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09期 | 大国宪制九：语音不能统一，怎么办？

策划人：李子旸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今天我们继续给你介绍苏力老师的著作《大国宪制》。昨天我们讲的是文字统一对于建构一个大国的意义，这个问题，咱们祖先解决得不错。但是紧接着麻烦了，来了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就是语音问题。

书同文，通过努力，可以做到。但是语同音，就是说话的音调一样，互相听得懂，别说古代，就是今天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今天北方人听广东人说话，还是和外语差不多。

但是，如果任由这种情况发展下去，语言不通，中国这个超大型国家组织是根本建构不起来的。为什么？

我们从正反两个方面来看。

从正的方面来说，中国古代的读书人虽然通过阅读儒家经典，继承了天下观念和圣贤人格。比如著名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你听听，这是多大的格局和气象。

但是，如果在现实中，读书人因为方言问题，没办法和本地以外的人说话，那在精神上，他们怎么可能成为“横渠四句”里标榜的那种意义上的儒家士大夫呢？在实务上，怎么可能成为真正有全国视野的官僚呢？所以，语同音，是打造士大夫阶层的必要条件。

再看反的那一面，这就非常危险了。如果一个精英，不能成为全国性的精英，他就必然成为地方上的精英。

啥叫精英啊？意思就是一帮不甘于人下的家伙啊。他们是一定要做一番大事的。如果没有机会去做全国性的大事，他们就要去做地方性的大事。这是什么意思啊，就是把地方性的大事办成他们的“全国大事”，说白了，就是闹分裂、闹独立。

你别觉得这是耸人听闻，你看看欧洲的历史就明白了。

欧洲中世纪的时候，书上的文字都是拉丁文。这和中国古代的书同文是差不多的。但是说话呢？没办法统一，所以各地都有各地的方言。很正常吧？跟中国也差不多吧？结果呢？

结果就是一旦某个地方出现了精英，利用当地的方言创造出了伟大的作品，这种方言，就很难再消失了，操这种方言的人，隐隐然就会出现要独立，要成立主权国家的倾向。而这种方言，就会成为未来这个主权国家的官方语言。

这样的例子还少吗？莎士比亚对英语，普希金对俄语的贡献就在于此。更典型的例子是马丁路德。德语原本只是一种不登大雅之堂的中欧地区的方言。马丁路德用这种方言翻译了圣经，统一甚至可以说就此创造了标准化的德语和德文。

这件事的后果可不会局限在语言领域，他一定会往政治领域发展，德国这个国家就从此轮廓清晰、逐渐成型的。

听明白这个道理，再回来看我们古代中国，就会倒抽一口凉气啊。如果全国精英之间的语言沟通问题始终解决不了，这个国家可能在历史的中途也就解体了。

但是话说回来，今天我们一开始讲的那个难题还是存在啊。语音统一，今天都做不到，何况那个时候。那怎么办？退而求其次，全民做不到，能不能在精英当中做到？精英不能全体做到，能不能在进入官僚阶层的精英中做到？

对，这就是中国延续了几千年的，推广“官话”的系统。民国政府推广国语，今天我们推广普通话，这是有几千年传统的。最早的的官话是西周的“雅言”。这种语言是什么样，现在已经不知道了。

但是，至少我们知道，战国时代的苏秦、张仪是可以到处游说的，孙武、伍子胥、商鞅这些人也是可以换个国家做官的。可见，那个时代的精英，已经部分地做到了“语同音”，毕竟互相之间能听得懂。

到了汉代，推广官话多了一种手段，就是有了京城的太学。太学看起来就像是那个时代的一个普通大学，它的一个重要职能，以往为人所忽视，那就是把全国各地的大量读书人——人数从最初的几十人，渐渐增加到几百上千，到东汉时，已经发展到三万多人，全部集中到京城，让他们做面对面的交流，同时，集中诵读、研习经典。

这是个啥过程？这在客观上就是个校正各地方言，校正语音的标准化过程啊。

那你说，这样推广官话，能消灭方言吗？当然不能。但是只要读书人受过这样的训练，满足互相听得懂、可以直接交流这个最低要求，还是可以的。就像今天四川人说普通话，叫川普，广东人说普通话，广普，虽然不标准，但是交流已经没问题了。

不要小看这一点。正是因为官话的推广，中国古代政治中的一个重要措施才得以实行。那就是“异地当官”的制度。

精英在本地当官，很容易形成官民勾结、地方势力固化的后果。所以，中国各朝各代一直坚持“异地当官”。就是你在这个地方出生，但你就不能在这个地方当官，一定要到其他地方。这已经成为中国政治文化的基础观念之一。

但是你想啊，外地来了一个官员，跟当地人语言不通，平时的政务怎么处理呢？打官司，老百姓说话你也听不懂啊。所以，又有一个规定，就是官员的属吏，都要用本地人。这两项制度，再加上推行官话，这第三维的制度，就出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局面。

你看哈，第一，其他地方来的官员，处理政务，靠手下的属吏。他们之间说话用官话。这样，就可以在全国范围内调动官员，大家的适应成本都很低。第二，由于方言阻隔，官员很难和地方上的民众直接交流。要交流就必须通过属吏来进行。这样，官员要想和地方豪强的勾结就多了一层障碍，不那么好办了。第三，属吏虽然很熟悉当地的情况，也容易勾结豪强，生出各种弊端。但是他们手里没有权力。说到底，他们还是要听官员的。

你看，这三条加起来是一个多么精巧的互相制衡的结构。没有官话这个中介，还真就不行。

听到这儿，你可能又有一个疑问了。官话，只是在官方场合讲的话，大家说起来一个人说起来最舒服的肯定还是老家方言，是母语。推广官话，怎么就能遏制一个精英不成为一个地方精英，不用当地的方言创造伟大的作品，从而出现独立的倾向，不成为大国宪制的危害呢？

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话题。

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说相声的非常爱模仿一些方言。春晚的小品中，也往往是用北方方言，像山东话、天津话、东北话来表演，好像演出效果就更逗乐一些。用普通话演小品说相声，好像喜剧效果就是差点意思。普通话听上去总是显得很正式，很高大上。即使是发音和普通话区别不大的北京话，听上去也会觉得更接地气，更有喜剧效果。这是为啥？

对，这就是推广官话的效应。

大家在各种正式场合，比如新闻联播、重大活动上听到的都是普通话，普通话经常用来念国家法律法规、发布官方消息。总之表达的都是权威、正式、官方的内容，是经常用来说“大词”的。

相反，我们的母语，地方方言是不登这些大雅之堂的，只用来表达种种日常生活的琐碎内容。时间一长，普通话在人们听来，就等于高大上，而地方方言，也就日常化、鄙俗化了。普通话也就因此具备了一种“软权威”。

古代的官话，也一样。官话并不需要你说得标准，也不用替代你原来的方言，只需要你谈论国家大事和正式问题的时候使用这种语言，就够了。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经验。说日常琐事的时候，可以用老家方言，但是说正经事的时候，尤其是说“大词”的时候，都不得不用普通话。

这样就导致，莎士比亚在英语中、普希金在俄语中、马丁路德在德语中起到的那些作用，在汉语中就不太可能出现。伟大的、正式的作品，只能在出现在官话、普通话这样的通用语言中。

对，正是这种效应，让官话成为中国精英共享的语言系统，而且还越来越巩固，最终成了构建一个超大型国家组织，也就是“大国宪制”的必要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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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辑思维，我们明天接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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