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3期丨官僚为什么当骗子

首播于2013年7月26日

官僚的“忽悠大法”是什么？

李源

《东周战争与儒法国家的诞生》赵鼎新
《天朝的崩溃》茅海建
《揭开行政之恶》[美]艾赅博/[美]百里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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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各位来到罗辑思维，死磕自己，愉悦大家。前不久有一个小朋友在微博上私信我，说今年我大四，我家里给我找了一门工作，我觉得还不错，是进银行，大组织，我觉得挺好。但是呢，美中不足，得行贿，得三十万到五十万，我才能进得去。我说那你多少年能靠工作把这笔钱给挣回来啊？他说我们小朋友们算了算，大概要三到五年。我说你这三到五年的青春就为了在一个大组织里换得一个岗位，你觉得划算吗？

他说划算啊，你算算账，我进了银行之后，我就可以谈恋爱，我可以结婚，我可以琢磨买房子，因为终身有靠了嘛，我进入大组织了，我就安全了嘛，对吧？

我说你这个账算得也对，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大组织的时代那是传统社会能够给你提供安全感。但是现在的互联网时代则未必啊，你有没有想到过个十年八年大组织崩毁啊？他说这怎么可能，银行那么大的楼，那么粗的柱子，那么多钱，它怎么能崩毁呢？我说你不要简单地看大组织哦。所以今天这一期罗辑思维，我们就来说一说大组织的坏话。

在说他们坏话之前，我们先得说大组织的好话。在传统社会，大当然好了，还用说吗？小企业跟大企业在市场当中竞争，就相当于一个瘦子和一个胖子坐在赌博台上，这瘦子没办法，兜里钱少，你除非一直能赢，你只要输一局，商业竞争就是残酷的，每一局都是All in，都是把老本全部押上。你只要出一个错，对不起，立即出局，你就家败人亡。

可是大胖子就不一样了，他在赌台面前一坐，身后是金山银海，可以随时调动各种资源，他随时可以白眼一翻说，输了就输了，再玩一局吧。只要他赢一局，他就全回去了。就像微软这样的公司，在很多年前有些分析师就说，微软这个公司不行了，你看没有互联网基因，除了那个Windows和Xbox，所有的产品都是失败的产品，这样的公司是会完蛋的。说着说着这又好多年过去了，微软完蛋了吗？它还是一个庞然大物的存在，它动不动就白眼一翻，跟你再玩一局。所以你怎么玩得过它？

在传统社会都是这样，大家都要想尽办法进入大组织。小时候看《水浒传》，你会发现水泊梁山真是好，山上大秤分金、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烦了之后还可以下山抢压寨夫人，对吧？那是多好的神仙日子啊？可是为什么我们宋头领还心心默默地想着要去招安呢？为什么像霹雳火秦明、河北的老员外卢俊义，他们都死活不肯上山呢？对吧？因为要进入大组织嘛，还是宋朝的赵氏天子的那个大组织更安全啊，如果能来个东京汴梁的户口，那不就终身有靠了吗？对不对？这就是传统社会的一个定律。

因为不管是公司还是国家，他们在进行博弈和战斗的过程当中有一条铁律，就是谁的动员和组织资源的能力越强，谁在博弈中就更有机会胜出。公司是这样，国家也是这样，那在这方面谁做得最牛？谁能把全国上下的资源都动员起来？中国人最牛，这方面要说厉害，那真要算得上我们老祖宗。我们在春秋战国时候能够达到那种组织化的水平，我们让西方人追了多少年？追了两千年，到19世纪的时候，差不多才能追上中国人当年那个水平。

我们就说在春秋战国，商鞅变法那个时候的秦国，他们已经能够做到对全国的老百姓，国家都了如指掌，然后通过一个短时间内打造出来的官僚组织——注意，不是过去的分封制，是官僚组织，从国王能够一竿子插到民间，插到老百姓家里每一口猪，每一石粮食，国家心里都有数，国王就像嘴里叼着根吸管一样，在民间嘬嘬嘬，所有的资源他都能嘬上来。

