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96期 | 当铺的规矩我不懂

策划人：李子旸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过去的当铺？这个行当，在小说里，在电影里，在和它打过交道的人的记忆力，都是一种很不美好的存在。穷途末路的人才去找当铺嘛，这个行业，想有好名声都难。

当铺有几个特点，今天的人已经很难理解了。

一、一进门，会有一个高大的屏风。要绕过这个屏风，才能进入当铺。站在大街上是看不见里面的样子。

二、当铺的柜台很高，来当东西的人，要双手高高举起才能够得着柜台。

三、当票上的字，非常潦草难认，简直和天书一样。实际上，学徒在当铺学买卖，学习写这种“天书”是重要的功课。

四、不管你当什么东西，当票上都会用各种词句一通贬损，好好的皮袄，他偏要写上“虫吃鼠咬光板无毛破皮袄一件”，金表说成“旧破铜表”,书画称之为“烂纸片”,田黄玉石称为“滑石”,檀木、红木、黄花梨木就变成了“杂木”。

为什么会这样呢？过去我们理解，这就是当铺这行心黑，当铺老板欺负穷人。其实不是哈。当铺的顾客可不仅是穷人，穷人有什么东西可以当？

有一个著名的故事，就是说晚清的四川总督丁宝桢的，他没钱了，就弄几个箱子，里面装点破衣服，箱子上贴上“四川总督部堂”的封条，送到当铺里去。当铺里的人一看是总督的封条，也不敢拆，箱子里面有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有总督衙门的信用，要多少给多少。你看，当铺打交道的范围是很广的，不只是穷人，有富人还有当官的。做生意嘛，和气生财，那当铺里面的布置还要搞得那么傲慢呢？

最近我看了一本书，高小勇老师的《经济学视角下的中国大历史》。里面就给出了一些解释。

第一点，为什么进门就要有大屏风？这个理由很简单。

你想，人们典当东西，都是为了救急。穷人还好说，要是家道败落的大户人家，这就有点不太好意思，当然不太希望众所周知。当铺为了招揽生意，往往开设在热闹的大街上。这样一来，刚进门的高大屏风就有用了——有助于保护顾客的隐私。否则，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就都能看到。

那第二点，为啥柜台要搞得那么高呢？

来典当的人呢，往往急等钱用，心情焦躁。如果再碰上当铺压价，就可能发生冲突。这时，高大的柜台可以保护当铺的人。就算顾客气得跳脚大骂，也只能动嘴不动手，因为动手够不着。

而且，当铺的人居高临下俯视顾客，轻易就有了优势感，有利于当铺压价。再有，当铺里当然有很多现金，保不齐会引来盗匪。万一盗匪上门，高大的柜台也可以抵挡一阵。

更有意思的是第三点。当票上的字简直就是天书。但是请注意，并不是潦草，只是外行看不懂而已。我在这期节目的文稿里，就给你附上了一张旧时候的当票，你可以欣赏一下那个书法。你会发现它写得挺严谨，只是你看不懂。

过去既没有身份证这样的手段确认身份，也没有照相、计算机之类记录信息的手段。当铺顾客之间，很可能彼此都是陌生人，交易只能以当票为准。当票上是只有当铺才能看懂的天书，这就有几个作用：首先可以防止顾客偷偷篡改当票；其次，万一顾客把当票弄丢了，其他人捡到了，也不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没法冒充主人来当铺赎当了——来了你都说不出当的是什么，一下子就露馅了。

还有一点，当票上的字迹难认，对顾客隐私也是一种保护。顾客自己当然知道当的是什么东西，他无需看当票。其他人看到当票，由于字迹潦草难认，也无法是谁当的、当的是什么东西。甚至连这是当票都不认识。

《红楼梦》第57回里就有一个这方面的情节。邢岫烟月钱只有二两，在一帮少爷小姐中根本不够花，有一次救急只好把棉衣当了。偏偏丢了当票，被史湘云捡到了。史湘云和林黛玉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以为是账单。只有家里开当铺的薛宝钗知道那是当票，想法帮邢岫烟瞒了过去，保住了她的脸面。

史湘云林黛玉没见过当票，这很正常，但如果当票上是规规矩矩的楷书，她们一看也就知道是当票了。正是靠着当铺特有的天书，才保住了邢岫烟的这个秘密。

这实际上是一种行业内部的信息封锁术。在种种信息识别记录技术出现以前，很多行业都有这种内部的信息封锁办法，比如曲艺行业的“春典”，土匪之间的“黑话”，都是为了保护内部的重要信息。

最后一点，当票上用各种词句贬损典当物，就是我们前面说的，一件新皮袄，也得写成“虫吃鼠咬光板无毛破皮袄一件”。这么做也有几层用意。

一方面当然是为了从气势上压住顾客，便于压价。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事先豁免当铺的保管风险。好好的皮袄，万一典当期间被虫吃鼠咬了，当铺也有推脱责任的空间。除此以外，还有一个重要用意。一件皮袄只有四个字，只有用这些词句把当票尽量写满，就可以防止顾客在当票上修改添加文字，今后来讹诈当铺。

听到这儿，我们至少明白了一件事，一个行业的习惯和一个人的偏好，是有本质不同的。一个人的偏好，受他的价值观影响较大，表现他的价值水平，如果一个人要这么干，那他就是欺负穷人。但是当铺是个行业，一个行业的习惯做法，那背后的原因就复杂多了，不能从偏好和道德的角度来理解。从经济学上看，目的基本都是降低交易费用，促进交易繁荣。

这样的例子，在今天的世界里其实更多。

比如，麦当劳之类的快餐店的座椅，通常都设计得光滑。表面的理由，是为了清洁方便，但真实的效果呢？是因为这么光滑的座椅，顾客久坐会感到不舒适。那这是不是欺负顾客呢？不是。快餐店嘛，就是要快，希望顾客吃完就走，而不要长时间占着座位。店家又不能强迫顾客赶紧走，那就用这种方法，反而是比较善意的。

还有一个例子，香港地区政府机构的办公桌上不准放水杯。要喝水去各楼层专门的饮水处，用一次性的圆锥底纸杯子。这种杯子只能拿在手里，不能放下。那这是不是虐待工作人员呢？不是，政府部门不能承受工作效率低下，浪费纳税人钱的批评。这么做，显然是为了提高工作效率，防止办公人员以喝水为由耽误工作。

你看，所有这些设置，都不仅仅是偏好，都和这个组织的目标有关。总之，站在这个组织的外边，在不了解它的目标的情况下，它的很多做法我们就很难理解。

这就要说到我对自己的一个要求了。对自己不了解的事物，永远不秉持批评的态度。创业的时间越长，我就越不敢说别人做得不对。这不是怕得罪人哈。而是因为：

第一，所有的批评，都是基于某种价值观的。我没有把握自己的价值观比别人的好。更重要的是，我没有把握我真的了解了别人的价值观。

第二，批评最大的成本，不是由被批评者来承担的，而是由我这个批评者来承担的。因为只要批评出口，它遮蔽了我了解对方的可能性。一个行业长期积累下来的智慧，不只是写在书本里的一点点，它们还藏在那些我们觉得费解，甚至觉得错误的现象里。

好，这个话题就聊到这里。

罗辑思维，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