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22期 | 不一样的清代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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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新经典文化在我们这里首发新书，宋念申老师的《发现东亚》。

昨天我们说了，很多历史叙述，看起来是事实，但是绕到事实背后一看，往往全是观念。反过来，因为某种观念先入为主，很多事实也就被我们视而不见。

今天我们就来介绍这本书当中的一个章节，是写清代初年历史的。看完之后，你会觉得这段历史自己有点不认得了。

我们一般的观念，清代的崛起，是典型的中国北方游牧民族征服南方农耕民族的过程。本质上和五胡乱华、蒙古建立元朝是一样的。在传统儒家的观念里，这是夷狄乱了华夏。在现代语境里，这是野蛮征服了文明。

我们上中学的时候，都知道一个叫陈天华的人，早期革命党人、青年革命家，写了一本书叫《猛回头》，当时影响很大。其实很少有人真看过这本书。这《猛回头》不是什么理论著作，它是用当时最通俗的民间鼓词的形式来宣扬革命。

我们来看看其中关于清朝入关的那一段是怎么写的：“俺汉人，百敌一，都是有剩；为什么，寡胜众，反易天常？只缘我，不晓得，种族主义；为他人，杀同胞，丧尽天良。”那意思就是，我们汉人人口比满族人多多了，一百个人杀他一个，杀光了他都还有剩。哎，那为啥反而败了呢？因为我们汉人不晓得种族主义，不会团结起来抗敌。

现在我们知道，这个说法有点太粗糙了。但是，陈天华指出的一点事实，很难理解。就是为什么满洲人口那么少，但是可以征服汉族呢？表面的答案是，汉人不团结啊，有吴三桂那样的汉奸啊。但是接着问题就来了，还不只是吴三桂啊，清初还有耿仲明、尚可喜、孔有德，他们可都是清兵入关前就投降清朝的汉人。

少数民族在成功南下之前就有那么多汉族降兵降将，这在中国历史上好像还真是第一次。他们都是贪生怕死吗？都是甘做汉奸吗？他们的精神世界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了《发现东亚》这本书，这个长久以来的疑问才算是得到了一个解释。关键问题还是视角，我们一般是以中原为基本视角来看入关之前的清朝，怎么看都是边陲，怎么想象它的文化状态都是野蛮。

但是，如果我们把视角换成以满洲，就是中国的东北为核心，你就知道了，满清入关不全是运气，而是一个已经酝酿了很多年的、做足了准备的一个事件。

我首先举个例子，来说明转换视角这件事的重要性。

我们都知道，明朝万历年间曾经发生过一次抗日援朝战争。大体上，就是日本的丰臣秀吉侵略朝鲜，明朝援助朝鲜打败了丰臣秀吉。你说这和满清崛起有什么关系。对，站在中原王朝的角度来看，这是两件事，面对的是两个敌人。但是站在满清的角度看，这是同一件事。

抗日援朝战争发生在哪一年？1592年。努尔哈赤统一女真各部，决定性的一战，发生在1593年。你看，换一个视角你就会发现，正是因为东亚的三个大国中国、日本、朝鲜发生了战争，前后打了7年。战争的结果是大家都打得民穷财尽，各国没有力量遏制努尔哈赤的崛起，这才给了他宝贵的几十年时间，统一了女真。

这一统一，它可不是一个地方势力那么简单。你想，在东北那个地方，女真人的力量是最弱的，周边的明朝、蒙古都比它强。想存活下去，就必须是一个多元政权，而不是一个单一民族单一思维的政权。它统一了，按力量来说，它刚开始可能还是弱，但是在思维的多元性上，它可是一个新物种。周边的几个政权，都不如它。

这一点，在努尔哈赤的儿子，皇太极执政期间的一系列举措就表现得很明显。皇太极是1626年即位的，十年后，也就是1636年，他通过一系列的攻伐，已经基本解决了蒙古问题。

这一年3月，漠南蒙古十六部齐聚沈阳，正式奉皇太极为蒙古大汗，奉尊号“博格达·彻臣汗”。你看，这个时候的皇太极身上，已经有了蒙古大汗的身份。要知道，自从成吉思汗之后，第一个不是成吉思汗子孙的人当了蒙古大汗。你就想吧，这个变迁有多大。

5月，皇太极把国号由“后金”改为“大清”。在登基仪式上，发生了一件事。参加登基仪式的朝鲜使臣，因为朝鲜是明朝的属国嘛，所以拒绝向皇太极行三跪九叩之礼，言下之意就是不承认他为天子。那好，这一年年末，皇太极征伐朝鲜，迫使朝鲜断绝了和明朝的宗藩关系，成为清的属国。

你看，这个时候距离清军攻占北京，还有七八年时间。但是请注意：这个时候的大清，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女真人国家，它已经隐隐然有“天下”的概念了。它已经解决了和蒙古的关系，朝鲜也成了它的属国。中原王朝经营天下做得到的事，大清已经做到了；中原王朝没有做到的事情，它也做到了。在区域政治上，它的整合层次更高。

到了皇太极的时候，满清治下的汉族人口已经非常多了，它就保护汉民，重用汉官，开科取士，这一套打法搞下来，汉族人对政权的认同当然就有了。这才能理解为什么耿仲明、尚可喜、孔有德这样的汉人为什么死心塌地为大清卖命。

如果你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也可以去听施展老师的课程《中国史纲》（戳此查看）。那里面对大清怎么完成中原、草原、西域、西藏的整合，有非常精彩的论述。

满清的这种多元性，其实从一个细节也可以看得出来。

我们都知道一个词，叫旗人。过去，我们站在中原人的视角，通常觉得旗人就是后来的满族人。其实不是。

旗人指的是跟随大清入关的所有人。其中既有满洲八旗，也有汉军八旗，就是汉人，还有蒙古八旗。入关后，八旗主力除驻扎北京外，还在杭州、武汉、西安、荆州、广州等几十处重要城市驻防。“旗人”在政治、经济、社会各方面享有诸多特权。比如，旗人世代不必从事劳动生产，其生活来源全部由国家承担。旗人比民人享有更多的机会做官。

但是，旗人对应的不是汉人，而是民人。什么意思呢？就是它不是一个民族的概念，它是一个特权阶级的概念。是到了辛亥革命前后，革命党为了强调民族区别，才把“旗人”和“满洲人”这两个概念混同起来。

这么前后逻辑一捋顺，我们才知道，满清入关其实不是一个典型的游牧民族征服农耕民族的故事，而是一个整合了中原、草原、西域、藏区的更大的统治解决方案，胜过了只以中原为基本盘的统治解决方案的故事。

如果你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你可以去搜索一个词，叫“新清史”。这是20世纪90年代，美国兴起的一种研究清史的学派。他们就是试图打破汉族中心的视角，来研究清代历史，获得了很多学术成果。

这两天，我们是借用了《发现东亚》这本书里提供的例子，跟大家聊了什么叫意义的建构。大到民族、国家、文明，小到企业个人，发明一个观念，然后把这个观念栽倒别人的脑子里，让他按照别人的方式来理解自己。这不只是一个文化现象，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博弈战场。

好，《发现东亚》这本书，在得到App首发，20天首发期内，买纸书送电子书。你点击本期节目的文稿，就会看到购买链接。推荐给你。

罗辑思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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