

曹操这一辈子做的在历史上很有名的一件事，就是后来颁布了叫《求才三令》，就是我要征求人才，颁布了三个命令。其中有一句话，那是说得简直是骇人听闻，说天下人但凡是身负侮辱之名，就是名声很不好；见笑之行，很多人都笑话你；不仁不孝，但是有治国治军之才的人，我都要用。在那个时代，他说出不仁不孝，只要有才能我都要用，这就是曹操的胸怀，他明知道这些人会给他带来麻烦，那又怎样？我要做大事业，就要面对新麻烦，我连汉献帝都搞得定，我还搞不定你们这些不仁不孝的人吗？

说到这儿，我们就可以退后一步再来看我们今天的逻辑了。世界上的输赢其实就是两种人，一种人他永远想着叫静态逻辑，跟董卓一样，跟袁绍一样，我现在这样了，我只愿意处理这个格局里的麻烦；至于新麻烦，我根本不愿意面对。甚至这些人在面对失败的可能的时候，他会进入一个更为静态的逻辑，那简直就是乌龟壳逻辑。比如说我们刚才讲的董卓，他给自己建了一座万岁坞，里面堆上30年也吃不完的粮食，万一不行，我就躲进这个壳里，谅你们也拿我没招，这当然是很糊涂的想法了。

在三国那样的乱世，还真的就有人这么想，比如说那个公孙瓒。公孙瓒打仗是打不过袁绍了，那怎么办呢？他给自己建了一座十丈高的高楼，叫易京楼，把楼门用铁皮给封死，我就住在上面，反正粮食够吃，我看你怎么攻得进来。那你想，你一个乌龟壳放在那儿，又不动，只要真想吃这只乌龟，怎么可能没有办法呢？这种思维的缺陷叫什么？试图用存量那个坚硬的外壳，来抵挡增量的冲击，这在乱世是根本不可能奏效的。所以袁绍的悲剧就是一个痴迷于存量，而畏惧增量的悲剧。

其实这种悲剧在我们今天的生活当中，也是随时可以看到。比如说有一个年轻人就问我，说我现在在一个三线的城市，我也知道这个地方生活很好，但是我还是向往北上广深，你说我怎么选择？我说我怎么能代替你做这个选择？因为所有的利弊你都清楚，你只不过是痴迷于那个存量。而且你对到北上广深的所有的麻烦你都知道，你不敢承担这个增量给你带来的麻烦。

所以过去我们总是强调，做人应该会权衡利弊，但是利弊这个东西它只存在于一个静态结构中，而如果你身逢乱世，如果这个时候社会结构正在剧烈地重组，那利弊的权衡就不重要了，聪明人都会做得到。关键是你有没有那个智慧可以抓到新的利，有没有那个勇气去承担那个新的弊，这才是胜者和败者真正的分水岭。

你理解了这一层意思，我们就可以重新解读为什么曹操对袁绍提出了那么四句半的评价。那啥叫“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呢？就是在过去的好处里面，你沉迷纠缠；而在未来的利益面前，你踌躇不前。那啥叫“色厉而胆薄，好谋而无断”呢？就是在过去的静态结构的麻烦里面，你筹划个不停，但是你绝对没有胆量去承担下一个挑战。

就像我们今天的很多年轻人，又想出名，但是又怕别人骂自己；又想到大城市发展，但是又担心房价太贵；又想创业，但是又不愿意承担风险。这样的人叫有胆选择，但是无胆承担代价，用曹操的话来说，叫“非英雄也”。

### 💡 精华要点
- 利弊只存在于静态结构中。如果社会结构正在剧烈地重组，有没有智慧可以抓到新的利，有没有勇气去承担新的弊，这才是胜者和败者真正的分水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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