可是西方人就不行了，他是封建制度，领主，领主下面虽然也分封了很多人，很多人种着他们家的田和地，但是他没有官僚的管理制度和相应的整套的技术体系。所以我看有些资料，西方中世纪的很多领主那真是可怜，他没有征税能力，但是这些粮食又是他的，怎么办呢？所以他们就吃，你看西方中世纪的那些侯爵、伯爵，那些画，往往都吃成一个大胖子，比我还胖，为什么呢？这就替代了征税，他们每年要花半年的时间在自己的领地上巡游，带上自己的老婆，带上自己的丫鬟、马车夫，浩浩荡荡一群人，吃遍自己的领地，每天晚上都是添酒回灯重开宴，生怕吃不够本，为什么？没有征税能力。

可是中国的这种编户齐民技术，它就可以让每一颗粮食都能做到颗粒归公。你要到打仗的时候，那中国这方面的优越性就更强。所以你看，后来我们看史料当中，在春秋战国时期，死伤两万人以上的战斗大概发生过二十次，其中十五次都是在秦孝公商鞅变法之后的五十年里发生的。你看那个长平之战，赵国人一下子就被秦国人干掉四十五万人死亡，还不含伤员，最后几乎把赵国几乎全国的男丁都杀掉了。

可是这方面你看秦国，那付出的代价也是可怕的，它也要动员相应的人才能打这么大的大仗。据说在昌平之战胶着的时候，那个秦国的国王叫秦昭襄王，他自己跑到前线，而且把国内所有十五岁以上的男丁全部征发到前线，堵截赵国的援兵。他就有这个征发能力。可是西方呢？欧洲中世纪的时候最大的大战应该算是十字军的东征，第一次大概也就动员了三万多人，第二次多一点，七万多人，也最多就是这个规模。像英法百年战争的时候，最大规模的战役，英国就几千人，法国有几万人，因为他本土作战，动员能力稍微强一点。

所以为什么我们来自东方的蒙古大军一旦横扫到西方，西方那些领主觉得，我的老天，黄祸呀，虽然是黄种人的黄，但是我想他心里想的可能是蝗虫那个蝗，没见过这么大规模的部队，为什么？动员能力差，因为他靠的是领主和自己的附庸之间的那种非常细弱游丝的那种权利义务关系来动员战争。就是国王想要打仗，得给自己手下封的那些侯爵、伯爵写封信，打个招呼，说你带上你的马车，带上你的妹妹，带上你的战马，我们打仗去。那他买账就买账，如果不买账，或者是出工不出力的话，国王也没有办法。所以欧洲中世纪时候的战争规模相对来说就比较小。

我们中国人不仅在先秦时代就打造出了这套优秀的文官制度，而且我们还用了两千多年的时间不断地去修正和优化这套系统。那么什么时候达到顶峰？清朝。清朝这个时代特别有意思，他那十几个皇帝你挨个扒拉数，你会发现没有一个可以称得上昏君，虽然有的有些小毛病。而且清朝更牛的一点是，它把此前历朝历代都会出现的那些王朝权力出现的那些缺陷，基本上都给弥补了。

比方说清朝没有宦官的专政，没有外戚的专权，没有地方的割据。喜欢看电视剧的人都知道，皇子夺嫡，但是他也没有出现像唐朝那种为了争夺皇位，大家杀得血流成河，那种事情也没有发生。所以在皇位继承这个最容易出乱子的环节上都没有出过大乱子。所以说清朝应该算是中国官僚制度最后发育到成熟的那个顶峰，这样的一个朝代。

那位可能会说了，你怎么夸奖大组织，这么夸奖我们老祖宗的智慧，那为什么在1840年的时候，英国人出动一支舰队，用一个小指头就把这样的一个万里长城推倒了呢？轰然倒塌了呢？这是为什么呢？对啊，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讲的话题，为什么大组织在面对特定的威胁的时候，它根本来不及反应，然后脆弱得像一个婴儿呢？所以这一期我们就要用鸦片战争为例子，我们来讲一讲大组织的劣势。当然这方面我不是专家了，那怎么办呢？我们罗辑思维要启动新办法，那就是社会化制作，我们请教专业人员。所以后来我们就找到了一个惊才绝艳的少年，这个就是人大学清史的研究生李源同学。我们请李源同学跟大家见个面，就是这位帅哥，冲这边，冲这个镜头。好，要不下面你来说。

