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15期 | 巴黎为什么没被烧掉？

策划人：李子旸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有一本前些年出的书，叫《巴黎烧了吗？》。这书名很奇怪啊。巴黎烧了吗？这话谁问的？希特勒问的。

具体地说，是1944年8月，德国纳粹已经到了最后一刻，巴黎解放的那一天，希特勒问他的总参谋长约德尔上将：“巴黎烧了吗？”

这个情景你想得到哈。希特勒反正是破罐子破摔了，他觉得，日耳曼民族既然败了，这个世界也就没希望了。那就都毁了吧。巴黎守不住了，那就都炸了、都烧了吧。烧掉巴黎，让巴黎给他陪葬，这是希特勒这个失败者，这个时候唯一能想到的胜利方法了。人类后世会恨他，会骂他，但偏偏就是拿他无可奈何。

为了完成这项任务，希特勒特意撤换了原来的驻巴黎德军司令，换上了肖尔铁茨将军。

看看肖尔铁茨将军在战争中的表现，你就知道希特勒为什么选中这个人了。

肖尔铁茨出生在一个军人世家。毕业于以纪律严明著称的萨克森军官学校，表现突出。

1940年，他参加了进攻荷兰的战役，是冲进荷兰的第一个德国军官。当荷兰人拒绝投降时，他下令炮轰鹿特丹，毁掉了鹿特丹的市中心。1942年，在俄国塞瓦斯托波尔，他同样毫不留情地炮轰城市，城市里面全是平民，而且有大量的建筑，文物，他一点也不心疼。只不过这次他是强迫俄国战俘搬运大炮和炮弹的。他觉得这样很好玩。后来他这个人当了将军之后，他在战场的主要任务就是在德军后撤以后做到寸草不留。他自己回忆说：“（我做的）就是掩护我军撤退，毁灭他们身后的城市”。

选了这样的人去巴黎当司令，希特勒当然有理由确信，巴黎这一次是在劫难逃了。当然，我们现在都知道，巴黎没有被烧。那奇怪了。这么一个既有服从命令的传统，又干惯了类似事情的人，为什么会不听希特勒的命令呢？是什么力量阻止了他呢？要知道他在巴黎他是一言九鼎的，是司令，没人能阻止得了他。

这就得从肖尔铁茨接受任命的那一天说起了。那是1944年的6月，他是被希特勒亲自召见的。一年前，他曾经见过一次希特勒，那个时候，希特勒是那种极具感染力、自信心的一国统帅。而这一次再见到他，肖尔铁茨大吃一惊。现在的希特勒完全是一个面容憔悴、精神萎靡的老人，一只手还在不断抖动。说话的声音也是上气不接下气的。

就是这一刻，就是这几分钟，巴黎得以保全的神奇好运就出现的。为啥？因为肖尔铁茨对于希特勒的信心动摇了。这从一个细节可以看得出来。他从德国家中启程去巴黎上任的时候，他夫人注意到，汽车出门没几分钟，勤务兵又返回庄园，拿走了一个大手提箱，其中装的是他的平民服装。这是在干啥？我们可以有两个判断。第一，他已经在做战争失败的准备了。第二，他没有和巴黎共存亡的决心。有扮成平民逃生的打算了。

你可能会说，希特勒真是多此一举，这时候就下令毁了巴黎不就行了吗？干嘛非要等到最后一刻？不行。因为巴黎的位置很独特。它不仅是法国的首都，在地理意义上、物理意义上也是法国中心，法国的铁路网、水运网都是以巴黎为中心的。所以，只要德国纳粹还惦记着反攻的可能性，巴黎就是运输物资的枢纽，所以，一定要等到最后一刻希特勒才能下决心毁掉巴黎。

不过，准备还是要做的。德军的工兵部队已经开始在巴黎市内的重要工厂、桥梁、通讯中心、市政设施等放置炸药，协和广场上，就埋设了好几卡车烈性炸药，命令一到，就可以毁掉巴黎。

