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8期-3 | 正增长如何推动工业革命？

英格兰金融革命也跟我们开篇要回答的问题有关。1750年之后人类为什么步入了快车道，也是因为正增长，因为有钱。而且这个有钱不是一小撮人有钱，是一大批人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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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这么说呢？咱们都知道，工业革命里最重要的一个科技发明就是蒸汽机。但是我要说的是蒸汽机这个技术是一项在历史上被反复发明的技术，我没有开玩笑，这个人叫亚历山大的希罗，他生活在2000年前的古罗马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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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史学家公认他发明的汽动球是最早的蒸汽机的雏形，当然这个雏形比较简单，但是你不要因为它简单就忽视它，为什么？

因为希罗当时是有完整的物理学基础和工程学原理的设计。他写了一本书叫作《气动力学》，研究的是大气压强的基本原理，然后根据这个原理设计出了大概60多个发明，汽动球是其中之一。

他还发明过啥呢？他发明过自动门，当时是烧火，然后这个空气受热膨胀推开门。他发明过自动售货机，你扔个钱进去，然后一个饮料出来，他发明的。他还发明过能够自动演奏乐器的乐队，这跟鲁班的那些神话不一样，因为他这些发明在书里面是有详细的工程学解释的，是能够复原的。所以说，他是个古代世界的爱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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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你可能要问了这个人这么牛，那他的这个技术为啥没有没有影响世界呢？为啥工业革命没在古罗马诞生呢？其实这是一个宏观经济学的简单道理。因为在宏观经济学看来，技术就是一条成本曲线，如果你的劳动力成本过高，那么企业家就会倾向于用技术代替。而希罗的技术卖不出去，最大的原因就是古罗马的劳动力太廉价。为什么呢？因为当时主要的劳动力是奴隶，企业家不付给奴隶工资。

所以古罗马的企业家没有动力使用希罗的技术，希罗的技术最后只能卖给谁呢？卖给神庙。神庙把这个自动门一买回来，你看没有人，门自动打开了，神力啊。这个自动售货机，你扔了一个金币进去，自动给你一杯圣水，神力啊。这个说起来其实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希罗作为一个古代世界的爱迪生，他的发明最后是被神庙拿来愚民。但我要说，这不是他的悲哀，这是我们绝大多数普通人的悲哀。因为希罗自己过得很好，他靠着把这些技术卖给神庙，他衣食无忧。

所以我说，人类历史上蒸汽机被反复发明过，这不是开玩笑。每一代发明者其实都过得不错，他们把这些技术卖给国王，卖给宗教，他们个人活得很好。但是我们人类一次次错过了这些爱迪生。

为什么？因为古代社会是一个以暴力为中心的社会，就算你有先进的技术，你的技术也只能为暴力服务，成为他们的附庸。

只有到正增长秩序真正约束了暴力，让暴力服务于商人之后，我们才终于迎来了工业革命。这背后的根本道理，其实还是有钱。

在英国金融革命之后，伦敦工人成了世界上工资最高的一批劳动者。那么英国的伦敦工人工资高就造成了两个后果，第一，他把煤炭这种产品从一个to B产品变成一个to C产品。以前买煤炭的都是一些锻造厂、冶炼厂，老百姓是烧不起煤的，只能烧木柴。但是，英国工人有钱之后，他们更爱用煤烧火取暖，因为烧煤第一是效率更高，第二是更干净。

他们这样一买煤呢，煤老板就赚到了大钱，煤老板赚了大钱，又觉得工人工资太高了，那我能不能有一种机器它又是烧煤的，又能替我干活呢？

这就是第二个后果：蒸汽机的使用。其实1700年纽卡门发明蒸汽机的时候，这个机器很笨拙。它只能在煤矿里面干一件事就是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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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煤老板说没事儿，反正我挣钱，你这个能够替我省工资，你放在这儿试一试，一试之后发现效果不错。那咱们能不能慢慢地一点一点改？就这样改进了六七十年。直到詹姆斯瓦特这个工程师出现了之后，把烧煤的效率提升了4倍，然后又发明了一个齿轮传动系统，让它从简单的抽水变成能够给其他的企业提供动力。工业革命就这么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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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2000年都没进步出来的技术，这六七十年能够取得进步呢？很简单，因为煤老板愿意出钱。他们愿意出钱发掘像詹姆斯·瓦特这样的天才，把它变成自己的东西，然后我们才有了改变。所以这一切故事背后，是一个简单的道理，但是经过了漫长的演进——只有让正增长秩序的力量彻底约束了暴力，才有可能。