（李源：还是不要影响收视率了，让罗老师说更好。）

那你赶紧闪开。那好，李源同学不说，我就替他说。鸦片战争发生在一百多年前的这样一个案例，告诉我们大组织是怎样崩溃的。

下面我们就该说说大组织的坏话了，大组织一个最明显的毛病是它反应速度慢。有一个传说中的动物，叫星期五。什么意思呢？就是星期一早上有人踹了它一脚，一直到星期五的晚上，这个动物跳起来说，谁踹我？对，这就叫星期五病。

传统的大组织因为它的神经系统反应太慢，所以一定会患上这种病。比方说鸦片战争的时候，最开始主要的纠纷是发生在广东，可是一封奏报从广州城上达天听，运到北京需要多少天？一个月，三十天左右，即使是启动当时的紧急，所谓五百里加急，也得十五天。一封奏报到北京，皇帝老儿批示过后再到达前线，又是一个月吧？那你说这个仗还怎么打？可是官僚组织当它成熟到顶峰的时候，就是所有的权力全部在中枢，皇帝老子不做决定，前线是没法做决策的。所以一个月之后再对战场做出反应，你不是星期五，你又是什么呢？

举个例子讲，1840年的7月5日，英军已经放弃了广东，直接北上，打下了浙江的定海。可是十二天后，注意，十二天后，道光皇帝收到的奏报还是六月中旬，林则徐在广东给他打的报告。林则徐在报告上说，皇上你放心，我们这儿准备得万无一失，所有的英军在那儿呆若木鸡，根本就不敢动，你放心吧，已经搞定了。一直到8月初，8月9日，道光皇帝才模模糊糊知道，好像浙江出事了，好像定海被打下来了，好像英国鬼子没有林则徐说得那么乖，好像真的要跟我开仗了，这已经是又快一个月了。所以你说，这场战争怎么打？

这就是快速反应的这样的一个变局，和传统组织当它发生对垒，一定会发生的事。就像另外一个罗胖子罗永浩，把冰箱往西门子公司门口一放，然后开砸，对吧？这个行为只要罗胖子自己心里一想，马上就可以付诸实施。可是西门子公司呢？你不能说它里面没有能人，没有聪明人，有的。可是再好的应对方法，他得先写个PPT吧，得约个会议室吧，得趁领导有时间的时候约来开会听汇报吧。领导也不能决策，得往欧洲的总部，虽然现在不像鸦片战争的时候那么慢，一封电邮过去，再批示回来，黄花菜都凉了。所以这个时代恰恰不是大组织可以应对突发性危机的时代。当时英国的舰船也是那个时候的罗永浩，它反应速度太快了，它在洋面上来去自由。

但是今天我们说大组织的缺陷，远远不止这简单的这么一点。因为如果说大组织只有这一点缺陷，随着后来比如说我们也有了电报，19世纪80年代中国开始也修建铁路，那应该就解决这个问题了。不是，大组织的真正缺陷是传统的官僚制度的一个内生性的缺陷，说白了就是胎里带来的。

我们小时候玩军旗的时候都觉得，甭管是士兵还是军长，他只是力量上有区别，但是本质上都是维护这一方的，我们都是跟对方死磕，我们只是力量有大小而已。但是传统的官僚制度，你把它摊开一看，你会发现它有一个内在矛盾，这个内在矛盾是解决不了的。什么矛盾呢？就是皇帝和官僚系统之间的那种永远也化解不了的恩仇。

皇帝高坐在金銮殿的顶端，他对他自己亲手构建起来的这个官僚组织永远是不信任的。打一个比方说，比方说你家里是大户人家，一个黄脸婆当大太太，这时候家里得养一帮丫鬟，各个都很漂亮，你说这大太太放心吗？你说这丫鬟聪明吧，她没准儿就偷你们家东西，所以得看；更聪明呢，没准儿跟你先生就有一腿，那你的损失就更大。

皇上也一样，面对职业经理人，能干的吧，他怕你贪污；你要是又能干、又清廉，名望又高，当官当然是个好材料，皇上又想，你想干什么？是不是要夺我们家老公，是不是要夺我的江山社稷？所以这种相互之间的矛盾，相互之间的不信任是永恒的。所以中国古代有一个现象，就是皇帝为什么老是宠信太监？太监因为他不是正常人，他心态扭曲，为人阴险残毒等等，皇上心里都知道，可是为什么他还要信用呢？因为太监是他的家奴，太监所有权利的获得都只能依附于皇帝，太监本身不可以篡位。所以皇帝他宁愿相信那个心理上和生理上都缺陷的太监，他都没有办法相信这些外廷的官僚。所以这个矛盾是永远没法弥合的。

