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32期 | 当“圣人”的标准是什么？

策划人：李子旸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上周，我们提到了一本电子书，赖建成老师的《教堂经济学》。这本书里面还有一个有趣的话题，就是天主教是怎么册封“圣人”的？

说到圣人，各个宗教都有类似的角色。比如，中国佛教就有各种公认的高僧大德。但是，天主教册封“圣人”的制度，在全世界所有宗教里面，是最成体系、最完善的，至今已经超过千年。天主教圣人的总数到底是多少，说法不一，大概一共有几千人。这个数量看上去不少，但那是分布在上千年的时间里，逐步册封的，其实不算多。罗马教廷封圣是一件很谨慎的事情。

比如，2016年9月4日，教皇为著名的特蕾莎修女举行封圣仪式。这个时间，距离特蕾莎修女逝世，已经19年。19年，这还算是“快速封圣”流程。时间长的，甚至需要几个世纪。所以你看，天主教会对于这件事是非常非常郑重的。

那么问题来了，这么难得的“圣人”荣誉，是怎么产生的呢？

表面上，程序非常严格。首先是这个人得符合要求啊。活人不行，必须得死后；得有三项神学上的美德：信念、希望、慈善；四项道德上的标准：坚毅、公正、审慎、守戒；三项修行要件：清贫、贞洁、服从等等。

流程上呢，是自下而上先申报，然后教皇来决定。那教皇是怎么来决定的呢？对不起，没有明确的标准，这是教皇本人的特权。所以你看，说是有流程有程序，说来说去在最后的决策关头，原来是一个黑箱。

我们这代人，总有一个观念，所有的制度，理想的状态下都应该摆脱人治，进入法治，也就是得公开公平公正，摆脱个人偏好对结果的影响。那为什么天主教这么重要的册封圣人制度，偏偏就是人治，一点也没有公开公平公正的精神呢？

要知道，就连教皇的产生，都是选举的，都是公开公平公正的。这册封圣人，总不如教皇重要吧？为什么不干脆让各地的主教来个投票，不就选出来了吗？这么选出来的圣人，不是更让大家信服，更有号召力和影响力吗？

其实，跳出来一想，何止是天主教会封圣啊，几乎所有的组织，在授予关键荣誉的时候，通常都不遵循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都是黑箱操作的，都是一个人说了算。

在学校里评“三好生”，也没有什么明确的标准，通常也是班主任说了算。公司里评优秀员工，也不是只看业绩，只看业绩，给提成奖金就行了嘛，不需要“优秀员工”这样的荣誉，也往往是公司领导层按照一个非常模糊的标准来定的。国家级别的荣誉就更是了。汉代说，无军功，不得封侯，但是多大的军功可以封侯呢？没有明确标准。一代名将李广，一辈子也没封上侯爵啊。超越国家的荣誉也是这样。就拿诺贝尔奖来说，每年颁奖之所以能吸引那么大的关注，就是因为没有明确的标准，谁获奖，有非常大的偶然性和意外性。呼声最高的不见得获奖，爆出冷门也是家常便饭。

你看，奇怪吧？人类社会的很多资源，都演化出了有明确标准的、大家都心服口服的分配方案。财富资源的分配，有透明的市场机制。一个组织里职位资源的分配，有透明的提拔机制。而唯独荣誉资源的分配，古今中外的组织，都保持了这种默契，就是不公开透明。这是为啥？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天主教的册封圣人的机制里，我们就可以找到。

我直接说结果吧：封圣，绝不仅仅是个荣誉性事务，它实际上是个重要的政治性手段。教皇把这个权力留在自己手里，而且不设定任何客观标准，是有很多妙用的。

我们来设想几种情况：

首先，对某个地方的人封圣，对当地教会组织会带来很多好处。有了圣人，就会有大量信徒来朝圣，就意味着大量观光和捐献收入；有了圣人，教会传教时的效果就会好很多，教会发展就会加快；圣人比较多，和其他地方的教会相比，本地方的教会、本教堂的地位就会更高。有好处的事，又没有明确标准，那对于各个地方来说，就有很大的争取空间。各地方就拼命向罗马教廷争取，这个过程，其实就是不断巩固教皇权威的过程。标准由我定，成绩由我评，名单由我审。这有点像是中国朝廷钦点状元一样，就确保统治权的垄断性与崇高性。