像瓦特、纽卡门、爱迪生、牛顿这样的人才，他们在以前的暴力帝国是被边缘化的。只有让暴力靠边站，他们才能走到舞台中心，发挥聪明才智，为人类服务。

当然，我们今天讲的很多都是欧洲的精彩故事，但是我要澄清一点。是不是只有欧洲才是正增长的代表，中国就完全是零增长秩序呢？不是。中国人又不笨，很擅长做生意。我书里面有写，如果咱们仔细看中国的商贸城市，比如唐朝的长安，宋朝的泉州、广州，也有很多精彩的故事，讲暴力机构是怎么跟商人博弈妥协的。但是时间关系，我讲一个我自己觉得最精彩，也是中国古代正增长秩序的巅峰。这个故事的主角大家都很熟悉，他叫郑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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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的这张图是荷兰人画的郑成功父子的画像。你可以看到，荷兰人眼中郑成功，金发碧眼，穿着欧洲青年贵族的衣服。但是中国人眼中的郑成功，穿着官服，长的就是个官员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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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其实说明一个道理。就是在荷兰人眼中他们是自己人，在中国人眼中他们也是自己人。这是商人一个很大的本事，就是谁看他都像自己人，但他自己其实是个跨国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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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可以从其他细节理解这一点。比如说，郑成功的父亲叫郑芝龙，但是你搜英文搜这三个字的拼音，你搜不到，因为他在英文里面叫Nicholas Iquan，Iquan是闽南话，闽南人管老大叫一官，郑芝龙是福建人。他为什么有这么一个洋名呢？是因为他在澳门经商的时候皈依了天主教，这是他的教名。当时的珠三角是全球商人云集的地方，他为了做生意必须跟各国打交道，所以他皈依了天主，还学会了六种语言：西班牙语、葡萄牙语、荷兰语、日语、大明官话也就是南京话，还有闽南话。郑芝龙其实是海盗出身，但是当时东亚海洋上，海盗其实是个很重要的角色。

为什么呢？这个跟中国古代的地质条件有关。中国古代是一个缺少金银矿的国家，我们一百年的银产量相当于欧洲几年的银产量，这是中国古代商品经济不发达的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它完全是偶然的，不是咱们中国人天生不会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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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朋友喜欢看穿越小说，讨论穿越回唐朝一两银子值多少钱，宋朝一两银子值多少钱，这都是外行话。因为古代银币供应不足，你今年一两银子值500，明年值1000，后年银子没有了，改用铜币，这样波动，商品经济没法发展的。

但是这个状况16世纪发生了改变。16世纪以后全球先后有两个大银矿被发现，一个在日本，巅峰时期一个矿供应了全球30%的白银，还有一个在美洲。这两个银矿一发现，就解决了中国的货币问题。所以咱们张居正才有条件搞一条鞭法。但是，儒家知识分子不知道对外贸易的重要性，明朝对待对外贸易，只允许官方少数特许商船，严禁民间私自从事对外贸易。但你需求那么大，摆在那里，怎么办呢？这个对外贸易的职责就被海盗撑起来了。郑芝龙当时就是因为这个，赚了大钱。

所以，郑成功的真正身份首先是个商人。他也会多门语言，而且他从小在日本出生的，是郑芝龙娶的一个日本女孩生的，7岁之前学的是武士道。7岁后才回国学四书五经。他有一支黑人火枪手卫队，一支日本武士特种兵，他还可能是当时最挣钱的商贸集团的领袖。他搞出了一个公司国家的制度。我不是开玩笑，他们家的组织架构图是一个公司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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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可以看这张图。最上面叫户官，那是个虚设的职位，代表他们忠实于大明。真正的机构叫天璜码头，是个外贸公司， CEO由郑成功本人出任，然后他的亲族将领都在里面占股份。咱们都读过鹿鼎记，里边韦小宝的师傅陈近南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小说里面写他一贫如洗，两袖清风，实际上这不是历史真相，陈近南本人很有钱。因为他在公司里入股，他每年分红2000两银子，而当时的明朝一品官的俸禄每年是500两，就等于这个人拿着部长4倍的工资，跟着郑成功造反。

这个公司的财务叫裕国库，同时这个机构还兼着主权基金。它真的是个主权基金，当时郑家的人或者他的将领，比如说陈近南、刘国轩，甚至冯锡范，他们要是觉得做什么生意好，比如说要在马来西亚开个票号，这个主权基金会投资他们。

裕国库之外设一个查验司，就相当于今天的审计署。裕国库下面设10家子公司，山五商叫金木水火土，负责在中国大陆收购原材料销往海外，同时收集情报，这是天地会的原型。

海五商是仁义礼智信，底下有两支舰队负责东西洋贸易。这个后来给我们创造了一个词汇，叫“东成西就”。这是一个朋友跟我科普的。他祖上是十三行的总负责人，他本人在马来西亚拿了博士学位。他说，东成指的就是郑成功。西就指的是马来西亚天地会分舵。这两支舰队一支往东，一支往西，都能取得成就，叫东成西就。