我们再说到鸦片战争的时候，大家都知道一开始派过去的是林则徐，后来林则徐倒台，然后又派过去一个人，叫琦善。琦善可不是后来我们讲的卖国贼，他也是当时清朝朝廷里面非常有名的一个能员，那也是做过多年的封疆大吏。琦善去了之后，后来他因为私下把香港许给英国人，后来又被撤职。可是撤职之后，你知道道光皇帝想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你是不是受贿了？就是你是不是偷我们家东西了？然后赶紧派员去查，甚至把琦善的家给抄了。你看，他真正的不信任不是说这事办得好不好，而是你是不是偷我们家东西了？这个内生矛盾是官僚系统胎里带来的这样一个矛盾。

那皇帝不信任臣子，臣子之间呢，他也不信任皇帝。说白了，我是铁路警察，我就管这一段，虽然说我们见到皇上都说臣肝脑涂地，我们为皇家尽忠，习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等等，讲得好着呢。但实际上，他给你们家当官，他就当一段，他管得只是一小片，当得只是一小段的官，那他的天然的本能是什么？推卸责任。所以你看鸦片战争的时候，后来在1841年的时候，皇帝又新派一帮人去跟英国人打仗。派往广东这一路叫奕山，奕山他老人家就一路磨磨蹭蹭地走，磨磨蹭蹭地走，一段路走了将近两个月。还有一路叫奕经，那是去浙江的，那一路就更过分，一共走了131天才走到浙江。为什么？都在等啊，谁愿意一门脑子就扎到那个战场上，让英军痛揍一番？都是走走停停，吃喝玩乐，歌舞升平，都叫静以待变，看前方出现什么事，如果前方有利于我，那就日夜兼程往前线赶；如果前方出点问题，那就留给当地的人，我干吗先跳到热水里洗澡呢？所有的官员都是这么想的。这种毛病其实一直到今天都这样，各位想想，我们非常可爱的给中国人带来无数娱乐话题的中国男足，对吧？你看，6月份打了那么丑的一个败仗之后，他们又在做规划，做得规划都特有意思，都叫十年规划，都敢写，你就说吧，你说中国足球队怎么样吧，都敢写，我们打世界杯冠军，可是十年之后我就不干了嘛，对不对？管他后任官员怎么样，所以所有的官僚体系都会有这个毛病，往其他的地方祸水他引，或者是留给后人。

我们中国共产党崛起的时候，我们不就是长征，长征的时候为什么我们残兵败将，其实当时已经打得不行了，还能够那么长的距离，能够跑到陕北，跟当地的那些军阀的心态也是一样的。说是追杀红军，那就是轰，只要轰出我这片防地，我管你蒋委员长怎么想呢。对呀，这就是官僚体系上下之间的一个矛盾。可是你说怨谁呢？谁都怨不着，你站在官员这方面去想，为什么他会显得要么贪污腐败，要么蛮憨无能，要么推诿卸责，因为你皇帝老子不跟我讲交情了。

我们就说林则徐，林则徐这个人当然你要细说起来，他在鸦片战争当中也有很多责任。比方说他老跟道光皇帝讲我这儿没问题，放心吧，我这儿搞定了，码得平平的；然后动不动跟道光皇帝讲，英国人只会打水战，没法上岸，一上岸膝盖不能打弯。这话都是林则徐说的。虽然他已经在当时的官僚中称之为叫睁眼看世界之第一人，但是他也这么糊弄上面。为什么？求个安稳嘛。

可是当英国人后来打到北边之后，当时那个琦善，就是后来接林则徐的那个人就跟皇帝讲，琦善会给皇帝找台阶下，说英国人之所以打北边，不是跟你皇帝有仇，他们是来伸冤来了。在广东，你看林则徐不像话，受了林则徐的气，那怎么办呢？他只好跑到北京来，他上访来了，所以咱们现在不是打仗，咱们是接访。皇帝一看高兴了，所以就把林则徐牺牲掉了，你虽然没有什么错，也没打过什么败仗，但是你看你搞得老百姓上访，不就要撤你的职吗？所以林则徐就撤了职。

