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09期丨另一个林则徐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最近读了一本书，叫《林则徐家书》，是林则徐写给家里人的信。

林则徐大家都知道，先是钦差大臣，去广东禁烟；鸦片战争失败之后，又成了朝廷的替罪羊，被发配到新疆伊犁，这批家书基本上都是这个时候写的。

过去我们在历史课本里看到林则徐，那是光辉夺目的民族英雄，但是我们很少能从家庭的角度来看一眼这个人，今天就给大家讲一些有意思的细节。

林则徐的大儿子在北京做官，二儿子在家，就是福建，准备考试。身在广东的林则徐是一封信一封信地挨个操心。

有一次家里寄来一封信，说二儿子感冒了，这下把林则徐急的不行，因为马上要参加乡试了，这一感冒不就耽误事儿嘛！但林则徐又知道，这事催不得，只好说保重身体要紧，功名只是身外之物，不参加也没关系。装的跟真的一样。

结果，他准备写第二封信的时候，二儿子考试参加完了，害的老人家又写信辩解一把——我之前说什么功名是身外之物，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你参加不了考试不至于有那么大的心理负担而已，那句话千万不要当真，功名仍然很重要。

从这我们就可以看到，林则徐并不只是有铮铮铁骨，他办事说话很有技巧，情商很高。

原文1：

次儿病咳，是否系积劳所致？使果然者，应嘱其静心休养。大比之期虽近，即不试亦无妨。身体要紧，功名身外物，至嘱至嘱。

——节选自《致郑夫人·报告起居》

原文2：

知次儿病已霍然，且已准备应试，基以为念，余发此信时，想次儿已于矮屋中缴卷出矣。前发一信嘱不必应试，仔细一思，发函时正在风檐矮屋中接题起草，迨信到时，至快总在月底，函中去云已成明日黄花，不免多此一言，临颖匆匆竟未思及，真堪失笑。然使次儿因病未能考试，或以父责为虑者，阅信后尚可释然也。

——节选自《复郑夫人·禁止吸烟》

在广州呆了一段时间之后，林则徐先后给自己大儿子和二儿子写了一封信，这两封信你要是放在一起看，就很有意思。

在给大儿子的信中，林则徐说你看，你在北京官位不大，呆着也没什么意思，而且一旦公务缠身，就没有时间读书学习了，还不如回老家再好好读读书，顺便照顾一下你母亲。至于仕途上的事，你也不用着急，你今年才三十岁，过十年再出来也来得及。至于我，你就完全不用担心了，我现在饭量很大，力气很足，身体棒棒哒。

原文3：

吾儿在都，位不过司务，旅进旅退，毫无建树，而一官在身，学业反多荒弃，诚不如暂时回籍之尚得事母持家，且可重温故业，与古人为友，足以长进学识也。男儿读书，率为致君泽民，然四十而仕，尚未为迟。吾儿年方三十，不过君恩高厚，邀幸成名，何德能才，而能居此？交友良益多，志气日益损，阅历未深，而遽服官，实非载福之道。……父年事虽高，然精神甚旺，饭量更较前增高。

——节选自《复长儿汝舟·劝谕回籍》

但随后，他给二儿子写信的时候又是另一番说辞，说你老爹我都快六十岁了，一个人在外好可怜的，你忍心我一个人在外面吗？你虽然快二十岁了，但是一直在家呆着也不是个事儿。读书是为了致用，光读书而没有阅历就成书呆子了，刚好你大哥现在快回家了，你也赶紧到我这来。

后面几封信也是一直催二儿子赶紧上路，好像特别缺人照料，要二儿子赶紧到身边来。

原文4：

吾儿年虽将立，而居家日久，未识世途，读书贵在用世，徒读死书，而全无阅历，亦岂所宜？……吾儿读书固不多，而世道更为茫然，古人游学并重，诚为此也。长儿事母，次儿事父，较之各处一方者，实胜多多也。此间名师又多，吾儿来后更可同业请益，以广智识，慎勿贪恋家园，不图远大。……况为父年近六旬，一人在外倍觉凄冷，儿辈忍心，而可定省久缺，恋家乡以自娱乎？

——节选自《致次儿聪彝·嘱咐来粤》

你看，给大儿子写信，说我身体很好，你不必挂念。给二儿子写信说我很可怜，你赶紧来。在外面当官当的好好的大儿子，他偏偏让他回家。在家里呆的好好的二儿子，他又非得催着他出来。你说这个老人家是不是人格分裂了？

当然不是。我从另一封信里就可以找到他为什么这么做。

有一次他跟大儿子说，“服官时应时时作归计”——当官的时候你应该随时准备回家，勿贪利禄，勿贪权位。而一旦归家，则又“应时时作用世计”——你在家里的时候，应该随时准备出来做事，勿儿女情长，勿荒废学业。