说它同时是一个国家，也是有道理的，因为它是有公共服务的。它有利民库，就是把盈利拨出来一部分做一个福利基金。如果你当时是穷人，你想种地，没有钱了，可以找它要低息贷款，你可以种出来三年之后才还钱。

它还有一个牌饷系统，就是国家给你发营业执照。你要搞外贸公司搞运输，必须有牌照。所以整个来讲，它是采取一个公司国家的框架去运作。这个制度是有先进性的。在郑成功领导时期，这个家族的现金流超过荷兰东印度公司亚洲分部，是世界上最赚钱的一个集团。

所以为什么他能以一个家族之力，坚持对抗满清20年？关键就在这里。

但是后来形势急转直下，因为满清用了一条毒计。当时郑成功有一个将领投降了满清，这个将领建议满清搞内迁令，就是从浙江南部到广东北部，沿海50米内不准住人。渔民在三个月内必须内迁，否则杀无赦。这一条政策当时造成大概100万人死亡，但是它的确有效。因为郑成功这样就没有粮食了。你再挣钱，士兵不能不吃饭呀，怎么办呢？所以郑成功是没有办法，然后不得不去打台湾。

下了堡垒，这才打下了台湾。

但是郑成功攻下台湾的第二年，明朝的永历皇帝在缅甸被吴三桂捉住，然后在昆明被处死了。我们都知道郑成功是忠实于南明的，这个时候他就失去了效忠的对象。

历史学家推测他接下来做了两个大的决策。第一个决策以推测的成分为主，因为没有实际的史料能够完全证明。这个决策是什么呢？是他认为皇帝死后，大明复国无望，他应该去往南洋团结当地的华人，打跑欧洲殖民者，直接搞一个海外的大明。这个抉择之所以说历史学家认为有根据，是因为他的第二个决策，就是他接下来准备去攻打吕宋，也就是菲律宾。如果他只是想割据台湾，占山为王。那么他打下台湾之后，他应该去开垦土地，发展经济。为什么要去打菲律宾呢？

因为中国人做事讲究一个大义名分。当时的东南亚也就是南洋的华人是非常多的，欧洲殖民者来了之后建立了各种各样的殖民地，华人在当地是二等公民，是被西洋人欺负的。郑成功认为，我就可以把这个作为名分大义，带领当地华人抵抗殖民。所以他就派了一个荷兰人，穿着大明官服，讲着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去马尼拉，告诉西班牙人，这个地方自古以来是我们中国的地方，你们走。

当地华人是欣喜万分，举行了起义，但是起义之前走漏了风声，被西班牙殖民者知道之后，展开了屠杀，然后把尸体送到台湾去羞辱。郑成功极其愤怒，决定立刻出兵。但是很不幸，历史的偶然，出兵前5天他得疾病突然去世，死的时候只有39岁。这个人干了这么多大事，19岁满清入关，22岁起兵反抗，20年纵横东南，39岁就没了。如果他当时不是得疾病暴死，很难讲历史会走向什么样的方向。因为当时他完全有可能打下马尼拉。荷兰人的军事技术是欧洲领先的，他把荷兰人打败了。但是，历史有时候就是不讲道理的，偶然的因素就是能够决定走向。

但是，就是因为历史不讲道理，所以我们更应该学会如何总结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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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觉得郑成功没成功，他就不值得学习。不要觉得有些朋友因为运气好成功了，他的经验就是完全正确的，历史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让我总结的话，我认为这里面有两个道理特别值得我们反思。

第一、郑成功当然是一个民族英雄，但是我认为他的意义远不止一个民族英雄，因为他在当时是一个视野、格局、认知框架都跟国际直接接轨的人，是一个杰出的大人物，如果他成功的话，我们可以拿他跟华盛顿相比。

第二、郑家的崛起，本身又是明朝的悲剧。因为儒家知识分子不懂海外贸易的重要性，所以这个责任只能由海盗承担。如果大明政府知道贸易重要性，保护贸易、鼓励贸易，如果郑家的海军经验能够完全为大明所用，如果郑家的利润可以变成大明的岁入，历史又将会发展向何处？这个道理是值得我们深思的。

当然，咱们胡主席曾经讲过，过去的落后不代表今天的落后，过去的辉煌也不代表今天的辉煌。时光荏苒，天旋地覆。今天的中国，又成为了全球最大的商贸和制造业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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