所以后来这个李源同学给我找的材料当中有一个细节就特别有意思，林则徐先是被发配到新疆伊犁去效命，后来当然又官复原职了，当了什么陕甘总督、陕西巡抚、云贵总督。可是清代的官制当中有一个规矩，就是所有的封疆大吏一旦调任和迁转的时候，你得进京请训，就是跟皇帝见个面，请示一下训话。而道光皇帝一直就不让他进京，所以这段史料的发掘者也在说，可能这个道光皇帝心里有愧，因为人家没犯错误，你就把他搞掉。对啊，官僚系统的这种残酷性就在这里啊，虽然你是职业经理人，你没犯什么错，可是一旦出现外部性危机的时候，那上面的人是不跟你讲二话的，直接就把你当替罪羊扔出去了，这是官僚系统非常残酷的一个地方。这种事情在鸦片战争当中当然也发生了很多很多。

那官员们怎么办呢？官员们很简单，骗啊，我不跟你说实话好不好？你看，当时在广州战区，没好下场的就是两个人，一个是林则徐，第二个是琦善，这两个人没有好下场。因为什么呢？这两个人相对比较实在，还不敢跟皇上瞪眼说白话。可是第三任主帅，就是那个著名的奕山，这个人也是大大的有来历。看过电视机，知道四爷和十四爷的人都知道，雍正王朝时候的十四爷，大将军王允禵的后人，四世孙，那也是世代簪缨，武术传家，大将军。

好，奕山到了广州之后，一看英国这个军队，那哪儿打得过呢？那打不过怎么办呢？骗啊。比方说1841年5月份，广州城基本上就被英国人打下来了，越秀山上都架上炮了，就是没入城。当时英军要入城的话，广州城就被占领了。奕山很好办，怎么办？求和啊，跟英国人当时叫义律，跟他求爷爷告奶奶，最后说怎么办？赔钱，要多少钱吧？六百万两白银，给，你说的期限我还提前给，赶紧凑银子你滚蛋。可滚蛋之后，对不起，你怎么跟皇上交代？奕山有办法，你看奕山当时那个奏报，就特别有意思，奕山要穿越到今天，那是中国最牛的电视剧的编剧。

你知道他怎么写的？说英国人其实特别委屈，他们主要是做生意做赔了，所以就撒泼打滚，然后他们跑到广州来要钱，我们就派了一个人去跟他对峙，说英国人你们想怎么样？想见我们的总督，那是没门，你还不下马归降。然后他还写得特别有细节，说英国人把假账丢在地下，免冠叩首，然后说，你看我们做生意做赔了，没办法，你是不是赔我们点钱，把欠我们的钱给我们点。奕山说，一看太可怜了，怎么办呢？既然经商欠的钱，那我们就先垫了吧，那你们以后还敢不敢闹事？英国人说再也不干了，从此就恭顺你们的天朝。然后说那好吧，那就买个安吧，然后天朝就赏了六百万两银子，英国人就退去了。

奕山跟道光皇帝讲得是这个版本，当然后来你说道光皇帝知道吗？也知道，他没办法啊，你说这个事实差距，就是他对态度的描述有差距，真正事实上也没多大差距，所以他拿奕山也没有什么办法。所以到最后，奕山反而靠一个弥天大谎又是加官，又是进爵，据说还给他赏了一个白玉的帽簪子，反而受赏。

可是你会问，说这么大一个谎言，广州城当时发生的事所有人都知道，全城军民都看在眼里，这能骗得过道光皇帝吗？没错。可是这又牵扯到官僚系统的另外一个特征，就是要好大家一起好，要坏大家一起坏，奕山就靠撒这个谎，你知道什么结果吗？道光皇帝大笔一挥，批了五百多个人升官，那你说上上下下那些官员能不共同维护这个谎言吗？而那些想要揭破这个谎言的人会是什么下场呢？没有好下场的。

据说曾经做过一个实验，在一个笼子里关着几只猴，然后搁一个香蕉在那儿，但凡一个猴敢拿这个香蕉，我们就拿水嗞它，最后这个笼子里的猴都不敢碰这个香蕉。后来新放进去一个猴，这个猴不知道啊，进去就拿那个香蕉。旁边的猴子就一通揍，把这个猴打服了。打服之后，这个实验人员就不断地换这个笼子里的猴，后来把所有的猴都换光了，就是新进来的猴和原来的猴都不知道拿香蕉有人嗞水这件事，都不知道，但是所有的猴敢碰香蕉的原来的猴都会揍它。

