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98期 | 观念政治和理性政治

策划人：张笑宇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古典政治和现代政治到底有什么区别？这是一个重大的主题，学者给出了很多答案。最近，我们栏目的策划人张笑宇老师给我看了一个小故事，这其中也折射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角度。

什么故事呢？

话说明代有一个人，叫沈榜，一辈子官当得不大，基本上都是县令这一级别的官员。但是他在历史上有一个很有趣的贡献，就是留下了一本书，叫《宛署杂记》，一共二十卷，是他在万历年间当宛平县知县期间写的。其实就是他的博客了，记载了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是在后代人看来，这都是当时社会政治、经济地理、风俗民情的宝贵资料啊。那为什么叫《宛署杂记》呢？就是在宛平县的知县官署里杂乱记下来的嘛。

这部书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宛平县不是一般的县，属于顺天府，就是北京，是天子脚下。宛平县，管的就是今天北京城西南部这一片，著名的卢沟桥七七事变，就发生在这里。

《宛署杂记》当中，写了很多当时的财政事务，从这些数字中，你可以看到大明朝的运作机制。

过去我们印象中的知县大老爷，天天审案子、收税、吃香喝辣，是威风八面。其实哪有那么简单，一个县的事务非常繁重，就光赋税一项，就是一个非常头疼的事。

宛平县就那么大一点地方，赋税负担有多重呢？

首先，县里的公共事务要办吧？当时的主要公共事务是这么几项：

一是宣讲大明朝价值观：

明朝规定，除了农忙时分，每个月都要宣讲。宣讲内容包括皇帝的公开讲话、国家法律和道德劝说。

宣讲的时候，知县要跟在府尹后面，恭恭敬敬地迎接宣讲内容，然后在特定地点把这个对着当地的有名望的老人念一遍，由他们向民众传达。

二是祭祀祖先天地：

每个县都要祭文庙、天地，这也基本是知县带头。但宛平县还有特殊任务：这里离北京城很近，要拨人参加天坛、地坛的维护与祭祀工作。

而且每年皇帝都要在地坛“亲耕”，以示对农业的尊重，相当于今天领导植树节种树，宛平县要专门选拔老人家去跟皇帝一起参加。

还有一笔费用是养老：

当时每个县都有养济院，给孤寡老人发生活费。

沈榜专门记载了很有意思的现象，那就是外地老人觉得京城福利好，专门跑来京城的养济院要钱，不给的话就成群结队在京城里乞讨。地方官怕承担政治责任，只好发钱。

另外还有一笔大支出，就是县衙门里的人也要养活。

宛平县衙里有43个人，其中5个人是官，他们的工资是中央发，一年90石大米，是吃皇粮的。但是剩下38个人，这都叫吏，这些人的收入可就要从宛平县的财政里出钱了。

这还不算完，要知道，明代可没有今天的转移支付制度。

什么叫转移支付呢？

简单理解就是，地方把所有赋税都上交中央，再由中央来统一拨付给需要的地方的制度。明代那个时候，一个地方的赋税，一部分上交中央，还有很大一部分，是中央制定用途，你自己给交过去，是点对点的财务支援。

就像宛平县，除了交皇粮国税之外，他还要点对点地支援很多地方。

比如，当时科举考试中的殿试，用的一些物资是宛平担负的；还有一部分皇帝宫里的开支，比如浣衣房、蓝靛厂和光禄寺，宛平县担负；还有京郊军队的马粮，也是宛平县担负。

所以你看，这沈榜不容易吧？别说什么审案子之类的事，光是安排财政，负担就非常重。

沈榜上任不久，就发现自己面临严重的财政亏空：一年三、四千两银子，这个对于一个县来说是巨款了。那怎么办呢？这个沈榜很聪明，想出了一个很有现代色彩的处理手法：政府搭台，经济唱戏。

他联合旁边的大兴县，修了一条商业街，把这条街上的房子出租给商户，收铺税。这一项给当地财政带来的收入是每年一万两银子。你看，不仅补足了亏空，还有盈余。

但是好景不长，万历十年大旱，根据当时人信奉的“天人感应”的理论，这说明皇帝的德性出了问题。怎么办？需要改革，需要施行仁政。施行仁政就要免税啊，于是皇帝一纸诏书下来：免铺税。

沈榜好不容易到手的这每年一万两银子就要飞了。皇帝说免税很容易，但是再落下亏空怎么办？县衙里的工资发不发？那些公共事务办不办？还有，那些点对点的财政支援要不要搞？没钱怎么搞？

沈榜急眼了，就问上级，怎么办？上级的回复是：你看着办。看着办是怎么办？其实就是没办法，只能不办。

你看，这件事就折射了古代政治和现代政治的区别。

所谓政治，就是要解决大范围内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问题。古代政治，没有那么多技术手段可以用，所以在古代政治中，用价值观来整合大范围的人的行为是非常重要的。有了这些价值观，政体的运行才能更润滑、更顺畅，成本才更低。

明白了这一点，你才知道，为什么中国古代那么强调儒家思想。比如忠君爱国思想，这就极大降低了政权压制反抗的成本。

比如“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思想，社会才能产生那么大的政治精英集团。西方也一样，越是古典的政治，就越是强调观念、宗教的作用。用思想和价值观来管理庞大的政治共同体，在古代都是成功的。

回到前面讲的沈榜的那个例子，万历皇帝和他的官僚系统难道不知道，一免税，下面的基层官员会作难？

当然知道。但是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向天下展示皇恩浩荡，价值观、思想，比一万两银子重要。

你看，这就是现代政治和古代政治的一个核心区别。古代政治建立在价值观上，所以经常在实务问题上就显得很不理性。而现代政治，拥有太多的工具和手段，所以更是一种理性的政治。

政府要承担公共责任，要花多少钱？收多少税？怎么花？谁来花？谁来监督？怎么改进？这都是有一整套程序的。这程序的背后，是庞大的理性的官僚机构。

说到这里，你有没有一个感觉？古代政治更像是一个宗教团体，是靠观念来整合人。现代政治，更像是一个公司，是用理性计算来整合人。

这就也从某个角度顺便解释了，为什么现代政治的发源地是欧洲。

欧洲中世纪小国林立，大家彼此竞争，就像开公司一样，财务一旦出问题，你就会破产，所以你得理性地计算自己的收支平衡，多少钱拿来发工资？多少钱拿来扩大投入？竞争压力逼迫它们不得不建立起非常理性的政府管理体制。

这才推动了欧洲国家向现代政治制度发展。

而中国古代政治呢？

对于一个大一统帝国来说，观念政治有着压倒性的重要性。这种重要性和有效性，反过来也就抑制了理性政治的发育。为什么士农工商，这四种人中——士，就是代表儒家观念的士大夫是四民之首，而“商”，就是代表理性计算的商人是四民之末。也就不难理解了。

好，这个话题就聊到这里，明天见。

### 💡 精华要点
- 古代政治更像是一个宗教团体，是靠观念来整合人。
- 现代政治更像是一个公司，是用理性计算来整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