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9期-1 |《新华字典》的最高任务是什么？

启发俱乐部，每周有进步。我是罗胖罗振宇。

今天是启发俱乐的第49场，我们现在是在北京的华贸学习中心，得到北京学习中心，向大家进行直播。然后我们线下有很多全国各地得到学习中心的同学正在聚集起来，共同收看这场直播。与此同时，也感谢此刻正在得到看直播的同学，还有在西瓜视频、抖音和今日头条正在看直播的同学，欢迎光临。

今天这场启发俱乐部有一个特别有趣的来历，大家可能知道，我们得到有一个产品叫“得到听书”。就是把一本市场上的书，我们的同事，也是我们请到的一些专职作者，对它进行拆解、解读，做成听书产品，用20分钟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帮助大家深刻地领会一本书。

这个产品在做内部培训的时候，我经常跟他们说一句话，我说做“得到听书”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就是把《新华字典》解读了。因为一般的书是有结构的，所以很容易把它做成缩句或者扩句。但是《新华字典》，对，就是这个东西，它是没有结构的，一个字就是一个字，没办法抓重点。

那请问怎样做这样的得到听书解读？这是我在公司内部做培训的时候做的一个思想试验，算作一个出给同事的难题。但是我完全没想到，有一天我的同事，也是语言学者，李倩老师就跟我说，罗胖你提那个问题真的挺有意思的，《新华字典》我真的就想把它解读了。

话说一个月前的一个深夜，突然一份文稿就飞到我的面前，李倩老师真的就把这个稿子写出来了。我至今还记得那天晚上给我带来的精神震撼，因为我也没有想到原来《新华字典》，这个几乎出现在我们每个中国人生命当中的一本书，居然如此精彩。所以那篇稿子算是李倩老师第一次跟我讲这门课，我觉得不能藏私，这一期启发俱乐部我就把我的同事，语言学者李倩老师给请来了，给大家讲讲这本《新华字典》。我希望今天晚上的启发俱乐部给各位带来的精神震撼，和我当时体会到的一样。

今天正好是9月1号，全国各地的中小学都在开学，老师们也辛苦了一天，我不知道现在我们的直播间里有多少老师正在看。如果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各位老师和我们享受到了一样的精神震撼，那我们送给大家一些小礼物：

第一，今天所有在场的观众，你们都拿到了一本新版的《新华字典》，价钱并不贵，但是听完了你再看看，你打量这本小书的眼神会不会不一样。今天晚上在得到直播间，如果你是中小学老师，不管你是语文老师、数学老师还是体育老师，只要你是老师，我们都打算送一本实体的《新华字典》给你。不管有多少人，只要是老师我们都送，所以你可以点击我们主讲区申领的链接。当然，拜托一件事情，你尽量留你学校的地址，以方便我们确认你老师的身份。只要是老师，就可以申领一本。我相信听完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之后，你会觉得这本书，尤其是得到送给你的这本书，不一样。

第二，如果你不是老师呢，我们也送出一份小礼物，就是李倩老师亲自主刀的得到听书《新华字典》，这门小课送给你，你也可以在主讲区申领。

还送出一份礼物吧，如果你是一个中小学老师，你想哪天把这门课转述给你的学生，我们也请李倩老师把课件给你做好了，你可以来领。主讲区有一个二维码，你可以领这门课。如果此刻你并不在看直播，没关系，你可以到“得到”的微信公众号上回复四个字“新华字典”，就可以拿到这份课件。

我们希望不只是在得到，也不只是李倩老师，而是在一个更广袤的空间，有更多的人能够看到这本小书的价值。

好，我就不多说了，一会儿我就会请上我的同事、语言学者李倩老师，为大家解读《新华字典》，然后我也会和你们一样坐在下面静静地听。听完之后，我自封大家的学习委员、课代表，我来向大家汇报我受到的启发。好，有请李倩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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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李倩。

今天是9月1号，开学第一天。42年前，我上小学一年级，年底的时候，爸爸送了我一本《新华字典》，1979年修订重排本。谢谢商务印书馆的老师，借给了我这本复刻本。我相信在座各位，小学也都用过这本小字典，也许有的人，会翻烂不止一本。也许今天家里孩子也在用。