你看这个实验其实就在生动地描摹了官僚系统，官场的这种残酷性，谁也不敢，谁也没有那个胆量去突破大家的一些共识。既然骗皇帝，大家又有官升，又有赏钱可发，谁会触那个霉头呢？可是你心里会有一个疑问，你说既然大家这么干，虽然都骗得了皇帝，得到了一时的安稳，但是他们不知道长久的后果吗？毕竟战争打败了，所有的人覆巢之下，没有完卵，你知道官员们是怎么思考这件事的吗？一会儿再说。

在上面我们说了一个扣，说这帮官员胆子这么大，胆大包天，这么敢欺哄皇上，他们就不怕东窗事发，不怕秋后算账？人家不怕，为什么？心里有底，什么底？官僚系统当它成熟到一定份上的时候，天子固然是高居顶端，可是这个成熟的系统你绕过它，你也没有资源可以用。皇帝明知道可能受到了欺瞒，但是时过境迁，有的时候也是打落牙往肚子里吞，他也没办法。

所以你看明朝万历的时候，皇帝罢工，朝臣也罢工，那皇帝拿他们有什么办法呢？皇帝只能在深宫中赌气，没办法。鸦片战争的时候也一样，你看鸦片战争有一个特别奇怪的现象，这么大规模的战争，败得那么惨，天朝颜面尽失。可是真正因为战败而被明正典刑处斩的只有一个人，高级将领，只有一个人，浙江提督余步云，剩下的台上台下、前前后后跑的那么多头面人物，什么林则徐、琦善、奕山、耆英、奕经，所有这些人没有一个是被处斩的，这么大规模的丧失失地。

那其中最有趣的就是那个琦善，琦善当时是被抓到京里去，判了一个斩监侯，八月份判的，说秋后处斩，秋后就给放了，然后逐步地就开始起复，官复原职，一步一步，后来还当了挺大的官。琦善后来是怎么死的？是在太平天国的时候，死在江北大营，还得了个善终。其中最有趣的就是，大概是1840年之后四五年的时间，道光皇帝有一次跟底下人说，这个四川总督让谁去当呢？我觉得琦善最合适。为什么呢？第一，他聪明绝顶；第二，九任封疆；第三，他何等事不曾办过？更重要的是，我如此有他，他还不肯尽心竭力地为我效命吗？他大概讲了这个意思。

你看，道光皇帝的算盘也打得噼啪直响。第一，培养出来一个九任封疆，有相当的官僚政治经验的官员不多的。所以为什么很多倒霉的官员后来都能官复原职？就是因为他们是国家的宝贵资产。第二，他本来犯了错，然后我又赦免了他，我还给他当官，他还不感恩图报吗？皇帝要的就是忠心嘛。所以这些官员跟皇帝老儿玩心眼的时候，他们知道，最坏能坏到哪儿去？除非特别倒霉，像我们刚才讲的余步云那样的人，剩下的人没有事的，包括林则徐，对吧？遣送伊犁，刚才我们讲了，后来不也官复原职吗？最后是在家里得以善终，所以这是他们有底的第一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这些官僚不傻的，他们忽悠皇帝，除了那个是万不得已，明着去骗，他们更多的用了一个方法，其实叫赵本山大法。什么意思呢？起来走两步，先把你给忽悠瘸了，然后在那儿搁一个轮椅，你自个儿就找这轮椅去了。在鸦片战争当中，你会发现这些地方官员跟皇帝玩的都是这一招，最典型的就是，我们前面讲过，那个叫奕经的人，为什么走了131天，才从北京走到浙江？他在等，等什么呢？等浙江出事。为什么等浙江出事？因为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浙江一出事，皇帝老子就不敢打仗了，他带兵到前线浴血奋战的任务就没了，所以他就等啊、拖啊，他得等浙江自己出事，让皇帝自己去找问题的解决方案。

那为什么浙江这么重要？当时中国的北方是缺粮的，南部的粮食每年运到京师大概400万石，浙江占三分之一。所以英国人一旦开始在浙江登陆，皇帝心里就慌了，这是他的地线，因为浙江一乱，三分之一的漕粮就没了。如果从浙江再一下子延烧到江苏的苏松二府，那就完了，因为苏松二府占的比例更高，一半。如果400万石漕粮有300万石不见了，那朝廷就不要干了，瞬间就要崩掉。所以这就触碰到皇帝老儿的地线。

