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06期 | 大国宪制六：“山川形便”和“犬牙交错”

策划人：李子旸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这周，咱们继续讲苏力老师的著作《大国宪制》。

再强调一下，这本书提出了一个很烧脑的问题，为什么在那么薄弱的经济和技术基础上，中国人的老祖先居然那么早就可以构建一个超大型国家组织？它不仅大，还强韧，垮掉了还能复原，直到今天还让我们这些后辈享受“大国红利”。

这个成就，全世界只有中国人做到了。那么，我们的祖先到底做了那些制度创新？

上周我们讲了基层制度的创新。这周我们就开始来看国家层面的了。

要组成一个有凝聚力的超大国家，最核心的难题是什么？当然是怎么遏制分裂势力嘛。但是在那个时代，做到这一点其实不容易。那个时候交通不便，通讯手段少，调兵速度慢，地方认同感强，一旦出现了地方上的强人，举旗反抗中央，那中央怎么反制他们？这在古代中国，是一个很现实的难题。

必须得承认，从结果上看，中国古代的中央政权，被外族侵略和农民起义击垮的很多，但是，以地方反抗中央，得逞的例子还真很少。即使是唐末藩镇，也就是长期割据，不服中央管而已，还真没到能反过来击溃中央的程度。安史之乱不也最终平定了吗？所以，总体上说，中国古人处理这个问题是成功的。

毕竟是几千年历史，我们祖先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非常多，军事的、财政的、官制的，都有。我们今天就讲一个很小的问题。你体会一下我们祖先的苦心和智慧。这个问题就是“行政区划”问题。

假如，现在你是中国古代的一个宰相，全国地图现在就摊在你面前。好，请你负责划分行省的疆界，你会怎么划分？

最容易想到的原则，就是按照大山和河流的自然分界线去划分。因为这样画出来的区域，同一省的居民交往更方便，生活更便利，管理起来成本也低。

这种划分原则，是有一个专有名词的，叫“山川形便”，按照方便的原则根据山川的自然形式去划分。你看现在中国的省份，如山东、山西、河南、河北、湖南、湖北、广东、广西。大原则就是这么划的。

但是，如果你只知道这个原则，就麻烦了。因为山川形便，方便居民生活，也方便军阀割据啊。

所以，第二个原则，又出现了，叫“犬牙交错”。就是故意破坏自然地理的疆界。比如，河南省，那顾名思义就应该都在黄河以南啊，不，自古以来，河南省都有一部分在黄河以北。有的时代甚至深入河北内部。

长江也是同样的安排，沿岸各省绝不会严格划江而分，而是一定会两岸交错。这样做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利用长江、黄河这样的天然隔绝线割据自立。

哎，这是什么道理呢？怎么在地图上弯一下，就能在军事上起作用呢？举个例子你就明白了。

比如，秦朝征服了岭南地区，就是今天的广东广西之后，没有完全按照南岭划界，而是故意把南岭以南的桂阳县（今广东连县）划归北边的长沙郡，而把南岭以北的一部分划归岭南的象郡（今广西）。

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这个划法非常英明。秦末天下大乱，赵佗趁机在两广地区割据了，建立南越国，当时也没办法，事情就这么拖下去了。到了汉朝，赵佗给汉文帝写信，提出完全按照南岭划分边界，汉文帝打了个哈哈，婉言谢绝了。为啥？因为当时，汉朝的国力还不够强，还不足以收复南越。

到了汉武帝时，国力强盛了，可以发兵平定南越国了。其中一路主力汉军正是从长沙郡内的桂阳县发动攻击。桂阳县位于南岭以南，南岭这个天险也就失去作用了。你管不到这里，我在这里做军事准备，你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后来，汉军短时间内攻入南越国，消灭了割据势力。

你看，让行政区划和自然分界线不一致。看上去错得很荒唐，也一定会妨碍人们正常的生产生活，管理起来也不方便。但这种刻意的错，背后有着深谋远虑的政治目的。

摊开中国地图看看，会发现符合“犬牙交错”原则的省区划分实在不少。

四川的地理环境相对孤立，群山环抱一个富饶的盆地，很容易有独立倾向，所谓“天下未乱蜀先乱”。解决办法就是把在自然地理上更应该属于四川北部的汉中划归陕西。

这样一来，四川北部门户大开，秦岭不再成为屏障。如果四川有独立倾向，中央军队可以从陕西汉中一路南下，轻松平定叛乱。

陕西因此成了一个“三截”省份。北部的陕北，中部的关中平原，南部的汉中。这三个部分气候、文化、习俗甚至语言都差别很大，但却被故意合并在一个省中。

更典型的例子是江苏、安徽这两个省的由来。

刚开始没有这两个省，朱元璋建立明朝以后，定都南京。以南京和他的家乡凤阳为中心，划了很大一块区域，作为首都的直隶省，史称南直隶省。清朝建立以后，这里改称江南省。

江南省是当时全国最富裕的省份之一。清初时，江南一省上缴的赋税额就占了全国赋税总额的近三分之一。不仅经济富裕，江南省的文化也很发达。科举考试，江南一省的上榜人数往往会占全国的将近一半。民间有“天下英才，半数尽出江南”的说法。

你江南省这么强，朝廷当然就不放心了。为了防止有人利用江南省割据造反，清朝皇帝决定将江南省一分为二。

这件事是顺治十八年（1661年）办的。注意，关键问题来了，这个一分为二一定要竖着分，而绝不会横着分。

为啥？你想，江南省虽然富裕发达，但内部也和中国整体一样，南富北穷。如果横着划分，以后南北两省的差距就会越拉越大，国家整体结构也会因此受破坏。而竖着划，分成东西两个省，就让两个新省都同时有南边一块北边一块，这就均衡多了。

于是，江南省就被竖着一分为二。东侧的部分，取其中两个城市江宁（也就是南京）、苏州的各一个字，称为江苏；西侧的部分，取其中两个城市安庆、徽州的各一个字，称为安徽。这就是江苏、安徽两省的来历。

当然，竖着划分在解决了整体结构的问题同时，必然带来一些新问题，比如江苏省内南北经济差距很大，苏南人往往看不起苏北人。但这些问题相比较国家整体结构不稳固来说，要小得多了。

听到这里，你就明白了，行政区划问题，不是个小问题，它关系到能不能成功建构一个超大型国家组织，中央能不能在不动用军事力量的前提下就对地方势力有制约能力。所以，这不是个管理问题，这是一个典型的国家构造问题，也就是“宪制问题”。

这种智慧，哪里是制订一部宪法，然后遵照执行那么简单。这是我们祖先在几千年的历史上，一点点摸索、一点点修正，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有了挫折就吸取教训，这么慢慢积累出来的。

好，下一个问题来了，如果当真必须动用军事力量来维护国家安全和统一，那我们的祖先又是怎么处理的呢？军事问题又会演化出哪些新问题呢？我们明天接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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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辑思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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