在中国，这是一本什么量级的图书？

这本小字典，从1953年诞生，到现在，总共卖出了超过6亿本，这个销量，被吉尼斯世界纪录认定为“最受欢迎的字典”和“最畅销的书”（定期修订）。

其实，实际数字比这个还大，我读到过新近出版的《<新华字典>研究》，书里说，有一阵子《新华字典》盗版很猖獗，估计销量其实是超过10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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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我不是跟你来讲它的销量有多牛，而是想带你回到它当初起步的时刻，看一看要做成这种国民量级的知识产品，究竟有多难。

你可能会说，编一本给小学生用的小字典，应该不难吧？找最优秀的小学语文老师行不行？他们最了解小学生的水平嘛。

但事实上，跟《新华字典》的编写修订连在一起的，是一排金光闪闪的名字：魏建功、叶圣陶、王力、吕叔湘、丁声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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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全都是中国著名的语言学家、教育家，他们服务过半个世纪之前的《新华字典》编纂。而且不光他们，还有上百位一流的语言学者。

今天最新版的《新华字典》上封面上写着“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编修”，今天主持它日常编修的，是咱们国字头的语言研究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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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这本小字典的，是中国历史最悠久的学术出版社——商务印书馆，大名鼎鼎吧？

就连给它配的责任编辑，都是北大中文系汉语史专业硕士毕业的学者。我怎么知道的，因为其中有一位宿娟老师，是我大学同屋。毕业以后就进了商务，20年的职业生涯，连续服务了第10、11、12版《新华字典》的修订。

为什么一本小字典，需要这么豪华的阵容？

因为回到1949年，这根本不是一本给小学生用的字典，它的野心大得多，但是任务又特别难。

它的野心是什么？昌明教育，开启民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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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八个字今天写在最新版《新华字典》的封底。

落实到新中国成立之初，就是先要给将近4亿人扫盲。当时中国人口大概5.5亿，其中4亿是文盲，农村文盲率更是超过95%。实现全民扫盲，其实不光是《新华字典》的任务，更是我们的国家任务。

1949年底，新中国的第一次全国教育工作会议上，对教育的定位是，“提高人民文化水平，培养国家建设人才”。教育要为国家建设服务，普及和提高相结合。你看，新中国解决教育问题，首先想到的不是兴办学校，不是抓精英教育，而是搞全民普及。

为什么新中国走的是全民教育路线？这是从红军时代就形成的传统。徐焰少将的《解放军为什么能赢》里有过解释，国民党军队，军官文化水平很高，有黄埔军校毕业的，有上过大学的，甚至有留美的，但士兵普遍是文盲。共产党这边呢，虽然总是被人称作“土八路”，但行军打仗，到了宿营地，只要有点空闲，就会支起块小黑板，教小战士认字。很快许多战士就有了基本的读写能力。

前现代社会的基本特征，就是阶层社会。只要一小部分精英能够传承文化，形成稳定的结构，社会就能持续。而其他大众，只需要服从就行了。甚至可以说，大众越是臣服、越是愚钝，社会的统治成本就越低，社会就越是安定。这是零和博弈的传统社会的必需。所以，从戚继光开始，一直到曾国藩、李鸿章、甚至蒋介石，军队的普通士兵，都是不需要有文化的。而且是越没有文化，就越听指挥。

从这一点的对比上，就可以看出当时共产党军队的现代化特征。它需要的是全民动员。

表面上看，有了知识文化，才能明白革命道理。往更深处看，有了知识文化，才能形成共识。只有更深、更广的社会普遍共识，现代社会才有基础。

所以，为什么在西方社会之外，很少能有一个文明能像中国这样真正完成现代化的转型，就是这个原因。

现代化必须以全民共识为基础，全民共识必须以深度动员为基础，深度动员必须以普遍识字为基础。这就是建国后这么重视扫盲运动的一个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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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基层连队、厂矿车间、田间地头，灶边炕头，都出现了扫盲班。是扫盲班急需字典。急切到什么程度呢？教育家叶圣陶先生是当时出版总署副署长，他曾经在日记里写到，东北军中那边说了，如果有合适好用的小字典，他们马上需要20万册。