这里面还有一个有趣的事就是，道光皇帝是清朝皇帝当中最抠门的一个，自己天天上朝穿一些打补丁的衣服。道光朝有一个著名的奸臣叫曹振鳙，有一天道光皇帝说，曹爱卿啊，你怎么也穿一个打补丁的衣服啊？你那个补丁打多少钱啊？曹振鳙想半天，报低了也不是，报高了也不是，咬咬后槽牙说，三钱银子。皇帝说，不像话，我内务府给我打一个补丁五两，然后回头又跟内务府算账。

据说道光皇帝有一次给皇后办寿宴，大宴群臣，上的是什么呢？打卤面，一人只有一碗，群臣都吃不饱。这么抠门一个皇帝，你想，他怎么受得了？浙江要出事，本来就是精打细算过日子的一个人。

在鸦片战争当中，还有一个人不得不提，因为他是鸦片战争唯一打完了之后，在地方封疆，是在责任前线，后来升官了的一个人，这个人叫刘韵珂。说到刘韵珂这个人其实挺奇怪的，因为清朝一代，说不是进士当到封疆大吏的人本来就很少，而这个刘韵珂自己什么出身？叫拔贡生，拔贡生是什么意思？就是一路上学上去的，连个举人都不是，他几乎没有考过什么功名，像这样的人在清朝实际上是很难上升的。你看李鸿章，李鸿章讲自己的一生，说我少年科甲，中年戎马，晚年洋务，这三件事都是见得人的。

这个刘韵珂就是有个机灵劲儿，所以从拔贡生这个路子居然当到了封疆大吏，后来一直当到了闽浙总督，这么一个人。他就在最关键的时刻，什么时候呢？就是皇帝老子觉得，这仗没法打了，打不赢。可是谁敢说，皇上咱们投降吧，谁都把握不好这个火候。这个刘韵珂聪明，他就把握好这个火候了，但是他也用了点技巧，给皇帝上了一个密折，什么叫密折？就是不被公之于天下。就是你愿意听我的，我给你找一个台阶，你就下；你不愿意找这个台阶，你这个密折可以留中不发，不让外界知道。

这个密折就是后来在鸦片战争文献当中非常有名的，叫“十可虑”，就是有十件事情非常值得忧虑，上了这么一个折子。当然这里面说了很多，什么国力不如人、英军太狠等等。最关键的两条，他说，第一，英军到浙江之后，我发现这老百姓跟咱们不是一条心，这就动了皇上的底线。为什么？满清统治集团最怕的就是汉人跟外头的人勾结起来，一旦引发民乱，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满清皇朝因为人口相对于汉族太少了，一旦有个火星点着，把一个几百年的火药桶点炸了，那他受不了。

第二呢，他就是说劳师耗饷，这一点也是说到道光皇帝的心眼里去了。本来就抠门，当时鸦片战争打到1842年的时候，后来历史学家算，三千万两银子已经花没了。其实英国人倒没花多少钱，后来盘算盘算也就花了军费大概九百万两，我们已经花了三千万两下去了。道光皇帝心疼这钱，所以刘韵珂在最合适的时候，给皇帝找了一个台阶，让皇帝自己下来。

官员都这么跟皇帝玩，最有趣的一个人是耆英，就是后来负责那个丧权辱国的《南京条约》谈判的那个人。这个家伙知道自己去就是当卖国贼的，谈判嘛，想打仗又打不过人家，皇上希望你再打点小胜仗，然后跟英国人签个协议就算了。打仗打不过人家，那怎么搞定呢？耆英特别聪明，他干了一件事，他在当时的宝山县城外贴了一个告示，也就是现在的上海这一带，伪造的，伪造谁？伪造英国人贴的告示。大意就是说，英国人说，你看我们这些人，我们到中国来做生意，到现在又赔本，被地方上的奸徒所害，这些奸徒又不肯把我们的委屈上达朝廷，告知大皇帝。所以我们的主子就怒了，让我们（35：36）本国人马，杀尽中国奸贼，尔等百姓你们自管耕作无妨，我们不骚扰你们，我们明天就自己带队，我们自己去跟皇上自有话说。

