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33期｜贫穷的本质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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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2019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揭晓。获奖的三位经济学家分别是班纳吉、迪弗洛，这是两口子，还有一位是克雷默。说实话，这个名单出来之后，经济学界有点蒙，抢着发稿的媒体也有点蒙。

当天晚上，我就在好几个学者的群里看到了吐槽。有人就说了：怎么排也排不到这三位啊。你看那个颁奖词写的：“以实验性的方法致力于减轻全球贫困，大大提高了我们抗击全球贫困的能力。”你会恍惚一下，这个奖到底是“诺贝尔经济学奖”还是“诺贝尔和平奖”啊？

那这三位的贡献到底是什么呢？我看了很多文章，都有点语焉不详。好在有书，我赶紧去看了他们的书，去年就已经在我们得到里面上架的电子书《贫穷的本质》。看完了之后，我觉得自己有点猜到了，为什么他们能得奖。

这三位学者的研究领域，叫“发展经济学”，简单说，就是研究怎么让穷国变富，贫困人口脱贫。这是一个特别艰难的学术领域。为啥？因为它不是在纸面上的学问，它必须在现实中兑现。

但是说起来很令人泄气。西方人从二战后就在非洲搞各种扶贫的尝试，但是大量的钱花进去，好像没有什么效果。我几年前的节目，推荐过一本书，叫《白人的负担》。这书就说了，过去50年，西方对非洲的援助达到2.3万亿美元，却未能给每个儿童12美分。什么意思呢？如果每个儿童能够拿到12美分，就能打上一针疫苗，那死于疟疾的人数就会减少一半。但是做不到。

那为啥呢？最常见的分析是两种。一种是，落后国家的政府太腐败，截流了大量的援助款。所以，越援助，腐败政府的力量就越强，越不愿意做政治变革，所以国家就陷在贫困的泥潭里了。那第二种解释呢？是不能直接给到穷人钱和物，给了之后，他们就没有改善自己的生活的热情和动力了。

这两个说法不能说错，但是你发现没有，这都是置身事外的一种逻辑分析。它们的共同点是，总想通过一套统一的、逻辑自洽的话术来解释贫穷这个现象。

但是要知道，贫穷这个现象太复杂了。所有简洁的、抽象模型，都解决不了现实中的贫穷问题。《贫穷的本质》这书里就说了，你说啥是穷人？在观念世界里，穷人是被高度抽象的。有时候懒惰有时候上进。有时候高尚有时候下作。有时候愤怒有时候顺从。但是，只要稍微看看现实，你就知道，每一个穷人都不一样。哪有什么能抽象出来的统一穷人形象？既然每一个穷人都不一样，你想用统一的政策来一揽子解决问题，这不是缘木求鱼吗？不是哪一个政策对不对的问题，是迷信统一的政策解决问题就不对。这是啥？这书里说，这是“懒惰和公式化的思考模式”。

举个例子。经常我们见到一个数字，说全球有10亿人正在挨饿。所以，很多慈善组织都想，哦，有人吃不饱，那我让他们吃饱了，他们的处境不就改善了吗？其实现实要复杂得多。

比如，这几位发展经济学家对18个国家进行了调查，结果发现，即使是农村极端贫困人口，食品消费也只占他们总消费的36%~79%。你看，他们并没有把所有的收入都用来吃饭。那剩下的钱花到哪里去了呢？可能是过节，可能是婚礼和葬礼。全家人省吃俭用，就是为了在全村人面前摆一次阔。在摩洛哥的一个偏远山村，经济学家遇到一个人，说自己吃不饱饭。问他，如果你有更多钱，你会用来干什么呢？他说，会用来买食品。但是你能想象吗？就在调查的过程中，经济学家发现这个人的家里有电视机和DVD播放机。就问他，你都吃不饱，你还买这些？他的回答是：哦，电视机比食物重要。

这个没有什么不可理解的，再穷的人，也是人，也不是只知道吃饭的动物，他会有超越生活的各种期待，不管是有面子，还是能娱乐。杨白劳穷成那样了，不还是要花钱给女儿买根红头绳嘛。你看，一旦深入现实调查，就会发现，穷人的生活极其复杂，不是你看到他们缺什么，你满足什么就能改善他们的。

说个题外话。有一次我和在咱们得到App里做心脏医学课的冯雪老师聊天，我问她，人类距离彻底攻克心血管疾病，糖尿病还有多远？冯雪老师说，你问的这个问题就不对。你想，这些病是怎么来的？是人长期生活方式不健康，胡吃海塞不锻炼积累出来的，怎么可能通过一颗神药就药到病除呢？治疗这些病，其实本质上是重构一个人的生活方式本身，这不是医生和药厂单方面的任务啊。对，贫穷这个现象，也是类似的，没有简单的疗法。

所以，这三位得奖的经济学家，他们的研究思路就是，去最穷的国家，最偏僻的乡村，去村头巷尾房前屋后，去问，去理解，去搜集数据，去做一项项的对比实验，从最小的地方去着手改善。你看，他们不是拿出了什么新的经济学理论，他们是干脆走到了抽象理论的反面。

《贫穷的本质》这本书里，有一段话，我读得很动容。他说，我们和穷人之间的区别其实很小。缺乏信息、信念不坚定、有拖延症什么的，穷人的那些毛病，我们身上都有。那为啥我们比他们活得好呢？答案是：有很多东西，我们是不知不觉得到的。比如，我们住在有自来水的房子里，所以就不用想着每天早晨往水里加消毒剂。比如，我们每天能接触到大量的信息，给孩子接种疫苗这个事对我们就是常识，不需要被艰难地说服。并不是我们更聪明，而是因为我们被浸泡在现代文明的大水漫灌里面，我们个人能力差一点，没关系，社会系统会帮助我们，有些选择我们不用面对。

但是穷人不行。他们每天面对的选择太多了。就这点钱，他们要反复掂量算计，买的食品就顾不上健康，涨了点面子就会丢掉些里子。和穷人接触多了，会发现他们算得更精，但是可惜，他们生活在人类文明的干旱地带，现代文明之水没有浸泡到他们。换句话说，人类最稀缺的那种决断力和自控力，我们其实不太用得着，而穷人则需要不断地去用。不是他们的能力差，而是因为这种能力本来就是稀缺的。

那怎么拯救贫穷呢？就是一点点地去做啊。针对每个人每个村每个国家的具体情况去做啊。不要被那本书的书名骗了，《贫穷的本质》是什么？也许答案是：贫穷这个现象没有什么本质。每一个穷人都不一样，每一个地方的贫穷都有独特的原因。这本书其实就在提醒我们，关于怎么扶贫，理论没有那么重要，我们只需要知道：一个很小的变化，就可能改变一个人的人生，改变一个家庭的命运。面对这些小事情，理解它，洞察它，做了它，积少成多，就能有成就。这个角度，也许西方主流的经济学界确实理解不了，但是，我们中国正在做精准扶贫的基层干部都会深深点头。

我猜测，这才是今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躲开了高大上的理论，跑到了实验的第一线，挑出来三位经济学家，把奖颁给他们的原因。

好，这个话题就聊到这里，罗辑思维，明天见。

### 💡 精华要点
- 贫穷这个现象没有什么本质。每一个穷人都不一样，每一个地方的贫穷都有独特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