看到德国人在干这个，法国人吓坏了。法国当时维希政权的巴黎市长赶忙来见肖尔铁茨，想要说服他不要毁了巴黎。肖尔铁茨板起脸说，延缓盟军进攻，是他的职责所在，为此他不惜在巴黎大肆破坏。巴黎市长听得目瞪口呆，情急之下，他做出了最后的努力，拉着肖尔铁茨来到阳台，指着巴黎的美景说：“不妨想象将来有一天战争结束了，你有机会作为游客有来到这里，再一次欣赏这些美丽的建筑物。”肖尔铁茨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愧是巴黎的杰出辩护士。”

其实这个辩护不是特别有力，真正有力的辩护来自另外一个人，肖尔铁茨和巴黎市长讲的话只能算就坡下驴。这个人是瑞典驻巴黎的领事。他来拜访肖尔铁茨，他最重要的话就一句：毁了巴黎，是历史永远不会宽恕的罪行。

如果是你，听到这个话什么感觉？你无法想象肖尔铁茨的内心活动。肖尔铁茨的身份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所以，他不管内心怎么纠结，觉得把巴黎这么美轮美奂的城市毁掉，好可惜，他仍然可能听希特勒的，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在服从命令，他不是独自一个人在承担这件事的责任。现在瑞典领事的一番话，突然戳开了一层窗户纸，烧不烧巴黎，这是他自己在做决定，要独自面对世界和历史的审判。他只要烧了巴黎，战后，他一定会因此被当众处死，而且骂名千载的。这句话算是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恐惧的种子。

当时，巴黎市内的法国抵抗组织已经发起零星的暴动。如果是过去，肖尔铁茨一定会下令部队严酷镇压。但是这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是机器上的一个零件，不管现在做什么，将来都要独自面对审判的。这么个杀人不眨眼的人，居然通过瑞典领事和抵抗组织实现了停火。你想想他的处境，在巴黎这个大城市里，虽然有好几万德军听他的指挥，但是实质上，他是完完全全、彻头彻尾的孤身一人。他要独自承担所有决策的责任。

到后来，肖尔铁茨干脆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找到瑞典领事，说我派你办一件事，给他签发了特别通行证，让他越过前线，秘密去和盟军联系，让盟军尽快挺进巴黎。在肖尔铁茨看来，巴黎丢了，他的责任也就结束了，他也就不用纠结了。

送走瑞典领事以后，肖尔铁茨就开始用各种方式拖延希特勒。借口是巴黎市内抵抗组织正在暴动，他需要尽快恢复秩序。希特勒担心他兵力不够，还四处调兵赶赴巴黎，但这时德国已经没多少兵力了，铁路网也被到处破坏。调往巴黎的德军，还没赶到，戴高乐率领的法国部队就冲入巴黎了。肖尔铁茨向盟军投降，做了俘虏。

今天我们讲这个故事，不是说肖尔铁茨如何迷途知返，也不是说巴黎市长和瑞典领事怎么循循善诱，更不是说人性深处总有善良。实际上，人性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得多。

我们是想讲，一念善意，是靠什么来维护的？

后来有个哲学家叫阿伦特提出了一个著名的概念，叫“平庸之恶”。一个普通的、平庸的人，可以因为在庞大的组织中，犯下滔天大罪，还心安理得。比如纳粹集中营里屠杀犹太人的那些士兵。他们本来就是普普通通的人，平时可能杀只鸡都不敢，为啥在屠杀犹太人的时候能那么丧心病狂呢？阿伦特的解释是：因为他躲在组织后面，规避了个体的责任嘛。

反过来说，只要这个社会有一种机制，把责任从组织那里，从大机器那里转到他个人身上，人的良知和对保全自身的愿望，就可以发挥作用了。他们这个时候当然知道正确的行动是什么？肖尔铁茨为什么最后呈现了善良的一面？如果德国军队还在节节胜利的时候，他会不听希特勒的命令吗？能靠他自己的的良心发现和旁人的苦心劝说吗？当然不能。这只能靠他自己承担的罪责。

善良是靠什么维护的？靠每个人对自己负责。这就是我读《巴黎烧了吗？》这本书最大的心得。

这个话题就聊到这里。明天是周末，罗胖精选再见。

参考书目：

《巴黎烧了吗？》，[美]拉莱·科林斯 / [法]多米尼克·拉皮埃尔，译林出版社，20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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