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96期丨父亲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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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我刚学到一个词，叫“丧偶式育儿”。意思是，现在女性养育孩子要独自承担，丈夫完全帮不上忙，就跟丧偶似的。当然这是一个半开玩笑的说法了。

因为去年我也当爹了嘛，对这一点其实也有感觉。不是不想帮忙，是真帮不上忙。我作为父亲，在家庭里的存在感是越来越弱，除了挣钱养家，好像也没什么作用。后来和很多刚当爹的朋友聊，发现大家的境遇和感受都差不多。

奇怪，父亲这个角色为什么会陷入普遍性的尴尬呢？这是怎么回事？

最近我看了意大利心理分析师鲁格·肇嘉的一本书《父性》，算是有了一点初步的答案。我们从头来清理这个问题。

其实无论是东方文明还是西方文明，父亲这个角色都是整个社会建构最基础的一环。有人说，整个西方文明史就是建立在“父亲制度”之上的。中国就更是这样了，一个儒家知识分子，提升自己的路径是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嘛。保证家庭稳定健康，做一个好父亲，是他最基本的责任，也是他后面人格上升的起点。

但是，假如我们把整个人类文明看成一个操作系统，把“父亲”这个角色看是一个软件程序。这个程序刚开始运行良好，但自从进入现代社会，这个程序越运行bug就越多，这就是所谓的“父亲悖论”。

我们来解释一下这个悖论——

根据鲁格·肇嘉的说法，“父亲”这个身份包括了五个成分，分别是：供养、护佑、规训、传道、胜利。也就是说，如果你想要做一个“父亲”，你最好做到：

第一，能赚钱养活太太和孩子并陪伴他们，这是供养功能。

第二，能保护太太和孩子免受天灾人祸的侵扰，这是护佑功能。

第三，能够设定家庭规则维持家庭结构，这是规训功能。

第四，传递给孩子生命的意义和价值，这是传道功能。

第五，你一定要比其他男人强大有力，至少也要比妈妈强大有力。也就是说，你要是个男人，要很man，这是胜利功能。

想想都觉得压力很大啊，当父亲就是这么不容易。

你发现没有，在我们刚才讲到的五条标准中，其实割裂成了两部分。前三条，和妈妈承担的责任类似，就是供养、护佑和规训功能。所以，这三条其实指的是要当“好妈妈式的爸爸”。而后两条，就是传道和胜利功能，也就是我们希望的那种“坚强、胜利的父亲”。

在传统社会，父亲形象的这两个部分是兼容的。但是在现代社会，这两个部分的形象是冲突的。

你想，传统社会里，家庭作为社会基本单位，一体化程度很高。经济上，男耕女织；情感上，严父慈母。男女处于各司其职的分工合作模式。男性比较容易把上面说的两类、五种责任同时承担起来。

但在现代社会，变化出现了，因为社会竞争越来越激烈。对于男性来说，你要是既想当一个好妈妈式的父亲，又想当一个坚强、胜利的父亲，这就太难兼顾了。父亲的角色被撕裂了，这就逼得男性要做一个选择。

一般来说，男性都会选择后者，就是当一个坚强、胜利的父亲。这么选择的原因当然很复杂，但是今天我们要强调的是，家庭本身也提供了一个重要的动力。

假如，让一个6岁的孩子来选择，他会选择父亲做一个好妈妈式的好爸爸。可是如果他长到16岁，他发现父亲是个穷鬼、软蛋，只会待在家里洗衣做饭、陪自己玩游戏，那事情就不一样了。

孩子，尤其是男孩子，总是期望“我的爸爸比你的爸爸厉害”，这是他儿童自豪感的一个来源。父亲的胜利功能对孩子们太重要了，以至于他们并不在乎自己的父亲是否通过违法犯罪获得了胜利。

比如，我的一个朋友就跟我讲，原来他努力赚钱，是为了承担家庭的财务负担。可是有一天，他突然意识到，就算他赚够了这个家庭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他也不可能回归家庭了，为啥？

因为他作为父亲，不仅要为孩子提供钱和资源，还要让孩子为他这个父亲自豪。知道自己的父亲在做大事，受人尊重，是个体面人。所以他说：“我这个爹算是穿上了红舞鞋，一辈子也停不下来了。”

确实有这个现象，很多家庭都这样。母亲对孩子照顾得最多，但是孩子长大了，往往并不打心眼里尊重天天围着灶台转的母亲，反而更尊重不怎么顾家，但是有社会成就的父亲。

还有人说了这么一句话，“父亲给孩子最好的爱，就是他忙碌的背影。”当然，你也可以把这句话理解成，是男性不承担家庭责任的借口。但是不管怎么说，这确实是男性面对的一个真实困境。

好，就算这个出发点，是承担起父亲角色的一部分责任，初衷是好的。但是在现代社会环境下，情况没有那么简单。因为社会分工在现代社会高度发达，什么活儿都可以外包。男性去参与社会竞争，就算很成功，最后演化出来的结果是——他只能给家庭提供钱。

你需要养育孩子吗？好，我给你请保姆，你要一个还是两个？

你需要保护吗？我可以在好社区给你买个有保安的好房子。

孩子需要陪伴吗？我可以出钱让孩子上很贵很贵的早教班。

孩子需要看管吗？我可以送孩子去很好的私立学校。据说有一个武术学校的招生广告语就是：“你安心赚钱，孩子，我们来管！”

竞争越成功，钱越多，父亲原来的功能在现代社会就越可以外包出去。结果是，父亲从家庭中边缘化，只能提供钱和资源，而越来越不像是家庭中的一个成员。家庭在适应现代社会的过程中，不是越来越适应，而是面临解体的危险。

在西方发达国家，就有这样的现象。因为社会福利很好，结果出现了大量的单亲家庭，就是只有妈妈和孩子，父亲这个角色消失了。我们以前的节目介绍过一本书《反社会的人》，就说到德国穷人社区里的这个现象。男女谈恋爱、同居，女性一旦发现自己怀孕了，男性的反应往往是马上离开，而女性也并不觉得自己是被抛弃了，为啥？

因为政府对单亲母亲有大量的补贴啊。如果这个男人留下，组成了正常的家庭，补贴就没有了。而这个男人挣到的钱，还不见得有政府补贴高。你看，如果男性在家庭中的作用，仅仅是挣钱，那么只要家庭有了其他的经济来源，父亲这个角色就彻底没用了。

今天之所以说这个，并不是在替男性辩解。实际上，女性，尤其是妈妈，在现代社会面临的角色困境更大。不过，那是另外一个话题了。

父亲的缺席，不只是中国有，这是一个全球性的现象。美国2006年就出台了一个法律，每年要用1.5亿美元，专门用于支持“健康婚姻和负责的父亲”。其中有5千万美元，专门用来宣传“父亲”的功能和重要性。当然这个政策能不能起到作用，也未可知。

你看，现代化不仅带来繁荣和富庶，也带来了一大堆人类适应不了、承担不起的东西。

好，今天的话题就聊到这里，明天见。

（本期节目参考了鲁格·肇嘉的《父性》一书，和知更社区李孟潮的文章《父亲是一种程序，从发明起就有不少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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