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6期-4 | 海外贸易在什么情况下会繁荣？

在谈到贸易和信仰的力量，就不得不谈下一个问题，海外贸易在什么情况下会繁荣？

比如，我们现代中国的对外交往就是这样，官方负责制定政策，提供支持，并在大的项目谈判中作为民间的后盾，而民间则负责具体的贸易活动。这不是说两者预先谋划好的，而是两者各自努力形成的合力。这两方面的合力缺一不可，只有共同努力，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在这里，我们可以引入对于古代中国来说一个巨大的经验和教训，回顾一下中国航海从落后到领先全世界，再到重新落后的过程，来看民间和官方的良性互动如何促成了发展，而两者的背离又如何损害了进一步的发展。

在讲述之前，我请大家注意一个时间节点，那就是郑和下西洋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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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知道，在西方地理大发现之前，中国人的航海技术曾经独步天下，而中国航海最强的代言人就是郑和。更幸运的是，今天的演讲就放在了郑和的家乡：我们云南昆明。

郑和时期中国船队到底有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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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记载，他的船队极其庞大，最多时一共载有两万七千八百余人，这样的军队数量已经超过了许多小国家。郑和舰队中最大的船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多，也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船。而船的数目有六十三只。作为对比，发现美洲新大陆的哥伦布在首次航行中只带有87人和三艘船。在他的四次航行中，最多的一次也不过只有17艘船和1500人，与郑和舰队比起来，依然是差别巨大。而前往印度的达伽马只有170名水手和四艘小船。如果说，哥伦布和达伽马到达西印度和东印度之后给当地带来了巨大的影响，那么可以想象郑和舰队当年的出征引起的轰动会有多大。

另外，郑和的舰队战斗力极强，根据记载，郑和在第一次下西洋时，曾经和印度尼西亚的一股汉人势力陈祖义进行了一场战争，杀死了对方五千多人，这样的战役在古代海战史上也算是大型的了。

最后，郑和舰队比西方的地理大发现早了几十年，从公元1405年到1431年间，郑和一共七次下西洋，到达过亚非地区的数十个国家，最远到了非洲东海岸的马林迪和蒙巴萨一带，也就是现在的肯尼亚境内。而西方的地理大发现却比郑和晚了几十年，直到公元1492年，哥伦布才发现了美洲新大陆，而到了1498年，瓦斯科达伽马才绕过了好望角到达了印度。

从上面的叙述可以看出，郑和舰队从规模和造船技术上都远远超过了后来的哥伦布，而时间上也提前了几十年，这一切的确让我们感到自豪。

但是，历史却非常奇特：郑和的船队曾经如此之强，但几十年后，这支最强战队却莫名其妙消失了。几十年后，葡萄牙人到来，从他们的叙述中，看不到郑和留下的任何踪迹。不仅非洲、阿拉伯和印度地区没有任何中国的影响力，甚至在东南亚，葡萄牙人可以看到许多东南亚国家的船，唯一缺席的却是当年最强大的中国船。

在短短的几十年内，明朝从一个锐意进取的国家变成了一个落后和封闭的老大帝国，甚至连东南亚的近邻都影响不到。中国的航海和造船技术出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退步，这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答案就在于，民间交流的消失。

为了回溯这段历史，我们可以再往前看一下，看中国航海发展的整个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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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中国的航海技术是在唐代才发展起来的。在唐代之前，中国人出海甚至没有自己的船。在汉代，汉武帝为了寻找海上的奇花异草，派出一种使者，叫做黄门译长，前往海外搜集财宝，但是，堂堂的汉帝国使者只能乘坐外国人的船来往于海上。到了东晋时期，法显从印度回国时乘坐的是印度船只。而到了唐代早期，著名僧人义净前往印度乘坐的是波斯船只。到这时，中国还一直不以造船业闻名。

但是，随后，唐代却抓住了机会，开始发展海上事业。甚至我们可以说，中华民族有时是幸运的，比如唐代发展海洋的机会都可以说来得有些偶然。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陆上丝路的阻断。