你看这个告示厉害，厉害在哪儿？第一，你看人家英国人自己说的，人家是来求和的，人家是来上访来的，是受了地方封疆大吏迫害的。你看，给道光皇帝台阶下。第二，隐隐然透露给道光皇帝一个信息，说我自去北京自有话说。道光皇帝说，你还是别来了，你来不定又有什么后患。耆英是先把这个伪造的告示贴出来，然后再拿小本一抄，给道光皇帝打报告。道光皇帝一看，这叫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心里一会儿舒服一下，一会儿针扎一般的刺痛，然后自然就会让耆英在签订《南京条约》的时候，可以尽其所能地去签卖国条约。所以你看官员都有这个本事，去让皇帝自己先忽悠瘸了，然后找到轮椅，自己坐下来。

我们这集《罗辑思维》说到这儿，其实说来说去就是想告诉大家一个简单的道理。大组织在传统时代，它有组织起来的力量，它在大家都靠组织来博弈的时候，它有战无不胜的力量。可是当它面对一个突如其来的，超越这个组织可以应对的危机的时候，大组织自己的缺陷就会暴露出来。最重要的缺陷就是在这个组织内部，大量的资源全部是用于内耗的。

我们切换到一个个人的视角去看，鸦片战争是一个国家的视角，我们切换到个人的视角来看，你在投靠大组织之后，你所能够受到的命运是什么？第一，你随时可能被当做替罪羊给扔出来，而且你的委屈，你何处去诉它，你何处去告它？没地方说理。第二，你的所有的成长，你的人生机会都是不确定的，不是你有几分努力，你一定能够收获几分成就。第三，这个大组织当中的内在的结构，一定会把你培养成一个奸邪小人。不是说你在道德上有多败坏，而是你学不会这一套欺上瞒下、忽悠四方的这样一种本事，你在这个组织内是没法生存的。

好了，图穷匕见，我们这一集《罗辑思维》想告诉大家一个什么结论？我们回到一开始的那个场景。如果你是一个年轻人，你面前摆着两种选择，一种是进入大组织，一种是找一家小公司，那么老罗，罗胖今天斩钉截铁地告诉你，找一家你看起来有前途的小公司。为什么？因为你一旦进入到大组织之后，虽然你获得了假想的安全感。但是对不起，大组织的安全感在互联网时代经常会遇到一种突如其来，它根本应对不了的大危机。

不信你去想一想，一家叫诺基亚的公司，你可谓它的产品不好，不可谓它不以人为本，科技以人为本嘛，而且这么多年来它也会应变。但是即使是这样，几乎没有破绽的大公司在互联网时代，这两年居然被列入了两年内被大家普遍看到要崩溃的公司之列。所以大公司一定是安全的吗？未必。而你进入大公司要付出的代价呢？可能是人格的扭曲，可能是你只能处理大公司分给你的非常局部的事件，你所积累的经验和人生价值是非常有限的。

而你到一个小公司，你会发现你进去面对的是一个相对简单的组织，你极有可能用很短的时间就能站到某一个位置上，你面对一个大公司要很高职位才能面对的整个市场的问题。比如说我的一个同学进到一家小型的创业公司，然后两年之后就主管整个市场状况，他们去开会的时候是跟那些大公司的市场部总监坐在一个桌上进行谈判的，或者开会的。所以你面对的机会将是在大组织内可能要几十年、十几年的时间才能够拥有的那个机会。更何况，现在的资本市场的成长，很可能让你在小公司里面，比如说你找到一家前景很好的小公司，没准儿你会获得一笔大大的期权。

早年间中国的那些传奇的公司，百度、搜狐等等，要知道人家前台的工作人员，就是收快递的那个人，一旦上市之后，那也是几百万、上千万的期权的现金兑现。在一个机会丛生的时代，为什么我们不到小公司去获得更多的机会呢？

### 💡 精华要点
- 如果你是一个年轻人，你面前摆着两种选择，一种是进入大组织，一种是找一家小公司，那么老罗，罗胖今天斩钉截铁地告诉你，找一家你看起来有前途的小公司。为什么？因为你一旦进入到大组织之后，虽然你获得了假想的安全感。但是对不起，大组织的安全感在互联网时代经常会遇到一种突如其来，它根本应对不了的大危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