需求当然很急切，但这个任务实现起来有多难呢？特别难？而且是方方面面的难，我把它概括为要翻越四座大山，听我一层一层给你拆解。

首先，字典的释义是个大难题。

咱们先看看中国当时的状况：

第一，文盲多，尤其在农村，识字的人简直沧海一粟，这个前面说过了。

第二，白话文运动才30年，现代汉民族共同语还很稚嫩。

第三，过去主流的语文工具书，都是用文言文释义的。

所以《新华字典》面临的第一座大山，是2000年顽固的文言文书面语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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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虽然有几千年的文字文明历史，但长期以来，多长期呢？差不多2000年，直到五四运动之前，中国人的学校教育、科举考试、官员策论、文人书信，用的都是一种早已经没有人在口头上使用的古老的语言，这就是我们大家都知道的文言文。这就跟十八世纪的俄国贵族说法语写拉丁文一样。它不是拿来普及教育的，而是为了制造阶级壁垒。你肯定熟悉那句话“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古代中国，只有劳心者、统治阶层才识文断字。所以，给他们用的字典，在传统图书分类上，是归在“经”部的，就是解释儒家经书用的。

咱们拿一个最简单的字“鸡”（公鸡的鸡）举例子，古代最流行的两部字典，一部《说文解字》，一部《康熙字典》是这么解释的。

《说文解字》： 知時畜也。从隹奚聲。鷄，籒文雞从鳥。

《康熙字典》：【唐韻】古兮切【集韻】【韻會】堅奚切【正韻】堅溪切，音稽。【說文】知時畜也。【玉篇】司晨鳥。【爾雅·釋畜】雞大者蜀。蜀子雓，未成雞僆，絕有力奮。【疏】此別雞屬也。【春秋·說題辭】曰：雞爲積陽，南方之象，火陽精物炎上，故陽出雞鳴，以類感也。【易·說卦】巽爲雞。【書·泰誓】牝雞無晨。【周禮·春官·大宗伯】六摯，工商執雞。【禮·曲禮】雞曰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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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一下。没点文言文功底，真看不懂啊，肯定不适合工人、农民、战士扫盲用。

为了教育普及目标编写的字典，首先得让人读得明白嘛。就算不识字的人，有教员给照着字典解释，那也得一般人听得懂才行。你再看看《新华字典》怎么解释，简直绝了。

鸡：家禽，公鸡能报晓，母鸡能生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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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文化水平低，听不懂“家禽”，但是“公鸡能报晓，母鸡能生蛋”，上到70岁的老婆婆，下到六七岁的小孩儿，是不是肯定都能懂？

你说这不是挺简单的嘛，为啥非得大专家编，小学老师就足够了啊。

这事儿可没那么简单。你试试看给我解释一下“左边”的“左”。你肯定不能举起你的左手，告诉我这叫“左”。因为我看见的是手，不是左啊。“左”是非常抽象的意思。那《新华字典》怎么解释呢？

左：面向南时靠东的一边。跟“右”相对。

你看，它是假定了一个人知道东南西北方位。用方位的相对位置来准确定义“左”。

那么“北”呢？

北：方向，早晨面对太阳左手的一边。跟“南”相对。

你是不是觉得有点古怪，这不是转圈儿解释吗？没错，字典就是一个非常古怪的东西，在一个语言内部，并没有一些语言是专门用来解释别的字词的，字典是一个自我封闭的系统，所有拿来解释一个字的材料，就出自这本字典本身。

它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字典不是给一张白纸、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用的，用字典的人，得有基本常识，比如他得知道“公鸡会报晓，母鸡能下蛋”，就算不懂“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他肯定认识太阳啊。所以，字典给有生活经验的工人、农民、军人，这些普罗大众，是能把非常抽象的概念解释清楚的。所以做知识服务，任何知识体系都要回到最朴素的世界，以人的实践常识为基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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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编纂它的人，不但得有全面的语言学专业能力，能够整合语言中的语义概念，还得对整个社会，别忘了，我说的整个社会是5亿人的社会，对这么庞大的一个人群的常识水平有了解和体察，而且，这个人还有本事用简洁直白的生活语言，来准确描述陌生的事物、连贯的动作、抽象的性质等等，也就是你熟悉的名词、动词、形容词。

这你就理解了，得是有经验的大语言学家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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