我们知道，在唐初玄奘取经时，依然要从西域绕道中亚前往印度，之后，随着文成公主出嫁吐蕃，而玄奘在印度激起的兴趣，让印度戒日帝国的国王也决定派人来中国看看，这个使者也选择了从吐蕃出发，三方的合力导致了一条连接印度和大唐的高速公路的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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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吐蕃和尼婆罗（也就是尼泊尔）道，也是我们现在游客非常喜欢的道路，游客们往往喜欢走青藏公路前往西藏，再顺着中尼公路去尼泊尔玩，而最早的开通就在唐代。这条高速公路的出现，让从印度到大唐之间的行程缩短了一多半，时间更是只需要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

如果高速公路一直通畅，也许就不会有后面的海道大发展。但是，随着玄奘回国之后，国际形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一是阿拉伯帝国的崛起，导致中亚地区的道路不再稳定，而唐朝和吐蕃的冲突也导致了吐蕃尼婆罗道的封闭，这时候，要想连接起唐朝和世界，海道已经是最可靠和便捷的通道了。

虽然唐代选择海道有很大的偶然和逼迫的成分，可是一旦选择了海道，唐代的中央政府的政策却是全力支持海洋的发展。

这里，我们可以从另一个故事看到唐代政府的智慧。公元684年武后当政时期，在中国最开放的广州发生了一件大事，唐朝的广州刺史路元叡被一艘外国船刺杀了。

之所以发生这样的恶性事件，是因为广州的官吏借助最大港口的地位，善于敲诈外国商人，当外国商人不堪压榨时，就前去寻找刺史伸冤。但刺史却并没有主持公道，导致外国人当庭刺杀刺史和十几人后，登船扬帆而去。

这样的恶性事件即便发生在今天的任何国家，也必然引起一定的排外情绪，而唐代由于刚刚开始经营海洋，碰到这样的事情更容易回到封闭之中。但幸运的是，充满自信的唐朝却并没有采取收缩的本能反应，而是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

真正的问题是两个方面：第一，任何有外国人的城市都必然因为文化冲突而产生一定的不稳定，但是，城市的繁荣也恰好存在于这种不稳定之中。一个城市如果过于追求整洁和统一，最后可能导致僵化、没有创新动力。因此，能不能容忍外国人的存在，进而能不能容忍一定的不稳定，成了检验政府的一个良好标准。

第二，外国人之所以刺杀刺史，很大原因在于官员的腐败和不负责任。于是，这一次刺杀事件反而促使唐朝政府在广州进行了官僚阶层的净化，同时还采取了两个开明的政策，第一是允许任命外国籍的官员来管理外国人，第二，建立一个专门负责贸易的机构：市舶司。

我们很欣慰地看到，至今的广州依然是最开放的代表之一。判断的标准是什么呢？一个标准恰恰是，任何一个开放型的国际城市，都有一个活跃的外国人聚集区，并逐渐融入了当地的生活之中，我们不去说纽约伦敦巴黎，就连印度的孟买，也活跃着大量的欧洲、阿拉伯和非洲人群体。广州城市里也有大量的外国人居住，甚至形成了特殊的黑人聚集区，称为巧克力城，成了我们时代的一道风景线，这表明广州的开放有着悠久的历史和文化，并持续到了今天。

而在唐代，正是这样的举措，使得中国的海上贸易出现了巨大的发展，并促进了中国造船和航海业的腾飞。总结起来，唐代的经验就是政府和民间的良性互动和相互信任，政府负责制定规矩和法令，而民间在政府的鼓励下，多与外国人交往。这种信任导致了民间更愿意去创新发展造船技术，也更愿意出海闯荡。

于是，到了中唐时期，根据阿拉伯人的记载，就可能已经有中国船到达了波斯湾等地区，虽然这样的说法有不确定性，但至少中国船只在东南亚地区已经有了一定的地位。两宋时期，中国海上贸易和造船技术继续发展，已经进入了世界先进行列，到了元代，造船技术已经达到了全球领先。

唐宋时期的经验与我们现在的改革开放也是一样的，现在，我们的对外交流也是多层次的，既有政府之间的项目，也有国企主导的项目，但同时，也有大量的民间项目，在政府的鼓励之下，起到了桥梁和创新的作用。比如，在我出去旅行的过程中，几乎在所有的国家都能见到华为的身影，而在几乎所有的国家，也能够见到各种各样的中国人，他们有的是去租地发展农业，有的寻找矿产，现在，则是越来越多的中国资本出海，利用海外较为便宜的人力物力发展制造业。