看了这句话你就明白了，他为什么让大儿子回家，让二儿子出门。表面上的理由，是我身体好不用你管，或者身体不好需要你照料，本质上都是在小心翼翼地调整两个儿子的状态，你当官就要懂得归隐，你在家就要学会出门。

所以你看，林则徐不仅会讲道理，还能徐徐善诱。即便在今天，能做到这一点的父母和老师也不多。

还有一次，林则徐给大儿子写信，说你弟弟最近考试不太顺利，你回去好好劝劝他，不要郁闷。这种事，我当父亲的不好说，“父有不便言者”。一个那个时代的父亲，连和儿子通信说话，都知道这么拿捏分寸，真是不容易。

还有一封信，看的我都快笑出来了，是他调解家里的婆媳关系。

信是写给他太太郑夫人的，一上来先来一句暖心的：“次儿前日来信，云夫人身体欠佳，想系积劳所致？”

你看，起句平淡无奇，接下来话风一转，又来一句：“又闻长媳贤孝，此真林氏之幸。”我听说儿媳妇特别贤惠孝顺，这真是我们林家的幸运。

两句话放一起不搭调，但是加在一起，意思就出来了：家里的情况我都知道。

虽然长媳贤孝，但夫人也要善待她，因为我们林家是绝对不会出恶婆婆和坏媳妇，大帽子先扣下来。

接下来说，我明知夫人不会这么做，但我还是担心你那嫉恶如仇的性格，会在小事上大发雷霆，年轻人做事总有毛毛躁躁的时候，稍微说两句就完了，不要叫她难堪。夫人你这么聪明，一定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就不要怪我罗嗦了吧。

你看，短短几句话真是说得滴水不漏，佩服啊佩服！

很明显嘛，有人到林则徐这儿告状，说他夫人在家对媳妇不太客气。而林则徐，既给夫人带了高帽子，又有很明白的告诫;既说我明知道你不会做，又暗示我其实什么都知道；既批评了夫人不得体的行为，又说这个现象是因为你嫉恶如仇，是好心办坏事。

这水平拿到今天，什么公关危机都不在话下。

原文5：

次儿前日来信，云夫人身体欠佳，想系积劳所致？又闻长媳甚贤孝，此真林氏之幸。但夫人亦须善视之，吾林姓从无不慈之姑及不孝之媳者。明知夫人决不出此，所以又谆谆者，以夫人平日疾恶如仇，或以偶有不经意之处，而遽肆斥责。须知年轻人作事，总有一二不小心处，善为训诫可也。遽行斥责，殊令人难堪。夫人明慧心慈，当亦能体会及此，毋烦谆谆嘱咐也。

——节选自《致郑夫人书·寄汇银两》

在林则徐家书里面，即使是给儿子写信，也看不到一句很严厉的话。

我翻了全书，最厉害的一句就是，“来信字迹颇潦草，何匆促至是，后宜戒之。”意思是，你的来信字写得很潦草，你一个京官，事情也不多，给老父亲写信，哪至于急成这个样子，以后要注意了。这就是最严厉的一句话了。

说到这儿你就理解了，当时的朝廷为什么要派林则徐去处理那么棘手的鸦片事务。他收缴洋人鸦片的过程，其实非常符合外交流程，几乎没有一点过分的地方（比如提出用茶叶补偿鸦片损失的办法）。

所以后来，英国国会在给“对华战争”（鸦片战争）投票的时候，赞成票只比反对票多九张。所以，就算是林则徐后来失败了，他在整个过程中的处理手法还是立得住的。

说完林则徐的家书，让我想起另一个人——史可法，就是明朝末年苦守扬州，最后殉国的那个英雄。

同样是英雄，但是史可法的家书，那可就叫“一地鸡毛”了。

史可法家在今天的北京大兴，他老婆，丈母娘，弟妹，一大堆女眷住在一起，经常闹矛盾。史可法在扬州带兵打仗，与此同时还要写信回家处理家务纠纷。

在史可法的家书中，就完全看不到林则徐的那种从容，满纸都是求告的语气：说我在外很苦啊，你们要放宽心胸，不可肠窄，不能小肚鸡肠，万万不可灰心，不可惹气等等。

你看得出，史可法是空有一腔意愿，但拿家庭矛盾是毫无办法。

在现实政治中，史可法确实也是这样一个很正直的人，但是确实缺少谋略。

我们平时读历史，往往看到的都是脸谱化的人物。但是史可法，林则徐，虽然同样是英雄，但是从生活细节上看，完全是两种人。

我们习惯了看露出地表的树林，看到树木长成不同的样子。但是，只有回到细节，看到那些树在地底下的根系，才算真的了解，它为什么会长成这个样子。

回到细节去了解人，这就是读书的一个乐趣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