还有，如果教皇想把偏远地区的教会纳入掌握，但又鞭长莫及没十足把握，封圣就是个灵活的手段：让若即若离的教区，推举当地的已经逝世的高人，封个圣，就可确立隶属关系。你都接受了我给你的荣誉，还能不接受我的权威吗？

再比如，某个地区有个小教派迅速兴起，通常也会找出某位已经逝世的高人作为精神领袖。罗马教皇要是不管，很容易发展成邪教，甚至是内部的异端。那怎么办？打压他的影响力，是下策，必然引发对抗，那就不如顺水推舟，干脆把这个已经逝世的精神领袖封圣，这是一种成本很低的收服，隐隐然的对抗态势自然也就消除了。

还有，教皇要控制圣人在全世界的分布，为的是在世界各地教会之间保持平衡。任何大型组织的管理都必须有类似做法，不是完全靠业绩等客观指标分配利益，要在各部分之间找平衡，所谓雨露均沾。你要是不这么干，放任某些强势的地方或者部门长期包揽各种利益，这样的组织很快就会内部矛盾激化，走向分崩离析。

除了控制在各地的分布以外，教皇还要控制圣人的数量。稀罕，必须稀有才能宝贵。如果年年涌现出一大帮圣人，圣人也就不重要了，各地教会也就没兴趣积极在教皇这里争取了。如果某些时期确实出现了大量值得封圣的人，比如密集出现了一批殉教者，教皇就会用拖长时间来控制数量。这就是封圣往往要经过很多年、甚至很多个世纪的重要原因。

封圣还可以用来作为教会扩张势力的办法。虽然天主教会目前遍及全世界，但还是有很多薄弱的地区，需要继续传教，争取更多教徒。在当地封圣就是一个有效的发展手段。

好了，不多列举了。上面讲的这些，都是封圣这件很郑重的大事后面的小算计，哪个都不能放到台面上说，但是哪个事对罗马教廷都很重要。没有这些手段，维持组织权威的成本就会非常非常高。

说到这儿，你也就理解了，为什么封圣的对象，一定得是已经去世的人。因为荣誉是一个威力巨大的权力工具，如果授予活人，这个人怎么利用，或者怎么被利用，教皇就没法控制了。那反过来我们也能理解一个现象，为什么诺贝尔奖只授予活人？还是这个原因啊，荣誉是一个威力巨大的工具，科学家有了这项荣誉，可以为科学做更大贡献。

今天我们聊这个话题，其实是想说，那种公开的、有明确规则的制度，虽然好，但是，并不是说，人类社会的所有制度都会变成这个样子。那些黑箱操作的，人为独断的，由权力来做判断的制度，会永远存在下去。

为什么？从今天讲的这个例子你也看出来了——

因为，只要是一个人类的协作体，它牵涉到的因素太多元太丰富了，远远不是那些可以公开操作的规则，能够穷尽的，可以处理得了的。这个时候，经过慎重选择的人，就会出场，我们就只能委托这样的人，用他的判断，用他所自带的复杂性，来对抗这个世界的复杂性。

所以，权力永不过时，黑箱制度永远存在。

继续向你推荐赖建成的这本书，《教堂经济学》，很有趣的视角，不仅可以认识宗教，还可以进一步洞察人性。

好，这个话题就聊到这里。罗辑思维，明天见。

> 荐书：《教堂经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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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华要点
- 只要是人类的协作体，它远远不是公开操作的规则，可以处理得了的。
- 
- 我们就只能委托被慎重选的人，用他所自带的复杂性，来对抗世界的复杂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