我们不要小看了民间的力量，因为真正的创新，不管是商业模式创新还是技术创新，往往都出在他们的身上。而鼓励民间发展，鼓励民间对外交流，形成整体上的规模优势，才是中国对外交流最大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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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唐宋时期航海业的发展，正是由于数百年的积累，到了明朝，明成祖和郑和才有能力发展出巨大的舰队，独步整个已知世界。

但是，为什么明朝初年之后，中国的航海事业就衰落了呢？这是因为，明代的一个政策打破了原来良性的官方和民间的互动机制。这个政策就是：海禁。

郑和的舰队固然伟大，但这种伟大是利用几百年积累的民间技术托起来的，必须有民间的配合才能做到。但是，明成祖在制造出最豪华的舰队的同时，却采取了另一个政策，将航海事业当成是国家工程，他并没有让民间参与这项事业，而是禁止民间进入这个领域。

失去了民间的配合，郑和舰队再强大也无法制造出足够的利润，他们出海之后带回来的只是少量的奢侈品，却没有更多的贸易支撑。这就和美国在阿富汗的情况很相似，美国人有着最强大的武力，却不懂得发展贸易和经济。

关于明成祖对于民间的不信任，我们可以举一个很小的例子来说明。在郑和舰队第一次出征的时候，事实上在现在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岛上的旧港，已经形成了一些华侨的聚居区，这些聚居区如同后来的新加坡一样，是海外华人的家。然而，郑和在出征时却和这样的社区发生了一场战争，将旧港的华人驱散，将他的领袖陈祖义抓起来，送回国斩首了。在明代的皇帝的看来，所有敢于去往海外的中国人都是不听话的，都不应该存在。在这样的指导思想下，中国人与海外的联系变得越来越少，直至断绝。我们现在当然知道，华侨和海外华人对祖国是多大的一笔财富，但是，这样的信任关系，也经过了多年的波折才建立起来。

当郑和七次下西洋之后，明朝的大臣们却已经看出这是一个养不起的工程，于是，这个全世界最强大的舰队就被废弃，直至消失了。

这里也可以看出来，任何事业都是民间和官方形成的合力的结果。一旦民间和官方的互信被打破，事业也就慢慢瓦解了。当失去了民间的配合之后，明朝的对外贸易也变得非常笨拙，变成了朝贡式贸易，由于持续地亏本，只好限制对外贸易，直至完成了闭关锁国。

但是，我们在不否认明清时期出现了闭关锁国政策的同时，更应该看到，中国其实一直有着开放的传统，特别是唐宋元时期达到高峰，只是因为宋代两次灭国过于惨痛，让汉人士大夫找到了一条内敛和封闭的道路。但不管怎样，更多的时候，中国是足够开放的，他们与世界和平地打交道，在政府和民间的良性互动下，发展出了独特又充满了吸引力的中华文明。

在这里，我们不妨总结一下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中国对外交往的经验有哪些。我们认为主要有三条：1.武力是不解决问题的，卖武器打仗只能搅乱世界；2.做大经济和贸易比打仗更有效，精神交流比挑拨更好；3.政府和民间的良性互动，是一切对外交流的基础，缺一不可。

在最后，我想提醒大家关注一下最近十年才出现的一个新生事物。2011年，从重庆到欧洲的渝新欧铁路货运通道开通，十年后，中欧班列在国内已经是遍地开花，2020年，国内城市已达29个，甚至是昆明也已经发了中欧班列，可以通达21个国家的92个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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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欧班列的开通，可以联想到中国古代的贸易模式，即海上和陆上交流并重的模式。我们知道，中国古代对外最主要的出口产品是丝绸和瓷器，但很少注意到，以丝绸为核心的轻货，与以瓷器为核心的重货之间，有个渠道的区别。

丝绸由于质量轻，价格高，不怕旱但是怕水，使得陆上丝绸之路长期以来一直是以丝绸贸易为主，而唐宋以来的瓷器运输，则主要通过海路完成。这就和现代的格局形成了呼应，中欧班列最初开通的目的，就是取代走空运的那些轻货，这包括在重庆生产的大量的电子产品，通过铁路运输降低了成本，又避免了海上运输的漫长和不可控，而更重的货物，如铁矿石、煤炭等资源，则通过海洋通道运输。

这样的运输格局不仅复活了陆上丝绸之路，还减少了单一通道风险，形成了平衡性的发展。中国在改革开放中，一个重要的经验，就是不选边，不结盟的中立政策，

而这更要求不管是利用海洋，还是和陆地的邻居们，都必须形成平衡的关系。陆地的运输能力小，却是维持国家稳定的重要因素，而海洋是保证国家发展的基石，这两者不可偏废。

云南是我的第二故乡，这里有着最丰富的民族资源，同时与越南、老挝和缅甸接壤，同样拥有着大量的不同国籍的边境人员，也正是因为边境地区的活跃，造就了云南与众不同的文化和经济格局。云南也一直以最大的善意去处理边疆问题，包括给与边民最大的交流便利，而尽量减少障碍。

事实上，云南地区一直有着对外交流的传统，在张骞时期，这里就有一条通往缅甸和印度的古道存在，将四川地区和印度连接了起来。到了唐代，在当时对外交往的七条道路中，就有一条安南天竺道，将当时属于唐代的越南北部地区（交州或安南）与印度连接了起来，这条路不是海路，而是从现在的河内地区沿着红河而上，到达昆明，再从昆明前往大理，随后向南进入缅甸，或者向西进入印度。这条路说明了云南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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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坚持海外的交往和融合政策，云南必然能够获得更大的发展，保证边境地区繁荣的同时，让人民享受更美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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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请郭老师留步，我们今天有提问环节，我代表用户们向郭老师提三个问题，首先有一名现场用户叫杨荣辉。他的问题是这样，作为理科生，对历史一直提不起兴趣，郭老师能用一句话总结读历史的乐趣么？给我们一个兴趣的启发。

郭建龙：是个好问题，尽量不要过平凡的生活，当你的生活有更多传奇性的时候你就会对历史感兴趣了。

主持人：谢谢这名同学的提问。第二个现场用户的问题，李芊雨：历史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巧合，才造就出世界今天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样子，既然有那么多巧合，说明历史可能也无法很好地预测未来，那么请问郭老师认为学习历史对更好地把握未来有没有帮助呢？

郭建龙：这个可以分成两点，第一我觉得对于一个社会来说，它的规律性更强，我们会看到很多时候人们的合力产生的规律性会一次一次重复出现。第二，对于个人来说，其实可以尝试不同的东西，当你看到一些规律性东西的时候，可以避免一些祸患，也可以选择一些机遇。

主持人：谢谢郭老师。今天的最后一个问题，也感谢我们全国十大分会场的同学，这个问题是来自西安分会场的张磊同学的问题，他的问题是这样：郭老师，为什么您会说中国近代的保守其实源于“中国的幸运”？

郭建龙：中国的保守和中国的幸运，其实任何一个民族都有它幸运的地方，都有它不幸的地方。我们刚才提到过，西欧的不幸在什么地方呢？它的地理太支离破碎了，在这个时候没办法建立起很大的统一国家，常年处于征战当中。另一方面，它的幸运是什么呢？在征战当中产生出了一种创新精神，导致了现代文明诞生的过程。

不过我们看到它幸运的时候，又会看到它另一个不幸的一面，这个不幸是什么呢？还是它的地理太破碎了，虽然文明爆发了之后，经过几百年，还是没有整合成团，现在虽然有了欧盟，但还是吵架吵得很散，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整合成本还是要高得多。

我们的幸运在于我们的天然的统一性产生的天然的统一大市场，但我们的不幸可能在于这个环境太安逸了，所以一定的保守心态可能是从这里产生的。这也是我们需要警惕的一个地方。我们知道我们的幸运在什么地方，以及我们的问题在什么地方，所以才要努力地避免这个问题再发生。认识到问题并不可怕，认识到问题之后努力去避免，这才是我们要做的事情。

主持人：谢谢郭老师今天的精彩演讲，到这儿大家想不想让罗老师再返场给大家讲讲他的启发？现在有请罗老师来到台前，给大家讲讲他听完之后的启发。有请罗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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